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假戏真做[娱乐圈]-jjwxc 作者:谢沧浪 简介:   更新时间晚11点左右,不更挂假条。   ——   内娱顶流爱豆顾星熠的粉丝天塌了。   天塌的原因一:红得发紫、行走的泼天流量、被誉为人间理想的自担下海了,搭档还不是他大热CP中的任何一个。   天塌的原因二:搭档是个看上去就很古板装逼还不火的老男人。   最重要的原因:他们有仇。   内娱神秘大佬傅呈的粉丝天塌了。   天塌的原因一:年少成名导演演员两开花、出道即高逼格文艺片、从未跌落神坛的自担下海了,搭档还不是粉丝“最期待对手女演员”中的任何一个。   哦……甚至是个男的。   天塌的原因二:男搭档是个话题缠身营销拉满还疑似耍大牌的花瓶流量。   最重要的原因:他们有仇。   内娱顶流爱豆顾星熠有着绝世神颜却性格高冷。   最出名的事迹就是在某年颁奖典礼上,他对为他颁奖的前辈傅呈视若无睹,甚至在对方想要拥抱恭喜的时候直接转了身。   整件事在典礼后的采访达到热度的高峰。   典礼后的随机采访,傅呈笑言:“今晚一切都好,就是错过了一个拥抱,有些遗憾。”   自此,原本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家硬生生结下了梁子。   下海的消息一出,两边的粉圈炸了。   然而,天昏地暗地吵了许多天,电影真正上映的时候,粉丝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顾星熠粉:……坏了,我崽在里面好像好看出了新高度。   傅呈粉:……坏了,我哥这人设好像有点意思。   -   文艺片《春潮》拍完被压两年,上映即大爆。   影片名导出手,氛围和剧情都是顶配,被无数影评奉为神作。两位主演的表现更是被赞浑然天成、堪称艺术。   CP粉嗑生嗑死。就连原本不愿接受的唯粉也不情不愿地承认片子的水准之高。   一切矛盾消失,问题就只剩下了两位主演扑朔迷离的关系:   按照时间线,当年的那场颁奖典礼之时,《春潮》分明已经杀青。   猜测出了无数个版本。   直到某一天,一段偷录的片场花絮流出。   花絮里光影昏暗,漂亮安静的男孩子刚从睡梦中醒来,垂着眼,看着迷糊又迟钝。   而传闻中和他不和的男人眉眼锋利、眼神却温柔,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下初雪了,想去看雪吗?”   他伸出手,听意思是要牵。   只是那手放得太后,却像是一个揽人入怀的姿势。   男孩儿愣了半天,大约是没听清。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顺着男人的姿势,把脸埋上了他的腰。   傅呈X顾星熠   心机深沉但老婆全肯定的爹系大佬X假高冷真人机实际还挺乖的神颜顶流   老房子着火。年上,年龄差八岁。   因戏生情,前期有戏中戏。   【本文为专栏无CP《选秀C位修炼手册》的同系列文,时间线在《手册》之后,可独立食用也可配合阅读,介意的宝宝注意避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娱乐圈 甜文 治愈 [1]第1章:戏约。   十月,秋意渐凉。   飞机落地之后,杨立杉匆匆上了来接他的车。   车门打开,助理小赵什么话都没说,首先端上一杯刚买的冰美式。   杨立杉接过猛吸一大口,冰凉的苦意自喉咙一路蔓延至胃部,这才清醒了许多。   通宵后的脑子还在隐隐作痛,他揉着太阳穴:   “怎么样?”   “啊。”小赵道,“放心吧哥,红毯已经走完了,很顺利。稍后的通稿公关也已经和品牌方确认过了,都是老熟人了,不会有问题的。”   他调出刚刚收到的照片,把手机递给杨立杉。   杨立杉“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手机屏幕,目光却突然微微一顿,少顷,他问:   “这次衣服是借的哪个品牌来着?”   “Venus。”小赵立刻道,“他们很喜欢星熠,主动来对接了好几次,这次的活动挺常规的,所以试试水。”   “审美不错。”杨立杉评价。   照片上一共七个人,清一色的年轻男生。   虽然风格迥异,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一张帅气得远超普通人的脸蛋。   难得的是,根据他们的长相特点,品牌方给他们做了精心而大胆的穿搭设计,一眼望过去各有千秋的同时又构成了奇异的和谐,看上去非常亮眼。   尤其是——   杨立杉看向了照片最中央的人。   这是一张任何人见了都要呼吸一滞的脸。   自顾星熠十八岁那年通过选秀节目《星计划》正式出道,外界对他样貌的赞誉就如潮水一般从未断过。   这其中最为经典的一种说法,就是“Apex被夸这么多次完颜团,最应该感谢的就是C位顾星熠”。   诚然Apex确实没有丑人,但顾星熠长相的权威性也是毋庸置疑。   他是冷白皮,皮肤清透细腻,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沉静乌黑的眼睛。   本来就是完美得素颜也可以说一句“清水出芙蓉”的长相,在经历了两年的偶像生涯之后,更是脱胎换骨美得慑人——   至少杨立杉两年前初次跟他见面,脑子里想的还只是“好像真人bjd娃娃”。   现在看着照片上一身奢侈品簇拥、五官流丽精致的男孩儿,他想的只有“好的,今天家里的小少爷又杀疯了”。   杀疯了也分三六九等,今天显然是最上等的情况。   杨立杉没多犹豫,给公关那边补了几条消息,然后想了想,拨了个微信语音。   语音大概过了三秒接通,小小的车厢内骤然响起鬼哭狼嚎。   杨立杉:“……”   前排的小赵已经见怪不怪,面色都不变一下地开着车。杨立杉沉默了几秒,将手机拿远了些。   不多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平静而微哑的声音:   “喂,杨哥。”   “这是又闹腾什么呢。”杨立杉无奈地道,“都到宿舍了吧?”   男孩儿刚想回答他,却被一声“宋轻越我跟你拼了!”硬生生打断。   两秒后,杨立杉听到了脚步声。   应当是一直走到了房子外头,男孩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到了。”他说,“今天椿哥说吃烧烤庆祝,配了啤酒,所以他们喝得有点多了。”   相较于嘈杂而混乱的背景音,无论是他的音调还是语气,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水平的波澜不惊。   要不是声音好听,乍一听,几乎会让人觉得是没有感情的AI。   也就是杨立杉跟他熟了,才听得出他这会儿其实因为刚刚的意外而感到有点无措。   “没事儿啊,喝就喝吧。”他宽慰道,“正好最近的通告也告一段落了。”   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你没喝吧?”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觉得有点儿好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星熠是队里最小的,明明他已经成年了,杨立杉却老忍不住把他当小孩子看。   然后他就听到顾星熠说:“没有的。”   从声音到声调依旧是冷冷的,内容却是乖乖的。   杨立杉蓦地心一软。   这一软,他就又想起手头上那桩棘手的事,实在没忍住,他叹了口气。   那头有点疑惑:“杨哥?”   杨立杉敛了心神。   “没事儿。”杨立杉说,“明早我来接你,有个事儿要跟你说。今天赶通告累了,你跟他们一起先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   *   第二天,杨立杉一大早就前往了城郊某别墅区。   他是心里焦虑睡不着,到了之后才想起这帮小崽子们怕不是都还没起。于是给顾星熠发了个消息之后,他先将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刷了会儿微博。   昨天是某个品牌举办的盛典,各路网红明星红的不红的都来凑了热闹。   这会儿热搜群魔乱舞,不过Apex的几条还是很显眼。   这里头有少数是买的,比如#Apex 舞台这种虽然大家都知道是粉圈自嗨但必须得有的,还有#Apex 造型这种商务词条。   更多的是自来水的。   比如杨立杉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顾星熠鲨疯了这个词条。   这种词条下除了控评一般是看不到有用信息的,杨立杉轻车熟路地切了个软件点开,飘在论坛首页的第一条热帖就是顾星熠的。   【巅1的脸又上热搜了,我说曜欣or解夕朝工作室真不考虑让他接个戏吗】   以他的履历和长相,找他的本子应该能把他淹没吧   1L   被队友粉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lz负责替巅1挨骂   2L   众所周知,你巅就是一个队友能solo能发歌能拍戏但断层大top只要一有点个人活动就是没有团魂应当以死谢罪的神奇团体   3L   巅1粉装什么柔弱可怜小白花……要不是日常看到你家1打6我就真信了你们的鬼话   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巅1这长相资质,解夕朝为什么一直不让他接戏,以他的人脉资源,巅1想进什么组都行吧   4L   伤仲永?   当时选秀跟节目组做了资源置换?   跟他老板闹掰了?   5L   所以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巅1演戏……   6L   回楼上,当然是因为合适,这可是8岁就拿了电视剧三大奖最佳男主提名的人   他现在才20,真的从此就不演戏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7L   啊啊啊,不管怎么说Apex也是限定团,成团都一年多了也该适当开放个人活动了吧,解总求求了!给孩子接个戏吧!有天赋不能浪费啊!   8L   ……   再往下,就是各种做法。   都是最近这段时间内经常能看到的言论。   只是相较于前段时间,这些讨论更为集中热烈了一些,至少杨立杉连翻了三页,只要提到顾星熠的,都免不了“什么时候去演戏”类似的言论。   看了一会儿,他关了帖子。   车外秋意盎然,又一年要过去了。   看着被风卷起的落叶,杨立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座椅的边沿。   良久,他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   这是杨立杉接手Apex的第二年。   作为目前内娱几大巨头经纪公司之一曜欣的金牌经纪,两年前,在公司授意下,他将公司旗下三位练习生送到了一档名为《星计划》的选秀节目。   这次比赛可谓是载入选秀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曜欣三个练习生不仅全员出道,排名还分别是1、2、5。基本属于公司祖坟冒青烟的程度。   也正是因此,曜欣顺理成章地拿下了出道团Apex的运营权。   说实话,Apex这个团管理起来是真的挺省心的。   七人团,人数刚刚好。团里除了自家的崽,其他的也都是老实孩子。   成团一年多以来,除了如今的爱豆团体必有的粉圈争端,无论是成员构成、作品还是热度和成绩,这个团都堪称完美。   可是限定团总要解散的。   Apex的合约是三年。从出道开始,关于成员们的未来就是讨论热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讨论愈演愈烈。   这其中,关于C位顾星熠的讨论更是成了日经。   -   杨立杉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顾星熠已经出来了。   昨天照片上把杨立杉惊艳的那张脸就乖乖巧巧地出现在了窗外,身上还背着包。乍一看高高冷冷,但杨立杉一看他眼神飘忽又迷茫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没睡好。   果不其然,打过招呼上车之后,后座悄无声息。   杨立杉往后视镜一看,人已经抱着抱枕安然地闭上了眼。   杨立杉:“……”   为了避免他真睡过去了又被强行叫醒,杨立杉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星熠啊。”他说。   少顷,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这个反应乍一听有些过于冷淡,如果被摄像机记录,百分之百就是又一轮的血雨腥风。   大家似乎都觉得美丽总是和傲气相伴。这两年,顾星熠“花瓶”和“高冷耍大牌”的通告轮流值日,和他的未来方向一样,都是粉圈亘古不变的热点话题。   但杨立杉习以为常。   他知道,顾星熠没有任何耍大牌的意思。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这对于他本人来说,已经是非常主动的回应了。   后视镜的男孩儿如今身上的代言已经贵得能买杨立杉八辈子,但带的还是他大学那会儿路边买的帆布包。   包上挂着团里的哥哥们给他买的小玩偶,甚至洗得已经有些泛白。   杨立杉是个冷心肠的人,但对上顾星熠总像老父亲看孩子。   可是该说的还得说。   少顷,杨立杉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是这样的,星熠。”   “有个戏约找你。”他语气尽量平稳地说,“机会挺不错的。公司这边想先让我跟你本人了解一下,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意向。” [2]第2章:问题。   说完这句话,杨立杉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片刻的静默之后,杨立杉听到了顾星熠的声音,喑哑中带着一丝无害的温软。   他轻声问杨立杉:“哥知道这件事吗?”   顾星熠口里的哥只有一个。   虽然同是曜欣的练习生,但顾星熠和其他两个人略有不同。   曜欣的当家艺人解夕朝如今挂靠曜欣,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室,而顾星熠签在解夕朝工作室的名下。   这位如今在内娱影视界、偶像界两开花的当红顶流对顾星熠来说亦师亦兄,而解夕朝本人以及工作室自上到下的风格十分统一,那就是杀伐果断且护短。   也正是因此,放在平时,顾星熠的很多事杨立杉都不会直接插手。   这成了杨立杉第二个焦虑的原因。   “……没联系上。”杨立杉苦笑,“解老师新戏在沙漠里,好像信号不太好,工作室的人都好几天没联系上了。”   能联系他早联系了。   顾星熠垂眸。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片刻后,他问。   “剧组在等答复。”杨立杉道,“因为牵涉投资、预算等问题,他们那边应该时间应该卡得挺紧的。所以……”   他顿了顿,“导演这两天正好有活动在X市,他们提出能不能跟你聊一聊。”   这句话才是重点。   虽然对方客气地表示不方便也没关系,但一方面,面聊总比线上聊天要清晰许多。   另一方面……   说到底,如今的顾星熠对影视圈来说就是个新人,如果他以后要重新回影视圈发展,明明身在X市却拒绝见面这种事,传出去更要被人诟病耍大牌。   杨立杉愁得要死,既不想影响到顾星熠之后的职业生涯,又不确定顾星熠现在的想法。   纠结了两天,他还是决定直接找顾星熠。   话说出口的瞬间,无论结果如何,这口气算是出去了。   杨立杉等着来自于顾星熠的质疑——   公司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故意来揭他的疮疤?   不想见。   ……不想见倒也是个结果,杨立杉也认。他最怕的是顾星熠被他唤起一些伤心事,搞得小孩心里又难过。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顾星熠垂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杨哥,你别急。”   只这一句,杨立杉这几天的焦虑不安瞬间被“唰”地抚平。   他差点热泪盈眶,有些怔愣地看向顾星熠,就见他对着自己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用为难,既然他们已经来了,那我就去见一见好了。”   “没关系的。”还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他说,“我没有那么脆弱。”   *   杨立杉几乎要老泪纵横地上路之后,顾星熠终于得以在后排重新闭上眼睛。   和杨立杉猜测的大差不差,他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   不过没睡好的原因倒不是很复杂,纯粹是前段时间连轴转的时候飞了好几次国外,时差没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十来分钟,醒过来的时候车子还没有开到公司。   坐着发了会儿呆,他又偷偷看了眼杨立杉的侧脸,确认了他这会儿已经没有了焦虑和不安。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   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   虽然事情来得突然。但顾星熠认真听完杨立杉的话,就知道这已经是对方现阶段能做出的最合适的安排。   对方为他考虑,他也不想让对方担忧。   至于演不演戏的……   顾星熠只是在刚刚那个刹那突然在想。   难道他要一辈子这样吗。   有一个永远会被自己和别人避之不及的话题。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始终都没有走出过那些潮湿的、阴冷的日子。   接不接戏的先不提,至少顾星熠不想这样。   他不想让身边的人在这件事上始终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玻璃制品。他也不希望自己永远有一个无法触碰的禁忌领域,明明他早就有了新开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时间的确是个神奇的东西。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回想自己在摄像机前扮演另一个角色的情景,可是刚刚杨立杉在说“有个戏约”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内心好像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那么,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本子,好像也没关系。   顾星熠是这么想的。   只是当他真正应邀之时,才知道,杨立杉所谓的“并不是很好拒绝”还有另一层原因。   -   这天杨立杉带顾星熠去公司是为了另一件事。   自从Apex出道后,顾星熠的广告和代言邀约就源源不断。本着就精不就多的原则,杨立杉这边替他筛选了一些,但数量仍然惊人。   这回找他的就是一个顶奢珠宝品牌。   敲定好代言合同,顾星熠去楼上的练习室练习,杨立杉则是去联系剧组。   等顾星熠练完两支舞,杨立杉的消息也来了。   “巧得很。”他看上去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冲他扬了扬手机,“对方说今天正好在这附近,要不就一会儿碰个头聊聊。”   他的语气微妙,顾星熠倒没觉得有什么。   X市不算小但也绝对不大,这里又是市中心,如果是圈子里的活动的话,办在这附近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他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道:“哥,那我先换个衣服。”   杨立杉“嗯”了声。   顾星熠今天穿的是身最普通的运动服。   他去隔壁的更衣室,先习惯性拿了件卫衣,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件比较考究的衬衫。   等他出来,杨立杉已经不在了。   “星熠。”他们团队的助理小赵在门口跟他挥挥手,“宣导他们已经到了,杨哥去接待了,你跟我来。”   “好。”顾星熠下意识地应声。   只是一边往外走,他一边在思考刚刚听到的话。   宣导……?   娱乐圈姓宣,又做导演的,他好像只知道一个人。   脚步蓦地停止,顾星熠有些讶异地停在了会议室的玻璃门外。   而门内,面容苍白得近乎病态的瘦削青年戴着副黑框眼镜,原本正沉浸地翻着手上厚厚的本子,听到动静,忙不迭地站起了身。   因为动作太过迅速,他甚至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蓦地涨红了脸。   为了掩盖窘迫,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然后他才慌慌张张地抬起头。   而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倏然一顿。   过了整整三秒钟,他才快步上前。   “你好星熠。”他伸出手,用一种非常诚挚的、热切的语气说,“我是宣扬。”   *   宣扬,男,35岁。   首都影视学院导演系毕业。   代表作:《陶言的夏天》、《玩家》、《又一生》等。   曾获星烁、晨曦、青阳奖最佳导演,凌霄奖最佳导演提名,执导的多部电视剧与电影曾获最佳影片、最佳视觉、最佳剧本等多个重量级奖项。   圈内好友:……   百度百科和史书有的时候很有些类似,在擅长用寥寥几句话概括一个人的一生这一方面。   事实上,宣扬在影视圈内如今的地位基本是打遍老中青三代无敌手。   如果是他正在筹备的新戏,顾星熠完全能理解杨立杉为什么会这么如临大敌。   而在他动了动手,将网页往下拖后,百科的第二页也跳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   圈内好友:解夕朝   和先前报菜名一般的奖项栏形成鲜明对比的,孤零零的一行。   这并不是什么省略,正如宣扬所言——   “我好像也就这么一个能写到这里的朋友。”他诚恳地这样说,同时又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   于是房间内不约而同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事实上宣扬和解夕朝的关系远远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宣扬的成名作《陶言的夏天》男主角便是解夕朝。当时这位内娱顶流还没脱掉花瓶的名头,顶着来自各方的压力给还是十八线的宣扬投了两千万。   《陶夏》一举成名,同时拿下视帝和最佳导演。   而没过多久,两人二搭的《玩家》上映春节档大荧幕,两人再次双双拿奖,成为了内娱永远无法复刻的奇迹。   这些事就没过去多少年,在座的各位都是如数家珍。   但是这都不是眼下的重点。   顾星熠的确完全没想到找他的人会是宣扬,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回过神。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宣扬身边的微胖男人主动开口调节了一下气氛。   “得,都是老熟人了。”他潇洒一笑,“别罚站了都,怪尴尬的,导儿,杨大经纪,小顾老师,咱坐下聊。”   -   “——首先呢。”刚坐下,杜威就开了口,“先跟小顾老师道个歉。”   “咱来得的确急了点。”他笑着道,“说实话,挺冒昧的,这回是真仗着私交了。如果解老师回头怪罪我和导儿,还要请杨大经纪和小顾老师替我们说两句好话。”   他穿了件墨绿的夹克,很有些落拓的江湖气。   不过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他开口说的话却圆融软和。这话一出,原先杨立杉绷着的脸都缓和了些。   而此时此刻,顾星熠也终于回过了神。   他一旦回神,人就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状态。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接过话茬的是杨立杉。   他礼貌地笑了笑:“冒昧谈不上,就像杜导说的,都是老熟人了。不过我还是之前的那个意思,我们星熠对演戏这方面的意向暂时没有很强烈,一切还得先看过本子才决定。”   他这话是经过斟酌的。   圈内都知道,宣扬拍戏的路子奇诡。   他的产出不算多,但每一个本子都独属于宣扬的精巧。而他拍每一个本子,居然都有针对性的拍摄方式,不给剧本开盲盒都是常有的事。   这对绝大多数想上他戏的演员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于顾星熠而言,从杨立杉接手他的那一天起,他被告知的就是“一切以顾星熠的感受为前提”。   简而言之,顾星熠是来体验生活的,出名赚钱在他个人的喜好面前统统都要靠边站。   这一度让顾星熠被冠上“太子”、“少爷”的名号,抑或玩梗中带着嘲讽的小公主。即便如此,顾星熠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这一点一直没有改变。   因为他有一个拥有最顶级人脉和资源的老师兼哥哥,和内娱如今运作得最为成功的经纪公司。   当然这话并不是很客气,杨立杉一边说一边不免心虚。   好在宣扬和解夕朝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他本人也确实和传言中一样性格虽然孤僻,但着实没什么架子。   杨立杉的话说完,他就道:“没问题的,我把本子带来了。”   只是话虽这么说,他却一时没有动,而是跟一旁的杜威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让杨立杉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杜威冲他呲牙笑了一下,“就是,嗯。”   “看本子当然没问题的,不过剧本挺长的,看完也是需要时间的嘛。”他这样说,“所以在此之前,有个挺原则性的问题要先跟小顾老师确认一下。”   他顿了顿,跟听到名字抬头的顾星熠对上了视线。   然后,杜威咳嗽了一声:“这个问题就是。”   “小顾老师,你对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接受程度如何呢。” [3]第3章:命运。   “……不好意思。”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杨立杉开了口。   “我有点儿没懂。”他彬彬有礼地道。   杜威和宣扬又对视了一眼。这一回,开口的是宣扬。   “我来说吧。”他拍了拍杜威的手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有点冒昧……”   “那么确实。”杨立杉不冷不热地说。   被他这样打岔,宣扬卡了一下壳。   片刻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这回,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是这样的,首先我先声明一下,我们拍的是正经电影……”   ……这样其实更加欲盖弥彰。   顾星熠默默地在心里说。   他也有点猝不及防,今天的惊喜实在是有点多。   但相较于最开始提出的戏约,在这件事上他反而要比杨立杉稍微平静一点。   原因很简单。   顾星熠想……   他总不能歧视自己。   当然他也能理解杨立杉态度转变的原因。   于是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向他提问的杜威。   脸上笑已经快挂不住的杜威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清透而黑白分明的眼睛,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而他恍神的间隙,他的倒霉搭档已经把话说完了。   “只是题材有些特殊。”宣扬道,“这个故事涉及到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我认为这段感情并不纯粹是爱情,还包含很多复杂的情感,但在普世意义上……”   “它还是个同性电影。”杨立杉道。   宣扬顿了顿。   他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说法。   但少顷,他还是诚实地道:“可以这么认为。”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一时寂静。   杨立杉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之糟糕。   谁也没想到这次会面会是这样一个不愉快的开端。   而在此时此刻沉默的所有人中,最着急的人,就是宣扬。   -   宣扬来之前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春潮》这部电影自筹备以来就多灾多难。   在确定许苓这个角色的演员之前,他们已经在剧本定稿、拉投资和另一个角色的确定上遭遇了种种想得到想不到的滑铁卢。   而这所有的困难加起来,都不如给“许苓”寻找合适的演员这一件事难度高。   首先,这个角色要顶级的漂亮这件事,就将99%的演员拦在了门槛之外。   宣扬找了三个月,从春天找到秋天,连一个勉强能凑合的都没有。   一直到刚刚顾星熠进门。   很难形容宣扬那一刻的感受。   他也看过顾星熠的照片,只是那个时候顾星熠还是爱豆的装扮,他只是被惊艳了一下。却没有太多余的感觉。他没想过,现实里的顾星熠会那么……   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许苓”。   天知道他来之前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障碍。   顾星熠很久没演戏,顾星熠是解夕朝的学生,顾星熠很有可能会拒绝他……   要不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不得不来,宣扬今天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见到顾星熠的刹那,他原先因为冒昧来访产生的担忧和焦虑一扫而空,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说服顾星熠。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男孩儿似乎比传闻中还要特别。   从进门开始,顾星熠就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长相注定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忽视他的存在,但冷不丁的,宣扬还是会恍惚间忘了身旁还坐着个人。   杨立杉进门的时候热情带着警惕,在杜威开口时态度又变得和缓,这会儿却有些恼怒,但依旧保有冷静——   宣扬是个擅长读情绪的人。   只是他能准确感知到杨立杉这位知名经纪人的喜怒哀乐,却感知不到顾星熠的。   这个漂亮得仿佛真人bjd的男孩子性格也仿佛橱窗里的娃娃,安静、内敛。   哪怕是“即将出演同性电影”这样有些不太常见的事情,也没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不。   宣扬想,还是有的。   在他试图用一段准确的语言来描述他精心撰写的故事的时候,顾星熠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样子很专注。   宣扬鲜少有跟人气场合拍的时候,这是他少有的几次想要主动出击。   只可惜在他开口前,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抱歉。”杨立杉道,“我们星熠暂时不考虑接这部电影。”   他的语气坚定,显然是经过了深刻的考量。   在这个瞬间,宣扬如坠冰窟。   -   相较于宣扬,杜威的反应要更冷静些。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八风不动的笑容,即便是被拒绝也没什么窘迫感:“我们当然是尊重你们的决定的,不过杨先生,你确定不看过剧本再做决定吗?”   “不了。”杨立杉摇了摇头。   然后他笑了一笑:“宣导写的本子当然是没话说的。但是有的时候,一部电影只有一个好故事是远远不够的。”   杜威了然。   他先是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宣扬冰凉的手以示安抚,然后才道:“杨先生还是介意题材。”   他顿了顿:“但其实,同性题材的影视作品在近些年接受度已经非常高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新的热点。”   他直白,杨立杉也坦荡。   “是,我明白。”他道,“但就算要当演员,我们星熠也可以走更扎实更稳妥的路,没必要拍这个。”   他顿了顿:“我先声明一下,我本身对题材没有任何偏见。”   杜威顿了顿,然后点点头:“懂。”   他叹了口气:“确实,这毕竟是星熠回影视圈的第一部电影,如果是这样特殊的题材,不管最后成绩怎么样,总免不了被人诟病。”   他顿了顿:“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意有所指,而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两年前,国内知名鬼才导演顾喻和苏缘月的独子、消失了整整六年的顾星熠重返娱乐圈,却没有选择自小擅长的演戏这件事曾经引起了无数轮热议。   所有的疑问,在选秀中期由顾星熠自己选择公开的一段视频尽数解答。   在外人眼中仿佛天之骄子的他在童年时期遭受了来自亲生父母长达十二年的虐待。   他的父亲顾喻在导演方面天赋卓绝,但同时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性格缺陷。   他视顾星熠为他最杰出的作品,为了最大化发挥顾星熠的演戏天赋,采取了包括虐打、禁食在内种种极端的手段,让他在十二岁以前几乎跟社会与世隔绝。   而他的母亲选择了漠视。   现今不少人仿佛失忆,不仅催着顾星熠去演戏,这两年顾星熠“高冷、耍大牌”的通稿也屡见不鲜。但在场的人却不可能忘。   因为在十二岁那年把顾星熠从火坑里捞出来的,正是他们的熟人,解夕朝。   杜威刚刚表现得玲珑八面,这句话却问得难得认真。   杨立杉顿了顿。   片刻后,他选择了诚实:“有,但不是主要的。”   童年的创伤很容易导致ptsd,但顾星熠早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他不会因为以前的事,就直接断掉自己将来的路。   这句话一出,杜威和宣扬对视了一眼。肉眼可见,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立杉也有些晃神,只是下一秒,他就淡定不下去了。   就听杜威笑吟吟地道:“一部电影只有一个好故事确实不行,但有的时候,一个好故事如果能够足够打动人,那么有些问题,或许也可能并不是问题,不是吗?”   没等杨立杉说话,杜威就道,“星熠呢,你赞同我的观点吗?”   话音落下,杨立杉眉心一跳。   *   杨立杉今天的确表现得比以往强势。   他有自己的考虑。   解夕朝的团队都在沙漠,顾星熠理论上就暂时由他负责。   而顾星熠或许不清楚、杨立杉却洞如明镜的一点是,这部电影不是——   至少对顾星熠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饼。   早知道是这样的题材,他根本就不会让顾星熠跟宣扬见面。   有解夕朝在,顾星熠可以进任何一个有前途的剧组。导演或许没有宣扬有才华,但一定是一条稳妥的、风险最小的康庄大道。   小众边缘题材,风险太大了。   顾星熠来了,就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顾星熠是个有礼貌的乖孩子。   宣扬千里迢迢地来了,带来了他的剧本。而剧本就是一个导演的心血。   仅凭题材就否定别人的心血,甚至翻都不翻一下……   杨立杉敢保证,顾星熠只要坐到了这张桌子上,他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一旦翻开剧本,那就有些不可控了。   别人杨立杉还能稍微乐观一点,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可是宣扬。   开玩笑,他还没听说过谁看不上宣扬的剧本的。   无可否认,杨立杉也隐隐地动过“万一星熠想演戏了呢,如果他愿意,那宣扬的组绝对是个好去处”这样的侥幸念头,为了这个念头,他现在无比后悔。   顾星熠会心软,那就需要一个人在他心软之前拦住他。   只可惜,现场并不止他一个人精。   杜威的这句话出口,杨立杉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被点名了的顾星熠顿了顿,还是开了口:“是这样的。”   他向来待任何人都句句有回应,这是骨子里的教养。   他的话音落下,杜威眸中精光乍现。   他几乎连反应都没反应,直接就笑道:“那小顾老师,你愿意给我们导儿一个机会吗?”   顾星熠迟疑着点头的瞬间,杨立杉站起了身。   “杜导,麻烦您跟我来一下。”他客气而直接地道。   杜威笑眯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对正在手忙脚乱翻剧本的宣扬使了个眼色,跟着杨立杉出去了。   *   刚走到外面,杨立杉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杜威抢在了他的前面。   “小顾老师的PTSD好得差不多了吧?”他吊儿郎当地摸了根东西叼在嘴里,杨立杉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棒棒糖,他……   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就听杜威接着道:“别误会啊杨先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威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星熠他在演戏这事儿上还有阴影,我们真不会勉强的。真的,这点道德底线我们还是有的。”   杨立杉冷笑:“你的意思是,如果他这点上没问题,这个角色就非他不可?”   杜威讪讪地笑了一下。   杨立杉被他们气得不轻,自顾自地低头发消息。   等他再抬头,就看到了令他心梗的一幕:   顾星熠已经开始翻看起了剧本。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那里青筋狂跳。   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祷宣扬这次发挥得有失水准,写了个非常平庸的剧本……该死的这个天赋怪在成名之后居然至今没有失手的本子。   这些天才还能不能给普通人活路了?   杨立杉思绪混乱且狂暴,偏偏杜威还要来横插一脚:“其实我看星熠他挺有主意的,孩子大了,有的时候保护欲也不能太旺盛。”   杨立杉没好气地说:“这话你跟解夕朝说去。”   杜威两手一摊:“那解老师来我也是这些话,我很真诚的。”   又不是真的挖了个火坑让人家跳。   都说了是正经电影。   只是他顿了顿,突然道:“杨先生。”   “你相信命运吗。”他说。   杨立杉:“……”   什么玩意儿。   “我原本是不信的。”杜威道,“但我们导儿信。”   他停顿了两秒:“你知道吗,这个本子他花了两个月就写完了,一气呵成。写完之后他给我看了,我说写得很好,下次不要写了。他给我们办公室的小姑娘看,姑娘说好厉害的故事,但宣导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嘎嘣”一声嚼碎了嘴里的棒棒糖:“什么样的本子风险小又赚钱,我们也懂啊。但天才跟我们脑回路不一样,他认定的东西谁也改不了。”   “过程也挺难的。”他道,“肯来拍的他不要,他想要的又请不动。”   这段话误打误撞地戳中了杨立杉的心事,他狐疑地道:“……你们不会立项都没立就先来诓我们家星熠了吧?”   “那不会。”杜威说,“一开始我们都没想到星熠,他不是早就转爱豆了么。”   他顿了顿,突然道:“杨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这个项目真的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我可以先告诉你,两个男主是平番。”杜威道,“但是你知道另一个男主是谁么?”   杨立杉……   杨立杉压根没想那么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不在焉:“谁?”   下一秒,他看到顾星熠自剧本中抬起了头,神色依旧平静。   但他跟宣扬说了句什么,后者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明亮的、喜极而泣的神色。   杨立杉两眼一黑。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杜威的后半句话:“他同时也是《春潮》的投资人兼执行导演,我觉得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他叫傅呈。”   杨立杉:“傅……”   两秒后,他见鬼一般看向杜威:“你说谁?” [4]第4章:随和。   顾星熠见到杨立杉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没回神。   杜威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他手边,他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才发现有点甜。   杜威特意给他接了杯热拿铁,还是带糖的。   他小声说:“谢谢杜导。”   然后才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了杨立杉。   说实话,顾星熠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从踏进这间屋子以来,杨立杉的态度就很强硬。   这份坚决的态度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所以心里有顾虑。   从这一点上看,他即将做的决定既和杨立杉目前展示的态度相矛盾,又违背了他来之前的想法。   但顾星熠有一个优点。   他不太会优柔寡断,决定了的事情就去做,错了也没关系。   哪怕是错的,他也不会后悔。   比起后悔,他更擅长从头再来。   于是他按照原计划开了口:“杨哥,本子我看过了,我有点想试试。”   话音落下,他等着杨立杉大惊失色,然而……   他什么都没等到。   “行。”杨立杉说。   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字,他就对着宣扬道:“之后的事宜会由我或者工作室那边的人来对接。”   他顿了顿:“小熠,你和宣导、杜导也加个微信?”   这回懵的人加上了宣扬。   面面相觑里,杜威潇洒一笑:“来,小熠,我加你。”   他掏出自己手机,顺带娴熟地拿走了宣扬的。   宣扬的手机居然没设密码,等他反应过来,杜威已经把两个手机都扫完了。   就这样,一场开始的时候还剑拔弩张的会谈就这样在诡异的平和气氛中圆满结束。   要不是出门之前,杨立杉又强调了一遍“还要跟工作室那边确认”,顾星熠真有一种做梦的错觉。   -   照理,一般这种会谈结束都会顺带吃个便饭。   这种事杨立杉是不会忘记的,只是杜威和宣扬却都婉言谢绝了。   “一会儿的飞机,就走了。”杜威道,“既然小顾老师这边也有合作的意向,那很多事都得安排起来了。”   他顿了顿:“不过杨先生放心,我跟您说过的事都是确认过的,不会变。”   这句话说得委婉,顾星熠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杨立杉转变态度的原因。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了杨立杉,却见杨立杉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送顾星熠回宿舍的一路上杨立杉都一言不发。只是快到的时候,他突然抬手拨了个电话。   车载蓝牙响起来,顾星熠听到了那头熟悉的女声:“喂,杨大经纪,怎么了?”   解夕朝的经纪人,方箐箐。   这位陪着解夕朝一路从寂寂无名到顶流的女经纪人现如今比起经纪人的身份,更被认可的已经是工作室内除了解夕朝以外的第二话事人。   杨立杉言简意赅地跟她汇报情况:“星熠的新戏约聊过了,同性题材,双男主平番。”   方箐箐也言简意赅:“让他们滚。”   骂了一句,她犹嫌不够:“我的天呢,想得美吧???我们家孩子要长相有长相要演技有演技要资源有资源,就算演戏也是妥妥一番大男主,轮得到不知道哪儿来的野鸡剧组和野鸡小演员来吸血蹭热度???让他爬!!!”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宣扬的组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诧异:“许久不见,宣导的智商已经进化到了能搞这种潜规则的程度了?”   得到了同样的反应,杨立杉满意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道:“另一个男主是傅呈。”   世界安静了。   顾星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三秒后,方箐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听着依旧镇定:   “哪个傅呈?”   “圈子里还有哪个傅呈。”杨立杉道,“24岁就靠自己执导的电影同时拿了博马最佳导演和最佳男演员的那位呗,不过你要说野鸡那也有点,毕竟他在国内知名度好像确实不高。”   他和刚刚的状态又不一样了,从一种极度的恍惚进入了极度的淡然。   不过顾星熠总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淡然,而是一种已臻化境的超前精神状态。   因为他虽然不知道傅呈是谁,但却很清楚博马是什么。   和内娱影视圈如今打生打死的电影、电视剧三大奖不同,博马电影节独立于内娱体系之外,粉圈争实绩的时候也几乎不被提起。但这并不是因为它含金量不够。   恰恰是因为含金量太足,根本没什么人拿过,所以才没人攀比。   这是国际上最负盛名的电影节之一,近些年内娱也就解夕朝拿过一次最佳男主。   但顾星熠知道也不是因为这个。   博马最佳导演是他的亲生父亲顾喻毕生渴望却始终没有实现的追求。   如果这个叫傅呈的男人真的是在24岁的时候同时拿下了这两项荣誉,那么顾星熠确实可以理解杨立杉态度的转变。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却并不是惊讶的结束。   方箐箐丝毫没有理会杨立杉的嘴贫。   “可是不应该啊……傅呈不是早就既不拍戏又不导戏了么。”她的声音也有点恍惚了,“我记得他得了博马双奖之后就是他爹病重傅氏内斗,那会儿媒体都默认他出局的,结果这人转头就干掉其他继承人自己上位了,他粉丝当时哭他退圈继承家业都哭上热搜第一了,是我失忆了么?”   她顿了顿:“而且之前夕朝有部戏,导演想请傅呈来做特邀。被他拒绝了。人家导演上门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可是‘我们这部戏男主是解夕朝’。”   解夕朝的招牌太好用,各个合作方都爱用,因为无往不利。   这应该是唯一一次打他的名号对方也不为所动的时候。   这段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顾星熠愣是没能消化。   杨立杉也沉默了一下。   “那么,或许你可以在对接的时候亲自问他本人。”末了,他这样说。   *   方箐箐的电话挂得很快。   和她的老板解夕朝一样,她也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顾星熠猜想她是去探听消息去了,而于他自己,他也难得多了几分不确定。   他说:“杨哥……没关系么?”   他的家庭在娱乐圈已经算是顶配了。但这也就是圈子里有钱和人脉,真正世俗意义上的豪门他并没有接触过。   以至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电视剧的刻板印象。   像是猜出他在想什么,杨立杉笑了:“倒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没事的。”   “傅呈确实是傅氏现在的话事人。不过从前在圈子里的时候,他更被认可的身份还是导演和投资人。”杨立杉道,“他很低调,也就是你箐姐这种资深经纪才知道这么多秘辛。”   他顿了顿:“而且据接触过他的人说,他为人蛮不错,性格挺随和的。”   这也是他没有阻止顾星熠接戏的原因。   说方箐箐资深,其实他自个儿知道的也不少。   他的思绪万千,顾星熠其实只需要他的第一句话。听杨立杉这么说,他也就点了头。   等到宿舍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了一边。   这天晚上顾星熠没去练习,在房间的灯下把宣扬给他的剧本又看了一遍。   他看剧本有自己的一套体系和思路,这么多年了骨子里残存的记忆也没有忘却。做完笔记之后他仿若透过面前的本子看到了自己从前稚嫩的笔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不过很快,他还是早早地关灯睡了觉。   第二天一早,他看到了宣扬发给他的问候消息。   这位名导和他百度百科上光辉的履历实在是不太匹配,每逢说话必带猫咪表情包,这回也不例外。   宣导:你好小熠![猫咪乖巧.jpg]   宣导:已经跟杨哥沟通过了,这两天确认合同,再次谢谢你能来参演《春潮》!   宣导:[猫咪转圈圈]   这其实很不合圈子里成名摆谱的“规矩”,但顾星熠反而觉得很轻松,对宣扬的好感也更深了些。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背着包出了门。   他今天有一个广告拍摄。   虽然时间是在下午,但是他一向会早点到现场做准备,以防意外。   -   这天顾星熠要拍的是一个奢牌的香水线代言。   他在Apex的代言数几乎是断层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的脸,还有他的时尚表现力。   长期的电影拍摄经验让他的镜头感像是与生俱来,而习惯性的面无表情又让他的气质完美符合了很多圈内人眼中的高级和冷淡。   这次这家代言主打简约高级风。   造型师别出心裁,给他搭配的衣服是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和一条卡其色的裙裤。   白色衬衣刻意做了些微立体的效果、线条利落分明,到腰线处却又收束,勾勒一把清瘦的腰。腰下,裙裤是同样利落的剪裁,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和皮鞋。   这是顾星熠驾驭得最好的风格,清冷的少年感。   他不爱说话,合作方知道这个习惯。   只是拍摄顺利结束之后,总监还是过来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太完美了星熠……真的特别谢谢你能答应和我们合作!”   顾星熠不愁代言,也不愁热度。   跟他合作的都觉得他在下凡做慈善。   顾星熠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简单聊了几句就借口上洗手间离开了拍摄场地。   一直到了走廊尽头,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是,他刚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准备洗个手,动作就突然顿了一下。   一切静止,走道里原本模糊的声音就清晰了些。   是一个中年男人哀求的声音。   “……傅呈,看在叔叔的面子上,这一回你就放清瑞一马吧,叔叔保证管教好他!叔叔……叔叔这就回去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不敢到你跟前惹是生非,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啊!”   男人痛哭流涕。   而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喑哑的声音。   这有一把令人惊艳的好嗓子。   类大提琴般低沉浓郁的音色,声线沉稳中带着温柔,只一句,顾星熠就觉得这个嗓子不去念台词实在是可惜。   但他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打断他的腿。”男人慢条斯理地道,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这个主意不错。所以,叔叔打算打断我那好侄儿的哪条腿?”   他的话音落下,哭声都不可置信地停了一瞬。   满室死寂里,顾星熠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杨哥,这就是你说的为人不错,性格随和么? [5]第5章:保证。   最糟糕的事还不止于此。   回神之后,顾星熠没多犹豫就开始往里走。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   但是他和傅呈马上要进同一个组,即将合作的搭档在正式见面之前于这种情形下偶遇,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不是很妥当。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刚偷偷说了杨立杉的小话,这会儿报应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躲到里间,一阵自带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顾星熠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当然是他自己的。   这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门口响起脚步声的时候顾星熠正在认真地思考从天窗逃跑的可能性。   他的心跳很快,但依旧面无表情。   铃声已经停了。男人走进来的时候顾星熠才想到可以接起来电话来逃避这场尴尬的会面。   但等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顾星熠只是微抬了眼,对方的脸就映入眼帘。   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   顾星熠见过的帅哥很多,能让他惊艳的并不多。   有些普世意义上被营销神颜的帅哥美女在他这里甚至都不能算是漂亮,因为他判断人长相的标准深受他父母的影响,即——   要看皮相,更要看骨相。   男人的皮相已经很好,五官恰到好处,眉眼锋利。   最吸睛的是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仔细看的话,他的五官其实是偏南方的温文相,那点骨子里的温文尔雅硬生生被这双眼睛冲淡了不少,配着他的黑色大衣,呈现出了一种杀伐决断的凌厉。   而他的骨相……   堪称完美。   完美到这么紧急的时刻,顾星熠看到这张脸的第一反应,还是:   这张脸的确很适合大荧幕。   与此同时,他感觉对方的样子似乎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这种细微的第六感转瞬即逝。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危机上。   静默了片刻,顾星熠选择主动开口:   “我会保密。”   不管是家族私怨还是傅呈单纯表里不一,这都不是合适被外人听到的事。   他不太擅长撒谎。   更何况,眼下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更显得欲盖弥彰。   果不其然。   说完这句话,对方的眉眼松动了一瞬。   不过很快,男人嘴角就勾了勾。   他开了口,还是那把大提琴似的音色,他慢慢地说:   “你怎么保证?”   顾星熠:“……”   男人语气里的威胁太过真实,让顾星熠有种错觉。   好像,他要是说错一句话,下一秒他就真的会被毫不犹豫原地灭口。   顾星熠感受到了一丝由衷的荒谬。   难道他穿越了,现在已经不是法治社会了么?   与此同时,他发现对方在打量他。   因为童年的经历,顾星熠对别人的目光是非常敏感的。   男人的目光虽然漫不经心,但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是一种认真的探究和打量。   他身上还是今天的拍摄造型,并不日常。顾星熠莫名生出一丝羞耻,更多的是疑虑。   据他所知,杨立杉这会儿应该还在和剧组洽谈,傅呈不应该知道他要要参演的消息。那么,对于陌生人来说,这样的目光似乎有些太过有分量了。   他手指冰凉,终于敛了眸,开始不动声色地试图触碰口袋里的手机。   只是,还没等他摸到开锁键,对方突然收回了目光。   他漫声一笑:“开个玩笑。”   “刚刚在处理家事。”他道,“只是嘴上警告一下,见笑了。”   随着他语气的松缓,顾星熠周身萦绕着的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骤然消逝。速度快到好像自始至终,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顾星熠手指还搭在手机的边沿,少顷,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就听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不过。”男人若有所思地道,“……你好像确实没认出我,对么?”   -   顾星熠重新洗了一遍手。   确认水龙头已关闭,擦手的纸也完好无损地落进垃圾桶之后,他才走出了洗手间。   电话又响了起来,是这次跟着他来拍摄的曜欣的工作人员。   小姑娘没找到他又打不通电话有点着急,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哎呀小熠你在哪儿呀?”   顾星熠顿了顿,说:“我刚在洗手间。”   “哦哦哦,那就好。”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我和司机现在在出口那边,你现在来找我们吗?”   顾星熠应声。   等到了地方,车子果然已经停在了门口。   他跟特意等着要送他的品牌方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助理一起坐上了车。   门口有一些得知了拍摄行程专门来看他的粉丝,只是都被拦在了警戒线外。他停下脚步,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早点回去”。   一直到车子驶离大楼,他才拉上了车窗。   助理已经给他买好了咖啡,这会儿正在拆包装。   一边拆包装,她一边道:“小熠你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私生粉堵了呢。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不小心没接到。”顾星熠说。   他一向是最省心的艺人,鲜有找事的时刻。   休息室怎么样都行,临时改变行程也不会多问一句。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是他配合工作人员。   因而这一点小小的意外并未让助理太过在意。   很快,车子就驶离了拍摄地。   *   这天下午,Apex的宿舍在沉寂了两个小时后悄然洞开。   最近因为回归把头发染成银色的男生因为懒惰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最后还是顶着一头漫画似的白毛一脸无语地将行李箱丢到一旁自己按了密码。   正在心里腹诽一个都靠不住,就见昏暗的房间内,有什么东西缓缓从楼梯上蠕动……   哦,是披了条熊猫毛毯的自家忙内。   那没事了。   可爱。   以Apex第二名成员的身份出道、同为曜欣艺人的宋轻越一秒消气,连小发雷霆的欲望都没有。径直伸手蹂躏了一下顾星熠乱糟糟的头发。   重新洗过头刚吹干之后,头发变得蓬松而毛茸茸。   顾星熠很乖地任他摸,伸手替他把箱子推了进来,顺带关上了大门。   宋轻越回了趟家,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和小玩意儿。只可惜面前这个是最不爱吃零食的,他只好先将箱子瘫在了客厅。   只是刚转头对上顾星熠的眼睛,他就顿了顿。   少顷,他道:“怎么了?”   顾星熠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停顿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想说“没事”,但这个习惯早在这两年的集体生活中被强制改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那就是面对逼问下意识坦诚。   于是片刻后他还是道:“……好像遇到了个有点尴尬的事。”   -   ——你好像确实没认出我。   男人的话音落下,顾星熠当场就怔住了。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连简单的“认出”两个字都有无限含义。   区分不同的语境,这既可以是一个颇负盛名的人对自己知名度不够的自嘲,也可以是久别重逢之后对浅淡得已然消失的回忆的遗憾。   顾星熠原本以为是前者,但是对方的表情告诉他,似乎不是这样。   人就是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顾星熠本来就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因为死机而脱口而出的一句“我应该认识你吗?”,就显得非常不礼貌了。   尽管他的发问真心实意,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不过宋轻越看上去毫无意外之色。   “倒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他这样评价。   然后他才挑了挑眉:“宣导的新戏居然请了傅呈?”   对于顾星熠去演戏这件事他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他的亲队友天生就是个演员。   这让顾星熠原本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然后他想起,自己这位队友似乎同样家境优渥,说不定和他未来的搭档有过交集。   “那倒没有。”宋轻越道,“我们家就是做做普通的生意,比不上他们那种真正的老钱。不过确实听说过一些他的事。”   他顿了顿,喃喃:“奇怪,不应该啊。”   “箐姐和杨哥也说很意外。”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跟他汇报。   他已经完全忘了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这么被对方的思路带跑了。   宋轻越摇了摇头。   “他们应该是以为傅呈是忙得抽不出时间演戏导戏。”他道,“如果是这样,那随时可以回来。但傅呈当初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才退圈的。”   他顿了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单纯的没时间。”   顾星熠陈述事实:“那他现在已经接了。”   宋轻越点点头:“嗯,那说明宣导和你之间有一个人魅力很大。”   顾星熠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自己。   不管怎么说,顾星熠顽强地试图自救:“杨哥说他性格不错。”   “还行吧。”宋轻越保守地说,“毕竟他爹的私生子在争家产的时候曾经带着一群地痞流氓试图冲进他家,最后也只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而已。”   顾星熠:“……”   “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摔的。”宋轻越说,“谁知道呢。”   眼见着顾星熠真的信以为真,吓得眼睛一眨不眨,宋轻越才噗嗤一笑。   “逗你玩的。”他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而且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兄弟找事在先。你跟他无冤无仇,他来惹你做什么——没认出他这种不算,他这种咖位的哪可能这么小气。”   “哦。”他想了想,“不过有件事你倒确实得注意。”   顾星熠还没回过神:“……什么?”   “他们这种家族一向看不起娱乐圈的嘛,你懂的。”宋轻越道,“因为这个,傅呈没少被说离经叛道。据说他生母也是演员出身,还没去世的时候在家里地位很低。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因为长得很出众被兄弟姐妹拿来调笑,说他和他妈一样,将来就是做卖笑戏子的料。”   “所以。”他道,“聊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议论他的长相。”   顾星熠张了张口。   宋轻越:?   “你这是什么表情?”   少顷的寂静之后,他抽了抽嘴角:“崽,不至于吧,你俩第一次见啊?”   还是在不算友好的情况下?   顾星熠抿了抿唇:“……我没有议论。”   他没有议论。   他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为了弥补刚刚的失言,很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非常抱歉……”他有点恍惚地说,“但是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尤其是眼睛。”   下一句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能认出你。” [6]第6章:Good luck.   这天,宋轻越给顾星熠最后的致命一击是:“没事啊宝贝儿,虽然你确实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雷区,但你这话还挺像表白的。万一他理解错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他道,“只要你们新戏没有什么太多交集。时间久了,他就会把这事儿忘了。毕竟装傻充楞想爬他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估计早就习惯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新戏是什么题材啊?你演什么?他演什么?”   顾星熠幽魂似的飘回了房间。   他身上的熊猫毛毯是某一年团里的某个哥哥的生日礼物,非常厚实和暖和。在家里的时候顾星熠穿着没那么讲究,就经常会披着毛毯出没在各个角落。   回房间之后他窝在毛毯里思考人生,手机响了起来。   是杨立杉的。   “宣导说合同拟好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的恍惚。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想跟杨立杉说自己好像闯了个祸,可能会直接影响这次合作。   但还没等他开口,杨立杉的下一句话就响了起来:“你箐姐那边提了很多条件,主要集中在拍戏时间和后续宣发上,本来都已经做好打拉锯战的准备了,结果剧组和傅呈那边沟通后,他们居然直接都答应了。”   杨立杉至今还记得方箐箐那个青天白日活见鬼的语气。   当时杜威是这么跟她解释的。   “人家傅总有钱有地位。”他道,“拍戏纯粹是艺术追求,不会计较这些的啦。”   他虽然不着调,但讲话总是一针见血。   这个理由乍一听很狂,但方箐箐和杨立杉仔细一琢磨,都觉得也不是没道理。   事情进展到这里,唯一拖后腿的仿佛成了顾星熠这边。   虽然杜威体贴地说都是熟人问题不大,等解老师回来再拍板也可以。但宣扬是熟人,傅呈可不是。   他是真的不太好得罪。   现下既然他那边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又没有什么分歧,顾星熠一个影视圈新人,这事显然不宜再拖。   杨立杉试探着说:“那……我们签吗?”   顾星熠喉咙发干,脑子有一瞬间的空茫。   那是一种面对人生重要抉择时几乎人人都会有的,条件反射般的不安和紧张。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没让杨立杉纠结太久。   “签吧。”他说。   -   前期费了那么多心血,沟通对接了无数次。   真正到尘埃落定,其实也就是两三分钟签个字的事儿。   这件事中唯一的意外就是临签字前,方箐箐接到了解夕朝的电话,询问她具体的情况。   那会儿顾星熠第一个笔划都已经落下去,余光看到宣扬忐忑的眼神,他犹豫了大概半秒钟,假装没看到杨立杉急急忙忙冲进来的身影,把字签完了。   杨立杉:“……”   方箐箐跟在后面也匆匆进来了,她说:“小熠,解老师找你。呃……已经签了?”   顾星熠把最后一份合上,陈述事实:“嗯。”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解夕朝声音隔着电流有些许的失真,但依旧温和镇定。   他也听到了顾星熠和方箐箐的对话。   静默了一瞬后,他道:“签了就签了。”   顾星熠说:“嗯。”   “嗯。”解夕朝道,“我看到箐箐之前发过来的消息了,问题不大。想演就演吧。”   他顿了顿,叫他:“崽子,电话给你箐姐一下。”   顾星熠把电话还给方箐箐,自己回沙发上坐下了。   宣扬坐在了他身边。   他看着桌子,突然说:“好奇怪,其实你和许苓的性格一点也不像。但我总觉得你能演好他,为什么?”   他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时候他身上那点直愣愣的傻气尽数褪去,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和世界隔绝的疏离。   顾星熠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宣扬看起来也不需要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的答复。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宣扬身边,主打一个陪伴。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方箐箐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大漠的风声,解夕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内容却让方箐箐心神微凛。   “箐姐。”他说,“我这边还要拍一段时间,之后的行程你汇总一下,交给思含他们去处理吧。这次要辛苦你亲自跟小熠进一下组,其他人我不太放心。”   方箐箐张了张口。   到底是多年搭档的默契。   片刻后,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低声道:“好的,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   “那么。”杜威道,“半个月后开机见。”   他跟方箐箐也握了握手,“又要合作了,多指教,方小姐。”   “合作愉快。”方箐箐敷衍地跟他握了个手,“不过今天傅总没来么?我怎么听说他这两天就在A市。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便饭。”   “他好像在处理家事。”杜威道,“这个我们也提议过,他说不着急,之后反正要见面的。”   他顿了顿:“不过后续的时间安排我们肯定是按你们那边来,这也是傅导的意思。”   悄无声息的,他已经细心地改掉了称呼。   方箐箐扯了扯嘴角:“那剧本围读?”   “你知道的,宣导的组暂时没有这种东西。”杜威摊了摊手。   与此同时,一旁的宣扬心虚地扭过头。   方箐箐:“……”   “行吧。”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顾星熠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顾星熠除了跑一些之前已经定好的通告,就是在家熟悉剧本。   Apex的成员都知道他要去拍戏了,当然都是赞成的。只是《春潮》这个剧组题材性质都特殊,所以保密协议很严格,顾星熠也没对他们多说,只是简单地讲了下情况。   就这样,一晃,时间到了开机的前一天。   -   开机的前一天刚好是Apex宿舍直播,许久没聚在一起的成员难得聚齐,于是弹幕异常热闹。   顾星熠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一头银发的宋轻越,右边不远是最近刚染了绚烂粉色、Apex以第四名出道的白墨汀,显得他的黑发异常乖顺。   弹幕叽叽喳喳。   【马上要年末了,小熠宝宝要不要趁机去染个头(疯狂暗示】   【爱!豆!就!要!染!七!彩!头!好想看小熠再染粉色啊,他皮肤白粉发期真的美爆】   【栗子色也可以啊,毛茸茸小栗子,不过话说回来了,星星黑发真的有种特别的清冷感……这个我也喜欢!】   【小人机宝宝以前染头挺多的啊,是因为进组了所以今年才一直黑发吗】   最后一句误打误撞接近真相,宋轻越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话题带过去,就听见身边的人已经开了口。   “染”。顾星熠用一种冷静的声调说,“我打算染成绿的。”   瞬间,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很好,很有想法】   【staff喊了十分钟这群人都没安静,小人机一句话就全体沉默,你团团宠含金量】   【虽然,但是】   【妈,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jpg】   【好平静地就说出了这句话,不愧是内娱唯一人机塑】   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除了玩梗就是粉丝真情实感的劝说。毕竟别人可能是开玩笑,顾星熠搞不好真会说到做到。   至于最开始的那条进组相关的弹幕,早已淹没在了无数人海当中。   直播结束,宋轻越帮顾星熠一起把行李提到了车上,然后问他:“去多久知道吗?”   “说是三个月左右。”顾星熠道。   刚刚的弹幕还有一点不知道,那就是顾星熠即将缺席下个月的特别舞台。   《春潮》的前期取景在Z市的某个岛上,一天只有早晚两趟来回的船,全封闭式拍摄。为了保密行程,顾星熠要先坐飞机到Z市,然后轿车转大巴,最后坐私人渡船到岛上。   没什么意外的话,未来的三个月他都会在那里和整个剧组一起生活。   宋轻越点点头。   他只问了一句,便没有再问。只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顾星熠的肩。   “Good luck.”他这样说。   顾星熠看着宿舍的大门重新关上,上了去机场的车。 [7]第7章:外人。   顾星熠一行是中午出的门,上岛的时候却已经接近半夜。   这次陪同他进组的经纪人是方箐箐。方箐箐给他配齐了包括助理、造型师、化妆师、医务人员在内的一整套团队。   乌泱泱的一群人到达下榻的酒店时,在酒店外头溜达顺便迎接的宣扬和杜威都惊呆了。   顾星熠面无表情,脸已经瘫了。方箐箐却若无其事。   因着出行,她穿的是简单而便于行动的卫衣休闲裤,素面朝天,却丝毫不改凌厉的气质。   她笑着说:“知道剧组什么都有,我们小熠也不是娇气的性格,但能备着点儿总是不错的。这儿距离市里毕竟有些距离,见谅。”   宣扬是个老实人,立刻就被她说服了,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   杜威看着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最开始跟她同在一组的记忆。   那个时候方箐箐还是解夕朝的经纪人,解夕朝已经靠着一个男二在影视圈崭露头角,偶像界早已如日中天。但两人大多数时候依旧很简朴。   时移世易,一切好像都大变了模样。   不过比起曜欣突然转了性子开始走浮夸风,杜威更愿意相信这是解夕朝的授意。   也就是说,传闻并没有说错,顾星熠虽然童年不幸了些,但是从他离开原生家庭开始,他的往后人生就已经被人为地铺好了康庄大道。   这才是内娱真太子。   他内心感慨,面上却不显,笑呵呵地把人带进去安顿。   虽然方箐箐大张旗鼓地带了一个团,看上去气势汹汹,但其实这些额外的人她早已做好了安排,并没有麻烦剧组。   随行的人员去了隔壁酒店入住。   方箐箐、顾星熠还有这次跟过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助理荣子秋、柳姣则是跟着剧组住同一个酒店。   “这家酒店被包下来了。”杜威道,“房间其实是管够的。不过你们已经预订了就算了。剩下的房间你们随便挑吧,想怎么住都行,套房也有。”   方箐箐挑了挑眉:“杜总也是大气起来了。”   “不敢。”杜威谦虚,“也不看看我们这次的投资人里有谁。”   他说到这个,方箐箐道:“傅总也来岛上住?”   “那不然呢。”杜威笑呵呵,“双男主好搭档,少了谁也不行哇。”   方箐箐:“……”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但还是好不爽怎么办。   他们聊天的当口,宣扬也在和顾星熠聊天。   相较于两个老谋深算的经纪人和合伙人,他们俩的对话纯粹不少。   宣扬说:“我住三楼,不是很高,也不容易被吵到。而且这个高度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你要一起吗?”   顾星熠没什么要求,他点点头:“好的。”   最后的房间分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住同一层的单人间。   只是为了方便照应,荣子秋住在顾星熠的边上。并且宣扬、顾星熠和傅呈的房间都在一块儿。   这倒是人之常情,毕竟拍戏不是朝九晚五,等开了机,导演和主演讲戏的时候多了去。   最后入住前,方箐箐询问了一下最近一周的安排。   杜威想了想:“不急。”   “演员还没到齐。”他道,“这两天你们就先在岛上转转,熟悉一下吧。”   *   虽然说的是还没到齐,但顾星熠心底已经自动把他替换成了“傅呈还没到”。   因为《春潮》的剧本他已经完整地看过一遍。   宣扬的本子一向没什么群像,更喜欢在结构和情节上下功夫,整个本子从头到尾,重要的配角也就那么两三个。   听方箐箐说,这几个配角基本请的都是电影学院的在校生。   新人一般都不会姗姗来迟。   所以顾星熠第二天在岛上再次看见傅呈的时候,是真的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个很听话的人,只要别人对他下达类似于命令、任务之类的指令,潜意识就会促使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完成。   杜威昨天说让他们熟悉一下岛上的情况。   于是这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他就问前台要了一张岛上的地图出发了。   天气很好,远远地能看到海边盘旋的鸥鸟。   鸟鸣声清越,让人心旷神怡。   他们住的酒店靠海,顾星熠顺着海岸线走了一小段路。又往岛内走,一路穿过悄然林立的房屋。   斑驳的白墙下,有几个皮肤晒得有点儿黑的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顾星熠身上,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孩儿仰头看他,露出一口白牙:“哇!”   不远处,其他的小孩儿已经叽叽喳喳替他说出了心声——   “哥哥你长得好帅啊!”   “哥哥你也是昨天上岛的吗,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哥哥你和刚刚那个哥哥是一起的吗?”   顾星熠:……诶?   他抬起头,灿烂的日光下,眉眼凌厉的男人正看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他笑了笑。   “小顾老师。”他温声说,“又见面了。”   -   “落月岛是这一带距离内陆直线距离最远的一座小岛,也是商业化程度最低的。现在信息发达,年轻人都出岛打工了,留在岛上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子,不怎么看见外人,所以他们看到你会觉得很新奇——小心。”   地上都是碎石,顾星熠边听傅呈讲话边走神,不慎踩到了其中一块。   眼看着还没开机就先要崴脚负伤,他心里一紧。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了他一把。   在对方的搀扶下,顾星熠得以惊魂未定地重新站稳。   这一回,再远的神思也收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看起来对这座岛很了解。”   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内容。   看到傅呈的第一时间,他就开始飞快地构思能够化解尴尬的、重新而正式的开场白。   只可惜傅呈并没有自我介绍,看起来也丝毫没有让他自我介绍的意思。   被迫跟着话赶话说了两句,顾星熠放弃了。   而对于他的问题,傅呈的回答是:“因为半年前,我就和宣扬一起开始寻找《春潮》的取景地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小顾老师这样看着我,是想验证一下上回说的‘下次一定认出来’这句话是否正确么?”   猝不及防,他call back了顾星熠最担心的问题。   顾星熠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一眨。   不过很快,他接着道:   “半年前?”   傅呈偏头看了他一眼:“宣扬没告诉你么,这个本子他两年前就写完了。”   顾星熠是真的不知道。   傅呈这么一问,他才发现除了剧本本身,他对这部电影的了解少得可怜。   大约是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了,傅呈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来小顾老师也是个性情中人。”他道。   顾星熠:“……”   明明挺正常的一句话,从傅呈口中说出来就仿佛变了个味儿。   顾星熠很想说服自己对方不是有意的,但是之前被“玩笑”的前车之鉴在前,这件事的概率应该不会比他是秦始皇的概率要大。   他是真的不太擅长社交,尤其是跟……   顾星熠想,尤其是跟这种人。   刚刚的对话几乎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心神。要不是对方是他未来整整三个月的搭档,他已经找借口离开了。   好在拐过一个弯,他就暂时从这种不自在的状态中得到了解脱。   “到了。”傅呈说,“这就是第一阶段的主拍摄地。”   顾星熠抬起头,首先看到了面前插着的拍摄改造告示牌。   告示牌后,则是一条看上去有些冷清破败的巷子。   *   《春潮》的背景设定在现代,但并不是传统的都市。   过去的半个月里,顾星熠把宣扬的作品都看了一遍。他发现了,比起现在广受欢迎的职场、生活等现实题材抑或是天马行空的仙侠幻想,宣扬更倾向于在现实和幻想的缝隙之间寻找到合适的故事来讲。   此外,他对氛围和光影的运用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两点叠加,导致宣扬对于置景的要求非常苛刻。   在顾星熠固有的认知中,《春潮》的每个景现实当中应该都很容易找。   但是在刚刚过来的一路上,傅呈告诉他,电影里的几个主要取景地,几乎都在岛上找地方重新搭了一遍。   这样奢侈的行为顾星熠闻所未闻。   出身优越但生活简朴的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得要多少钱,宣导哪来的钱”,一扭头,看到了傅呈淡定的脸。   顾星熠:“……”   好吧。   可这也不止钱这一件事。   因为还没开机,所以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都没敢靠近。   只有一个男人一看见他们,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傅总。”他道。   然后他转向顾星熠,眼中似乎有些疑惑。   傅呈道:“顾星熠,小顾老师。《春潮》的另一个主演。他刚到岛上,我带他来看看之后拍摄的地方。其他没什么。”   又对着顾星熠介绍:“这位是这边的总负责人,程恪,程工。”   男人露出恍然的神色。   “小顾老师,幸会。”他伸出手,热情地跟顾星熠握了握。   然后他介绍道:“这一片之前已经按照您和宣导的要求改建得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等开拍之后可以再根据实际调整。我带你们兜一圈。”   程恪虽然长相斯文,但为人却很爽朗热情。   一路上他都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为了还原宣扬的设想他们做了多少多少的努力,顾星熠跟在傅呈稍后一些的地方,从心不在焉到震惊到麻木大概也就用了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后,他们在一座仿青旅门面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座建筑的门面太过逼真,比起以往的影视作品,更像是直接还原了老照片,就连刚刚还有些走神的顾星熠都短暂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只是他们正要进去,傅呈突然道:“稍等。”   他让程恪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叫了顾星熠往外走。   顾星熠不明所以,跟着他一直走到了外面。   傅呈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却没点。顾星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不由得道:“怎么了吗?”   傅呈看了他一眼。   顾星熠突然有了些许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到傅呈悠悠地开了口。   “小顾老师一路上看了我一眼又一眼。”他道,“我以为是有话要说,只是外人在不方便。”   他顿了顿:“原来,是我理解错了么?” [8]第8章:个性。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脱口而出:“我没有话要说!”   然后才是程序运行。   他有看那么多眼吗?   傅呈发现了,可他只是有点好奇……   等一下。   什么叫外人……?   诚然他和程恪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和傅呈应该也没有很熟吧?   思考到这儿,顾星熠骤然愣住。   与此同时,傅呈却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那就是单纯想看我。”他陈述总结,“虽然这有些让人意外,但也不是不行。”   顾星熠涨红了脸。   他本来就皮肤白,是那种白皙透明仿若bjd娃娃的细腻。   性格也像娃娃,安静内敛。从这一点上,傅呈完全能理解粉丝赋予他的人机塑。   只是这会儿,这点莹润的白因着他的恼羞而透出点艳丽的血色,像是乍然迸发出生机,竟然有种无声而惊心动魄的美丽。   傅呈将要出口的话停顿了两秒。   下一刻,顾星熠的话就先他出了口。   他说:“我没有!”   非常,非常苍白无力的辩驳。   明明情绪已经到了快要维持不住体面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却仍旧被迫维持着惯常的教养和礼貌。   于是比起发火,这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实在是……   傅呈想,实在是非常好欺负。   难怪娱乐圈司空见惯的太子、少爷称号到他这就变成了小公主。   而自己独立打拼到内娱顶流、对旗下工作室艺人也是严格要求的解夕朝养起小孩来却是一反常态的溺爱。甚至因为放心不下,把自己最信任的经纪人都派了过来。   顾星熠到底有什么问题他尚且没等到,他的一些疑问在此刻,却都尽数有了答案。   傅呈眸色渐深,而顾星熠也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答应宣导这些要求。”   意料之中,是个正经问题。   傅呈稍敛神情。   垂眸思索半秒后,他反问:“为什么我不会?”   顾星熠张了张口。   见他不说话,傅呈继续温声解释:“对一部成功的电影来说,灵感和创意比金钱的价值要大得多。既然我已经选择加入这个项目,当然希望它以最完美的样子出现在观众面前。”   顾星熠正经问,他便也正经答。   大量的人力、物力投资在他嘴里变得轻描淡写,但顾星熠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   可是,你加入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事。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过了一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最后关头,顾星熠理智回笼,到底记得他和傅呈到现在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这句话太冒犯。   -   程恪是个非常热情的人,也是一个非常会看眼色的人。   这体现在顾星熠和傅呈莫名其妙地出去了十来分钟又莫名其妙回来,全程没解释,他也一句话没有多问。   带着两人把整个场地逛了一圈之后,他就跟两人告了辞,说是要继续去监工。   这个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   傅呈征询了顾星熠的意见,跟他一起回了酒店吃午饭。   他们刚到酒店大堂,就迎面撞上了方箐箐。   休整了一上午,她又恢复了精神焕发。   这会儿她黑发红唇,正言笑晏晏地跟酒店的大堂经理讲话。   余光瞥见顾星熠,她顾不得再寒暄,简单又聊了几句做结束语,就快步走了过来。   “你是真实诚。”她没好气又无奈地道,“人就随口一说让你熟悉一下情况你能溜达一上午不回来。这么努力是姓宣拿的奖能让你署个二作还是姓傅的投资赚的钱能分你一半啊——呃请问这位是?”   “傅呈。”顾星熠冷静地道。   “哦。”方箐箐看上去也非常平静地说,“原来这位就是傅总。”   她伸手:“幸会,我是星熠的经纪人方箐箐。”   “幸会,方小姐。”傅呈风度翩翩地伸手跟她握了一下,“百闻不如一见,方小姐比传闻中还要幽默风趣。”   从来不知自己还有幽默风趣此等美名的方箐箐:。   她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傅总也不逞多让。”   一旁的顾星熠忍了又忍,终于在此时此刻打断了他们:“……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心底都想了什么,但最终总算是坐了下来。   *   双方会面,事情就十分明了。   还没来的是一个男配,也是组里少数一个非素人。   这个人顾星熠甚至算认识,他是某个小公司推的一个男团里的top,以中性风闻名。而Apex以第六名出道的谈清音走的也是中性风,两家粉丝经常吵架。   “倒确实想过请小谈。”杜威道,“但中性风跟中性风也是有差别的,小谈性格太纯了。”   顾星熠没懂。   他觉得在演戏这件事上外形条件在某些时候反而是最重要的。   比如说他们现在说的这个角色方知落,按照剧情的要求,他应该是一种雌雄莫辨的漂亮,那么眉眼硬朗的演员再怎么演技高超,演这个角色也会很违和。   而反过来反而容易一些。   一个外表艳丽但性格比较单纯的演员,只要演技过硬,是可以在演戏过程中改变自己性格的。   杜威挺赞同他的理论。   但是他同时也笑了笑,道:“那是你,小星熠。”   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半分钟后,他反应了过来。   ……是了。   这件事的前提是,演技过硬。   无论是谈清音还是现下这个男配的选角,他们都是爱豆出身,没有受过专业的指导。   宣扬一向以不会调教演员著称。所以他只能保证形象符合,然后再在备选人选里寻找性格和角色贴近的,让他们本色出演。   这样是规避了短板的最优解,顾星熠倒不反对。   只是这个时候,刚刚抱臂站在一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傅呈突然开了口:   “改变自己的性格……你是体验派?”   几个表演体系中,体验派是最强调自我和角色的融合度的流派。它需要演员发自内心地相信角色故事的真实性,且自己就是角色本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流派是有些危险的。   因为演得越好,越入戏,演员本人就越容易陷进戏里走不出来。   傅呈的话音落下,顾星熠的神情倏然一顿。   只是片刻后,他道:“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小时候的事情我其实记不太清了。”顾星熠垂了眸,语声平静,“我跟宣导也说了,我已经不太会演戏了,可能所有的东西都要从头开始学。”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能会拖累一点进度,不好意思。”   傅呈停顿了半秒。   半秒后,他说:“没关系。”   -   ——还是有关系的。   有关系的暂时不是提前道歉的顾星熠,而是那位迟迟未到的新人演员。   宣扬拍电影有自己的思路和顺序,不一定按照故事情节,但一定是顺应他自己的逻辑。这个小爱豆的戏份刚好开头就有。   事实上他应该是除了傅呈和顾星熠外最重要的一个角色了,所以大家才需要特意等他。   杜威那边接到的原通知是,因为对方有一个代言站台的行程,所以要晚到两天。   考虑到时间充裕、顾星熠也刚刚到,所以他们暂时没有改变拍摄计划。而是一边检查最后的布景,一边等待对方上岛。   计划上岛的前一天晚上,杜威却又接到了对方助理的电话。   彼时顾星熠正在宣扬房间里听他一对一讲角色,杜威就在一旁。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他抽搐了嘴角。   “生病了么?”他道,“什么病?哦,感冒了啊。”   “确实,现在换季,还是要注意身体哈。”他说,“推迟几天上岛吗?”   他顿了顿。   “可以是可以。”他说,“但是这样的话,我们这边就要全部调整拍摄计划了。我这边的建议是,如果不是很严重的普通感冒的话,是不是可以克服一下?”   片刻后,他挂了电话。   宣扬抬头:“怎么了?”   “说是感冒了。”杜威耸了耸肩,“还要晚两三天。”   他揉了揉太阳穴:“啧,其实他之前那个活动就完全可以不用去。代言人又不是他,他只是个大使而已。不过人家的工作嘛,也就算了。”   “这小孩儿挺有个性啊。”他道。   宣扬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   他一向不太懂这些,都是交给杜威打理。   “那……”他说,“生病了,好像也不能强行叫人家来拍戏。”   杜威没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是娱乐圈敬业的演员可不少。   别说是普通感冒,如果是经费紧张的剧组,赶起时间来顶着高烧拍戏都是有的。这也就是仗着他们剧组经费和时间都充足。   但谁都知道这些是依靠的谁。   第二天早饭,杜威跟傅呈说了这事。   彼时对方正在喝咖啡,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他手微微顿了半秒。   半秒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   傅呈喝了口咖啡,然后神色如常地开了口:“换人吧。”   杜威:“……”   其实这也是他的想法。   刚开头就这样,后头可谓是后患无穷,还不如直接换人。   反正有好几个人选。   可是换人远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的。   他有点爽又犹豫着:“已经签合同了,违约是一方面。还得重新联系其他人,这样的话得重新调整拍摄顺序,刚开始小方是一直在许苓身边的,这部分得拍个好几天……”   他絮絮叨叨,傅呈等他全部说完。   然后他道:“你联系我助理,合同的事交给他。至于换成谁,我跟宣扬商量一下,之后你这边直接跟新人对接,让他专心拍摄。”   他顿了顿:“有关于这个角色的戏都往后调,先拍别的。”   杜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星熠。   “就这么几个角色。”他道,“要先拍别的,那只能先拍你们俩的对手戏了。” [9]第9章:搭档。   顾星熠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本本子。   两本本子的其中一本相对较薄和新,封面简略地写了《春潮》剧本几个字。   而另一本的封面则空空如也,只潦草地写了个顾星熠的名字以防丢失。   它里面的纸张也是最普通的A4纸打印。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笔记,是顾星熠自己添上去的。   这是一本或许连傅呈都没有的本子。   半个月宣扬临走前,顾星熠把宣扬最详细的手稿要了过来。   他每揣摩一次情节,如果有新的想法,就会在这份复印的手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一次。   这会儿纸页上已经有五六种颜色的字迹,却并不凌乱。   工工整整地昭示着他对剧情的烂熟于心。   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上面的字迹在他的眼前浮光掠影般游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   “小顾老师?”   敲门声响起的刹那,顾星熠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外面的女声并不知道自己仅仅是敲了一下门就把门内的人吓了一跳,确保顾星熠听到敲门声后,她就接着道:“准备拍室内第一场了哦。”   顾星熠顿了顿。   片刻后,他回复对方:“知道了,谢谢你。”   脚步声很快远去,顾星熠的目光重新集中在面前的文本之上。   只是被这样一打岔,他原本就很难集中的注意力愈发涣散。   少顷,他垂了眼眸,合上了本子。   -   中午顾星熠照例是和方箐箐一起吃的饭。   经过几天的休整,他已经逐渐适应了海岛上的饮食。   吃过清淡鲜香的午饭,他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和方箐箐一起去往了化妆室。   前两天举行开机仪式之前,顾星熠、宣扬和造型团队一起做了简单的试妆,确定了开头几场戏许苓的造型和妆容。因此这会儿化妆师的手速很快。   随着化妆笔的勾勒,镜子里的人眉眼逐渐显现了出来。   只是距离完成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顾星熠隐约听到门口熟悉的声音进行了几句交谈,不多时,镜子里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男人今天还是穿着黑色大衣。   海岛上的温度比市里要低些,顾星熠看着对方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样穿到底冷不冷。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傅呈的衣品很好。   头暂时被控制,他只得对着镜子打招呼:   “傅导。”   一个顾星熠琢磨了好几天琢磨出来的,最合适的称呼。   初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傅呈直接挑了挑眉,不过到底也没有纠正他。   只是——   男人微微俯下身。   随着他的动作,镜子里终于浮现出他的半张脸。   顾星熠只觉得耳边突然拂过一阵微风。就听到了对方含笑的声音:“作为执行导演,特意来看看小顾老师。”   “第一场戏,紧张吗?”   只是对方总是会拿这个称呼调侃。   尽管顾星熠根本不知道他调侃的点在哪里。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化妆师刚好描摹完最后一笔。   顾星熠抬起头,先是看到了正撑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傅呈。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清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脸。   *   顾星熠这次饰演的角色名叫许苓,和他一样大,也是二十岁。   一般人在这个年纪都在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   但许苓和顾星熠一样,都不太算是一般人。   顾星熠出道前刚考上名牌大学T大念中文系,只是一不小心C位出了道。   限定团的行程密集,因此他暂且办理了休学,目前人生中90%的时间大都活跃在聚光灯下。   而许苓的人生则充斥着荒诞的黑色幽默。   他的母亲许月音是一名三级片演员,同时亦是圈内出名的交际花。   但极少数人知道的是,在这位拥有不少入幕之宾的女星私下里不仅做着和老鸨差不多的生意,生意里还牵涉上了自己的亲儿子。   许苓的出生是个意外。   他原本是许月音打算嫁入豪门的筹码。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豪门的残酷。   还没等许苓出生,她就悄无声息地被拿钱打发了事,连一滴水花也没能掀起。   许苓记忆中的母亲人前漂亮风情,人后却经常酗酒,阴郁暴躁。   年幼时他常常遭受母亲动辄不顺心的打骂,但因着血脉相连,许月音也不至于真的对他如何。他真正的噩梦,始于他少年时期逐渐长开之后。   初初读到许苓的人物小传,顾星熠就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宣扬能找这个角色找这么久。   这是个由内而外写着矛盾的角色。   精神上,他自小生活在扭曲的环境中。   从许月音发现他的长相格外出挑、又极有同性缘开始,许月音就动了让他继承自己衣钵的心思。   可男人下流却总要装风流,要享受玩弄玩物的感觉却不允许他们真的下贱。   尤其是演艺圈。   于是从小,许苓就被许月音在言行举止上仿若真正的名门般规训。他甚至被送去学习了十几年的舞蹈,只因为这样更显得气质优雅、体态轻盈。   而这就衍生出了这个角色外在的矛盾。   用宣扬的笔来总结,就是“你在他的身上可以同时看到高不可攀和放荡,他是高山上晶莹剔透的雪,但是这捧雪如此轻易地就能被你抓在手心,让你同时惊叹于他的美丽和廉价”。   -   高不可攀和放荡如何表现暂未可知,廉价这种特质也隐秘而微妙,但美丽却很直观。   镜子里的人五官几乎未动。   所有人默契的一致观点是,顾星熠本身的气质就足够符合许苓表面高冷疏离的姿态。   只是此时此刻,他原本乖顺的黑发被刻意地做得凌乱,眼型被微微勾勒地上挑。最显眼的,还是眼尾那一抹被酒意和宿醉晕染的,逶迤的红。   顾星熠看着那一抹红走神。   一直到无意中触及镜子里搭在椅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才蓦然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傅呈的问题。   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   顾星熠最后一次演戏还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他习惯性对每件事做充足的准备,这次也不例外。   前半个月,他一有空就在看剧本揣摩角色。但他同时也深知,演绎一个人的人生这种事,做再多的准备都是不够充分的。   可紧张是一回事,在不熟的搭档面前表露出紧张是另一回事。   纠结了半晌,他给了个很模糊的答案:   “还好。”   说完这句话,他默默祈祷傅呈快点走。   可傅呈不走。   不仅不走,他还要说怪话。   他突然道:“听说小顾老师想要把头发染成绿的。”   顾星熠:?   一旁的造型师:?   顾星熠立刻抬头:“你怎么知道?”   化妆师花容失色:“居然是真的!”   “……不是。”顾星熠抿了抿唇,脸涨得通红,“只是为了岔开话题。”   迟钝的时候不是没有。   但重回娱乐圈也已经快两年,很多时候顾星熠还是能及时地反应过来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的。   诚然,就算他不开口也有队友兜底,比如已经知道了他要去演戏的宋轻越。   但顾星熠有自己的考虑。   爱豆转演员,转不好容易遭人诟病,他不太想牵扯无辜的队友。   顾星熠考虑到了所有,却唯独没考虑过傅呈会看他们的直播。   磕磕绊绊地被迫对答了半天,勉强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好奇心过剩的化妆师讲清楚了。   顾星熠精疲力尽,早已忘记了紧张,化完妆就要去换衣服。   也就在这个时候,傅呈叫住了他。   他道:“刚好看到了热搜,所以点进去看了。”   果然是这样。   顾星熠麻木地想。   他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开玩笑的,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傅呈“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跟队友关系好像挺不错的。我看到直播中,他们似乎也帮你打了圆场。”   顾星熠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迟疑着道:“是挺好的,毕竟是队友。”   队友,就是可以将后背互相交付和依靠。   至少他们团是这样的。   顾星熠这种性格的,能简单干脆地承认关系好,那说明是真的关系好。   傅呈眼眸深沉,嘴角却勾了一勾。   “那小顾老师。”他道,“你觉得我和你,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忽地意识到了傅呈想说什么。   “我知道小顾老师跟我素昧平生。”傅呈道,“但既然有了搭档的缘分,从今往后,或许可以多信任我一些。这样,也更利于合作的开展。”   他笑了笑:“小顾老师,你觉得呢。” [10]第10章:端庄。   顾星熠换好衣服回到片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今天这场戏就是临时提档的戏。   按照原计划,第一场戏拍的应该是两个男主许苓和郁卓宏的初遇。   但因为初遇时,许苓的好友方知落也在现场,而方知落的演员还没有到场。因而这场戏便被暂时搁置。   所幸天公作美,提档的这场戏发生在下雨天。   按照宣扬的性格,不管什么时候拍,拍这场都是要等一场真正的瓢泼大雨的。   这会儿外面雨声淅沥而清晰,算是皆大欢喜。   化妆师在顾星熠的妆容上下了不少功夫,这是因为这场戏开头有不少单人镜头。   刚刚和一个富二代纠缠了一夜的许苓在清晨终于得以脱身,回到了自己临时居住的青旅内。   原本想睡个好觉,他却被楼下的吵闹硬生生吵醒。   带着一肚子的怨气起床后,他刚打算到楼下随便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个人,就是已经和他见了不止一次面的郁卓宏。   这是整部电影的第一场戏。   不管顾星熠头顶有多少曾经的光环,不管他作为偶像的热度有多高,甚至,不管他是整个制作团队千辛万苦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主角——   对于普通工作人员来说,顾星熠能否演好这部电影还是未知数。   从开始布置现场开始,整个场内的气氛就是严肃而紧绷的。   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开拍为止。   刚开拍的几秒,整个场子内除了雨声和机器运转的声音,几乎落针可闻。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摄像机对准的床上,单薄的被子勾勒美好曲线。   隔着厚重的窗帘,雨声和楼下小卖铺的老板娘训斥小孩的声音像是风刀霜剑般模糊而嘈杂。带着乡音的咒骂声飘向左邻右舍,也飘向了二楼紧闭的窗户。   可床上的人依旧如尸体般一动不动。   在某一时刻,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隐忍而克制的吸气声。   下一刻,被子骤然被掀起,眼角眉梢染着薄红的人倏然间坐起身,直勾勾地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静止。   摄像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怼着他的脸,平日里将缺点放大的镜头在此刻像是对惊艳的定格。   一直到第四秒时,顾星熠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深刻地给在场的所有人展现了,什么叫童星出身的天赋流对镜头和情节的掌控力。   -   宣扬原本的计划,是拍到开头的定格就结束。   他拍戏很细,温吞水一般一个镜头一个镜头、一个情节一个情节地磨。   可是这不代表演员没什么问题的时候他也要刻意找问题。   顾星熠一路从起床拍到拉窗帘、看雨景,然后是到洗手间里一边洗漱一边打售后电话。   他中途过去的时候负责给他打电话的工作人员因为看愣了差点忘记接,但这个镜头也已经够长了,宣扬一句“卡”堵在喉头差点就要出口,然后就看到顾星熠皱了皱鼻子,嘴里无声地咒骂了句什么。   看口型,还是方言的骂人话。   这几秒的临场发挥跟顾星熠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但却非常符合许苓看着高冷,骨子里却依旧没什么文化还脾气暴躁的人设,非常生动。   一场戏结束,宣扬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威就站在他身旁,神情也有些愣怔,他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现在算是知道他爹为什么会对亲儿子跟信徒似的狂热了。”   根据不知名人士的爆料,顾星熠的父亲顾喻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强调:   他的儿子就是上天赐予这个世界的神迹。   他在外界的形象一向温和克制,这是少有的,能直接看出他骨子里偏执一面的话。   杜威觉得一点没说错。   他已经开始畅想之后电影上映时顾星熠鲨疯全世界然后他们整个制作团队名垂青史的事了,然后他突然发现他的搭档一直没吭声。   ……不至于吧,杜威抽搐了一下嘴角。   刚刚不是还和他一起没见过世面一般被惊艳着么?老毛病又犯了?   然后他发现,还真是。   -   宣扬也不想这样。   他找到顾星熠的时候对方正在补妆。   许苓当交际花当惯了,私下里也很随意。   这会儿顾星熠身上只有一件堪堪盖过大腿的轻薄款睡袍,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要不是外面还裹着一件长款外套,简直可以说是伤风败俗。   宣扬看镜头时能忘却一切,这会儿却看得眼神飘忽。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说的还是要说。   他先是干巴巴地肯定了顾星熠:“小熠,特别好,真的。情绪抓得很准,表演也很流畅,非常完美的表演。”   只是顿了顿,他还是道:“就是……呃,你还是有点太端庄了,你懂我意思吗?”   他说完,顾星熠眼睛眨了一眨。   面对这样一张写着单纯干净的脸,宣扬也说不出什么太直白的话。   他只能道:“他是交际花,从小时候就开始培养的交际花。矜持高冷是他的武器之一,也是他向往的特质,但是本质上,他是没有这个条件和能力达到这个程度的,你能理解吗?”   顾星熠当然能理解,他本来就是中文系的。   他眉眼间的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显然是在思考宣扬说的话。   “当然现在这样问题也不大。”宣扬接着道,“毕竟这个情节只能算是过渡,做到形似也差不多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之后拍一些关键情节的时候,你可能要多想想我的话。”   他本来也没想说这些近乎吹毛求疵的话。   但他有个毛病,就是他越认可一个人,就越会忍不住对他有更高的期待。   顾星熠的表演太惊艳了。   因为太惊艳了,他忍不住就想,是不是可以更好。   只是到底还是不太会说话。   一句“形似”出口,他自己浑然不觉,顾星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微垂了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好。”   接下来几遍,顾星熠按照他的理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演。   宣扬的脸色好了些,但是顾星熠看得出,他还是没有达到对方心中最满意的那个程度。   即便如此,大约是因为像宣扬自己说的那样,这并不是很重要的情节,在某一遍之后,宣扬认真地看了会儿监视器,还是道:“可以了,下一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全体工作人员迅速地各就各位。   顾星熠一个人坐在床沿,对着地板怔怔地出着神,明明手上摊着剧本,却许久没翻过一页。   傅呈自造型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11]第11章:下流。   傅呈看见顾星熠的时候,正在和人通话。   电话那头是个清脆而年轻的男声,声音却有些聒噪:“……所以你一声不吭跑岛上去了,哥,你是真有魄力,真不怕你家老头儿整出的那点风流债趁着你走了给你找事儿啊。”   傅呈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在拍戏,不是死了。”   “你还不如死了。”男声道。   傅呈:“……”   “我的意思是。”男声咳嗽了一声,“你这样……那些媒体又要大写特写了。”   “无所谓。”傅呈的嗓音很淡,“你还有别的事么?”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落到了片场内。   看到顾星熠此时此刻样子的那个刹那,他的脚步倏然一顿。   电话那头,男声的嗓音哀怨:“这么冷漠,不至于吧傅呈。你这会儿能在岛上逍遥快活我也是出了很大一部分力的,想当初……”   “没事挂了。”傅呈说。   男声:。   男声:“行吧,代我问阿扬好。”   傅呈并没有回复他这句近乎找茬的话,电话挂了。   然后,他进门,走到了顾星熠的边上。   顾星熠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   顾星熠惊讶的显然不会是傅呈此时此刻的出现。   他惊讶的是傅呈此时此刻的造型。   《春潮》这个剧本是个很特别的剧本。   它的特别之处在于,作为一个电影剧本本身,它的主线也是拍电影。   男主之一的郁卓宏是一名恃才自傲的十八线导演,影片的开始,就是他为了自己的剧本《白天鹅》寻觅合适的男主角。   因此,他有了和许苓结识的契机。   见过一面之后,顾星熠再阅读剧本的时候其实很难把郁卓宏和傅呈联系在一起。   原因无它,傅呈是他见过气质最矜贵的人。   那种矜贵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被金钱和权势滋养出来的。   为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怀疑过宣扬那句他很适合许苓是为了让他进组特意编的说辞。毕竟单看傅呈,他并没有看出对方有多适合郁卓宏。   直至此时此刻。   其实仔细去看,傅呈的面容也没有太大的变动。   但是他的五官轮廓被人为地加深,原本的皮肤像一块布一般被刻意而轻微“做旧”,显露出些许沧桑。   还有造型。   往常穿着打扮都凌厉优雅的男人这会儿像是从街上的垃圾桶随便翻了身衣服穿。   无论是内里起了些线头的毛衣,还是外面套着的过分肥大的黑色夹克,亦或是衣领上夹着的那副沾了灰尘的墨镜,无一不昭示着这个男人的落魄。   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微妙的、气质的改变。   如果说造型和妆容都是外在的打造,那么此时此刻,傅呈身上那种和他本人截然不同的、有些轻浮而阴郁的气质一下子就让顾星熠想起了剧本里那个恃才傲物又落魄的年轻导演。   这个造型冲击力实在是有点大,顾星熠一瞬间就把自己想什么给忘了。   倒是傅呈,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怔愣,问他:“在想什么?”   他一开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顾星熠定了定神,回复他:   “在想下一场戏。”   下一场戏,跟许苓已有过数面之缘的郁卓宏登门拜访,正式邀请许苓参演他的作品。   这是他的最终目的。   但郁卓宏不仅是个导演,同时也是个风流浪子。   在此之前,他和许苓的接触其实主要是以半真半假的调情进行。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两人虽然还是半生不熟的关系,但已然要同时演出陌生人之间的互相提防,以及近乎情人般的熟稔。   值得一提的是,许苓其实很乐意成为郁卓宏的男主角。   因为他其实根本接不到什么戏约,但是他其实很渴望成为一名优秀的正经演员。   于是,这场戏里还带着双重意味的欲拒还迎。   刚刚顾星熠说自己有点紧张不太准确。   这会儿,他才是真的有点紧张。   紧张是对自己有数。   他演员的经验不能算少,但感情戏的经验确实是0。加上刚刚单人戏份中他的问题并未解决,让他这会儿嘴上跟傅呈说着话,心里却实在焦虑。   而事实证明,他的焦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   傅呈是个有的时候很难懂、有的时候又很好懂的人。   他跟顾星熠说话的时候顾星熠经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在工作上的态度和习惯却很鲜明。   具体体现在,开拍之前他还会用玩笑来变相地让顾星熠放松。开拍之后,作为执行导演,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现场上。   他先是道:“外套穿好。”   顾星熠一脸懵地在他的指挥下把外套又拢紧了点。   确认顾星熠这会儿裹得严严实实不会着凉后,傅呈才把宣扬叫过来,一起沟通拍摄流程。   以及讲戏。   宣扬讲戏有点意识流,和顾喻的风格不同。   顾星熠习惯了顾喻那种学院派的拆解式讲法,对他这种随缘流很有些适应不能。刚刚的那场戏纯粹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但傅呈在旁边,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顾星熠感觉身旁仿佛站了一个中译中翻译器。   傅呈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get到宣扬真正的重点,然后把它们转化成凝练的语言传递给顾星熠。   一场戏大概只讲了不到十分钟,傅呈问顾星熠:   “听懂了吗?”   顾星熠恍然。   ……原来傅呈真的在给他翻译。   他点点头:“懂了。”   手学会了没先不说,至少脑子确实是懂了。   傅呈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先走一遍试试。”   于是摄像机的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顾星熠脱了外套,半倚在洗手台前,手上夹着一根眉笔。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他的神情惫懒,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绘自己的容颜。   只是画到一半,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笔画歪,男孩儿的脸上浮现出一点不耐烦和气恼的神情。   他的长相是偏清冷的秀丽,这一点神情却让他骤然显现出一种孩子气般的生动活泼。   虽然万般不情愿,考虑到能找上门的人不多。少顷,他还是提声喊了句:   “谁啊。”   嗓音是刚刚苏醒后的、慵懒的沙哑。   门外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我,郁卓宏。”   “当啷”一声,是眉笔落到地上的声音。   男孩儿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拾,不知是刚醒手上没力还是心不在焉,拾了好几次居然都没把笔拾起来。   他咬了牙,最后一次捏着笔尾将它拾起,气恼而胡乱地甩到了桌上。   紧接着,他快步走向了门边。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许苓手撑着浴室的门框,自下而上地抬眼。   门口,男人将手上的长柄黑伞搭到一旁有些污浊斑驳的墙面上,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睛。   不同以往傅呈面对他时一贯的温和礼貌,这双眼睛里除了又一次的惊艳,带着赤裸裸的攻击性和探知欲,肆无忌惮得近乎下流。   眸光相触的刹那,顾星熠眼睫忽的一颤。   只这一下,他就心知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宣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卡。” [12]第12章:不熟。   宣扬这句“卡”喊出来的几乎同时,顾星熠的道歉已经到了。   “不好意思。”他低声说。   刚刚是他没调整好状态,非常明显且低级的失误。   “没事儿啊。”这个时候宣扬软和的性格就显得非常善解人意了,“小熠你调整下,好了跟我说,我们再来一遍。”   顾星熠点了点头。   门关上,一切重归平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少顷示意宣扬可以了。   不多时,敲门声重新响了起来。   规律而礼貌的三下。   许苓拧开门把手,胸口还在因为短时间的剧烈运动而有些起伏。   但他觑着面前的男人,面上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明明来开门的时候急急匆匆,但这会儿,他的手把着门框,却丝毫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   “原来是郁导。”他打了个呵欠,一副懒散、因为没睡醒而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声音都透着一股冷淡,“郁导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郁卓宏手插着兜,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没事儿就不能来你这了,怎么,这会儿有客人?”   他对许苓最隐秘的秘密暂且不知,只从寥寥的几次交谈中窥见了这张如高山冰雪般漂亮疏离的面庞下隐约的浪荡,因此,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狎昵的意思。   只是误打误撞,这句话触了许苓的逆鳞,他脸色微变。   “大导演闲着没事,拿我们老实人取乐来了。”他懒懒地道,“这我就不奉陪了,慢走不送。”   说着,他就要关门。   他的怒气来得突如其来,郁卓宏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门真的关上的前一秒,他伸手轻轻一抵,随即用膝盖卡住门。   “别啊,就开个玩笑。”他看着门后愠怒的半张脸,乐了,“有事儿,真有事儿。”   许苓狐疑地看着他。   他愿意听,郁卓宏却又不说话了。   他垂眼,看着许苓搭在门框的,纤细修长又白皙的手指。   少顷,他重复了一遍:“真有事儿。”   他抬起头,眸色深沉,嘴角却勾着:“许苓,我想找你演我新电影的男主角,你肯不肯?”   *   方箐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顾星熠正在楼上吃饭。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小口吃盒饭的样子看上去很斯文。方箐箐看得心一软,坐到了他对面。   “怎么样?”她问。   拍摄到一半她就被工作室的电话叫走了。   工作室里有个艺人地下恋情被曝光,虽说身份是演员,但毕竟年轻漂亮,也是吃到了一点流量红利的。于是舆论便有了一定的反噬。   这事原本不大,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这姑娘找的对象风评实在是有点差,导致粉丝意见很大。   方箐箐不太好过问人家私事,但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叹气。   原本很有前景的新人小花,不至于毁了职业生涯,但粉圈也是元气大伤。   最重要的是,解夕朝统共没签几个新人,几个同期的女艺人都是有天赋又努力,粉丝针尖对麦芒,在娱乐圈都堪称卷中卷。   这下一来,在工作室的资源分配中,她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出局了。   她带解夕朝反正是从没遭过这罪,碰到这种事难免觉得糟心。   所幸顾星熠算是跟他哥一脉相承,让她心里甚慰。   ……就是这俩接戏的眼光一样诡异。   都怪宣扬。   她在心里嘀咕着。另一边,顾星熠听到她的话,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道:“今天结束了。”   方箐箐目露讶异。   “拍这么快。”她道,“宣扬把他强迫症的毛病治好了?”   她倒是没想过顾星熠演得有问题。   顾星熠做事一向认真,在演戏这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   如果说开拍之前还有疑虑,在片场看完顾星熠那段单人戏,她算是完全服气了。   但是顾星熠抿了抿唇。   他说:“……也不是吧。”   “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说,“宣导说先不拍了。”   *   时间倒流回这天傍晚。   门口的第一遍情节整个走完、郁卓宏进门之后,宣扬才喊了一声“卡”。然后,他也没动,就坐在监视器前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顾星熠也在发呆。   到最后,还是傅呈的动作让他回了神。   傅呈先是去把门关了,没让冷风再吹进来,然后把外套递给他,言简意赅:   “穿上,会冷。”   顾星熠回过神,接过去道了声谢。   他抬头看傅呈。   对方还是原来那身落拓的打扮,眉眼间却已经是顾星熠熟悉的淡漠。   他不由自主地就问出了口:“……你应该不是学表演的吧?”   “嗯?”   “我么。”傅呈道,“嗯,不是。”   “演戏和导戏都是最感兴趣的那段时间自学的。”他说,“高中那会儿。”   他在大学那会儿就已经在家族企业开始实习,大部分的理论基础基本都是高中的时候就打下的。   “那你真的很厉害。”顾星熠由衷地说。   傅呈的角色反差比他的其实要大,但是论角色的诠释,顾星熠觉得傅呈要比他好得多。   其实到今天正式拍戏之前,他对傅呈的印象更多的还停留在“傅氏”这个光环上。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对他来说都像是外人强加在傅呈身上的标签。   他甚至觉得这些标签和他豪门继承人的身份相比显得有些突兀和违和。   直至现在,他对傅呈完全改观。   这是顾星熠最佩服的那类人。   有天赋,努力。   最关键的是,傅呈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擅长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旁人说的话影响不了任何。因为他对自己有最清晰的认知和规划。   顾星熠心里的羡慕快要溢出来,傅呈却有些意外。   片刻后,他有些好笑地道:“小顾老师,你知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像羞辱么?”   顾星熠:“……”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傅呈接着道。   他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顾星熠有些麻木地想。   他抿了抿唇:“我演得不好。”   演得到底怎么样他心里是有数的。   没有了顾喻近乎强迫和严苛的细节调教,加上这么多年没有碰过演戏,他对角色的理解还是有偏差的。   就像宣扬说的那样,只是形似。   但是傅呈却道:“没那么夸张。”   “你可能觉得我对角色很熟悉。那是因为我比你早了半年接触这部电影。”他道,“第一次就能把角色演绎得完美无缺的,那不是有天赋,那是神仙下凡。”   他顿了顿,“更何况,你已经很久没接触这些了。”   顾星熠硬生生被他逗笑了。   他脸上还带着许苓媚态横生的妆,这个笑却带着他自己特有的内敛干净。   傅呈停顿了一秒。   还没等他重新开口,宣扬从监视器前站了起来。   他止住了话头,站起了身。   -   刚刚傅呈和顾星熠说话的时候,态度比起安慰更像是闲聊。   虽然顾星熠原本就是不怎么受外界影响的人,但傅呈的话他还是听了进去。   对于他来说,虚无缥缈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种安慰不如傅呈几句实事求是的分析。他听得出傅呈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傅呈在工作上是个理智的人,这点让他放松了不少。   但很快,他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怪。   虽然但是,他的脑子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工作上……   明明他们本来就只有工作关系。   顾星熠面无表情,脸又瘫了。   也就是在这时,宣扬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觉得……还行?”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再来一次。”傅呈说,“宣导,你是导演,你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他一句话让顾星熠蓦然回神。   其实傅呈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温和,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凡宣扬的性格强势一点点,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可以当场翻脸的。   可宣扬偏偏在这个但凡之外。   顾星熠眼睁睁地看着血色漫上他的耳根,然而,这不是感觉到被冒犯的。   而是——   “好吧。”他说,“那我觉得不太行。”   他只是认为傅呈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这话确实有些太模糊。   不好意思的。   “……宣扬真是个人才。”方箐箐如此评价。   她顿了顿,“然后呢。”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太行呢。”她问。   她听下来,所有人的情绪都很稳定。   这所谓的“不太行”,感觉更像是这几个天赋怪在吹毛求疵。   顾星熠停顿了两秒。   “宣导觉得我俩不太熟。”顾星熠诚实地说,“就是,我和傅呈。” [13]第13章:录音。   不太熟,这是一个非常玄妙的概念。   硬要说的话,郁卓宏和许苓这会儿的相熟程度可能还比不上已经同吃同住了好几天的傅呈和顾星熠。   但是宣扬说:“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就在于,傅呈和顾星熠是搭档,是同事,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虽然顾星熠觉得他们可能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可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他们都不会上/床。   旁听的杜威严谨地指出了问题:“可是目前郁卓宏和许苓也还没有上/床。”   顾星熠:“……”   “但他们正在上/床的路上,而且注定会上/床。”宣扬推了推眼镜,觉得杜威没有get到他的意思,语气十分认真,“星熠和小傅又不是。”   顾星熠:“……”   杜威陷入了沉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那……”   眼看着他们就要话赶话说出一些奇怪的话,顾星熠头皮发麻。   好在这回,连傅呈都忍不了了。   在杜威把整句话说完之前,他打断了对方,径直对宣扬说:“我懂你的意思。”   这才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其实顾星熠虽然被他们俩说得想当场离开,但他也听懂了宣扬的意思。   说白了,《春潮》这部电影的主线就是郁卓宏和许苓的感情线,两人之间的互动一定是重中之重的部分。   宣扬的话翻译一下,就是他俩演得没有CP感,把夫妻演成了真搭档。   在顾星熠看来,一方面是他和傅呈还需要磨合。   另一方面……   傅呈的表演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他身上。   是他还没有完全把许苓这个角色吃透。   他不是许苓,又怎么会和许苓一样,喜欢上他会喜欢的人。   -   这次拍摄的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气氛还算轻松。   宣扬宣布提早收工之后甚至有活泼的工作人员欢呼了一声。   然后大家就吃大餐的吃大餐,逛海边的逛海边。   场务留给了杜威。宣扬原本想让傅呈和顾星熠留下一起讲下戏,但傅呈临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提前离场,于是讲戏这事也被暂时搁置。   说实话,这应该是顾星熠呆过节奏最慢的剧组。   三个月拍一部——   不,算上岛外其他零散剧情的拍摄应该有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的纯拍摄周期,放在什么类型上都能算漫长了。更何况这还是小成本的情感片,跟那些要燃烧经费和道具的大制作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但是宣扬不急,傅呈也不急。   他着急就显得毫无必要。   方箐箐也是这么想的。   听完了全过程,她直接道:“没过就没过呗。别急小熠,你得时刻记住,是他们请你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你尽力了,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道,“就说明不是你的问题。”   顾星熠想。   话是这么说。   *   吃过饭,方箐箐提议说要出去走一走,被顾星熠拒绝了。   他说:“我不去了,万一宣导一会儿要讲戏。”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因而方箐箐也没有坚持。   毕竟她是让顾星熠不要太有压力,而不是真的让他彻底摆烂。   只是临走的时候,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压力别太大啊星熠,这才第一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的,箐姐。”顾星熠对她笑了笑。   等方箐箐走后,他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还是那本写满了字的笔记,顾星熠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然后他发现,他确实已经对这些文字烂熟于心。   烂熟于心的不止是这些文字。   他闭上眼,白天拍戏时的每一幕细节都在他脑海中一幕幕地掠过。他的每一个肢体动作,表情语言,甚至包括傅呈的。   这对于他来说其实是很新鲜的体验。   他还记得他曾经出演过的那个精神异常的角色。   那个时候他的父亲顾喻为了让他真正沉浸式地把自己代入其中,亲手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那几十天应当是他人生中最诡谲的一段日子。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当然格格不入。   任何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都会觉得自己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这里呆下去。   可随着顾喻一遍遍的洗脑,随着周遭环境对他的侵蚀。渐渐地,他好像也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了。   最开始的时候每天晨起,他都会对自己说:顾星熠,你叫顾星熠。   你是一个正常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半个月后的某个早晨,他第一次忘了要对自己说这句话。   时至今日,他完全不记得那部戏的拍摄过程。那段记忆随着那个角色仿佛褪色在了时间中。   而只有痛苦的回忆才会被封存。   顾星熠又站在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生面容秀丽苍白,还留着残妆。   他和自己对视,某个时间微微张口,然后悚然一惊。   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卸妆。   一直到把自己脸上的残妆卸得干干净净,他才仿佛又重新看清了酒店干净素雅的装潢。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散散心。   -   顾星熠选择的散心地点是酒店后面海边的那片沙滩。   这里没有什么景色,就连沙滩都显得光秃秃的。也正是因此,大多数剧组的人就算是要散心或者玩都是往酒店前面,岛更深处的地方走。   但顾星熠喜欢。   比起热闹,他更喜欢安静的地方。   一边走,他一边拿着手机,对着收音的地方慢慢讲话:   “我现在在落月岛的海边,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八分。今天晚上没有很多星星,也只能看到一弯月亮,所以天很黑,海也很黑。”   一句话说完,他松开录制键。   发送成功,对话框的另一头却没有回音——   当然不会有回音。   因为这是顾星熠的另一个号。   他刚被解夕朝从父母那领回去的时候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解夕朝总让他报备自己的生活,又怕他觉得拘束,于是这种报备也透着体贴的适可而止。   解夕朝不知道的是,其实顾星熠并非没有倾诉欲。他的个性内敛,但童年的伤痛让他也会有想找人倾诉彷徨无助的时候,可是解夕朝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又是连轴转的事业打拼期,顾星熠不想太打扰他。   于是一开始,他总是在对话框里按下录音又松开。   时间久了,那种PTSD般的倾诉欲慢慢地消退,但录音成为了一种习惯。   于是他索性开了个小号,用录音记录自己的生活。   “……刚来这里的时候,觉得挺孤单的。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住过了。我以前总觉得宿舍吵,三楼也能听到椿哥在楼下的声音,现在没有了,但是好像没觉得很习惯。”   “椿哥今天问我在拍什么电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不回答了。好在随便找了个话题打岔完,他也忘记了这件事。”   “今天拍了《春潮》的第一场戏,很奇怪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光想着怎么演好了,但也没有怎么演好。不过箐姐说得也对,好像也不能太着急。”   “傅呈……”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傅呈是个很厉害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录音键。   手机屏被按灭,他不再看面前这片辽阔而平静的海,开始往回走。   走到酒店大门口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他的脚步慢下来,男人目光落在他被海风吹乱的额发上,温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小顾老师,晚上好。” [14]第14章:出岛。   背后刚念叨完人转头就遇到正主这件事说实话挺尴尬的。   顾星熠下意识地就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他来的方向背面是海,傅呈跟在他身后听到他碎碎念的概率约等于0。   这么一想,他终于挺直了些腰背。   他道:“晚上好。”   顿了顿,又有些笨拙地打招呼:“……你吃了吗?”   因为十二岁之前基本都被剥夺了正常社交的原因,顾星熠对于社交技能都还停留在最大众最模板化的部分。并且因为大多数时候他的身份不需要他社交,他甚至没什么机会训练。   现在机会来了。   宣扬觉得他和傅呈不熟,而他们需要熟起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顾星熠就觉得有点怪,却又想不出哪里怪。   这种感觉在看到男人勾起的嘴角时瞬间加深。   他觉得这个笑有点像嘲笑。   傅呈边笑边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受宠若惊。”   顾星熠:。   果然是嘲笑。   他有点气闷。   与此同时,他有些茫然地想:   为什么?   明明都是第一次搭这样的戏,为什么傅呈就可以和他相处得那么自然?   难道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么?   傅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原本看上去有些蔫哒哒的人跟他说了没两句话就好像更蔫巴了。   刚刚不小心被顾星熠逗笑了,他挺抱歉的。   于是他主动道:“刚刚一直在处理工作,还没吃,小顾老师要一起吗?”   “我吃过了。”顾星熠道。   傅呈看着他,他也看着傅呈。   两秒后,顾星熠犹豫着说:“但也可以一起……?”   “那就一起。”傅呈善解人意地替他做了主,“走吧,去餐厅。”   -   餐厅指的是酒店餐厅。   剧组经费充足,拍戏在外面的时候一般大家都是吃盒饭。但是如果像今天这样收工得早,杜威那边就会提前通知酒店准备自助,让大家能吃顿好的。   顾星熠平日里也会来吃,但不怎么和傅呈一起。   与其说是不凑巧,不如说他是潜意识避开了傅呈会去餐厅的时间。   他不想承认,他有点怕傅呈。   不仅是对方身上神秘莫测的那些豪门风云传说,还有对方每次面对他时捉摸不透、他完全无法招架的态度。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演不好这件事好像真的挺正常的。   不过真的一起单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倒也没有顾星熠想得那么恐怖。   这个点餐厅早就没人了,装菜的铁盘里剩了些残羹冷饭。服务员甚至已经开始按桌打扫,但傅呈看上去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随便装了点就在桌子边坐下来。   顾星熠也拿了个盘,不过他吃盒饭吃饱了,就拿了点水果。   有一搭没一搭吃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傅呈。   然后他发现,傅呈吃相很斯文,但好像和他一样有一点挑食。   他打了一小份什锦菜,却把顾星熠最讨厌的胡萝卜都留在了餐盘里,一片也没有动。   这个细节让顾星熠内心的无措突然减轻了些。   与此同时,傅呈开了口:“小顾老师刚刚是去海边散心了?”   “……嗯。”顾星熠回过神,“透透气。”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顾星熠是希望傅呈不要揭穿的,以傅呈的情商,应该也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但是对方却点明了。   “还在因为宣导说的话焦虑么?”他道,“下午的戏。”   他都这么直接了,顾星熠只好点头:“有点。”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一同响起的,还有傅呈的声音:“小顾老师好像和传闻当中不太一样。”   顾星熠愣了愣。   他的传闻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有。   这两年Apex成绩好,他作为ACE和TOP,遭遇的非议和攻击是队友的好几倍。   娱乐圈就是这样,他享受了流量爱豆带来的流量红利,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和这些舆论共存。就像傅呈明明在业内是神坛一般的存在,但因为低调,是基本上无法通过流量变现的。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么一想,他们俩现在能在一个组里拍戏,也是挺神奇的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傅呈究竟说的是哪个传闻,只是道:“……都会有点不一样的,和传言。”   傅呈倒是很赞同他的看法。   “是。”他道,“通过流言认识一个人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还没等顾星熠说话,他就道:“其实要想短时间内变熟,倒也不难。”   顾星熠看着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   “出岛?”宣扬愣了愣,“没问题啊。”   他说:“但是你出岛,和小熠跟你一起走,这两件事的关系是?”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包括顾星熠。   他怎么也没想到,傅呈所谓“倒也不难”的解决措施,是要和他一起出岛几天。当然傅呈给的理由冠冕堂皇,是他要去处理工作。   但是,还是那句话:   傅呈要处理工作,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里反应最大的就是方箐箐。   “傅总。”她一脸青天白日活见鬼但又不得不克制着神情地说,“我吃晚饭的时候才和星熠的经纪人对过通告,确认他这段时间都是完全留出空给《春潮》的。我们对这部戏一直很重视。”   言下之意,你走可以,别把我们拖下水。   傅呈未置可否:“你可以现在再问一遍。”   方箐箐觉得她被指挥了。   方箐箐生平最讨厌被指挥,就连解夕朝对她一向也是尊重又客气的。只是她正要发作,一旁顾星熠的助理柳姣突然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箐箐姐。”她小声道,“刚杨哥给我发消息了。”   她把手机递给方箐箐,看清屏幕上的字之后,方箐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一刻,她看向顾星熠,语气郑重:“小熠,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顾星熠:?   他有些震惊地抬起了眼,一脸懵逼地跟着方箐箐离开了房间。   到了外面的走廊,他刚想开口,方箐箐就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熠。”   “但是……我靠。”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国骂,“该死的,我恨这些想一出是一出偏偏世界还真的会围着他们转的有钱人。”   发泄完情绪,她恢复了平静。   “有个顶奢品牌要找你做代言人,就是我们怎么谈他们都拽得二五八万的那个。”她道,“现在他们说,只要能见面洽谈,马上就可以敲定拍宣传广告。”   “小熠。”她红唇轻启,声音幽幽的,“我也不想的,但是你的搭档,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15]第15章:瘟神。   宣扬找到傅呈的时候,对方刚好挂掉和助理的通话。   宣扬隐约地听见了“订票”、“回程”等字眼,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语言又卡壳了。   他卡壳了,傅呈没卡。   没挂电话之前傅呈就看到了他。挂了电话,他问宣扬:“方知落的演员什么时候到?”   “啊?”宣扬愣了一下,“起码要大半个月吧,萧助说的。”   新的人选是他和傅呈一起敲定的。   新人并不是素人,而是某个不怎么红的十八线小演员。   宣扬没这个心力去组建人脉,这个小演员是当初傅呈那部获奖电影里某个配角的预备人选。那个角色不合适,演方知落却是意外地合适。   不过对方目前正在组里,还有一个星期才能杀青。   他态度挺诚恳的,恨不得立马过来。不过宣扬想了想,傅呈和顾星熠这边刚开始拍对手戏,一时半会儿倒也用不着他先过来,就让他先安心地把那边的事了结。   傅呈点了点头:“知道了。”   “先拍其他配角的戏份吧。”他说,“其他的等我和星熠回来。”   “这……”宣扬有些犹豫,“是不是有点没必要。”   他一向是讨好型人格,非拍戏之类技术上的原则性问题之外一律没有原则。   但傅呈这个举动他有点看不明白。   但傅呈道:“有必要。”   “你应该能看出来。”他说,“他现在状态不是最理想的。”   他淡淡地说:“他以前那种演法很消耗人,现在没了顾喻,他自己没有重蹈覆辙,这是好事。但他没有系统学过表演,重新适应需要时间。”   宣扬神情微顿。   涉及专业,他看上去会显得稍微聪明一点。   片刻后他才道:“其实表演的方式,这很难改,而且……”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   而且,他看过顾星熠之前的电影。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顾喻虽然是个人渣,但在电影上的才华确实是没得说。忽略那些极端的做法,他的确把顾星熠的优势在电影里发挥到了最大化。   体验派消耗人,但也不是哪个演员都能当体验派。   这是折磨,也是一种天赋。   但是他没有说。   顾喻不是个例,好几个天赋流导演对演员的调教堪称严苛和残酷,但宣扬不是。   他知道对演戏原本就有PTSD的顾星熠如果重蹈覆辙,对他本人来说会是多么难熬的一场新的折磨。   他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傅呈的眼神却缓了些。   “是。”他颔首,“所以要一定的时间。”   “或者。”他顿了顿,“你愿意就这样将就也可以。毕竟他底子在那里。”   话说到这里,宣扬其实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他说,“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再多的理由,傅呈这个行为还是有点过界了,说到底,顾星熠跟他除了合作演员之外并没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对面是顾星熠。   顾星熠不会计较这些,但组里一定会有针对傅呈的闲言碎语。   所以宣扬这个问题还有另一层潜台词:   这个制作团队任何一个人都有动机去帮助演员变得更好,唯独同样是被他三顾茅庐请来的、他们的金主爸爸傅呈没有这个义务帮忙。   因为他不缺这一部戏。   ……话又说回来了,宣扬之前是真没看出他是这种热心的性格。   对于这个问题,傅呈给他的回答是——   “那你还不够了解我。”他淡定地说,“宣导,我一向乐于助人。”   -   乐于助人的傅导第二天就拐带组里的另一位男主上了出岛的轮渡。   按照说好的安排,宣扬和杜威留在岛上继续拍摄配角和群戏的部分,方箐箐则是和两个助理一起先飞首都和品牌方洽谈合同的相关事项,顾星熠……   顾星熠问傅呈:“我干什么呢?”   彼时他们已经从轮渡换成了私人飞机。   顾星熠不是主动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但是“无目的”+“他人空间”+“无法离开”这三个debuff叠满,让他心里十分不安,他需要一点确定性。   傅呈正在低头回消息,一抬眼看到他飘忽的眼神,手指微顿。   片刻后,他反问:“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语气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但顾星熠触及他的眼神,突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当初他在洗手间撞到傅呈和他的亲戚谈话的时候,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   ……等等。   另一边,傅呈叹了口气。   “小星星同学。”他说,“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了。”   顾星熠终于硬气了一回:“明明是你故意的。”   然后才后知后觉对方似乎用了个新的称呼来叫他。这个称呼……   顾星熠想,像叫幼儿园小朋友。   顾星熠:“……”   顾星熠:“我成年了。”   傅呈讶异于他会强调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倒也不好叫未成年人来拍这个。”   顾星熠:“……”   他不得不叫他:“傅呈。”   仔细算来,这还是顾星熠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男孩儿的声音不算清透,带着一点冷感,大约是说惯了台词,咬字却清晰。   傅呈被他叫得微微眯了眼,面上却仍旧八风不动。   “这就是你要做的。”傅呈道。   顾星熠愣了一下。   “广告拍摄会在我们回程前一两天进行,在此之前,你不用考虑这部分的工作。”傅呈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面对我的时候,丢掉你对陌生人会有的客气和礼貌。”   *   飞机在中午时分落地。   有钱也有有钱的好处,至少私人飞机完全不用考虑被粉丝撞见的问题。   尽管如此顾星熠还是老老实实戴了口罩和帽子。一直跟着傅呈走到出口,接人的司机明显流露出讶异。   顾星熠没注意,脑子里还是傅呈飞机上说的话。   两人一起上了车后排,他对傅呈说:“其实我也没把你当陌生人。”   傅呈低头给手机开机,头也不抬:“嗯,你把我当瘟神。”   车子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顾星熠没坐好,手撑了一下椅背。然后他耳朵烫了一下,是被说中后的心虚。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容易话多,他重新坐稳,没话找话。   “那要到什么程度?”他小声问。   傅呈手指微停,想了想:“情侣……”   顾星熠:!   “没那个必要。”傅呈道。   大喘气完,他随口道:“到跟你老板那个程度吧。”   他这句话的重点完全在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他临时加的。   其实这种东西没有明确的衡量标准,只是傅呈看出来了,顾星熠是个完全的好学生。好学生总是更习惯明确的任务目标,这会让他们更有方向。   想了一圈顾星熠周围的人,也就解夕朝的身份更适合他们目前的关系。   但顾星熠想也没想:“不太可能。”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他的话音刚落下,傅呈手指微顿。 [16]第16章:清楚。   顾星熠的话音落下,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   不妥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这几个字有点太生硬,不太符合他往常委婉的说话习惯。用傅呈的话来说,就是“抛弃了对陌生人的礼貌和教养”。   他就是这样,对命令性的指令有些太敏感。   尤其是对他心底认可的人。   不过话说都说出去了,加上这本来就是傅呈对他的要求,顾星熠也就没再找补。   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他这么想着,一抬头,对上傅呈很深很黑的眼睛。   对方神色如常,问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挺奇怪的。   于顾星熠来说,他十二岁被解夕朝从原生家庭里捞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对方的庇护下成长。这是和他羁绊最深的人,他想不出有什么人会重要到能和解夕朝同等地位。   但是这些过去说起来就太复杂了,他只能说:“没有为什么。”   “我跟老师认识很久了。”他道。   言下之意,要到那个程度有点太困难了。   他顿了顿,有些迷茫地道:“应该也不需要到那个程度吧?”   只是一部戏的搭档而已。   傅呈未置可否,淡淡地说:“那么,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要演情侣的话,应该要到哪个程度。”   顾星熠一噎。   从这个角度看,好像……   好像也挺重要的。   他有些不确定了,只好说:“我尽量。”   傅呈瞥他一眼:“尽量什么?”   “尽量跟你熟一点。”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说。   傅呈的语气不咸不淡,顾星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很勉强的话就不必了。”   对于这句话,顾星熠的答案倒是很肯定。   “不勉强。”他说。   他的确没有一点勉强的感觉。   角色是他喜欢的角色,组是他想进的组。   甚至于为了他能更快地适应剧组的节奏,傅呈都对他照顾有加——   顾星熠再迟钝,也不会不知道这次成为他出岛借口的这个品牌代言是谁谈下来的。   诚然,这对于傅呈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   但顾星熠不能把它当做小事。   而且,傅呈这一趟出来,明显是给他留了一定的缓冲时间,也是以前辈的身份想要给他传递一些经验。   与其说勉强,不如说顾星熠是在焦虑。   他怕自己配不上傅呈、宣扬,甚至于观众的期待。   想到这,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勉强。”   大约是他说“不勉强”的语气和刚刚一样笃定,傅呈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说:“……那就。”   “期待小顾老师的精彩表现?”   -   这一通对话没头没尾,结尾却意外达成了一致。   一直到临下车,顾星熠才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但很重要的事。   他说:“我们去酒店吗?”   话音落下,车子又抖了一下,是司机看到红灯踩了刹车。   顾星熠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又扭过头去看傅呈,就见他面色淡定:“去我家。”   司机……   车子还停着,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顾星熠怔了怔。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倒是傅呈难得正经地解释了一句:“住酒店不安全,你的身份很容易被拍。”   顿了顿:“收拾了一间客卧给你。”   顾星熠恍然。   确实。   他只要出门在外,就一直是狗仔和私生的关注对象。   这一趟出来纯粹是拖了傅呈的福,一路上安静得让顾星熠几乎产生了一种自己只是普通人的错觉。不得不说,他挺喜欢这种难得安静的感觉的。   他也没再扭捏,小声道:“谢谢。”   傅呈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一下,硬生生改口:“好的。”   到了地方,两人一起下车。   一路穿过静谧花园中幽深的小径,顾星熠跟在傅呈的身后,看着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地敞开。   *   傅呈的家和顾星熠想的有些不一样。   据他所说这不是傅氏的本家,只是他的常住地。所以此时此刻面前并不是顾星熠想象中的高门大户,相反,整栋别墅精致而富有设计感,风格和傅呈本人有些像——   矜贵的性冷淡。   进门之后管家就迎了上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顾星熠身上,眼中有着讶异。   顾星熠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刚刚的司机。   两人的目光如出一辙,仿佛顾星熠是个稀有生物。   他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就听到傅呈道:“骆一珩的弟弟,之前收拾出来的那间房间给他住。午饭好了吗?”   管家恍然。   “好了。”他欠身,“房间也收拾好了,小少爷先去休息吗?”   傅呈偏头看顾星熠。   刚到陌生的地方,顾星熠本能地就不想离开熟悉的人。   他小声说:“我不是很累。”   傅呈顿了顿:“那先去餐厅吃午饭。”   管家应声去准备了,顺便带走了顾星熠的行李。顾星熠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说:“为什么说我是……骆一珩是谁?”   “我一个朋友。”傅呈不疾不徐,“这个身份比较方便。还是你想告诉别人,你是饰演目前正在拍摄中的《春潮》这部电影男主角许苓的演员,同时也是我的搭档。”   “小顾老师,这个头衔好像稍微有点长。”   顾星熠:“……”   好像是有点长。   他还是有点犹豫:“你朋友不会介意吗?”   “他们家关系比较乱,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表的堂的弟弟妹妹。”傅呈带着他往里走,“而且,你做他弟弟,他荣幸之至。”   顾星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还没等他解读出来这句“荣幸之至”的意思,他们就已经到了餐厅。   顾星熠的脚步慢下来,看到了桌子上热腾腾的一桌饭。   *   虽然听说要来傅呈家的时候很忐忑,但是真的到了地方,顾星熠反而不由自主地跟傅呈亲近了些。   因为相较于傅呈家里的司机、管家、做饭阿姨和保姆,很显然,他跟傅呈要更熟悉。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顾星熠突然有些懂了傅呈要让他住自己家的原因。听说傅呈虽然导的作品不多,但调教演员很有一手,现在,顾星熠觉得这句话或许是真的。   傅呈家的阿姨做饭很好吃,顾星熠少有地吃了很多。   吃完他都有些晕碳,但又不是很想睡觉,傅呈就带他在房子里转了一转。   “一楼是客厅、书房和客卧,最里面那间是你的房间。”傅呈道,“楼下有台球室和运动器材,还有放映室,想用都可以用。”   顾星熠礼貌地没有问一楼往上都是干什么的。   他对放映室比较感兴趣,问他:“可以去放映室看看吗?”   傅呈颔首:“当然。”   他带着顾星熠从旋转楼梯走下去,每走一阶,头顶透过天窗落进来的阳光就离他们远一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静谧。   地下室的中心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摆。   顾星熠的职业病犯了,觉得这么宽敞空荡的地方实在是很适合跳舞。   只可惜傅呈不会跳舞。   跟着傅呈转过了一道走廊,他就看到了那间传说中的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但里面的生活痕迹却明显比这栋房子的其他地方要多。顾星熠甚至看到了外间放着的咖啡机,说明傅呈在这里拉片的频率一定不算低。   虽然早就知道傅呈对电影是真的感兴趣,但此时此刻,顾星熠依旧神色微动。   “不想睡午觉的话,喝一杯?”傅呈问。   顾星熠点点头:“谢……”   “好。”他改了口。   傅呈嘴角勾了勾:“先去玩儿吧。”   他亲自动手,顾星熠帮不上忙,站在旁边又尴尬,索性进了放映室。   里面专业设备不少,但解夕朝家也有放映室,因此顾星熠对这些都还算熟悉。   有了傅呈的首肯,他打开了放映机。   只是拉开碟片架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   傅呈端着两杯咖啡进放映室的时候,就看到顾星熠站在碟片架边上出神。   他把手上的咖啡递给他:“在看什么?”   顾星熠回过神,接过咖啡,张了张口。   几息沉默过后,他有些艰难地说:“……我觉得,其实亲近的人之间应该也会表达一定的礼貌吧。”   傅呈看着他,好整以暇:“我从没这么否认过。”   顾星熠蓦然抬头。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傅呈的意思。   傅呈说的话宽泛而模糊,是他自己在按最高的规格理解。   而傅呈之所以故意不解释,是在等顾星熠来问。主动提问也是熟悉起来的标志之一。   顾星熠:“……”   他连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都忘了。   还是傅呈看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样子,非常好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在看什么?”   顾星熠闭了闭眼,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生气。   他对自己说。   傅呈也是为他好。   ……真的不是为了顺便逗弄他吗。   顾星熠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片刻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正题。   他说:“你看过顾喻的电影。”   “是看过有你出演的、顾喻拍的电影。”傅呈纠正了一下他的说法。   然后他道:“这应该挺正常?毕竟总要了解搭档。”   这的确很正常,顾星熠也看了傅呈指导和参演的电影,得出的结论是对方的确是这个领域少有的天才。不管是拍戏还是导戏。   他抿了抿唇:“那个时候我还小,都是听顾喻的,他让我怎么拍我就怎么拍。其实看不出什么。”   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有点难堪。   其实长大之后,他自己都没怎么再看过当年的作品。他怕从自己演的角色身上看出顾喻那种偏执又极端的控制欲。   镜头是会说话的。   在他心里,他所有的演艺经历都蒙上了一层名为“顾喻”的阴影。   然后,他听到傅呈说:“我不这么觉得。”   顾星熠有些讶异地抬头,对上了傅呈黑沉沉的眼睛。   “顾喻能拍的故事,我也能拍,并且我能比他拍得更好。”傅呈淡淡地说。“他的电影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是因为他镜头对准的主角,是你。”   还没等顾星熠说话,他就接着道:“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毕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当初为那些故事里的人花费了多少心血,不是吗?” [17]第17章:坦荡。   顾星熠看着傅呈,很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开了口。第一声甚至没能成功发出来,卡了一下,他才道:“你想多了。”   嗓子有点哑。   “顾喻是公认的天才。”他道。   “我知道。”傅呈说,“他们都这么说。”   他顿了顿:“但是耳听为虚。看完他的大部分作品之后,我个人的看法是,言过其实了。”   顾星熠无话可说,只好道:“……可能因为你也是天才吧。”   这句话乍一听阴阳怪气,但顾星熠确实只是陈述。   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100个人里有99个人会觉得顾喻是人渣,但同样是问这99个人,应该没有一个人能毫无负担觉得顾喻的作品不过如此。   剩下那个姓傅名呈,是个和顾喻水平相当的天才。   而在当初那场令无数人讶异的虐待案里,在声势浩大的讨伐声中,也一度有过那么几个零星而微小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   顾喻固然可恨,但他也是顾星熠的伯乐。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再比他了解顾星熠身上那些可供发掘的天赋。   没了顾喻,顾星熠未来该怎么办?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有顾喻才会有当初的顾星熠,而顾星熠也从没有否认过这个事实。   直到此时此刻,傅呈对他说:   不是没有顾喻就没有你,是没有你,才没有当初的顾喻。   顾星熠觉得有些荒谬,不可避免地心绪波动。   但同时,他又觉得讨论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顾喻已经坐牢了,他已经转行了。   虽然他又进了组,但他也没有真的下定决心真的要重新做演员。   过去的都过去了,而开始,也不一定要开始。   然后他听到傅呈说:“要证据吗?”   -   真的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顾星熠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放映室的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仿佛陷在一团云里。   屏幕已经重新亮起来了,因为设备好,顾星熠仿佛坐在真正的电影院里。   这件事中最令他感到沉默的是其实他本人都没去电影院看过一次自己的电影。   还在加载的时候,他动了动唇,做最后的挣扎:“你不去处理工作吗?”   “处理完了。”傅呈说,“只是出来的借口。”   ……那很坦荡了。   顾星熠再一次无话可说,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屏幕,秀丽的脸被莹莹的屏幕光映照,漂亮得像是精怪。   几秒后,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带着陈旧气息的时间字幕。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通向远方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一起响在他的耳畔,不远处有牧民在唱着语调晦涩却动人的歌谣,玄鹰盘旋在上空,声音尖锐而高亢。   他的成名作:《过天涯》。   一部讲述得了绝症的男孩被父母抛弃在火车站,一个人流浪到西藏的故事。   那个时候他八岁,为了让他真的体会到什么叫被“抛弃”,他在某个晴好的下午身无分文、孤身一人地被留在了火车站。   故事的细节永远只有当事人知道。   就像粉丝永远也不会知道顾星熠走到哪儿身上都会带着备用的零钱是为什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团综里他们坐绿皮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的时候会神情紧绷。   他这会儿也很紧绷,立体环绕声让他仿佛又置身于拍摄环境里。   但是很快,他就被屏幕吸引了注意力。   *   虽然设备齐全,但傅呈直接选的是在线的片源。开始放映的前几分钟,他的手都放在控制键上。   等顾星熠开始专注地看屏幕,他才收回了目光,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顾星熠感受到柔软沙发的下陷,偏过头去看他。刚好,屏幕上出现了男孩儿沾了灰尘却依旧柔软漂亮的脸庞。   两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干净得如出一辙,傅呈顿了顿。   这一眼刚好避开了最开始乱糟糟的真实镜头,和顾星熠未被告知是在拍摄时真实的惶恐和害怕。   而短暂的镜头叙事之后,就是一个载入影史的、真正进入拍摄之后的长镜头。   意识到自己好像走丢了之后,男孩儿迅速地开始寻找起了和他一起来到火车站的爸爸妈妈。也就在这个时候,火车马上要开动了。   鸣笛声混杂着列车员维持秩序的声音响在耳畔,嘈杂却带着欣欣向荣。   临近年关,大家都是回家过年的。   这其中只有一个孤独的,小小的身影。   还没长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逆行在人群里,不时撞到大人的箱子和包袱,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撞肿了。有些也有孩子的父母看着心疼又讶然,开始大喊起来:“谁家的孩子?这里有个小孩,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呀?”   正是清晨,雾气缭绕。   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在某个时刻,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红扑扑的、出了汗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明媚的、充满了希望的神情。   他开始大声呼喊,声音带着脆生生的稚嫩:“爸爸!妈妈!”   “妈妈,我在这儿!”   他的沉默寡言、性格老实的父亲,还有虽然有些絮叨,但总是会对他和兄弟姐妹硬不起心肠的母亲。   他们都背对着他,像是两尊僵硬的石像。   他的声音通过空气传过去的瞬间,他看到石像动了动手指。   然后,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男人一把抓过身旁想要回头的女人的手,开始快速地往里跑。   男孩儿先是追了几步,却又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爸爸……”   他有些惶惑地看着这一切,小声喃喃。   他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追不上他们了,说着要带他出远门好好玩一趟的爸爸妈妈。   火车马上要开了,人潮涌动起来。   他在其中被裹挟着上了车,昏暗窒息的车厢里,他只能看到车窗外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镜头缓缓下移,对准了他的脸。   那双黑葡萄大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一汪晶莹剔透的湖水。   在火车开动的刹那,一滴豆大的泪珠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这样占据着大半张屏幕,直勾勾的,茫然和绝望交织的视线中,《过天涯》三个字浮现在屏幕上。   也就是同一时刻,傅呈按下暂停。   他看向顾星熠,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在傅呈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顾星熠抿了抿唇,突然道:   “好吧,你赢了。”   分明是在这之前没有人戳破的秘密,分明坐下来的时候还带着抗拒和拘谨。   傅呈很清楚,抛弃一段血淋淋的回忆最好的方式是把它全盘忘却。   包括阴影,也包括其中的自我。   但顾星熠承认了。   承认了被忽略的付出和天赋。   坦坦荡荡。   不是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艰难,而是他的确曾经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骄傲。   顾星熠是真的热爱表演。   与任何人无关。 [18]第18章:内疚。   说完那句话,顾星熠就垂下了眼。   有些气恼于傅呈不动声色逼迫的同时,他的心中又有一种隐秘的放松,像是大石落下。   他意识到对于当初自我的否定其实也是PTSD的一部分,只是因为相较于这样的细枝末节,因为虐待而产生的直接影响才是最主要的关注对象。   所以,这个陈年烂疮留到了今天。   烂疮被揭开的时候也不是说有多痛苦,毕竟顾星熠不自负但也绝对不自卑。   他对自己的能力和付出的东西还是有很清晰的概念的,就算之前一直逃避,也不至于像活了二十年突然发现新大陆。   新大陆一直都在,它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   而能够带着他人发现新大陆的存在才比较稀奇。   想到这,他抬头去看傅呈。   然后他发现,对方看着他的脸,看上去也有些心不在焉。   顾星熠:“……”   他不得不主动开了口:“还有什么问题吗?”   傅呈回过了神。   小朋友还真的挺酷的,他这样想。   明明讨论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说起来也算是隐私。但一旦他自己自洽,就不会再因此有羞耻感。   不仅酷,脾气还好。   哪怕傅呈这样冒犯,他现在说话也是温声细语。   在某个瞬间,傅呈几乎有了一种愧疚的错觉。好在半秒之后,他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类似于良心的东西。于是他道:   “没有了。”   他的目的就是让顾星熠正视自己对表演的态度。   目的达到了,也没有再深究的必要。   只是就在他关掉放映机之前,顾星熠突然道:“可以一起拉一下片吗?”   傅呈抬眼。   “我想听一听你的见解。”顾星熠说,“可以吗。”   -   顾星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陌生人的家里和对方拉自己的片——   好吧,现在已经不能算陌生人了。   按照傅呈的说法,他要学会靠近傅呈、信任傅呈,必要的时候还要假装傅呈真的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什么的先不谈,他其实是个很独立的人。   以前刚参加选秀,他几近零基础。   那个时候他跟其他两个队友的关系还不算很好,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琢磨。   等进了Apex,这种情况倒是有所改善。队长楚晗和半个队长宋轻越都是情商高且细腻的人,成团一年多,大家的关系不仅和谐,而且亲近。   只是在表演领域,他们显然帮不上忙。   顾星熠已经做好了单打独斗的准备,却忘了他们这部电影的特殊性。   刚刚他和傅呈只是短短的几句交谈,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专业以及对他意外的了解。   顾星熠原本对傅呈应当是敬而远之的,但他有个毛病。   谈到专业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为i做e。   轮到顾星熠冒昧了。   拉片可是个漫长又枯燥的过程。   他看着傅呈,心想要是对方不同意或者有事,他就暂且搁置这件事。然后等回了岛,他再把宣扬搬出来。宣扬是总导演,傅呈再怎么样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顾星熠觉得自己变坏了,好在傅呈没有让他的计划付诸实施。   傅呈说:“可以。”   *   顾星熠不知道傅呈这一整天原本的计划,而事实上,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们进放映室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顾星熠提议拉片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而他们再次从放映室走出来,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这期间管家来敲了两次门,一次在五点半,一次在七点。都是问他们要不要吃饭。   顾星熠平时要控制体重,吃得本来就不多。傅呈征询他的意见,他就摇头。傅呈就跟管家说:“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九点多,到最后还是顾星熠如梦初醒。   他能不吃,却不能不考虑傅呈。   于是他拽了拽沙发上的布,试图通过布料把这一下动作传递给坐在沙发上看笔记的傅呈:   “我好像有点饿了。”   傅呈看看他,看看沙发,又看了看布。   然后他说:“小顾老师,你这样会让我感觉我是个很脏的什么东西。”   顾星熠说:“你不是东西。”   顿了顿:“……我是说,你是人,也不脏。”   “谢谢告知。”傅呈礼貌道谢。   然后他说:“我让厨房弄点清淡的宵夜。”   顾星熠跟在他身后走出放映室的门,重新接触到地下室昏黄静谧的灯光时几乎有些重返人世的恍惚。   可是他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的充实。   以及,惊喜。   -   他们来到了餐厅,海鲜煲已经在炉子上炖着。   阿姨为他们准备了垫肚子的小餐包和火腿,还有新鲜果汁。   顾星熠有点饿了,先小口而快速地把食物都消灭了,然后才问出了他此时此刻最迫切的问题:“我们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有,也没有。”傅呈说,“本来打算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不过最终目的都是让你能快速适应。”   言下之意,如果顾星熠有更想做的事,这些方案都可以被推翻。   顾星熠听懂了。   他小声道:“……可以不出去吗。”   “我想留在放映室拉片。”他说,“和你。”   他补充的两个字莫名让傅呈挺舒服的。他一舒服,恶劣心思就要冒头。   他说:“我未来两天可能有点忙。”   顾星熠不疑有他:“那你去忙,我自己先看看。”   傅呈:。   “……但拉片的时间还是有的。”傅呈道。   “那麻烦你了。”顾星熠说,“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傅呈感觉他简直是故意的。   -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们都度过了彼此都没想到的三天。   这三天里,顾星熠和傅呈两个人都没出门。   拉片主要是傅呈讲,顾星熠听。   据说进傅呈组的演员杀青之后演技都有不同程度的飞升,顾星熠算是有了切实的体会。   他拉片的效率非常高。但凡一个情节只是普通而达不到优秀,就会被他快速略过。而拍得好的地方,他会一点一点用简练的语言给顾星熠拆解,丝毫不嫌浪费时间。   他的视角是导演视角,但大部分观点能做到和顾星熠不谋而合。   三天里,他们最彻底的分歧还是在演绎方式。   顾星熠觉得,无论是体验派还是表现派,都只不过是表演的一种方式。只要能达到表演的最佳效果,那么体验派也不应受到偏见。   傅呈的态度是:“解夕朝连这件事都没跟你讲通,他这个监护人当得也不是很称职。”   说顾星熠可以,说解夕朝不行。   顾星熠说:“我已经成年了,解老师没有义务一直帮我。”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   三秒后,傅呈退而求其次:“至少这部戏不可以。”   “除非你想真的爱我爱得不可自拔。”他半开玩笑般地说,“小朋友,这样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我会内疚的。”   顾星熠抿了抿唇:“……知道了,你想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场辩论以一个大体平和的结尾。   他们投入了一个新的话题。   三天后,顾星熠飞往A市拍摄品牌代言,傅呈则是先行回到落月岛。   两天的代言拍摄结束之后,顾星熠也重新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短暂的休憩是为了更好地开始,而这一回,因为解开心结而脱胎换骨的顾星熠给了宣扬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宣导,我准备好了。”他这样说。 [19]第19章:完美。   岛外的三天后,顾星熠再在岛上看到傅呈时,居然有了不太一样的感受。   之前傅呈对他来说就是同事,顶多加一条性子恶劣,总喜欢逗他。   可是经过了三个白天黑夜的无话不谈,傅呈和剧组其他的人、甚至宣扬相比,好像都要更特殊一些。就像是偶遇在剧组的旧相识,拍戏只是碰巧,朋友才是最基础的关系。   那三天,让他们有了只有彼此才知晓的秘密。   这样想着,他叉小鲍鱼的动作都慢了些。   岛上的海鲜都是最新鲜的,只淋了些葱姜的清蒸小鲍鱼个个都个头很大,看上去饱满软嫩。   傅呈就坐在他对面,眼见着那块可怜又肥美的小玩意儿在顾星熠手下打个滑光速溜走,差点就卡在盘子边缘彻底实现自由。   他咳嗽了一声,顾星熠如梦初醒,重新把小鲍鱼叉了回去。   “所以。”傅呈说,“其实你也是这个点吃饭的。”   顿了顿,他虚心请教:“小顾老师,那我们为什么之前从没有在餐厅遇到过?”   顾星熠:“……”   他平静地说:“可能是我刚刚才学会吃饭吧。”   “毕竟我连鲍鱼都叉不好。”他甚至临时找到了充足的论据。   傅呈:“……”   他失笑,换了个话题:“今天要重拍第一天的戏了,紧张吗?”   顾星熠把鲍鱼咽回去,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好。”他说,“不让你加班。”   顾星熠说到做到。   这天刚开始拍摄的时候,宣扬还照顾他特意放慢了拍摄进度。但一直到郁卓宏进门的戏全部拍完,除了为了效果刻意保的条数,几乎都可以说是一条过。   一上午的拍摄结束,宣扬过来拥抱了一下他。   “太不容易了。”他都快有些语无伦次,“真的非常好小熠,谢谢你这么认真对待《春潮》。”   顾星熠拍了拍他的后背,看到了不远处勾着嘴角的傅呈。   -   虽然上午开了玩笑,但中午吃饭顾星熠没有下楼,只是啃了个小面包。   他并没有因为上午的顺利就放松警惕,他们临回程的前一天晚上,傅呈带着他把之前演过的戏都拆解了一遍。   今天拍摄能这么顺利,有傅呈手把手教他的原因。   但傅呈总不能一直手把手教他。   他一边啃小面包一边看下午要拍的戏,门被敲响了。   一开门,是方箐箐。   进来之后,她看了眼桌子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在忙啊,没打扰你吧?”   “没事。”顾星熠说,“也差不多了。”   今天要拍的戏他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就看现场发挥了。   方箐箐颔首。   工作上方箐箐一直不担心顾星熠,她顿了两秒,道:“上午我听杜威说,你这两场状态明显变好了。是因为傅呈吗?”   顾星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他带我拉了一下片。”他挑简要的说,“然后教了我一些表演技巧。”   方箐箐:“……傅导是个热心人哈。”   顾星熠深以为然,点头:“是的。”   “以前也没听说过啊。”方箐箐的声音有些缥缈,“而且,他不应该很忙吗。”   顾星熠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这会儿垂眼想了想,却还是觉得方箐箐的担心有些过了。   “我演不好,他也会被拖累。”他道,“而且你们都说他什么都有,我身上也没有他要的东西吧。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方箐箐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还是觉得这事得直接点跟顾星熠讲明白。   她说:“如果他的目的是你本人呢。”   迎着顾星熠怔忪的眼神,她继续道:“我总觉得他对你不一般。事实上按照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傅呈是个非常杀伐果断、性格说一不二的人。而且他非常讨厌浪费时间,在组里一句话从不说第二遍。”   “你别跟我说他人好。”方箐箐说,“他们这种豪门,能干掉那么多兄弟姐妹上位的有几个是好人?”   顾星熠默然片刻:“……但我感觉他确实人挺好的。”   方箐箐:“……”   “而且。”顾星熠不确定地说,“如果照你说的,他是这种性格。那他应该会……讨厌我吧?”   毕竟他还不知道这个忌讳的时候,就在拉片的时候为了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把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问了三遍。   而且他还不让傅呈去工作,义务帮他一起拆解之前的电影。   当时傅呈看上去心情也挺好的。   方箐箐差点被他说服了,一抬眼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又及时地醒了。   ……呸。   她信了顾星熠的邪。   再怎么说,傅呈这个态度就是不怎么正常。至于那些所谓的规矩……   开玩笑。   那些人有顾星熠漂亮吗?有顾星熠可爱吗?有顾星熠性格好吗?   没有说个屁!这哪能一概而论!   不过顾星熠的态度坚决,这事又没什么证据,她的话也只好到这里打住。   “总之。”她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叮嘱,“不要太相信他,时刻保持警惕,听见没?小心点准没错。”   -   在方箐箐的反复强调下,顾星熠终于勉强地跟她保证,除了工作之外,一定不会跟傅呈有多余的交集。   方箐箐走了,顾星熠很快就把她说的话抛在了脑后。   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较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坐下来,重新看向了手上的剧本。   之前傅呈跟他说,不希望他在《春潮》这部戏中使用他从前的表演方式。他平常跟顾星熠说话都是很放松的,带着半真不假的恶劣。   唯独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认真。   “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傅呈道,“我比较闲。好不容易断舍离了,不要让自己再陷入过去的泥潭。”   当时,因为他的语气,顾星熠答应了下来。   可是……   顾星熠想。   他们其实达成了共识的。   那对于顾星熠来说,并不完全是泥潭。   一方面,顾星熠是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也不想太去打扰傅呈,哪怕是对方自愿。   他心里总觉得,自己的问题应该自己解决,而不是麻烦别人。   另一方面……   顾星熠是个对自我要求很高的人。   他很清楚,真论表演基础其实是很薄弱的。   善于共情和换位思考、能够拆解细腻情绪才是他优于常人的天赋。   解夕朝、傅呈,他们都是聪慧而理性的人、他们可以极致地沉浸又快速地抽离。但是顾星熠,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   如果他没有真正入戏,那么他就永远演不出最完美的许苓。   顾星熠垂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   那里是解夕朝送他的十八籽手串。他的老师希望他在经历大难之后余生能够平安顺遂,哪怕平淡地过完一生。   面包吃完了。   顾星熠垂了眼,将包装纸丢进了垃圾桶,重新回到了片场。   *   顾星熠重新做好妆造回片场的时候,傅呈也早就等在了那里。   下午的戏接着上午。   在进入许苓的房间后,郁卓宏随即对许苓展开了游说。   虽然这个人表面永远是一副松弛潇洒的样子,但本质上还是心思细腻又敏锐的艺术家。他会冒着大雨来找许苓,其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先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考证,确认了许苓虽然骨子里颇有些浪荡和轻浮,但至少在外貌和气质上完美符合《白天鹅》的男主角路无尘。   一名傲气的、高贵的现代舞演员。   然后他又通过观察发现,许苓和他的朋友方知落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容易隐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于是他挑选了一个方知落不在的时候上门,想要说服许苓加入他的项目。   刚开始,许苓一口回绝。   “我不会演戏。”他说,“你找别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对郁卓宏那句“客人”的气还没消,声音冷冷的,像是不化的积雪。   这让郁卓宏愈发觉得,路无尘这个角色非许苓不可。   他讲话很有技巧,许苓本来就意志不是很坚定,渐渐的,他的内心也有了些松动。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我真的不会演戏。”   郁卓宏看出了他的态度,给的承诺非常坚定:“我是导演,你交给我就行。如果我觉得你不合适,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   许苓抿了抿唇。   明明是风情万种的骨相和面容,这个动作却有些孩子气。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被他拖长了调子,可爱得像是在跟情人撒娇。   郁卓宏正事聊完,事业上的一腔热血被满足。随着这句话,另一种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抽。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看着青旅有些泛黄的、厚重的桌子,道:“说起来……”   “你是喜欢男人的吧?” [20]第20章。:重要。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下,顾星熠还没来得及接戏,宣扬先喊了停。   顾星熠已经快失去自信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正要道歉,就听宣扬道:“郁卓宏状态不对。”   这还是几场戏里傅呈第一次被明显地指出问题。   他看上去倒也不尴尬,也没有问宣扬究竟是什么问题,而是直接道:   “嗯,这段重来吧。”   其实顾星熠也觉得刚刚傅呈的表演有点怪。   郁卓宏这个人,你说他是知识分子,他也确实接受了非常良好的教育。并且表面上风度翩翩,还很有艺术天赋。   但他骨子里却是没什么下限的。   他很狂,但现实的打击不足以支撑他的狂。所以本质,他还是个生活在娱乐圈最底层的、籍籍无名的十八线导演。   除此之外,长期的压抑需要他找一个发泄口,这种情况下,底层社会那种无道德、无约束的环境就很适合他释放天性和压力。   大多数时候他其实都混迹在最底层的贫民窟中,做邻居眼里的上流人士,小混混眼红的对象,当流莺的救世主。   他对于性关系的态度也很开放,看对眼了就能滚上床。   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许苓真正的底细,但是敏锐的嗅觉足以让他嗅出许苓是他的同类。   是同类,就不会有太多的顾忌。   但是傅呈刚刚的表演中,却依旧带着他本人的礼貌和修养。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句试探的询问,而不是一个没什么底线的男人对看中的猎物随便就能出口的轻浮邀请。   顾星熠是分析,也是趁机学习。   他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而接下去傅呈的表演验证了他的猜测。   傅呈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和神态,让他的这句话出口时整个人的状态更为随意和不客气。   他演完,宣扬没有喊停。   这就是可以了的意思。   傅呈的戏暂时结束,顾星熠定了定神,立马就接了上去。   -   郁卓宏的这句话暗示意味实在是明显,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许苓。   许苓倒不是矜持。   他虽然不是自愿走上这一行,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贞操和道德观不丢掉也难。更何况比起脑满肠肥的金主们,郁卓宏这样的优质yp对象已经是罕有了。   他心不在焉,纯粹只是对现在的他来说,郁卓宏这个人,不如他提供的机会更重要。他没什么心思想乱七八糟的。   于是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淡淡一笑:“你猜。”   这两个字一出,郁卓宏也懂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我把剧本带来了,你可以先看一下,然后找个你有空的时间,我们试一下镜。”   他从包里掏出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早有预料的态度让许苓又有些不舒服了。   他看着郁卓宏,目光里带着警惕和狐疑:“……你早猜到我会答应?”   郁卓宏耸了耸肩:“至少我得备着吧,万一你真的答应了呢。”   许苓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目送着郁卓宏走出了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他收回了目光。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他对着厚重的窗帘出了一会儿神。目光又回到了桌子上摆着的剧本上。   至此,这一整场戏告一段落。   除了傅呈那次被他自己快速纠正的NG,这一回,从开拍到结束,一切都很完美。   *   傍晚时分,宣扬宣布收工,雨也基本停了。   开拍以来,对于剧组来说最给力的甚至不是他们的投资人兼执行导演,毕竟这位金主还拐跑了主演整整三天。   最靠谱的是本来应该反复无常的天气:   这场戏需要的两场雨都来得恰到好处,可以说是一天都没耽误。   结束之后宣扬挺高兴的,邀请顾星熠和傅呈晚上一起吃饭,顺便探讨接下来的戏。   这回顾星熠没有拒绝。   他跟方箐箐说了一声,然后杜威做主,剧组几个主创一起在住的酒店单开了个包厢,边吃边聊。   席上,热腾腾的海鲜火锅煮着,宣扬的脸被蒸得通红。   他说:“开头这部分的戏是最难的,找到状态,接下来几场戏就都好拍了。”   接下去,他们要拍的是一些细碎的小情节。   因为这个时候许苓还没进组,在他去找郁卓宏之前,他和郁卓宏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线。   宣扬想了一下,主打一个时间该省省,该花花,决定采用双线拍摄的方式进行。   傅呈那边,因为他自己就是导演,就让杜威盯着点。   而许苓的单人戏则是由宣扬亲自拍摄。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宣扬原以为两人还都要磨合一段时间,尤其是顾星熠这边。但顾星熠离岛那三天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拍摄单人戏份的过程中几乎是一路绿灯。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郁卓宏和许苓的第二场对手戏。   -   这天顾星熠早早地就到了片场。   他最近跟剧组里的人混熟了,也不再窝在房间里看剧本。   傅呈看到他的时候他面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还有半缕阳光,他就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在阳光里专注地写笔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跟傅呈打招呼:“下午好。”   他现在跟傅呈打招呼都不带称呼。   原来是有的,“傅导”“傅老师”换着叫,后来傅呈不让叫了。   这种奇怪的要求顾星熠也不反抗,傅呈不让叫,他就很宽容地不叫。傅呈不知道如何评价,只是时间长了,不带称呼仿佛也成了一种特殊的心照不宣。   傅呈也就不纠正顾星熠了。   他问顾星熠:“在准备一会儿的戏?”   “嗯。”顾星熠说,与此同时合上了本子,“不过差不多了。”   傅呈挑了挑眉。   回岛之后,顾星熠偶尔也会来请教他。   但是次数并不多。   请教的时候也很礼貌,有一次傅呈甚至看他提前打了草稿,详细阐述了他的答案。   傅呈做导演的时候从没碰到过这么省心的演员或者说学生,现在做执行导演了,觉得自己也没有忙到这么日理万机。   这还没完。   从某一天开始,顾星熠不来找他了。   -   不来找他的顾星熠这会儿看着依旧一副安静无辜的样子,显得这两天一直在房间内处理工作,差点把下个月的股东会都提前开掉的傅呈的出现都有些不合时宜。   且吵闹。   不过傅呈显然不会有这种自觉。   他礼貌地关心搭档:“听说小顾老师最近拍戏很顺利。”   顾星熠很诚实:“还可以。”   傅呈叹息,仿佛自嘲:“看来小顾老师已经不需要我了。”   顾星熠试图安慰:“还是需要的。”   傅呈眼神微动。   “没有你。”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没有搭档了。拍不了《春潮》。”   傅呈:“……”   他看着顾星熠光洁的脸庞,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听起来我还挺重要的。”   “《春潮》的投资都是你给的。”顾星熠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这个项目。”   傅呈决定礼貌地结束这个话题。   他说:“可以了,小顾老师,我们来讨论一下戏。”   -   今天拍的戏不算难。主要就是许苓看了剧本,下定决心要试一试。   然后,他主动找到了郁卓宏。   郁卓宏等的就是他,当即选了他剧本中的一场高潮戏。   结果当然——   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   就像许苓自己说的,他压根没学过演戏。   努力倒是挺努力,他把台词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但也真的就是背台词。   这部分的戏对顾星熠来说还挺奇妙的,即在戏里演戏。对他来说,最大的挑战可能就是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会演戏。   顺台词的时候傅呈给他建议:“不然小顾老师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   杜威从旁边刚好路过,乐呵呵的:“小顾不用假装。”   傅呈深以为然。   一回头,顾星熠默默看他,眼神谴责。   傅呈正要说话,却突然顿了顿。   他的停顿倒不是因为又被顾星熠惊艳了。   尽管对方素颜被阳光照耀的样子确实美得圣洁中带着一丝神性。   他只是突然在想,难道是因为他几天没见顾星熠了吗,要不然,他怎么会感觉顾星熠的气质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要不是傅呈也是导演,时刻注意演员状态是必修课,他看不出来。   因为顾星熠其实还是和以往一样安静内敛,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温柔的天然。他只是好像更容易放空了。   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像是自顾自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和现实隔离的世界。   这个想法划过脑海的瞬间,傅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节。 [21]第21章:伤口。   虽然顾星熠没有来得及回复傅呈那个玩笑,但真正开拍的时候,他的表现还是可以说是十分精准的。   平时里交际场上如鱼得水的交际花今天素面朝天,站在空地的中央努力背台词的样子甚至有种被迫从良的,清澈的呆。   试镜他的只有郁卓宏。   他先是被许苓的这个样子逗得笑了一下。随着表演的推进,他也笑不出来了。   许苓演完,郁卓宏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坐在门口的桌子上一口一口地抽。   许苓也不太高兴。   他非常重视这次试镜,特意穿了一条非常贵的牛仔裤。   但是因为郁卓宏找了一个非常破的废弃工厂做临时面试地点,路上又好巧不巧下起了雨,这直接导致了被迫顺着土路走进来的许苓被溅了一裤子的泥点子。   但是看着郁卓宏有点沉郁的脸色,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中夹杂着恼羞成怒。   再怎么样这部戏也是郁卓宏主动邀请。   当时话说得好听,他现在摆出一副臭脸是打算给谁看?   许苓抿了抿唇,有些想发火,又有些无措。   少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后小心地避开地上倒着的废弃器材,踩着板凳坐在了桌子的另一头。   于是现在,他成功地和郁卓宏背对背,中间隔着冷寂的空气。   昏黄的灯光下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着,诡谲又美好。   对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许苓小声说:“我早就说了,我不会演戏。”   他服了个软,但没完全服。   身后没有声音。   许苓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你还是去找专业的演员吧。”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觉得肥水还是不能流外人田,于是立刻推荐:“我朋友方知落就是一个很优秀的演员。”   方知落前两天见他的时候还和他抱怨,说圈子最近行情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接新活了。   他和许苓不同,他的活都是正经活。   只是偶尔,为了接正经活,他会适度地接受一些潜规则而已。   身后,郁卓宏还是跟死了一样安静。   许苓:“……”   “喂!”   泥人还有三分火,更何况许苓的性格里本来就带着泼辣和尖锐。   他回过身,用力地拽了一下郁卓宏。   这一下猝不及防,郁卓宏被他拽得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手上点着的烟攒了一小截烟灰就这样掉下来,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郁卓宏轻声嘶了一声,失笑:“小天鹅,想谋杀导演啊。”   他掐灭了烟头,指着剧本:“来。”   “里面找一段你觉得最能演好的。”他说,“再演一段我看看。”   -   几乎是宣扬喊下“卡”的同时,旁边随行医生就迅速地上了前。   男人的手背被烟灰烫得发红,训练有素的医生替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另一边,宣扬立刻给了一颗定心丸:“很好啊很好,两个人都很好。这条就过了。”   这段本来是要用道具的。但被烫之后还要有手部的特写,为了效果逼真,傅呈说直接来吧。   伤不是什么大伤,但事先没有被告知的顾星熠也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医生给傅呈上药的时候,他就默默地站在旁边盯着,声也不敢出。   像是一出声,傅呈的病情就加重了。   换做往常,傅呈已经出声安慰他了,或者是调侃一下。总而言之,他不会让顾星熠陷入愧疚之中。   只是这会儿他却垂了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拽着的那只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表情太认真,以至于顾星熠直接会错了意。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离开,他开了口,小心翼翼:“……很疼吗?”   傅呈抬眼看他,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真切的担忧。   这是属于顾星熠的担忧。   他停顿了两秒:“没事,没你想得那么疼。”   顾星熠半信半疑。   他还要再问,傅呈就道:“小顾老师,接着拍?再晚点我怕我伤口都要好了。”   顾星熠:“……”   他瘫了脸。身体还是很诚实,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站位上。   *   郁卓宏的话音落下,许苓立刻就怔住了。   “……你还没放弃啊。”他悻悻的,“我能演哪段啊,我一段都演不好。”   “你能不能演好你说了不算。”郁卓宏懒懒地道,“就现在,选。”   许苓的脸上风云变幻,憋了一肚子的国骂。   但是他能被许月音控制到成年,本质还是个色厉内荏的性格。郁卓宏跟他好声好气,他还能跟对方有来有回地怼两句。郁卓宏一动真格的,他立刻就怂了。   “……选就选。”他嘀咕,“你是导演你了不起行了吧。”   一边嘀咕,他一边就拿起了旁边的本子。   其实他对这个机会比郁卓宏想象得还要珍惜,来之前就把剧本看了好几遍。刚刚郁卓宏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就已经浮现了一段剧情。   只是为了装作自己的不在乎,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会儿剧本。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这段行不?”   郁卓宏已经重新点了一根烟。   他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确定?”   许苓指的剧情是一段说不重要但也算重要的情节。   《白天鹅》这个剧本严格来说算是一个大男主剧本,全片围绕的就是男主角路无尘的成长。成长有耀眼的成功,当然也会有低谷,这里就是路无尘最低谷的一段时期。   因为遭小人陷害,他被逐出了舞团。没了工作不说,还欠了一大笔违约金。   走投无路之后,他在公司和经纪人的胁迫下,开始了陪酒。   这是路无尘最屈辱的一段生涯,也是路无尘最不“路无尘”的一段日子。   影片里90%的时间,他都是高傲而目空一切的。   只有这个时候,他被迫学着低眉顺眼,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个情节,就是路无尘又一次喝酒喝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在某个瞬间产生了彻底放弃的念头,然后跟金主一起开了房间,靠在床沿的一段独白。   当然最后他及时清醒了,反抗并逃出了时间。   但是在这一刻,应该是全片他最接近“堕落”的时刻。   这个地方没有床,郁卓宏把桌子推到了墙边,示意许苓凑合一下。   许苓快被气吐血:“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贵吗!”   郁卓宏干脆利索地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在他的背后:“我这件不贵,夜市上五十块买的。放心,不用你赔。”   许苓:“……”   他不情不愿地躺了上去。   定了定神,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路无尘最不擅长的,恰好是许苓最擅长的。   他擅长调情,擅长欲拒还迎的勾引,擅长眼神纯真的放荡。他根本不会念台词,但在这一刻,他就是路无尘“堕落”一面的化身。   唯一的缺憾,就是路无尘内心依旧是高洁的,而他早就没了道德羞耻。   以至于整个过程中他放开得有点过了头,好像真的成了在会所如鱼得水的交际花。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许苓有些讪讪的,他想他又搞砸了,同时又有一种暴露的难堪。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郁卓宏的声音。   “演得很好。”他说,“愿意来吗,报酬你可以开。”   许苓抬起头,怔怔的。   雨还在下,就这样,整场戏的落点结束在两人的对视。   而在宣扬喊“卡”过后,傅呈的眼神立刻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他掐了第二根烟的烟头,对着还在愣神的顾星熠说:“星熠,跟我来一下。” [22]第22章:听话。   傅呈的这句话说得很温和,也很平静。   他平常说话也一直很平易近人,尤其是对顾星熠。但是此时此刻,分明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语调,顾星熠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隐隐的、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顾星熠的视线还有些涣散,他看了看一旁正在和杜威讨论着什么的宣扬,跳下桌子,跟在了傅呈的身后。   他们一直走到了一间空的化妆室。   傅呈停下脚步,顾星熠也停下来,目光还落在他的手背上。   傅呈说:“最近有好好在听我的话么?”   顾星熠怔了一下。   傅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眸光平静、嗓音温和:   “有听话么?”   无可否认的是,傅呈的语气再温和,也无法改变这句话中蕴含的冒犯和不客气。   但凡是对此稍微敏感一点的普通少年人,心中便会生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这样其实也是合乎情理的质问。   只可惜顾星熠并不普通。   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对年长者的角色态度非常极端。   像他的父母那样,他连厌恶都懒得,权当自己出生便是孤儿。   可他也遇到了非常多对他非常关心的前辈。解夕朝不必说,方箐箐、杨立杉这些日常陪伴在他身旁的哥哥姐姐,他们对顾星熠都是毫无保留的照顾和爱护。   而顾星熠还给他们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柔软。   傅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顾星熠对他还保留着对陌生人惯性的警惕。   但同时,傅呈在影视一行的天赋和对他的启发和帮助又确实让顾星熠对他蒙上了一层滤镜。   让顾星熠在不完全排除对方真的图谋不轨的情况下,依旧对他竖不起来任何的防御机制。   更何况,此时此刻,心怀鬼胎的不是傅呈。   傅呈的话音落下,顾星熠就知道对方或许是看出来了。   他心里早想好了应对的措施,可是此时此刻面对对方直白的诘问,却依旧心里发虚。   好半天,他才道:“哪方面?”   心里再虚,他说话还是很酷。   顾星熠默默地想,这或许就是机器人的种族天赋。   傅呈刚刚语气还带着点压迫,这会儿却被他这三个字硬生生地弄得有点儿沉默。   片刻后,他似笑非笑:“小顾老师想跟我聊哪方面?”   顾星熠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过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他说:“是你先问的。”   话赶话说到这里,路就走死了。   傅呈也不再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敛了笑意:   “顾星熠,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没头没尾的警告。   顾星熠略抬了一点眼看他,倒也没有装傻到底:“我成年了。”   “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嗓音平静。   傅呈气极反笑:“控制,你怎么控制?你……”   “我的确喜欢男的。”顾星熠决定跟他开诚布公,“但我不是许苓,也不会喜欢上郁卓宏。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也会去用。我已经不是八岁了。”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突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片刻后,傅呈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顾星熠难以看懂的情绪。   他说:“再说一遍。”   顾星熠听话重复:“我已经不是八岁了。”   傅呈:“……”   傅呈:“开头那句。”   顾星熠倒带了一下,老老实实:“我喜欢男生。”   “砰”的一声,是傅呈按下打火机的声音。   顾星熠提醒他:“这是室内。”   “我知道。”傅呈叼着烟,把打火机随手扔回口袋,淡淡地说,“我出去抽。”   他就这样走到了门口的回廊下。顾星熠不明所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傅呈在一旁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又回来了。   他看着顾星熠:“解夕朝没告诉过你,自己的隐私不能随便对陌生人说?”   顾星熠说:“……老师不知道。”   他没跟解夕朝说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   一是没来得及。   他意识到这件事也是在不久之前,他们最新的MV主题是初恋,对于导演描绘的少男少女春心萌动的画面他没有丝毫感觉。   只是没过多久,他偶然拉片拉到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   当晚,一场春梦让他明白了或许他并不是无性恋,只是性别不对。   二……   即便有时间和解夕朝见面,顾星熠觉得自己应当也不会刻意去跟对方说这个。   主要是没必要。   可傅呈不一样。   他们是搭档,而且拍的还是相关题材。顾星熠早就想找机会先跟傅呈坦白,当然,他自己也会严于律己,除了拍戏之外,不会让傅呈有任何被骚扰的感觉。   傅呈:“……小顾老师真是道德品质高尚。”   “你也挺好的。”顾星熠礼尚往来,对他给予高度评价。   然后,他顿了顿:“而且,你也不是陌生人了。”   他说:“我相信你。”   *   这一天,顾星熠算是蒙混过关。   说到底,一个人是通过什么表演方式表演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入戏到什么程度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傅呈再怎么样也只能模糊猜个大概。   至于强迫他改回去这种事,说实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连解夕朝都没这个资格,更别说傅呈这个外人了。能三番五次不怕烦地来提醒他,顾星熠已经觉得意外。   当然,傅呈也没完全放过他。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小顾老师,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也是生而为人的责任。你的老师给你营造了良好的成长环境,不是让你为了一部戏就把这一切毁掉的。”   顾星熠默然。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了。”   这句话落地,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傅呈看了眼不远处:“走吧,下午应该收工了。叫上宣导,一起吃晚饭。”   他不说还行,一说,顾星熠突然就有点不想走了。   他发现这个机会很难得。   他们刚刚敞开心扉,话题也刚好聊到了这里。下一次再和傅呈深入地聊这种感情问题,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机会了。   顾星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方箐箐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傅呈:   “哥。”   傅呈脚步一顿。   这称呼新鲜,他想。   他看过Apex的团综,小朋友年纪最小,团里谁都是他的哥哥。   他性格好,叫人乖乖又软和。也难怪每次叫人,他团里那几个好哥哥都应得欢,弹幕更是狼叫一片。   确实听着舒心。   不是批发的称呼就更好了。   只是,还没等他礼貌地提出异议,他就听到了对方的下一句话。   “你谈过恋爱吗?”   对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漂亮的脸上紧张又专注。 [23]第23章:确认。   顾星熠的逻辑是这样的。   方箐箐的担心有没有道理?   显然是有的。   就像顾星熠无法确认傅呈是个好人那样,他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是个坏人的可能性。   但他显然不可能直接去问傅呈你是不是个坏人,这太蠢了。   既然方箐箐怕的是傅呈对自己图谋不轨,那么顾星熠决定从这个角度旁敲侧击。如果傅呈真的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那么……   那么他会如何回答,顾星熠暂时也不知道。   但他会努力分析。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傅呈,像是学生时代盯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数学大题……   傅呈干脆地说:“没有。”   思考暂停,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有些犹豫地说:“……不可能吧?”   傅呈垂眼看他,眼神意味不明:“不可能的理由在于?”   “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顾星熠说。   只有至纯至净的人才会在谈及这种话题时脑子里只有“喜欢”、“恋爱”这样美好的字眼。傅呈想,他周围的人的确把顾星熠保护得很好。   而顾星熠也有这样的能力。   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想替他把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叹了口气。   “也许吧。”他说。   他道:“没那个闲工夫。”   顾星熠恍然。   那当继承人确实挺忙的。   他察言观色,觉得傅呈不像是骗他的样子,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疑惑:“你怎么不问我?”   傅呈的回答是:“不用问。”   如果这都看不出来顾星熠完全是一张白纸,那他简直对不起顾星熠这一张什么心事都写在上面的脸。   -   这天晚上,顾星熠照常打开了跟小号的对话框。   把这一天的事情都用语音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之后,他想了想,给方箐箐发了条消息。   一闪一闪亮晶晶:箐姐,我确认过了,傅呈应该没那个意思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箐姐:???   箐姐:虽然这听起来是件好事,但是宝贝儿,你是怎么确认的?效率这么高?   一闪一闪亮晶晶:他说没有谈过恋爱   箐姐:……   一闪一闪亮晶晶:看起来是真的   箐姐:…………   一闪一闪亮晶晶:箐姐,你可以放心了   手机另一头的方箐箐:宝贝儿,你这么说我更放心不了了啊!   她简直难以想象顾星熠和傅呈谈论这些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可是顾星熠现在会跟她说这件事,显然已经木已成舟,除非她能穿越回去,否则什么都改变不了。   憋了半天,方箐箐只憋出一句:   希望如此吧……   希望顾星熠猜的是对的,希望傅呈真的是个好人,希望他真的没有图谋不轨。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个房间,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套房最里的浴室内传出隐隐约约的水声。   水声响得比平时都要长一些。   浴室内水汽氤氲,男人闭着眼睛,白日仰着的漂亮脸庞却始终在面前挥之不去。   一张漂亮得近乎完美无缺的脸。   光靠这张脸,就足够引起旁人的全部欲/望。   但色欲总是肤浅。   他一直认为,被肤浅的欲/望支配和驱使是动物才会有的本能。可是……   真的只有色欲么?   水声停了,男人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   良久,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不再犹豫,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他说,“帮我查个人。”   “我知道之前查过了,那些信息不够。”   “我要他从出生开始详细的个人经历,包括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做一份报告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   雨停了,窗外明月皎皎,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   顾星熠并不知道这个晚上有两个人因为自己而丧失了良好的睡眠。   这天,他跟方箐箐汇报完毕,就安心地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这天上午没有戏,作为一个优等生,顾星熠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决定上午去岛上走一走。他原本是打算一个人的,只是临出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傅呈的脸。   ……不然,也叫上傅呈?   毕竟他们现在是搭档,需要随时随地培养默契度。   本着一分一秒都不浪费的原则,顾星熠拐了个弯,去敲了傅呈的门。   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倒是把对门的宣扬敲了出来。   “找小傅吗。”宣扬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遇到他了,他好像出去晨跑了。”   顾星熠恍然。   他正要离开,宣扬却叫住了他:“小熠。”   “正好小傅不在。”他道,“我有个事要单独跟你说。”   顾星熠顿了顿,跟他走了进去。   宣扬的房间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又秀气。   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顾星熠还在他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打漫画。他的床上是一个巨大的橘猫玩偶,看上去和他家猫一模一样,应该是专门定做的。   抱枕又大又软,像朵棉花糖一样,看着十分好抱。   见他盯得专注,宣扬主动把抱枕塞到了他的怀里,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啊,坐。”   顾星熠抱着抱枕乖乖坐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和玩偶猫一样圆溜溜的。宣扬看得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这样。”   “这几天的戏你状态都挺好的。”他道,“这个我们都看在眼里,辛苦你了。”   宣扬对演员一向是鼓励式教育,这句话他在片场已经反反复复地说过很多次。但此时此刻,他单独拿出来又说了一遍,顾星熠还是挺高兴的。   他也真诚地说:“也谢谢宣导能够等我。”   “嘿嘿。”宣扬说,“主要也是小傅跟我说的啦。”   他挠了挠头:“说实话,《春潮》能走到今天,他真是方方面面都出了不少力。哎——不说了。”   正襟危坐正打算大听特听的顾星熠:“……”   “我这次找你呢。”宣扬道,“说的事也是和你俩有关。”   “小傅那边我是不太担心的。”他说,“他毕竟比你年长好几岁,而且也导过类似的戏,比较有经验。但是你这边……”   他每次都是这样,说到难办的话题就开始有很长的前摇。   不过这也有好处,等他的前摇完毕,顾星熠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弯弯绕绕了五分钟之后,宣扬总算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进入了正题。   “……我是想说。”宣扬道,“我拍戏是没有让演员用替身的习惯的,这部电影里的所有亲密戏,都需要你和小傅亲自上,你这边……可以接受么?” [24]第24章:便宜。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头一次被提到。   事实上这种比较敏感的事,稍微有点道德或者怕引发矛盾的导演都会在签合同前再三确认。这个问题杨立杉和方箐箐都考虑到了,当时顾星熠的答复是:应该的。   这没什么好说的。   别说亲密戏,专业的打戏顾星熠能上都会自己上。他觉得作为演员,这都是应该做的。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以感情为主线的电影,连亲密戏都找替身,那他还不如把主演让给替身。   宣扬的问题出口的第一秒,顾星熠还在疑惑对方为什么旧事重提,然后他想到了刚刚群里新鲜出炉的,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拍摄内容。   他骤然停顿。   宣扬拍戏是这样的。   他的手稿一般是最详细的版本,但同时也包含了很多杂乱无章不一定实现的设想。   而他给演员的剧本则比一般的剧本还要简洁一些,里面的内容是肯定会拍摄的内容,方便演员提前去准备。当然,“肯定会拍摄”指的是这个情节,而不是剧本里的对话和互动。   或者说,一些细节不会是最终的细节。   简单来说,拍宣扬的戏,剧本是给演员了解框架和故事内容用的。就像是大树的枝干。   而枝干上的叶子,还要留给现场。   宣扬早些年拍戏天马行空,开头的几部戏被诟病意识流。当年《陶夏》拍摄时他被解夕朝好一顿调教,算是把毛病改得七七八八。   但这毛病也不完全是毛病,毕竟感情戏是最需要灵感的。   有的时候,导演和演员的临场发挥反而是神来的一笔,比定死的条条框框效果要好得多。   当然,这对演员的要求也高。   宣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前来问顾星熠这件事,是因为其实按照剧本的走向,许苓和郁卓宏的感情进展是很快的。从许苓进组开始,他和郁卓宏的就会有大量的感情纠葛。   ……说感情纠葛可能并不准确。   “他们俩先是生理吸引,然后才是心理吸引。”这是宣扬当初的解释,“你不能指望两个道德底线都很低的人搞很长时间的纯爱,这不符合逻辑。”   当时杨立杉替他总结:“所以亲密戏很多是吧。”   而宣扬再次苍白无力地强调:“我们这是正经电影……”   正经电影的导演一脸正经地看着顾星熠,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顾星熠变卦。   毕竟真的进组了和想象是两回事,这么些天了顾星熠和傅呈也算互相有了深度的了解。如果顾星熠这会儿说不愿意拍,是很棘手的一件事。   好在顾星熠并没有让宣扬太过为难。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微妙——   宣扬惊讶于他的脸上还会出现这样生动的表情,但总而言之,他还是那句话。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没关系,宣导。”   宣扬彻底地,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由衷地说:“那就太好了,小熠。”   -   这就是宣扬要跟顾星熠说的所有话。   顾星熠见他神色郑重,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会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宣导,你……问过傅呈的意见了吗?”   “小傅啊。”宣扬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还没,不过他那边问题不大。”   “也不能这么绝对。”顾星熠讶异于他不假思索的肯定,心中不免有点替傅呈打抱不平,严肃地纠正了宣扬,“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拍过类似的戏,可能也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征求下他的意见,不然不太好。”   话音落下,宣扬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有些恍惚。   傅呈愿意还好……   如果他不愿意,那他就要跟替身……   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看到宣扬像是在做中文听力一般微妙的表情。   他不由得提问:“……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没。”宣扬抽搐了一下嘴角,“我倒也没问过他的私生活,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个词,和小傅联系起来,好像有点诡异。”   不是好像,是十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小白兔在跟宣扬介绍身旁的大灰狼腼腆又内向。   不是不行。   就是感觉有点行为艺术了。   不过通知肯定是要通知的,宣扬说:“我会告知他的,谢谢提醒。”   顾星熠:“……好,不客气。”   他离开了宣扬的房间,顺手给他带上了门。   -   因着宣扬说的话,顾星熠只是简单地去附近走了一走,就早早地回到了房间。   对照着群里发的通告单,他仔细看了一眼接下来的几场戏,意识到宣扬在这个时机提醒他是非常合适的。再晚就有先斩后奏的嫌疑了。   因为接下来的戏无论是郁卓宏给许苓做岗前培训,还是正式进组拍戏,两人都有大量的对手戏份。   岗前培训还好,这个时候郁卓宏还在为许苓拉胯的演技焦头烂额,而许苓疲于应付郁卓宏每天“你要高冷的同时表现出进攻性”这种抽象的要求,两人都被工作折磨得精疲力尽,压根没心情想别的。   但随着许苓对于角色的掌握,有了不少空闲的时间。就像宣扬说的——   你不能指望两个道德底线很低、年轻又精力旺盛,互相还能看对眼的人长时间保持纯洁的柏拉图。   顾星熠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某场戏的时候已经有点灵魂出走了。   但是对他来说,那还不是最终的挑战。   *   这天下午,顾星熠和傅呈都准时到了片场。   今天他们拍的戏是郁卓宏和许苓签合同,然后许苓就被要求到郁卓宏这边进行半个月的集训。   虽然是半个月,但是在电影里也就是几个画面一笔带过,因此顾星熠和傅呈只需要简单地拍摄几个部分的零碎场景就可以了。   这个部分对两个人都没什么难度。   一下午进度飞快,顾星熠甚至因为需要保持拙劣的演技,连刻意让自己进入状态都不需要。   所谓……出戏在这部电影里反而是另一种入戏。   而且,他还占了傅呈便宜。   “我不演了!”   随着一声清脆又嚣张的话,一杯咖啡从男人的头顶当头淋下。打湿了对方的头发、眼睫和领口。   浓郁的咖啡液在整个片场弥漫开来,现场鸦雀无声,方箐箐在旁边看着,一边觉得有点爽一边开始思考她家小宝宝的演艺生涯会不会就此终结。   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心里爽完,她赶在剧组的工作人员前让顾星熠的助理柳姣先行递了块热毛巾过去。   戏反正是暂时不能拍了,今天的份也拍完了。   傅呈换了身衣服出来,就看见同样也卸完妆的顾星熠抱了个抱枕坐在那回味刚刚那一泼——   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傅呈从漂亮小孩的脸上同时看出了大仇得报和“好像有点公报私仇”的纠结。   他挑了挑眉,走到了顾星熠的对面。   “很开心?”他问。   顾星熠说:“……也没有。”   傅呈说:“我还没说是因为什么事。”   顾星熠:。   他一脸乖巧,又开始用那种无辜又纯真的眼神看傅呈,但傅呈这回不吃他这一套了。   他说:“既然小顾老师这么开心,那我们趁热打铁,把明天那场对手戏一起先简单过一下吧。” [25]第25章:特例。   顾星熠脸上的笑……   等等。   顾星熠匪夷所思地想,他本来就没有笑!   他也没有很开心,他甚至刚刚还认真地担心了咖啡的温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傅呈是故意的。   顾星熠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恶劣之人,偏偏傅呈找的理由还冠冕堂皇——   如果他们哪一天戏结束得早,的确会提前过一过后面的戏。   顾星熠抱枕都不要了,站起来就要走,却被一把拉住。   是真的拉。   结结实实的,拎着顾星熠的手腕。   当爱豆要控制体重,顾星熠又是同行中偏瘦的那类,手腕伶仃得轻松就能圈住。   傅呈连手腕带柔软的袖口轻轻一握一拽,顾星熠就被迫留在了原地。   温热的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个人俱是一顿。   顾星熠刚刚内心的OS已经全部清空了,这会儿耳根一片薄红。他等着傅呈放开,对方却完全没有动静。   他以为对方在走神,试着挣了挣——   傅呈握得更紧了。   这回顾星熠是彻底回过了神,却见傅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顾老师很讨厌肢体接触?”   手上的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只是脉搏跳动的频率有些过快了,昭示着面前人的惊慌失措。   仔细回想,顾星熠确实时刻跟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很符合他独立高冷的人设。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反应没有那么可爱的话。   傅呈的动作孟浪,语气却依旧平稳礼貌。顾星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一时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单纯想要询问,憋在喉咙里的一句发难迟迟出不了口。   大约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憋屈,傅呈顿了顿,终于良心发现,放开了他。   顾星熠一秒把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   他还记得要回答对方的问题:“……不是讨厌。”   “不太习惯。”他说。   他只是不太习惯和人肢体接触。   这纯粹是因为小的时候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对他表示过亲昵。人的性格有先天遗传的因素,也有后天影响。   顾星熠本来就性格内敛,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就更加。   二十年里,他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来自于队友和解夕朝。   解夕朝有的时候会揉他的头发,他的队友——诸如霍椿、谈清音之流的粘人怪有的时候会找他贴贴抱抱。   但当他们发现顾星熠对此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就会体贴地减少频率。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   再好的朋友,再敬重的前辈,相处的时候都应当保持双方都舒服的社交距离。   这是尊重顾星熠的表现。   但傅呈不。   他要当那个特例,并且有充足的理由。   “那你要从现在开始习惯了。”他说,“小顾老师,许苓可不能是这样的。”   -   许苓的确不是这样的,因为许苓是个恋爱脑。   他的眼光很高,但因为没见过世面所以高得很有限。   郁卓宏是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配置最高的男人。长得帅,气质符合他的XP,知情知趣。而且对他——   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想睡他。   而且他还是个会拍电影的导演。   他的电影剧本的质量暂且不提,以许苓的水平,他也欣赏不了太高雅的艺术,但是……   老天爷,这多浪漫!   ——所有的这些,都是许苓内心最深处的潜意识。   就像顾星熠所解读的那样,许苓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许苓就没有对郁卓宏设有太多的心防,本质上,郁卓宏是他渴望够到的那类人。这种渴望在他们的相处之中愈发加深。   但他面上还要保持矜持,保持高贵。   就像傅呈用一句话形容的那样,他说“这是个极度自傲又极度自卑的灵魂”。   好的演员不会只专注于自己的角色。   虽然他们没有开机前的剧本围读,但开机后,几个主创他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就剧本进行深入的讨论。   为了讨论的深入性,他们有的时候会无可避免地聊到自身。   比如宣扬就问过顾星熠:“小熠,如果你是许苓,你觉得你会爱上郁卓宏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当时傅呈也在,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闲闲语调:“宣导,你是在问我们内娱小公主能不能试图下凡理解底层人民的心理状态么?有点为难了。”   被顾星熠面无表情拿抱枕追着打了好几下。   玩笑归玩笑,话也没说错。   顾星熠虽然童年过得不好,但这种不好更多是在精神而不是物质上。长大之后,他更是被保护在舒适优渥的环境中。   他和许苓最大的差别在于,他的性格不卑也不亢,自我认知准确。   如果把顾星熠和郁卓宏放在一起,那郁卓宏才应该是那个会自卑、会求而不得的人。   当然同样的,傅呈永远也无法共情郁卓宏。   演员这个行业的魅力就在于此。   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交集的两类人因为一部戏需要其中一类人去理解和共情另一类,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另一种人生的完整体验。   这是这一行的魅力,也是这一行的痛苦根源。   顾星熠不是许苓,但他要理解许苓,甚至把自己变成许苓。   平常的戏还好,正儿八经的对手感情戏,对于他一个自身感情经验一片空白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有天赋挂也不太够的那种。   *   这天的最后,傅呈没有跟顾星熠拉明天要拍的那段戏。   因为他们临时加拍了一段别的。   但这对顾星熠来说更糟糕。   因为这意味着他明天要毫无准备地面对一切。   临走的时候傅呈倒是很好心,他说:“小顾老师,我今天晚上会一直在房间。”   非常贴心的提示,但媚眼抛给了瞎子。   顾星熠说:“我今晚要出去散步。”   散步是没什么好散的,主要是装媚眼抛给瞎子的那个瞎子。   说这话的时候顾星熠还有点紧张,主要是这脱口而出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但是傅呈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礼貌颔首:“散得愉快。”   散得愉不愉快顾星熠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恶补了非常多的感情片经典片段是真的。   屏幕上的小情侣或恨海晴天如泣如诉,或如胶似漆甜甜蜜蜜一生一世一双人。   屏幕外,顾星熠看得波澜不惊心如止水,大晚上的仿佛马上要打坐入定。   他以为是性别不对,于是换了一批。有点改善但不多。   不多的原因在于他无法在脑海中将屏幕里的两个人替换成他和傅呈。   最后他放弃了。   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原则,顾星熠早早地关灯睡了觉。   但顾星熠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   船可以顺着水流变直,但许苓和郁卓宏这对苦命鸳鸯在宣扬的戏里是注定弯得不能再弯的。   第二天,顾星熠经历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戏。   惨烈程度较之《春潮》第一天被他视为黑历史的那两场戏,还要更胜一筹。 [26]第26章:入戏。   这场戏的剧情是这样的。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魔鬼训练之后,许苓算是勉勉强强达到了郁卓宏的标准。   他其实是有天赋的。只是没有被好好地调教。而郁卓宏剧本写得怎么样先不说,对人性的观察比学院派的导演要透彻得多。   有了进展,心情就放松。   某一天晚上他们练得有些晚,郁卓宏就请许苓吃了顿饭。   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尽然。   就像许苓一开始是因为郁卓宏给的拍摄机会才对他另眼相待那样,郁卓宏接近许苓,也的确是因为他看到了许苓身上的可能。   但一时没有想法,和一直没有想法,区别还是很大的。   吃过饭,两人又一起去了酒吧。   吃饭的戏拍得还算顺利。   两人下午的戏又是反反复复地磨了很多次,吃饭的时候,主要是郁卓宏在讲,顾星熠在扒饭。   为了吃得逼真,顾星熠这天中午午饭都没吃。   傅呈在他对面balabala,他就默默地一块一块吃面前的烧鸡。   烧鸡是这家店的招牌,软烂而不油,清甜而不腻。宣扬喊保一条的时候边上的骨碟里已经堆了一小堆鸡骨头。傅呈说得口干舌燥,拿了旁边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小顾老师,其实你真的没在听吧?”   按照剧本,反正许苓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星熠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唠叨。”   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在傅呈面前这么说的,但是在郁卓宏面前可以。郁卓宏下了戏从不凶许苓,扮演郁卓宏的傅呈也不许凶他。   他又小声嘀咕了句:“说的都是废话。”   他在说郁卓宏说的那些拍戏技巧。   他虽然年少,但性格看上去一向沉稳。   这句话说得不像他平日的风格,带着小小的自信和骄矜。   傅呈瞥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清热降火的茶。   他没开嘲讽,顾星熠觉得讶异又庆幸0。同时,他又有点唾弃于自己对傅呈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心理。两厢叠加,顾星熠——   顾星熠就着最后一块烧鸡,把饭吃完了。   他去漱了个口,因为没有方向感时间长了点,回来的时候器材和人都已经开始陆续撤离。看着陆续往外的人流,听到有人诧异的“诶,小顾老师你没跟他们走啊”,顾星熠下意识地就萌生出落单的恐慌。   只是,这点恐慌还没发散出来,他就看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   见到他小跑两步跟上,傅呈才收回目光。   “还以为小顾老师跟黄鼠狼私奔了。”傅呈说。   顾星熠:“……”   他应当反驳傅呈的,他讲话真的太难听了。   但是顾星熠现在反驳不出来。   他看着傅呈的脸,被压了一上午的紧张又冒了头。傅呈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往接下去的拍摄场地走的时候他也没反抗。   就这样,两人一起到了下一个场景:   在宣扬监督下临时搭建的酒吧。   -   刚进门,傅呈就去找宣扬了。   他本来就是为了等顾星熠,这会儿才跟宣扬沟通起了拍摄上的事。   两人就灯光和群演一会儿的走位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达成了一致之后,宣扬才小声问:“一会儿的戏你跟小熠提前对过没?”   “没。”傅呈道。   宣扬嘴巴张成了O型。   一直以来他和傅呈的分工都很明确。   一开始是他负责主拍摄,傅呈负责调整细节和现场。开拍之后变成了杜威负责现场,拍摄部分他和傅呈各自分担。除此之外,顾星熠由傅呈全权负责,而宣扬负责顾星熠外的其他。   宣扬以为傅呈会跟顾星熠沟通的。   傅呈看上去也挺无辜:“人家不愿意啊。”   好像自己真的是那种善解人意、绅士又体贴的好人。   宣扬瞠目结舌。   他还抱着侥幸心理:“那你是觉得你俩能行?”   一旁的杜威已经看透了,走到一边给酒店打电话取消晚上的团餐。   而傅呈的答案还是很无辜:“那我不敢保证。”   宣扬还要再说,顾星熠已经做完造型出来了。稀里糊涂的,宣扬就被拉到了监视器前。   *   顾星熠并不知道宣扬和傅呈说了些什么,虽然紧张,但他还是努力在集中精神。   他坐在吧台的卡座上,闭上眼开始冥想。   傅呈来的时候,顾星熠已经和平日里的状态截然不同。   傅呈顿了顿,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摄像机的红光闪烁,许苓先开了口。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他的手边是一杯特调的鸡尾酒。郁卓宏给他点的。   他喝了两口,味道很合他意,语调愈发慵懒。   他对面的男人笑了笑:“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得少的样子啊。”   许苓还真不怎么来酒吧。   他一般出入的是更高档的场所。那里的一瓶酒可以买他们这种人的一辈子。   大约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微妙,郁卓宏把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说出了口:“……一直想问你,你们学校课不多吗,感觉你请假不是很费劲的样子。”   许苓跟郁卓宏说,他是在校大学生。   以他的年纪,他本来也应该在学校上课。   许苓眸光一闪。   片刻后,他才道:“我学校不好,管得松。”   郁卓宏还要再说,被许苓打断了。   他说:“能不能别在酒吧谈学习这么扫兴的事情。还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郁导,你喜欢学生啊?”   他的手指原本放在桌沿,灯光变幻,将一切隐秘的暧昧都藏于骤然降临的黑暗之下。   熟悉的触感攀上傅呈的手指,随后慢慢地朝着手背滑过去,像是一条柔软的水蛇。   可这条水蛇游得并不坚决,那点要了命的柔软一点一点蔓延,将痒意无限扩大。   终于搭上腕骨的时候,傅呈垂了眼,猛地圈紧对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   轻盈的蝴蝶落在自己怀里的刹那,他按上对方的脊背。   顾星熠只觉得自己被牢牢禁锢在一方很小的天地里,周身都是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头晕目眩,咬着牙,正要说出下面的台词,耳边就传来温热的吐息。   “可以了。”傅呈轻声说,“小宝宝。”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入戏状态,我会觉得欲擒故纵的不是许苓,而是你。”   顾星熠倏然睁大了眼睛。   他正要开口,下意识轻微挪动了下身体,却蓦然感知到了什么。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 [27]晋江首发:荣幸。   第27章   短短的几秒里,顾星熠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上一秒他还在努力想着表演。   这段戏对他来说确实难演。他已经完全可以共情日常生活的许苓,但对于许苓来说,第一次陷入热恋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人生的新阶段。   他本人尚需学会自洽,更遑论饰演他的顾星熠。   顾星熠应当向傅呈求助。   可就像许苓不愿意在第一次的你来我往的试探中袒露真心那样,顾星熠出于某种自己也尚且未发现的原因,仿佛也不太想在傅呈面前露怯。   刚刚跟傅呈对话之后他就知道这段过不了。   他没怎么进入状态,许苓该有的自如他完全没有。   他都已经做好了道歉重来的准备,却怎么都没想到,这段戏会以这样的方式收束。   宣扬还没喊卡。   顾星熠猜测他是想让他们把整场戏试着走一下,因为这个拥抱是戏里有的剧情。   黑暗中,许苓先主动,郁卓宏没有拒绝。   他们刚刚还在调情,此时此刻暧昧到了顶点,却一句话都没有再说。郁卓宏的手放在许苓的腰上,引他向自己靠近。靠着交缠的气息,他们试图寻找到彼此——   这是个注定不会成功的吻,因为变幻得太快的灯光。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伪君子还是伪君子,假高岭之花还是假高岭之花。   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所以这场戏连清场都没有……   连清场都没有!   顾星熠简直头晕目眩,替此时此刻的傅呈。   但对方看起来却丝毫没有感到窘迫,依旧好整以暇:“小顾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刚刚问问题了吗?   顾星熠满脑子都是傅呈刚刚的话和下身不可忽视的灼热温度,根本没有再听对方后面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于是傅呈体贴地重复了一遍。   “说了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他说,“怎么没来?”   为什么要找傅呈?   ……因为是搭档。因为对方是这部戏的执行导演。因为对方能够帮助他。   理由一大堆。   那他为什么不找?   这个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不想。   大约是顾星熠脸上的表情太过难堪,傅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周身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凶性悄然散了些。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了可以多信任我一点的。”他说。   顾星熠说了到目前为止面对傅呈最硬气的一句话:“……我怎么确定你是值得信任的?”   他匪夷所思于傅呈的理所当然。   傅呈眸光一闪。   他礼貌询问:“那你跟我回家?”   顾星熠一噎。   他发现了,这个男人永远没有错。   他永远能找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一切。   与此同时,他的警铃终于因为傅呈此时此刻的强势而后知后觉响起。   他去傅呈家会觉得不自在,是因为他的性取向。不然的话,哪怕暂住两晚,对于同性朋友来说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可傅呈当初就提前给了他充分的理由,现在又把这件事拿出来做他信任的佐证。   说明在他心里,这件事也并不平常。   顾星熠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有的时候会显得单纯和天真,但那并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   甚至于刚刚,他更多的还是以为傅呈或许只是因为入戏的关系。   直到他想起之前他们的相处。   ……顾星熠不敢深想。   他现在只想赶紧从尴尬的境况中摆脱,手刚刚撑住对方的胸膛想要借力起身离开,却又犹豫了。   没有清场。   没有清场……   顾星熠咬紧了唇。   哪怕傅呈现在还在冒犯着他,他的教养却还是让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当众难堪。   腰间的力道一松,顾星熠悚然一惊。   回过神他才发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幻的灯光已经暗了。   黑暗中,宣扬发现他们当中有人站起来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傅,星熠,这条不太行。一会儿再走一条?”   “嗯,知道了。”傅呈道,声音居然依旧很平稳,“不过明天吧。晚上我跟小顾老师单独讨论下,找找状态。”   状态不行是肉眼可见的事。   宣扬不疑有他,跟杜威一起招呼着收拾器材去了。   人群陆陆续续地往外走。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吧台边上的两位主演已经不见了踪影。宣扬本来还想找两人单独说两句,这会儿只能嘀咕一句“奇怪”,就先往酒店走。   -   另一边,拍摄场地后门的洗手间里。   顾星熠面无表情,站在门框边上,像是一只警惕又冷酷的小兽。   ——他倒是也想跑,但是跑解决不了问题。   更何况光天化日,他不觉得一对一,傅呈还能把他完全压制住。   只可惜这个念头三秒后就被刚洗完手的傅呈轻飘飘打碎。   他大概是看出了顾星熠眼中冰冷的杀意,委婉地说:“小顾老师,我练过格斗、散打以及柔术,如果你想的是要跟我鱼死网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顾星熠:“……”   傅呈关掉水龙头,继续道:“如果我是你,刚刚就会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大喊你被我性骚扰了。这样效果才是最好的。”   顾星熠:“…………”   “当然也没什么用,除了徒增尴尬。”傅呈顿了顿,“毕竟拍亲密戏不小心起反应,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顾星熠:。   傅呈静静地等着他发飙。他其实挺好奇顾星熠真正被冒犯到极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然后他等来了一句: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顾星熠艰难地说。   傅呈:“……”   他在期待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句“当然我也不是不小心的”好歹是咽了下去。   "好吧。"他道,“那么请问小顾老师找我有事吗?”   这句话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正经。   沉默几息,顾星熠张了张口。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傅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顾星熠这种单纯的小孩子,接下去不会要问他“是不是喜欢他,要跟他谈恋爱”这种话吧?   如果他问这种话……   他的思绪被顾星熠骤然打断。   顾星熠说:“你骗我了吗?”   对上傅呈询问的眼神,顾星熠补充说明:“没谈过恋爱这件事。”   “那没有。”傅呈很干脆地说。   “那……”顾星熠说,“你的性取向?”   傅呈顿了顿。   他不太忍心告诉顾星熠,在上流圈,性取向是个几乎没什么人在意的东西。   大多数人最后的归宿都是商业联姻。在这之前,不少人都是男女不忌,色相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他言简意赅:“如你所见。”   他还等着顾星熠的下一个问题,但顾星熠却陷入了沉默。   傅呈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今天的事其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低估了顾星熠对他的吸引力。   不过罪魁祸首得是顾星熠自己。   演员是很容易受对手戏演员影响的,再优秀的演员也不例外。   如果傅呈面对的真的是许苓,他反而不会有什么感觉。问题就是顾星熠全程就没怎么入戏,相当于他在以他本来的状态来尝试勾引傅呈。   ……傅呈倒也想控制,但这事并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从他看到顾星熠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对方是他最感兴趣的那种类型。   他也并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   之所以没有从没跟顾星熠提起过这件事,纯粹是因为顾星熠本身性格就慢热。如果进度条走得太快,很容易把人就这么吓跑。   事实也是如此。   这会儿他就能感觉到,顾星熠刚刚对他建立起的,基本的信任和依赖,在现在已经消散了大半。   傅呈的笑意敛了些。   果不其然,静默过后,顾星熠开了口。   他轻声而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傅呈看着他,在某个瞬间眸色变得极深。   然后,他淡淡地说:“我会尽量克制,但是不敢保证。”   他看着顾星熠,嘴角勾了勾,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小顾老师,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在这种事情上给你保证。如果有,他在骗你。”   顾星熠张了张口,这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   话说到这里,已经显而易见了。   如果说刚刚在片场,两人之间的氛围还只是尴尬的话。现在脱离了刚刚尴尬的环境,气氛反而因为谈话的内容真正降至了冰点。   其实傅呈可以否认或者解释,顾星熠想。   就像他自己说的,拍这种戏起反应是非常正常的事。   很多时候,剧组甚至会为了避免这种尴尬而提前给男演员采取一些措施,比如透明胶带等。   如果傅呈跟他道个歉,解释一句,那么哪怕顾星熠心里有怀疑,以他的性格,在没有切实的证据前,他还是会选择相信傅呈。   但傅呈承认了,承认了他对顾星熠有不轨企图,干脆利落。   顾星熠敏锐地察觉到,在他问出那个“你会对我做什么吗”的问题时,对方的耐心仿佛就已经到了极限。   傅呈在不高兴。   ……顾星熠匪夷所思。   被当做猎物的是他,被冒犯的也是他。   他都还没来得及生气,傅呈居然在他前头先生气了。   生气却依旧看上去人模狗样,甚至临走的时候,他还给顾星熠好心提了个建议。   “拿不准的话。”他说,“你可以请教一下你老板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顾星熠的眼睫蓦然一颤。   在他说之前,顾星熠完全没想到要去找解夕朝。   他独立惯了,但傅呈一说,他就意识到,这个提议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甚至是最佳提议。   解夕朝身处这个圈子,毫无背景一点点走到金字塔顶端。见过的人和事比顾星熠多太多了。而且他护短。   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求助。   因为解夕朝一定会一条龙地解决掉他的问题。   傅呈走了,洗手间重归寂静。   顾星熠手里捏着手机,不自觉地调到了联系人界面。   ……他该打的。   他想。   如果说傅呈之前只是嘴欠了些,那么现在,他对自己来说是真的结结实实地产生了威胁。现在看来,方箐箐的担忧并没有错。   傅呈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做慈善。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件事的刹那,顾星熠的心脏突然像是被扎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垂了眼,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的面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的边沿。   -   顾星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中间有工作人员招呼他吃饭,他道了谢,却依旧留在了原地。   他没什么胃口。   他想,如果要说,他要跟解夕朝怎么说?   他说得再委婉、再写实,到解夕朝那里听上去只会变成一句话:他拍戏的搭档对他意图不轨,而他们接下去还有大量的对手戏。   解夕朝是脾气好,但顾星熠对他很了解。   如果是这种事,对方替他赔了违约金也会让他停止拍摄。   然后呢。   项目停止,所有人这些日子的成果都付诸东流。   顾星熠不想这样。   但他也不想就此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傅呈……   顾星熠面无表情地看向走廊尽头的天窗。   以傅呈的聪明,他猜不到把这件事告诉解夕朝的后果么?   他提醒顾星熠,就像是……   顾星熠实在不想多想,但是傅呈那句话,就好像是刻意引导着顾星熠把事情告诉解夕朝,坐实他的恶劣和道德败坏,然后把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顾星熠问出那句“你会对我做什么”的瞬间是真的担心过傅呈会像圈子里那些擅长潜规则的人那样逼迫他做很过分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些日子和傅呈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像是电影画面一样流水一样淌过,在某一帧上暂时定格。   那一晚是他在傅呈家住的最后一晚。   他本来是很不习惯住在陌生人家的,但三天下来,因为跟傅呈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对对方提不起太多的提防心理。   这体现在,他第一次看切片,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暂停了,傅呈还在。   他身上盖了条毛毯,浅灰色调,很厚实。结结实实地盖住他的全身,像是一个温暖的巢穴。   傅呈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一本电影解析。   那本书他应该读过不止一遍,顾星熠好奇翻的时候就看到了旁边做了很多批注。   但他看得仍然很专注,心无旁骛。   顾星熠睁开眼的第一秒,柔和的光晕打到傅呈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在凌厉之外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温雅无害。   顾星熠闭了闭眼,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没有了犹豫。   *   顾星熠敲傅呈的房间门之前并没有给他发消息。   傅呈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来了,开门的时候还戴着蓝牙耳机,像是在开会。   看到他的瞬间,对方眼中讶异一闪而过。   他按了下耳机:“……我知道了。”   “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吧。”他道,“我这里临时有点事。剩下的人做书面汇报,下会之后把材料发到我邮箱就可以。”   说完,他就摘了耳机。   “小顾老师有事?”他问。   顾星熠顿了顿:“我们要站在门口这样讲话吗?”   傅呈:。   撕破脸了就是不一样,小朋友讲话都硬气了。   这样确实不太符合待客之道,但他顿了顿,还是道:“我只是怕你不想进来。”   顾星熠看着他。   三秒后,傅呈微微颔首。   他让开,礼貌地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顾星熠表面平静,其实心里也有点忐忑。   他强装镇定,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气势很足地走了进去。   酒店的门都是很重的,傅呈一松手,那扇沉重的大门就在顾星熠身后关上。发出“砰”的那声响的刹那,顾星熠眼皮微跳。   这个动作大概被傅呈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需要我把宣导一起叫过来吗?”   顾星熠:“……”   “我没紧张。”他说。   傅呈:“好的。”   顾星熠还要再说,傅呈打断了他。   他说:“小顾老师,偶尔我也想正经一点,不要欺负你太狠。但你首先要自己收敛一点。”   顾星熠:“……”   顾星熠:“…………”   他实在get不到傅呈的脑回路,忍不住问他:“我到底做什么了?”   他自认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意思是,傅呈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傅呈从善如流:“呼吸。”   顾星熠开始在房间里找胶带。   找到一半,傅呈拉住了他:“好了。”   “我不说话。”他说。   承诺不说就真的不说,顾星熠等了一会儿,憋着的心气终于平顺了一些。   然后他看着傅呈,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问题。”他说,“你再回答一遍。”   傅呈看着他:“哪个?”   顾星熠重复了一遍:“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一片寂静。   傅呈看着顾星熠,顾星熠也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像是要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汹涌的大海。   那片海翻滚着,涌动着。顾星熠分析不出里面有多纷繁复杂的情绪。   少顷,他听到了傅呈的声音。   他平稳地说:“不会。”   顾星熠定定地看着他:“你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在这种事情上给保证。如果有,那是骗人。那你现在是在骗我吗?”   傅呈跟他视线相对。   其实顾星熠还是很害怕,傅呈看得出来。   人会天然对能够对自己产生实质威胁的人和事产生恐惧感。更何况顾星熠是那样一个人。   温顺的,内敛的,安静的,无害的。   顾星熠对他憋出那句“你不要这样”傅呈毫不意外,因为顾星熠就是那样的性格。   但顾星熠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调整好自己重新站在他面前,以一种平等的姿态试图和他谈判这件事让他很意外。   这种意外,不亚于当初他在《过天涯》里第一次看见那个小男孩儿。   ……原来是这样,他想。   就应该是这样。   漂亮的菟丝花不会在经历过风刀霜剑之后还能独自顽强地生长。那些所谓的忍让、包容,纯粹只是习惯的礼仪和教养。   这从来不是养在温室的花朵。   他也不再犹豫,笑了笑,给出了答案:“不是。”   -你在骗我吗。   -不是。   一个问得执拗,一个答得坦荡。没头没尾,无凭无据。   但谁也没有觉得奇怪。   顾星熠吐出了口气。   “那我相信你。”他说。   傅呈对此的回应是:“那么,我的荣幸。”   -   彻底说开,也就没有了纠结。   心照不宣的,两人都没有提起之前的事。   傅呈问顾星熠:“晚饭吃了吗?”   顾星熠摇了摇头,傅呈就打客房电话叫了两份餐。   这期间,顾星熠就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发呆。傅呈打完电话一回头,看到了他直勾勾的眼神。顾星熠不说话又不动的样子,真的像橱窗里的仿真娃娃。   娃娃被傅呈的一眼注入了灵魂,他说:“傅呈。”   “我仔细又想了想。”他说,“是不是没有感情经验的人,真的拍不好感情戏呢。”   听这个语气,如果傅呈给了肯定的回答,对方就会立刻站起来找个人实践。   傅呈已经摸出了规律。   平时什么时候忽悠顾星熠都可以,不能在对方工作的时候忽悠。   因为顾星熠真的会信,并且付诸实践。   于是尽管他对顾星熠这个时候还想的是工作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有一定关联。”他简洁客观地说,“但也不完全是。共情能力强的人在这方面会有一定的优势。”   顾星熠垂着眼琢磨。   过了一会儿,他郑重宣布:“我还没有原谅你。”   “应该的。”傅呈翻桌子上的剧本,看上去异常好说话,“我的错。”   顾星熠接着道:“那你能教一教我怎么演好吗?”   “你把我教会了。”他说,“我就原谅你。”   傅呈:。   在这等着呢。   他一时失语。   片刻后,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绞尽脑汁试图给自己挽回颜面的顾星熠真的非常可爱,于是宽容地道:“可以的。”   顿了顿,征询顾星熠的意见:“不过,先吃饭好吗?有点饿了。”   顾星熠大方地表示他并不着急:“我也饿了。”   很快,酒店把餐送了上来。   两人在桌子上吃完饭,又收拾了一下,傅呈就把剧本翻了开来。   *   私事归私事,《春潮》这部戏也算是傅呈和宣扬共同的心血。   刚刚他和顾星熠话赶话,现在想想,如果顾星熠真的撂挑子不干,傅呈还真有点没法跟宣扬交代。   不过没有他,也不会有《春潮》就是了。   还有就是,说到底,他希望顾星熠能更依赖他一点,一方面是为了帮顾星熠找到方向,以免他因为瓶颈而焦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顺利推进度。   只不过在开始之前,傅呈想到了什么。   他若有所思:“所以,其实你没有跟你老师打电话,是么?”   顾星熠问他:“……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了。   傅呈心里有数了,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言简意赅:“我会读心术。”   然后敲了敲桌子:“上课了。”   顾星熠:“……”   傅呈白天还像个不讲道理又咄咄逼人的斯文败类,这会儿戴着眼镜讲课的样子又像个真老师。   顾星熠觉得这个人不愧是天生的影帝。   影帝给他上的第一课是——   “讲讲这场戏里,许苓的心理状态。”他说,“你理解的。”   顾星熠回过神。   他斟酌着道:“他对郁卓宏有好感,所以想要接近他,跟他更近一步。但又有点犹豫不决?”   傅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反问顾星熠:“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犹豫不决?”   这回顾星熠答得很快,他说:“因为他不确定郁卓宏的想法。”   “但是郁卓宏给他的信号很明显。”傅呈说,“他邀请许苓进组的时候就暗示过对方,这次也是他主动请许苓去吃饭喝酒。他们俩没有接吻,是因为许苓先躲开了。”   顾星熠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傅呈顿了顿:“先说结论,他的确犹豫不决。但你要分析出来,所谓的‘不确定郁卓宏的想法’,不确定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见顾星熠脸上有点懵,傅呈换了个问题。   他说:“如果郁卓宏的这些招数用在你身上,你会有什么想法?”   “以你自身的角度。”傅呈说,“你不是许苓。”   他不管顾星熠自己琢磨的时候是怎么琢磨的,顾星熠在他这里,就必须把角色和他自己分开。   顾星熠垂了眼,认真地思考着。   片刻后,他道:“我会觉得这个人很轻浮。”   他讨厌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郁卓宏的这些调情手段放在他手上,只会产生反作用。   他的话音落下,傅呈看了他一眼。   顾星熠没注意到他若有所思的这一眼,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许苓也觉得郁卓宏很轻浮,所以……”   孺子可教。   傅呈颔首:“没错。”   “下一个问题。”他道,“你觉得在这段关系里,许苓要的是什么,郁卓宏要的又是什么?”   “我们不谈后续的发展,只谈当下的这场戏。”   顾星熠倏然抬了眼。   这才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许苓为什么觉得郁卓宏轻浮?他不应该的。   他见惯了风月场上的虚情假意,相较于那些沉迷于酒肉声色的人,郁卓宏已经称得上耐心且诚挚。   但这件事的前提也摆在那儿……   是和那些沉迷于酒肉声色的、只贪图许苓外貌的人。   顾星熠缺乏感情经验。他对一段感情潜意识里只有在一起前,在一起了和分手这种简单且客观的分段方式。   可事实上,在一起也有很多种在一起。   他喃喃:“许苓想和郁卓宏谈恋爱,但是郁卓宏只是看上了对方的色相,想跟他上床。许苓看出来了。”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有桌子遮挡,傅呈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对顾星熠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对,非常好。”他说,“所以,你现在可以理解许苓了吗?”   顾星熠垂了眼。   片刻后,他道:“许苓喜欢郁卓宏,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才华,也可能是因为他是个浪漫主义者,相信一见钟情的缘分。但是他同时又很清楚,郁卓宏对他只是生理性的喜欢。”   “出个附加题。”傅呈说。   顾星熠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我真的会很想叫你老师。”   傅呈颔首:“我不介意。”   顾星熠只有一个老师,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只好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你说。”   傅呈暂时不跟他在这种事上计较,道:“为什么许苓清楚郁卓宏只是喜欢他的色相,却还要隐瞒他的身份,假装自己是大学生?分析一下。”   顾星熠顿了顿。   “因为他还抱有希望。”他说,“他希望在相处的过程中,郁卓宏能爱上他的灵魂。在此之前,他需要按照郁卓宏的喜好,给自己营造一个对方会喜欢的人设。”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页:“也因为抱有希望,他拒绝了郁卓宏的吻,却没有拒绝对方的下一次邀约。”   傅呈颔首。   “可以了。”他说,“我们来试一试。”   *   试一试怎么试?   无非就是按照剧本再来一次。   平日里都说众目睽睽之下拍亲密戏容易尴尬,但没了导演摄像和现场的工作人员,顾星熠也没觉得这个环境好到哪儿去。   傅呈倒是显得很绅士,他说:“没事,你可以慢慢来。”   顿了顿:“你知道有一种缓解紧张的方式吗?”   顾星熠:?   “上台表演的时候,如果紧张的话。”傅呈说,“可以当作台下没有人,都是一棵棵萝卜。”   顾星熠:“……”   绕是情况紧急,他也没忍住被无语地笑了一下。   他说:“萝卜不说话。”   傅呈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顾星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不能再逃避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是《春潮》的主演,签了合同,拿了片酬。这部电影到目前为止已经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他不能这么矫情和不负责任。   他和傅呈在场外有什么样的矛盾先不说,至少在工作上,傅呈无可指摘。   既然这样,那他也不能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纷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涌动,顾星熠感受着身体的每一部分与外界的接触。很快,他摒弃了一切杂念。   而在同一时刻,某个场景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酒吧里的傅呈和他,却又不完全是。   这个傅呈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相似的、落拓不羁的外表,完全不同的灵魂。   郁卓宏是对他感兴趣的,当然。   他的母亲早就说过,他继承了她全部的优点。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擅长伪装。   郁卓宏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清清楚楚。   他喜欢清纯的,高贵的。却又不希望对方像天上的月亮。   他够不到天上的月亮,于是觉得那只是徒有其表的、无趣而木讷的花瓶。他喜欢伸手就能够着的,塑料做的假月亮看上去依旧皎洁美好,内里却触手可得。   他在郁卓宏心中就是这样,令人满意却又如此廉价。   许苓紧紧地抿着唇。   ……这是他想要的吗?   这不是。   想放弃吗?   不想。   灯光似乎暗了,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了那只随意搭在吧台边的,骨节分明的手。   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在他的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些微战栗的兴奋,伸手去触碰了对方。   他想他母亲说得对。   每个人都有天赋。   而他的天赋就是做一个勾引男人的婊子。   一双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他心中陡然生出志得意满,却又生出惶惑。   一个正常的,干净的,天真的单纯的男孩子这个时候会怎么办?会有什么反应?   他发现他想象不出来。   他的眼睫突然开始颤动,意识到事情仿佛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而他还没有对此想出最充分的应对策略。   “在想什么?”耳边响起了郁卓宏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哑,很沉。   已然是情动的模样。   他们的气息交缠,是一个马上要接吻的姿势。   许苓的唇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自己说:“在想……”   "今天是周五,晚上学校的广场上会不会有烟火晚会?"   男人没有说话,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对方的肩上,在对方的吻落下的瞬间偏了偏头。   “我想去看烟火了。”他轻声说。   带着清纯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惊慌失措。   大约过了几秒?   他数不清了。   只是在时间被无限拉长之后的某个瞬间,灯突然亮了。   温暖的、明亮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顾星熠微喘着睁开眼睛,重新看到了傅呈。   对方看着他,眼眸深沉、意味不明。   他说:“小顾老师,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出师。”   傅呈似的赞赏。   顾星熠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还没缓过来,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只是他刚平复完的第一秒,他就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某个地方看过去——   顾星熠发誓他只是好奇想看看。   他什么龌龊的想法都没有!   只是还没分辨出来答案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就被捏了下巴被迫抬头。   傅呈看着他,差点被他气笑。   他一字一句:“顾星熠,我在跟你说话,你在往哪儿看?” [28]晋江首发:混账。   顾星熠这会儿是不回神也得回神了。   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没看什么,我,我就随便看看。”   傅呈:。   这仿佛进店后敷衍sales的语气。   还得是那种本来就是随便逛一圈,压根什么都不想买的。   他真诚请教:“那看出什么来了吗?”   顾星熠:“……”   这让他怎么说。   其实他还没看到,但依稀辨认……好像,好像有点太……但也没……   顾星熠眼神飘忽,突然伸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傅呈:“……”   这一下力道不轻,手背都掐红了。傅呈对于他这种伤敌0自损1000的方式匪夷所思。开口评价:“小顾老师真是性情中人。”   这句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说过,顾星熠耳根烫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傅呈说:“放心,我对许苓这种类型的没有兴趣。”   顾星熠一怔。   ……原来他没看错。   随即,他又因为傅呈的话有些讶异。   讶异的不是话中潜藏的另一层意思。决定了跟傅呈好歹把这场戏演完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对某些东西装聋作哑,他惊讶的是——   他说:“你居然能分得这么清楚吗。”   一直都是体验派的顾星熠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虽然表演分很多派系,但真正实践起来不可能这么泾渭分明。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剧组夫妻了。   傅呈顿了顿:“你演得好。”   这话倒不是他刻意说好听的讨好顾星熠。   顾星熠演戏是真的有天赋的。所谓的不行,也只是相对最完美的标准来说。   有的演员就是这样,天生的剧抛脸。因为对每个角色都研究到了极致,所以哪怕长相相似,观众也不会把两个角色联系到同一个演员的身上。   顾星熠就是这样的演员。   按照常理来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哪怕不喜欢,有的时候也不耽误人机分离。   但一来,傅呈本来就挑。   二来,顾星熠真正入戏的时候,活脱脱就是许苓从另一个平行世界走出来。傅呈需要全副身心地投入到表演中才能接得住他的戏,根本没工夫想东想西。   能跟傅呈对戏对得这么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又这么年轻的。他的职业生涯里也就顾星熠一个。   但是这也不是全部的重点。   傅呈看着他,慢慢地道:“你分不清楚?”   顾星熠:“……”   好死亡的反问。   说分不清楚显然很有些侮辱人,但按照顾星熠过往的经验,这还真的不一定。   主要是他没演过这种感情戏,不太确定喜欢这种东西是不是也会因为沉浸式代入而生发出来。   好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回答。   他说:“你可以多教教我你说的那些表演技巧。把我教会了,我就能分清楚了。”   傅呈:“……”   顾星熠说完就觉得自己很厚脸皮,默默的瞅他,准备随时转移话题。   就见傅呈突然道:“困吗?”   顾星熠:?   “我一直很清醒。”他谨慎地说。   “行。”傅呈点了点头,“那今晚晚点回去。我把接下来几天的戏都跟你一起拆解一遍,拆解完了你再走。”   顾星熠:“……”   顾星熠:???   -   这天晚上,顾星熠离开傅呈的房间已经是十一点。   他甚至是七点钟进的对方的房间,中间历时四个小时,没人知道这四个小时他经历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他遇到了刚从外头看完场地回来的杜威和宣扬。宣扬倒没觉着有什么,跟他打了个招呼,杜威看看顾星熠,又看看房门,又看了看顾星熠。   他张了张口,顾星熠游魂似的飘过去,脚步虚浮,两眼迷茫,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只是飘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开了。   傅呈靠在门框之上叫顾星熠:“小顾老师。”   顾星熠回头。   傅呈冲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你手机忘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走廊里还有两个人,于是礼貌地颔首致意。   顾星熠已经走到了他的边上,伸手去拿手机。傅呈却突然把手抬高了些。   顾星熠:?   傅呈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小顾老师,晚安。”   顾星熠:“……”   他看着傅呈,傅呈也看着他,丝毫没有把手放下来的意思。   顾星熠试图对他怒目而视,但实在是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了,于是只得妥协:   “……晚安。”   傅呈把手机还给了他。   “明天见。”他彬彬有礼地说。   顾星熠人已经到自己房间门口了。刷卡,开门,关门。   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   三秒后,傅呈的房间门也关上了。   目睹了全程的宣扬和杜威:“……”   宣扬看了看杜威:“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的错觉吗。”   杜威看着他,以为他终于有一次开窍了:   “说说呢。”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也说晚安。”宣扬挠了挠头,“感觉互道晚安很温馨的样子。”   他也想加入。   杜威:。   他诚恳发问:“宣扬,你到底怎么写出《春潮》的?”   宣扬无言以对。   他只好说:“可能我也有病吧。”   杜威:“……”   “真有你的。”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对着傅呈的房门,也不知道在说谁。   *   不管杜威在说谁,顾星熠是睡觉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长,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距离原定的开机时间已经只剩十来分钟了。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跟傅呈对戏对得太累了居然忘了定闹钟。   顾星熠吓得顶着乱七八糟的头毛就开始抓衣服。   一边抓、他一边在脑子里构思着道歉消息。   好容易套上卫衣,他半跪着膝行两步到床头柜上拿手机。   一晚上过去,微信消息照常密密麻麻。   他一看私聊,宣扬发来了新消息。   宣导:小熠宝宝,今天白天休息哦,我和小傅去确认下接下来几场戏的场地和道具,晚上继续拍酒吧的那场,晚上记得提前到哦   顾星熠跳动得过快的心脏这才冷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想……   这么巧?   他刚和傅呈因为对一晚上戏有点累,今早宣扬就给他放假了。   睡过头是个意外,但宣扬的消息很早就发了。   他垂了眼,继续把对话框往下拉,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未读对话框。   傅呈(《春潮》郁卓宏139xxxxx):小顾老师,帮你争取了一天的假期,不用谢   顾星熠:。   他无视了最后三个字,顽强地回了句:谢谢   然后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到底还是没有浪费这天降假期。他把卫衣换了,又慢慢地把自己塞回了被子里。   再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两点钟。   -   这天的天气很好。   虽然主演过得很苦,但《春潮》这组的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   其中有一个很诡异的点是,因为整部电影的基调都是偏文艺的,且有着大量雨天、雾天的拍摄场景,所以天气好的时候,反而是大家都比较空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可以去岛上逛,连顾星熠这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都逛了好几遍岛。   这天顾星熠在村里走的时候,还遇到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遇到的那群小孩子。   有的时候顾星熠在拍戏的间隙也会遇到他们,这些天彼此之间已经混得挺熟了。顾星熠不怎么把小孩当小孩,小孩也觉得这个漂亮哥哥很能跟他们玩到一块。   这会儿他们看见顾星熠,立刻就都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叫哥哥。   顾星熠带他们去小卖铺,一人给他们买了一根棒棒糖。   小孩子是最容易满足的,一根棒棒糖就足以让顾星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神。宣扬和傅呈从影视基地回来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就爬在顾星熠身上,给他的脸蛋上贴星星。   顾星熠的脸颊上贴了颗小星星,一朵小花,头发上还被夹了一个小苹果发卡。   他抬起头的时候,宣扬和傅呈都笑了。   顾星熠涨红了脸,把东西都还给小姑娘,站起了身。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宣扬道:“小熠,你好像很讨小孩子喜欢哎,小孩子很好玩吧。”   这句话有点经典了。   按照惯常的套路,下面接的就该是“等你有了小孩……”   这个可能性让顾星熠沉默了一下,他心说宣导难道也……然后就听宣扬说:“真羡慕夕朝,养你的过程一定很快乐。”   顾星熠:。   傅呈说:“宣导,你这话像小顾老师是解老师亲生的。”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嘛。”宣扬说,“他那个性子能有这么段缘分不容易。他之前还说呢,见不得小熠被人欺负的,感觉无痛当爹了。”   这回沉默的轮到了傅呈。   顾星熠走在最后,傅呈脚步慢了半拍,低语:“小顾老师。”   顾星熠:“嗯?”   “你说解老师知道了我们俩的事。”傅呈说,“会把我大卸八块吗。”   顾星熠:“……”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他们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说:“那我不敢保证。”   一句话被轻飘飘地还了回去,傅呈哑然。   然后他笑:“小顾老师听过一句话么?”   顾星熠直觉这句得是混账话。   果不其然。   傅呈说:“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星熠:“……”   “你做鬼去吧。”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记得给你烧纸。”   -   人暂时还不用死,戏也得拍。   忙里偷了会儿闲,他们就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回到了酒吧。   迷乱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气氛正好。   再次坐在吧台前的时候顾星熠情绪稳定,看傅呈的眼神像看一棵势在必得、今夜必须要被他拔掉的萝卜。   补妆,最后确认,开机。   一套顾星熠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   调情,暧昧,若有似无的吻。   临分开的时候出了点差错,顾星熠身下的高凳有点晃。   他没坐稳,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傅呈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回了腿上。   宣扬一句“卡”梗在喉头,傅呈开了口。   “怎么办。”他叹息,“有点不舍得放手了。”   “灯不要亮就好了。”   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顾星熠仰头看他,眼睛晶亮,带着几分犹疑。   片刻后,他笑:“你先放开我啊。”   “你放开我,我给你去拉闸呗。”他这样说。   很软很乖,天真又浪的样子。   郁卓宏笑,笑里带了点无奈。果真依言放开了他,像是放开一只轻盈的蝴蝶。   蝴蝶飞远了,宣扬站起来了。   他的身旁,杜威也站着,嘴角抽搐。   宣扬一迭声:“怎么样怎么样,可以吧可以吧!”   杜威:“可以啊。”   还能怎么可以。   再可以下去,我都怕他们生你监视器里。 [29]晋江首发:瞎子。   顾星熠也没想到这场戏的效果会这么好。   演戏过程中临场发挥是很常见的事,但是能像傅呈这样面不改色的着实需要几分功底。   他这会儿已经坐回了原位,心跳已经缓了下来,但后腰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心的温度。为了防止他掉下去,傅呈握他腰握得很紧。   他垂了眼,告诉自己拍戏肢体接触都是正常的,更何况对方是为了防止他摔下去。   默念了两遍,他心重新定了。   短暂的休息期,他一个人在心里缓慢地复盘刚刚的戏。   很快,他们重新开机。   第二遍的戏同样很好,只是因为缺少了天时地利,终究没有第一场惊艳了。   不过宣扬已经很满足了。   这场结束,化妆师分别给他们俩补妆。给顾星熠补妆的是解夕朝工作室自己的工作人员,一边补一边小声跟顾星熠聊天:“小熠宝宝你刚刚也太灵啦,大家都在夸你呢。”   顾星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没。”   "傅老师带戏带得好。"他这么说。   他这是真心话,不过这话也同样符合社交礼仪,且语气平静仿佛真客套,反倒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这都是顾星熠的特色了。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好。   而对家想要对他下手的时候,把柄简直一抓一大把。这么些年,顾星熠一直是Apex的流量担当。   哪怕是他正在闭关拍戏的现在,“秀声”论坛首页还飘着他的黑帖。   非常虐恋。   听了顾星熠的话,化妆师扁扁嘴。   她倒也不是跟傅呈不对付,只是……   “感觉郁导渣渣的。”她小声嘀咕,“本来就渣,被傅老师一演,现在更……”   她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组里的所有人都是不敢闹傅呈的。不管是上戏还是平时。   照理一般一个组最权威的应该是导演了,但是宣扬比傅呈要平易近人得多。也就是他实心眼,叫傅呈叫小傅。其他人不管年龄工种性别,看见傅呈一律都是叫傅导或者傅老师。   因为傅呈要演戏,他这个执行导演其实挂名的成分居多。   但维持现场秩序这方面,他居功至伟。   ……也不能说其他人。   顾星熠说:“那是的,被他演得更渣了。”   ——组里还有个特例。   不过顾星熠不是实心眼,是经历了之前自暴自弃,决定追随本心,也给傅呈找找不痛快。   只可惜,傅呈完全没有被找不痛快的样子。   他颔首:“我的错。”   “小顾老师批评指正得对。”他这样说。   顾星熠:“……”   化妆师;“……”   她默默化完妆走了,留下一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顾星熠。   -   渣吗?是挺渣的。   当初《春潮》说平番,有场外因素的考量。   顾星熠自带泼天流量,但在影视圈简直就是鄙视链底层。爱豆想转型,任何一个打开电视机的观众都能指点两句破坏行业生态。   因着顾星熠童星出身,且演技过关,这种口诛笔伐可能会善良点。但……   “想开点,逃不掉。”方箐箐道,“你想逃,自有对家为你发力。”   至于傅呈。   据顾星熠的团队观察,他有一批非常死忠的粉丝。这些粉丝大多混迹在影视圈有些年头,比较排斥花瓶流量,在她们眼中,傅呈就是高逼格、神话传说的代名词。   除此之外,在嘴毒缺德出名、且习惯了流量至上的广大爱豆粉那儿,这位也就是长得挺帅的“糊逼”一位。   说“糊逼”都算不上,因为傅呈压根不在她们的讨论范畴内。   两人是如此互补,抛开平番的真实原因(主要是团队也找不到傅呈愿意平番的真实原因),倒也算是公平。   但顾星熠的团队还得出过一个结论:   虽然这部电影是双视角展开,甚至在某些时候更偏郁卓宏的视角。   但论人设,郁卓宏其实是不如许苓的。   两个人的人设固然都有缺陷,但不说别的,光说这是个感情片,一开始郁卓宏对感情的态度远没有许苓认真,他在观众缘方面就要大打折扣。   “宣导遇到傅呈也是缘分。”这是方箐箐的评价。   也只有傅呈。   拍戏只是爱好,所以完全可以不在乎观众缘,性格又我行我素到可以不在乎所谓的口碑和角色的讨喜程度。   同时能力还强到足够满足宣扬的要求,把这个争议角色演好。   从这点上看,顾星熠的团队完全能理解宣扬和杜威对傅呈的重视和感激。   想到这,顾星熠又有点生不起来气。   酒吧的戏拍完,他们又转移到了剧情里的学校广场。   烟火晚会只是个借口,就像一对真正的小情侣一样,郁卓宏陪着许苓逛了逛其实并不属于他的校园。许苓全程都在紧张于不要被揭穿,而郁卓宏同样心不在焉。   他在想许苓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天的戏就在两人的各怀心思中结束。   而结束之后,顾星熠请剧组的所有人到岛上的某个露天烧烤摊吃了顿烧烤。   *   接下来的两天,顾星熠和傅呈拍的都是这种欲拒还迎的戏。   抓准了许苓的心理状态之后,再拍这种戏就没什么难度了。于是进度重新过得飞快,连带着戏里的时间也过得飞快。   没几场戏之后,就是许苓正式进组。   这个画面就很诡异了。   就像宣扬说的“小傅在自己拍的戏里拍自己拍戏.jpg”,非常套娃。   听起来对傅呈来说好像很简单,毕竟导演也是他的本职之一。但就像考100分的人要在某一次考试中试图考出70分那样,傅呈也得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有天赋。   毕竟,如果郁卓宏有傅呈那样的天赋,早就不至于沦落街头,抓路人来演戏了。   在这件事上,傅呈让顾星熠学到了很多。   他发现傅呈拍戏丝毫没有架子,也不会有自己堂堂一个豪门继承人要演这种不入流角色的勉强,更不会有角色和自己价值观不符就演不下去的时候。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这一天的这场戏是这样的。   郁卓宏在片场因为心情不佳训斥了一个配角演员。   他骂得很难听,是带着方言骂的那种。   而那个小男配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本来进郁卓宏的组就是被郁卓宏哄骗来的,事实上他们俩甚至还暧昧过一段时间,只是因为小男配看清了郁卓宏其实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压根就没什么好处和助力可以拿,也就没有进一步。   也正是因此,他总觉得郁卓宏是公报私仇。   当即对着郁卓宏最在意的那点反击,说他是空有导演架子一事无成的废物,这下是真的惹恼了郁卓宏。   郁卓宏是最好面子的人,当天许苓也在现场。   他在许苓面前一向是风流又自如,什么时候有过这样颜面尽失的时刻?   他当即就沉了脸。   这天的结果是小男配被骂哭了,郁卓宏在组里发了一通飙。   当天晚上,许苓安慰了他。   -   这段戏是郁卓宏对许苓态度的一个转折。   在此之前他对许苓一直是感兴趣但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尤其是他看懂了许苓对他真心的倾慕。   而这天晚上,许苓对他说:你的剧本写得很好,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组?   我进组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才华。   这种话别人说出来是谄媚,配合着许苓笨拙的安抚,亮晶晶的眼睛,却显出了十二万分的真诚。从这一天晚上开始,郁卓宏才真正地把许苓放在了心上。   他是贪图许苓的色相,但他也有自己的理想。   士为知己者死。   许苓是他的知己,他们没有必要为彼此付出生命,但他可以多付出一点真心。   从这个角度看夜谈的这场戏是很温情的。傅呈从白天的暴戾到晚上的软化转变也演得很好。   但是晚饭后,真正的夜谈开拍前,顾星熠主动找到了傅呈。   “我有点找不到感觉。”他这样说。   傅呈刚接完工作电话,被他抱着剧本堵在路上,倒也没有任何讶异之色。   “嗯,跟我过来。”他这样说。   顾星熠顿了顿,跟着他进了房间。   -   现如今,顾星熠对傅呈的房间已经很熟悉了。   一进门,他就自动自觉地找到了书桌旁边的软沙发安顿好了自己。   他正襟危坐,傅呈低头跟秘书交代事情。   一抬头,顾星熠目光灼灼,眼神中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傅呈:“……”   怎么说呢。   好歹在这件事上,他无可替代。   “说吧。”他说,“哪里不太清楚?”   顾星熠也没客气,直接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在不认同角色行为的情况下,毫无障碍地入戏的。”   他讲话逻辑一直很清晰,傅呈稍加思索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了。   他起初有些讶异,一句“你没有遇到过这种时候么”差点就要出口,却堪堪止住。   顾星熠当然遇到过,而顾喻当然不会纵容他这种“疑问”。   傅呈不算是细心的人,事实上他也并没有什么童年可言。只是在顾星熠的过往上,他好像总是格外敏感。   他顿了顿,直接回答了顾星熠的问题:“我没有不认同。”   顾星熠微怔。   片刻后,他迟疑地道:“……可是,你在片场不会那样。”   傅呈在片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   他也不会因为好面子而恼羞成怒,让整个组的人都因为他和演员的私怨遭殃。   “你都说了。”傅呈说,“我不会那样。”   “但郁卓宏会。”   “我认同的不是他的行为本身。”他顿了顿,解释得更细了些,“我认同的是,作为郁卓宏这个人,他可以、也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这就是他和顾星熠的不同。   他共情角色,但把角色和自身分得很开。   角色做的事,和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角色的演绎者而已。   顾星熠默然不语。   傅呈看着他:“你是安慰不出口?”   他当然也知道晚上的戏要拍什么,他是毫无意义的宣泄,许苓则是睁眼说瞎话的安慰。最可怕的是许苓本人是真的觉得郁卓宏很有才华。   他发自内心地共情郁卓宏,觉得他的确明珠蒙尘。   但是顾星熠不行。   顾星熠非常诚实,说不出这样违心的话。   入戏了也不行。   脑子里的知识摆在那里。就算他是许苓,也是一个能分辨好坏的许苓。   傅呈想了想:“小顾老师,你没有理解什么是感情。”   “情到深处。”他看着顾星熠,缓缓地说,“是有可能把一个人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的。你根本不会去考虑道理和逻辑,你会这样想,就说明你不懂爱。”   不是不懂许苓,是不懂爱。   顾星熠顿了顿,很诚实:“……我确实想象不出来。”   他想象不出来他为另一个人牵动心神、抛却了理智和逻辑的样子。这对许苓来说是本能,但对他来说是需要学习和体悟的东西。   他又有些不服气,小声说:“谈恋爱就要当瞎子吗。”   傅呈失笑。   这事对顾星熠这种体验派来说确实最好是有点实战经验才能体会。话又说回来了,是不是当瞎子也有个体差异。哪怕是对心上人开滤镜,也有厚薄之分。   顾星熠这种骄傲的性格,眼光必然也高,开个0.8mm最多了。   傅呈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顾星熠不服气,但这事也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他正要开口,顾星熠却突然仰了脸看他。   他说:“那你呢,难道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傅呈不是也没谈过恋爱。头头是道的样子好像是个情场高手一样。他明明空虚得都开始对着搭档发情了,丝毫不考虑搭档的感受。   为另一个人牵动心神、短暂地抛却理智和逻辑,甚至情绪失控。   难道傅呈就有吗。   顾星熠问出这句话纯粹是不服气驱使下的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傅呈和他是一样的人。   可是问出口,他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傅呈对他……   顾星熠想,傅呈对他当然只是一时兴趣。   这是他在找傅呈和好前就确定的。   他们认识没多久,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格外出挑的特质。既不知情知趣,学不会察言观色。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做一朵温柔知心的解语花——   当然这些都是他前段时间恶补电视剧和电影学到的。   本着什么类型的作品都各有千秋的原则,顾星熠对经典电影和八点档一视同仁,认真学习。   不过他觉得这挺好的。   因为他也借机对豪门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的认识。   总而言之,傅呈只是喜欢上了他的脸,可能还想试试跟他上床。但应该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可这句话却近乎试探。   就好像,他不满意对方暧昧不清的态度,想要讨一个明确的答案一样。   顾星熠不想让对方产生这种误会。   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傅呈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30]晋江首发:共情。   傅呈的话响在耳边的刹那,顾星熠的眼睫蓦然一颤。   因为想得太入神,其实他一开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但是身体本能已经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   然后,他才迟缓地抬起头,却发现傅呈眼中也是同样的意味不明。   那种眼神……   顾星熠迷迷糊糊地想。   像什么呢?   不是惯常的逗弄,也不是尘埃落定的成竹在胸。   如果要形容,更像是连自己都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这句话像是在问顾星熠,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星熠习惯性地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微表情,然后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在想什么?   再抬头,傅呈的表情果然已经恢复如常。   他看着顾星熠,漫不经心地问他:“如果我说‘有呢’?”   顾星熠:“……”   虽然但是,这话也很怪。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面前的场面,过了一会儿,艰难地憋了一句:“那说明你讲的话很有可信度,我会尝试学习。”   傅呈:。   在这个瞬间,萦绕顾星熠周身的那种微妙的怪异感尽数消失。   傅呈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   说的话却很有攻击性。   他说:“天天学习,也不知道学明白了多少。”   顾星熠:!   这句话实在太有攻击性,且直击要害,瞬间震惊得顾星熠想说什么都忘了。   可没等顾星熠说话,傅呈又道:“真夸不出口?”   顾星熠:“……”   顾星熠:“…………”   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抱着抱枕,这回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好欺负。   但有求于人,片刻后,他还是有点委屈地说:   “……嗯。”   “你觉得许苓夸奖郁卓宏是真心实意的吗。”傅呈停顿了两秒,垂了眼问他,“我是说,他百分之百地确信郁卓宏没有一点问题。”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回到了他们一开始的话题,顾星熠终于稍稍回了点神。   他下意识想说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疑地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道:“主要是郁卓宏有点难过。”   傅呈颔首。   他前两句话讲得有些冷淡,这是他不常对顾星熠有的语气,这让顾星熠甚至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说话声音就小了些。   他对别人对自己的一些特定情绪很敏感,比如厌恶,或者不耐烦。   傅呈应该不是,但傅呈应该也没有很高兴。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表现得有些明显,他说完这句小心翼翼的“有点难过”,傅呈看了他一眼,语气却缓了些。   “你能共情郁卓宏的难过。”他说,“是吗。为什么?”   “因为。”顾星熠被他目光鼓励着说出了下一句,“……想要被认同,但却被贬低的感觉很难受。”   他还是不觉得郁卓宏的作品有多优秀。   他只是也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他辛辛苦苦作出的作品被人当做垃圾一样对待,他也会很难过。   这和作品的质量究竟如何无关。   说到这,他突然张了张口。   他不确定地说:“许苓也有这种感觉,对吗。”   傅呈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于是顾星熠继续说了。   “许苓没有作品……不,他有。”他小声说,“一直想要被认同,但一直被人轻贱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能共情郁卓宏。”   他顿了顿:“不只是喜欢,还有同情。”   他有些不可思议,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许苓同情郁卓宏。”   “用怜惜更合适。”傅呈终于开了口。   他顿了顿,终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分析得很对。”   顾星熠还没回过神,本能却先于意识雀跃了一下。   “如果你无法理解许苓因为喜欢而产生的爱屋及乌。”傅呈道,“那么尝试理解一下他因为共情郁卓宏之后产生的怜惜。然后,把这种感情放大。”   他顿了顿,“其实不用代入许苓,你自己也能共情这个时候的郁卓宏,不是吗?”   顾星熠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懂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宣导曾经跟我说过,这是一个关于救风尘的故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联想到了这个。   但他就是想到了。   而傅呈居然也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是啊,救风尘。许苓身处风尘,这话也没说错。郁卓宏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应该没表达完整。”他道。   “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把救风尘当做津津乐道的佳话,所以他偏要反过来写。”傅呈说,“事实上,太多人把救风尘的‘风尘’当做纯粹的战利品了,一样附属的、为圆满整个故事而必须存在的客体,谁又会关心他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在想什么,这是一个命题。”傅呈道,“而此时此刻的许苓,是宣扬给出的答案。”   所谓的风尘,看这个世界,同样带着悲悯和怜惜。   从来没有谁高人一等。   *   这天晚上,他们在八点钟准时开了工。   宣扬本来想找顾星熠一起吃饭的。   顾星熠吃饭让人很有食欲,同时顾星熠在的时候,通常傅呈也会在。   这样他们就可以边吃边顺便探讨一下剧情了!   这是重度社恐兼突发性贴贴依赖患者宣导内心的OS。   然后他发现,他家两个主演又一起消失在了片场之外,连个人影都捞不到。问就是不知道呀,没看见。   他甚至克服恐惧,主动去问了方箐箐。   方箐箐正和顾星熠的两个助理一起吃饭,闻言冷哼一声:“鬼知道。”   宣扬:“……”   他不得不诚恳发问:“鬼是谁?”   方箐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宣扬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星熠说他去找傅导请教问题了。”方箐箐说,“一会儿他们应该就能继续给宣导贡献精彩表现了,放心吧。”   宣扬稍稍放心了些,同时又有些些微的失落。   他往外走,身后传来方箐箐的“我靠他当初就是靠这个眼神忽悠我们家夕朝的”、“呵呵最讨厌扮猪吃老虎的傻白甜了”、“什么你说真傻吗废话当然是真傻”诸如此类他听不懂的话。   方箐箐人很好,肯定是不会这么吐槽他的。于是宣扬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等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他的两个宝贝主演果然准时到了现场。   -   晚上的戏拍摄得还算顺利。   谁都能看得出顾星熠最近渐入佳境。   并且,这种渐入佳境跟傅呈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长成正相关。   演员状态好,戏就好看。   宣扬的团队很多都是因为他的戏把爱好变成工作的,最近片场的气氛都活跃不少。   就连顾星熠的团队都深受影响。   顾星熠的化妆师说倒戈就倒戈,之前还在说郁卓宏渣。晚上一边工作一边看他们拍戏,又觉得和许苓月下谈心的郁卓宏看上去有一种颓废的帅气。   只是颓废的郁导今晚的状态似乎不是最佳。   情绪爆发的戏傅呈照常完成得很好,但是出乎意料的,跟许苓的那几句对手戏台词他分别在不同的地方NG了几次。   当然,NG也是正常的。   这其中最惨的是本来就要努力说服自己的许……顾星熠本熠。   他入戏本来就需要时间,好几次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就听到了宣扬的“卡”或者傅呈的不好意思。   要不是顾星熠脾气好,估计这会儿刀了傅呈的心都有。   但也快了。   结束的时候顾星熠感觉自己又被榨干了。   但时间还早。   之前傅呈和他的约定是,只要第二天有他们俩的对手戏,那么前一天晚上他们就最好在一起探讨一下。   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找傅呈,但傅呈却先一步找上了他。   “今天晚上有一点事。”他说。   顾星熠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好。”   傅呈目送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即垂了眼,转身下了楼。   他今天的确有事。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太想去办这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   无关痛痒的“小事”在晚上抵达了落月岛。   骆一珩下岛的时候又一次看了眼手机,然后发现某些人确实没有丝毫要搭理他的意思。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又是招招摇摇的笑容。   一路顺着码头往岛上走,他一路辨认着手上的地图。   只是,还没等他摸到地方,他的面前就幽灵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得体的温润青年对他微微欠身:“骆少,傅总让我来接你。”   正是傅呈的助理萧峦。   骆一珩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之后抱怨:“哇塞,萧助你走路都不出声的哎,好吓人的!”   萧峦仿佛没有感受到他语气夸张的矫揉造作,微笑不变:   “是骆少太专注了。”   一句话平铺直叙,把骆一珩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倒也没生气,插了兜。   “那好吧。”他风度翩翩地道,“那就麻烦萧助带路了。”   这个笑灿烂又明媚,让萧峦一瞬间的恍神。   只是忆起面前这位混世魔王过去的“斑斑劣迹”,他所有的心软立刻尽数消失。瘫了脸,带着骆一珩往傅呈吩咐的地方走。   一直走了二十分钟,周边偏僻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后,萧峦才停下了脚步。   骆一珩还穿着一身单薄却骚包的长风衣,这会儿一边哆嗦一边打量着面前这家看上去颇有些冷清的小饭馆:“……萧助,你老板这是终于受不了我,决定在今天晚上把我杀人灭口了?”   萧峦:“或许呢。”   骆一珩:“……”   不会吧,来真的啊!   在他惊恐的目光里,萧峦微笑欠身离开。   骆一珩咬了咬牙,进了饭馆。好在不多时,他就在最里面的包厢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   如果《春潮》剧组有人此时此刻看见这张脸的话,那么他们中应当会有不少人能够认出对方。   骆一珩,现内娱一线歌手。   目前电视上正在热播的某部大爆偶像剧的片尾OST就是他唱的。   同时圈内一直有传闻,说他是首都骆家那个风流成性现任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之一。   他与宣扬的缘分也不浅。   当年宣扬电影里有个配角,找遍了内娱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来偶然的一次时尚盛典,他在酒会上看到了当时正撩……呃,正撩妹的骆一珩,瞬间惊为天人。   他上去就递了名片,结果一个敢递,一个敢接。   然后,那个角色就成了骆一珩演艺生涯中唯一的一个演绎角色。   说良心话,骆一珩性格是蛮好的。   这是宣扬团队的心声。   他是歌手,当然不会演戏。   同时作为一个豪门私生子,他硬是被宣扬拐进组不说,一个小小的配角二十分钟的戏份,他愣是在组里关了两个月。   即便是如此,他全程都没发火,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也正是因此,他成为了宣扬在圈内少数结束了工作交集之后私下还有联系的朋友。   当然,主要是骆一珩骚扰。   他本来就外向开朗,有的时候会喊宣扬出来吃个饭喝顿酒,频率不多,在宣扬能接受的范围内。时间久了,宣扬也习惯了偶尔跟他有的没的聊两句。   以上是骆一珩在明面上和《春潮》剧组所有的交集。   照理,哪怕是探班,他大可以提前联系宣扬。宣导虽然不善人情往来,但对于少数几个熟人,还是会尽量摆出十二万分精神招待的。   问题就在于,骆一珩探的也不是宣扬的班。   鲜有人知,当红歌手骆一珩私底下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   “哥。”他探了个头,笑眯眯地跟坐在包厢里的人打招呼,然后毫不见外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顺带关上了包厢的门,“好久不见啊。”   傅氏现任家主傅呈的表弟。   *   骆一珩严格来说跟傅呈并不算熟。   他的母亲和傅呈的母亲是亲姐妹,但是她们俩自小父母离异,一个跟父亲,一个跟母亲。原本也就沾个亲缘关系,并不亲近。   只是姐妹俩长得都好看,最终都选择了进入娱乐圈,这才算是有了交集。   好看是相似的好看,但两人的命运却大不相同。相较于最终还是成为了傅氏正牌家主夫人的骆知月,他的母亲骆知心最终也只不过是他父亲数不清露水情缘中的一段。   骆知月性格温柔、擅长忍耐,但骆知心脾气却倔强。   当时闹翻了之后,骆一珩的父亲陈家想把骆一珩要回去抚养,许诺了一大笔养胎费。但骆知心拒绝了。   她给儿子冠了自己的姓,带着对方彻底跟陈家断了关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时骆知月得知了此事,主动联系了妹妹施以援手,自此,两边才算是正式有了往来。   骆一珩对骆知月的印象非常好。   他的记忆中,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影后姨妈温柔又知性,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身上带着浅淡好闻的香气。还会给他烤好吃的小饼干。   相较之下,他的这位表哥自小就b格初显,看他的眼神像看智障。   看智障归看智障,傅呈对骆一珩的关照这些年却没断过。   两人在明面上没什么交集,私底下,骆一珩还是很敬重他的这位表哥的。   这会儿他在傅呈身边坐下来,上来先把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叽叽喳喳地吐槽了个遍。傅呈也没打断他,只是在末了道:“最近我不在,你有事找萧峦。”   “没事。”骆一珩道,“我能处理。”   他也就是吐槽吐槽。   吐槽完了,他才终于想起了正事。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哥,我嫂子呢?”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倏然安静。   骆一珩眨了眨眼:“欸,还没追到手?”   “不能吧。”他乐了,“不是说嫂子特别纯的,恋爱都没谈过。我先会儿上一个节目,下了之后他们在那聊天还提到嫂子了。说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喜欢他这款的。要不是解老板护着,早被吃干抹净了。”   “你知道有多夸张吗。”他咋舌,“我本来寻思着就他们爱豆圈呢。结果光我知道的就好几个知名的音乐制作人,有的都快五十了,我天,老牛还想吃嫩草啊。当时我就想着,我小嫂子还是跟我哥比较划算。”   他说得兴致勃勃,傅呈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没等骆一珩说完,他就道:“名字。”   骆一珩:“啊?”   “哦哦哦。”他道,“回头我抄一份给你,不过哥我得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光靠打击外部力量是打击不完的,还得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图穷匕见:“所以啥情况?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和我小嫂子一起吃饭呢,我也想看真人bjd娃娃。”   傅呈不回答他的话,而是道:“我和你的关系,暂时不要告诉宣扬。”   一片寂静中,骆一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我刚还想说呢。”他道,“萧助理把我带这么偏的地方来,明明片场在另一边。原来是这样。”   傅呈没说话。   骆一珩看着他,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从他进门开始,傅呈就一直神情不明。他以为对方是烦他的不请自来,但傅呈跟他对话时语气又很正常。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骆一珩一双桃花眼中眸光微动:“哥,你对小嫂子,来真的啊。”   傅呈抬起眼看他,面无表情。   “我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事。”骆一珩敛了笑意,“但哥,如果我猜的是真的,我劝哥你还是好好想想。”   “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阿扬找你出演《春潮》,你可是拒绝的。是从我这知道了小嫂子、解老板还有阿扬的关系后,你才改了主意,不仅答应出演,还给《春潮》注了资。”   他的桃花眼微扬,“虽然小嫂子是通过我推荐给阿扬的,但是哥,你当时开的那个‘对手戏演员要你确认’的条件,说不是跟我打配合,说不过去吧?”   “阿扬为这事愁了多久啊。”骆一珩笑了一声,“他要是知道你这个条件里从来只有一个人,估计能被气死吧。”   “哦不对,阿扬那脾气摆在那,估计也就无能狂怒一下。”骆一珩耸了耸肩,“那——小嫂子呢?”   “哥,你要玩我觉得没什么,甚至绅士一点,你情我愿当个剧组夫妻,到时候一拍两散也是好事。”   “但你要是来真的,一旦小嫂子知道当初是我们卡着解老板不在的时间差,让蒙在鼓里的宣导找到他想方设法让他签下那份合同,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很高兴。”   “你觉得呢。” [31]晋江首发:影子。   骆一珩平时没有这么多话。   从他上岛看到萧峦开始,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当初他们算是半设了个局让顾星熠签了那份进组合同,但说到底,除了手段和目的稍微见不得光了点,从合同的内容到这个饼都是很正经的。   他哥这个人不算什么好人,但骨子里还是绅士的。既然是他想要顾星熠进组,那么在物质上他绝对不会亏欠对方。平番、丰厚的片酬以及高光的人设就是报酬。   这也是骆一珩原本没有太在意遮掩他和傅呈关系的原因。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顾星熠在娱乐圈再红,在真正的上流社会也不过是供人赏玩的戏子。别的不说,当初傅呈的母亲骆知月在傅家就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哪怕骆一珩不这么想,傅呈不这么想,事实也摆在这里。   骆一珩是觉得,傅呈的做法已经很收敛了。   换成是他,当年在晚会上对顾星熠惊鸿一瞥,当天就会想方设法打听到人然后给出信号,压根不会等到一年多之后的一次偶然的戏约,才把人重新想起来——   这事还是他听萧峦讲的。   萧助理跟他老板干了几年,办的鲜少的几件老板私事里的其中一件,就是在某次时尚盛典之后帮他老板找人。   他鲜少见他哥动凡心,不吝啬助一臂之力。   不过也是凑巧,他有宣扬这条线,不然也是有心无力。   他敢确信傅呈当初对顾星熠绝对没有多认真。不然光凭卡着解夕朝在沙漠拍戏的时间差忽悠宣扬这一条,就足够解夕朝之后清算一辈子的旧账。   顾星熠和解夕朝的关系有目共睹。   能这么做,只会是一个原因,那就是不在意。   知道只是一时兴趣的露水情缘,那么当然不用在意后面的烂摊子。你情我愿,解夕朝要跟他计较这件事,首先要先想想顾星熠的声誉。   如果不在乎,当然可以这么威胁。   就像如果不在乎,傅呈压根不会在意他出现在这里。   顾星熠合同都签了,演到一半难道还能中途跑路不成,知道了又怎样?   可是现在傅呈让他走。   -   骆一珩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   再怎么说傅呈都是他哥,他这样对着对方毫不客气近乎说教似的说了一通,好像着实有点过分。   他摸了摸鼻子:“哥……你别嫌我话多。”   傅呈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谈恋爱了?”   “那没。”骆一珩立刻自证清白,“最近录歌忙都忙死了,哪有空谈恋爱。我连我妈那儿都没怎么去。”   傅呈颔首。   他淡淡地道:“等杀青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姑妈。”   然后,迎着骆一珩好奇的眼神,他停顿了两秒。   “我知道他会生气。”他道。   骆一珩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傅呈的意思。   他知道签合同的事被顾星熠知道了,对方会生气。   ……废话,他也知道。   他想。   不然他哥急急忙忙赶他走呢,可怜他跟阿扬,明明是清清白白的知音关系,硬生生地被折腾成地下情。   “那。”他试探着道,“……你对小嫂子?”   傅呈没有回答他“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垂了眼,想到了白天跟顾星熠的那场对话。   他看得出顾星熠只是纯粹的不服气。   在顾星熠眼中,他和对方一样,从没有过因为感情而乱了心神的时刻。   可是,真的没有么?   起初的确是觉得对方长得太好,动了从未有过的妄念。但他自认顾星熠进组之后,比起私心,他对顾星熠更多的还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和帮助。   一直到那次意外。   一直到……   他发现他无法忍受顾星熠把他当成只是贪图对方色相的人。   可是顾星熠并没有猜错。   一开始,他对顾星熠的确谈不上认真。   对方只是没有对他产生莫须有的期待,他又为什么要生气?   退一万步说,顾星熠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又为什么要因为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撩拨而感到失望。一次次失望之后,却又忍不住出言试探?   答案只有一个。   所有这些找不到注解的情绪,放在“喜欢”这个圈子里的一刻,仿佛都能自圆其说。   空气里一片安静,骆一珩一直没有说话。   傅呈知道他没有坏心,只是纯粹地在担心他,于是他垂了眼。   没什么好犹犹豫豫的。   他说:“是。”   一个字一锤定音。   骆一珩张了张口,所有的能言善辩都被这个字终结。   *   骆一珩离开落月岛之前,傅呈对他说的最后的话是:“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他当时的事,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还有,没你想得那么脏。我想让他来演,一部分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适合。”   私心当然有,但是为了这种私心让自己困在一个不喜欢的地方几个月,傅呈还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当时最终愿意接下《春潮》,宣扬说动顾星熠是一部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宣扬的执着和这部电影的剧本本身。   骆一珩听懂了。   他肃然起敬:“哥,不愧是搞艺术的,佩服。”   傅呈只想让他赶紧滚。   骆一珩滚了。   临走的时候他郑重地说:“哥,虽然嫂子这款确实不好追,但我觉得以你的条件好好努力一下说不定有戏。必要的时候我会帮忙。”   骆一珩上次帮忙,是想出了由他去游说宣扬找顾星熠出演许苓的事。   傅呈深深地感觉了弟弟的不靠谱,决定选择性地无视他这句话。   等骆一珩走了,傅呈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一直到萧峦给他发消息,说已经把骆一珩送上了回程的船,他才站起了身。   而与此同时的港口,骆一珩恋恋不舍。   他拉着萧峦的西装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手,对着对方深情款款:“萧助……”   萧峦:“……”   “你见过我未来小嫂子吧。”骆一珩说,“呃我是说顾星熠,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峦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震得沉默了一下。   只是终究训练有素,片刻后,他还是平静地道:“小顾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骆一珩评价:“那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打炮?亲嘴?”他面露惊恐,“他们不会连手都没拉过吧?”   萧峦:“……”   “那还是拉过的。”   骆一珩:“哦……”   萧峦顿了顿,补充:“在戏里。”   骆一珩:“……”   萧峦看着他:“骆少有话要我带给傅总吗?”   “哦,没有。”骆一珩平静地说,“我不跟一把年纪还要玩纯情的老男人说话。”   *   傅呈并不知道自己在背后又被人编排了。   骆一珩精力太足,跟他聊天不亚于早上出去遛狗一圈。   骆一珩走之后他开始往住宿的酒店走。一边走,他一边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消息。等处理完,他无意识地看了眼置顶,那里的消息依然停留在几小时前。   他垂了眼,点进了顾星熠的头像。   顾星熠的头像最近换成了一只小橘猫,是岛上的流浪猫。   这只流浪猫性子不算温顺,唯独对顾星熠很亲近。顾星熠计划杀青之后把它带回去养,但是还在犹豫。   因为他住的是集体宿舍。   当时傅呈脑海中划过的念头是:其实可以养在他家。   想养在家里的不止是这只猫。   傅呈手指摩挲着手机的边沿,不小心点进了朋友圈,却发现对方二十分钟前新发了一条动态。   小宝宝:   海[图片]   顾星熠发朋友圈和他本人的性格非常匹配,都透着淡淡的人机感。   傅呈给他点了个赞,手指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月朗星稀。   照片上的风景也很美丽,美丽又清晰。   清晰到傅呈一眼就看到,一旁的路灯映照出来的,是两个人的影子。 [32]晋江首发:过来。   顾星熠站在沙滩边的栈道上,身旁的青年一头褪了色的白毛,正兴致勃勃逗猫。   大约是造型过于惊悚,小橘猫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   趁其不备,他被猫狠狠挠了一道,青年“嘶”了一声,收回了手,手上的血痕已经渗出了血珠。   连拦都来不及的顾星熠:“……”   他脸都瘫了:“哥,跟你说了它会挠人。”   宋轻越也有自己的道理:“可是它长得很乖啊。”   巴掌脸大眼睛,跟顾星熠似的。   看着就手痒。   顾星熠懒得跟他讲话,冷着脸扯着他去找岛上的医生。   哦,宋轻越心想。   逼急了的他弟也挠人。   鸡飞狗跳地折腾一通,总算是处理好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伤口很轻,处理得也及时。回到酒店之后,顾星熠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了些。   他冷脸的时候宋轻越简直不敢说话,看着对方脸色稍霁,他才咳嗽了一声。   “那,宝贝儿。”他说,“这两天我就先住岛上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我们做个直播。”   顾星熠“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剧组那边……”   “这个你放心,刚箐箐姐带我去宣导那边说明情况了。”宋轻越道,“保密协议也签了,宣导人挺好的,说岛挺大的,找个特征不那么明显的地方营业就没事。”   顾星熠这才放下心来。   他顿了顿:“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轻越耸了耸肩:“说来话长。”   -   说来话长所以长话短说。   总而言之就是,剧组和团队错误地估计了“顾星熠封闭式拍摄”这件事对粉圈的影响,以及Apex粉圈最近的清闲程度。   本来就是内娱最容易吵架的群体——   限定团爱豆粉。   最近正值回归后年末活动前的空窗期,没有物料可以涛,闲着闲着,粉丝就又吵起来了。   吵的内容无非就那么点事。   小到回归掐秒、MV出镜时长,大到个人资源拉表。   这回情况有些特殊。   因为顾星熠一直忙着拍戏,他的粉丝总是见不到他,于是“Apex塑料同事论”又开始甚嚣尘上。   其实顾星熠是真冤枉。   虽然是封闭式拍摄,但他个人的营业从来没有断过。唯一的变化就是团体的活动他缺席了两三次,理由是个人行程。   本来么,个人行程这种东西大家都有数。   最近也不乏顾星熠可能进组了的传言,久而久之的,大家都默认并期待着。但偏偏就是有挑事的,因为有两次Apex私底下的活动和合照没看见顾星熠,他们就说顾星熠被团队孤立了。   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矛头直指宋轻越。   “那么。”宋轻越说,“首先,你知道的。我是掌镜的那个。”   “其次……”   其次,Apex的美帝日新越熠成团了多久就火了多久。两边唯粉一直想找机会解绑,因此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由头,哪怕很牵强。   “总而言之。”宋轻越说,“宝贝儿,你要加班了。”   这种舆论不算大事,但放着不管也不行。   曜欣的解决方案就是,让美帝出来狠狠卖一波。以免公司精心营业了这么久的Apex和谐友爱因为莫须有的误会毁于一旦。   顾星熠回不去,那宋轻越就过来。   非常敬业。   -   弄清楚了事情原委,顾星熠的心就放下了。   Apex私底下的关系一直很好,宋轻越更是从赛时开始就一直陪着顾星熠走到最后的自家哥哥。   营业对顾星熠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相较于花时间和宋轻越一起直播,他更多的还是乍然见到亲近的人的欣喜。   曜欣给宋轻越订了房间,就在顾星熠边上。宋轻越最近没什么通告,这次出来之前就决定在岛上多呆几天,权当度假。因此这会儿他一点都不急着收拾东西,就赖在顾星熠房间里不走。   顾星熠的房间是个套房,里面是休息的地方,外面更像是一个小会客厅。   宋轻越就瘫在顾星熠的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顾星熠正收拾桌子,余光看见,不由得好奇:“哥,你在干什么?”   “哦,你椿哥问我到了没。”宋轻越头也不抬,“我跟他说正在和他宝贝弟弟如胶似漆中,让他勿念。”   顾星熠:“……”   他们说话的间隙,他手机疯狂地震动着。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抓狂的霍椿。   椿哥(欠一个小蛋糕!):啊啊啊星熠我也想来找你玩但是杨哥不让   椿哥(欠一个小蛋糕!):[刀]宋轻越这个贱人,我要鲨了他,小熠你不许和他说话!!!跟我说!   椿哥(欠一个小蛋糕!):顾小熠!在干嘛!   顾星熠:“……”   幼稚。   幼稚但还是要哄。   两个都是哥,怎么办?   顾星熠先慢吞吞打字:回去之后给你带好吃的小蛋糕o.O   然后抬头看宋轻越:“哥,要先拍个直播预告用的封面合照吗?”   霍椿给他回了一串:!   而宋轻越一秒丢了手机:“来啊。”   -   合照是精心挑选的姿势。   营业这种东西,卖多了是工业糖精,卖少了是直男开会。最重要的是氛围感。   在这方面,Apex的第一人其实是顾星熠。   顾星熠做任何工作都很认真,营业当然也包括在内。   他有自己的考虑。论经验,他是演员出身,演技这方面非常纯熟。还有就是非常私人的,顾星熠觉得他的性向摆在那里,做这种事总归心理负担要少一些。   Apex全员都非常照顾顾星熠。   顾星熠没什么家人,解夕朝和队友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总是想力所能及地为他们做点什么。   日新越熠最出圈的一张照片,也是CP超话置顶。   那是一张杂志花絮图。   黑白的色调下,绝美的少年微阖着眼靠在另一个的肩头。身上半盖着对方宽大的潮牌外套。光影昏暗,把暧昧写到了极致。   这张图的灵感是摄影师想的,构图却是顾星熠最终确定的,从纯氛围的角度。   他的审美一向很好,今天也不例外。   因为在酒店,所以不能露出太多背景。   又因为是直播预告,所以要体现互动感。最后顾星熠另辟蹊径,拍了宋轻越垂在沙发上的手,还有半截宽大的袖口和衣摆。   宋轻越的手上带着装饰的银戒,手腕上是一根细细的链子。辨识度很高。   而有他珠玉在前,宋轻越今天也灵感大爆发。   他连顾星熠都没拍,直接放了今天他们刚刚遇到的那只小橘猫的正脸特写,小猫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乖巧又漂亮。   配文:   直播咯,搭档↓   顾星熠:?   顾星熠:。   他说:“我不是猫。”   宋轻越敷衍:“嗯嗯,不是。”   顾星熠:“……”   过了一会儿,宋轻越抬头:“得,评论炸了。”   事实证明,炸的不仅是评论,还是热搜。   *   宋轻越临离开顾星熠房间的时候热搜已经升到了第十二。他一边跟顾星熠做“拜拜”的口型一边接杨立杉的电话。对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进顾星熠的耳朵:   “让你们营业没让你们这么营啊祖宗们收敛点吧!”。   苦口婆心,但毫无危机感。   于是顾星熠就知道,这事算是已经提前宣告成功了。   折腾了这么半天,他其实有些累。宋轻越走后,他先是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才起身,去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手机消息已经炸了。   他点开,第一条是Apex队长楚晗的。对方显然已经刷到了他俩的微博,发来问候:   又上班了?   顾星熠回复:1   然后他看下一条,Apex伪忙内白墨汀:   虽然但是,这个猫真的好像你啊,我真服了宋轻越   顾星熠回复:我不是猫   再往下……   他许久没有在娱乐圈出现,问候的人不仅有团内的还有团外的。   都是圈内人,大家都没把那两条微博当回事。更多的还是问他最近在做什么的。顾星熠一一回复,只是一直回到最下面一条的时候,他才发现他遗漏了消息。   这条消息甚至在霍椿之前。只是因为当时宋轻越正好说到霍椿,所以他直接点进了霍椿的对话框。   之后,它就被压下去了。   这条消息是——   傅呈(《春潮》郁卓宏139xxxxx):回房间了吗   1小时前   顾星熠:“……”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懊恼于自己的不小心。   没有多想,他径直回复了傅呈。   顾星熠:在,不好意思,刚刚在和朋友讲话,没注意消息   发完这条,他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多。   以他的经验,傅呈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至少手机也是勿扰状态。他们以往对戏,最晚也没超过这个时间。   想到这,他就准备按灭手机屏。   只是,在他按灭的前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顾星熠下意识地就低下了头。   对话框跳出了条新消息。   傅呈(《春潮》郁卓宏139xxxxx):   过来。 [33]晋江首发:好香。   顾星熠敲响傅呈的房门时,身上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手里抱着一摞剧本和笔记。   顾忌着扰民,他轻轻地敲了一下。   里面理所当然地没动静。   顾星熠自己都觉得这一下有点太鸡肋了,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么晚的时候发出太大的动静。于是,他开始低头给傅呈发消息。   还没打几个字,面前的门开了。   面容英俊的男人垂眼看他,神情意味不明。   意味不明——   但是比顾星熠想得要平静。   他想,大概是冷冰冰的文字很难表达感情。要不然他刚刚看到傅呈消息的时候,怎么会觉得对方有点不高兴。   果然是错觉吧。   顾星熠想。   这样想着,他总算放松了些。微微仰了些脸,语气虔诚:“我带了剧本。”   傅呈的消息虽然发得晚了些,但顾星熠本来就很想找他探讨明天的戏,因而纠结了大概半秒的时间就还是决定牺牲一下睡眠时间。   他的话音落下,傅呈心不在焉地道:“嗯?”   顾星熠:“……”   他看着傅呈,傅呈也看着他。   少顷,傅呈像是才反应过来般,轻轻颔首:“好的。”   他微微侧身,示意顾星熠进他的房间。   顾星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惑,跟他走了进去。   和外面已经陷入了夜色的走廊不同,傅呈的房间里依旧温暖明亮。顾星熠在书桌旁边的软凳上坐下来,然后视线在桌子上微微停顿。   桌子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傅呈的剧本还收在一旁的包里,根本就没有打开。   他正愣着神,傅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刚洗完澡?”   顾星熠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茸茸的小熊猫睡衣,是那种很适合录睡衣派对的款式。衣服宽松,露出来的脖颈光洁莹润,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   不仅如此,他的眼角和嘴唇都带着湿润的红。   是被水汽氤氲过的颜色。   “嗯。”顾星熠一向不撒谎,老老实实地道,“没想到你会这个点叫我。”   傅呈停顿了两秒:“你也可以不来。”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顾星熠和傅呈下午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本人又同样是直来直往的性格,于是自动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平铺直叙。   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是来对戏的,但傅呈从态度到行为都不像是要跟他对戏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奇怪。   傅呈这话一出,他就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要起身。   这个动作还没做完,肩上传来一股力道。   顾星熠被硬生生按回原位。   他有些讶异地抬起眼,就看见傅呈嘴角勾了勾:“我开玩笑的。”   “小顾老师好较真。”他这样说。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是真想走,一是有些困,二是他本能地觉得今天的傅呈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倒是没想太多,只是猜测傅呈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烦心。   但傅呈这样说了,显而易见,他是走不了了。   傅呈说:“不是对戏么?来对吧。”   顾星熠那句“你看剧本了么”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   沉默了半秒,他还是应了声“好”。   *   事实证明,对一个专业的演员和导演来说,需不需要临时温习剧本这件事并不重要。   他们明天的戏不算难。   许苓和郁卓宏第一次敞开心扉之后,就是两人感情真正的升温期。   郁卓宏对许苓不再是漫不经心的狎昵态度,许苓对郁卓宏也不再是逃避中夹杂着挑逗。这段时间里,两人就像是真正的、单纯在暧昧期的小情侣一样,每天在一起工作,然后在休息的时间腻在一起。   这样的戏并不是顾星熠擅长的戏,但《春潮》这部电影的感情线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情感转折的关键点往往由许苓推动。   但日常的暧昧中,一般都是郁卓宏占主导。   而且,顾星熠知道自己的毛病。   他也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没有经验,私底下的时候一直在认真地钻研经典的电影和电视剧。加上他对此不是完全的一窍不通——   男团的营业虽然是工作,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演绎。   从这个角度,他也不是完全的没有经验。   顾星熠把这几场戏准备得很充分。   而他的搭档,也没有辜负他的这份努力。   一开始的时候顾星熠有些不自在。   也是比较巧,这场戏的剧情是郁卓宏在午休的时候给许苓开小灶。   和顾星熠以及傅呈纯洁的开小灶不同,这两个没什么道德底线的人与其说是讨论剧情,不如说是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在整个剧组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   他们起初还有些矜持。   许苓说:“这段,你给我讲讲呗,大导演。”   大导演还要摆架子,坐在那儿漫不经心吊儿郎当:“NG八次,好意思现在让我教?”   他站起身去丢垃圾,经过坐着的男生时手按在他的肩上。   许苓还是电影里的装扮。   《白天鹅》的男主角路无尘性格清冷傲气,待人接物永远都是冷冷淡淡。他的衣服自然也是如此。   清爽的白衣黑裤勾勒出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后衣领一丝不苟地覆住苍白纤弱的身体,露出一段长长的、玉一般的天鹅颈。   郁卓宏的手就按在那段被黑发衬得雪白的颈子上,手下的皮肤透出令人心猿意马的热意。   心猿意马的还不止这道温度。   按照路无尘的人设,他的衣装都应当是保守而一丝不苟的。   但许苓本人显然不是这个性格。   于是原本应该扣到最顶上的扣子硬生生地被解开了两颗,郁卓宏的视角望过去……   傅呈说:“小顾老师,是刚从春田花花幼儿园毕业吗?”   顾星熠的小熊猫睡衣温暖又厚实,他一摸一手的毛。   居高临下的视角望过去,别说春光了,连锁骨都被毛茸茸覆盖了一半。   虽然说对戏不需要和正式拍戏一样,但是这稍微有些太出戏了。   顾星熠自知理亏,一边小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伸手,把衣领用力往下拉了拉。   傅呈:“……”   手下还是温暖的触感,却活色生香了起来。   他别开眼,今晚本就心不在焉,这会儿更是险些忘了下一句台词。   好在功底在那儿。   ——郁卓宏的视角望过去,春光乍现。   许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眼看他便是眼波流转,声音掐得能滴出水。   他说:“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郁大导演,郁老师,哥——”   撒娇的尾音长长的,毫不讲道理。   于是郁导就只能叹气。   剧本拿到手里,一个不好的开端当然酿不成正经的结果。半真半假教了没两句就开始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就罢,偏偏郎有情妾有意。   等回过神,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已经下滑,握住了那把纤瘦的腰。   被搂着踉跄着跨坐在傅呈腰上的时候顾星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此情此景里的许苓。   灯光是灼热的,脑子是混乱的。   那些台词乱七八糟地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经过,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面前男人英俊的脸。他的手指有些怯懦地搭在对方的侧脸上,却又很快收回。   收回的手腕被抓住,男人亲吻他的手指,让他的手环在自己肩上。   然后,温热的呼吸打在了那截雪白的脖颈上。   许苓颤抖着,被抚摸着。   身上的碰触若有似无,矜持得好像这不是一个痴缠的拥抱,而只是高贵的贴面礼。   但男人说的话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腰身被严丝合缝地环住,脖颈被嗅闻,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低低的:   “……好香。”   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顾星熠瞳孔微震,想起了进门时傅呈的那句话。   -洗过澡了吗   -……好香   在这个刹那,原本泾渭分明的现实与幻境颠倒交错,顾星熠睁大眼睛,眼睫颤抖。   而与此同时,他发现了一件事。   剧本里,郁卓宏和许苓差点情难自禁干柴烈火,但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这只是短暂的午休,所以没等他们亲昵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郁卓宏的门找他有事。   按照时间节点,他们该停了。   可正式拍戏有人通过敲门声来喊停,实在不行还有宣扬喊“卡”,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却没有设置中止的提醒——   而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任何中止的意思。   顾星熠急促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旅人。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却只能抓住空气中那一抹缥缈的亮光。   *   光熄灭了。   拖延症晚期患者宋轻越在两分钟前终于结束了他的手机之旅,舒舒服服地在新的临时居所洗了个澡。   手机一直在震,点开来全是霍椿没营养的大呼小叫。   他跳过前面一堆比鬼重的怨气,在琳琅满目的表情包中找到了一两句有用的。   小猪2号:话说小熠这次演的什么角色啊,我还挺好奇的   小猪2号:你人都去了,能不能打探点有用的情报回来[刀]养你干什么吃的[衰]   宋轻越漫不经心回复:   这都保密的,我闲着没事打听这些,回头你这个大漏勺漏出去了咋办   小猪2号:?看不起谁呢!   宋轻越谁也没看不起。   他当然也好奇顾星熠正在拍的戏,但他也并不想刻意地打探。   一来这部电影里自始至终他关心的就顾星熠一个,二来就是他跟霍椿说的,知道了就有可能说漏嘴,再好的保密意识都架不住无意识漏勺。   那就干脆不要知道。   这是顾星熠的第一部电影,他不想给对方拖任何后腿。   打发完霍椿,他就准备睡觉。   只是临洗漱,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奇怪。”他皱了眉,“……戒指呢。”   他手上的装饰性戒指不见了。   四处找也没找见,宋轻越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分钟,想起来可能是忘在了顾星熠那。   彼时顾星熠对着他的手拍照,顺嘴问了句他是不是换新戒指了。   难得自家忙内会对一个东西感兴趣,宋轻越立刻就摘下来给他玩儿了。顾星熠看了一会儿,乖乖地还给了他。只是当时他正忙着回消息,顺手就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有记忆就好办了。   宋轻越没多想,给顾星熠打了个语音。   他并不担心打扰顾星熠。   住在一起好几年,团里的人都知道顾星熠的习惯。   他的手机晚上是静音的。所以只要能联系上他,一般都意味着他没有休息。   当然这个点已经很晚了。   宋轻越没抱什么希望,一边打语音一边刷热搜广场底下的评论。   刚刷到“日新越熠99我CP今晚就洞房”的暴言,耳边的语音突然被接通,说话的时候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转移了视线,宋轻越才找回了理智。   电话那头没声音。   不过顾星熠一向安静内敛,他也没多想,径直开了口。   “宝贝儿。”他道,“我戒指是不是落你那儿了?你睡了吗,没睡我来拿一下。睡了就算了,明早吃饭的时候别忘了带给我就行。”   他的话音落下,语音那头却依旧一片安静。   宋轻越:“……”   他拿下手机,疑惑地看了一眼。   没坏啊。   “喂?”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耳朵边,“星熠,听到了吗?”   这一回,耳边有了声音。   那是很细微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的、急促的呼吸声。   那把宋轻越平时熟悉的、清澈中带着些微哑意的音色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变得喑哑,不……比起喑哑,更像是把声音都憋在喉咙口,只是拼命忍住才漏出的几声气音。   在某个瞬间,气音仿佛马上要变成实声,也就是在这个瞬间,这道声音骤然被掐断。   通话断了。 [34]晋江首发:可爱。   “……”   顾星熠艰难地从傅呈的怀抱中抬起头。   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整个人都是软的,散的。   在刚刚的某一刻,他真的以为他和郁卓宏要这样不管不顾地做下去。好在他们两个人都残存着理智,语音通话亮起之前,其实对方就已经在收尾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手上的力道刚松了些,蓦地又收紧了。   顾星熠的额头还抵在他的肩上平复气息,余光看到亮起的屏幕。微妙的一瞬寂静,随后,男人的气息又重新在他的肩颈流连。   太痒了。   温热的气息打在脖颈,分明没有实质性的碰触——   事实上整个过程中郁卓宏……   顾星熠闭了闭眼。   整个过程中,傅呈都非常克制。   顾星熠从前就发现了,大约是当过导演的缘故,傅呈对镜头的把控达到了一个精准到恐怖的地步。   有的时候实际拍摄,他们的站位往往与预设的不同。   傅呈会根据监视器里的效果,指导演员现场调整。哪怕只是一个5°的侧身,镜头里的效果看上去都明显好了几分。   放在亲密戏上,就是怎样用最小的冒犯,营造最顶级的暧昧。   在第一次他们拍亲密戏,傅呈冒犯他之后,他似乎格外注意这一点。   无论是平常对戏还是在正式的片场,有的时候他会逗两句顾星熠,但实质性的冒犯,却是再也没有过。   这也是顾星熠提不起警惕的原因。   提不起警惕,面对一些情况的时候就会猝不及防。   后颈被按住拉回去,男人滚烫的唇蓦地贴上颈侧,顾星熠瞳孔地震,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声音。   他咬着唇,还要分心担心被挡住的、那通不知道是被接起还是挂断的语音,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男人的技巧非常纯熟,像是在脑海中演练遍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唇舌、手、整个人笼罩过来的身体,每一寸仿佛都在若有似无地挑逗着顾星熠的每一根神经。   分明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分明只是亲昵的触碰和流连。   但顾星熠的感官就好像是从25°微凉的水中骤然被丢进沸腾的岩浆。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傅呈之前在对戏的时候有多么克制。   顾星熠被他毫不讲道理地用遍所有亲昵的技巧,终于控制不住憋在喉咙口的声音,漏出了几声他自己都听得面红耳赤的。   但这仿佛就是傅呈的目的。   放纵仿佛也只是一瞬。   声音终于漏出来的瞬间,顾星熠听到了很轻的、近乎错觉的一句呢喃:“叫得这么可爱。”   带着气音的笑。   顾星熠瞳孔微睁,耳根通红。   然后,傅呈放开了他。   ……放开了他。   把他从腿上抱下来,像端一盘什么东西一样端到旁边的床上。   所有的温热触碰变成了柔软而冰冷的被子。   顾星熠懵了。   傅呈神情正经而端方,仿佛刚刚差点把他逼至绝境的人根本不是他。甚至站得离他堪堪三步远,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手机。”   顾星熠:?……!!!   他终于从烧灼的情绪短暂地脱离,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和傅呈对戏,期间宋轻越打来了电话。   他本来不打算接的。   他和傅呈本来就在对戏,不管是谁,他大可以在结束对戏之后回过去。是宋轻越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当时正在傅呈的怀里。   傅呈离他的手机更近,他能感觉到,傅呈当时看了亮起的屏幕一眼。   可他以为傅呈会替他挂掉的。   他看着傅呈,脑子不太能思考了:“……你为什么要接?”   傅呈微顿:“不是你队友吗。”   “大晚上还打给你。”他彬彬有礼地说,“我感觉这个电话应该很重要。感觉你腾不出空,就替你接一下,听听那边在说什么。”   顾星熠:“……”   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并不是感激,傅呈面色稍有尴尬。   片刻后他说:“不过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不应该接的。”他说。   “……”顾星熠想说的话都被他自顾自说完了,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呈总结陈词:“抱歉,当时没想那么多。”   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顾星熠还能说什么?   傅呈语气诚恳,态度良好。最苛刻的当事人也挑不出错。   诚然,这个人演技一向出众,说出的话真真假假,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吓唬他。但,假设傅呈是故意的。   傅呈又为什么要故意做这件事?   顾星熠想不出来。   他在这种事上实在太没有经验,不知道心思深沉又小气的人认真谈起感情只会更没道理。大费周章冠冕堂皇想尽理由,意义可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发泄不爽。   有的人不爽,没名没分,只会憋着。   有的人却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区别只是,没放在心上的可能就借机发挥到底。因为放在心上了,才会克制地点到即止。   这些弯弯绕绕顾星熠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他心思赤诚又干净,只觉得自己没有得罪傅呈,宋轻越就更没有。对方犯不着用这种事情来刻意戏弄他们两个。   他只好道:“下次对戏的时候可以不用接。”   “打断情绪……”他说,“我开了静音的。而且……”   而且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么大动静,他在干什么。   顾星熠已经不想去猜测宋轻越刚刚会怎么想了,好在是宋轻越。   顾不得多解释,他直接道:“我给他回个电话。”   顿了顿:“我先走了,谢谢。”   傅呈看他,眸色深沉:“谢什么?”   顾星熠有些莫名:“……谢谢,晚上跟我一起对戏。”   说到底,这种私底下的对戏都是对彼此私人时间的占用。他们俩之间,很显然顾星熠更需要这种提前的准备。   在这件事上,顾星熠对傅呈的态度一直是感激的。   所以每次对戏结束,他都会说谢谢。   傅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不客气,应该的。”   *   顾星熠离开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点开,发现是傅呈。   他不太懂怎么刚走对方就要给他发消息,点开一看,内容让他有些怔忪。   :最近这段时间的拍摄安排比较满,你大概没什么时间招待朋友,需要我帮你的朋友找一个当地的地陪吗?之前和宣导来踩点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不错的   这是顾星熠晚上就在想的事。   他在落月岛人生地不熟,正发愁着宋轻越白天会不会无聊。   看到傅呈的消息,他立刻就要打字。   只是刚调出输入法,屏幕就蓦地一跳。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一看,又是宋轻越的语音。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旁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星熠:“……”   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几乎是他刚关上门没几秒钟,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宋轻越的声音响起来:“小熠。”   顾星熠在心里默数了三秒,过去打开了门。   门一开,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顾星熠是莫名其妙心里发虚,宋轻越却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开门的瞬间,他的脸色甚至是冷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顾星熠来开门的时候,他的神色才缓了些。视线却依旧牢牢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平日惯有的漫不经心。   只是这一看,他的神色又冷了。   顾星熠愈发心虚,讨好地小声叫他:“……哥。”   他不常叫宋轻越哥,因为对方喜欢听。   宋轻越喜欢逗他,顾星熠有的时候也有点坏,就不让他如愿。   这回他叫了,宋轻越却也没有原谅他。   他看了一眼里间:“不请我进去?”   这不太礼貌。   大晚上,顾星熠又穿着睡衣。   哪怕是亲近的队友,这个时候进门也有些不懂眼色的打扰。   宋轻越以往从不会这样。但是他这样了,顾星熠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让开了些。   宋轻越进来,走得很慢,像是在逡巡领地。   房间不大,一会儿就走完了。   等他走完,他才垂了眼,神色不明,却仿佛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才道:“怎么接了语音又不说话?”   “啊。”顾星熠说,“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刚刚在睡觉。”   这个理由是他紧急想出来的。   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也是最合情合理的理由。   宋轻越果然没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戒指忘你这儿了。”   “我拿给你。”顾星熠立刻说。   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迅速地锁定了目标。小跑过去拿起了戒指递给宋轻越。   宋轻越接过去,却没走。   他说:“刚刚忘记问了,你明天白天有戏吗。”   “有的,最近正好排得比较密集。”顾星熠有点抱歉地说,“直播的话……明天晚上我没有排戏,可以那个时候。”   他正要说些什么,宋轻越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不急。”宋轻越说。   他顿了顿,“你们拍戏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顾星熠怔了怔。   “不打扰你们。”宋轻越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我能不能在片场转转。也可以拍个探班花絮啊,现在放不了,等你们的电影播了也可以放嘛。这种事还是挺常见的。”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主要是《春潮》的题材……   只是他转念一想。   ……早晚要知道的。   宋轻越没来就算了,现在他签了保密协议,这部电影之后又会上映,那么他现在遮遮掩掩,其实也没什么必要。   这么想着,他道:“……好。”   宋轻越一笑。   “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他说。   他转身要走,顾星熠默默地目送他。   只是走到门边的时候,宋轻越突然停了一下:“对了,你之前说,傅呈也在组里。”   他说:“晚上那会儿好像没有看到他,他杀青了吗?”   ……其实,他杀青了,傅呈都不会杀青。   这句话在顾星熠心中滚过一遭,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宋轻越解释,无论是他们拍的戏还是他和傅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尤其是,他刚刚才从傅呈那里回来。   憋了半天,他只能含糊地道:“……没,他晚上出去了。”   宋轻越看着他:“他也住这层?哪个房间啊。”   “就。”顾星熠说,“对面。”   宋轻越顿了顿。   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说:“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顾星熠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坐在了床上,想了想,觉得宋轻越应该不会全天都盯着他们拍戏,于是继续给傅呈回消息。   “……要,麻烦你推我一下联系方式,谢谢你。”   *   顾星熠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其实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去傅呈的房间时本来已经有点困了,这会儿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先是傅呈那通莫名其妙接通的电话。   顾星熠把它称之为莫名其妙,因为它的确令顾星熠结结实实地有些尴尬。尴尬通常伴随着恼羞成怒,但顾星熠最终没怎么跟傅呈生气。   然后,就是宋轻越。   宋轻越今晚也有些奇怪,顾星熠猜想他可能是自己对那通电话有了些误会,却还没做好跟他明说的准备。   他又想,其实他应该跟宋轻越说清楚的。   这件事解释起来明明并不麻烦。   他和傅呈清清白白,不过是刚好在对一场对手戏。   诚然他没想好措辞,但宋轻越又不是别人,他解释得乱七八糟,对方也会耐心听他讲。现在这样,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让人多想。   只是想着想着,顾星熠想……   其实,这些全都不重要。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闭着眼却没有什么困意的脑海中清晰地复现出刚刚对戏的一幕幕场景。   ……全都不重要。   他向来干净利落,只是因为不喜欢拖泥带水。   这次一连串的事情都好像没有句号的烂尾故事,纯粹只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处理它们上。这个它们不仅包括傅呈捉摸不透的态度,也包括宋轻越那边的解释。   只有顾星熠知道,他其实根本还没从刚刚的戏里走出来。   他不明白是因为傅呈的戏太好,让他哪怕是对戏,也能沉湎于虚幻的情爱。还是……   最后那段纯粹的耳鬓厮磨,说是加的也不是加的。   毕竟哪怕是宣扬,他也没办法详细规定一段亲密戏要亲密到什么程度,到了这个地步,都是演员自由发挥。   可是傅呈真的在戏里么?   一向理智、冷静,自始至终都能快速抽离出戏的傅呈,他在演这段的时候,他在仿若情不自禁的时候,心里想的真的是许苓么?   顾星熠不知道。   他不仅不知道傅呈在不在戏里,他也……   顾星熠用力地咬了一下唇。   他也不知道。   当时……   自己在不在戏里。 [35]晋江首发:已私。   傅呈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方箐箐就来找了宋轻越。   “宋少爷,要不要地陪啊。”她道,“姐推你联系方式,帅哥美女应有尽有。请问你是要这个190黑皮海岛淳朴风帅哥呢,还是要这个青春可爱甜美元气款美少女呢?”   宋轻越张口欲言,方箐箐脸色一变,阴恻恻:“但是你要敢趁着休息期谈恋爱,你就死定了。”   宋轻越:。   他笑:“箐箐姐,我不是你们工作室的人哦?”   方箐箐大手一挥:“什么你们我们,只要是曜欣的人,不好意思,通通笑纳了。”   宋轻越:“……”   还是个老衲。   “好吧。”他说,“那我要猫。”   “猫要拍戏。”方箐箐面不改色,“不好意思,你的选择只剩下海岛帅哥和元气美少女了。”   宋轻越面露遗憾。   “那算了。”他说,“我也待不了几天,这岛不大,随便走走得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星熠就在旁边默默地吃早饭。   说到猫的时候他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傻子。只是听到宋轻越拒绝的时候,他握着刀叉的手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果不其然,方箐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要不,还是走走?来一趟不容易。”   宋轻越挑了挑眉,示意从实招来。   方箐箐如实供述:“傅总的安排。今早萧助联系的我,说听说小熠的队友来了,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给你安排了海岛游玩一条龙。”   她顿了顿,补充,“傅总,傅呈。你应该认识。”   平日里她面对傅呈时不算客气,两个人闲暇时还要呛个声。甚至于今早傅呈发给顾星熠的信息里,方箐箐的称呼还是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方小姐”。   但是对于傅呈这个人,方箐箐心底还是保留了分寸和顾虑的。   这事她私下里跟顾星熠说过。   顾星熠性子纯净,老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傅呈平日里在剧组看上去随和而温文尔雅,但如果真是这么个温和的性子,又怎么掌控得住整个傅氏。   “当啷”的一声,是刀叉轻轻放下响起的声音。   顾星熠突然对面前的空盘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直盯着看。但是他仍然能感受到落在他脸上的,来自于宋轻越若有所思的视线。   宋轻越开了口,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认识倒是认识……”   “不过好像是我单方面认识啊。”他笑了笑,“倒是没听说傅总还是个热心肠。”   方箐箐没敢说话。   其实她也挺疑惑的。   说到底这只是个私下探班,最重要的还是保密。   但宣扬和曜欣又熟得不能再熟了,这种事大家都有默契。说白了,探班这种放在常规的剧组都不是大事,放在这里就更不是个事儿。   她也没想出来傅呈特意嘱咐的理由。   但这事又不是坏事。   萧峦找到她的时候说话客客气气,几个地陪的详细信息都做成了详细档案。   档案里还夹杂着一份落月岛的地图。不同于楼下酒店附赠的那份比较简单的通用地图,这份地图按照宋轻越的偏好详细地标注了各个比较有意思的小景点或者标志性建筑。   方箐箐都不知道这么一个商业化程度极低的小岛还有这么多玩的地方。   当然,她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宋轻越的偏好的。   细到如此地步,傅呈如果是顾星熠,方箐箐还会猜是不是别有所图的示好。   但宋轻越昨晚才刚到这里,之前又跟宋轻越毫无交集,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居然真的是宣扬把这事告诉了傅呈,然后一生体面的有钱人心情好,把这当成了顺手的事。   她说:“……可能是宣导跟他说了一声吧。”   “那他们关系挺好。”宋轻越这样评价,“宣导半夜还要给他发消息,不会当时正在一个房间讨论剧本吧。”   “咳,咳咳……”   他的话音落下,顾星熠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他,他摆了摆手:“没,没事,呛到了。”   他呛得脸通红,方箐箐赶紧给他倒了半杯茶。   这期间,宋轻越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顾星熠恢复之后,他没再说些什么,只是道:“没事。”   “我不需要地陪。”他说。   他这么说,方箐箐也不好再坚持,低头给萧峦发消息。   好在萧峦并没有说什么,只道没关系,一切看宋轻越方便。   -   只是吃过饭,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要去片场吗。”方箐箐看着宋轻越,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宋轻越道,“以前也没见过,挺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不行吗。”   方箐箐没说“行”还是“不行”。   这事又怎么说。   探班的人不少,但正儿八经在边上看戏的人是真的不多。   主要是拍戏这种事,圈外人看着新鲜,圈内人很多都是司空见惯。别的不说,Apex也拍过不少MV了,都是一脉相承的东西。   最主要的是,《春潮》这个题材……   方箐箐觉得顾星熠应该不太会想熟悉的人在边上看。   但是宋轻越道:“星熠同意了的。”   方箐箐下意识地就看向了顾星熠,对方对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没事。”   神情看上去并不勉强。   顾星熠都这么说了,方箐箐自然也不会再说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好奇怪。   无论是大早上抱着一堆资料找她的萧峦,还是以前很懂事今天却一反常态叛逆的宋轻越。   相比之下,还是一如往常般宽容的顾星熠显得要乖多了。   只是她没想到,奇怪的事还没完。   早饭还没吃完,方箐箐收到了来自宣扬的消息。   “……哦。”她看着消息,“你们不用纠结了。”   她抬起头,主要看着顾星熠,眼神已经有点麻木,“宣扬刚跟我说,今天出太阳了,白天的戏暂时就不拍了,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开直播。”   -   出太阳是借口也不是借口,《春潮》这部电影确实需要比较阴郁的基调,但今天这场却不是一定要天气不好才能拍。   宣扬这么说,不过是给整个组有个合理的交代而已。   这纯是看在顾星熠的面子上,而且专门为了他的个人行程改拍摄时间,这得是天大的面子。   至少方箐箐看上去嚣张,也没有主动跟宣扬提这事。   顾星熠也知道,特意在微信上给他道了谢。   宣扬很快回了。   宣导:不用谢我啦,要谢就谢小傅吧,他跟我在一起呢嘿嘿   宣导:我们今天排了下后面的戏,发现按照最近的进度的话,时间绰绰有余的,男团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想着,能尽早处理肯定早点处理掉好哇   宣导:[花花.jpg][加油.jpg]   看到消息的刹那,顾星熠的手指顿了顿。   他是真没想到这事也是傅呈提的。   看时间,傅呈应该是收到了萧峦那边的消息之后,才临时决定今天休息一天的。   说实话,今早回过味之后,顾星熠对于昨晚傅呈擅作主张的行为还是有点后知后觉的生气的。但这会儿傅呈又是替宋轻越安排行程,又是给他们腾出时间,顾星熠不想多想,但……   他和傅呈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习惯性礼貌还是刻意的细致他还是能分辨的。   他居然从中品出了些退让求和的意味。   顾星熠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给傅呈发了条消息。   :谢谢   半分钟后,他收到了傅呈的消息。   先是中规中矩的:不客气。   然后是四个字:   一切顺利。   这么彬彬有礼的态度,和昨晚上咄咄逼人还要卖可怜的男人仿佛不是一个人。却让顾星熠想起了当时在傅家,一点点耐心带着他拉片,又像个真正的前辈那样鼓励他慢慢来的人。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方箐箐说得也不无道理。   傅呈这个人,有的时候的确很难懂。   *   会不会顺利顾星熠不知道,但这天晚上要直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的微博久违地要炸了是真的。   其实昨天晚上就炸了一波。   发正式预告的时候顾星熠才看到昨天晚上的那条微博已经有了近十万的评论。   底下的评论整整齐齐,全都是:   “失踪猫口回归”   粉丝是这样的。   哪怕是毒唯,在已经嗷嗷待哺快饿疯的情况下,哪怕重新回归众人眼前的时候还捎带了个讨厌的搭档,他们也能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这会儿新的预告正式出来,评论更是普天同庆。   顾星熠和宋轻越这会儿也不去管有的没的了,紧急地就开始和团队开始沟通直播流程,做妆造。   为了保密,他们直播的地点选在了下榻酒店的一间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里几乎没有任何特色的标志。而无论是宋轻越和顾星熠,这会儿都换上了比较爱豆风的私服。   宋轻越还好,顾星熠在岛上每天几乎都是朴素简单的常服。   造型师大概是憋久了,给他搭了一身甚至称得上有些隆重的私服。   私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内衬,外面套了件宽松柔软的拼色毛衣。下半身的破洞牛仔裤上绘着涂鸦,就连鞋子上面也是彩绘,   防止他冷,毛衣外面搭的是一件米色的小外套。   因为是坐着直播,最隆重的还是脸上的妆造。   今天造型师给顾星熠搭了个蓝色的贝雷帽,眼下铺了一层很浅的闪粉,眼尾点了一颗泪痣。搭配着耳朵上挂着的星星耳坠,看上去仿佛马上要上打歌舞台。   这个妆造一出,就连顾星熠看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到最后,还是宋轻越叫醒了他。   “走了小公主。”他说,“到了回你的绝对领域巡视的时候了,赶紧的。”   两个人到了直播室,在镜头面前坐下来。   开播的刹那,铺天盖地的弹幕涌进来,宋轻越和顾星熠对视了一眼,前者先开了口。   “大家好。”他说,“我是Apex的宋轻越。”   “Apex。”顾星熠开了口,依旧是那个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的语调,“顾星熠。”   *   这天晚上,Apex的直播间的热度突破了一个新的记录。   其实在日新越熠火了之后,为了避免两个人绑得太死影响到各自之后的发展,公司很少安排他们两个双人直播。这回真是让CP粉过年了。   几乎是两个人同屏出现的刹那,弹幕就疯了。   【我草我草我草今夕是何年啊啊啊!!!】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和好了么我一直在哭如果这是梦不要让我醒了我求求了】   【曜欣终于舍得放你俩出来了……这波毒唯也算是功不可没】   【?这是在哪儿】   【顾小熠!到底去干嘛了啊啊啊!知道妈妈有多想你吗!】   嗑CP的一般是不太好直接回应的,问在哪儿的也不能多说。禁忌的太多,满屏的弹幕竟然没什么可以回的,但两人都不是新人了,自然有应对的方式。   “临时开个播。”宋轻越道,“主要也是好久没跟大家见面了。”   “主要是我。”顾星熠默契地接上他的话。   【……你也知道】   【好平静的语气,好冷漠的话,好理直气壮的猫】   【我时常怀疑小人机是故意靠卖萌让大家忽略他的恶劣行径的,这种小机器人就该关到小黑屋里狠狠教育,家人们我说得对不对】   【说得好,关我家】   【!关我家,我来教育】   宋轻越一挑眉:“在说什么,我还没死呢。”   【???】   【不行了,家产轻轻一麦就是十年功力,sqy你别死我先死】   【怎么就跟你有关系了,说清楚一点!】   这回是顾星熠发的言。   他说:“越哥的意思是,他是哥哥,所以他可以教育我。”   【……】   【…………】   【我真不行了,这就是们Apex断层美帝吗,我现在是真的服了曜欣公关了,派你们俩出来灭火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   事实证明,弹幕是对的。   -   其实嘴上口嗨,但无论是唯粉还是CP粉,大家都知道今天晚上的开播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   于唯粉,顾星熠的出现是为了安抚大家的心。不管有没有通告和行程,他们只想要时不时地看一眼健康的、活泼的顾星熠。   而于CP粉和团粉,不和的流言久了,总有不明真相的人会被带跑。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场澄清的直播。   什么?   这明晃晃的就是公司故意安排的?   故意安排就故意安排。   为什么吵架,归根结底就是没有物料太闲。   资深的爱豆粉哪个猜不出这是公司的故意安排,但依然不妨碍他们就着这场直播涛上三天三夜。   更何况……   此时此刻在看直播的人,内心不约而同都只有一个想法:   这两个人太会了。   日新越熠被黑粉诟病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是选秀期争C争出了世仇,第二是工业糖精。   第一不必说,而于二——   关系好是真的,真的有在营业也是真的。   这种事老秀粉一笑而过,顶多调侃一句这俩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而事实是,宋轻越傲气,顾星熠冷静,这两个最没有可能炒CP的人一旦兢兢业业,效果总是出奇地好。   一场直播下来,外面热搜词条高挂了两三个。   这下没人讨论Apex关系好不好了,外面最新的讨论热点是Apex美帝什么时候出柜。   到这里,宋轻越和顾星熠终于结束了他们光荣的使命。   *   顾星熠今天其实挺高兴的。   照道理他这种断层TOP很容易被团粉排挤,但Apex的团粉对他接纳度都还不错。因为他性格确实好。   他对唯粉温柔,对团粉温柔,对CP粉,只要大家都是善意的,他都很包容。   包容是因为确实不太在意。   顾星熠讨厌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吵架和互相攻击。他和解夕朝的想法一脉相承,都觉得偶像是应该带来正能量的,粉丝们因为他吵架,他才会感到焦虑。   而今天的直播氛围很和谐。   直播氛围和谐,身边还是熟悉的哥哥,他整个人都很放松。   就这样,一直到了最后的环节。   “老规矩。”宋轻越说,“掉落一点to签哈。粉丝榜前十,然后再抽十个。”   这是Apex这个著名直播男团的传统了。这其实是和平台方签订的直播合同的条款。但Apex抽得多,直播也多,所以也显得没有那么饥饿营销。   【oh,势在必得了今天】   【嘿嘿我要合照和双人签,今天我就是最幸福的小女孩】   【现在榜上好多熟人啊,小人机家大粉是真的有实力,今晚团建啊这是?】   【好像是的,看他们超话有说,毕竟C好久没直播了】   他们在聊的时候,宋轻越和顾星熠就在等着倒计时结束。宋轻越在回答弹幕的问题,顾星熠刚刚已经回答过了,这会儿却有些走神。   他想的东西有些奇怪。   ……他在想傅呈。   也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这些日子他和傅呈朝夕相处,白天拍戏晚上还对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仿佛已经侵占了他的生活。   这种侵占的程度已经到,傅呈大半天没给他发消息,他已经开始觉得不习惯了。   当然傅呈一般也不怎么给他发消息。   他都是当面找人。   顾星熠也不是想念的那种想。   只是傅呈昨天晚上在他这刷了一通存在感,白天又开始用各种手段隐晦地跟他道歉。他这样骄傲说一不二的人,在他面前却好像没脾气似的,顾星熠总觉得他可……   可能要憋个大的。   顾星熠是个很心软的人。   唯独在傅呈这,他经过好几次的经验教训,发现这个人并不需要他任何的心软。   因为对方从不会亏待自己。   不过……他想。   傅呈又很懂分寸。   简而言之,对方很擅长在极限的边缘试探。   《春潮》拍摄期是要绝对保密的,傅呈不可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他没有任何身份和理由出现在他的直播间。   顾星熠:“……”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的门。   他发现,在他的认知里,傅呈已经无所不能了。   ……太可怕了。   顾星熠决定给自己的脑子手动关机。   刚好,宋轻越那边的倒计时结束。   他说:“行了,小公主,你来念一下最后的截榜名单吧。”   顾星熠应了声,开始从下往上念名单。   “星星宝宝天下第一。”他平铺直叙地念ID。   然后顿了顿,提醒粉丝,“对了,记得私信工作人员告诉一下to签要求。”   【收到!已私信!宝宝亲!】   “……机器人占领世界。”   【已私,老婆么么哒】   ……   “最后一个。”顾星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ID上。   其实念ID也是一场单独的节目。   这种榜单很多粉丝都喜欢搞整活的ID,更不用说互动环节乱七八糟的称呼。   相较之下,最后一个ID显得非常淳……   顾星熠突然僵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弹幕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ID没见过诶,好陌生,哪家的大粉吗?】   【唯一一个我咩见过的陌生ID,但砸了好多啊,是第二的十倍……】   【这题我会答,最后一分钟硬砸的】   【我查了一下,这ID全程都没说过话啊好像,而且HYZJ0307……前面不像名字后面不像生日的,好乱码】   【小人机怎么死机了】   顾星熠的脑子这会儿的确静止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ID上,在某个瞬间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不是。   这串熟悉的ID还是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乱码。   HYZJ0307,前四个字母是酒店名字的缩写。后四个数字是房间号。   这是他所在的酒店统一的WIFI密码格式。   他的房间密码就是HYZJ0317,0307是他的对门。   ……这个人是傅呈。   傅呈出现了,以一种堂而皇之、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唯独他知道的方式。   ……不,顾星熠想。   知道的不止他一个人。   除了他之外,他身旁的宋轻越也住在这家酒店,每个人入住的房卡上就写有WIFI密码,他不知道这串ID代表什么的可能性为0。   尤其是,他昨天还告诉了宋轻越,傅呈就住在他对面。   宋轻越已经不说话了,顾星熠完全不敢看他。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不会思考了。耳边传来的震动声让他回过了神。   直播的时候他总是把手机开着,方便工作人员联系他。   他不用看就知道对方是在提醒他时间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念出了对方的ID:“……HYZJ0307。”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但不念显然更奇怪。   念完,他麻木地看着一旁的弹幕助手。   他的祈祷并没有生效,三秒后,一条新弹幕悠悠地跳出来。   HYZJ0307:收到,小公主。   顾星熠不用偏头都能感受到宋轻越骤然锐利的眼神。   下一条:   HYZJ0307:已私。   顾星熠:“……”   他愣住了。   已私。   什么已私?   是,中奖的都要私信工作人员。   但傅呈有那个必要?   ……等等。   顾星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   而就像是回应他一般。   一片死寂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呈在直播间几十万人的注视下,不仅堂而皇之地用他们共同居住的酒店房间号假装他的粉丝成为了他的榜一。   还当场私联了他本人。 [36]晋江首发:嫂子。(50%论坛体)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随着Apex12双人直播的落下帷幕,已经冷清了许久的娱乐版论坛时隔多日再一次被屠版。   事实上,从直播开始前,论坛就在不断刷新出新帖。   直播被关掉后,首页更是直接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堆热帖。   这其中,最HOT的一条,也最简洁明了。   【家人们,被做局了】   这就是曜欣的阴谋吗,一场俩小时的直播黑粉一个月白干   我要举报有人钓鱼执法   1L   黑粉说巅1打算退圈回归素人了→巅1盛装打扮出来了   黑粉说Apex队内不和→直播跟队友连线了   黑粉说日新越熠闹掰了→双人直播麦得大大方方   在灭火这块巅1巅2的功力确实不输队长,黑子的话简直是句句有回应,巅粉可以放心了,你团在内娱还能再打几年   2L   所以巅1是真的进组了吗?   3L   显而易见啊   这种事瞒不住的,他年末都不去   话又说回来了什么组这么严,一般都会放出来活动下的吧   4L   那肯定不是他老板的组了,xxz不至于   之前传了好一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xxz新戏男主是他,又被嘲一波   巅1这个万年不变的腥风血雨体质哦……   5L   没人感觉吗,他变化好大   6L   +1,我也发现了   7L   什么什么,有事没看直播,巅1咋了   8L   说不上来……   还是话挺少的,但是感觉更漂亮了   今天的妆造也好看   9L   秀声现在可以这么夸人了吗   10L   客观描述啊   我也觉得他更好看了,不过不是长相变了,就是感觉更灵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get   11L   哦……我好像懂楼上的意思   他选秀那会儿挺呆的,就是人机塑最盛行的那段时间   明显看得出来不怎么通人情世故,而且估计是因为身边人都挺照顾他的吧,也不需要他操心很多圈子里的糟心事,就有点像小神仙的感觉   现在感觉下凡了,烟火气挺重的   原先他俩卖的时候他营业感蛮明显的,今天居然很自然   12L   ……日新越熠99?   他俩不会是真的吧   13L   不好说,其实我一直感觉巅1不太直   14L   一会儿粉丝来说你性向造谣了   但我也有这个感觉   他跟身边的几个女性感觉亲情感都很重,哪怕是同公司的女星感觉也没什么火花,不过不太像巅2,他俩感觉就是关系挺好的哥哥弟弟   15L   我也感觉不是和巅2,一般这种敢出来炒的都是假的   16L   他和他老板的绯闻是不是还没澄清   一发就404   17L   曜欣有时间炒日新越熠不如炒炒朝熠,其实巅1适合跟他有年龄差的,还是我真有一头牛.jpg   18L   ……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们CP粉的脑补能力   我觉得真相可能只是巅1谈了   人恋爱的状态和平时是不一样的,很容易能看出来,他不是进组了吗,跟组里哪个女演员谈上了吧   19L   你别戳穿她们,我还想看乐子呢   20L   巅1谈不了吧……   他那性格   21L   srds,他二十了,是正常的成年男性   不是猫也不是机器人   22L   我去不早说   23L   巅1粉就这样装疯卖傻,其实心里已经急疯了   24L   只知道今晚粉丝榜前十里八个1粉,有些人最好把皮藏好点,再造谣小心真给自家正主造谣个嫂子出来   25L   你这么一说,今天直播那个粉丝榜榜1还挺奇怪的   巅1当时的表情也很好品   不会是嫂子嫂子瘾大发暗戳戳出来秀恩爱了吧(我开玩笑的别卡我   26L   ……我求你了不要去分析一个机器人的微表情好吗好的   造谣这种无厘头的东西你还不如造谣日新越熠是真的呢   27L   们Apex粉真有意思   其实我挺好奇巅1重回影视圈处女作是什么的   他那张脸可太有故事感了   28L   我只想说他走影视路是必然的,但跟女的也是真的没CP感,曜欣聪明点就别想着炒荧幕CP,给他找点《陶夏》那样的无CP剧本   角色有特点说不定就爆了   29L   虽然但是,市面上好的无CP剧本很少吧   多少沾点感情线的都   就连宣扬的电影现在都开始带感情线了,拍得还挺有意思的   30L   话说宣扬干什么去了,好久没声音了   能期待他和xxz再搭一部不   31L   可能性不大吧,他俩好像分别都公开表示过暂时没有合适的合作剧本了   32L   能不能子承父业……   33L   好好奇,巅1现在在拍戏吗   我发誓我没有黑过你任何一个字,求求你透露点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34L   和嫂子恩爱中,勿扰   35L   噗嗤,我还说日新越熠doi进行时呢,张口就来谁不会   36L   ……   灯火通明的房间内,顾星熠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的左边是日新越熠的越,但两人衣冠齐整,关系清白,丝毫没有任何粉丝脑补的激烈行为。   而他的右边是嫂……   他的右边是傅呈。   既不是嫂子,也没有恩爱。   而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还得从十五分钟前说起。   几乎是下播的瞬间,顾星熠就看到一旁的宋轻越脸垮了。   他扭过脸来看顾星熠,一点都没给顾星熠回旋的余地,从内容到声音都很直接:   “这个人是傅呈吧。”   顾星熠:“……”   他小声而严谨地说:“确实是他房间的WIFI密码。”   宋轻越:“……”   那很精准了。   他有点生气,却不知道一无所知的自己在气些什么,顾星熠这张脸也很难让人真的能生起来气。   只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开口跟顾星熠沟通,门就被敲响了。   准确地说,是门框。   传闻中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傅氏家主进敞着门的公共休息室居然还会很有礼貌地先获得准许,这事听着实在有些惊悚。   只可惜门内的两人一个已经习惯,另一个——   宋轻越根本没见过傅呈。   他打量着面前气质温雅中隐隐带着凌厉的男人,只觉得对方虽然长得不错,举手投足也挺礼貌,但不知为何,就是透着一股让他感觉到讨厌的气息。   对方开了口:“这位是?”   是对着顾星熠说的。   宋轻越额角青筋一跳,心里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到顾星熠说:“这是我队友,Apex成员宋轻越。”   然后,他对着宋轻越小声道:“哥,这个就是傅呈,傅老师。”   *   平心而论,傅呈对宋轻越算是客气的。   宋轻越家里和傅氏也算是有一些生意上的交集。但就像他之前对顾星熠说的那样,两家的差距悬殊。如果换个场合,那么能被引荐给傅呈的,应当不是他,而是他家的长辈。   这才是权力地位都对等的交谈。   但傅呈依旧跟他彬彬有礼地寒暄着,甚至还问候了他的家里人——   真问候,不是骂人的那种。   宋轻越想,如果是顾星熠,大约这会儿已经要给对方发好人卡了。只可惜他自小生活在商贾世家,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只一点,他就看出来了,傅呈不待见他——   进门的瞬间,对方就已经认出了他。   但是对方并没有直接打招呼,而是选择了询问顾星熠。   这是一种姿态。   这种姿态代表,在傅呈眼里,宋轻越原本并不是他会关心的对象。只是因为顾星熠的存在,对方才愿意多施舍给他一点关注。   宋轻越对他的关注毫无兴趣。   但他对对方这种仿佛顾星熠跟他才是一边的态度很有意见。   他才是顾星熠他亲……   好吧。   不是亲哥。   但退一万步说,他不是顾星熠的亲哥,那傅呈就是了?   傅呈凭什么:)   这样想着,宋轻越再也忍不下去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他又一次被人抢了先。   傅呈温和地对顾星熠说:“小顾老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宋轻越立刻抬起了头。   跟傅呈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到了对方眼底一片平静而深沉的海。   傅呈不想让他和顾星熠呆在一起。   他看出来了。   而正是因为他看出来了,所以他更不能在此时此刻离开。   他嘴角勾了勾,以一种开玩笑般的口吻道:“傅总这么一说,我有点伤心了。我们小熠之前跟我都是无话不谈的,只不过是进了个组,怎么现在居然还有我不能听的东西了吗?”   到底还是顾着分寸。   比起挑衅,宋轻越更多的是疑虑。   疑虑于顾星熠和傅呈的关系。   他也迫切地想和顾星熠聊一聊,这种迫切是出于担心。   然后,他就听到面前的男人笑着说。   “是啊。”他说,“有很多。” [37]晋江首发:回答。   傅呈的这句“很多”出口,顾星熠就扯住了宋轻越的袖子。   他对宋轻越太了解了,这句近乎挑衅的话出口,宋轻越绝对要较真。   他说:“……哥,哥!箐箐姐叫你!”   宋轻越扭过头,顾星熠举着还黑着屏的手机,一脸真诚和焦急。   宋轻越:。   他的确有点恼怒了,但还没到立刻爆发的程度。更不用说顾星熠的动作及时拉回了他的理智。   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他还什么都不了解,这个时候贸然发难无根无据。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知道了。”他说。   在走之前,他拍了拍顾星熠的手背。   不同于经常腻在顾星熠身上的队友谈清音和霍椿,他跟顾星熠的肢体接触并不多。   其实顾星熠也不怎么习惯肢体接触,只能说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谈清音第一次挽着他,霍椿第一次趴他肩上他浑身僵硬。   时间久了,宋轻越观察他,感觉他也只当身上多了什么小玩偶。   这一下是安抚。   顾星熠心思细腻,看得出他不高兴。   他的确不高兴,却和顾星熠没关系,宋轻越并不想让敏感的小人机觉得是他的原因影响了他的情绪。   这一下像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   拍完,顾星熠眼睛眨了眨,脸上那种焦虑果然没有了。   宋轻越走出房间,当真拐出去找了方箐箐。   而房间内,顾星熠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再抬起眼,他对上了傅呈的目光。   傅呈注意到了他和宋轻越的小动作,顾星熠也注意到他注意到了。   因为自始至终,傅呈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顾星熠以为他会发难。   事到如今,他再看不出对方是因为他的原因对宋轻越有意见,他就太过迟钝了。   但具体为什么有意见,他暂时还不敢确定。   他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想,能有这个猜想还得多亏了这些天他在感情经验一道的疯狂补课。   但他总觉得这个猜想太过自恋。   傅呈的目光果然很沉。如果说在此之前都是他在挑衅,那么顾星熠和宋轻越的默契无意是一种回礼。顾星熠甚至难得地有些害怕,刚刚的傅呈让他想到了初见时那个陌生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声音。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应对傅呈的情绪,对方就开了口。   他的声音居然很平静。   他说:“你队友对你很好。”   这是个陈述句。   顾星熠怔了一下。   对方说话的内容让他出乎意料,他只好迟疑着道:“越哥他人很好,主要也是我们认识很久了。”   他顿了顿:“集体生活……比较容易培养感情。”   这话同样是陈述事实。   哪怕是限定团,好几年的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只要不是天生不对付到一定境界,都会产生感情。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羁绊,比友谊更深,却又没有亲情的血缘。   只能说,这么久的相处,Apex对顾星熠来说已经是港湾一般的存在。   傅呈的眸光在培养感情四个字出口时微微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顾星熠的时候眸色很黑,带着探究。   顾星熠也仰着脸。   他其实很少听到别人对他们团内关系的正面评价。杨立杉这些身边的人是不会刻意强调,而Apex的许多毒唯更是天天给同担甚至正主洗脑他们是塑料同事。   傅呈对宋轻越有些刻薄,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很客观。   顾星熠喜欢他这种把这件事当做无可争议的既定事实讲出来的语气。   他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很幸运。”   他们四目相对,顾星熠从傅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傅呈,片刻后,顾星熠看到他的眼神缓了下来。   然后傅呈开了口:“挺好的。”   “能有这样的朋友。”他说。   他顿了顿:“我也有一个表弟。”   他的兄弟姐妹应该不少,但他都这么说了,顾星熠也不会问“只有一个吗”这种傻傻的问题。   他依样画葫芦:“挺好的。”   “不太好。”傅呈冷漠地说,“他很吵。”   顾星熠:“……”   傅呈顿了顿:“不过他也喜欢唱歌,你们或许会聊得来。”   “那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顾星熠不明所以但礼貌配合,“他叫什么,我可能认识。”   他并不知道他已经听过对方的名字,早在他跟傅呈一起出岛的时候。   更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对方就单方面地认识他。   傅呈停顿了两秒。   “你们应该不认识。”他说,“等……”   他说:“等拍完戏吧,我介绍你们俩认识。”   -   一场剑拔弩张最后就这样平和地落下帷幕,顾星熠觉得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让他又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刚刚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了。   毕竟傅呈起初还打算替宋轻越找地陪,看上去对宋轻越也没有那么大的意见。或许……他想。傅呈只是单纯地嘴毒而已。   傅呈对谁都嘴毒。   这点方箐箐和宣扬都深有体会。   他们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了宣扬和杜威。   前者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一看就是又沉浸在了剧本里。倒是杜威,看了看顾星熠,又看了看傅呈。   然后他道:“小熠直播结束啦?”   “嗯。”顾星熠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杜威道,“对了傅总,你那个账号……”   他这句话提醒了顾星熠。   他扭头看傅呈,目光灼灼:“那个账号真的是你的?”   “嗯。”傅呈的回答很敷衍,“无聊。”   “没事。”杜威安慰顾星熠,“这里真没什么旅游的。要刚好看过你们直播又刚好来过这里,还刚好住的这家酒店,这概率太小了。而且傅总也挺有分寸的,我看过了,网上没什么水花,放心吧。”   ……但是等电影上映了,拍摄的时间地点都公开之后会不会被扒出来,他就不知道了。   杜威望天。   顾星熠的关注点也不在这里。   他粉丝基数摆在那里,每天都有新粉老粉来来去去。傅呈那几句话也很正常,不会有人怀疑。   杜威和宣扬走后,他小声道:“为什么无聊要看我直播啊。”   他真的被吓了一跳。   “想多了解你一点。”傅呈道。   顾星熠:“……”   傅呈偏头看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我不是你的队友,没有跟你一起生活那么长时间过。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讨厌什么。你一个眼神宋轻越就知道你在紧张,而我连你什么时候会生气都不知道。”   顾星熠微微睁圆了眼睛。   傅呈还没说完。   “宋轻越照顾你,你管他叫哥。”他继续道,“解夕朝教过你,你管他叫老师。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你应该……”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顾星熠,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傅呈会对他灵魂拷问,但骨子里的好学生思维已经促使他开始思考傅呈的问题。   傅呈对他好吗?   傅呈经常逗他,有些时候不知分寸,讲话半真半假。   尤其是他明明知道自己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却还要说难懂的话来为难他。对戏的时候偶尔还要不怀好意——他又不是傻子。   这些时候,顾星熠是不太想理他的。   可是……   顾星熠想,正是因为他不傻。   所以他知道,他应该不会再碰到像《春潮》这样,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一切全以他的进度和感受为先的组了。   他也……不会再碰到像傅呈这样耐心的对手戏搭档了。   不管傅呈是不是真的别有所图,至少是傅呈带他重新认识了当初埋藏在他潜意识的阴影,也是傅呈带着他一部部地拉片,一场戏一场戏地拆解。   顾星熠承认自己有一点慕强。   傅呈在专业领域的无可挑剔让他看待对方的时候很难不戴上滤镜,也很难不因为对方的帮助而心生感激。   而至于傅呈的别有所图……   顾星熠想,至少目前,他没有感受到来自于对方真正实质性的威胁。   这让他很难生出实质性的警惕。   傅呈对他好吗?   顾星熠想,综合计算,他勉强是可以说一个“好”字的。   可是在他开口之前,傅呈却打断了他。   他说:“哪怕是作为搭档,我也有义务了解你,不是吗。”   他没有听顾星熠的答案。   像是已经知道,顾星熠不会说出他想听的回答。   *   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门口分别。   临进门之前,傅呈看了眼手机消息,然后道:   “宣扬问我们晚上可不可以继续。”   宣扬白天那个状态一看就是想到了新点子,既然这边的事情解决了,那重新投入拍摄也是应该的。   只是顾星熠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说:“……越哥说,他想看看我们怎么拍戏的。”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他和傅呈毕竟是搭档,他好像应该也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于是他接着道:“你介意吗?”   “你的朋友。”傅呈顿了顿,“你不介意就可以。”   顾星熠等了几秒,发现他居然没有“但是”。   ……不管怎么说,傅呈不介意就最好了。   他这样想着,跟傅呈道了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顾星熠没意识的是,傅呈不介意,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他们拍戏的内容。只不过是多一个观众和少一个观众的区别。   而且按照傅呈的那套逻辑,拍戏才是他和顾星熠相通且熟悉的领域。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自己,也不在于傅呈。   是在于宋轻越。 [38]晋江首发:伪装。   顾星熠利用晚饭前的一点时间看了一下今晚要拍的内容。   内容和那天他和傅呈提前排的不太一样,但氛围倒是异曲同工。   这段时间算是许苓和郁卓宏的蜜月期,工作合拍,心情顺畅。除了上上班,就是搞搞暧昧谈恋爱。   宣扬晚上要拍的这一场还是在酒吧。   许苓出来喝酒,郁卓宏跟他“偶遇”。同样是在酒吧,心境却大有不同。   这里的原剧情是许苓被骚扰,郁卓宏替他把骚扰者赶走。但宣扬不打算这么拍了,他打算把所谓的骚扰者改成搭讪者,减少这里的冲突感,把重心放在暧昧上。   “打架好俗。”宣扬说,“我们是个平和的片子。”   想到后面的剧情,顾星熠欲言又止。   但宣扬也没完全说错。   《春潮》整部片子的状态就是半死不活的阴郁压抑,时不时的冲突像是点缀期间的一朵浪花。但这些浪花都产生在主角之间,放在配角身上毫无意义。   他赞同地点了点头,宣扬却还没说完。   “小熠。”他扭扭捏捏。   顾星熠乖乖抬头:“宣导。”   宣扬看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他说:“那个,你知道的吧。”   顾星熠:“……”   这么隐晦,他不知道。   宣扬只好把话说明白了点:“这几场戏过了之后就是床戏了,小熠……你知道的吧。”   一旁试图帮忙的杜威默默闭上了嘴:“……”   这就是单细胞生物吗。   不是极度委婉就是极度直接。   顾星熠也呆了。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耳根先下意识地红了。   “我……”他小声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其实对他和傅呈来说,床戏和他们现阶段拍的亲密戏区别已经不是很大了,毕竟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真刀实枪地做。   但是亲昵却是实打实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顾星熠也没真的实践过,他只是猜测。   他这么说,宣扬松了口气。   但他这个人就是一根筋,越心虚越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又忍不住问:“你知道……床戏有很多吧?”   顾星熠:“……”   杜威是真听不下去了。   他说:“哎,宣导,要不你去看看片场那边的场地布置吧。”   把宣扬打发走,他跟顾星熠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小熠,他最近脑子又抽了。”   顾星熠:“……宣导,很在意这个事?”   “啊。”杜威说,“不能这么说。”   “他对每个情节都很在意。”杜威想了想,“但是难拍的情节他会更想拍好。只是有的时候拍好的代价是折磨演员,他心里又不忍心,所以就会焦虑。”   没等顾星熠说话,杜威就道:“没事,还有傅导在。”   顾星熠怔了怔。   杜威解释:“这个项目不是很早就筹拍了嘛,傅导应该跟你说过。”   “其实傅导一开始没答应接这个角色。”杜威道,“他说他没时间拍。但宣导那个人的性子你知道的,撞了两三次南墙之后傅导可能也被他打动了,虽然没松口,但一直有在推进这个项目。”   顾星熠有点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傅呈一开始没答应出演,但投资是很早就开始的。”   “对。”杜威道。   他顿了顿:“不仅是投资,傅导在拍摄上也给了宣导很多的建议。”   “不过最有用的还是心态上的吧。”杜威说,“我是个粗人,很多时候理解不了宣扬的点。但傅导好像就可以。那会儿他挺忙的其实,但还是会耐心地听宣扬讲话,然后给几句建议。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宣扬就又好了。”   他笑了笑:“挺神奇的吧。”   *   傅呈到片场的时候,顾星熠正坐在老位置上看剧本。   他顿了顿,走上前。   两秒后,他道:“小顾老师,是在研究一种新的沉浸式表演方式吗?”   顾星熠回过神,发现自己剧本拿倒了。   顾星熠:“……”   顾星熠:“…………”   他猛地把剧本合上,耳根通红。   傅呈习惯性刻薄了一句,也没有要真的让他尴尬的意思,停顿了一下,自己换了个话题。   他说:“刚刚萧峦跟我说,陈墨应该过两天能上岛。”   宣扬的意思,有些戏还是放在后面拍。等到前期所有的戏份都结束,就能专心进行情绪的过度。   他是想给顾星熠更多的适应时间,傅呈当然没什么意见。   虽然他觉得宣扬想法很天真。   有些戏的性质就注定给再多的适应时间也不会习惯,明明早就知道要发生却还要等上很久,那不叫适应,叫慢性凌迟。   顾星熠怔了怔,下意识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陈墨就是他在电影里的朋友方知落的演员。   他同时想起了什么:“他从前在你的组里呆过,是吗?”   他是记错了。   傅呈耐心纠正他:“面试过,最后没进组。”   顾星熠有点担心和对方的对手戏自己会露怯,焦虑请教:“他脾气怎么样?”   有的时候也不太想那么快看出他心思的傅呈:“……”   他神色微妙:“应该还可以。听杜威说沟通的时候挺礼貌的。”   顾星熠放心了些。   他又有些好奇:“是你亲自面试他吗,他是什么表演风格的啊?”   “基本功还行,但毫无灵气,谈不上风格。”傅呈言简意赅,“只能演特定的角色,我的建议是其实转行比较好。”   顾星熠:“……”   他张了张口,原本想说什么全忘了。   片刻后,他有点艰难地说:“你应该没当面跟他说这些吧。”   傅呈淡淡地说:“没这个必要。”   他的“没这个必要”指的是不会多管闲事,顾星熠的理解是“没这个打击对方的必要”。   他松了口气,心想傅呈虽然嘴毒了些,但骨子里果然还是挺善良的。   说到善良,他就想到了刚刚宣扬说的话。   他说:“对了,你当初答应接这个角色……”   傅呈猛然抬眼。   “之前就已经投资了这部电影了吗。”顾星熠把后半句话说完,然后有些奇怪地道,“你怎么这个表情,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傅呈停顿了两秒。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顾星熠说了什么,想了想:“好像是。”   “他比较执着。”他简单地说。   顾星熠小声道:“你居然会吃这一套吗?”   傅呈:“……”   他觉得挺奇怪的。   明明顾星熠只是说了句很普通的话,用了一种很普通的语气。   但他就是觉得对方这个小声嘀咕的样子很可爱。   不,是非常。   就像是漂亮的娃娃被注入了活人的生气,鲜活又灵动。   这种灵动相对于长袖善舞的许苓来说其实很寡淡。   如果说许苓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那么顾星熠就像是水墨丹青。哪怕是鲜艳的色彩,也不过是上面的点缀。   但傅呈就是无端地觉得,这样被月色温柔沐浴的顾星熠要更能让人心动。   他垂了眼,正要说些什么,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就见杜威倚在门框边上。   “hello两位。”他说,“小宋老师来了。”   *   见到宋轻越的瞬间,顾星熠就理解了杜威为什么要亲自来通知对方的到来,用的还是仿佛“皇上驾到”的语气。   宋轻越浑身萦绕的黑气快凝成实质,就连听说他要来准备问他要签名的组里小姑娘一时之间都踌躇着没敢上前。   为了不让自家队友好端端地被扣上“表里不一、私底下耍大牌”的帽子,顾星熠拍了拍女孩子们的肩,示意她们把本子给自己,然后走到了宋轻越身旁。   他说:“给,签名。”   宋轻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对上顾星熠干净无辜的眼神,他顿了顿,然后看上去气压更低了。   好歹是半哄着让人先把名字给签了,拿回去的时候顾星熠自觉地替队友道歉:“不好意思啊,他遇到了点事。”   睁着眼睛瞎编:“他刚发现他买的小蛋糕都被椿哥吃完了。”   “哦哦哦。”女孩子们纷纷表示理解,“那椿哥确实有点过分了,不过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顿了顿,又星星眼:“小熠!你们关系好好!”   顾星熠点点头:“嗯,很好的呀。”   “哇啊啊啊!”   女孩子们小声惊呼。   顾星熠听到她们小声念叨,什么“毒唯你骂我我骂你,我们哥哥睡一起”、什么“特意探班诶好甜好甜”、什么“我们日新越熠就是最配的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什么……   没有什么了。   傅呈来了。   他神色很淡,语气却很绅士:“姑娘们,请问今天我的通告是在拍摄前先把片场都布置一遍吗,顺便再做个动线测试?”   一群人惊弓之鸟般散了,傅呈又看向了顾星熠和宋轻越。   他轻轻颔首:“小宋老师,又见面了。”   这回倒是没有阴阳怪气。   但宋轻越看着他,却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他说:“傅导,你很厉害。”   *   很厉害的傅导拎着他死机的猫继续上工。   宋轻越扯了把椅子,就坐在他们的不远处。那架势比宣扬还像导演。   姗姗来迟的宣扬差点以为自己原地下岗了,一脸迷茫,杜威说:“哎哎哎,往哪儿走呢,你椅子在哪儿,没给你动。”   宣扬“哦”了一声坐下来,又看了眼宋轻越。   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他索性放弃了。   不远处,傅呈顺手把多余的酒杯拿开,还要跟僵硬的顾星熠聊天。   他说:“小顾老师,今天的戏不难吧。怎么紧张成这样,你想在队友面前NG吗?”   顾星熠:!   他不想!!!   人在面对亲近的人总想展现最好的一面。   傅呈目的达到,看上去却也没什么高兴的样子。   他只是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原站位,为接下去的拍摄做最后的准备。   事实证明,专业的还是专业的。   虽然因为宋轻越的缘故,顾星熠开场的时候比平时稍有紧张。但是真正开始拍摄的时候,他还是很快进入了角色。   吧台边上,面容漂亮的男孩子撑着下巴等他的酒。   他的形单影只和他的样貌气质太不相符,很快,就有人坐到了他的身旁。   “一个人?”   大着胆子坐过来的是一名长相还算不错的青年,戴着金丝眼镜。   许苓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有点喝醉了,反应迟钝。   今晚他和郁卓宏说好的出来喝酒,但郁卓宏临时有个应酬,他只能自己来酒吧消遣。   大约是他的沉默鼓励了青年,他靠得近了点:“想喝什么,我请你。”   许苓终于回过了神。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已经点好了。”   顿了顿:“抱歉啊,不是一个人。”   可他的身旁分明空无一人。   青年压根没信,只是他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许苓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电话那头,男人的语气漫不经心:“宝宝。”   许苓的声音懒懒的:“在哦,导演请吩咐。”   “随便什么要求?”   许苓笑了:“干嘛,喝多了让我去接你啊。我也喝了哦,你叫个代驾啦。”   “不是。”男人的嗓音很沉,带着笑意,“我只是想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身边的那个男人离开?”   许苓愣愣地抬起头。   不远处,男人一身的黑色,夹克的领口夹了副墨镜。   看见他的视线,对方对他笑了笑。   他的手上是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   酒吧的乐队在暧昧的灯光下切了首歌,放的唱词刚好是“春光正好,你我共白头。”   -   从郁卓宏出现的刹那,这个世界的一切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许苓想,大概是酒精吧。   酒精总是让人冲动。   他刚开始跟着他母亲去应酬,回到家里总喜欢喝酒。夜里寂寥,从清醒到昏沉都只有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死寂。很空虚,很孤单。   再后来,他选择了在人群当中喝酒。   入目之处都是衣香鬓影,但是那些五光十色的绚丽好像都不属于自己。   不。   它们属于许苓这幅同样美丽的皮囊,却不属于许苓这个名字镌刻的、安静而疲倦的灵魂。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好像找到了这茫茫浮华中的一缕依托。   无论是他在对人生的迷茫,还是他在感情上的空虚。   青年还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起身,端着手上的酒杯,摇摇晃晃地朝着对方走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   走到郁卓宏近前的时候,看着对方已经盈满了笑意的眼神,许苓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本来就是这样。   腐朽的土壤里开不出纯洁素净的花枝。   从被生下来开始,他就廉价、低贱、阴暗、绝望。   从前他一直在郁卓宏面前保持着分寸,但是现在,他突然有点想卸掉这层伪装。   他想,如果郁卓宏看见了他最恶劣的一面,他把他最痛苦、最疯狂、最无理取闹的一面剖给他看,郁卓宏还会不会像喜欢那个乖乖的、想象中的好学生那样喜欢他?   于是毫无预兆地,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在一片惊呼声中,清澄的酒液自郁卓宏的头顶浇下。   郁卓宏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触及许苓的目光时,他倏然止住。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脸侧滑落,像是眼泪。   但流泪的却是许苓。   许苓醉得眼眶微红,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热的一滴眼泪落到郁卓宏的手背。   于是郁卓宏不说话了。   郁卓宏选择先接住了他的眼泪。   郁卓宏接住了他。   他搂住如梦初醒、踉跄后退的许苓,低下头,第一次吻住了他。 [39]晋江首发:预料。   傅呈垂了眼亲上去的时候其实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拍摄刚开头,许苓有一个喝酒的动作。   那杯酒顾星熠是真喝了的。   直至此时,傅呈终于可以断定,顾星熠应当是几乎不喝酒的。   因为对方脸上的朦胧太明显,白净的脸上红晕滚烫,不用触碰就能感受到那上面的灼然热意。   但他的眼睛又是澄澈的。   澄澈而湿漉漉。   傅呈自诩清醒,此时此刻,却也有些分不清这双眼到底是属于此时此刻的许苓,还是许苓灵魂之外的顾星熠。   但有一点很明确。   他们又一次偏离了宣扬的剧本。   按照原来剧本的设想,这里许苓的确想过放纵一回。   但他泼了那杯酒之后就立刻后悔了。   两人进行了些似是而非的对话,许苓用借口把他的冲动掩盖了过去。   说到底,还是害怕。   他还是害怕会被郁卓宏讨厌。   可是这场戏被顾星熠改了。   他很少这样主动改戏,对从前的他来说,理解许苓就需要他花费全部的精力。   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对许苓作出了自己的诠释。   诠释得很好。   至少在傅呈的角度,宣扬笔下的许苓赤诚善良有余却过于胆怯,尤其是在感情上。诚然,这符合许苓一直被伤害的创伤型人设。   但,傅呈想。   一个深陷淤泥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阳光的人,鼓起勇气勇敢一次又如何。   他从不干涉宣扬的剧本,创作者有自己的逻辑。   但演绎者同样是创作者。   顾星熠看到了许苓的勇敢。   而傅呈看到了顾星熠赋予许苓的、属于他自己的自尊和自我认同。   许苓卑微到尘埃,自轻自贱,但顾星熠骨子里写着骄傲。在这一刻,他仿佛在把淤泥里的那个灵魂努力地拖拽起来,告诉他,生而为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   顾星熠交出了他的答卷,轮到了傅呈。   按照原剧本,这里是没有亲吻的。   但按照情绪的走势,只有亲吻才能承接许苓真心的重量。   那么,他要这么做么?   -   傅呈讶异于自己的犹豫。   他对自己很了解。   从他第一次被他父亲的私生子嘲讽欺凌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要争取的。   他的母亲善良,所以她被当做没有地位的花瓶肆意践踏。   傅氏的家主本来也不一定是他。   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父亲属意的都是别人。他的母亲私底下跟他说“小呈,妈妈只希望你平安”,但傅呈说“为什么不要?”   尊严、金钱、权势。   这些不是必然属于他,但他要它们属于他。   现在所有人见到他的母亲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夫人,他的父亲也要对他畏惧三分。   这就是争取的结果。   感情不也是这样。   顾星熠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无知无觉,你进一步他也要反应好长一段时间。   他什么都有,解夕朝为他打造了一个充实而富足的童话世界,他不会在意任何陌生人的退让。傅呈敢确信,哪怕现在顾星熠看上去跟他好像真正的朋友,但一旦他们失去了《春潮》的链接。   不需要半年,顾星熠就会像遗忘他们当初的会面一样再次把他遗忘。   所以之前,他毫无顾忌地接通那通电话。   是对宋轻越的挑衅,也是明晃晃的、势在必得的昭示。   可是现在场景分明是相似的。   这个吻有理有据。   而现在也是报复宋轻越刚刚阴阳怪气的最好时机。   最重要的是,傅呈知道自己这一回是真的不是出于私心。作为导演,这里的吻就是应该的,必要的。   然后他发现,这一回他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如果他这么亲了,顾星熠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感觉到难堪。   而他想的其实从来不是让顾星熠难堪。   他犹豫了整整半秒。   镜头里他们已经拥吻,只有傅呈知道这会儿他还没碰到对方。   湿润的气息交缠,他的吻若即若离,蠢蠢欲动却又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耐心和克制。   然后,他看到了顾星熠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里写着迷茫。   对方在想——   “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顾星熠……许苓没有说出这句话。   但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他的手勾住了郁卓宏的脖子,闭上了眼睛。他漂亮的眼睫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   顾星熠和傅呈拥吻的刹那,现场除了群演安静得落针可闻。   开玩笑——   两位主演临时飙起了戏,还是这种一旦被打断搞不好就再也找不回感觉的戏,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掉链子,那是要被导演千刀万剐的。   所有人都拼命地屏住了呼吸,实在屏不住的就咬自己的手背。   此时此刻最幸福的应该是群演。   他们的尖叫是如此地真实,以至于宋轻越怀疑这群人应当全都是本色出演。   至于他……   宋轻越在心里冷笑。   他在亲吻发生的瞬间就被杜威捂住了嘴。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出手快准狠,他连一句“畜生”都来不及骂出口就被物理制裁。   他看着杜威眸光冰冷,杜威看着他神色抱歉。   宋轻越动不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杜威不会让任何人破坏现场。   顾星熠注定要被欺负。   于是宋轻越开始在脑子里想十大酷刑。   酷刑的针对者首当其冲当然是面前这个胆大包天敢手动给他闭麦的,但是最重的刑罚一定要加诸给此时此刻那个正在冒犯他弟弟的男人。   宋轻越感觉自己的脑子异常冷静。   凌迟、腰斩、车裂……   数到宫刑的时候宣扬喊了“卡”。   杜威放开宋轻越,他当即就要起身。   不远处,两人已经分开。他看到顾星熠神色潋滟,眼中透着迷茫。   ……畜生!   宋轻越感觉自己憋得要爆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宫刑这种刑罚实在是适合此时此刻的傅呈。而在此之前,他允许对方作30S的刑前感言。   只是,他正要不管不顾地开口,就听到顾星熠轻声说:   “宣导,这条可以吗?”   *   顾星熠其实还没回过神。   他的大脑这会儿其实是停摆的,或者说,属于顾星熠的大脑已经是罢工状态。   他已经不太记得许苓见到郁卓宏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了。   那些色彩鲜明的爱恨仿佛都随着那一声“卡”落下帷幕,他的脑海中混沌,说出这句话简直是出自职业的本能,但唇上的触感却鲜明。   其实那不能算是一个严格的吻。   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只是在表面的辗转,镜头前极致的爱欲后是克制的冷静。   当然这相较于有些会借位的演员来说已经是非常出格了,但顾星熠在这方面一直很老实。在他眼里,演员为艺术献身是件很正常的事。   于是,哪怕他完全不敢直视傅呈,脸颊也烧得通红。   但是他还是问出了这句,对他来说此时此刻最重要的问题。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静默了三秒。   一旁的傅呈无视宣扬抛过来的求助眼神,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沉默着喝了一口。   宣扬倒也不是不知道行不行。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缓解尴尬。   傅呈不帮他,他只好大力夸赞:“处理得非常好,辛苦了!”   顾星熠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我是想……”他试图解释他的行为动机,然后发现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水到渠成。   这个时候傅呈又喝完水了。   他说:“我觉得前期确实可以把郁卓宏和许苓的感情往更真挚的方向塑造。许苓和郁卓宏也暧昧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插一段近似确认关系的戏是对节点的一种明确。”   他讲话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暧昧的气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学术讨论般的严谨和严肃。   宣扬深以为然。   “这里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说。   顾星熠肃然起敬。   他由衷地说:“你讲得好专业,好有道理。”   为了替顾星熠解围随口说了几句理论的傅呈:。   “那能再保一条吗?”宣扬小声问。   这话一出,两人俱是一顿。   傅呈又开始低头喝水,宣扬看他:“小傅,你今天这么渴吗?”   傅呈:“……”   他抬起眼。   宣导眼睛里一片清澈,不太像蓄意报复。   他说:“没有。”   顿了顿,言简意赅:“我都行。”   “我也。”顾星熠小声说。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宋轻越。   顾星熠:“……”   “那先暂停一下吧。”宣扬想了想,“小熠小傅,你俩跟我过来排下细节。”   顾星熠说:“那个……宣导,等下。”   “我跟越哥说两句话。”   —   顾星熠走到宋轻越面前,看到了他脸上被捂出的淡淡红印。   杜威在这种事上一向很有分寸,红印这会儿已经快消失。但宋轻越周身萦绕的黑气并没有消失。   他言简意赅:“回去后我会跟解老师说。”   顾星熠:“……”   极致的崩溃后是极致的平静。   被放置了这么久,宋轻越现在也不打算跟杜威计较了,也不想挑衅傅呈了。这事说到底也没什么好生气的,说破天去对方甩两个字“拍戏”出来,宋轻越怎么也站不住脚。   可是真的只有拍戏么?   在这件事上宋轻越连向顾星熠求证都懒得。   太明显。   说完这句话他瞥顾星熠表情,他发誓如果他在对方面上看见焦急或者阻拦的情绪他就立刻跟解夕朝打电话让他叫停这个项目。   还好,没有。   顾星熠脸上有一瞬的怔愣,可能还有些无措。   但好歹没有会让宋轻越起杀心的,对狗男人下意识的维护。   他稍稍吐出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完,顾星熠就回过了神。   他沉默了一下:“你想说什么呢?”   宋轻越不假思索:“当然是告诉他傅呈对你图谋不轨,你们还要一起拍这样的戏。”   顿了顿,补充:“我对宣导和他的电影没意见。”   他还是很理智的。   艺术无罪,有罪的是人。   顾星熠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可是这样的戏,是我自己要接的。”   宋轻越一噎。   “没有人逼我骗我,在签合同之前我就知道了剧本的内容。”顾星熠说,“我自己在合同上签的名字,我现在要违约吗?告诉了解老师,是要他出面替我违约吗?”   这才是真正的症结。   宋轻越蓦地意识到,或许顾星熠并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只是一直在遵循自己的处事原则。   做选择,然后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和买单。   “而且。”顾星熠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宣导的剧本,也很喜欢许苓这个角色。”   为什么接这部戏?   原因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   喜欢,所以就接了。   话说到这里,宋轻越也明白了顾星熠的意思了。   他抿紧了唇:“那傅呈呢?”   这才是关键。   说到底,如果顾星熠和傅呈只是单纯的拍戏搭档,那么宋轻越也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演员的工作性质就摆在那里,总要拍感情戏的。   顾星熠停顿了两秒。   他说:“……他要真想干什么,也不用借这一部戏。”   宋轻越:。   他看着顾星熠,顾星熠也看着他。   几秒后,宋轻越突然道:“所以他确实对你图谋不轨,而且你很清楚。”   顾星熠:“……”   “以你的性格。”宋轻越继续说,“一般不太会往这个方向去猜。甚至极端一点,哪怕行动上有所表露,只要对方给出话术,你也会宁愿当自己想错。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傅呈曾经明确地跟你袒露过这件事。”   顾星熠:“……”   他脸上终于没了一贯的镇定,张了张口。   “小熠。”宋轻越吐出了一口气,对他摆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   “你知道的,我尊重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也知道你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仅是我,小椿,哪怕是解老师,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不想让我告诉解老师,可以。但作为你信任的人,有个提醒我必须要说。”   “你对傅呈的袒护太过了。”宋轻越说,“我不想在不了解的额情况下随便揣测他。但我希望你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先问问自己,你是不是真的了解了对方的全部。”   他顿了顿:“我在这你可能不太自在,一会儿我就走了。你可以想一想我说的话。”   *   顾星熠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宣扬不在。   傅呈趁着刚刚补了个妆,这会儿正对着窗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影似乎有些寂寥。   顾星熠敲了敲门,对方回过头,然后停顿了一下。   “宣导去洗手间了。”他说。   顾星熠“嗯”了一声。   安静了半秒,傅呈道:“那么,我会在什么时候接到解老板的电话呢?”   他的语气仿佛半开玩笑,内容却让顾星熠讶异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到了傅呈洞悉了一切的眼神。   他顿了顿。   “有的时候。”顾星熠说,“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傅呈看着他,微怔。   “什么都在你的计算里面。”顾星熠继续说了下去,“宣导的想法,我的想法,甚至越哥的想法。你好像都能猜到,都能控制。”   “甚至于我现在说这些。”顾星熠慢慢地道,“是不是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思索。   傅呈已经站直了身体。   顾星熠微垂了眼。   他最近瘦了。   演戏实在是劳心劳神。尤其是像顾星熠这种体验派。   但他从不叫苦叫累。整个组里最亲民的除了宣扬,其实就是他。他甚至比组里的新人还要省心。   哪怕是现在,他说着疑问的话,却依旧温柔。   温柔得让傅呈心里一跳。   而顾星熠已经自己收束了话题。   他说:“你不会接到电话。”   一锤定音。   傅呈沉默了一瞬:“其实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给出解释和承诺。   顾星熠摇了摇头。   他说:“不需要麻烦解老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出判断。”   他看着傅呈:“不管是越哥还是老师,你想说的话,都是关于我的,不是吗。”   “那不用那么麻烦。”他平静地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40]晋江首发:发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是安静的。   傅呈看着面前的顾星熠,眸色很深,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让顾星熠突然有些走神。   他想到了……郁卓宏。   但不是傅呈已经演绎过的郁卓宏。   而是写在剧本里,他觉得未来郁卓宏在某个场景里可能会出现的样子。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顾星熠心里一跳。他下意识地去看傅呈,对方的样子却突然有些模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傅呈开了口。   他说:“是我小看小顾老师了。”   他一说话,顾星熠立刻被拉回了神智。   那种恍惚感消失不见,他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他抬起头,眼睛里又看到了傅呈。   傅呈对他说:“但我也想澄清一下,并不是要跳过小顾老师的意思。只是想着,无论是小宋同学还是解老板,都是对小顾老师很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我记住了。”   顾星熠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掌心。   见惯了傅呈强势的样子,对方这么诚恳,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很快,他的不习惯就消失了。   因为傅呈和他说——   “那眼下。”他说,“恰好有件事需要征询小顾老师的意见。”   顾星熠抬眼。   “一会儿的吻戏。”傅呈看他,平铺直叙,“想借位还是直接来?”   顾星熠:“……”   他实在没忍住:“……这种事你本来也不会去问老师和越哥吧。”   说得好像是听了他的话才来征询本人的意见一样。   傅呈就笑。   “说不定呢。”他这样说。   顾星熠想打他。   -   但。   这确实是个比较紧迫的问题。   顾星熠原本觉得这不需要讨论,但一向跟他一样都不用替身的傅呈却道“偶尔借个位也没事”。他说:“怎么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真实。”   顾星熠下意识就想反问为什么,然后想到了接下来他们要拍什么。   他紧急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还是道:“……我没关系。”   他还是想尽可能还原。   傅呈停顿了两秒。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调侃,只是颔首:“我知道了。”   又聊了些拍摄相关的,宣扬回来了。   看到两个主演如此认真敬业,他大为感动。   紧接着,就是第二次拍摄。   虽然说着没关系,但真正坐到吧台前的时候顾星熠还是有些忐忑。   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一次宣扬清场了。别说宋轻越,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不相干的人一律提前下班。一时之间,场子都变得有些安静。   再一次的打板,顾星熠任由自己重新沉浸到刚刚的情绪当中。   一切都很顺利,一直到他们拥吻。   这一回,郁卓宏没有再犹豫。   许苓只觉得自己被撬开了唇缝,陌生的触感让他战栗。   郁卓宏亲得很温柔,唇舌交缠的时候许苓的眼睫微微颤抖。这不像是情.欲的发泄,更像是安抚。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分开,气息却依然交缠。   许苓低声说:“……这是你第一次吻我。”   郁卓宏亲掉了他的眼泪:“喜欢吗。”   许苓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说:“喜欢。”   -   喜欢的不止亲吻。   在接下来的几场戏中,许苓和郁卓宏简直如胶似漆。   第一次亲吻,顾星熠当天晚上失眠了。   第二次,第三次……他麻木了,他沉默了,他后悔了。   他忍不住说:“对戏的时候就不用真亲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跟郁卓宏亲完,坐在房间里他的专属软凳上满脸潮红。   郁卓宏……   傅呈正在仔细研究剧本,戴着银边眼镜的样子看上去非常严肃且专业。   闻言,他垂眸思考了一瞬:“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可以。”   这是他最近最常说的一句话。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   自从顾星熠严肃地告知他他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不必烦他的家长——   虽然这跟顾星熠的原话两模两样,但是在傅呈的眼里,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总而言之,他贯彻执行。   但顾星熠其实不常表露想法,他总是迁就别人的那一方。   然后顾星熠发现,傅呈似乎也看出了他这个毛病。   贯彻执行归贯彻执行。   其他时候,哪怕看出了顾星熠在想什么,只要他不说,傅呈就当不知道。   甚至有的时候,顾星熠怀疑他是刻意在做一些过分的事情来引导自己主动开口。证据就是每次他忍无可忍开口提意见的时候,傅呈的表情总是意料之中。   甚至都不愿意藏一下他的故意!   于是不管跟别人是怎么相处的。   看清这一点后,至少跟傅呈在一起的时候,顾星熠总是会努力让自己脸皮更厚点。   就像是现在。   不过有一点倒是挺好的。   那就是傅呈说到做到,答应了他就不会食言。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又把明天的戏讨论完毕。顾星熠就准备走了。   只是临走,傅呈突然叫住了他:   “小顾老师。”   顾星熠扶着门框回头看他。   傅呈看着他,眼眸深沉:“最近怎么总是看着我发呆。”   顾星熠的眼睫倏然一颤。   *   他们这两天的关系还可以。   自从那天谈心后,宋轻越就不再执着探究傅呈和顾星熠的关系。   他仿佛真的成了来岛上旅游的。甚至没有再推辞傅呈给他介绍的地陪。190黑皮海岛帅哥待人十分热情,仅仅二十分钟,两人就相谈甚欢,有说有笑地走了。   他放手的姿态明显,连傅呈都讶异于他的干脆利落。   只是两人打照面的时候,宋轻越却依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傅呈算个什么东西。”   顾星熠恨不得捂住不远处傅呈的耳朵。   只是即便听见了,傅呈不过付之一笑罢了。   他这个态度反倒让顾星熠觉得不好意思。   他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只是关系缓和了没两天,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宋轻越那天说的话。   ……他真的对傅呈很袒护么?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傅呈在他这的定位就是朋友兼短期搭档。   ……比较合得来的朋友。   他是说工作上。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以傅呈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把他当成朋友……哦,是的。   傅呈好像的确没把他当朋友。   傅呈只是有一点想睡他。   顾星熠的脸瘫了。   他有一点不开心,有一点不安,还有一点迷茫。   他迷茫的是:   他发现,他不开心的居然已经不是傅呈想睡他这件事。   而是傅呈想睡他,意味着傅呈只喜欢他的脸,而不是像他一样,真心地把对方当知己。   -   顾星熠有点不太懂自己了。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别扭又奇怪。   就像那天宋轻越那场语音背后的亲昵。他居然会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戏里。   如果他不是在戏里,傅呈也不在,那他们是在干什么?   想到这的时候顾星熠停止了思考。   他死机了。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而是找点有意义的事做。然后,他开始一边做有意义的事,一边盯着傅呈发呆。   可他忘了,傅呈有多敏锐。   “怎么不说话。”见顾星熠僵在原地,傅呈的眸色更深,“小顾老师,我最近是脸上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顾星熠矢口否认:“没有的。”   然后他迟疑着道:“有一点帅气?”   傅呈:“……”   哪来的烂梗。   他垂了眼:“我的警告说在前面。”   顾星熠浑身一凛。   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了诸如“难道被他发现了吗”“但是他究竟发现了什么”“我又在害怕他发现什么”“我好奇怪”一系列弹幕。   但无可否认,傅呈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冷。   冷到跟这些日子他对顾星熠的忍让和宽容格格不入。   顾星熠居然有了些真切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挺直身体,听到傅呈说:“这件事我们讨论过,但没有结果。我的态度还是这样,我可以尊重你的意愿,让你去做新的尝试。但前提是,不以自我伤害为代价。”   顾星熠:“……”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而已,要上升到这个高度吗?   难道傅呈觉得他会因为喜欢上一个只想睡自己的人就会像小说里一样崩溃自杀吗?   他的迟疑让傅呈的脸色沉了沉。   ……不管怎么样。   顾星熠懵但严肃地发誓:“我一定不会自我伤害。”   傅呈的脸色缓了些。   然后,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另外。”他说,“于我个人,我也要表明我的态度。”   顾星熠这回完全站直了。   傅呈的态度……   傅呈怎么又要表明态度了。   他不是表达过了吗?   难道他现在已经改变了想法,不打算睡他了?   不过最近傅呈确实很绅士。就算是对戏需要也是点到即止。   除了在他制止之前私底下也会亲他,亲完总是忘记把手从他腰上放开,还会经常叫他“小宝宝”“小朋友”这种取笑他青涩的昵称外,他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么一想,可能是真的。   毕竟宋轻越说,他们这种有钱人,都是朝三暮四、见一个喜欢一个的。   顾星熠抿了抿唇。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顾星熠。”傅呈叫他的全名。   顾星熠猝然回神:“在!”   “拍戏的时候我不管。”傅呈看着他,似笑非笑,“在戏外,你要是被我抓住,还在把我当郁卓宏,来满足你那点无法控制的……”   后面的字,顾星熠已经全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全是:   这样啊。   原来傅呈只是怕自己太沉浸出不了戏,以为自己发呆是因为把他当成郁卓宏了。   还好。   刚刚放完狠话的傅呈:“……”   他的语气已经有点危险:   “顾星熠。”   顾星熠猝然回神。   傅呈突然停顿了两秒,眯了眼:“我猜错了?”   “没有!”顾星熠立刻道,“你,你没猜错,我就是把你当郁卓宏的替身……”   傅呈:“……”   顾星熠:“……”   顾星熠:“…………”   一片死寂中,顾星熠艰难地张了张口。   只是,他还没开口解释,傅呈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他本来不想接,是顾星熠看到了来电显示。   顶着傅呈直勾勾的目光,他小声提醒:“是宣导。”   傅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起了电话,语气尽量平静:“喂,宣扬。”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停顿了两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言简意赅:“陈墨到了。宣导说下午我们一起过去,先开个简单的短会。” [41]晋江首发:理解。   傅呈穿了大衣经过顾星熠的时候,顾星熠犹豫了半秒钟,还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对方脚步慢了半拍,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顾星熠不得不开口叫他:   “傅呈。”   很低带着点哑的声音。   不是清澈元气的少年感,咬字却很好听。   《春潮》所有的演员都是原声,自然包括两位主演。   傅呈这才循声停下,像是才发现般:“嗯?”   “……我刚说的不是真的。”顾星熠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清楚,“我没有把你当郁卓宏的替身。”   这样的误会很好。   傅呈管不了他入不入戏。这个借口摆在那里,他就不会追问顾星熠真正的失态原因。   但这样的借口……傅呈会不高兴。   不高兴,也显得不尊重人。顾星熠不想这样。   他说得认真,傅呈看了他几秒钟,脸上原本的漫不经心稍敛。   他顿了顿:“那是为什么盯着我看?”   顾星熠抿了抿唇。   ……他就知道。   可是他都为了傅呈的感受解释了,傅呈就不能当做忘记了这回事,放过他一回吗。   大约是他脸上的气恼太明显,傅呈笑了。   顾星熠的心思弯弯绕绕,别说傅呈,他自己都没搞懂自己。   傅呈当然也没猜出来。   他只当对方是最近真的拍戏的状态太好,一时失态。被他发现之后又不想让他觉得尴尬,所以情急之下先否认,却想不出妥帖的理由。   这很顾星熠。   这小孩永远细腻善良得能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像是水,润物无声。   他还可以追问,问到顾星熠刻骨铭心,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不是郁卓宏,而是他严厉的警告。   但傅呈突然想,这是不是代表着,顾星熠也没有把他当成普通的朋友?   他也在顾星熠保护的圈子里。   至少他上一次看顾星熠这么上心地体察别人的情绪,还是对宋轻越。   这么一想,傅呈又不太想追究了。   他宽容大度地说:“偶尔一两次也没事。”   顿了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好说话,顾星熠搞不好要当真。又幽幽补充:“但不能被我发现。”   这个界限就不太好把握了。   毕竟要抓包顾星熠,傅呈闭着眼睛都行。   顾星熠:“……”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傅呈的手机又震了。   傅呈说:“走吧,宣扬在催了。”   -   到了地方,人果然已经到了。   顾星熠跟着傅呈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宣扬看到傅呈,往旁边让了一下。然后抓住了顾星熠的胳膊,热情但不是很熟练地跟面前的人介绍:“小陈,这就是《春潮》的两个主演了。”   “傅导你认识。”他道,“这个是顾星熠小顾老师,呃……你们是不是同龄来着?”   还真是的,他们都看过陈墨的简历。   顾星熠默默地想,居然被宣导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起头话题。   原来宣导也一直在进步。   他应声,与此同时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年轻男生。   这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   顾星熠出道这么两年,被夸神颜的次数数不胜数。   要论起客观的长相,其实面前的男生跟他差距很明显。内娱能跟他在这上打的也少之又少。但顾星熠看人总是先看到优点,第一眼,他就知道宣扬和傅呈为什么会选择陈墨来演方知落。   除了他队友谈清音之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长相雌雄莫辨到能被夸“妍丽”的男生。   谈清音选秀期间走的是中性风,及肩发、漂亮清纯,那个时候粉丝都叫他小学妹。   但他这个人性格古灵精怪,想一出是一出,这一次回归他剪掉了养了许久的头发,白衬衫黑耳钉,又显现出一种年轻男孩子的清爽利落。   顾星熠跟谈清音关系好,谈清音怎么样他都觉得很好。   但陈墨的样子让他想到了比赛那会儿跟他腻在一块儿上下班逛便利店聊人生梦想的队友,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美好日子。   所以连带着看陈墨,他也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   他主动伸出手,带着点好奇:“你好,我是顾星熠。”   陈墨刚刚就在悄悄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听到过他的风言风语。   他这一伸手,对方眼中居然出现了几分惶恐,先是满面通红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居然对他很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实在是扎实。   顾星熠猝不及防,差点就要后退,对方已经有点结巴地开了口。   “顾,顾老师您好。”他诚惶诚恐地说,“我是陈墨,请多指教。”   说完这句话,他又鞠了一躬。   生平第一次被这么正式对待的顾星熠:“……”   他本来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态来的,这会儿被弄得有些无措。好在傅呈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缓解了他的尴尬:“没事,组里不讲究这些,不用拘束。”   “今天不排你的戏。”他说,“先去休息吧,晚上有空多看看剧本。”   陈墨怔了一秒。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一般小声说:“好的,谢谢傅导。”   *   晚上没排陈墨的戏,但排了两位主演的戏。   进度刚刚好,这场是许苓和郁卓宏负距离接触前的最后一场戏。按照宣扬的构想,这场戏之前他们可以先把前面的戏补了,这样就不用进入了高.潮阶段还要硬生生把情绪拉回原点。   他是导演,当然听他的。   晚上的戏拍得也挺顺利,就是中间要等群演的一个镜头。宣扬那边乌泱泱地指挥着人拍戏,这边两个主演一人揣了个烤红薯围着吧台吃夜宵。   烤红薯是顾星熠的助理柳姣送来的。   曜欣管理松散,别说助理和明星,就是打工人和总裁也能因为办公室植物的养护问题激情辩论。顾星熠晚上没吃饭,操心的柳姣怕他饿着,勒令他一定要趁着如此良好时机补一补。   只是临到,发现一旁杵着个好整以暇的傅大导演。   好在红薯准备了一大袋子,傅导不太客气地挑了个品相不错的给搭档,自己也拆了一个。   一边吃,顾星熠一边问他:“你在组里是不是挺凶的啊。”   红薯很烫,他掰开了一点却不敢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还要忙着打听搭档的八卦。   傅呈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顾星熠被香得默默咽了口口水,“陈墨好像有点怕你。”   其实不是怕。   就是傅呈说那段话的时候对方明显流露出了惊讶。顾星熠结合之前听到的传闻解读了一下他的微表情,感觉陈墨脸上的表情意思可能是“原来傅导还能说出这样的人话”。   说起来这也不是顾星熠第一次有这个疑问了。   开拍没多久但傅呈和宣扬合作已经很久,有的时候顾星熠也会听到下面的工作人员在说“傅导脾气好像好了不少”、“傅导耐心变好了”。   他们都把功劳归给顾星熠,有的时候开玩笑,会求顾星熠多来来片场。   原话是:“小顾老师,你在的话傅导会少骂我们两句的,真的,求求你啦。”   就连宣扬找傅呈都爱找他一起。   顾星熠觉得……   不至于吧。   难道人还能有两幅面孔吗?   但傅呈在他面前除了恶劣一点,着实称得上温柔耐心。顾星熠无法想象他冷淡不耐烦的样子,更没办法把他和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傅氏家主联系起来。   今天陈墨又让他想起了这一茬。   说完这句话顾星熠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烤红薯,果不其然被烫到了。   他脸皱了起来,然后听到傅呈说:“没有吧。”   “小顾老师觉得我凶吗?”他问。   “……”顾星熠没法说违心话,“我觉得还好。”   傅呈颔首:“多谢小顾老师为我正名。”   顾星熠觉得这天没法聊了,默默地低头吃烤红薯。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很快,他的疑惑就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答。   而解答的人,正是提醒了他的陈墨。   -   其实客观来说,虽然刚见面的场面有点尴尬。但顾星熠总体对陈墨还是没什么恶感的。   陈墨虽然确实有圈子里的那套三六九等咖位分尊卑的毛病,但这说到底结果也就是个过度礼貌,总不能说礼貌也是不好的。   而且除此之外,他在为人处世和工作上都很认真。   当天晚上虽然没排陈墨的戏,但据说他看了一晚上的剧本,一直没出房门。   第二天,他也是早早地就到了片场。   今天有些特殊。   宣扬要忙着梳理后面的剧本,左右这两天也没傅呈的戏,他索性把片场托付给了傅呈,让他履行一下作为执行导演兼副导演的职责。   傅呈倒是没拒绝。   然后顾星熠第二天提前了十分钟到片场的时候,发现他是包括工作人员演员在内的所有人里最晚到的。   顾星熠:“……”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没错啊。   距离化妆时间还有十分钟整,往常不都差不多这个时间的吗。   陈墨在一旁正襟危坐,看上去有些紧张,双手都放在膝盖上。   他的不远处是正在跟灯光师说着什么的傅呈。看见他来了,对方顿了顿,结束了对话。   顾星熠正要和陈墨打招呼,傅呈已经到了近前,他只好先应付导演。   他打招呼:“早。”   “早。”傅呈颔首,“睡得好吗?”   这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是挺常见的对话,往常顾星熠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今天……   他余光又瞥到了陈墨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目光。   ……傅呈以前到底是多凶。   顾星熠沉默了两秒,还是道:“还可以。”   然后不等傅呈反应过来,就迅速逃离现场:“导演,我先去化妆了。”   等顾星熠再回到片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傅呈简单地过了一下内容和一会儿的走位,他们就开始了第一次试拍。   -   今天的戏并不是很难。   照顾刚来的陈墨,这场戏虽然是他和顾星熠两个人的对手戏,但是重心仍然在顾星熠身上。   简单来说,这是场回忆戏。   方知落和许苓相识于一场应酬的晚会。   本来他们只能算点头之交。在许苓眼里,哪怕方知落不红,也是他高不可攀的那种正经的演员。而在方知落眼里,许苓漂亮却冷淡,看上去就是一副高冷样。   只是机缘巧合,当时方知落的金主带他参加的某场不那么正经的小型宴会里刚好就带上了许苓。   而在这场宴会里,方知落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眼中冷如霜雪的高岭之花是怎么被资本磋磨的。   这样的戏并不多,只是让观众简单感受一下许苓身处的环境。不多但精,基本上每个剧情点宣扬都没有浪费。这场戏里许苓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裙子。   最简单的那种棉质白色长裙。   他的身形本来就纤瘦,套在长裙里也不违和。   穿长裙也不是无缘无故。一个是老板喜欢,另一个。   “宝贝儿,去。”西装革履的男人拍了拍许苓的腰,“给程总跳个舞。”   从八岁开始,许苓练了整整十二年的中国舞。可他的舞台除了练习室,也不过是这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为了取乐他人罢了。   往常许苓总是很配合。   只是不知道这天是不是方知落也在的缘故,自始至终,许苓都有些僵硬。   理所当然地,他受到了惩罚。   *   今天场内很安静。   细数的话,这份安静应该是从顾星熠穿着白裙来片场开始。   他本人有些不自在,对着镜子看自己总觉得怪怪的。之前宣扬跟他讲这一块的时候说的是意到即可,正式拍摄反正会挑合适的角度拍,取的是朦胧美。   这会儿导演换成了傅呈,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   顾星熠说:“……有哪里要调整吗?”   傅呈收回目光:“挺好的。”   他当导演时确实气质不一样,讲话更简洁,要求更严格。跟宣扬是完全不同的拍摄风格。这句话却还是顾星熠熟悉的温和。   如果不是看着监视器说的就更好了。   只可惜下一句也是。   傅呈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他,大约是也觉得他穿得奇怪,却碍于礼貌不说出来。不过没有让他换个造型,说明在戏里还是合适的。   顾星熠半放了心,跟搭档对台词。   演他金主的演员是个反派专业户,专演油腻老男人。但本人却脾气很好,开场前默默跟他道了好几声得罪,顾星熠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演员跟他也不陌生,无奈笑:“哈哈……我尽量。”   他都不敢看监视器前的傅呈。   不过傅导还是挺专业。   一场戏大概NG了两三次,合格了之后又保了一条。刚开头的部分就这么平和地过了。然后就是中场休息。   男人跟顾星熠商量:“小顾老师,一会儿我就不使劲儿了,您配合下?”   剧情需要。   他要扇一巴掌,再泼他一身红酒。   顾星熠想也没想:“没事,你直接来。”   男人下意识去看监视器前的傅呈。   这场戏其实改过,原来更暴力也更暧昧。当时讨论的时候是傅呈做主给改了,理由是“我们的戏重心不在凝视苦难”,但再怎么精简,还是需要存在的。   不然情绪达不到。   傅呈有两秒钟没说话,两秒后,他说:   “听他的。”   顿了顿:“想好了来,只拍一条。”   顾星熠怔了怔,刚想说他没事,傅呈按了他的肩。   声音响在耳畔,不轻不重。   “听话。”他说。   顾星熠心下倏然一跳。   他宕机了几秒,回过神的时候傅呈已经走了。顾星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   好在很顺利。   男演员也是个实力派。   他对顾星熠应当是真挺好感的,也不想他受罪。   顶着巨大的压力,这场最后一条过了。   结束之后他狠狠松了一口气,顾星熠有点想笑,却牵动了肌肉神经,疼得小声“嘶”了一声。一旁的傅呈冷眼看着:“别傻笑了,第三场准备。”   这会儿还无法处理伤口,因为还有紧接着要拍摄的情节。   所以这会儿顾星熠不仅要顶着红肿的半边脸颊,还要在大冷天穿着一身被泼湿了一半的裙子。   顾星熠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凶。”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傅呈眉心微跳,余光看到不远处玻璃反光,确实脸色沉着冷凝。   顾星熠察言观色,感觉自己好像不太给他面子,又小声乖乖地服从命令:   “我去准备第三场了。”   他小跑到点位,傅呈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没忍住无奈地勾了一下。   再开口,他缓了语气:“现场安静,准备一下,第三场了。”   第三场,就是许苓和方知落的对手戏。   许苓被泼酒之后狼狈地跑到洗手间处理自己。   他倒也没有太多的难堪,只是终究觉得疲惫又厌倦。   身上的污渍是擦不干净的了。好在这样子的他,金主也不会再让他回去。等过两天气消了,搞不好还能让他回来,不行就是下家。   他对这些事习以为常,却不自觉地想到了房间内那个漂亮的男生。   唇边浮起一丝讽笑。   原来是这样。   不过是地位高一些的玩具罢了。   想到这,他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他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处境同样艰难就庆幸,因为知道有多难。当然,也不至于多同情。   没这个心力。   只是一支烟还没抽完,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方知落。   他抱着一身有点眼熟的衣服,看他的眼神有点胆怯,却又带着期待:“我……问服务生借的,你要换吗?”   *   这是一场不难的戏,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不过是送个衣服,说几句话。   事实上今天的重头戏就在于许苓和那位反派专业户,两位算是超常发挥。因为超常发挥,眼看早下班有望,现场的人就更心疼这会儿还穿着湿淋淋衣服的顾星熠。   顾星熠自己也挺冷的。   他只是敬业,也不是假人。   红酒泼湿衣服后,那种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觉很难受。又冰又黏腻。   如果可以,他也想赶快换个衣服洗个热水澡。   只可惜,他的幻想在回头看到方知落的一瞬间就破灭了。   果不其然,傅呈喊了卡。   他言简意赅:“方知落,眼神不对。”   陈墨满脸通红,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来。”   傅呈顿了顿,把后面的话说完:“这里,你对许苓的情绪有三层。第一层是怜悯,你没想到你以为的、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其实过得比你还要惨,你的羡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情。这是你行为的底层逻辑。”   “第二层是期待,因为你对他有好感,想要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希望他要回应你。由此衍生出第三层,因为很想靠近,所以害怕被拒绝。于是,你还有一点犹豫和胆怯。”   这些其实都是他们开场讨论过的内容,傅呈用最简练的语言重说了一遍。   他很少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掰开揉碎了讲戏。事实上这都是幕后演员们自己要琢磨好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陈墨只有理解了,才能演好这场戏。   傅呈看着陈墨,语气很平静:“理解了吗,哪里不理解我可以再讲一遍。”   陈墨犹豫了一下:“……理解了。”   所有人回到原位。   第三场,重来。   顾星熠全程没回去,这会儿倒是自觉地又站回了窗前。他拍戏的时候其实和傅呈风格很像,话少、都在行动上,所以效率很高。   然而……   “卡。”   喊到第五遍卡的时候,现场一片死寂。 [42]晋江首发:很甜。   顾星熠其实已经冻过劲儿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感觉身上湿掉的裙子都已经要干了。   干了之后反而没那么冷了。喊了“卡”之后造型师过来给了他暖手宝和外套,他愣了一下刚要拒绝,对方就压低了声音道:“傅导吩咐的,他大概要讲戏。”   顾星熠恍然。   这种戏就挺尴尬的。   演员发挥得不好就是一场僵局。   总不能再泼一次酒,受罪不说,跟前一个镜头连不起来还穿帮。   只能等。   等陈墨开窍。   顾星熠其实心态还好。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   不说之前,他还没理解透彻许苓这个角色的时候就卡了许久。那会儿是傅呈兜底,给了他很长的适应期。所以他也愿意去宽容陈墨。   想到傅呈,他停顿了两秒。   有对比才能更感觉到不同。   诚然主配角戏份有别,但即便是单论傅呈的态度,当初和现在也是天壤之别。   宋轻越说他袒护傅呈,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顾星熠自己感觉自己先受到了太多的纵容。   ……当然。   顾星熠想,陈墨确实也太……   他不太忍心用不好的话评价别人,底下的工作人员不会客气。   “这还得多久啊。”这是来给顾星熠补妆的剧组化妆师,“再半个点能结束么?”   “难说。”这是重新整理道具的场务,撇了撇嘴,“没灵气的见过不少,能木成这样,我怀疑拉人电影学院没作品的学生过来都比他演得好。”   “好歹也是俩导一起挑的人。”化妆师道,“咋这样。”   顾星熠一向没架子,性格又乖巧内敛,大家都把他当小朋友看。管理层讨论上层决策他在,底下的工作人员讨论八卦也从不避着他。   于是,顾星熠硬生生成了组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化妆师说出了他的疑问。   他眼睛闭着,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场务入行十几年了,人脉圈子都比这俩要广得多,早就听说了这其中的秘辛。   “我朋友跟他们公司的人认识,当时其实也找了不止他一个。”场务道,“好像是运气比较好,抽到的戏刚好是他练了很多遍的。不过他也挺珍惜这次机会的,态度特别好。宣导当时挺感动的。”   她耸了耸肩,“你也知道之前那人……加上外型挺符合,就选他了呗。”   化妆师恍然。   她道:“我看傅导脸色不太好呢。”   这话出口,空气里突然安静了。   顾星熠闭着眼睛,不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   等他睁开眼,化妆师和场务已经各自收回了目光,继续各干各的。   场务说:“他今天算好的了,估计也是看在新人的份上。”   顿了顿,又道:“不过估计也快到头了。”   -   场务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事实上从第三遍NG开始所有人就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的低气压。   片场的氛围一般其实就是取决于导演。   傅呈不骂人,甚至嗓音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他也不会说无意义的,诸如“你是废物吗”、“演的什么”这种对推进进度毫无用处只是发泄情绪的话。   他只是言简意赅地指挥陈墨调整自己的表演。   第十一遍,陈墨的表演终于勉强过关。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距离许苓被泼酒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顾星熠身上的酒渍是真的都快干透了。   造型师默默地给他裹了一件外套,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了不远处傅呈的声音。   傅呈对陈墨说:“你跟我出来。”   *   顾星熠洗完热水澡,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的时候,方箐箐在边上一边给他搅感冒冲剂一边跟杜威打电话。   搅个药,她的气势和力道像是手下的是刚刚怎么都学不会的陈墨。   只是末了,不知杜威说了什么,她的手一顿。   挂了电话,她蹙着眉沉思。   顾星熠裹着毯子默默蹭过去,从她手里不声不响地接过药杯,方箐箐这才回过了神。   她说:“前线消息,你搭档把人骂哭了。”   顾星熠:“……”   他不确定地说:“但我感觉他刚刚还好?”   顾喻比傅呈在片场要暴躁多了。事实上顾星熠见过的导演里,宣扬这种是异类,因为快节奏加高压力,别说导演了,整个团队脾气都不是很好的。   方箐箐笑了一下:“拍戏的时候脾气不好,要拍到什么时候去?”   她对傅呈倒是有所改观。   发泄情绪是最容易的,克制情绪却很难。   陈墨的表现确实非常糟糕,可到底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如果今天真在片场就把人骂哭,这戏就真没完没了了。   他们那耗着可以,顾星熠还在等着呢。   方箐箐在片场都快急死了,又不敢火上浇油。   说到底,她也只是怀疑傅呈对顾星熠有点意思。这点意思远不够在片场恃宠生娇的。   回头人家来一句“有什么问题?”,那下不来台的是顾星熠。   不过……   “是我的错觉吗。”方箐箐道,“你跟你搭档最近关系好像好了许多啊?”   今天在片场,顾星熠那句“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凶”一出来,她差点踩空了。结果一抬头,傅大导演居然还在那儿笑。   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顾星熠,后者把脑袋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没有吧。”顾星熠说,“我觉得还好。”   他顿了顿,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   越重复越心虚。   方箐箐还要再说什么,结果门被敲响了,她只得打住。   -   来的人是宋轻越。   他是来和顾星熠告别的。   顾星熠挺愧疚的,因为工作,他没能怎么陪宋轻越。   宋轻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他说:“你这戏不拍个几个月就拍完了嘛,等你拍完了有的是时间一起。”   到那个时候,姓傅的就给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心里打着算盘,面上还要在队友面前装得温柔大度。顾星熠果然大为感动,临走还给他拥抱了一下。结果拥抱刚结束,顾星熠偏头又打了个喷嚏。   宋轻越:“……感冒了?”   顾星熠体质其实挺弱的,团里的人都知道。   主要还是最需要营养和照顾的小时候没怎么被照顾好。   顾星熠不太确定地说:“应该不会吧?”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不愿意发生就不会发生的。   当天晚上,顾星熠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醒过来,艰难地爬起来给自己量了个体温:   38.6℃。   *   第二天一早,顾星熠就跟宣扬请了假。   宣扬也听说了昨天的事,只让他好好休息。又道正好,陈墨那边也需要几天时间适应。说话的时候还叹了口气。   顾星熠没忍住,问:“他还好吗?”   “不太好吧。”宣扬摸了摸鼻子,“昨晚上傅呈把他丢我这儿了,让我教好了再送回去,我一看……哎,确实是不太行。”   “也是被你俩养刁了。”他实话实说,“其实本来还好。”   还是那句话,对比才能看出不同。   陈墨的水平如果放到花瓶流量齐聚一堂的偶像剧那甚至能算得上演技担当,但跟他对戏的是顾星熠。顾星熠当初进度慢是精益求精,简单的戏他从来没NG超过三次。   更不用说最近他跟傅呈的配合基本属于天衣无缝,往那一站就是活脱脱许苓从平行世界穿越。   他是太好了,对搭档的考验就更高。   以往傅呈接得自然,宣扬也没在这上面操过心。   这下算是老实了。   顾星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犹豫着道:“……他自己,不教吗?”   他见识过傅呈拉片和讲戏。宣扬在这方面不算擅长,其实效果没有傅呈好。   宣扬想也没想:“他哪有这个耐心。”   顾星熠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下被子的边沿。   隔着电话,宣扬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忧心忡忡地挂电话了。   顾星熠烧还没退,接这个电话耗费了他好不容易攒的大半精力。   几乎是刚躺回床上,他就陷入了昏沉的深眠。   -   生病的人睡得都不好,顾星熠做了很多个梦。   他这阶段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其实傅呈的猜测并不算空穴来风,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跟“许苓”的融合度越来越深了。童年模模糊糊的经验摆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这是入戏了。   其中的征兆之一,就是他做梦的时候梦到戏里的剧情,也总是第一人称。   梦里他就是许苓,在恼人的尘世跌跌撞撞,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他的梦里也有郁卓宏。他总是会为对方的挑逗轻浮着恼,却又忍不住猜测对方真正的心思。是不是,是不是有一点真心地喜欢他呢。   是的吗,是的吧。   他就在这样算不上噩梦却也不算美好的空茫里跌跌撞撞地行走,再醒来,是酒店漆黑的夜色。   然后顾星熠会坐一会儿,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地发一些语音,更多的时候是发呆。   只是今天的梦似乎有所不同。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是许苓,梦里的男人也不是郁卓宏。   郁卓宏总是潇洒却落拓,他是尖锐的、带着棱角的、是杂乱而矛盾的。   不像另一个人。   这个人和郁卓宏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总是气定神闲,仿若无所不能。不了解对方的时候,顾星熠看他,总觉得他遥远又疏离。   可是这个人主动地、强势地靠近了他。   强势又温柔。   顾星熠一会儿梦到他们初遇,男人的眼神深沉带着戏谑。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是被盯上的猎物,一会儿又梦到了傅呈手把手教他演戏的时候。   大约是陈墨的经历带给了他阴影,梦里他总觉得对方下一句就要变脸,高冷地让他滚蛋。   但由于他实在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在梦里这个场景也迟迟没有发生。   傅呈只是揉一揉他的头发,无奈地叫他“小宝宝”。   小宝宝什么都不懂,不懂七情六欲,也不懂什么是求而不得。顾星熠原本并不喜欢这种仿若他技不如人的感觉,但傅呈每次这么叫他,语气都很温柔。   于是他居然也能忍受。   再然后,他又梦到了他们坐在一起吃烤红薯。   天气很冷,红薯很甜。   他们演一些很有意思的戏,演绎短暂的爱恨别离之后又回到属于自己的躯壳。   演戏是快乐的事,聊没有营养的天是快乐的事,吃烤红薯是最快乐的事。   只是梦里他好像有点恶劣。   他没有让傅呈吃那块现实里被他早早挑走的那块烤红薯,而是把整个袋子藏到了身后。傅呈看着他,好像有点无奈,但也没有真的跟他计较。   于是他又蠢蠢欲动。   他说:“很甜哦。”   现实里的傅呈好像总能掌控一切。   但这是他自己的梦,顾星熠想,他自己的梦里,傅呈总是拿他没办法的。   他把烤红薯攥得紧紧的,等着傅呈来抢。   但傅呈没有来抢。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一想,说:   “那我也尝尝。”   下一刻,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   寂静无声的房间内,躺在床上的男生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容潮红、呼吸急促,心跳跳得异常迅速。   房间内是空调运转的声音,在某个时刻,窗外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离开枝丫,鸟叫声响起的刹那,他的眼睫也如翅膀般扑闪。   头已经不疼了,额上全是汗。   顾星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   顾星熠。   你。   他问自己。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   他的整张脸都埋进被子,试图用有些凉意的被面来给滚烫的脸颊降温。也就是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星熠用手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他看消息。   傅呈(《春潮》郁卓宏139xxxxx):   小顾老师,醒了吗? [43]晋江首发:备注。   傅呈此时此刻其实就在对面的房间内。   把棘手的人丢给宣扬,他终于清净了一会儿。   早上宣扬跟他说顾星熠生病了的时候他正在开线上会,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为了避免顾星熠刚睡下就被他吵醒,他没有去打扰对方。   只是这会儿临近中午,怎么都该吃饭了。傅呈礼貌地发了个消息碰运气,又礼貌地等了对方十五分钟。十二点半,他礼貌地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小动物出巢穴。   酒店的隔音不比家里,傅呈甚至能通过这道声音想象顾星熠下床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样子。顾星熠也没问门外的是谁,哐地一下把门打开,门后露出一张莽莽撞撞且潮红的脸。   大概是烧刚退,顾星熠额上有一点汗湿,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入目之处黑发如墨白肤如玉,骨相皮相俱佳的人素颜最漂亮,傅呈的手顿了顿,朝一旁让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顾星熠嫣红的唇上,不疾不徐质问:“醒了不回消息?”   问都不问一声,看上去又神志清明,不像是刚睡醒。   只可能是因为提前看到了消息。   但傅呈的手机毫无动静。   果不其然,顾星熠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种被抓包的尴尬。   他小声说:“没……没来得及。”   小骗子。   傅呈点到即止,也不跟生了病的人计较这些,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刚一碰到,顾星熠触电般往后弹开。   傅呈:“……”   顾星熠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脸上红晕更甚,结结巴巴地主动交代:“烧退了。”   傅呈眯起了眼。   不对劲。   其实以他们的关系,他本不该发现这份不对劲。   毕竟顾星熠一直以来对他都是回避、装傻居多,哪一天突然主动上来蹭蹭贴贴才是不正常。   但傅呈就是能分辨。   能分辨顾星熠是害羞但还可以逗、是开始有点尴尬无措应当及时停止、还是真的心里有事瞒着他。   今天是最后一种。   他垂了眸,没有回答顾星熠的问题,而是道:“我能进去吗?”   顾星熠睁圆了眼睛。   傅呈半秒都没到就找到了借口。   “跟你聊聊陈墨的事。”他道,“顺便陪你吃个午饭。”   其实后者才是重点,前者只是为了让顾星熠无法拒绝。   顾星熠的脸上果然浮现出为难挣扎。   片刻后,他也不出意外地给了傅呈想要的答案。   他说:“……好。”   -   仔细算来,这还是傅呈第一次进顾星熠的房间。   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小朋友的房间很干净,东西也放得很整齐。符合他平日里呈现出来的秩序感。   只是……   傅呈垂了眼,看绊了自己一下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猫玩偶。   傅呈把它捡起来,发现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原来顾星熠还抱着玩偶睡觉。   “……不好意思。”顾星熠一边道歉,一边来拿他手上的玩偶。   傅呈把它还过去,看见他把玩偶放到枕头边上。明明很窘迫,手上却还肌肉记忆一般替小玩偶顺了顺毛。   傅呈哑然。   顾星熠已经在看酒店菜单,问他:“你要吃什么?”   一副今天全场他买单的样子。   尽管傅呈的总资产可能要比他多好多个0。   傅呈不跟他争这个,随便点了一点吃的。然后看着顾星熠渴望地盯着菜单上的海鲜大餐看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点了普通的蔬菜肉粥。   傅呈看着,在心里又添加了一条笔记。   一个很自律的,但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小朋友。   往常他会觉得挺可爱,事实上现在也是。但孩子气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太妙。他是说,他希望拥有的。   傅呈垂了眼,思考刚刚顾星熠躲避他可能的原因。   ……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但他们自从片场之后就没有再见面。   总不至于是宋轻越说了他的坏话。   宋轻越是傅呈吩咐萧峦送走的,直接送到了码头,然后目送对方登船离开。他来的消息被瞒得干干净净,什么日新越熠CP 探班Apex队友情深这种通稿,不会有一个字出现在社交媒体之上。   非常体贴,非常周到。   照理傅呈应当向曜欣索要一点公关费,但是他非常大方地没有提起。   宋轻越不仅会说他的坏话,关于他的话应该没一句好的。顾星熠听了这么久,照理应当免疫。   那么……   傅呈想,应该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被我吓到了么?”他道,“昨天陈墨的事。”   他其实已经挺克制,但组里人多口杂,很少能有秘密。顾星熠或许是听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我只是提醒了他几句。”   顾星熠看着他,动了动唇:“……但人家都哭了。”   傅呈:。   果然。   他不再犹豫,直接道:“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他顿了顿:“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方知落这个角色,你是想继续让陈墨来,还是换人。”   *   傅呈的想法很简单。   不管是耍大牌还是能力不足,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行就是不行。   一部电影的统筹和他的工作一样,都需要权衡利益得失。如果换人的损失比继续还要小,那他也不会觉得一而再再而三换人这件事会麻烦到谁。   他甚至坦然承认错误。   他说:“当时面的时候应该再多让他走几场戏。”   “……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吧。”顾星熠回过了神。   傅呈停顿了两秒,颔首:“是。”   “这角色不太讨喜。”他道,“肉眼可见的对后续也没有什么加成,除非放低要求。”   顾星熠有点犹豫。   傅呈替他开了口:“谈清音不合适。”   “他的基本功还不如陈墨。”傅呈客观陈述,“他来,NG次数只会更多。”   而且,因为顾星熠和他的关系,无论是宣扬还是傅呈,开口的时候都会有所顾忌。再者就是,熟人演戏容易出戏。   他这么说了,顾星熠也就不再多考虑。   他本来的确动过要不要让谈清音来试试的念头。   “换人的话也可以。”傅呈道,“去电影学院里找。再不济,让你老师推荐推荐。”   虽然耗时耗力,但好在他们至少不愁资金。时间久了,总能找到合适的。   顾星熠默然不语。   傅呈也不催他,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这期间,他低头发了条消息。然后顾星熠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顾星熠猝不及防,傅呈已经念了出来:“傅呈(《春潮……》)”   他顿住。   后面看不见了。   一阵静默。   顾星熠不解地问他:“为什么我就在你对面你还要给我发消息。”   傅呈不答,心平气和:“怎么不点开?”   顾星熠:“……”   “3。”傅呈看着他倒数,“2。”   顾星熠下意识地就划开了手机屏。   傅呈给他发消息是为了测试刚刚顾星熠是不是对自己已读不回。   结论是“是”。   因为他的对话框显示只有一条未读。   但还有意外惊喜。   傅呈看着那一长串备注:“什么意思?”   “就。”顾星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但还是很心虚,“我都是这个格式,方便记忆。”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不说别人,他给宋轻越的备注就不是。   这是真工作同事才有的备注。   他生怕傅呈要立刻让他拿别人的出来看看。   但傅呈没有。   傅呈看着他,直接道:“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这也能忘?”   他顿了顿:“还是要做点别的才能记住?”   顾星熠“唰”地一下,满脸通红。   他结结巴巴又不可置信:“你,我……”   这话太超过,顾星熠就跟被泼了水之后全部瘫痪的机器一样瞬间就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又开始可怜兮兮好像被谁欺负。   但傅呈这回不打算心软了。   心软的结果就是已读不回和傅呈(《春潮》郁卓宏139xxxxx)。   他以为顾星熠会生气,至少也是手足无措。   可是三秒后,他听到顾星熠小声地道:“……那你想要什么备注,我给你改嘛。” [44]晋江首发:补偿。   顾星熠是真心说出这句话的。   连他自己都讶异于他这一次的反应之快。   傅呈不高兴了,因为他不喜欢顾星熠给的过于官方的备注。如果要让傅呈高兴,就需要改一个他想要的备注,事情就可以解决。   顾星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烧退了。   要不然,他怎么能做到反应如此迅捷,思路又如此清晰。   而且如此正确。   他说完这句话,傅呈就不说话了。之前那股咄咄逼人讨说法的样子也消散了干净。   顾星熠安心了。   然后他开始思考:   话说回来,傅呈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来着?   不高兴的傅呈开了口,意味不明:“我说让你改什么,你就改什么?”   顾星熠一秒回神。   他眼神警惕:“不可以改奇怪的。”   傅呈虚心请教:“比如?”   顾星熠比如不出来。   他纯粹只是觉得傅呈的这句话有坑,不想一口答应。   他不说,傅呈也不逼他。   从顾星熠说出那句“我给你改”开始,他又好像变得格外好说话。顾星熠觉得他简直像是变脸大师优秀毕业生。   他说:“稍等,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个小时。   这期间两人的饭都送来了。   顾星熠的蔬菜粥意外地合他口味,一个上午没进食,他脸都快埋进碗里。   等他抬头,傅呈只是敷衍地吃了几口,一脸高深莫测。   顾星熠:“……”   他说:“你难道还在想你的备注吗?”   这个行为稍显幼稚,但放在傅呈身上好像严丝合缝,刚刚好。   傅呈不答,只是反问:“你给你老师的备注是什么?”   顾星熠直接低头。   解锁,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   他把手机推到了傅呈面前。   “你自己看。”他说。   他把手机给了傅呈,就自顾自收拾吃好的餐盒,认真专注,丝毫没有对于当代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被放在别人那里的不安定感。   傅呈的眸色更深了。   他垂了眸,目光自通话红点上的未读消息移开,什么都没有动,只是滑动了一下通讯界面。   顾星熠的通讯录人数并不是很多。   傅呈原以为像他这个级别的明星交际圈应该会很广,但事实上,就像顾星熠所说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有了工作交集才跟顾星熠有了好友。   傅呈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顾星熠备注得清清楚楚。就像当初给他的备注一样。   只有少数几个称呼不同得很突出。   队友,经纪人,哥哥。对于这些人,顾星熠给他们的是简单的昵称。   屏幕灭了。   傅呈若有所思。   顾星熠以为他还没想好,问他:“要我再解一下锁吗?”   傅呈说:“不用了。”   “你改吧。”他道,“改成名字就好。”   顾星熠怔了怔。   他确认:“只需要名字吗?”   傅呈说:“只需要名字。”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该不会写郁卓宏吧?”   “……怎么可能。”   顾星熠觉得他在说一些很没道理的话。   傅呈就是傅呈。郁卓宏只是剧本中的角色,他怎么可能用郁卓宏代替傅呈。   他拿过手机,点开傅呈的对话框,干净利落地打下了“傅呈”两个字。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备注,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打完,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机里除了工作伙伴,就是跟他比较熟悉的人。可无论是哪一种人,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代称或是符号。只有傅呈这个名字。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没有身份和称谓,却反而成了最特殊的一个。   -   ——不管怎么说,傅呈那边的一关算是过了。   顾星熠对于傅呈的备注算不算特殊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要求,只要傅呈不再用怨夫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就好。   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才想到两人刚刚正在讨论的东西。   傅呈想好了,他也想好了。   他说:“要不……还是留陈墨吧。”   “让他再试试。”他说,“我感觉他也挺努力的。”   傅呈说:“也可以。”   他无所谓。   另找人也可以。如果宣扬和顾星熠想留下陈墨,那就留下。   他的想法很现实。   不过是个戏份不太重的配角。   能勉强教到及格分,保证看的时候不出戏,其他的也就随他去了。而且成片还可以再剪。   但顾星熠却不想放弃。   他说:“不然……让我试试?”   傅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意外。   “我也懂一点理论的。”顾星熠小声道,“我……跟他讲讲,我们电影里也是好朋友。我跟他说的话,他可能更能听得进去一点。”   *   顾星熠是个行动派。   他又养了两天的病,身体完全恢复好了之后就去找了宣扬。   宣扬这两天带着陈墨走戏,原本温和的人看着居然有点隐约的焦头烂额。听说他的意思之后眼前就是一亮,他说:“当然好啊,但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他还要负责片场的其他事情,分身乏术。   话音刚落下,就看到了熟悉的、号称工作缠身无法抽空给热爱的演艺事业为此深表遗憾但也没办法的某人。   宣扬大为惊讶:“这么快忙完了?”   傅呈神色谦逊而严肃:“心里不安,快马加鞭。”   顾星熠已经走到里间去了。   角落里坐着个人,身影和名字一样沉默而安静。   黑发掩着秀丽的眉眼,看着有些狼狈。   这两天,顾星熠没少在各种私底下的场合听到对陈墨的抱怨。   大家平日里都是很好的人,但大家也都是很普通的打工人。陈墨一而再再而三地NG,牵涉的是整个团队重复而机械的返工。   片场本来就是日夜颠倒、快节奏高压想,无论是场务还是摄影灯光,基本都要随时待机。   所以顾星熠理解他们的抱怨。   但顾星熠也理解陈墨。   他觉得陈墨其实是很勇敢的人。   娱乐圈水有多深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一路走来,他有很好的队友,很好的公司,很好的老师。   进了组,他又有把他当自家后辈看的宣扬,有始终肯定他的天赋耐心教他所有的傅呈,还有自始至终在默默为他付出的所有工作人员。   但陈墨什么都没有。   他是一个人来的。顾星熠知道为什么。   因为太糊了,所以公司不重视。陈墨的公司是个大公司,本来就是众星云集。   陈墨的长相出挑,看样子也很敬业。如果换一条赛道,哪怕是做一个网红,挣得也比现在要多得多。但是他选择了来到宣扬的组里挑战自我。   他很珍惜这次机会,也尊重表演这个行业。   顾星熠敬佩他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敢。   这会儿他走到里间,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于是最终,他在陈墨身侧坐了下来。   “要吃糖吗?”他小声问。   陈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了面前漂亮的男孩儿,还有他手心的一颗玻璃糖。   -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陈墨都是发愣的。   他最近可能不太有时间打理自己,头发有些凌乱,还翘起了一撮呆毛,颊上还压出了两道红痕,看上去有些滑稽。   两三秒后,他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是谁,立刻就要跳起来:“顾……顾……”   顾星熠沉默了一下:“你是鸽子吗?”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不对劲,这话好像傅呈会说的。   他瘫了脸,决定假装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陈墨也没在意他说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就道:“我……那个,我下场戏熟悉得差不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脸涨得通红。   顾星熠回过了神。   “没关系的。”他说,“没有麻烦。”   他顿了顿,实在是觉得陈墨的态度太谦卑了,忍不住就要多说两句,“……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越紧张,越想着要演好,才会更容易沉不进去。”   陈墨呆呆地看着他。   大约是顾星熠这两句话太实在,不太像只是普通安慰。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还有机会演好吗。”   顾星熠神情微顿。   “……傅导应该会很想把我换掉吧。”陈墨低声道,“我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那其实真的没有,顾星熠想。   傅呈与其说是很想把人换掉,不如说是不在意。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为无关的人生气也是一种浪费精力。   很残忍,也很现实。   所以这话不可以告诉陈墨。   于是顾星熠只是道:“他不会把你换掉。”   被他劝动了也是不会。   陈墨愣住了。   顾星熠继续道:“听说有搭档帮忙,会更容易理解剧本。”   他抬起头:“你要试试吗?”   *   客观来说,论理论技巧,顾星熠的确是不如傅呈和宣扬的。   这两人都是更需要全局观的导演视角。在表演上,宣扬不用说,也拍了这么多部作品了。傅呈虽然作品少,但对这方面的理解远高于普通人,要读懂一个配角是非常轻松的。   但顾星熠有他们俩都没有的东西。   他找陈墨的第一天,陈墨只当他对方是因为他没有演好耽误进度来敲打。   第二天上午,顾星熠带他对了一场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解。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让陈墨照看他的小橘猫。   陈墨自己也养猫,被塞了个绵软的小玩意儿呆滞但放松。   两人堕落地撸了一中午猫。到了下午,陈墨的状态就明显自然了许多。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他们要对的第二场戏基本差不多。   陈墨要再接再厉,顾星熠提议他们先去吃个晚饭。陈墨如梦初醒。   这个点其实已经没有晚饭了,两人去了岛上唯一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回来坐在地板上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把它们都吃完。   陈墨收拾餐盒,回头一看,顾星熠拿了湿巾默默擦临时用作桌子的台面。   陈墨沉默了两秒,道:“顾老师。”   顾星熠没有抬头:“嗯?”   他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陈墨的应答。   抬起头,陈墨站在原地恍惚。眼睛里写了很多满溢的情绪。   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些顾星熠看不懂的。   最终,陈墨只是道:“顾老师,谢谢。”   他还是选择叫顾星熠“顾老师”,哪怕顾星熠说他们同龄,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但这句谢谢听起来确实鼓足了勇气的真心实意。   于是顾星熠还是对着他笑了一下。   这两天,他一直都是这样,温温和和。哪怕陈墨犯了自以为低级的错误。   他只是对陈墨说:“没事,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可是陈墨想,顾星熠的一开始应该没有他这么好过。   他演不好的时候最多也就是被骂几句。顾星熠演不好,面临的应该是地狱。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对旁人看上去要轻易许多倍的痛苦保持同理之心呢。   陈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顾星熠的帮助下。   他应该算是终于能够进行正常拍摄了。   *   顾星熠陪陈墨对戏大概花了两天时间,对的是接下来的几场戏。   当然,陈墨的戏本身也不多。尤其是许苓进组之后,他也就是偶尔出现。至于后面的,顾星熠想的是拍到再说。   卓有成效。   他们复工拍的第一场戏是开头的日常戏。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郁卓宏,许苓和方知落一起出来吃饭,期间拉了拉家常。   这场陈墨的表现就还不错,宣扬立刻不吝夸赞,但心中仍然有隐忧。   他怕陈墨只有日常戏能驾驭。   但紧接着的一场群戏,陈墨表现得居然也很好。   一场接着一场的戏拍了大半,宣扬终于确定,陈墨已经被顾星熠调教出师。   一晃,半个月过去,陈墨要拍的戏只剩下了最后的两三场。   也是最重要的几场。   许苓、方知落和郁卓宏三人最开始初遇到许苓进组前的几场戏。   这一天,陈墨早早地就到了片场。   他到得早,傅呈和顾星熠却都还没到。宣扬忙着研究布景,友好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又道:“哎,小傅和小熠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陈墨怔了一下:“本来是一起的,顾老师说他先接个电话。”   傅呈他是不敢问的。   话又说回来了,这两天顾星熠一直是跟他待在一起的。   他原本以为傅呈和顾星熠演的是这样的电影,应该关系会更近一点。但经过了两天的观察,好像也没有。哪怕是在餐厅遇到,也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就结束了。   “不然。”宣扬道,“小墨你去叫一下他俩?顺带帮我把前台的快递带回来,买的一个准备拿到现场来的道具忘拆了。”   陈墨自然一口答应。   他先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找到傅呈的房间敲了敲门。   “傅导?”他恭恭敬敬地问。   里面鸦雀无声。   走了?   他这样猜测着,又走到对面顾星熠的房间门口。   只是,他刚抬手准备敲门,突然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是顾星熠的。   顾星熠的声音是一种有辨识度的少年感,不算清澈,但带着很好听的微哑。他讲话一向是温温和和四平八稳,此时此刻却压得很低,带着些许温柔的为难,细听却是对熟人才特有的放松和信赖:“……今天晚上不行,晚上我还要和小墨对戏。”   随之响起来的,是男人很轻的叹息:“小顾老师好难约。”   片刻后,顾星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无奈,“……我们的戏距离现在还久,也不一定要明天吧。”   “是啊。”男人坦坦荡荡地说,“所以这只是个借口。”   顾星熠:“……”   陈墨:“……”   他已经听出了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是谁,却始终不敢确定。   他从来没听过傅呈这样温柔的声音。   还有……   这么熟稔亲昵的语气。   大约是也被这样无耻却理直气壮的话无语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陈墨都没听到顾星熠说话。   他的心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生怕他们立时就要出来,正要退开。   也就在这个瞬间,门板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响动,像是什么人被按在了上面。   与此同时响起来的是顾星熠惊慌失措的声音:“……傅呈!”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陈墨听到了他们的交缠的呼吸,以及傅呈很轻的:“明天也可以,那我现在讨点补偿……不要紧吧?” [45]晋江首发:相扣。   门内。   顾星熠被压在房间的门板上,眼睫扑闪,惊慌却并不真的失措。   傅呈按他却还记得用手给他后脑勺垫一下,本来就不重的力道,顾星熠撞上他柔软温热的掌心,只觉得傅呈幼稚。   当然也有紧张。   傅呈在某个刹那真的凑近了他像是要俯身,顾星熠呼吸都暂停了。   只是毫厘之间,对方却又堪堪停住。   视线交错,相对,顾星熠眨了眨眼睛,随即傅呈放开了他。   他若有所思:“小顾老师,最近好像胆子变大了。”   ……是了解你了。   顾星熠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打赌傅呈不会在对戏之外的任何场合真的亲上来,哪怕生气。   傅呈也不是生气,只是单纯吃醋了。   为顾星熠最近这段时间因为陈墨而对他的冷落。   但这醋吃得也不重。   一是说到底这是公事,顾星熠只是工作敬业。傅呈不至于为了自己那点儿有的没的私欲来拖他的后腿。而且以顾星熠的性格,跟陈墨发生点什么的可能性约等于0。这醋要吃也是空中楼阁。   二是……   “这也是你的作品,你花了这么多心血。”顾星熠说,“我不想它原本能拿100分,最后却拿了98分。”   二是,顾星熠会哄人了。   顾星熠不觉得自己在哄人。   他只是摸清楚了一些傅呈喜怒哀乐的规律。   傅呈一希望他听话,二希望他重视自己。顾星熠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听话,但顾星熠可以时时刻刻做到重视他的话和情绪。   效果很好。   然后顾星熠发现,傅呈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懂。   变得不难懂的傅大导演和他的搭档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已经快到了开始拍摄的点。   傅呈本来就是找顾星熠一起去片场的,这会儿两人一起往外走。   一边走,傅呈一边道:“今天的戏你带你小徒弟练了吗?”   顾星熠点点头:“大概捋过一遍,但你不在。我不太确定他现场状态怎么样。”   他说话很严谨,傅呈颔首。   然后他道:“他态度其实还可以。”   他难得对人表示肯定,顾星熠心中微动:“……我以为,你很讨厌他。毕竟他耽误了一点进度。”   傅呈挑了挑眉。   他说:“一码归一码。”   能力是一回事。”他道,“我批评他,是希望他在专业上多动脑子。不代表我否定了他这个人本身。”   他顿了顿:“我不讨厌敢于主动踏出舒适圈的人。事实上,我希望他既然选择了来宣扬的组,就坚持到底。这对他会是一次很珍贵的历练。不仅是表演上,还有承压上。”   “……怎么这个眼神。”傅呈道。   顾星熠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那点微末的勇敢。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想法太细腻又奇怪。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跟他感同身受。   -   一边聊一边走,他们很快到了片场。   今天要拍的第一场戏是郁卓宏、许苓和方知落初遇。   许苓在成年之后厌倦了母亲的管控,独自一人来到了偏僻的城中村暂避。他的好友方知落来看望他,两人在巷子口抽烟的时候,被刚好来此采访的郁卓宏看到。   说是看到,其实郁卓宏已经在街口观察了很久。   方知落是个磨磨蹭蹭的人,还有点没牌硬耍的做派。许苓接到他电话后就到了楼下等他,结果对方过了十来分钟才姗姗来迟,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郁卓宏注意到了许苓。   这场戏剧情很少,重心在许苓身上。   或者说,在许苓外表和内心的反差展示上。   郁卓宏一开始在街口看见许苓的时候,他穿的是很简单的打扮,牛仔裤白T裇,素颜又清纯。站在街口发呆的样子疏离又高冷。   这很符合郁卓宏在《白天鹅》中对路无尘“气质很好的舞蹈生”的描述。   然而紧接着,方知落到场。   两人一人分了根烟,就在路边边抽边聊,着实颠覆了郁卓宏的三观。   不过还是惊艳。   于是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上去搭了个讪。   虽然顾星熠跟傅呈在房间里胡闹了一会儿,但是到了片场,两个人的态度都是很认真的。宣扬把他们三个人叫过去讲了一下戏,随即就正式开始了拍摄。   *   第一场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就像顾星熠说的,他事先带着陈墨捋过一遍戏。   他的捋不是简单地过一遍,是从眼神到动作全方位的细节讲解。   陈墨是听进去了的。   他大概也知道如果再反反复复卡NG是真的愧对整个组,因此整场表演都十分卖力。只是顾星熠的细腻异于常人,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第一场戏演完,宣扬宣布休息半个小时。   顾星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正低头啃小面包的陈墨边上。   他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他的话音落下,陈墨就受惊般抬起头。   顾星熠一怔。   陈墨已经很久没有对他有这种反应了。刚开始他确实很拘谨,但时间长了,他也知道顾星熠是很好相处的人。   陈墨已经回过了神。   “没。”他有点尴尬地说,“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表演得不好,赶紧道,“是我哪里演得有问题吗?”   “……没有。”顾星熠道,“有的话宣导会提醒你的,他没提醒,就是你演得很好。你放心。”   话说到这里,他反而不好再多问。   陈墨眼瞅着有心事,他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去找了傅呈。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起身走向傅呈的瞬间,陈墨垂了眼,神情竟是有些恍惚。   -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   很快,第二场戏的拍摄开始了。   这场戏是许苓和方知落的双人戏。   第一次见面,郁卓宏并没有表明来意。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搭讪,并且同时加上了两人的微信。   结束之后,方知落和许苓在他的临时居所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方知落倚在单人沙发上一个一个按着顺序调台:“那导演挺帅啊,感觉是你的口味。”   许苓说:“你又知道了。”   说话的时候却没有看方知落,只是自顾自地发着消息。   一句话打了一半,却突然忘了要打什么。   方知落“嘁”了一声:“我还不了解你。”   “其实我也觉得他挺帅的,但是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跟你抢了。”他道,“我比较好奇他在筹拍的新戏。我刚搜了下,他还是有几部作品的,就是不怎么火。”   他和许苓不一样。许苓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卖笑的,他是个正经演员。   换以前他根本看不上郁卓宏这种十八线小导演,但是这两年影视寒冬,活儿实在是不好找。   还有就是,郁卓宏确实对他的胃口。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许苓开了口,声音很冷:“找他拍戏可以,别的就算了。你忘了你上次是怎么被骗的了?”   方知落看着潇洒,实际却是个标准的恋爱脑,坚信他能找到纯洁的真爱。   他有金主,但只走肾不走心。他金主也不在乎他跟谁睡又睡了几个。他前些日子谈了一个比他小三岁的男朋友,还是大学生。   对方号称不在乎他的过往,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方知落大为感动,不仅跟金主断了,还给对方花了十几万,最后人拿了钱和东西,说想了想,还是要过“正常日子”,谈了个小女朋友跑了。   许苓为什么知道。   因为方知落钱都花在了对方身上,连饭钱都没给自己留下。   没戏的那几个月,他是靠许苓接济的。   “好嘛好嘛。”方知落的语气敷衍,“我知道,我们这种人不配嘛。”   他笑了笑,眼神落寞:“其实……论演技论长相,我又比圈子里的那群人差到哪儿去。要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我当初的经纪人,那个王八蛋……”   许苓的手微顿。   “我跟你说过吧。”方知落声音很低地道,“他说喜欢我,要跟我谈恋爱,他手上的资源都给我。我跟他谈了,那么信任他。结果就因为某部戏的制片看上了我,他就给我灌酒,直接送到人家房间。我那个时候校门都没出,刚刚念大二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男人。”   许苓垂了眸,慢慢地发他的消息。   然后他听到方知落说:“不过跟你比起来,我也还好了。”   “亲妈拉皮条。”他嗤笑了一声,似是说出口都觉得荒谬,“如果是我,我宁可不出生。”   -   这场戏没有傅呈,他和宣扬一起在不远处看监视器。   有陈墨的戏一般都是要走几遍的,第一遍宣扬提了几个意见,然后就是补妆。补妆的时候傅呈看着不远处的顾星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写这场戏的时候,你知道星熠的事了吗?”   宣扬怔了怔,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后道:“那个时候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意识到了什么:“……这是方知落的想法,不是我的。”   顾星熠虽然跟许苓的处境不相同,但同样是有家庭创伤的。仔细一想,这句台词确实有点扎心。   这么一想,宣扬有些坐立难安:“要不,我解释一下?”   “我真没有这个意思。我如果觉得许苓不该出生,就不会写《春潮》了。”宣扬解释,“你知道的,写台词的时候都是从角色性格出发,我不可能把我怎么想强行按头给角色。”   着急得都不温吞结巴了。   傅呈叹了口气:“不是怪你。”   他看着顾星熠沉静专注的侧脸:“不用解释,他懂。”   顾星熠不会在意一句台词是不是扎了他的心。他知道宣扬不是那个意思。宣扬去解释,结果只可能是被反过来安慰。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想说,宣导很会写人。”   宣扬一向以脑洞奇诡著称,这事实上应该算他第一部比较纯粹的感情戏。虽然里面也含有他一贯擅长的元素和风格,但只“能够做到完全从角色出发,不掺杂个人感情”这一项,就已经胜过了很多专注拍情感片的导演。   别的不说,方知落这个角色在傅呈眼里就塑造得非常成功。   “可惜了。”傅呈道。   可惜这个角色给了陈墨。   如果换一个演技更为老练灵动的演员,这个角色最终一定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至少在顾星熠的帮助下,陈墨已经比他第一天拍戏状态要好上许多。   这场戏在NG了几次之后过关,随即,便是第三场戏。   许苓、方知落和郁卓宏的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郁卓宏主动邀约。   -   一开始,郁卓宏只邀请了许苓。   但一方面,许苓对陌生人还残留着警惕,另一方面,他也把方知落那天的话放在了心上,想着如果能多一份工作,给方知落找点事干也是好的。   那天的最后,方知落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给许苓道了歉:“对不起啊小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心疼你。”   他有的时候说话好像有点不过脑子,但大部分时候都对许苓很好。   经常说心疼。许苓生病了,他大半夜的抛下小男友赶来送他去医院,在他高烧的时候晃着他碎碎念叫他宝宝。   所以许苓愿意原谅他偶尔的口不择言。   他要带方知落,郁卓宏欣然答应。他也是个情商高的人,答应了就把邀请同步发了方知落一份,丝毫没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捎带的。   赴约当天,方知落精心打扮,许苓睡到下午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约,随便套了个休闲衬衫和外套就出门了。   吃的是私房菜。   许苓原本以为这场饭局会很尴尬,但郁卓宏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   饭桌上,他和方知落谈笑风生,许苓负责在一旁默默地吃饭。   “我说呢。”郁卓宏道,“之前就看方老师眼熟得很,原来是青玉的演员。这部剧也就这条线值得一看。”   “你说这话。”方知落乐了,“导演和编剧都要不高兴了。”   顿了顿,眨了眨眼:“但我也这么觉得。”   青玉是他演的某个配角。这部剧是公认的烂剧,郁卓宏这么说,方知落非但不恼,还有一种遇到知音之感。   两人就着这部剧聊了几句,气氛算是彻底热络。   “所以。”郁卓宏顿了顿,终于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人,不动声色,“许老师也是演员吗?”   许苓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小苓啊。”方知落道,“小苓不是。”   他停顿了半秒就想到了合适的说辞,“小苓还是学生呢。”   许苓垂了眼。   “哦?”郁卓宏饶有兴趣地道,“学的什么?”   “现代舞啊,现代舞吧。”方知落心说机构学生也是学生,闭眼瞎诌,“小苓是不是?”   替他遮掩到这个地步,方知落也算是仁至义尽。许苓抬起头,对着郁卓宏一笑。   “是。”他说,“我学现代舞的。”   他原本吃饭的样子稍显冷淡,这个笑却柔软清甜,但是都漂亮。   郁卓宏愣了好几秒。   “那很好。”回过神,他笑着这样说。   —   拍完这场,几个人顺便吃了个晚饭。   桌子上摆着的食物都是真的,拍完工作人员又端了个热气腾腾的火锅。   几个凳子一加,宣扬和杜威就都上桌了。   所有人里只有顾星熠动筷子的次数寥寥——   刚刚拍戏的时候只有他负责吃,于是他吃东西吃得扎扎实实,中间因为方知落有几个地方不够放得开NG了几回,顾星熠每次都吃得很认真。   于是这会儿他只能对着火锅直愣愣地发呆。   他的左边是傅呈,右边是陈墨。对面是宣扬和杜威还有两三个主创团队的人。   陈墨人如其名很沉默,傅呈在跟主创团队的人讨论后续的投资和宣发事宜。这桌上也就他和杜威比较像正经圈子里的人,其他都是木头。   顾星熠感觉自己可能是发饭晕了,也可能是今天通告太满累了。   总之,他有点昏昏欲睡。   而就在他感觉自己要原地入睡的刹那,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那只手显然也不知道他的位置,微凉的手指先是触碰到他的指尖,然后顺着纤细的手指慢慢地往里摸索,一直摸到指根。   一个疑似要十指相扣的姿势。   只是,在相扣的瞬间,对方顿了一下,却又松了开来。   松开了却没完全松。   顾星熠的手指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牵着,像是玩什么玩具一样摆弄。   顾星熠已经完全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傅呈一张道貌岸然的脸。 [46]晋江首发:妥协。   几乎是顾星熠抬头的瞬间,傅呈的唇边就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其实还在说话,语调不疾不徐。丝毫听不出他一边说着公事,一边还在桌子底下牵别人手耍流氓的恶行。   手指的触感温热,换做一个月前,顾星熠可能立时就要把对方一把甩开。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因为拍戏发生了太多的亲密接触,即便理智告诉他,傅呈又在无缘无故地干坏事,顾星熠也……   顾星熠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又因为实在懒怠,所以提不起反抗的精神。   当然,他心里懒惰得很堕落,手上却仍然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推拒的动作太口是心非,让对方看了出来,这点挣扎就这么被无视。   傅呈甚至牵得更紧了些,还晃了晃。   顾星熠:“……”   他谴责地看向傅呈,耳边却突然传来了叫他的声音。   “小顾老师?”   顾星熠一个激灵,仿佛上课走神被突然点名。   耳边传来某人可恶的笑声,顾星熠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说一遍。”   叫他的是这部电影的另一个投资方,最近才过来看项目进展的。   他跟傅呈算是熟识。估计是因为傅呈的缘故,对顾星熠的态度一直很亲切。这会儿也没介意他的走神,笑着道:“没事儿,就是刚好跟傅导聊起,小熠跟解老师的关系很好?”   “嗯。”顾星熠点头,“解老师算是我实际上的监护人。”   他最近对外的统一说辞都是这样,简洁清晰。只有对熟人才会解释得多一点。   对方恍然。   “解老师我见过的。”他笑着道,“和傅导一样,都是年轻有为。说起来,宣导和解老师也算是黄金搭档了吧,郁卓宏这个角色,没想过找解老师?”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俱是一怔。   “哦。”这回是宣扬老老实实地接了话,“想过是想过,但小解形象太柔了。加上他自己当时正好也在筹拍电影,就没先问他。后来就找到了小傅,他很合适。”   “原来如此。”男人点头,“那确实。”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饭后,工作人员留在片场收拾今天的拍摄现场。顾星熠正要和陈墨一起回去,却被宣扬叫走。   结果等他走到导演休息室,宣扬留下了句“小熠明天见哦”,却又笑眯眯地走了。再一看,傅呈正在里面,刚刚穿上自己的常服大衣。   他问顾星熠:“小顾老师,一起散步回去?”   顾星熠:“……”   他第一反应是两个男生一起无所事事地散步是不是有点亲密,却发现自己同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于是他只好道:“好。”   他跟着傅呈一前一后往外走。   片场闷了一天,此时此刻走在回酒店的栈道上,咸腥的海风都透着清凉。   顾星熠脑子终于清醒了些,然后,他听到了傅呈的声音:“小顾老师,其实我也很好奇。”   顾星熠:“嗯?”   傅呈偏头看他:“如果当初,你得知《春潮》的搭档是你老师,你会答应吗?”   顾星熠神情微顿。   其实刚刚在饭桌上,因为正好聊到,他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解夕朝……   说实话,有点奇怪。   是那种怎么想都觉得奇怪的奇怪。   当然他相信解夕朝的业务能力,也相信解夕朝如果带他,不会比傅呈差。   但……   顾星熠想,大约是真的太久了。久到他悲哀地发现,现在在他脑海里,郁卓宏这个名字已经和傅呈的脸绑定了。   这件事实在让他感觉到有点痛苦,他不自觉地就停顿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让傅呈误会了什么。   他顿了顿:“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毕竟,那是小顾老师最信任的人。”   顾星熠:“……”   傅呈幽幽看他:“怎么不说话?”   “……你都自己说完了。”顾星熠说,“你让我说什么?”   傅呈:“……”   他向来是不要脸的,被顾星熠这么直白地点破也不觉得尴尬,镇定自若:“只是突然想到,宣导跟我提起过,小顾老师原本是不想接这部电影的。”   这事倒是真的。   顾星熠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道:“……想不想的,都在组里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很妥协。”傅呈点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酒店门口。   傅呈没有再问什么,顾星熠晚上要去给陈墨讲戏,跟他告别,他也没有像拍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看上去神情平静,像是刚刚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   但他们都知道,是发生了的。   这挺好的,顾星熠想。   其实刚刚,从傅呈说那句话开始,他也一直在思考。   思考他进组这件事。   说实话,他进组的时候反而没有多犹豫,尽管当时无论是杨立衫还是方箐箐都极力地劝阻过他。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想得很简单,他喜欢这个剧本,他要演。甚至于他曾经的PTSD,都被他短暂地抛之脑后。他唯一的担心就是,他不知道他的搭档究竟是怎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然后他开始想,是不是他不应该进组。   这个念头最近断断续续地在闲暇时出现。   在他为一些事情困惑的时候,在他为某个人感到迷茫的时候。   在他因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做,甚至想要逃避的时候。   如果傅呈能一直这样,客气礼貌不吵不闹,那他这种理不清的烦恼会少很多。虽然他可能是因为他的话有点失落了,但是他们的对话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解夕朝是顾星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可否认。   他们一起站到了电梯口。   正好收工,电梯人很多,堪堪再能挤进去一两个人。   顾星熠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傅呈站在旁边没动,示意他先进去。   他一贯绅士,当然也是不想狼狈地挤电梯。反正不急。   电梯里的人在招呼顾星熠。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顾星熠和傅呈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次见面。   顾星熠抿紧了唇。   他突然道:“人太多了,你们先上去吧。”   电梯门重新闭合,一旁的傅呈看出了端倪,问他:“小顾老师忘东西了?”   顾星熠不答,微微仰起脸:“不会毫不犹豫,也不是妥协。”   不是换了解夕朝他就会毫不犹豫。   跟傅呈搭档,他也从来没觉得有多糟糕。 [47]晋江首发:嫉妒。   顾星熠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身就走。   是真的立刻。   傅呈反应已经算快的了,回过神就要拉住他。结果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再过三秒,楼道门“哐”的一声响,对方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呈哑然。   去追当然也可以,但顾星熠晚上本来就有事,叫住他就没有必要。   傅呈垂了眼,仔细感受心脏依旧比平时快速的跳动。   这是一种于他而言很新奇的体验。   被别人的一句话牵动心绪,喜怒哀乐全在一瞬之间。   理智告诉他,顾星熠本来就对他没有太多的反感,这句话更多的是作为朋友和搭档弥补一半的安慰。   这说明顾星熠很重视他的感受,这很好。   但是……   傅呈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患得患失的陌生感觉。   按照他原本的性格,哪怕只是一个萌芽和可能性,都会让他产生更多的、有利于自己的猜测。   而但凡有一丝足够支撑的猜测,下一步,就是采取行动。   可是顾星熠不是物品,不是某个他感兴趣的投资,也不是某个他势在必得的项目。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所以会不安、会难过、会受伤、会跑。   这点傅呈已经体会过了。   慢慢来。   他对自己说。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愿意把主动权交给顾星熠,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结果。   而从顾星熠目前对他的态度来看,他已经越来越相信,结果会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另一边,顾星熠一口气都没歇地径直跑到了三楼。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之后,他才在楼道里停了下来,慢慢地喘着气。   剧烈运动之后脑子已经完全放空,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等缓下来,他又觉得自己没必要。   ……只是不想让傅呈误会自己在嫌弃他而已。   顾星熠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两天实在是奇怪得有点太超过了。   他直起身,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走向了陈墨的房间。   —   虽然顾星熠总觉得陈墨有心事,但是单论表演,对方算是已经进入了状态。   陈墨和傅呈、解夕朝一样,都是表现派,这种类型确实是可以通过反复的练习来达到一个相对令人满意的效果。   经过一晚上的练习,顾星熠看下来,依旧是匠气过重。   但是从表演体系和天赋的角度,他知道陈墨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总不能让人家推翻自己的表演体系。   临走陈墨照例向他道谢。   他摆摆手:“没关系。”   “作为搭档,本来就该跟你多对对戏的。”他道。   事实上这也不是义务,但顾星熠不想让陈墨太有负担。   往常陈墨每每都是诚惶诚恐,有的时候他们也会进行一些更深入的聊天。   陈墨说:“顾老师,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语气很真诚。   这不是顾星熠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形容,对方每每都带着感激涕零。   他就想,他其实很幸运。   他越觉得自己幸运,就会越想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更多的人。他觉得这是一种幸运者应当尽的义务。   到了晚上十点,顾星熠给询问第二天是否可以继续的宣扬发了个“没问题”,然后早早地熄灯睡觉。   第二天,他准时和陈墨一起到了片场。   *   这天顾星熠刻意没叫傅呈。   他是不太会撒谎的人。傅呈和他的关系没有任何合适的称谓但也绝对不是纯洁的搭档。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在人前他都会和傅呈保持一定的距离。   当然,亲近的人总能看出来。例如顾星熠觉得杜威最近看他们的眼神就很不对劲,但是杜威知根知底,会保密。陈墨顾星熠就不熟悉了,他决定谨慎一点。   一路上他还有点担心傅呈会质问,但手机风平浪静。   到了片场,傅呈已经到了,正和宣扬、杜威讨论着今天要拍的戏。   顾星熠和陈墨走过去跟他们集合,经过傅呈的时候,傅呈捏了捏他的小指。   顾星熠:“……”   他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对方一眼,把手抽走了。   刚抽走,就听到宣扬的声音:“小墨……你在听吗?”   叫的不是他。   但思及昨日晚上的窘迫,他还是立刻回过了神。   他的对面,杜威看着他,笑眯眯的,一副洞悉了一切的样子。   顾星熠别开了眼。   陈墨也在这个时候回过了神。   他有些窘迫地说:“……不好意思。”   “意思是。”他看上去走神得不是很彻底,“方知落这里对许苓是两个方面的嫉妒,对吧?”   “对。”宣扬点了点头,“他嫉妒许苓能够得到出演主角的机会,也嫉妒对方能够和他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这两者叠加,让他对许苓的同情逐渐演化成了不甘。”   他顿了顿:“其实本来是应该让你多看看许苓和郁卓宏的相处的,你能更好地代入方知落,不过……”   为什么没有,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因为之前那个耍大牌的新人。   这没什么好说的。   宣扬又叮嘱了几句,就吩咐开拍。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的拍摄却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   *   方知落的戏份有个特点。他的戏不少,但都很集中。   作为配角,他是一个合格的、推动剧情的工具人。这意味着只有剧情需要他推动的时候他才会正面出现。其余的时候则是活在台词里。   这就导致他不像顾星熠和傅呈那样,对剧情的发展有一个连贯的认知。   比如今天这场。   这场戏其实发生在很久以后。   久到,方知落和许苓曾经坚不可摧的友谊都已经摇摇欲坠。   而破碎的源头,就是《白天鹅》。   “有些夫妻可以共患难但不能共富贵。”这是宣扬的解释,“其实朋友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都很倒霉的时候,方知落也是真心地心疼过许苓的遭遇。但是这份心疼夹杂了多少比惨之下的心理安慰谁都不知道。这本来没什么,论迹不论心。   问题就在于,许苓时来运转了。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真爱。   不仅如此,他明明什么都不是,却演上了方知落梦寐以求的男一号。   方知落接受不了。   许苓跟他坦白当天,他挂了许苓的电话。许苓知道他生气了,微信发消息约他出来吃饭。   他们约在了一家小饭馆。   火锅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庞。   许苓先开了口:“对不起啊,知落。”   “你别说对不起。”方知落绷着脸,“什么时候的事。”   许苓在电话里告诉他,他进了郁卓宏的组。方知落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郁卓宏请他们吃过饭之后就杳无音讯。   他以为这事早已不了了之。   “不久之前吧。”许苓也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他来找我,问我想不想演他新电影的男主角,觉得我的形象很合适。我,我没演过戏,本来拒绝他了。他就说试试。”   “然后你就去了。”方知落说,“然后你就试上了。”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一般:“他是导演,他都挑中了你,你当然能试镜上。他们这种小剧组,他就是一言堂。”   他的语气很冷漠,面无表情。他从来没有在许苓面前这样过。   许苓沉默了一下,语气也有点僵了:“……知落。”   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希望我当演员吗。”   他也想过正经演戏,他的母亲就是一名演员。方知落明明知道的,他还鼓励过他。甚至,他还给他介绍过几个试镜机会,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最终都没去成。   他这句话出口,方知落的神情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终于挤出了一个笑。   “……没。”他说,“没有啊小苓,我肯定是希望你生活得好的,我只是觉得……”   他艰难地说:“有点突然。”   许苓垂了眼:“你不怪我就好。”   “其实我跟他推荐过你,我……”他还是想解释几句,只是说了这句,他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这话有点尴尬,等于变相地告诉方知落,郁卓宏没看上他。   许苓把话咽了回去,所幸,方知落看上去没有生气。   他只是说:“推荐我干什么呀……这种东西,又不是推荐就有用的。”   他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绪,冲着许苓灿烂一笑:“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嘛。你进了组就等于我进组了,到时候你可要传授点经验给我,我还没演过男主呢。”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灿烂活泼,许苓起先还紧蹙了眉,后面也缓了下来。   他被郁卓宏哄得太好了。   这些日子他们演戏,谈情,聊人生和理想。   路过的阳光都是暖的。   方知落是许苓的好友,他当然是希望自己好的。哪怕失落,他最终也会真心祝福自己。这是许苓的想法。   他松了口气:“一定。”   两人又聊了些表演方面的知识,方知落表示,要把自己电脑里好几个G的资料都发给许苓。   许苓这回是彻底放下了心。   只是临走的时候,方知落突然道:“你跟郁导在一起了吗?”   许苓猛然一顿。   -   而这天晚上,杜威吃完晚饭准备出去溜达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他以为是宣扬,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让他有些意外的脸。   他怔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小墨啊,有什么事吗?”   陈墨和顾星熠同岁,比他小了不止一轮,在他眼里都是孩子。   前段时间陈墨的状态不好,杜威起先也觉得这孩子是组里的一个大麻烦。只是今天的戏看下来,对方还是挺踏实努力的。   杜威也有些不好意思。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杜威听到陈墨很低的声音。   “杜导。”他轻声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想知道,小顾老师现在是……和傅导在一起了吗?” [48]晋江首发:好事。   3秒后,杜威缓缓控制住了自己神情里的讶异。   他原本因为白天的劳累而有些困倦,这会儿算是完全清醒了。   在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白天的戏里。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陈墨不是方知落,这句话也不是台词。   陈墨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管他是为什么会选择来问杜威这个问题,现在这个难题已经摆在了杜威的面前。   杜威有些头疼,大脑还是尽职尽责地运转了起来。   片刻后,他尽量神色如常地道:“哎……杵在门口聊也不是个事儿,小墨,你先进来吧。”   他侧身让了一下。   陈墨犹豫了一瞬,进了房间。   杜威嗜咖啡和茶,房间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提神饮品。只是这会儿大晚上的,让小朋友喝这些也不合适。   他在小冰箱翻箱倒柜,愣是翻了瓶可乐出来,塞到陈墨的手里。   然后他才乐呵呵地坐在了陈墨的对面,开口就是一句:“你看这事儿闹的,我还以为你跟小熠一样还没出戏呢,吓我一跳。”   陈墨怔了一怔。   杜威的话不在他任何的预料范围内,他只好先跟着对方的步调走:“顾老师他……”   “哎,老毛病了。”杜威看起来对这点深有感触,“改不了。”   他顿了顿:“我和宣导前些日子还说呢,还好有你这边儿的戏份打个岔。你来之前他那个状态真是……只能说,成为天才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和傅导也是真敬业。”   这话一半算是实话。   陈墨来之前,郁卓宏和许苓有大段大段的对手戏。   戏里两人如胶似漆,戏外傅呈和顾星熠也形影不离。傅呈不需要杜威操心。只是顾星熠……   宣扬拍起戏自己就经常魔魔怔怔的,杜威对这种状态简直熟悉又头疼。   他最近每每看顾星熠,心里都有些担忧。   也只有他。   心思细腻又有宣扬这个参照,才能看出顾星熠细微的变化。组里其他的工作人员只会觉得最近两个主演状态好。   第二清楚的应该是顾星熠。   但杜威不清楚顾星熠是入戏太深已经走不出来了,还是明明意识到了却刻意遮掩。   前者他觉得不太像,后者……   倒像顾星熠的性子会做出来的事。   这小孩儿太倔了。   这事他原本想找傅呈聊一聊的,所谓当局者迷。   只是这两天陈墨进组,演的都是剧情偏多,顾星熠的状态看上去稍微好了些,这事也就搁置了。   当然,杜威在这个时候说这话,也不是要让陈墨帮着劝的用意。   他的话音落下,陈墨的脸上果然浮现出了些许犹疑。   杜威看着他,这回终于转回了正题。   “你刚刚问……”他笑着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是谁跟你说的吗?”   陈墨拿着可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些。   过了许久,他才下定了决心。   “我那天去找顾老师,刚好听到他们……”他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对戏吧。”杜威想也没想,“他俩经常对戏。”   这也是实话。   “不是的。”陈墨有些着急,“他们俩对话的内容……”   他欲言又止,但估计是当时的场景又让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他也没说出什么来。   只是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声音很轻地道,“他们绝对不是在对戏。”   杜威在心里骂了傅呈一句畜生。   话说到这里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俩主演在房间里说了点过界的话,做了点不该做的事,被陈墨刚好听到了。   傅呈对顾星熠的心思他一直心里有点数。   当初进组,宣扬懵懵懂懂没多想,他却留了个心眼。   傅呈那边态度转变得蹊跷,虽然他们一直没有真正干涉选角,但杜威多精明,在圈子里的最低层混了这么多年,光看对方在合同上的让步就能看出来。   这事也没什么好评价的。   圈子里玩得过分的大佬多了去,相较之下傅呈已经算是出了名的五好公民。   当然,发现了端倪却没说着实有点不道德。   最近这段时间看顾星熠那个状态,杜威就时常后悔。   他当时是一念之差,宣扬被这部戏的选角折磨得太严重,他也跟着身心俱疲。   加上当时他们已经和傅呈接触了许久,人品上杜威还是看得准的,知道这位不太会不管不顾地乱来,所以也算是在其中促成了这桩事。   现在想想,这其中最无辜的就是顾星熠。   想到这,杜威就有些烦躁。   只是临开口,他突然又冷静了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只是说话吗?”   陈墨愣了愣。   “你刚说你去找顾老师,是找他拍戏?”杜威简单推测,“应该是白天吧?”   陈墨迟疑地点点头。   这就是了。   杜威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就说。   他刚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以傅呈和顾星熠现在的状态,怎么都不像是已经成了。   再者,就算傅呈真的上头了不管不顾,顾星熠杜威还是挺了解的。   当初选秀那会儿的新闻轰轰烈烈,因着解夕朝的关系,他也饶有心跟了全程。   当时杜威就觉得这孩子外冷内也冷。这种冷不是说他没心没肺,是说他因为没有接触社会,导致他有些不通人情世故。   他能接《春潮》已经让他有些意外,事实上杜威真的跟顾星熠接触下来,他的这种感觉愈发深刻。   他觉得傅呈多半是要失败的。   这孩子就像天上的漂亮小神仙,看着乖也冷。   神仙是不属于凡间的,迟早要回到天上去。更不用说在这红尘体验七情六欲。   比起相信这样的顾星熠会和傅呈大白天地在房间里乱搞,杜威更相信只是傅呈瘾又上来了,没忍住又逗了几句对方。   这就好办了。   他说:“哦,那就是在对戏。”   “可是……”   “不是那种正经的对戏。”杜威闭着眼睛就是诌,“我刚刚说了,小顾老师他就是……总而言之,他拍戏比较吃状态。”   见陈墨还是愣愣的,杜威编得……解释得更明白了些,“你可以理解成,傅导日常也在用戏里的方式和小顾老师相处,从而帮他更好地理解角色。主打一个沉浸式。”   其实这听起来挺缺德的。   至少杜威很清楚,傅呈在知道顾星熠容易禁戏里出不来的前提下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多半还会在每次调情的时候刻意强调让顾星熠分清楚。但眼下只能让傅呈背个锅了。   ……总不能真跟陈墨说事情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他俩其实真在调情吧!   杜威心里苦得很,眼见着陈墨逐渐相信了他的说辞,解释完又开始想帮傅呈找补的说辞。   只是,还没等他想完,就听陈墨道:“……傅导这样,不累吗?”   不累啊他累个屁他乐在其中呢。   这是杜威的第一反应。   然后他怔了怔。   片刻后,他才道:“……应该还好吧,毕竟他也是这部电影的执行导演。而且小顾老师很有悟性,稍微带带就好。”   他顿了顿,“小顾老师最近不也在带你吗,一样的。传承。哈哈。”   陈墨似是如梦初醒。   他脸涨得通红:“对,是的。”   他说:“顾老师很辛苦,我很感激他。”   *   晚上九点半,0307房间。   顾星熠坐在靠着桌子的软沙发里,身上披着毛绒毯子,在暖气中昏昏欲睡。   他的不远处,宣扬和傅呈正在进行着一场不是很激烈的讨论。   “我不同意给陈墨这个角色加太多的戏份。”傅呈声音平静,不疾不徐,“尤其是和我的对手戏。方知落是个很关键的角色,但还没关键到要穿插到主线每个角落的程度。”   “好嘛。”宣扬小声说,“那就不加。”   傅呈:“……”   不远处静静聆听等着两人辩论一番的顾星熠:“……”   “宣导。”顾星熠忍不住道,“你的原则呢。”   宣扬挠了挠头。   “不是啊。”他道,“主要是,确实只是我灵机一动。小傅说得也有道理,主线还是你们俩。”   傅呈揉了揉太阳穴。   一转眼,顾星熠正在悄悄伸手,想去够桌面角落的冰可乐。   “小顾老师。”傅呈淡声开口。   那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顾星熠抬头,一脸纯洁无辜:“欸。”   “太凉了,放一放再喝。”傅呈给他下指令。   顾星熠就乖乖地把手收了回去。   宣扬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议题了,前面的讨论得都很愉快。他只是忽然有一个深挖方知落人设的想法,但陈墨演不演得出来首先就是个问题。   这么一想,宣扬也释然了。   他起身:“那我……”   房门突然被敲响,最外侧的宣扬自觉去开门,门外站着搭档。   “哟。”杜威挑了挑眉,“导儿也在。”   宣扬指了指自己:“找我?”   “不找。”杜威道,然后向里探了个头,“傅老师,找你。”   傅呈颔首。   只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回头。   已经悄无声息拿到可乐的顾星熠:“……”   傅呈:。   他似笑非笑,对着宣扬道:“宣导,麻烦看好他。”   然后在顾星熠愤怒又无力的“我就喝一口”的控诉中,他跟着杜威走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   “什么事?”他问。眼神还落在门上。   杜威看在眼里,停顿了两秒。   “也没什么。”他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咳嗽了一声,“傅导,怎么说……咱还是注意着点哈。”   傅呈:“……”   这事他着实没想到,回想了一下,也就是不久前的那次“补偿。”   难怪,顾星熠说陈墨这两天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傅呈说,“谢谢帮忙解释。”   这事不能说不小心,只能说巧合。   也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巧的事,杜威这么解释了,事情就算过去了。   “哎。”杜威看着他,“不客气。”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傅呈顿了顿:“怎么了?”   “就是……那个。”杜威吞吞吐吐。   傅呈顿了顿:“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那就是之后一定会有。   杜威心说哎……哎!   他还抱着傅呈已经歇了心思的想法。   傅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默认对方已经知晓并且没意见了。   他正要离开,却听杜威突然道:“对了傅导,我发现您在外的风评好像挺好的。”   傅呈顿步。   杜威耸了耸肩:“我还担心陈墨会觉得您在潜规则呢,毕竟圈子里……你知道的。结果他好像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当然。”他笑了笑,“这是好事。”   他点到即止,说完就走。   傅呈怔了怔。良久,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   傅呈回到房间的第一眼看的是可乐。   那个小罐子规规矩矩地立在角落,旁边是一张委屈巴巴的脸。   委屈巴巴是傅呈解读的。   事实上,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顾星熠都是面无表情。得很熟悉的人才能从他的眼角眉梢读出他的情绪。   傅呈顿了顿:“可以喝了。”   顾星熠小声说:“不喝了。”   这是赌气了。   傅呈颔首。   “那宣导带走吧。”他对宣扬道。   “啊?”宣扬天降可乐,人懵了,“可我不喝可……”   一声清脆的响声,两人同时往房间的角落望过去,发现顾星熠已经默默地打开了可乐开始放气。   傅呈:。   宣扬:。   “我先走了。”宣扬果断地道。   房间门重新关上,顾星熠半张脸藏在可乐罐子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傅呈:“杜威找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傅呈不想让他知道这些有的没的糟心事,言简意赅,“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顾星熠“哦”一声,也没追问。   他喝东西慢,一边喝就在那儿一边翻剧本,傅呈垂了眼,想刚刚杜威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他不太确定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   就这样一个看剧本,一个出神地过去了十五分钟。   傅呈抬眼:“小顾老师。”   顾星熠猝不及防:“……嗯?”   “有心事吗?”傅呈道。   顾星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呈现出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像是一只不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小猫。   傅呈虽然在出神,但余光始终留了一缕给他。   顾星熠看剧本的速度起码比之前慢了一半,时不时地还当场就发起呆。实在不像是在认真研读剧本的样子。   而他平时也不会那么执着地想喝可乐,比起嘴馋,更像是因为焦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顾星熠说:“……没有。”   傅呈停顿了两秒。   “那就是。”他慢慢地道,“单纯地紧张?”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顾星熠抿紧了唇。   他也开始欲言又止。对他,傅呈总是有更多的耐心。   过了许久,他听到顾星熠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说了很多话。”傅呈道。   顾星熠涨红了脸。   他知道傅呈又在装傻逗他了。明明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他在问什么。   方知落目前的剧情已经差不多拍摄结束了。宣扬刚刚找他们讨论的,一个是捋已经拍过的剧情,还有一个,就是接下去的通告。   这意味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宣扬还是挺贴心的,先是保证:“放心,到时候肯定全体清场。”   然后又道,“你俩……像之前那样,提前演练一下?”   他是知道俩主演一直私底下会对戏的,效果也很好。顾星熠那个瞬间虽然脑子已经宕机了,但第一反应也是……   他是不是该找傅呈对一下。   三个人里最平静的是傅呈。   他看上去镇定自若,仿佛讨论的不是他和顾星熠接下去大段的床戏。只是普通的通告。   但他的答案却让顾星熠脑子懵到了现在。   “宣导。”当时,傅呈道,“这场戏应该没办法提前准备。” [49]晋江首发:正常。   宣扬这个人。   你说他呆,他写起剧本来挺聪明的。   《春潮》这部戏的文本堪称细腻,对人物的心理描绘活灵活现,仿佛真有这么一个平行世界。   但他又好像只能掌控虚拟的人物。   你说他聪明,他在某些时候的敏锐性还不如顾星熠。   比如,他到现在看起来还不知道顾星熠和傅呈之间的微妙关系。傅呈这么说,他就只是尴尬地“啊”了一声,居然也没有刨根问底。   “好的吧。”他说,“听你安排。”   上一个让他这么言听计从的人还是解夕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星熠是挺佩服的控场能力的。   但是佩服归佩服——   他看着傅呈,掌心都是细汗:“……下场戏不能提前排吗?”   傅呈沉默了两秒。   他反问:“你希望提前排吗?”   声音倒是很温和。   顾星熠:“……”   他希望……   他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不管是什么戏,提前做好准备总比不做要好。   但是感性上,一想到他要把那些内容反反复复地演很多遍,尤其是做准备的话,还是和傅呈两个人单独在房间里……   顾星熠感觉自己坐立难安。   尤其是,他之前还做过那样的梦。   那次之后顾星熠又陆续做过一两次类似的梦。多半是他和傅呈白天相处得比较多的时候。   很奇怪的是,之前他和傅呈那么多的亲密戏,他晚上基本都是倒头就睡。偶有几次做梦,也都是以许苓的视角。可是现在,他和傅呈对手戏少了。只剩下一些日常的接触,他却反而开始做这样的梦。   有的梦很纯洁,他们只是比白天更亲密地讲话,聊一些有的没的。而有的梦……   顾星熠总觉得长大的界限很模糊。   但这种时刻,确凿无疑,他应该是长大成熟了。   唯一庆幸的是,傅呈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在这件事上的忐忑还有这样的原因,不然,顾星熠真的会恨不得离开地球。   总而言之,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戏,顾星熠是有些犹豫的。   可是,傅呈又这样问他了。   顾星熠焦灼地想了半天要怎么回答,抬起头,却看到了傅呈好整以暇的脸。   顾星熠:“……”   他突然福至心灵:“明明是我在问你。”   他又想起了刚刚被拦截的那瓶可乐,这件事给了他发作的勇气,他不太熟练地质问:“你为什么总是转移话题。”   傅呈挑了挑眉。   了不得。   有一天他居然能从顾星熠听到这样的质问了。   他颇感欣慰,颔首:“小顾老师教育得是。”   顾星熠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   “倒不是客观原因不能排,是我的个人原因。”傅呈道,“如果小顾老师听了之后还想排,那当然可以。”   ……顾星熠突然又不是很想听了。   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傅呈并没有给他临阵脱逃的机会。   “我不想提前准备是因为。”他坦然地道,“小顾老师,我是个道德底线不算很高、且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   *   顾星熠落荒而逃。   可他再逃避也掩盖不了即将要到来的一切。这个团队该效率高的时候效率一向很高,第二天,顾星熠就看到了新一周的通告表。   ……他在数上面自己有多少个名字,又有多少个清场的备注。   数到一半,他沉默着把表合上了。   有人在门口敲门,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杜威。   “小顾老师。”他笑眯眯地道,“这周辛苦啊。”   顾星熠幽幽地盯着他。   坏人。   下一个慰问的是远在A市的宋轻越。   他基本每周都要查一下岗,确认顾星熠和傅呈目前保持在一个纯洁且陌生的安全距离。   顾星熠很想说可能不纯洁的已经变成他了但是……   总而言之,他既没有把他的梦告诉宋轻越,也没有把他们这周要拍的戏告诉他。   最后是陈墨。   前两天顾星熠总觉得他有心事,想着有空的时候问问他。傅呈开玩笑一句小徒弟,他却是真把对方放在了心上。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陈墨却好像又自己想通了。   这两天他对顾星熠又恢复了他们集中对戏那段时间的亲昵。有的时候会来请教他一些表演的技巧,也会认真地表达感激。   他也看到了通告表。   和顾星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下周约等于休假。   看完通告表,他给顾星熠发消息:   顾老师o.o……   顾星熠回了他一个“大哭”。   看起来很生动,是因为表情本身很生动。   顾星熠本人面无表情。   不过网线那头的陈墨大概是真以为他累到有点绝望了,赶紧发了个安慰的拍拍表情,然后道:   说起来,到时候可以观摩学习吗?   然后补了一句:   之前宣导说,让我多看看你们的对手戏,找找角色的感觉o.o   换做以往,顾星熠是不会介意任何人来看他演戏的。但是这一回,他犹豫了一下,回道:   不好意思……可能不太方便   好在陈墨挺善解人意的,立刻回他:   没事!顾老师拍戏顺利~   -   拍戏顺不顺利顾星熠不知道,开拍前一夜他是真的没怎么睡着。   一般有戏他十二点前肯定是睡了,这天十二点半了,他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其实他心里清楚,真的开始拍了,他反而不会想这么多。   最怕的就是临近考试的前一天。   实在是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这些天的记录零零散散已经很多条。都是他睡不着的时候录下来的。   自言自语了一会儿,顾星熠终于觉得舒服了一点。   他躺在床上,这回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天亮。   早晨总是更容易让人感到紧迫的。   顾星熠昨天晚上还在思考人生,天一亮就自觉自动地进入了工作模式。   重头戏在晚上,白天他们会先演一点日常戏找状态。   《春潮》的剧本里,许苓和郁卓宏如胶似漆,而《白天鹅》中,路无尘却是已经逐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开始准备东山再起。   他本来就不仅有才华和美貌,还有极强的头脑。   很快,他就在一个专业比赛中崭露头角。有人认出了他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舞团首席,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许苓演落魄时期的路无尘还可以。但从这段情节开始,他明显地表现出了吃力。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人最落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但他不知道骄傲耀眼的白天鹅真正散发出光芒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的。   演好不容易,演差也有难度。   顾星熠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度,还要遭受“郁卓宏”好整以暇的嘲讽。   “许老师。”郁卓宏刻薄起来是很刻薄的,“你可是舞蹈生,怎么身段硬得像钢板。”   这句话顾星熠觉得傅呈简直是本色出演。   休息的时候他认真地对傅呈说:“总感觉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阴阳怪气。”   傅呈又好气又好笑地往他脑门弹了一下。   一晃,时间到了晚上。   -   吃过晚饭顾星熠沉寂的心又开始紧张。然后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呈不见了。   他起先憋着,但开拍前了还没看到对方,只好问宣扬。   宣扬说:“啊,小傅去做造型了吧。”   做造型要这么久吗?   顾星熠懵懂。   这会儿已经清了场,房间里就只剩下零星的人。   顾星熠新的造型有点清凉,只好暂时缩在他的小毯子里。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傅呈。   对视的刹那,率先停下脚步的是傅呈。   这场戏是夜戏。   这天夜里,穷极无聊的许苓照常去找郁卓宏讲戏。   但和平常不同的是,他要使一点小手段。   郁卓宏风流,对许苓却很尊重。他或许还是把许苓当作他心中那个天真纯洁只是骨子里有些浪荡的舞蹈生,但许苓不是。   许苓见识了太多肮脏的性,他迫切地需要一场纯洁的性.爱来洗掉这些些东西带给他的心理阴影。   郁卓宏不主动,他就主动。   于是这天晚上,他在外面披上了一件长至脚踝的大衣。   大衣里面,是一件吊带真丝睡袍。   这不是电影里第一次出现模糊性别的意象。对于这一点,宣扬跟他们讲戏的时候也提过。   许苓不是性别认知障碍,但他从小缺失父亲,性启蒙又全都来自于生身母亲,以至于他有的时候会表现出女性的情态。   对于这一点,他的母亲非但没有纠正,反而将它当作了卖点。   于是,这便也成为了许苓习以为常的武器。   文字可以通过氛围烘托和叙述,但真要将这些文字转化成真实的影像,对演员的考验是非常大的。   这个时候,傅呈完全理解了为什么宣扬对这个角色在颜值上的要求会那么严格。   顾星熠太漂亮了。   他的漂亮足够模糊性别带来的差异。   其实他本人是很清纯的类型,之前的白裙子算是和本人气质比较符合。   但由于他的身材本身就偏瘦弱,罩在柔软清透的睡袍下也不违和。   并且……   傅呈想。   顾星熠的确是天生的演员。   作为导演,他最清楚,顾星熠这种未经人事、性格内敛的男孩子要演许苓这种表面冷如霜雪、实际风情万种的角色是有多难的。   最明显的,就是入戏前入戏后的反差。   这场许苓是铁了心要勾引郁卓宏。   他也不是没有勾引过,漂亮的青年眼角眉梢都是若即若离的暧昧,娴熟而老练的魅惑。   那个时候,傅呈内心毫无波澜。   但是这会儿,他看着穿着清凉,眼神却依然单纯清澈的顾星熠,沉默了下来。   顾星熠浑然不觉。   明明傅呈是他紧张的罪魁祸首,但傅呈出现的刹那,他又像是终于看到了安全港。   他踩了拖鞋就往傅呈那儿跑。   一直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傅呈也穿了睡袍。   睡袍……   顾星熠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   片刻后,傅呈开了口:“小顾老师,一直盯着看,是看上我这件衣服了吗?”   他本意是调节下气氛。   尽管他自己这会儿脑子也没怎么转。   只是一句话下去,却没得到什么反应。   顾星熠仍然看着他,耳根通红,带着一点傅呈没有看懂的恍惚。   那双眼睛干净清透,直勾勾的,全是他的倒影。   眼神交错的刹那,傅呈喉咙发干,喉结蓦地滚了滚。 [50]晋江首发:泪水。   “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万籁俱寂间,宣扬的话打破了寂静。   顾星熠猛然回神,看到了一旁走过来的宣扬迷惑的神情。   他是真的迷惑,还有点犹豫。   顾星熠猜测他刚刚的心理活动应该是:   要开拍了喊下演员吧……怎么都不说话?难道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神秘仪式吗?要不还是喊下吧!   顾星熠的脸通红,赶紧道:“没……没。”   ……他只是在看到穿着睡袍的傅呈那个刹那,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梦境。   现在的傅呈,就好像梦境模糊的人像具象化。   抛开性格,傅呈的长相是温雅的。   他凌厉的气质基本全源于常年身居高位浸染出来的威势。这些威势有意收敛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只像是一个贵公子。   普通的日常戏,郁卓宏的妆上得会重一些。只是今天的戏毕竟是夜晚,褪去了很多外在之后多少会还原些本来的模样。   顾星熠就看得入了神。   他回神的同时,傅呈也回了神。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不跟顾星熠私底下对戏的决定真是近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移开眼:“我这边OK了。”   顾星熠也道:“可以。”   宣扬想了想:“那先走个位试下吧。”   -   走位很简单,这场戏虽然就在房间内,但涉及了门口、浴室和内室三个场景。所以要确定一下一会儿的动线。   宣扬很喜欢拍一镜到底,能一个镜头解决就一个镜头解决。好处是这样拍出来会很流畅,坏处是对演员的考验度非常高。   几个人来回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场景分开拍。   顾星熠刚刚还有些走神,这会儿已经逼迫着自己把心沉了下来。   工作人员少,这会儿耳边几乎没什么杂音。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已经是全然陌生的眼神和模样。   许苓正在整理自己的衣着。   他其实不太适应自己这样子的穿着。   真丝睡袍还是曾经某位金主的慷慨馈赠,他疼惜地说,许苓是应该用绫罗绸缎金银玉饰供养的美人。   但这疼惜的保质期也一般。   得手之后,他就有了下一个猎艳对象。   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许苓从不觉得自己像女人,但他的不少金主把他当女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女人,青春期那会儿有跟他玩得很好的女孩子,舞蹈室认识的同伴。   对方很香,讲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总是软软的。   她在看到许苓身上的伤痕之后偷偷给他递活血化瘀的药,许苓不想和她上床,只想和她做朋友。   女孩子后来就结束了课程,临走给许苓写纸条:   小许哥哥,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许苓没有机会。   他第一次尝试反叛,走到陌生的社会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是郁卓宏。   他扯了扯外面的大衣。   他不太确定郁卓宏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打扮……   都是男人。   别人喜欢的,他应该也会喜欢。   身边没有镜子,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全是宛如少年时代情窦初开一般忐忑又羞涩的情态。   他敲了敲门,郁卓宏打开,手上还拿着剧本。   他抬起眼,眼神定格。   许苓稍有些急促的呼吸,语气却如常:“郁大导演,有空吗,有几段戏不懂,想要请教。”   郁卓宏还在愣神。   过了几秒,他侧身:“进来吧。”   许苓走进去,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杂乱的书桌,和一盏昏黄的小灯。   *   “卡——”   许苓的眼神定格了几秒之后,宣扬就喊了卡。   顾星熠默默地过去等待导演的指导,宣扬还没说话,傅呈先开了口:“挺好的。”   这里的许苓和大部分时候都不一样。   面对心上人的时候,他呈现出的是内心最本真的一面,笨拙、天真、纯洁。   这跟顾星熠的性格有那么一部分贴合。   傅呈看得出来,他演得很顺手。   宣扬也肯定了,他说:“星熠可以的。保一条,保持状态就行。”   转头又忍不住数落傅呈:“小傅,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含情脉脉……最近几场戏都有这个问题,有那么喜欢人家吗。”   郁卓宏不是许苓,诚然他喜欢许苓,但导演事业也是他坚持了许久的东西。他同样看重。   许苓对这段关系全身心投入,郁卓宏还是分了一部分神给戏的。   宣扬的本意是傅呈演得郁卓宏太温柔,不够“郁卓宏”,只是这话一出,房间内倏然一静。   傅呈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勾,无奈的样子。   他对面,顾星熠起先没觉得有什么,看到他的神情,后知后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所有人里,只有宣扬一头雾水。   “……怎么又不说话了。”他很可怜地说,“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傅呈回过神。   “没有。”他失笑,“继续吧。”   *   第二遍的时候傅呈果然调整好了。   顾星熠最佩服他的就是这个。   强大的自控力和极度的理性。哪怕一时走偏也能快速调整。   然后他又想到,傅呈每每看上去意乱情迷,但其实最终什么都没做。其实他要真想做什么,也没人拦得住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失控。   这个念头在顾星熠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很快,他们就开始了下一场。   许苓还在愣神,郁卓宏已经开了口。   他道:“你是该来请教我了。”   许苓这两天的NG次数直线上升,连带着整个剧组都焦头烂额。要不是因为前期因为郁卓宏的私人补课进度还算快,加上这部剧是小成本电影,郁卓宏已经要被制片和资方夺命连环call了。   即便如此,郁卓宏这两天心态也不算好。   许苓自知理亏,小声道:“我不是不懂,我是……”   他顿了顿,也有点委屈:“郁卓宏,我又不是专业的。这个我当初就告诉过你了。”   他开头的解释还是纯解释,说到这是真委屈了。   郁卓宏怔了怔,到底软了声音。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是我的小救星。”他哄许苓,“没了你,我连这部电影都拍不成。是我说错了,不该对你那么凶。”   他含着笑说:“小天鹅,过来。”   许苓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下一刻,他被揽住腰。   郁卓宏的气息拂过耳畔:“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许苓眼睫颤了一下。   郁卓宏也不是真的不解风情。   进度再怎么赶,一晚的时间总是有。他心下打定了主意,将剧本,将那些烦扰的红尘俗事都丢到了一旁。   -   亲吻的刹那,傅呈明显感觉到顾星熠的身体僵了一瞬。   有了第一次就有后面的无数次。   《春潮》这部戏亲昵的地方实在是有点多,傅呈和顾星熠一直都是真亲。从最开始的青涩到后面的契合,都是无数次的实践经验。   虽然听起来不太可信,但接戏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想这么细。   现在想想,还没在一起就已经提前都做过了,这也实在是……挺特殊的体验。   往常顾星熠没这么紧张,傅呈猜想,可能是因为这次的亲吻并不只是亲吻,而只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所以对方才会这么紧绷。   左右亲密戏都是自由发挥,他搂顾星熠的手更紧了些。   在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他轻轻顺着顾星熠的脊背,帮着他放松。   一室静谧,只有轻微的水声交缠。   傅呈吮了一下顾星熠的唇。   他也有点难以克制,不管亲多少次,顾星熠的反应都还是像第一次那么可爱。   他只有这种时候会短暂地抛弃戏里的人设,眼睛里都是干净的青涩。对傅呈来说,这简直是巨大的考验。   傅呈闭了眼,听到顾星熠很细微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这不太许苓,于是作为搭档,他好心地帮忙,吻得更深,把这些动静都吞进肚子里面去。   他们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周围也没什么声音。   在场的人屏住呼吸,看着两位主演跌跌撞撞地倒进宽大、洁白的床上。   郁卓宏伏在许苓的颈侧喘息。   他已经有些难耐,却还记得做最后的确认。   他问他有点口是心非,看上去很纯洁但骨子里透着不害臊的浪荡的小男朋友:   “小天鹅,我可以吗?”   许苓把他推了推,吐息艰难,不满意这个称呼:“……叫谁呢。”   他才不是路无尘。   郁卓宏就笑。   他又问了一遍,轻柔却郑重:“许苓,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揽住脖子让他压下来的动作。   许苓闭上眼,声音带着鼻音:   “嗯。”   *   出乎意料的顺利。   开拍之前其实包括宣扬在内的所有人都带着焦虑。这种戏没有准备但是至关重要,一旦卡起来不会比当初许苓被泼酒的戏份要好过多少。主演不说,工作人员心理压力也大。有些事不止是当事人尴尬。   但是,非常顺利。   就像真正的许苓和郁卓宏从平行世界走出来了那样,他们忘情地享受着情和爱带给他们的极致的快乐。   从房间到浴室,水开了却迟迟没人跨进去。衣衫凌乱的两人在热水下接吻,镜头里是许苓仰着的、氤氲在热水里的、湿漉漉的脸。   郁卓宏觉得他像精怪。   他像落在他手上的蝴蝶,看上去自由,却被透明的杯盏禁锢。   他是那只杯盏吗。   他只知道许苓乖顺又听话,但随时好像会飞走。   于是他想把这只蝴蝶很紧地握在手心,哪怕摧折。   许苓急促地呼吸着。   顾星熠也急促地呼吸着。   情.欲交缠背后是他的慌乱无措和傅呈自始至终冷静的眼眸。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有顾星熠知道他还是缺乏经验,整个过程都是傅呈引导着他一点点入戏。   他尽职尽责,履行着本该拍摄前做的事。在顾星熠紧绷的时候帮他放松,在顾星熠无措的时候接过主动权。   他甚至会不动声色地避过不太合适的镜头,滑落的衣服在镜头掠过来之前用嘴唇不动声色地上拉,落点是一个温柔的吻。   顾星熠的肩颈发烫,像是被圈在一个名为傅呈的世界。   ——是傅呈。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时间完全代入许苓。脑子像是被拉扯着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完全意乱情迷的许苓,一部分是他不合时宜出现的自我。   相较之下,傅呈此时此刻的理性却恰如其分。   在郁卓宏眼里,许苓或许就是一个有点神秘、有点漂亮、又合心意的情人。   比起其他人,他多了几分怜惜和珍重,但也止步于此。   顾星熠想其实他还是理解不了许苓。   他理解不了获得了一点点爱就把自己全部献祭、甚至抛却自我和人格的爱。   他可以分析出原因,却无法接受。   他觉得许苓其实内心也是无法接受的。   他只是……太少被爱了。   他想要抓住,抓住黑暗里那一点微末的光芒,为此不计任何代价。   顾星熠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应该享受的,许苓是享受的。这应该是对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郁卓宏到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开始前问一声已经是他最大的尊重。他的亲吻自嘴唇移到肩颈、再往下,手上的力道逐渐无法控制地收紧。他的喘息粗重,让顾星熠想起发了情之后没有理智的野兽。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单方面的献祭和单方面的掠夺,他不喜欢这样原始的、粗暴的交合,他想要亲,想要抱,想要……   可他是谁呢,又是谁想要呢。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顾星熠眼睫颤动。   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掉链子。许苓这个时候不应该掉眼泪。   他努力地侧过头,微微地闭上了眼。   只是,还没等他缓过来,男人的身体重新覆了上来。   他替他挡住了摄像机,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睫,吻掉了他温热的泪水。   然后顾星熠听到了傅呈的声音。   很轻,很温柔。带着无奈。   他低声说:“小宝宝,别哭了。” [51]晋江首发:喜欢。   像是下坠的瞬间,被什么东西骤然托起,又放到柔软轻飘的云端。   所有莫名产生、不安又低落的情绪被慢慢地用亲昵的动作和温度抚平,顾星熠睁开眼,看到了傅呈那双好看而温和的眼睛。   他一直知道自己内心敏感又复杂,太强的共情能力让他拥有太多旁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这是缺点也是优点。   他习惯了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困难,再一个人处理好一切。这期间对他帮助最大、也最能理解他的人应该是解夕朝。   可是解夕朝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不仅是解夕朝,他的经纪人、他的队友,他们都对他很好,但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并且读懂顾星熠的每一缕情绪,顾星熠也不会对他们要求这个。   然后他发现,傅呈又读懂了。   傅呈好像每一次都能读懂他。喜怒哀乐,他在对方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读懂他,然后承接他。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顾星熠想,早在他们出岛在傅呈的家里拉片的那三天,他就发现了。   他们的思维是契合的。   他们都是被灵感女神眷顾的人。   顾星熠因为成长环境,天赋被限制在很纯粹的艺术领域里。   但傅呈不是。   傅呈的天赋除了艺术,还有读懂他。   房间内还是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傅呈的动作及时又巧妙,从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这就是演员情之所至的自由发挥。   但这也不过争取了几秒的时间。   他低头又亲了亲顾星熠的眼睫,问他:“还可以吗?”   顾星熠伸出手,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他们在最开始短暂地交锋和试探,然后郁卓宏惊讶地发现,两人的身体是如此的契合。   而这个时候也无暇调情。   认识许苓之后郁卓宏就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红颜或是蓝颜知己,许苓太热情、也太对他胃口,他的大脑沸腾着几乎无法思考。   这个夜晚,他和许苓一起,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郁郁不得志的苦闷,没有各种各样现实的压力和逼迫。   只有饱涨的感情,和纯粹的欢愉。   -   宣扬喊卡的时候顾星熠感觉自己已经快散架了。   真的开拍之前顾星熠才知道,傅呈刚开始不在是去做了拍这种戏的时候男演员一般都会做的防护。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傅呈的解释是镜头问题,顾星熠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他挡着,所以没这个必要。   但顾星熠总觉得根本原因是剧组觉得他没有情.欲这种东西。   可他毕竟还是人,不是真的小猫咪。   小猫咪不绝育还会发.情,更何况傅呈做了防护不耽误他发力和触碰,尴尬真的发生的时候顾星熠绝望地闭上眼睛。   傅呈也有些讶异,像是没想到这个意外。   顾星熠简直对他们无力了,额头抵上他的胸口,喊他:   “……快点。”   这也可以是台词的一部分,他听到傅呈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想了多少肮脏龌龊的东西。   顾星熠觉得这应该是他目前为止的演艺生涯中最尴尬的一幕没有之一。   只可惜这样尴尬的场面居然还得再来一遍。   结束之后顾星熠裹着被子思考人生,傅呈靠在一旁,一只腿随意地屈着,翻剧本。   宣扬吞吞吐吐:“要不再拍一次吧。”   顾星熠两眼一黑。   不过倒也不意外。   虽然傅呈能挡的都替他挡了,但除了刚开始,他全程都没怎么在状态。宣扬肯定是能看出来的。   他想了想:“我缓缓。”   宣扬不怕时间长,就怕他不行,赶紧道:“行的。”   他怕顾星熠尴尬,打算出去透个气顺便喝个水。   仅剩的几个工作人员也默契地离开了房间。临走,宣扬给傅呈使了个眼色。   傅呈视若无睹。   宣扬:“……”   他以为对方是没看到。   可他眼皮都快抽筋了,傅呈的目光明明落在了他的身上,片刻后,却像没事人一样移开。   这跟已读不回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宣扬愤怒地走了。   等他离开,傅呈才收回目光。   顾星熠浑然不觉刚刚这里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眼神角逐。   他还在琢磨着戏,耳边传来傅呈的声音:“小顾老师,其实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演就好。”   顾星熠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了他。   -   傅呈并没有自己刚刚放下了什么重磅炸.弹的自觉,他只是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往口袋里摸了一根……   一粒薄荷糖。   这还是顾星熠带他养成的习惯。   傅呈压力大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偶尔会抽烟,顾星熠觉得抽烟对身体不好。   于是他每每看到傅呈有抽烟的意图,就会抢先一步给他掏糖。   傅呈这粒糖还是刚刚从顾星熠那儿顺来的。   顾星熠自己没有糖了,眼巴巴地看着。傅呈停顿了两秒。   两秒后,他克制着什么般轻吐了一口气。然后,他把糖咬碎咽下去,继续道:“虽然宣扬是创造出许苓的人,但是你演绎了许苓这么久,或许你已经比宣扬更了解他了。”   顾星熠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我还是觉得是我的问题。”   傅呈看着他:“讲讲?”   “宣导说。”顾星熠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许苓这里感受到了郁卓宏对他的尊重,至此,他彻底喜欢上了郁卓宏。得偿所愿,他是很高兴的。”   他停顿了两秒,“我觉得这个逻辑是通顺的。是我自己觉得……这样不够。”   傅呈垂眸思索。   片刻后,他解读了一遍顾星熠的话:“你是觉得,郁卓宏展现出来的诚意不够。换句话说,你觉得他们俩的感情付出是不对等的,所以你接受不了许苓就这样卸下了心防。”   顾星熠:“……对。”   他看向傅呈,清澈的眼睛里带了些求助的意味。就好像傅呈此时此刻是他唯一的救星。   顾星熠不讨厌他,这个傅呈一直知道。   但顾星熠因为他的强势始终对他抱有防备,这个傅呈也知道。   小猫不是傻白甜的笨蛋猫咪,被人不怀好意地觊觎还傻愣愣地毫不设防。傅呈觉得这是应该的,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但现在的顾星熠就有些不太对劲。   他一改往日的内敛冷淡,像一块清甜的水果糖,散发着芬芳柔软的香气。   傅呈甚至有种错觉,自己这会儿跟解夕朝一个地位。   这不应该。   但是转念一想,顾星熠搞不好是没出戏……   傅呈:。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种有的没的,专注于顾星熠当下的问题。   他想了想:“小顾老师,不能说这是你的问题。”   “只是在你的眼中。”他道,“许苓是个高自尊的人,或者说,他的底线并没有那么低而已。他不是吗?他也可以是。”   顾星熠张了张口。   “你可能觉得我在哄你。”傅呈慢慢地说,“但并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或许宣扬最开始想要创造的是这样一个角色,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他的想法是会发生变化的。我就举一个例子,你觉得如果许苓不是高自尊,他会因为一件衣服就不适吗?”   “他穿裙子会不适,穿将他物化的人送的衣服会不适。”傅呈说,“这一点,宣扬在剧本里一笔带过。其实是他潜意识里发现了许苓的不适,但由于这一点和他一开始的人设是有矛盾的,所以他下意识忽略了。而你……”   他看向顾星熠:“作为演绎许苓的人,你以为你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了他的身上,但我个人觉得,你只是发现了这种不适,并且把它放大了。因为你能理解他,并且,你心疼他。”   顾星熠的肩膀慢慢塌下来,陷入了沉默。   他明白了傅呈的意思。   “把宣导叫进来吧。”傅呈道,“在这种事上不用有顾虑。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你发现了他剧本的bug,他只会高兴。”   *   傅呈的话并没有说错。   把宣扬叫进来,并且由顾星熠对他阐述了一下在这段剧情上的个人理解之后,他先是狠狠入定了一会儿。   他入定的时候基本六亲不认,顾星熠起先还等着,后面就被傅呈叫走。   他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傅呈只是让助理给他拿了点茶歇。   都是顾星熠喜欢的口味,抹茶提子小蛋糕还是低糖版,他吃得嘴角都是蛋糕渣,傅呈替他顺手擦掉。因为角度原因,大衣下的风光就这么落入眼帘。   这么纯情的脸,这么单纯的性格,这样的角色。   傅呈在心里摇头。   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强迫童工的感觉。   只是童工不是真的童工,不多时,宣扬找来了。   他郑重地说:“小熠,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他不仅要根据顾星熠的理解改现在的剧情,还有了后续剧情修改的灵感。   他一脸兴奋,傅呈在旁边语声凉凉:“宣导,别太发散。”   宣扬:“……”   他若有所思:“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解夕朝说过吧。”傅呈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他看过宣扬和解夕朝合作的《陶言的夏天》的幕后花絮。那个时候他还没对顾星熠起什么心思。   感想是这个世界上赔本的生意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宣扬恍然。   他说:“你俩有点像。”   这话一出,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星熠是疑惑且好奇,傅呈看上去神色就微妙得多。   他问:“哦?”   “但是你比他凶多了。”宣扬说。   傅呈:“……”   -   凶不凶的另说,宣扬吭哧吭哧改剧本去了。   改动倒也不大,只是微调。   改动过后顾星熠这边的逻辑顺了,加上已经演过一遍,再次开拍的时候就很顺利。   只是这次开拍之前,顾星熠出去了一趟。   宣扬懵懵地问:“小熠去干嘛?”   傅呈说:“我怎么知道。”   其实他知道。   刚刚顾星熠一瞬间羞愤欲死的样子特别漂亮。   小孩子脸皮薄,肯定受不了这个。这是给自己做防护去了。   宣扬说:“你别老欺负他,回头夕朝知道了要说我的。”   傅呈挑了挑眉。   他说:“我从不欺负他。”   宣扬敷衍地哼哼两声。   他还不知道从他把顾星熠叫过来的那一刻他身上就背了他自己不知道的孽债,等顾星熠回来,他就忙不迭地张罗拍摄去了。   等拍摄完,现场一片狼藉。   这个时候也没法讲究了,两人轮流借了现场的浴室冲了个澡。   这回顾星熠真的是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临进门前还记得跟傅呈互道晚安。   只是大约是脑子短路,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晚安吻。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顾星熠一个激灵,他有些慌乱地就低头往房间里走。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对面,傅呈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停,随即神色如常地推门进去。   顾星熠进了房门,一脸恍惚。   等回过神,已经洗了第二遍澡,卸了第二遍妆。   并且,在全部洗漱完之后,他又无意识地往嘴里放了一颗薄荷糖。   反应过来的顾星熠:“……”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上空空如也的糖纸,闭了闭眼。   原本是很疲惫的。   一天的戏,又是情绪激烈到大开大阖的剧情。   如果说一开始顾星熠和傅呈——   顾星熠不知道傅呈,他一开始的情绪是混杂着害羞、尴尬和紧张的。但是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到最后,他和傅呈两个人所有的精力应该是全留给了戏。   这样的戏,接下来他们还有好几天。   宣扬的意思是趁热打铁,趁着有感觉把这些集中拍掉。   顾星熠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见,理智告诉他,他这会儿也应该去好好休息了。   只是他却异常精神。   手机的锁屏被他关了又开,他在对话框里不断下滑,又上滑。先是点进了傅呈的,然后如梦初醒般退出。   然后,他点进了经常聊天的队友谈清音的。   打了几个字,他又觉得怎么都不合适。再退出去,鬼使神差点进了宋轻越的对话框。   ……不行。   他清楚,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宋轻越。   不能告诉宋轻越,约等于不能告诉任何队友。最后,他点进了解夕朝的对话框。   解夕朝的戏这两天应该要杀青了。   前两天,他给顾星熠发来了消息,问他剧组的生活怎么样,还说过段时间要过来探个班。   他是有空的。顾星熠想。   老师应该也是愿意听他倾诉的。   但是不知怎么的,最后,他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他点进了自己的小号。   语音键按下足足十秒,寂静无声的夜色里,他张了张口。   “……哥哥。”他低声说。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52]晋江首发:初雪。   黑暗中亮着的屏幕上,录音的读秒在规律地增加。   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说完这句话,顾星熠突然就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好像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了。   这么多天飘忽的不安、无法言说的细微焦虑,还有起伏不定的心绪,在这句话出口之后仿佛尘埃落定,在空气中轻飘飘地逸散。   就像是在山洞里摸黑走了许久,然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找到了情绪的出口。   顾星熠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有些诧异于自己从未经历过这些,却能脱口而出“喜欢”。   ……可能是被许苓影响了吧。   他想。   电影是人造的幻境。于观众只是一场几个小时的梦,于演员却是数月甚至年计、倾力打造的真实又虚幻的平行世界。他在这个世界讨论了那么多缠绵悱恻的细腻情绪,哪怕是耳濡目染,也该学会了。   ……那么。他攥紧冰凉的手机。   他要和许苓一样做吗。   山洞的外面有光,却空空荡荡。   他的脚下是一片迷雾。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踏出了一步,就此一脚踏空。   一切都显得那么未知,心底咕噜咕噜冒着的气泡却很真实。顾星熠把脸埋进膝盖,不想睡觉,却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少顷,他还是翻开了通讯录,给解夕朝发了个消息。   :[猫猫冒泡]   解夕朝作息也很规律,但拍戏很多时候控制不了。这个点他还醒着。   半分钟后,顾星熠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一把抓住]   :咦,抓住一颗小星星   :刚下戏?   顾星熠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回了个“嗯”。   他看得出解夕朝的惊讶,因为没事的时候他一般不怎么给对方发消息。   他不想让对方多想,临时编了个理由。   :嗯o.o刚看到天气预报,这两天好像要大范围降温了,说是要下雪,哥那边杀青了吗?   很顾星熠式的关心。   解夕朝执导的这部公路片是他的导演生涯首作。   他从演员转型导演兼投资人这件事公布就引起了热议,这部电影万众瞩目,但顾星熠从未怀疑过它会大爆。他的担心都在细枝末节。   比如降温了,会不会影响解夕朝那边的拍戏进度,他忙起来会不会又忘记好好照顾自己。   他发送笨拙的叮嘱:   要穿厚点,着凉了会很不舒服   那边直接打了个语音。   顾星熠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听到了解夕朝在那头乐:“我来听听我们宝宝是不是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了。”   他在说顾星熠老成。   顾星熠瘫了脸:“……哥。”   “欸,我不说了。”解夕朝见好就收。   他和顾星熠不同,长期高速运转的生活让他更习惯于语音沟通。   也是许久没跟顾星熠打电话了,他干脆就此机会问了问顾星熠的近况。顾星熠猝不及防,挑挑拣拣地答了。聊到最后,解夕朝停顿了两秒。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他笑着问。   顾星熠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身体,像是被拎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没。”他道,“没啊。”   他喉咙发干:“哥是指什么?”   解夕朝那边安静了点,应该是单独走到了没人的地方。顾星熠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解夕朝问他:“一直在问我,你自己呢,拍戏顺利吗?”   顾星熠一下子握紧了手机。   他将手机拿远了点,避免解夕朝听到他骤然不稳的呼吸。   定了定神,他才道:“顺利的。”   没等解夕朝开口,他就继续说:“我……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但是宣导、杜导都帮了我很多,还有……”   他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还有我搭档,他也会帮我。”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片刻后,顾星熠听到了解夕朝的声音:   “宣扬在拍戏上是挺有天赋的。”   他只评价了这一句。   -   挂电话的时候解夕朝跟他报备了一下安排。   “天气不好,最后几场戏估计会推迟几天。”他道,“拍完了就来探班,来之前会提前跟你说。”   他做事一向周到,顾星熠没什么不好的。甚至因为解夕朝不会立刻就来,顾星熠还悄悄地松了口气。   只是因为这通电话,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不知道是哪个狗仔,蹲点也不会蹲。把解夕朝接电话那段的开头部分录了进去发到网上,词条名称就是#解夕朝热恋通话。这两天的戏因为情况特殊都排在了下午,顾星熠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99+,全是来问他情况的。   顾星熠起先也挺懵,但镇定。   主要是这些年解夕朝的绯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交际广,工作也多。除了圈子里跟他有所接触的人和粉丝,没什么人相信他是真的表里如一。圈里圈外,卯足了劲儿要挖他料,这些人不是八卦,是想找点儿东西把他从神坛拉下去。   但是清者自清。这些年解夕朝工作室也练出来了,澄清的手段变着花样翻新,主打一个借势。   反正都是假的,他们理直气壮。   唯一让顾星熠猝不及防的,就是他点进去之后听到了熟悉的对话。   发现自己居然就是那个热恋对象的顾星熠:==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顾星熠跟方箐箐沟通了一下,叫了个早午饭,吃过饭就收拾好东西兢兢业业去上班。   结果到了片场,剧组也在八卦。   先是杜威和宣扬。   两人属于惊讶但不信,听顾星熠说了原委之后都沉默了。   沉默期间傅呈也来了。   顾星熠一看到他现在就莫名不自在。   只是还没等他调整好,对方就开了口:“听说解总谈恋爱了?”   彬彬有礼的。   问的是顾星熠,杜威和宣扬自觉闭嘴。   顾星熠讶异于傅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八卦,他说:“……你看到热搜了?”   “嗯。”傅呈道。   他顿了顿,“感觉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顾星熠说,“谈不上不高兴。”   毕竟他是被造谣的当事人。   这回傅呈的沉默长了些。   片刻后,他似乎是组织好了语言:“其实谈恋爱没什么。”   “他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傅呈不急不徐,“人不能总是忙于工作。而且听视频,他和他的伴侣感情很好,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他顿了顿:“还是你担心舆论?这部分我可以帮忙。”   “傅导。”杜威实在没忍住,“小熠高不高兴我没看出来,您好像挺高兴的。”   傅呈微微颔首:“只是陈述事实。”   顾星熠决定中止这场诡异的对话,他说:“……哥那通电话给我打的。”   世界安静了。   *   顾星熠在看剧本,这回仔细确认了自己没有拿倒。   傅呈就坐在他边上,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道:“小顾老师。”   顾星熠其实有点紧张。   很奇怪,他以前看见傅呈从不紧张。   但是从昨晚确认了对傅呈的心意开始,他看见傅呈,心就开始跳得很快。傅呈刚刚有理有据的一长串话他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傅呈叫他,他才应了一声。   就听傅呈道:“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顾星熠回过了神。   片刻后,他好歹理解了傅呈的这句话。   这种事情上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顾星熠直接道:“不是……是狗仔乱写。之后应该就会澄清。”   傅呈没说话。   其实他也猜到了大概是狗仔乱写,只是想要一个亲口的确认。   还有就是,那视频里的语气太亲昵熟稔。他不免与自己相比对,然后发现哪怕他一样做到十分,也没有对方光明正大做出这些行为的资格和身份。   傅呈心气颇不顺,但最近顾星熠对他的态度明显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不想让对方不开心。   于是他只能假装大度:“那应该快点解决的。”   他谦逊地道:“我有一个完整的公关团队。”   顾星熠:“……”   为免傅呈失落,他表达了充分的肯定: “那很厉害了。”   事实证明,这件事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他们刚刚做完拍摄准备,还没开始拍戏,解夕朝工作室就澄清了。   而对于这种层出不穷的假料,脱敏的不仅是工作室,还有解夕朝的粉丝。   整件事中没有任何的受害者,倒有一部分受益人。朝熠CP粉大喊自家CP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天,她们辛苦舞上去的词条莫名其妙地就掉了热度。   自然,顾星熠也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在互联网上被出柜了。   -   虽然顾星熠很想静静地思考一下人生,但是他接下去的通告的确排得很满。   这种事不能怪宣扬。亲密戏如果多的话,本来就是集中拍比较容易找感觉,除非是那种情绪差别特别大的。   而俗话说得好,爱好不能变成工作。   放在顾星熠这就是,喜欢归喜欢,拍戏归拍戏。   他喜欢傅呈,但和傅呈拍戏也的确是工作。   喜欢不需要任何门槛,但拍戏是有严格的要求的。   几天的戏拍下来,别说顾星熠,傅呈看上去都清心寡欲了很多。   当然,他拍戏的时候一般都挺正经的。不仅正经,还会尽可能给顾星熠带戏。顾星熠有的时候有不懂的地方会私底下请教他,大到对人设和情节的把握,小到如何调整角度来适应镜头。   他们拍戏拍得晨昏颠倒。顾星熠基本不回手机消息了,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   他有的时候甚至都会直接在片场休息。   “反正大部分时间也一直在床上。”他小声嘀咕。   说这句话的时候傅呈还在他边上的椅子上。   他倒是挺绅士的,平时都坐椅子,顾星熠睡着了他就出去。一般不会和他共处一室。   他对于顾星熠的虎狼之词表现出了一定的讶异。   然后提醒他:“房间里有花絮摄像机。”   顾星熠一脸迷茫:“我说错了吗?”   傅呈:。   他看出顾星熠困了,主动起身:“我出去找下宣扬。”   他走了,顾星熠缩回床上看剧本。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开始发涩。剧本被放在一遍,他短暂地陷入颠倒的梦境。   很奇怪。   虽然这些天疲惫,他却始终没有做过噩梦。   他的睡眠充实而平和,偶有梦境也是温馨又日常。   这天,他又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傅呈家那个小小的放映室里。   那个放映室和他们现在拍摄用的房间其实很像,小小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就是完全与世隔绝的天地。他们在房间里看一些经典的片子,但顾星熠什么都没看清。   他眼皮很沉,疲倦将他包裹。   干燥的温暖四面八方地包裹着他,却若即若离。   他想陷入那片温暖当中,那里好像很安全,又很舒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很轻:   “星熠。”   顾星熠发现他能睁开眼了。   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愣愣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抹刺目的亮白。对面的屋檐上,积雪簌簌地往下掉。空中仿佛飘着伶仃的雪珠。   他感觉自己还在做梦,揉了揉眼睛。   他的身边还是傅呈。   男人穿着梦里的大衣,垂眸,眼神看上去很温柔。   他轻声道:“下初雪了,想去看雪吗?”   顾星熠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眼皮还是很沉,脑子混沌。这几天的缺觉让他的思绪变得很粘稠。   他只看到男人向他伸出手,梦里的热源主动地向他靠近。像是在问他讨一个拥抱。   熟悉的味道近在咫尺,是安全的地方。   于是,他伸出手,像抱住他最喜欢的玩偶那样回抱住了傅呈,把脸埋上了他的腰。 [53]晋江首发:朝暮。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5个点(254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54]晋江首发:负责。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736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55]晋江首发:恐惧。   顾星熠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宁。   其实他并不是自卑的人。理性告诉他,傅呈对他的种种言行举止,应该怎么都不止是对色相的兴趣。   但是……顾星熠想,万一呢。   他对感情实在是一窍不通。而且换做其他的事,比如比赛,比如工作上的AorB的选择,他不会这么纠结。   只要他在做的过程中竭尽全力,哪怕结果失败了,顾星熠也不会觉得后悔。   但是这件事,顾星熠发现不是。   他发现,一旦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傅呈对他只是虚情假意的可能性,他以前从来不会存在的拖延症就犯了。   他不想开始。   没有开始就不会存在知道“真相”的可能。   顾星熠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么拖泥带水的人。   好在这件事并不算着急。   顾星熠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心绪。   长达半个小时的冥想之后,他终于短暂地将这些纷乱的心绪都暂且抛在了脑后。   不想这件事,那顾星熠也只有另一件事可做了。   他翻开已经被看得烂熟的剧本,认认真真地看起了接下去他们马上要拍的阶段戏。   顾星熠说不想去思考拍戏的问题,一个是因为这件事他自己控制不了,还有一个也是因为最近的工作实在是棘手。   他和傅呈基本把热恋期的戏都拍完了。紧接着,宣扬把原本放在后面的一部分戏都提了上来拍。   提上来的都是他们关系还融洽的部分。   一部戏有一部戏的拍法,顾星熠理解宣扬。这样虽然戏的情节不连贯,但情绪是连贯的。   但这也意味着,上个周几乎全在拍情绪高点戏份的和他和傅呈,接下去面临的都是低谷戏。   顾星熠看剧本看了好几天,正式开拍的时候仍然有些没把握。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吃早饭的时候遇到了傅呈,于是他主动端着盘子坐到了对方的对面。   -   顾星熠的本意是,他既然喜欢上了傅呈,就要大大方方一点。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看见傅呈就绕道走。   但傅呈好像并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坐下来的时候对方正在打电话,看到他的瞬间眼神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了一下蓝牙耳机。   “不好意思。”他说,“麻烦再说一遍。”   等挂了电话,他又问顾星熠:“小顾老师找我有事?”   顾星熠:“……”   他不得不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没有事。”   顿了顿:“我只是刚好看到你。”   看到傅呈,所以想跟他一起吃饭。   攻略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要多接触培养感情。   他没有主动约傅呈一起吃饭,已经是很给傅呈私人空间了。   傅呈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好歹是不再追问了。   顾星熠完成了接触的任务,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一直到把拿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才发现对面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筷子就没再动。   那双比常人都要黑的眼睛视线自始至终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应该不是厌烦。   见顾星熠抬头,那道目光停顿了两秒。   然后,傅呈开了口:“小顾老师这两天好像都没出门。”   “嗯。”顾星熠说,“在看剧本。”   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傅呈的眸光却微微一动。   说到剧本,顾星熠又有点忐忑。   他小声问:“今天的戏你准备了吗?”   他没找傅呈对戏,也是因为他们很久不单独对戏了。现在想想,其实应该和以前一样的。   “准备了。”傅呈这样说。   顾星熠不疑有他:“那一会儿你带带我,我有点不太会。”   *   虽然傅呈回答得言简意赅,平日里在组里的时候,也更像只是心血来潮来组里探班的霸总。但他对拍戏这件事确实是认真且上心的。   别的不说,顾星熠看过他的剧本。上面也满是笔记。   只是和顾星熠不同的是,傅呈的笔记上基本都是言简意赅的关键词,理性得仿佛一个价格评估师。   第一场戏拍得还算顺利,中场休息的时候顾星熠问傅呈:“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拍戏呢?”   他跟傅呈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当时傅呈告诉他,他从高中就开始自学表演。但是顾星熠现在有点想刨根问底。   只是问完,傅呈停顿了两秒。   顾星熠从这两秒中品出了一些特别的意味,他意识到,这或许对傅呈来说,并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告知别人的事。   可是片刻后,傅呈还是说了。   他道:“我的母亲曾经是一名演员。她很喜欢表演,小的时候,她会跟我讲一些片场有意思的事。算是耳濡目染。”   顾星熠微怔。   但很快,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时他和傅呈还不认识,第一次在洗手间,他撞见了傅呈教训亲戚。   当时宋轻越跟他说——   说什么都可以,但不要议论傅呈的长相。因为他的母亲因为演员出身,在傅家地位很低。   顾星熠顿时感觉自己的问题提得很不合适,但是傅呈看上去却并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他只是道:“不过后来,就连她也后悔了。”   顾星熠愣了愣:“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上不了台面吧。”傅呈淡淡地说,“毕竟在古时候,戏子都是算下九流的。”   他不介意跟顾星熠说他妈妈,但不太想说从前那些复杂的事,所以选择一笔带过。   他经历过这些,在他之后不会有这些。   所以顾星熠也不用知道。   只是说完,他发现这句话可能同样冒犯到了顾星熠。   对方沉默不语。   傅呈思考着要不要再特意解释。   然后,他就听顾星熠道:“我觉得不是。”   “我觉得,你妈妈既然这么喜欢表演,肯定不会觉得这是丢脸的事。”顾星熠小声说,“她应该是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被别人指责吧。”   “不是后悔让你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我觉得你这么厉害,她应该自始至终都是很欣慰的。”他说,“可能……她只是后悔,让你走了一条不被认可的路。”   傅呈怔住了。   “她只是希望你能更幸福一些。”顾星熠说。   -   顾星熠也只是下意识地分析。   他其实有些焦虑,为即将开拍的戏。只是他深知,越紧绷,拍出来的效果就越不好,所以才想着跟傅呈聊一聊天来转移注意力,只是没想到聊得似乎有些太深了。   说完这句话,傅呈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顾星熠察觉到了什么,他犹豫着道:“你母亲……”   “前年去世了。”傅呈说。   顾星熠轻声“啊”了一声,然后赶紧道:“……抱歉,节哀。”   他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恋爱天赋,聊个天也能聊成这样。就见傅呈站起了身。   然后,顾星熠的脑袋被很轻地揉了一下。   “走吧。”傅呈道,“宣扬叫了。”   顾星熠懵懵地跟他站起身,另一边,宣扬果然已经拿着本子在等他们。   三个人简单地聊了一下戏,宣扬道:“一会儿小熠注意一下,推情绪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我们分段儿拍。小傅这边延续上一场的情绪就行。”   顾星熠和傅呈简单地讨论了下动线,第二场拍摄就正式开始。   *   今天这场戏很特别。   《春潮》剧组隔三岔五就会有这么一场特别的戏。即,在片场拍摄片场。   许苓主动勾引,他们有了实质性的关系之后,两人的关系又进入了全新的升温阶段。   但与此同时,郁卓宏的电影进展却开始停滞。   原因也在许苓身上。   他并不是科班出身,而郁卓宏也不是专业的老师。前期,《白天鹅》的场景都主要在描绘男主角路无尘的落魄身上。但他毕竟是主角,主角总要崛起的。   从路无尘崛起开始,靠着自身性格和角色相似性的许苓就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骤然迷失了方向。   而且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和郁卓宏坠入了爱河。   许苓这个人,有些小聪明但本性不坏,心在沟渠但仍向往星空。   但他有个致命的局限,那就是他没受过正常的教育。   无论是文化积累还是三观养成,对他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所以他善良,但善良得很笨拙。   他努力,但努力得很有限。   这体现在他虽然很想做好一个演员,但当他被热恋的甜蜜包裹时,也会畏难和懒怠。   顾星熠之前已经拍过好几场许苓在片场被郁卓宏训斥的戏。包括刚刚。   刚刚的那场戏郁卓宏的怒气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连戏都没拍完就摔门而去,随后,整个剧组就停工了半天。   许苓自知理亏——   因为今天这场戏并不是因为他不擅长,而是因为他没有好好做准备,在现场反复忘词。   于是晚上,他痛定思痛,决定去找郁卓宏道个歉。   -   房间里依旧亮着暖黄的灯,还是那个许苓熟悉的书桌。郁卓宏面沉如水地坐在桌前,头也不抬:   “门没关,进。”   许苓怯生生地走进来。   郁卓宏回头看到他,眉眼松动了一瞬。   但很快,想到了白天的片场。他又拧了眉。   他捏了捏眉心:“台词背熟了吗?”   许苓嘀咕:“一来就说这个,好没情趣。”   郁卓宏猛地抬头,声音冰冷:“许苓,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这一声声音很大,仿佛楼板都震动了。   许苓被吓得一哆嗦。   他这些天被郁卓宏惯坏了,几乎是立时就要发作。只是在发作之前,到底还想着是自己理亏,好歹是克制住了。   他放软了声音:“好嘛,我知道了。”   “台词已经背熟啦。”他说,“不信郁大导演可以抽查。这两天的戏,随便哪场,滚瓜烂熟啦。”   这话是实话。   回去之后,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台词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多遍。   其实以他的文化水平,背这么大段的台词是真吃力。   但想着这怎么说都是郁卓宏呕心沥血的作品,他好歹是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了。   许苓自认已经为爱做到了极致。换做往常,郁卓宏这个时候也心软了。   只是今天,对方却依然面无表情。   “背台词对演员来说只是基本功。”他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这话一出,许苓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   拍摄到这里的时候,宣扬喊了下“卡”。   他对着顾星熠道:“小熠,情绪进得有点太快了。”   “进门之前你不应该知道郁卓宏会是这个态度的。”他讲得更明白了些,“你们是情侣,一开始你对他是绝对信任和放松的。不要把后面戏的情绪带到前面来。”   顾星熠看上去有些恍惚,但半分钟后,还是点了点头。   又来了两遍,宣扬又在同一个地方喊了“卡”。   “小熠。”他有些无奈地说,“进门时候的情绪还是不太对。”   顾星熠已经很少有一场戏会连着被NG三遍以上的了,他轻声道歉。   宣扬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拍了这么多戏,遇到的奇葩演员太多了。顾星熠已经是最省心的那一批。   只是,他要再来的时候,傅呈给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他把顾星熠叫到一边,开口第一句是:   “深呼吸。”   顾星熠下意识地照做,顿时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   然后,傅呈才道:“拍戏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当下的情节,不要想着将来会发生的事。说错词也没关系,能接的我都会帮你接上,不要想太多。”   顾星熠沉默着。   傅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顾星熠,看着我。”   顾星熠三个字出口的刹那。   面前的人像是如梦初醒,眼睫一颤。   傅呈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一字一句,耐心地跟他讲:“我知道你在害怕。但小熠,你要知道,你不是许苓……”   因为郁卓宏的态度,郁卓宏和许苓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吵架。随后,就是冷战。   紧接着,是许苓真实身份的暴露。   今天宣扬也很严肃,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场戏的重要性。   这基本就是许苓和郁卓宏除确定关系之外感情最大的转折点。   宣扬不太清楚顾星熠为什么状态不好,但傅呈知道。   顾星熠……   或者说,许苓,在害怕。   他是许苓,他渴望和郁卓宏永远在一起。   但他又不是许苓。   他是顾星熠扮演的许苓。   他知道这件事注定不可能实现。   而在导火索面前,他被激发出了内心最深的恐惧。他不想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傅呈是想让顾星熠意识到他状态的根源,但他话还没说完,顾星熠突然脸色煞白。   他急切地开口:“你不要说了。”   傅呈停顿了两秒。   顾星熠又重复了一遍:“不要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慌乱地恳求:“让我静一静,你让我静一静,我自己再琢磨一下。”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但是他没能走成。   傅呈抓着他的手腕,迫使他留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看着顾星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而明确地告诉他:“顾星熠,你的名字叫顾星熠。星空的星,熠熠生辉的熠。你不是许苓,许苓经历的所有,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你都不会经历,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没有爱上郁卓宏,也不用担心郁卓宏会抛弃你。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看着顾星熠通红的眼睛,轻声命令他,“宝宝,跟我说你听懂了。”   回应他的,是顾星熠颤抖的嘴唇。   片场的鸦雀无声里,是两个人之间被无限拉长的死寂。   在某个瞬间,顾星熠突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径直从大门口冲了出去。 [56]晋江首发:求助。   顾星熠冲出去之后,就像是寂静的水乍然开始流淌,整个片场立刻出现了骚动。   虽然没听清两个主演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顾星熠整个人的状态不好是显而易见的。在场的工作人员大都悬着心,这会儿看见一向非常克制礼貌的顾星熠乍然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基本上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宣扬是离他俩最近的,也是最当前拍摄情况了解最清楚的。刚刚两人对话的时候他就有点懵了,一直犹豫着想上来劝架。结果还没等他想明白要怎么开始,这边顾星熠就跑了。   宣扬人都傻了,张着嘴。   还是杜威捅了他一下,轻声提醒他:“今天估计拍不了了,提前收工吧。”   宣扬这才如梦初醒。   “但……”   一个字刚出口,人影从他面前经过。   他抬起头,傅呈已经消失在了不远处的大门口。   “星熠那边交给傅总。”杜威道,“我俩就别去掺合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就是这个系铃人本身也是一团乱麻。   杜威心想,好的不灵坏的灵,还真被他说中了。   这部电影就突出一个邪性。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然后就听到宣扬呆呆的声音:“交给傅总,额,我刚刚听到小傅叫小熠……他俩?”   杜威:“……”   得。   这还有个压根就没搞清楚情况的。   “你也可以理解成。”杜威道,“他俩只是普通朋友。然后等解老师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去坐小孩那桌。”   宣扬:“……”   他面容呆滞。已经不知道是先震惊自己的两个主演居然真的有一腿,还是解夕朝马上要来探班这件事好了。   -   杜威这天做的最后一件善事,是井然有序地疏散了片场。   只是,他正要走的时候,却有人叫住了他。   他看见对方的一瞬间脑子就有点儿隐隐发疼,好在陈墨这回问的问题还算正常。   他只是乖乖地道:“杜导,那我还等吗。”   杜威这才想起来,今天本来计划是要插一场方知落和郁卓宏的偶遇戏的。   他赶紧道:“没事,你回去好了。后续等通知吧。”   陈墨小声“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望。   他走了,到这里,所有的烂摊子都已经收拾完毕。杜威往两人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里摇了摇头,一边往回走,一边给方箐箐发消息去了。   只是刚打了没两个字,他脚步突然迟疑地停了一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算正常拍,陈墨和郁卓宏的对手戏也要晚上才开始,陈墨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   ……他好像很期待这一场戏。   甚至于,顾星熠和傅呈的争执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这让他成为了在场看上去最轻松的人。   杜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他想。   这并不是眼下的重点。   而走廊的另一边,顾星熠猛地抬起头。’刚刚被冷水冲洗过的脸上妆已经半花不花。   他就顶着这样滑稽的样子,和一双通红且肿的眼睛静静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在某一刻,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一抖。   也就是在他颤抖的那个刹那,脚步声倏然停止。   顾星熠缓缓地、如梦初醒般往镜子里看去,看到了身后那个熟悉的人。   *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谁也没讲话。   顾星熠是彻底清醒了,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可傅呈也没讲话,他还是郁卓宏的妆造,这会儿,顾星熠终于敢直视镜子里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带着傅呈本人惯有的温柔镇定。   顾星熠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主动开了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   傅呈未置可否。   他只是道:“没必要道歉。”   ……可是。   顾星熠抿了抿唇。   可是他刚刚对傅呈很凶了。   傅呈是他喜欢的人。   人不可以对喜欢的人随便发脾气。   顾星熠心里有点难受,是那种闷闷揪着的疼。耳边却传来了脚步声。   傅呈先是走近他,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轻微一使力,顾星熠就乖乖地转过身,腰靠着洗手台的台沿,微微仰头去看他。   傅呈的手指抹过他发红的眼尾。   分明是很暧昧的姿势。但此时此刻两人没有一个觉得不对劲。   傅呈轻声问:“我猜得没错,对吗?”   顾星熠默然不语,又有点怯。   他凶,傅呈也凶。   刚刚的傅呈有一点陌生,他不敢像平时那样对待对方。   于是傅呈又放轻了一点声音。   “星熠。”他以一种毫无攻击力的、温和的语气哄,“正视问题,我们才能解决问题。”   顾星熠快把唇咬出血。   片刻后,他道:“……是。”   -   傅呈猜的是什么?   他猜的是顾星熠当时在想什么。   顾星熠状态不好显而易见。宣扬说他把后面戏的情绪带到前面,这话没问题。   但他只说出了果,没有说出因。   因在傅呈的逼问中。   他让顾星熠不要害怕,他不是许苓,这个世界上没有郁卓宏,是因为顾星熠入了戏,把自己当成了许苓,把他当成了郁卓宏。   顾星熠入戏太深,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分清戏里和现实。   他本能地惧怕生气的郁卓宏。   因为不是他在惧怕,是许苓在惧怕。   一直到傅呈对他一声声的逼问时,顾星熠其实还没有走出来。也就是在刚刚的现在,他彻底清醒。   但这其实也并不是傅呈在片场会那么严厉的根本原因。   他看着顾星熠,饶是竭力克制,开口前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星熠,你是故意放任自己入戏的,是吗?”   哪怕是真的入戏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挽回。   从顾星熠进组开始,傅呈反反复复,对他耳提面命,让他多用技巧、少用情绪。   这不只是口头上的叮嘱。   事实上,傅呈每一次给顾星熠拆解讲戏,都会有意识地跟对方讲这场戏要演好需要用到的技巧。一般进了组,大家都是习惯性地叫戏里的名字。   但无论是片场还是私下,傅呈都特意叮嘱过宣扬,叫顾星熠本名。   如果顾星熠配合,他不至于到今天这个无法自控的地步。   可顾星熠如果配合,在他刚刚被傅呈命令着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应该跟着傅呈的引导放松自己。而不是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在这一刻,顾星熠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许苓的抗拒。   他在抗拒即将到来的决裂。   而另一半的抗拒,是顾星熠自己的。   他自己不想走出入戏的状态。他还想做“许苓”。哪怕这种状态已经崩溃了、失控了,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了。   傅呈的这句话出口,顾星熠的脸色彻底变得煞白。   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在许久过后重见天日,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是眩晕和难堪。   顾星熠感觉整个世界突然都变得很模糊,很遥远。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刚来到落月岛。他第一次演许苓,在镜子里看见陌生的自己。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变成这样。   他早已走出了童年的梦魇。   他不再是顾喻操控的娃娃,他会以一种更健康的方式重新进入表演这个领域。   然后他发现……他做不到。   “如果我抛弃了我原本的表演方式,我根本就是一个普通人。可能比外行好一点,但完全不足以演好许苓。”顾星熠的声音很哑,“我也不想这样,可傅呈,你真的高估我了。”   他闭了闭眼,“我真的没你想的那样……有天赋。”   “那你可以说出来。跟我说,跟宣扬说。”傅呈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失败了,他觉得荒谬,“还有,什么叫没有天赋?顾星熠,我面过那么多人,如果连你的能力都演不好许苓,那大半的演员都可以退圈了。”   他看着顾星熠,仍觉得不可置信,“你是一直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不,不是。”顾星熠用力地摇头,“我知道……”   傅呈的问题来得太急太快,且每句都一针见血,他的思绪又开始混乱。   混沌之中,内心最深处的真心倾吐而出:“可是,那不够。只是那样,接不住你的戏……”   傅呈看着他,怔住了:“什么?”   顾星熠眼睫颤着,话音出口的同时,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对傅呈的喜欢也并不是无迹可寻。   是了。   早在他最开始真正认识傅呈,他就知道,对方是他最欣赏、也是最羡慕的那种类型。   傅呈有能力、有天赋,且聪明。   他演郁卓宏游刃有余。   宣扬甚至很少夸他,组里的人也很少讨论傅呈的演技。不讨论,是因为早就已经习惯。   《春潮》是个好剧本,宣扬是一个好导演,整个团队是一个好的制作团队。傅呈近乎完美的表演给这个故事扣上了倒数第二个完美的环,这种完美,是足以打造写进影视作品的完美。   顾星熠不想做唯一的败笔。   “我不想总是麻烦你,我也不想在你做到一百分的时候,我只是达到及格线……”顾星熠觉得胃里都在痉挛,“我很喜欢许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很想很想演好他。”   以最完美的样子。   *   顾星熠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干呕。   其实说出来,他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情绪反复被捶打之后的麻木。   他想,他应该感谢傅呈的。   他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识到自己一早对傅呈其实就带着崇拜和仰慕——   其实他早该发觉的。   傅呈一开始那些冒犯的举动,如果不是因为在另一个方面的专业上,他对对方有了太多的滤镜,他也不会宽容到甚至衍生发展出多余的情感。   而说出来这些,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压力的宣泄。   一直以来,“不想拖整个剧组的后腿”、“不想让傅呈失望”这样的念头都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   顾星熠知道自己是一个特别执拗的人。   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做到。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就是那种一定要找到南墙的人。   而事实上,他也只有这条路能走。   《春潮》这个组太特殊了。   它根本不是一般的剧组,它的配置太高了。   有的时候顾星熠偶尔会想,哪怕他想重新回来演戏,或许他可以选择一部过渡性质的片子。角色没有那么复杂,剧情没有那么消耗情绪,导演和对手戏的演员没有那么……天赋怪。   可他也只是想想。   他的确不太擅长后悔,他也确实喜欢许苓这个角色。   他想,或许遇见就是缘分。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坚持到了现在。   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压力宣泄过后,顾星熠感觉自己平静了很多。   “我会尽量调整好自己的。”他低声道,“就是可能会慢一点,反正也快拍完了……你等等我,好吗。”   他想傅呈可能是会有点生气。   因为没有帮到他。   他当然看得出傅呈是因为担心他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时至今日,他也知道,哪怕当初他拖着傅呈一句一句帮他拆戏,对方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他在傅呈那是特殊的。   想到这,顾星熠甚至有一些隐秘的高兴。   他想,那么,他偶尔也可以不那么……极端。   适当地求助一下傅呈。   傅呈应该会高兴。   可是第一次,傅呈没有回应他。   顾星熠有些疑惑,视线刚上移一些,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傅呈攥紧了掌心。   此时此刻,那只手的手背上用力到青筋毕露。   仿佛有什么情绪,被压抑到了极致。 [57]晋江首发:放弃。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顾星熠也没有等到傅呈“好”与“不好”的回答。   他也不是迟钝的人,对方异常的沉默让他逐渐滋生出不确定的忐忑。   可是这份忐忑又找不到出口。   他想……   难道是他太过分了吗。   傅呈主动帮他、等他是对方人好,而他反过来提出这些要求,就好像有得寸进尺的嫌疑。   或许他太高估自己在傅呈心中的地位了,其实所谓“主动求助对方会高兴”这种看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顾星熠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想法也打住了。   他有些迟疑,傅呈却已经开了口。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跟宣扬说一声,这两天让你先休息。”   顿了顿,“接下去的戏……”   “我不改戏。”顾星熠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道,“没几场了……我可以,没必要。”   这个时候就显现出宣扬按照情绪分类拍戏的好处。   按照时间顺序,后面的戏不少。但一部分在前段时间都拍得差不多了。   如果顾星熠还能保持从前的效率,其实他距离杀青已经不远了。   他真的不想在最后几场掉链子,心里有些焦急。对戏的担忧先不提,他最怕傅呈现在就想解决他的问题。   ——这点他可以确信,因为傅呈是个好人。   他后来才得知,虽然他在顾星熠面前对陈墨的评价是言简意赅的“建议转行”,但据陈墨说,面试的当时,其实傅呈的态度很平和。结束之后他鼓起勇气单独找了对方,傅呈该提的建议也都给他提了。   “傅导是很好的人。”陈墨当时这样说,语气带着认真的感激。   顾星熠很赞同他的观点。   也正是因此,他怕傅呈不让他演。   傅呈在组里几乎算是有一票否决权,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反对。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傅呈。   对方沉默了片刻,突然轻声道:“其实就算我坚持要改,你也不会听的,是吗。”   顾星熠张了张口。   傅呈笑了笑:“不用着急否认,我没那么脆弱。”   “毕竟。”他顿了顿,“我对于小顾老师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又心怀不轨的陌生男人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顾星熠一句“不是的”卡在喉咙口,到底是没来得及说出来。   -   傅呈往回走的时候,刚好在外面遇到了刚打完电话的杜威。   杜威表面在打电话,实际也是怕里面闹起矛盾来没人帮着劝一把。要真论打电话,在哪都能打。   看到傅呈面色如常地出来,他先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故作松弛地打招呼,就听到傅呈平静吩咐:“把接下去三天所有我和他的对手戏都排开,能排得过来的话,他的单人戏也先不要排了。”   “……那就剩你和墨墨的对手戏和你自己的一部分单人戏了。”杜威道,“其他的都得留到出岛后。”   傅呈简单地说:“排得过来就行。”   顿了顿:“先排陈墨的,他的戏不多,集中拍完吧。我个人无所谓。”   接下去马上是年关。群演现在组里的都是日结倒是没关系。陈墨就那么几场戏,总不至于再把人家拖到年后。   杜威其实也想到了,点点头:“对的,让他早点杀青回家过年。”   两人往回走了一会儿,杜威却又想到了什么:“也不对啊,傅导。”   “那你忙着拍戏。”他说,“小顾老师那边不管啦?”   这话一出,傅呈神色微顿。   片刻后,他淡淡地道:“我管,他更出不了戏。”   杜威哑然。   ……倒也是这个理。   顾星熠的痛苦根源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傅呈饰演的郁卓宏。   总不能一边让自己戏和现实分离,另一边本尊还在他面前24小时刷存在感。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以傅呈强势的性格,居然就这么放手了?   他试探着道:“那,小熠没人管啦?”   “解夕朝不是要来了吗。”傅呈低头点了根烟,“让他管。”   “……哦。”杜威呆愣愣地道。   果然还是谈得不算愉快。   过了一会儿,说:“那傅导,我和宣导,是不是……不用在解老师面前下跪道歉了啊。”   话音落下,傅呈的脚步停了。   他偏头,两人四目相对。   少顷,傅呈道:“我听说解夕朝脾气挺好的。”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杜威谨慎地说,“小朝老师……也挺难搞的。他自己其实都还行,主要还是涉及到星熠了。”   傅呈点了点头。   他说:“知道了。”   顿了顿:“轮不到你们,要下跪道歉,我应该是第一个。”   杜威:???   他脱口而出:“不是,您还没死心啊?”   傅呈抬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满是平静。他反问:“我为什么要死心?”   杜威宕机。   -   海风凉爽,杜威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刚刚傅呈的反问。   他喉咙发干:“可是您刚刚不是说……”   刚刚傅呈那架势,他还以为对方是被顾星熠的冥顽不灵刺激到了,全盘甩手了。   “不是说了么,我跟他接触太多,他更解决不了问题。”傅呈平静地说,“只是在戏上不管而已。”   和私事无关。   杜威服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求生欲了,直接道:“傅导,别怪我多嘴,小熠交到了解老师手上,那私事他必然也是要插手的。他那个人做事非常周到,之前……”   他道:“反正您搞不好真要下跪道歉。”   而且也没什么用。   傅呈说:“那就跪。”   杜威:“……”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让对面下跪,怎么会有人服软的话也说得这么杀气腾腾。   “那私事又怎么办呢。”杜威道,“您也说了,小熠走不出来之前您的身份不适合和他多接触。杀青之后像这种戏我们都是建议演员断联一段时间的,您……”   断联也是为了出戏。   就像是游戏里清除存档。   把戏里的种种都抛开,才能更坦荡地面对彼此。   这个断联时间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三年。完全就看演员的入戏程度。   有解夕朝在,顾星熠走不出来的可能性很小。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这段时间也不会很短。   但傅呈言简意赅:“那就等。”   杜威豁出去了:“那万一,他喜欢上的其实是郁卓宏呢。”   “等他花了很长时间走出来了,认清自己了,您也就只是一个合作搭档了。”他道,“或者再坏一点,其实喜欢郁卓宏的只有许苓,他连因戏生情都没有。到时候,您要怎么办。”   傅呈看着他,眼神冰冷。   如果顾星熠此时此刻在场,他就不会再为傅呈刚刚那句黯然神伤般的自嘲而感到愧疚。   自嘲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或许傅呈眼下的确并不清楚顾星熠对他的感情,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把对方很自然地纳入自己的进一步规划中。   但杜威读懂了。   因为喜欢,所以傅呈给顾星熠最大程度的宽容。   顾星熠不想看见他,他可以暂时离开。   顾星熠把他当成郁卓宏,他能给对方足够的时间走出来。   顾星熠因为当初的事对他有怨怼与责怪,他可以任由对方发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顾星熠在他身边。   “培养感情有很多种方式。”傅呈淡淡地说,“一种不行,我们就换一种。”   杜威毛骨悚然。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他面前的,不止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导演和影帝,还是从家族争斗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傅氏最年轻的掌权人。   于对方而言,或许放弃这两个字,本来就不在选项中。   *   杜威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他很想问……   傅导,您连在解老师面前下跪道歉都想好了,那您有想过如果小熠知道了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吗?   或者说,他的反应,您能承受吗。   顾星熠表面看着文静内敛,实际骨子里最执拗,执拗到……杜威想,其实顾星熠骨子里那股疯劲儿,比当初的解夕朝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解夕朝虽然也是一步步从资本中杀上神坛的,但他家庭和睦、自小生活环境都很健康。   说白了,破釜沉舟也要考虑家人和朋友。所以解夕朝其实一直都是聪明且知进退的。同时,因为不缺爱,他是给予别人情绪价值的那个人。对于获取爱这件事本身反倒没什么执念。   但顾星熠和他几乎相反。   他没有家人,比较擅长把自己献祭掉完成自己的目标。因为他知道,其实他离开了,对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但同时,他又很需要真心的在乎和爱。   无论是解夕朝还是他身边的队友、经纪人、朋友,其实他们给予顾星熠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一些关心。   别的不说,解夕朝当初负责了顾星熠从十二岁以后的衣食住行,这笔钱顾星熠自始至终念着要还,但对于本身就一直在做公益和慈善的解夕朝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懂事的小孩招人疼,所以解夕朝会这么在意这个孩子。   这件事先抛开不谈,极度缺爱的人才会把别人的一点真心当作珍宝慎重地对待。   顾星熠和傅呈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对傅呈是有依赖的,只是没人能摸得清这份感情有多重。   这份感情越重,被破坏时反弹得就会越厉害。   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于戏上反而简单一些。   就像傅呈说的,任何人的话顾星熠都可能不听,解夕朝的他总会听一听。而且解夕朝于表演一道是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他或许会有更好的说法也不一定。   所以,杜威能够理解傅呈现在的放手。   可于情上……   杜威想,从傅呈的角度,他希望顾星熠爱他。   但以顾星熠的性格,如果真的爱上了他,知道傅呈就是他现在一切痛苦的根源后,顾星熠的反应只会比今天片场的许苓还激烈。   杜威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胆战心惊。   从这个角度来看,顾星熠没有对傅呈产生多余的感情其实反而是好事。   或许傅呈此时此刻,也是庆幸的。   不管怎么说,傅呈“培养感情有很多种方式”这样的狠话都放出来了,摆明了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杜威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多嘴。   -   这天的最后,精疲力竭的杜威好歹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说:“拍你和墨墨的对手戏的话,你最好提前给他讲下戏。之前都是小熠做的,这两天他肯定没这心思。”   话音刚落下,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喏,说曹操曹操到。小孩儿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傅呈回过神,皱了眉:“总共就两三场戏,有这个必要?”   “不知道。”杜威陈述事实,在这件事上一句话都不多嘴,“不过人家自己挺重视的,您自己看着办。”   傅呈显然不想思考除了顾星熠以外的任何事:“原本跟他的戏在晚上?”   “对。”杜威道,“估计排到明晚了,然后明天下午会排一场。”   “那不用那么麻烦,明天上午让他直接先到片场。”傅呈道,“我和宣扬提前跟他讲下戏就行。”   这是不需要任何没必要的私下见面的意思。   杜威打了个响指:“行嘞。”   两人各自回房。   杜威给陈墨发去了消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音。   他想了想,先把通告重新排了,发到了群里。   *   通告表刚发,顾星熠就看到了。   他正在用手机,只是却不是为了看群消息。   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傅呈最后说的话。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不只有这些意义”,但其实给他更多的时间,他也说不出太多反驳的话。   因为他知道傅呈说得没错,傅呈不同意,他还是不会听。   两个人唯一的分歧在于,傅呈在顾星熠心中的地位远高于他口中所说的。他提出的那个问题,是因为下意识地想要知道傅呈的感受,也是为了寻求他的认同。   这件事傅呈早晚会知道,顾星熠想了一会儿,也就放弃了再多解释。   当然,也是因为有另一件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刚刚他得知了一个好消息,方箐箐跟他说:小宝贝,接下去两天有空吗,有空的话,你有一个惊喜快递要签收哦~   顾星熠原先没反应过来,但很快:!!!   “是老师要来了吗?”他飞速打字。   解夕朝说等杀青了就来看他,算了算,距离他们上次通话也过去不少天了。   激动不已地发出这行字,顾星熠的手指又停顿了。   其实他第一反应是犹豫的。   原因无他,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算太好,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让解夕朝担心。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他情绪实在是大起大落,他有点儿撑不住了。加上他知道解夕朝能抽出时间来看他本身就很不容易,方箐箐回答他是的时候,他还是很快就答应了。   他说:“有空的箐箐姐。我接下去几天都没排戏。”   说是让他琢磨戏,其实那几场戏他早就滚瓜烂熟。   不过是找个借口让他休息而已。   方箐箐也知道,回了个“OK”。   解夕朝的动作很快,是顾星熠都没想到的快。   他以为对方最起码要收拾一下行李,但是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他就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工作人员,开门之间好歹还整了一下睡衣。   只是一打开门,他就怔住了。   门外,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抬起眼,露出一双秀丽温文、好像永远都如和煦春风般温柔的眼睛。   “顾星星同学。”他笑着道,“好久不见。”   男人身上清淡的香水味道无声无息地散开,将顾星熠包裹。   身体先于意识,他径直伸出了手。   而早在他扑上来之前,解夕朝就把行李箱放到了一旁。   顾星熠被稳稳当当地接住,就这样,落进了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怀抱。 [58]晋江首发:场景。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92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59]晋江首发:眷顾。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3个点(659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0]晋江首发:好巧。   傅呈很久之后还记得,这是从早上开始就很诡谲的一天。   这天早上他们的戏排在清晨。   之所以选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是因为这场戏的拍摄地点在练舞室。   而宣扬想要雾天的时候,被柔化的光线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的那种效果。   条件如此苛刻,就连解夕朝也没忍住吐槽。   他说:“宣扬,没人管你了之后总感觉你放飞自我了。”   宣扬心虚“嘿嘿”两声:“管的,管的。”   “小傅比你凶呢。”他给自己辩驳,“他也同意的。”   拉别人垫背。   当时傅呈就站在旁边,却没怎么听进去他们的对话。因为做好妆造的顾星熠就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的是他曾经穿过的那条白裙子。   他们在的地方是难得的真景。   这是岛上唯一的一所小学,这间是唯一的一间舞蹈室。   已经放寒假了,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浮尘,把顾星熠的身影笼在其中,看上去如梦似幻,乍一看,仿佛仍旧身在梦中。   梦,是随时会消散的。   这种感觉让傅呈感觉到十分不舒服,于是他向顾星熠走了过去。   顾星熠正低头弄裙子上的配饰,那是配在腰上的一条纱带,后腰的部分他够不着。傅呈看了一会儿,伸手给他系好了。整理整齐之后,样式像是漂亮而轻盈的蝴蝶。   顾星熠就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是一个很温柔、带着点羞涩的笑,傅呈有些拿不准它属于顾星熠还是许苓——   哪怕是有解夕朝在,顾星熠这两天的状态其实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两天,他几乎成了整个剧组的大熊猫。每个人面对他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他的情绪开关。   但过了一会儿,傅呈想:   应该是顾星熠。   因为这个时候许苓应该不太会对他露出这样毫无芥蒂的笑了。   果不其然,他听到顾星熠很小声地说:“今天的戏好像还好。”   “就是同样的戏要演两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星熠跟傅呈聊戏少了,碎碎念变多了。   或许是距离产生美,解夕朝来了之后,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顾星熠却反而跟他更亲近了些。   今天这场戏的确要演两遍,不过是对于顾星熠来说。   这场戏没什么剧情,大概内容就是许苓在傅呈面前跳舞。   只不过为了后期拍摄,这场舞需要顾星熠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跳一遍,再穿着白裙子跳一遍。   傅呈道:“你很擅长跳舞,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是的吧。”顾星熠道。   然后顿了顿,“那待会儿,你要在边上看吗?”   他俩的戏严格来说算是两场单人戏。   傅呈顿了顿:“你想我在边上吗?”   “不想的话。”他说,“我就先走开,等你跳完再进来。”   他觉得这句话挺正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星熠脸上突然就浮现出了一种近乎于恼羞成怒的神色。   他硬邦邦但小声地说:“哦。”   “那你走吧。”他这样说。   傅呈停顿了两秒,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说:“好。”   他猜想顾星熠还是害羞。   但最后,他还是看了。   隔着虚掩的门缝,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儿身形轻盈似白天鹅,雾气缥缈,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这场拍完才是对手戏,台词也不多。   许苓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的琴凳上,歪着头问傅呈:“我好看还是路无尘好看?”   傅呈停顿了两秒:“顾星熠好看。”   话音落下,在场的都笑了。   顾星熠原本还有点绷着脸,最后也没忍住笑了。他说:“傅呈,你好烦。”   —   这场戏拍完,就是下午。   下午的戏是傅呈的单人戏。论戏份,他比顾星熠是要重的。而且他俩的难度是错开的,顾星熠的高潮戏集中在对手戏,傅呈反而是单人戏中有几场需要爆发的。   对傅呈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其实顾星熠这样在演戏的时候被很多人在意着、关心着才是圈里的少数。   大多数的剧组因为有资金等成本的压力,节奏都是很快的。红一点的演员待遇可能好一些,但如果导演也大牌,那么是不太会去照顾演员情绪,甚至特意调整进度的。   当然,一般的剧组要求也不会像《春潮》这么苛刻。   没遇到顾星熠之前,傅呈也是“没什么人情味”的导演,但如果是顾星熠,他觉得顾星熠能有这么多人关心挺好的。   甚至越多越好。   这样,顾星熠才会在遇到任何挫折的时候,都能有说得了话的人。   但是上午的戏收工,顾星熠在原地转了几圈,却迟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问:“你下午的戏一直到晚上吗?”   “快的话五六点。”傅呈说。   顾星熠看上去有些踌躇。   傅呈想了想:“是找我……有事?”   顾星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今晚我应该没什么事。”傅呈以为自己猜中了,“明天上午也是。”   顾星熠说:“……哦。”   “没事。”他这么说。   他默默地走了,一旁的杜威看了一眼傅呈:“傅导。”   傅呈:“嗯?”   “你是怕小熠觉得辛苦才拒绝他的吗。”杜威说。   傅呈抬眼。   杜威看着他:“……还是你看不出来,小熠希望留下来陪你。”   傅呈:“……”   杜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没想到。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傅导,我现在相信你是真没谈过恋爱了。”   他也走了。   傅呈垂了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听不懂解夕朝的话。   解夕朝应当是希望他更柔软,更坦诚。他曾经跟骆一珩说杀青之后把当初顾星熠入组的真相告诉顾星熠,这句话当初是真心的,现在却不一定了。或者说,他有这个意识,潜意识却在阻止他。但听解夕朝的意思,他更建议傅呈立刻就全部坦白。   傅呈都不知道,解夕朝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和自信。   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敢。   他当初敢这么做,没有阻止骆一珩,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顾星熠知道真相。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对顾星熠来说可能是一件会伤害他的事。   是认真了,才开始思考这背后的逻辑。才意识到这本质是欺骗。   这不仅是欺骗,还是顾星熠痛苦的根源。   就连傅呈也没想到,《春潮》会给顾星熠带来那么大的精神折磨。   傅呈想,他是后悔的。   如果重新再来一次,他会选择更和缓、也是更坦诚的方式。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重来。   他注定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可他真的承受得了这份代价吗?   顾星熠是个很慢热的人。傅呈获取他的信任花了很长的时间,让他亲近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先不谈喜欢,让这样慢热又念旧的人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这件事的珍贵傅呈再清楚不过。而因为最开始就是错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可能会倒退回原点。   ……不,傅呈想。   顾星熠的性格,应该会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傅呈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太擅长去发现顾星熠对他的亲近了。   就像今天。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顾星熠对他越依赖越亲近,后续得知真相,受到的伤害就越大。   这天下午的戏并不是很顺利。   傅呈卡了好几次,宣扬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抱歉,稍等。”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该拍的戏拍完。   收工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为了表示歉意,傅呈给片场的工作人员叫了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他往外走。   有工作人员叫了他一声:“傅导,您不吃了再回去吗?餐厅可能没饭了。”   傅呈说:“没事,我不吃。”   他往外走,穿过有些陈旧的教室和走廊。   一楼没有开灯,楼梯灯左边的那盏灭了,右边的也忽明忽暗。   这不太安全。傅呈想了想,在群里说了一声,让工作人员紧急过来维修。   发完消息,他刚想收起手机,却怔了怔。   楼梯拐角的尽头就是一楼洗手间,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傅呈有些不确定地多看了一眼。对方却已经直起了身,望了过来。   的确是顾星熠。   他居然还是许苓的妆造,只是那妆似乎被水洗过,半花不花。对于男生本来长相来说过于柔媚的妆容配着他一贯淡漠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太匹配。但与此同时,却呈现出一种诡谲又飘渺的漂亮。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傅呈的呼吸就这样暂停了一拍。   等回过神,他的问题已经出了口:“……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你老师呢?”   他说话的同时,顾星熠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也不曾动一下。   傅呈几乎要以为他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但他的话音落下,对方却回答了他。   “老师去岛里了。”他平静地道,“他说要拍个存货vlog。”   傅呈开始往楼下走。   他每走一级,老旧的楼梯就发出不堪承受般的“吱呀”响声。   一直走到最后一阶,傅呈停在了顾星熠面前。   他们距离咫尺之遥,但谁也没有触碰到对方。   白衬衫勾勒出男生清瘦的腰线。   他的手微微撑着洗手台,白皙纤秀的手背显露出些微的青筋。   他轻轻地说:“好巧。我们第一次见面,好像也在洗手间。”   傅呈喉咙发干。   空气中寂静了整整半分钟。男生抬起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几乎颤抖:   “傅呈。”   他轻轻地问:“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61]晋江首发:遇见。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3个点(663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2]晋江首发:梦蝶。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10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3]晋江首发:《春潮》(上)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47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4]晋江首发:《春潮》(中)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3个点(693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5]晋江首发:《春潮》(下)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8个点(904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6]晋江首发:嫂子。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0个点(522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7]晋江首发:有主。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555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8]晋江首发:可能。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60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9]晋江首发:分享。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66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0]晋江首发:活动。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754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1]晋江首发:春天。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455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2]晋江首发:机会。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4个点(739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3]晋江首发:礼貌。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11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4]晋江首发:漩涡。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496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5]晋江首发:道歉。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63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6]晋江首发:爱过。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95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7]晋江首发:效果。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31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8]晋江首发:怜惜。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5个点(7886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79]晋江首发:夜宵。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4个点(703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0]晋江首发:属于。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564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1]晋江首发:孤独。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29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2]晋江首发:正轨。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80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3]晋江首发:排片。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19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4]晋江首发:指教。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05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5]晋江首发:小心。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82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6]晋江首发:可以。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455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7]晋江首发:疮疤。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77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8]晋江首发:算了。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0个点(523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89]晋江首发:接吻。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32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0]晋江首发:君子。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9个点(451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1]晋江首发:演员。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28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2]晋江首发:唯粉。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87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3]晋江首发:目的。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2个点(6345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4]晋江首发:自由。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6个点(313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5]晋江首发:开分。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6个点(3375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6]晋江首发:好亲。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0个点(547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7]晋江首发:请旨。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174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8]晋江首发:欺负。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0个点(531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99]晋江首发:避嫌。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64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100]晋江首发:得瑟。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6个点(3197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101]晋江首发:自由。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5个点(2908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102]晋江首发:结尾。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19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103]晋江首发:完满。(正文完)   就像顾星熠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傅呈一样,傅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点见到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怎么还没睡?”   嗓音是被夜色浸润的哑。   顾星熠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一点。   他走向傅呈的同时,傅呈也完全转过了身来,以一个安静但是迎接的姿态等候他。   两人的影子渐渐靠近,然后重叠。   是傅呈牵住了顾星熠有些冰凉的纤细手腕。   顾星熠任他牵着,同时回答他的问题:“认床,有点睡不着。”   他轻微地撒了一点小谎。   适当的撒谎是有必要的,他认为。   但他还是被一眼看穿。   看穿却没有揭穿,傅呈同样也关注了今晚顾星熠的粉丝动态。他惊讶于对方的粉丝对这件事的接受度,但转念一想,顾星熠的确就是这样一个招人喜欢的人。   因为真诚待人,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够换来真诚。   不谈这个,总要有个话题。   恰好这天晚上他有件事也想告诉顾星熠,于是他道:“陈墨跟公司解约了。”   顾星熠眼睫微动。   这是一个于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春潮》宣传的期间,陈墨作为电影内第三重要的男配,却始终没有在路演中出现。   这件事被很多人发现了,曾经也掀起过负面的舆论。   但所谓的“掀起”并没有太多的水花。   其实细心的人从舆论声浪的区别就能看出什么是团队想要给他们的信息,陈墨的话题被反复提及,落脚点却始终在“他演得一般啊……那么关注干嘛”和“不是说病休吗,人家明明给了解释。”   像是一堵铜墙铁壁。   这才是“不想被舆论知道”的秘密。   不过这些都是傅呈的团队在处理的。   顾星熠和他并没有谈过这个人。   他想了想,试探着接傅呈的话:“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这是个单纯的疑问句,但放在傅呈身上一不小心就有点像质问。   好在傅呈并不觉得被质问是什么值得心虚的事。   他平静地说:“我封杀了他。”   顾星熠默然。   其实从陈墨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宣发中他就猜到了。   沉默也是默许。   他只是道:“他挺努力的。”   陈述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呈瞥了他一眼:“不觉得我做事很绝吗?”   顾星熠神情微顿。   片刻后,他才诚实地道:“事实上……我本来以为你要干一些违法乱纪的事。”   他对豪门的印象确实很刻板。   当一个人认为另一个人要去杀人放火的时候,被对方告知对方只是简单地封掉了一扇通道门。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立刻觉得对方手下留情,十分温良。   傅呈哑然。   他再次重申:“我道德水平和法律素养其实都还可以。”   顾星熠迟疑点头:“嗯嗯……”   傅呈:“……”   两人安静地吹了会儿海风,傅呈道:“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   “当时他找你说的事。”他轻声说。   空气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   这算无关紧要的事吗?傅呈想,算又不算。   算是因为他和顾星熠已经在一起了,当初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影响他和顾星熠的关系。   但不算……   当初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包括顾星熠当时究竟是怎样看待他的,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错过对方的。   他认真地说:“至少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   这句话逗笑了顾星熠,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在犹豫说不说。”   “我只是觉得。”他垂了眼,“其实我当时也不是很理智。现在想想,他说的话里都是漏洞,应该不全是实话。但我还是相信了。”   傅呈尝试加入,跟他一起分析:“可能是因为你当时喜欢我,所以对我期望很高。”   “我当时喜欢你吗。”顾星熠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傅呈:“……”   说过的话又不认账。   傅呈磨了磨牙,有个瞬间很想说不是你当时哭着对我说特别特别喜欢我的时候了。   但他没有说。   顾星熠对他的喜欢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一道疮疤,他能告诉傅呈一次已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他不想去揭开这道疮疤。   于是他只能说:“好吧。”   “所以。”他回到了刚刚的话题,“陈墨说我是个人渣吗。”   “差不多。”顾星熠沉默了一下,“……他说你根本没有走心,只是想跟我随便玩玩而已,等玩腻了,就会把我丢掉。然后给我放了一段录音,是他和某个……投资商的交流?我不清楚。”   “总而言之。”他说,“他们说我当时进组是你设计的,如果我当时没有进组,你就会用老师和宣导来威胁我。”   傅呈神情微顿。   虽然当初的事最初只有他和骆一珩知道,但骆一珩去办事,总免不了几个知情人。   知情人知道了一些片段,便开始猜测。   到了陈墨这里,就是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饶是唯物主义如傅呈,此时此刻也没忍住道:“他和方知落……还真有点像。”   然后他立刻自证清白:“也没有那么随便,而且也不会威胁你。”   顾星熠瞅他:“那如果我不答应呢?”   傅呈卡了一下壳。   他突然发现他面临一个送命题。   如果他说“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也不会勉强”,会显得他当时的喜欢很随便,也没那么深刻。但如果他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那“不会威胁”这几个字就显得十分不可信。   最终,傅呈还是选择说了实话。   “当时只是觉得你很特别,能合作最好。”他说,“但如果你真的很抗拒,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诚实地说:“但《春潮》这个项目应该会搁浅。”   顾星熠默然。   片刻后,他道:“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我可能就不会接这部电影了。”   他顿了顿:“不可控因素太多。”   他对《春潮》、对许苓的感情是一点点积累的。   虽然当时他确实一眼看中这个剧本,可是“需要对抗舆论”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需要对抗一个对他心怀叵测、会伤害到他身边人的人”却不是他想要的。   傅呈沉默了一下:“我能理解。”   顾星熠摇了摇头:“你可能没有理解。”   他顿了顿:“我是说。”   “现在这样,好像也挺好的。”他这样说。   *   最后一件过去的事情说开,氛围也轻松了些。   说到底,陈墨如何两个人都已经不是很关心了。他当时也只是做了一个告密者。   真正的结还在傅呈和顾星熠的关系之间。   而这个结他们俩已经解开了。   顾星熠说:“你真的对暗恋你的人很残忍。”   得到傅呈一句无奈的“天地良心,他暗恋我到底关我什么事”,然后又双标地道“但小顾老师,你暗恋我又不让我知道,这就不对了。”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个。   顾星熠说:“我没有暗恋你。”   傅呈顿了顿,说:“好。”   他说:“没关系,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你就好了。”   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像是调理好了一切。准备好应付他的顾星熠反而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迎上了对方神色如常的目光。   顾星熠停顿了一秒。   傅呈问他:“回去吗?”   顾星熠点点头。   两人又散步回去,在黑灯瞎火中回到了酒店。   临进门,傅呈道:“要和我一起睡吗?”   这个“睡”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明天还有拍摄。   重逢之后他们的进度条一直慢且谨慎,但自从顾星熠发现和傅呈一起睡睡眠质量会变好之后,两人有的时候就会睡一起。   顾星熠顿了顿,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先刷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傅呈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先抱了个枕头,上面堆着软绵绵的睡衣。   走到门口,对方又想起了什么,折返了回去。   “……”傅呈说,“要不你把东西先给我?”   看着怪费劲的。   得到了远远的一声“不用了”。   直到顾星熠重新回到傅呈房间,傅呈也不知道他拿了什么。   猫长大了。   要有个人空间了。   傅呈失落的同时,又进行了一定的心理建设,然后第无数次把自己调理好了。   就像调理自己始终没有真的和那个喜欢着他的顾星熠相遇的遗憾那样。   只是他即将睡觉的时候,顾星熠突然说:   “伸手。”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傅呈手心。   傅呈低下头,发现那是一个蓝牙耳机。   *   顾星熠有一个微信小号,上面记载着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信息。   现在,它有了一个新造访的客人。   顾星熠把小号的账号密码给了傅呈,说让他随便听,然后自顾自地扭头去睡了。   傅呈打开耳机,点开对话框最近的几条语音听了一下,硬生生听笑了。   最近的几条都是碎碎念。   说什么傅呈是一点没听进去,但是顾星熠叽里咕噜跟自己念叨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又新奇,以至于他反反复复地点开听了好几遍。   然后,他才想起了顾星熠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心里隐隐约约有个预感。   他拉到最上面,找到《春潮》开始拍摄的那一天,一条一条往下听。   起初,录音里还是些生活琐事。   可傅呈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感觉,只觉得听不够。   尤其是顾星熠偶尔还会提到他,虽然大多数都是吐槽,但傅呈每一条都听得很珍惜。   他惊讶地发现,顾星熠从很早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就是:   【傅呈是个很厉害的人】   而不是傅呈是个很可怕的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出现在录音里的频率越来越多。   【傅呈带我出岛了,他家好漂亮。】   【他带我拉片,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但他反而说我很厉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商业互吹呢。】   【不过还挺高兴的。】   【今天状态好多了,谢谢傅呈。不过他今天的表演好像有失水准,原来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傅呈人挺好的,就是性格有点坏。】   【……我在说什么。】   【好吧,我是想说,他其他方面都挺好的,就是老喜欢逗我,我又不是猫。】   【傅呈,坏。】   【傅呈,坏人……】   【我讨厌他。】   【箐箐姐说他可能想睡我,不会吧。难道傅呈真的是个坏人?】   听到这里的时候,傅呈顿了一下。   他能猜到方箐箐提醒过顾星熠,但是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么早。如果按照时间线推测,这个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做任何行动。   他听得出来顾星熠的语气里有一些焦虑,这让傅呈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继续听下去。   结果下一句就是:   【好吧,傅呈也没有那么坏。】   【他在表演上真的很厉害,我跟他的差距好大,如果我能快点进步就好了。】   【不太想拖他的后腿。】   【傅呈抢我的冰激淋吃,但我NG了好几次,算报复吗。】   【好焦虑……】   【如果我能更厉害一点就好了。】   傅呈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候,顾星熠依然还不知道他真的心怀不轨。   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说出了那句“如果我能更厉害一点就好了。”   傅呈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   接下去的录音他听得清醒又恍惚,他听着顾星熠用尽辞藻赞美他的才华,时而吐槽他的恶劣。一条条,一句句。   明明他那个时候已经做得很过分,可是在真相来临之前,顾星熠对他说得最重的话,还是:   【傅呈是个坏人。】   傅呈是个坏人,但才华横溢。   傅呈是个坏人,但在很多时候又会对他很好。   傅呈是个坏人……   【好奇怪,我突然有点想见傅呈了。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变得好奇怪啊。】   傅呈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点开了下一条。   【哥哥,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呼吸乍然静止,傅呈死死地盯着那个历史时间。   因为后来某个日子的刻骨铭心,他清晰地记得这一天是什么时候。   是在初雪之前。   初雪那天他们拥抱,哪怕知道顾星熠曾经喜欢过他,但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点,他依旧以为那是个巧合。   他以为那只是个巧合,顾星熠还在戏里。   他以为那时他扮演的是郁卓宏。   原来那个拥抱是给他的。   原来亲昵、温存、爱也是给他的。   原来顾星熠喜欢他,在很早,很早之前。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是顾星熠的手指。   大约是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装睡的人也终于装不下去了。   顾星熠说:“……听完需要这么久吗。”   他有这么话唠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从背后覆上的温热拥抱。   傅呈说:“你不喜欢郁卓宏。”   顾星熠:“他导的戏真的很烂……”   傅呈说:“你不后悔进这个组。”   顾星熠:“嗯,但是我好像早就说过了……”   傅呈说:“你爱我。”   顾星熠:“……”   傅呈说:“你爱我。”   他把顾星熠翻过来,亲吻他的额头。   顾星熠抿紧了唇,呼吸急促,从眼角到耳后都是晕开的一片潮红。   他无法回答,傅呈也不要他回答。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说:“我爱你。”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从顾星熠嘴里再得知当年的一切,对于这件事他有失落但没有丝毫的怨怼。那些没有说清的爱意和恨意早已纠缠不清,那么不如重新开始。   可是他的爱人是如此心软善良。   哪怕只是洞悉了他的一点失落,顾星熠也不吝于给他的过去一个完满。   他的,如此真诚的、柔软的。   他的小宝宝。   傅呈的吻无法自控地落在对方的额头,像是亲吻天使。   而天使眸光迷离地看了他一会儿,开了口。   “我也爱你。”他小声说。   [正文完] [104]番外一:一个小甜水日常论坛体(1)   【突发!刚刚wb有瓜主说内娱有男顶流已分手】   给的关键词是演员,未婚,一线流量,xfxy体质,之前感情很好   说被爆能秒上热一的程度   买定离手了各位   XL   ?大周末的这么刺激   XL   ……又凌晨爆瓜   怎么个意思呢,半夜的水军比较便宜是吗   XL   笑死   我刚还和朋友说最近内娱好太平,这就来了   刺激啊   XL   srds,现在的瓜通货膨胀有点厉害   上次也说是顶流   结果连一线都算不上,就这点事把我们叫出来.jpg   XL   这范围有点光   而且演员谈恋爱没什么吧,分手了那不是更好了   XL   不一定,靠粉丝吃饭那肯定有影响   不仅打击女友粉还打击事业粉   不过看描述之前已经被爆过了?哪家粉丝那么好命啊,收拾收拾准备敲锣打鼓庆祝吧   记得写澄清条蝴蝶掉嫂子假装无事发生   XL   笑死,典   XL   未婚,那大概率年纪不大   感情很好,说明不止被爆过一次,而且基本实锤   新生代男演员里有谁官宣恋情了还能在一线保持xfxy体质的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怎么觉着这瓜是个烂瓜呢   XL   我倒是想到一个   XL   我也……   XL   草,不太可能吧   又是他啊   XL   这个“又”字就很精髓……   XL   但如果是那位的话,确实符合被爆会秒上热一   他不是刚发完solo三专,一个人打爆了人家一个团,数据又破记录了   说跑粉跑了这么几年路人都快信了   敢情是往返跑啊   XL   但如果是他的话可信度将会大大降低   因为他隔段时间就会被爆分手,反正比我的生理期准时   XL   。不管了   接gxyfc分手   XL   接……   求求了这回真的给我分一个好吗   我跪下来求   XL   ?活的ex巅1粉   XL   严谨点,也可能是傅粉   XL   你才不严谨   你没发现gxy在前吗   一生重番位的秀粉才会在接分手的时候还把自担的名字打在相方前面   我观察过了   ex巅1粉几乎每次都这样   XL   我真笑晕了   XL   番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分手……   拜托了这回一定要是真的   XL   好zqsg   路人都怜爱了   所以他俩真的是真的啊?   我以为CP粉臆想呢   XL   是的啊,这么说吧,他俩真的程度比一些未官宣的异性恋都锤   XL   基本都默认了吧……   宣传期结束之后也经常被拍到一起   一堆情侣款   最绝的是有一次走红毯直接戴的情侣对戒,fc戴手上gxy拴了根链子当项链   主办方也挺搞笑的   不管哪个主办方都把他俩座位排一块儿   问就是《春潮》搭档   这电影都上映结束多久了我请问呢   XL   他俩最真的地方难道不是《春潮》宣传期结束之后社媒就很少互动了吗,一般这种电影都会多少有点戒断期吧,但是他们路演结束那会儿看上去就很平淡   唯粉还说是营业结束了   我当时就想说,有没有可能营业是工作谈恋爱是生活,只是工作结束了而已   几年过去了果然被我说中了   XL   最真的地方是吻痕吧……   XL   ?!细说   XL   是的哈哈哈,我刚也想说   但这个瓜被压得真死啊,傅总团队别发力了,大家只是看看又不会真的抢你老婆   XL   其实只是抢不过   XL   最真的地方其实是那个双人直播综艺,那个综艺摆明了就是为了官宣用的   那会儿小人机脱了一波粉   实锤才是吻痕吧,这么多新人不知道吗   综艺过去一两个星期,gxy有次综艺因为造型的原因弯腰的时候露出锁骨那边的一点红色的痕迹   当时你组刷屏讨论了三天那玩意到底是不是蚊子包   结果他自己承认了   XL   啊???   XL   震撼我妈……   是的   当时他跟fc一起回首都,fc应该是回家,他刚好在首都有个商务   返程那天那个吻痕的事网上就讨论得热火朝天了,然后他有个破防的唯粉在接机的时候追着他问是不是真的吻痕,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窒息了   她一连问了好几遍   gxy就回答她了,说是的   XL   《是的》   XL   我看了那个视频,唯粉姐说了一长串,小人机只给了淡淡的两个字   当时那么大一个机场啊   周围一片全静了   XL   最搞笑的是fc当时已经准备替他打圆场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又默默地闭嘴了,看着小人机的眼神感觉充满了敬佩   讲真,能让fc露出这种表情小人机这辈子也是有了   XL   没人替唯粉姐发声吗   我担这样对我我要晕过去   XL   放在别的人身上我会觉得过分,gxy还好吧,长得好看业务能力强,主要是也没藏着掖着   XL   我担要是有gxy这样的实绩和吸粉能力我做梦都要笑醒,他老公和他哥的背景就不说了   可我担没有啊   他就算什么都没有他还是谈恋爱了   你说说看呢   XL   你们都是路人视角,毫无参考性啊,我是路人我也爱看热闹   XL   我是毒唯当时在现场,我有资格发言吗   那个人就是有毛病啊……   你要看不惯姓傅的你就多骂他两句,实在调理不好就脱粉,又不脱粉又要当面贴脸欺负你担算什么本事   辱追不是粉哈望周知   XL   点了……   我真搞不懂我担怎么那么多又骂又追的粉   而且真的有不喜欢CP的唯粉会贴脸问本人吗,都知道他从不说假话,问出来自己不膈应吗   XL   你们的文字还爱他   XL   ex巅1粉:   问问问,看看一不小心问出来真的了吧,晦气   真虐恋啊   XL   小人机也没说吻痕就是傅子哥造的吧,他不就承认了是吻痕,万一嫂子另有其人呢   XL   好巧,他粉丝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XL   我以前也这么想的,毕竟他粉丝铺澄清条铺得真的很努力   但今天看楼里我感觉不是   我感觉她们是心知肚明只是嘴硬   XL   。   看分手博关注数就知道   不相信恋情是真的哪来的分手,能关注的基本都是信了的   XL   我是熠粉我借这楼吐吐苦水吧   也不是嘴硬,主要这事你也不太好公开说啊,路人都在看热闹总不能粉圈也认了吧,态度总要拿出来的   XL   所以其实内部还是认了   XL   fc这个贱人……   XL   傅导这辈子都没挨过这么多骂吧   在老婆粉丝这里也是vvvip级挨骂待遇了   XL   他真的很贱……   但脾气挺好就是了   尤其线下   XL   听起来有故事,细说   XL   我来说吧   认肯定是都认了的,至少追线下的应该都心知肚明   他俩没镜头的非公开行程基本都不怎么避人   ls说fc脾气好那是的   毕竟是亲脸被打断都没生气的人(。   PS:我不是私生,平时会追线下,顺便也算半个业内吧,拍摄现场打杂的,别的我不知道,小人机每次拍我们杂志的封面fc都陪着的   XL   ???   XL   姐你谦虚了……   ex巅1现在接的哪个封面不是顶刊   XL   啊啊啊继续!想听!   XL   线下反正就是,一直一起啊   当然借口很多   有一起出席的活动,或者正好偶遇之类的,但谁都知道fc之前都神出鬼没的   唯粉基本都当不知道了   然后线下的时候反正就是你能想到的能在公开场合出现的亲昵都会有,牵手之类的   还有啥   哦   他俩手机屏保都是对方的照片   XL   ……草,难怪那天我看到我首页大粉在艾特小人机买防窥,然后第二天他就真贴了   XL   宁可贴防窥也不换掉照片是吗   那很爱了……   XL   好奇是哪张,《春潮》里的?   XL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   fc的是小人机某次打歌的ending,超萌兔耳朵   小人机的是偷拍照,《春潮》时期的   XL   当时发现的是CP粉姐妹,所以很大胆地就问了,fc还问小人机那时候喜欢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郁卓宏   XL   ……我明白为什么楼上有人说锤得不能再死了   就这么坦荡说喜欢啊   XL   所以小人机咋说的   XL   小人机说一个都不喜欢,让fc爬   ↑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fc就在那笑   我真的在很多时候都对fc有杀心   比如这个明明被否定但笃定小人机爱他不会离开他那个死样子的时候   关键这还是真的……   XL   点了,简直被猪油蒙心   不过其实他俩最锤的不是吻痕,这个我估计只有真老粉才知道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XL   双人直播综艺结束那次fc叫那个吗   XL   ???叫啥   草,姐姐们别自己聊啊   让我们也听听   XL   小公主?   宝宝?   XL   虽然但是,这些公开好像就叫过   XL   。是叫老婆啦   小熠也默认了,虽然同时打了一套猫猫拳   不过他们平时不太叫这个   当时小熠来我们这边拍封面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外人在,fc叫他还是正常叫星熠   不过我有听到好几声小宝宝   小宝宝真的好萌啊TT   超级有礼貌超级温柔,当时有个道具还坏了让他等了一小会儿,他就很乖地坐在那边等   脸超级小,而且很漂亮,真的像洋娃娃一样……   然后他那个兜帽拉绳就被傅呈差点抽掉   XL   ?我真的要笑死了   XL   fc是真的各种意义上的贱……   XL   等等   什么姿势才能让他能抽掉那根绳子   XL   因为他俩挨着坐   小人机靠着fc睡觉,fc就一手搂着他一手玩小人机兜帽的拉绳   当时我也起杀心了   要不是他给所有人都买了下午茶喝咖啡……   不过还是很想把咖啡泼到他脸上   XL   那你没我命苦   说出来好像会掉马不过无所谓了   其实在老板和老板娘谈上之前我根本不追星,直到那天我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个非常漂亮的小男生   他就站在我们老板的车边靠着车门玩手机   我想着老板那车也挺贵的,小男生穿挺潮身上丁零当啷的都是首饰回头别给蹭坏了,我就说要不换个地方靠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还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   我当时还挺骄傲的……   XL   笑死,然后呢   你发现他俩进了同一辆车?   XL   哦,那没有   我发现他离开我老板那辆车之后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我想着他不会是想找我们公司的人但找不到吧,我就没先走,想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然后我发现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去了总裁电梯   出于好心我又追上去告诉他这是总裁专梯,直通顶楼总裁办公室,关键是要刷卡的   XL   ……别的不说,姐你真是个热心人   XL   。能想象小人机当时为难的样子了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XL   我只想知道你最后是怎么知道这是你老板娘的   XL   呵呵,朋友   听说过办公室play吗   XL [105]番外一:一个小甜水日常论坛体(2)   ?我去   XL   查询此楼唯粉姐心理阴影面积   XL   唯粉姐本来只是随便吐吐苦水,没想到炸出了真知情人士   机场贴脸进阶版   XL   好惨   但我真的想听办公室play   唯粉姐可以先出楼吗   XL   唯粉姐不然去维护下广场吧,这瓜上热搜了,小人机广场上现在全是在问他俩是不是分了的   XL   虽然但是,我很想问内部姐   小人机都看到有外人了他俩还能play起来的吗   这么急不可耐的吗   XL   哦……我澄清下   我知道老板娘是老板娘跟我第一次遇到他不是一次   事情是这样的   我那天在停车场遇到老板娘很早了,我后来去翻了下应该是他们双人直播回来没多久,估计他没来过几次   我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呢   因为那天我跟老板娘说那是总裁专梯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就真出来了   然后去坐的普通电梯……   XL   坐普通电梯到一楼再转总裁专梯吗,很有生活了   XL   不过很符合小人机的性格   他估计是看内部姐真的挺热心地怕他走错,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就听她的了   反正也就多等一两分钟的事   XL   有没有可能去找fc谈工作啊,毕竟那个时候正好在宣传期……   XL   内部姐   这有个还不死心的唯粉   快细说play   XL   。其实我没看到play现场   XL   那就是看到了事后   XL   笑死,你们阅读理解可以的   我犹豫要不要说   我怕被老板暗鲨啊……   XL   姐不用怕,其实公司内部都在嗑,包括总裁办(。总裁办最过分了,他们还有小群   XL   你知道他们有小群   那你是谁   XL   。   XL   我真笑死了……   你楼为了吃瓜感觉智商大幅增长   XL   不管是内部姐还是总助姐,请不要大意地讲八卦好吗   XL   那我来讲吧   各位营销号如果有在看的话   个人发言,纯造谣,与公司无关   XL   好的总助姐   哦不是   这位不知名的热心爆料人士   XL   那我随便讲讲了,你们随便听听吧   首先全公司内部都知道老板娘的存在的,因为他比你们想的来得还要频繁   他和总裁办也很熟,有的时候会请大家吃夜宵之类的   哦对了,他一般来都是临时加班的时候,老板开会他就在办公室和我们一起玩,有的时候会给我们讲娱乐圈的一些事   不过他很有职业道德哈哈哈从来不讲别的艺人八卦   XL   一起玩x   聚众逗猫✓   XL   小人机人品可以的   他恋情瓜都这么久了也没圈内人出来落井下石就能看出来   XL   姐你能不能先把办公室play讲了   大家都很关心   XL   +1   XL   大黄丫头们……   XL   。服了你们   就……总裁办公室有休息室的嘛,然后反正总裁办都心照不宣的   走之前如果会特意让保洁进去收拾那就八成()   不过一般那个时候都挺晚了,而且次数也不多,我们一致觉得这是随机掉落的加班福利   其实外人在的时候他俩挺收敛的,这种时候特殊一点吧,尤其是老板娘特别软哈哈哈,我有次胆大包天听到门口电梯声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看过一眼,然后就看到老板抱着老板娘在电梯口接吻,就那种黏黏糊糊地搂着腰按着脖子不放的,老板娘还很小声地用那种毫无威胁力的抱怨语气说没力气站,老板就说他抱抱,然后就抱小孩一样托着屁股抱起来了   哦对,老板休息室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备的都是两个人的,这个是保洁阿姨偷偷告诉我的,嘻嘻   XL   哦不……   XL   有一说一   傅哥的确看起来是很会玩的类型   XL   1   XL   我记得采访里有说过演员跟角色的差异性   两个人都说有相同的部分有不同的部分,当时好像是互相说对方的吧   傅导说小人机用的词是天真,被猫猫拳了之后改成了纯粹和坚韧,小人机说傅导说的是执着和敬业,然后就是有想法(不过小人机说傅导比郁导有才)   傅导自己旁边补充了一句“都很浪”   XL   这个猫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XL   有一说一,傅导确实很有才华   不是年初还拿了奖   XL   上一次传分手不就是有人问fc为什么新戏男主不是gxy   我当时就想说这么直接的吗   没想到fc更直接,他说大家都是理性的人,工作和生活还是要分开的,不合适不能硬来   XL   其实我的理解是纯字面意思   但是舆论都说他看不上小人机我真是笑了……   XL   fc在《春潮》的整个宣传期不知道夸了gxy多少遍说他是天才级别的演员,天生的艺术家   XL   话题怎么突然高大上了起来   只有我还在痛心我家的大白菜被拱了……猫你怎么不给他一拳   XL   猫被喂熟了是这样的   根本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兴致   XL   其实次数也不多啦,没大家想象的那么(。)   不过挺好奇刚刚说停车场八卦的那个姐姐你看到什么了,你不会看到了我的后续吧   XL   差不多吧orz   在那之后我看到老板娘好几次,我还在想这难道是哪个大股东的小孩儿吗   后来我看到他和老板一起在公司门口   当时我带教说那是老板他弟弟……   XL   很保护隐私啊   XL   但其实老板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俩在谈   八成应该是你带教逗你玩   XL   啊……可恶,怎么会这样   总而言之,后来有次我加班出电梯,他俩刚好下来,我路过看到他俩正在电梯里亲亲   由于太过震惊我呆在那儿了……   然后老板就很无语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又把电梯门关上了   当时老板娘身上就披着老板的外套,额头抵着他胸口,感觉也是站不稳的样子   XL   笑晕了   纯良又倒霉的内部姐   XL   虽然但是,伪骨科吗   那有点好吃   XL   如果你知道老板懒得跟讨厌的人解释的时候一律都说老板娘是他弟你又当如何   XL   总助姐你是菩萨吧   你这么爆料不会被你老板暗杀吗   XL   我已经看出来了,有些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恋爱脑被人发现,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总裁办都是人精的定律诚不欺我   XL   所以分手是假的咯   XL   好家伙,差点忘了   对啊,所以分手瓜是不是他俩   感觉每条都能对上   XL   如果我说,刚刚老板娘来公司了呢……   XL   ?   XL   有没有小人机粉在   他今天有行程吗   XL   一定要这样扎唯粉姐姐的心吗   XL   我去看吧   给你们懒得   XL   嗯?他今天有行程啊,在C市有个代言活动   XL   。我都懒得说   我就C市的,下午才去见过他好吗   我担只是一只很萌的小猫咪,可以不要给他造谣了吗   XL   [图片][图片][图片]   忍不住超话偷了几张图,确实萌   XL   woc他居然又染粉发了,今天这个造型真的绝美,其实他很适合这种花里胡哨的甜酷风啊   XL   我有的时候非常羡慕gxy的团队……   真的是倾注了所有心血在打造他的个人形象,而且他整个团队都非常有想法   他现在不是跟他哥一样solo和电影轮着出吗   solo宣传的时候就是非常正统的彩色元气爱豆,电影宣传期一眼看上去就是低调简约的实力演员   虽然他本人确实硬美,但造型也都不丑啊   XL   不仅不丑而且很独特   他很多套造型都是私人定制   我记得有人爆料过他老公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会固定给他订一打衣服   XL   是前男友谢谢   XL   。好歹承认谈过了,小人机粉也是成长了   XL   没证据的事就不要乱传了吧   就跟今天楼里那两个知情人士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截图出去又是你组在大造谣   真的正主不在意就算了,如果假的造谣这种事那真的挺没品的……   XL   点了,刚就想说   突然冒出来两个人你们就信了   好歹放个工牌吧   XL   话说内部姐和总助姐呢,怎么一会儿工夫人就不见了   XL   被戳穿了吧……   上面不是有人说了小人机今天根本不在首都吗   感觉是CP粉把自己编美了忘了这回事   XL   我看到广场有骂的了   你组背负一切   XL   srds真的是假的吗……我刚刚真的嗑得很认真来着,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俩挺甜的   XL   对,很甜很稳定   我感觉他俩在谈应该是真的   楼里的瓜是假的   XL   等等,怎么广场上有人在说小人机这会儿在首都   XL   ???   XL   [sb私生可以别打扰我崽了吗我真的气死了,不知道什么是非公开私人行程吗,从机场一路跟车到傅氏是有什么心事吗,跟了还发出来骂,你第一天知道他俩在谈啊???]   XL   至此,已成艺术   XL   唯粉姐这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骂法……   XL   有一说一,骂得没错啊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俩在谈的事,那你受不了你就脱粉呗,有必要追着骂吗   XL   我看到那个私生发的博,骂得真的好难听……不怪唯粉姐抛弃个人恩怨先骂她   不过配了照片,应该是真的跟了   小人机真的行程结束就直接飞首都了啊,他超爱   XL   啊啊啊没分手啊!   落泪了……   我的CP果然没有BE!   XL   ?怎么删了,好像看不到了   XL   老板让公关删的(。)   在现场   XL   !内部姐你回来了   XL   刚刚跟总助姐姐一起接待老板娘去了,晚上九点多了公司没啥人了,我其实只是想蹭个食堂晚饭来着……   也是给我阴差阳错吃上加班福利了   就是掉马了,可恶啊   总助姐姐刚刚问我帖子里的内部姐是不是就是我,我……   XL   笑死,总助姐现在在接待吗   XL   嗯嗯,她在里面跟老板娘还有老板聊天   不过门开着能听清   我在外面总裁办吃老板娘带的小蛋糕=v=好甜,跟彩色的可可爱爱的老板娘一样甜   XL   ?我真的酸了   XL   他俩看上去怎么样,急急急,不会受影响吧   XL   啊,没有哎   就提到跟车那个私生的时候有点严肃,不过也就是老板跟萧助说了一句让不要和解告到底   其他就没有了   老板娘今天心情挺好的   我还听到他跟老板说听说我俩分手了,用一种很冷静的陈述语气   XL   笑死我了……   咋回事   你老板咋说   XL   我老板说啊?没人通知他啊   XL   神经病……   XL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想象fc说这句话的语气   太贱了这人真的   XL   老板娘没忍住笑了   XL   猫,你真的很吃这一套吗   别这样   XL   srds我也笑了   XL   小人机来一句我现在通知你就好玩了   XL   小人机好像不太会说这种话吧   XL   对,我记得有个采访提过类似的,就是有的时候会不会故意跟人开玩笑之类的   然后小人机就说,如果是能开玩笑的关系,那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既然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为什么又要用无意义的玩笑来伤害对方呢   所以他不喜欢说这种话   XL   小天使   XL   真的是天使发言了……   XL   嗯,他不会   顺便,如果有营销号在看这楼的话   建议把捕风捉影的谣言都删了   XL   !总助姐你来了,接待完了吗   XL   接待完了啊   老板老板娘要过二人世界我在里面当电灯泡吗   老板娘今天特意过来的   他们好久没见了,因为都挺忙的   XL   啊……俩事业批   XL   所以傅总终于怒了吗哈哈哈,天天造谣他和他老婆分手   XL   那是的   好不容易追来的老婆啊   老婆说东不往西的   除了床上   XL   ?何出此言   XL   因为总裁办公室门又关了   总助姐已经在吃小蛋糕了,没有手回你们了,爆料就到此结束吧,没有分手哦   友情提示,勿信谣言=v=   那我也走啦   XL   啊啊啊可恶,不要啊   为什么我既吃不到小蛋糕又嗑不到CP   这个世界我讨厌你!   XL [106]番外二:恋爱日常(1)   相较于第一天,第二天的时候,顾星熠和傅呈的双人直播热度稍降了些。   这件事倒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一般来说,一个综艺最热的时候基本都在开头,除非中间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   热度稍降的结果就是,直播间看热闹的路人少了,剩下的都是粉丝——   傅呈的粉丝忽略不计。   CP粉和顾星熠唯粉三七开。   总而言之,两人起床之后和出镜前,顾星熠看着弹幕和直播评论区里的哀嚎,很是有些心虚之感。   这些哀嚎基本上是这样的——   【宝宝,告诉我昨天是一个人睡的对吧……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你对吧……】   【[大哭][流泪][刀]】   【努力调理,但有点调理不好】   【调理不好+1,但还是舍不得TT我没出息可看熠宝真的好开心】   【佩服那些脱粉的,我连狠话都不敢放,因为我知道我肯定会仰卧起坐,毕竟除了这件事小人机真是我追过最完美的一个明星了】   【我恨fc,我将不买傅氏旗下任何一款产品】   【先别恨,我查了下他们家涉猎的范围有点广……】   一条条看过去,顾星熠早饭都吃得不香了。   当然,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于是他只问了傅呈一个问题:“你真的不安慰下你的粉丝吗?”   傅呈想了想:“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开通这个功能。”   顾星熠:==   他客观陈述:“不过你也快没粉丝了。”   他也会定期关注下舆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春潮》的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傅呈的粉丝还是很凶的。   但这次直播,他们悄无声息。   傅呈却道:“挺好的。”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的粉丝。”他说。   顾星熠:“……”   他一方面觉得这听起来很冷漠无情,但另一方面从傅呈的角度,对方也确实没在这个方面努力过,那么漠不关心好像也无可厚非。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以免因为不了解而说错话,又伤害到傅呈。   倒是傅呈看出了他在这件事上有点纠结,仔细想了想之后,在去外景的车上跟他聊了聊这件事。   他说:“星熠,我觉得你应该分清楚,什么是合理的期待,什么是强加的期待。”   顾星熠看着他,有些懵懂。   “拿我自己举例。”傅呈道,“我当初学表演和导演,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情绪输出的需求,这个需求在整个作品完成的时候就已经被满足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为我所有获取的东西都付出了相应的价格,对方所有支付的劳动都收到了相应的回报,所以在这里不存在‘期待’这件事。”   他顿了顿:“但是在这之后,我的作品上映。观众来买票看我的作品,他们付费之后希望这是一部能够对得起票价的好作品,这就是合理的期待。”   他讲话不急不徐,别说顾星熠,就连一车的staff都听得有些入神。   “至于强加的期待。”傅呈说,“我的粉丝——暂且这么称呼吧,他们对我本人付出了感情,于是希望我给予同样的情感的回馈,包括对我的恋情、私人生活的控制欲,这就是强加的期待,因为首先,我并没有要求他们对我本人付出什么额外的感情。”   傅呈跟顾星熠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对方是个很善良的人。   只要别人对他产生了期待,他就总想着要去满足,哪怕对方只是自顾自地对他进行了付出,又自顾自地索取。   事实上他觉得顾星熠也完全不需要太顾及他粉丝的感受,从他的角度来看,顾星熠交出了舞台,他的粉丝给予了金钱和情感的回馈,就已经银货两讫了。毕竟哪怕没有粉丝的存在,有他和解夕朝在,他的事业也能走得很顺畅。   不过他对如今的偶像产业并不是很熟悉,顾星熠的大多数粉丝又是很真心地在爱他,所以在此之前,他没有对顾星熠的行为发表任何评论。   他只是希望今后,顾星熠能多考虑一点自己的感受。   顾星熠也听懂了。   他垂眸思考了半晌,然后道:   “我明白了。”   他这么听话,傅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时间久了,他心里又有点不踏实。   一上午两个人又在影视基地里转了转。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呈坐到了顾星熠的身旁。   顾星熠看了看对面空着的椅子,又看了看不远处一个都不敢往这边看的工作人员,礼貌地问他:   “你是有什么事吗?”   傅呈翻译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感觉如果一般人来说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他老婆真是很有素质。   于是他也很礼貌地回答了。   他说:“有点。”   顿了顿:“上午这么跟你说,会觉得很烦吗?”   傅呈自己就是个不怎么服管教的人。   他是吃软不吃硬,他的母亲看透了他的性格,早有预言,他之后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对象是个百炼钢能化绕指柔的温柔女孩子,只可惜预言的性别错了。   性别错了,性格也有一点偏差。   顾星熠还是挺倔的。   但傅呈觉得这点倔无关紧要。   他有点忐忑地等着顾星熠的回答,就见他脸上露出了一点近乎莫名其妙的迷惑神情。   不过大约是傅呈的神情有些严肃,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他说:“还好吧。”   他说:“主要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你是因为想问这个特意坐到我边上的吗?”   傅呈颔首。   “那你可以坐对面去了。”顾星熠说。   他感觉周围很多人都在看他们,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要消灭源头。   傅呈:“……”   他说:“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顾星熠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于是他想得寸进尺。   他回忆着上午骂他的弹幕:“我比你大八岁,你会觉得我有点老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等着顾星熠继续露出那种“当然不会啊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理所当然的、让人安心的神情。   然后,他就看着顾星熠神情微微停顿了一下。 [107]番外二:恋爱日常(2)   顾星熠的停顿非常细微。   他本来就是个表情不多的人,大多数时候都能被形容成“面无表情”,但因为傅呈看他看得很专注,所以这点微妙的停顿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傅呈:。   他眯起眼,表情有点危险。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却依然温柔克制,提醒着仿若走神的顾星熠:   “宝宝。”   顾星熠仓促回神。   “……没有。”他说,开口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   傅呈:“……”   那就是有了。   但是。   为什么会是“有”?   他不理解。   他看着顾星熠:“我记得你说你没谈过恋爱。”   那么应该不存在清晰的伴侣画像。   顿了顿,又仿佛很大度地补充:“当然,谈过也没关系。”   反正废掉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   “……是没有。”顾星熠终于抬起头。   看清傅呈脸色的刹那,他的神情微微停顿了一秒。   一秒后,他慢慢地、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陈述:“你很介意这个吗。”   理论上,傅呈完全不应该有年龄焦虑。   二十八岁在除了网络小说、应届生招聘岗选拔、选秀之外的任何地方都……   好吧,顾星熠想,现代人的年龄焦虑还确实挺重的。   但不管怎么说,傅呈二十八岁能同时拿下博马最佳导演和影帝的奖项,同时在更年轻的时候就执掌傅氏,无论是在商界还是影视圈都可以用天纵奇才、年轻有为来形容。   傅呈:“……我当然不介意。”   “我只是怕你介意这个。”他顿了顿,说。   他自认把话说得很明白。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老,也不觉得顾星熠这样纯粹、独立、有想法且灵气四溢的男孩儿会受这种世俗常规的约束。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晰了。   顾星熠应该更干脆地回答他“没有介意”,并且适当哄一哄他。   顾星熠开口了。   顾星熠老老实实地说:“……这个,其实我以前没有太想过这个问题。”   —   顾星熠说的是实话。   他也只说实话。   还有句话他不敢说,虽然他没想过自己之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但是就算他想了,应该也想不到傅呈这样的。   无论是年龄、家世、性格,还是别的什么。   这和个人好恶无关。他原本对伴侣的认知世界里根本没有傅呈这种类型。   从这个角度来看,傅呈在还没认识他时就产生的那种不强取豪夺就会一败涂地的危机感也不是没有道理。   还有就是。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二十岁就谈恋爱……   但这两句话顾星熠不敢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不敢”这种情绪。   总而言之,直觉告诉他,真把实话全说出来他就完了。   于是他难得耍了一回心眼,把后两句都咽了回去,只是一脸纯良无辜地看着傅呈,像是已经被格式化的机器人。   傅呈说:“你不是没想过,你认同这个观点。”   顾星熠:“……”   那这是客观事实。   他不是说老,他是说大八岁。   傅呈继续道:“你不仅认同这个观点,其实我原本根本不在你的择偶范围。”   顾星熠:“……”   哎呀。   傅呈:“而且,你是不是以前没想过谈恋爱。”   顾星熠迅速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   傅呈:?   傅呈:。   顾星熠由衷地说:“傅呈,你真的好厉害。”   他自己觉察情绪的能力已经远比普通人要好,但是傅呈不仅有天赋,还有经验。   不愧是能够掌管傅氏的人。   但傅呈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   他平静地宣布结论:“顾小熠,你完了。”   *   顾小熠同学的世界末日没有立刻降临。   因为他们接下去的时间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下午两人将直播收了个尾,但却没有立刻回市区。   一方面是直播之后会被粉丝堵,尤其是在他们刚刚近乎官宣的风口浪尖。另一方面……   傅呈说:“一珩来了,你要见见吗?”   是的,骆一珩来了。   还顺便拐带了本来没打算掺和的宣扬。   两人到的时候直播已经关了。顾星熠和傅呈去接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神采飞扬的骆一珩和被勾着肩一脸僵硬和生无可恋的宣扬。   看见顾星熠的刹那,宣扬立刻脱离了肩上那只手,溜到了顾星熠的身旁。   骆一珩也没在意,已经跟他哥聊起了天。   两个i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相同的讯息:   e人真可怕。   可怕的e人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顾星熠和傅呈和好之后他有心上门道歉,但这俩在国内一天一个地方,他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好不容易听到他哥和他嫂子重游故地,骆一珩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会儿心结一定是彻底解开了,之后他再提这事就颇有些不识抬举,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当即就先斩后奏拖着宣扬订了机票。   他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注意分寸。   而骆一珩有套自己的打算。   他决定短暂地在情感上跟他哥断绝一下兄弟关系,以示道歉之决心。   他也确实这么干了。   他哥提前订了桌海鲜餐,前往饭店的路上,骆一珩成为了顾星熠的小跟班,嘘寒问暖,极尽殷勤之能事。   顾星熠一开始还礼貌应答,后面脸都木了,直往傅呈那边挪。   于是傅呈已经准备好的打断的话又咽了回去。   秋冬的衣服多,车里开了空调,男孩儿的风衣外套敞着,只剩下一件薄毛衣。   傅呈只觉得有什么温热又软的东西拱在手旁。   他垂了眸,不动声色地伸手揽住人的腰,利用风衣遮着,透过柔软的衣服触到实处,然后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顾星熠手指微动,抬头看他一眼。   傅呈面色如常,一派正经。   另一旁的骆一珩说得口干舌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语言艺术中,在车子快到终点时问了一句:   “嫂……啊不,顾老师,你说我说得对不?”   顾星熠仓促回神,胡乱点头:“嗯嗯。”   骆一珩:“对吧,你也觉得……”   他看着顾星熠,带着鼓励的眼神。   顾星熠陷入沉默,努力回想刚刚这人在说什么。但脑内只有些许关键词……似乎是食物?   他抿了抿唇:“我也觉得……挺好吃的。”   骆一珩一拍大腿:“对吧!我就说你也会喜欢,羊腰子超香的。下次晚上一起出来啊,我请你吃正宗的首都烧烤。”   顾星熠:“……”   羊腰子吗。   -   话又说回来了。   虽然骆一珩表现得一如既往热情,但他毕竟是个人精。时间久了,也看得出来顾星熠不自在。   于是等到了吃饭的地方,他换了个策略。   他的话题不再围绕在顾星熠身上,而是放在了他哥身上。   酒过三巡,他握着顾星熠的手腕……   傅呈说:“好好说话,别动手。”   “哦。”骆一珩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殷切地看着顾星熠,“小熠,你看到了,我哥就是这么专制。”   傅呈:?   “他不仅专制。”骆一珩继续道,“而且管得还严,跟哥……算了,他这个年纪用当爹吧,跟当爹似的。”   傅呈:“……”   骆一珩数落了一大堆傅呈的缺点,包括但不限于极度厌蠢且缺乏耐心,占有欲极强还小心眼爱吃醋(长期观察版),以及——   “他这个人真的很自信好吗。”骆一珩道,“嫂子你这么好看性格这么好,那么多人都喜欢你,他之前居然一点都没想过你不喜欢他的可能性哎。”   他絮絮叨叨,一开始傅呈还看着他,想搞明白他到底想干嘛,后来看也懒得看了,自顾自地低头吃饭,还不忘盯着顾星熠吃蔬菜。   顾星熠看着面前盛着的沙拉,看了看傅呈,又看了看沙拉,默默地低头吃了。   而另一边,骆一珩的表演终于到了终点。   他顿了顿,在长达五分钟的铺垫之后,终于吐出了大实话:“……总而言之,当初的事确实是我怂恿我哥做的,当时我也没考虑太多,现在想想既不尊重你,也没尊重我哥。我哥人好,替我背锅了,你看看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既然你们俩重新在一起了,嫂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原谅我吧。”   低头说完一串,他才敢抬头。   顾星熠咬着沙拉叶,艰难地吞进去,然后默默看着他:“我原谅你。”   骆一珩大喜过望:“那太好了。”   “嫂子真是人美心善……但是嫂子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顾星熠沉默了一下,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在想,是你先完蛋,还是我先完蛋。”   骆一珩:“欸?”   事实证明,高精力人士永远不会单线程做事。   当天晚上,骆一珩收到了紧急通告,需要去地球的另一边召开粉丝见面会。   “……等等。”骆一珩吃惊地说,“我在那边有粉丝吗?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现在有了。”经纪人面无表情,“出岛的船票、车票和机票已经买好了,请出发吧。记得活着回来。”   骆一珩:???   而另一边……   顾星熠看着不请自来倚在门边的男人,喉咙发干,试图垂死挣扎:“我有该把沙拉吃完。”   傅呈未置可否,嗓音很淡:“乖乖吃饭是你爹你哥该教的事。”   顾星熠眨了眨眼睛。   傅呈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顾星熠看着他:“那这个呢?”   傅呈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开了口,嗓音有些哑:“这是老公该教的事。”   "不止这件。"他看着顾星熠,“想学吗?” [108]番外二:恋爱日常(3)   真正被带到床上的时候,顾星熠还有些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原本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是傅呈的房间。   顾星熠也知道白天说的话让傅呈有些不高兴了,倒不是打算为说的实话道歉,只是想尽可能地弥补一下对方因为实话受到的伤害。   傅呈的确不太高兴,甚至不让他进门。   顾星熠耐着性子耐了大概五分钟,在他耐心告罄前,傅呈问他要不要试试。   顾星熠发现他和傅呈还是不太一样的,可能因为他们确实差了八岁。   他对其他人脾气都很好,唯独对傅呈却少了几分耐心,多了几分任性。   而傅呈……   傅呈对所有人都很刻薄,尤其喜欢欺负他。   他们接了一个短暂的、蜻蜓点水的吻后,傅呈拽着顾星熠的胳膊轻轻一拉,就把他拉进了房间。   与此同时,他把房间里的灯关掉了。   顾星熠的眼睛骤然陷入黑暗。   他的心跳得很快,却并不感到惊慌失措。   因为傅呈正稳稳地掌控着他,像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可靠的浮木。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傅呈的声音。   他的气息也很稳。   顾星熠只能从他比平时还要哑的声音中听出此时此刻,他也正在情动。   他顿了顿:“在想……郁卓宏。”   空气倏然静止。   顾星熠意识到了什么,哑然。   他很快解释:“这回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说明之前是故意的。”傅呈总能从中一针见血地察觉端倪,他揉搓顾星熠的脸,像揉搓一个面团,生气也生得半真不假,“顾小熠,你变坏了。”   这很冤枉。   顾星熠先是说:“之前也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又小声道:“你不要叫我顾小熠,解老师喜欢叫我这个。”   这很出戏。   傅呈停了停:“我和他不一样吗。”   顾星熠看着他:“你不是刚刚已经说了吗,他是哥哥,你是……”   他顿了顿,不说了。   但傅呈想起来了。   -   就像傅呈总有办法惹恼顾星熠一样,顾星熠也总有办法哄好傅呈。   就这一句,傅呈白天的气烟消云散。   他放开顾星熠的脸,又转而搂住他的腰,两人安静地在玄关接了一会儿吻。   顾星熠靠在身后的柜子上,隔着柔软的衣物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   气氛不是很迷乱,但这种肢体接触让他很舒服。   顾星熠意识到了,也就这么说了。   说完他又道:“……我以前没想过。”   傅呈有一搭没一搭地亲他的鼻尖,发出疑问的音节:“嗯?”   “莫名其妙地很想碰你。”顾星熠坦诚相告,并且真心疑惑,“对很好的朋友都没有。”   解夕朝也不爱肢体接触,最多的动作就是摸摸他的头。   Apex里最喜欢肢体接触的是谈清音和霍椿,但在这件事上的对方能感受到的快乐显然大于顾星熠的。对于亲近的人,顾星熠只是不排斥。   但对于傅呈,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傅呈这个人行动力有点太强了,基本上他的“忍不住”在脑海里刚过了不过半秒钟,他就发现傅呈已经主动来抱他了。   他是真诚的,傅呈也是真诚的。   他认真地说:“小顾老师,有没有人说过你会下蛊。”   顾星熠说:“……啊?”   他被拽着手腕推坐在柔软的床上,耳边是排风运转的声音。   腰间的衣服被推上去,露出的一截腰暴露在空气中,冷不丁地有些凉。   这点凉很快又被衣服的布料覆上。   顾星熠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嘴唇就被堵得结结实实。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四面八方都是来自于傅呈的气息。   很舒服的、来自于男人身体的温度,淡淡的一点古龙香水的味道,还有亲密无间的皮肤之间的触碰。   但是傅呈依旧是傅呈。   大约成功人士普遍追求极致的完美。   傅呈恨不得自己年轻八岁,恨不得自己性格开朗又阳光,往远了点说,恨不得倒流回过去,和顾星熠重新开始一场正常的恋爱。   但这一切他都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在能做到的事上下功夫。   比如,在正餐之前解决掉所有的疑虑和残留的问题。   他说:“你刚刚说想到郁卓宏,想到他什么了?”   顾星熠都已经忘了。   傅呈说:“想。”   他在这件事上也很较真。   毕竟顾星熠当初是真真切切入过戏。   顾星熠衣衫凌乱,呼吸急促,被迫躺在男朋友的床上被他命令着想另一个男人。   顾星熠:“……”   什么行为艺术。   不过片刻后,他想起来了。   他说:“只是在想……你和郁卓宏其实根本不一样。”   *   在一起之后顾星熠很深入地跟傅呈探讨过关于命运的问题。   因为他发现,傅呈好像总觉得《春潮》仿佛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预示。   明明一度入戏的是顾星熠,最后走不出来的却是傅呈。   他像是沉浸在许苓还活着的世界里的郁卓宏,呆在透明的、自己制作的玻璃罩子里,时间在往前走,而他和郁卓宏一起被遗落在时间里。   顾星熠翻傅呈的就诊记录,像翻什么很严肃的东西。   翻的时候傅呈就在一旁翻他的,同样很严肃。   别人交换定情信物,他们交换病历,宋轻越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很是震撼,第一次承认了他俩还算般配。   顾星熠的病历没什么可说的。   他是两厢叠加,拍戏戒断和失恋。   但这两者其实前者占的比重要更大些,因为他的性格本身里就不含优柔寡断,再不舍在说放弃的刹那还是放弃了,可是出不了戏偏客观因素。   《春潮》是个悲剧,他需要想办法把自己从里面拔出来。   傅呈也是叠加。   但他和顾星熠不一样。   他不想走出来。   因为他知道,走出来之后就没有顾星熠了。   顾星熠可以接受没有傅呈的世界,但傅呈不能接受没有顾星熠的世界。   顾星熠说:“明明是你先提的我们不合适啊。”   ……他不理解。   傅呈说:“可能因为我没有你勇敢。”   顾星熠真的是很勇敢的小孩子,傅呈是懦弱的大人。   郁卓宏也是懦弱的大人。   所以傅呈说“我不想步郁卓宏的后尘”的时候,顾星熠除了“不会”的承诺,没有多说任何。   但是现在他觉得,傅呈说得不对。   他说:“你不觉得郁卓宏这个人很幼稚,也很轻狂吗。”   “但你明明不是。”他这样说。   他可以理解许苓对郁卓宏的迷恋,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之后的求生本能。   但作为顾星熠,他觉得郁卓宏远不及傅呈。   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又觉得荒谬。   他想,郁卓宏当然不如傅呈。   这两个人拿到舆论上,根本不会有人把他们俩相提并论。单论才华和能力,郁卓宏就下场了。   是傅呈反反复复的忏悔洗脑了顾星熠,让他居然开始思考这样奇怪的问题。   顾星熠抿了抿唇:“如果你不想让我多提郁卓宏,那你自己就不要老去和他比。”   傅呈停顿了几秒。   片刻后,顾星熠听到了他一声无奈又欣慰的轻笑: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为我打抱不平吗。”   顾星熠这回却没有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我只是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之后,你还在精神上自我惩罚。”   “如果我开玩笑很过分的话……你也有生气的资格。”   顿了顿:“比如白天。”   明明很在意,却还要装作不在意。   他不喜欢。   傅呈的手还停在他的耳侧,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压制动作。   顾星熠能感觉到某个地方传来的灼热的温度,但从他开始说话,傅呈就一直没有动,始终认真地在听他讲。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   在他们交谈的末了,他吻了吻顾星熠的额头。   他说:“我知道了。”   顿了顿:“我没有生气。”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种很奇妙的情绪,顾星熠很少见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时刻。   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一种谨慎的郑重。   因为顾星熠很认真,所以傅呈也想认真回应他这份认真。   “我只是偶尔会想。”他说,“你会喜欢我什么。”   在这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接着道:“清醒的时候当然能想明白,但是谈了感情之后,好像总是容易不清醒。”   他开始学着对顾星熠完全坦诚。   就像顾星熠也在尝试跟他倾诉所有的感觉一样。   顾星熠说:“你现在这样,我就很喜欢你。”   傅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叫:“小顾老师。”   却没说下去。   他只是道:“我可以吗。”   *   顾星熠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了。   梦里,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春潮》还在拍摄的时候。   其实他很怀念那个时候,怀念那个时候的傅呈,也怀念当时喜欢着傅呈的他。   那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对傅呈的喜欢也很纯粹。   他怀念那种无忧无虑喜欢一个人的踏实感。   当然,现在是另一种踏实感,只是旖旎的梦境变成现实,他再怎么佯装镇定,也不免在面对全然陌生的事情的时候产生慌乱。   傅呈拉抽屉拿完东西,就发现顾星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在了床头。   傅呈看他,他也看着傅呈。   一脸全然的无辜。   但他的神情却并不无辜。   傅呈眼里的顾星熠满脸潮红,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些微起伏,眼睛湿漉漉的,明明手足无措,眼睛里却依然更多的是信任,和懵懂的好奇。   傅呈:。   居然还有好奇吗。   他问顾星熠:“会吗。”   顾星熠先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他说:“之前……拍《春潮》……”   傅呈:“……”   那他还要谢谢许苓和郁卓宏,以及他们的创造者宣扬。   他说:“我和郁卓宏确实不一样。”   猝不及防被肯定了,顾星熠有些意外,他虚心请教:   “怎么说呢?”   傅呈一边替他解衣服扣子,一边温柔地说:“我在床上要比他稍微凶一点。”   顾星熠:? [109]番外二:恋爱日常(4)   拍戏的时候,傅呈经常跟顾星熠说不着调的话。   重逢之后他说得明显少了,更多的是小心和带着收敛的调侃。   但这句话一出口,顾星熠仿佛又回到了《春潮》的片场。   那个时候傅呈意气风发、百无禁忌。   他或许心里有着隐约的顾虑,但顾虑终究尚未变成现实。于是就只剩下满心的喜欢。   顾星熠不评价顾虑,只怀念那份狂妄。   这会儿,他们也的确又回到了《春潮》的拍摄地,而在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没有互通心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近乎有了最亲密的关系。   顾星熠想,这大约就是表演的魅力。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灯还是黑着,空气里的气氛却焦灼。   让他想到了他和傅呈的无数场曾经演过的亲密戏。   亲密戏不是那么好拍的。   傅呈说不敢私下对戏,怕忍不住。但事实上哪怕在片场,他们也会NG。   有的时候是情绪没到位,有的时候是单纯地因为自由发挥的动作挡镜头了。到后来,拍得不分白天黑夜的混沌,措施也懒得做了,用杜威的话说,反正都是男的,又这么熟了。   懒是俩都懒,最力竭的时候傅呈半倚着床头,顾星熠就窝他旁边不管不顾地装死。   俩都衣衫不整,活像事后。   这场如果顾星熠没记错的话就是浴室的那一场,因为水蒸气的缘故,宣扬很不好找角度。   他又是究极强迫症,主演干柴烈火也没用,快进去了都得被他一键叫停。   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其实两个人都已经很在状态,顾星熠听着傅呈不太重样的第五遍荤话,内心想的是这么积极真的还在演戏的范畴吗不会是真情流露吧能不能制裁他。   结果宣扬就制裁了。   他说机器好像进水出了点问题,需要修一下。于是两个人被迫停止,傅呈说累了,顾星熠说那不然躺会儿。   过了一会儿,被通知调整好了。   傅呈拍拍隆起的被子,叹了一口气,吊儿郎当:“来,宝贝儿,继续干活了。”   饶是傅呈,其实戏里戏外也不会区分得那么清楚。在片场他总是要比平时痞气和浪荡,这是郁卓宏在他身上制造的印记。   杜威在旁边刚架好机位。   闻言评价:“傅导,你这语气听起来有点萎啊。”   那会儿顾星熠和傅呈之间还没有之后的复杂,演急了傅呈没顾忌、顾星熠懒得计较。   杜威的这句话出口,顾星熠动都没动弹一下。傅呈乐了,笑骂了一句“滚”,然后把顾星熠挖出来:“宝贝儿,要不要帮你老公证明一下自己?”   顾星熠半闭了眼,并不应答他的调戏,只是有气无力地催促:“求你了,你快点。”   他真的想下班。   可是快也快不了,傅呈咬他锁骨,因为次数太多,顾星熠都有刺痛感。   第无数次,对方的手像现在这样抚摸遍他的全身,情到浓时又被迫停下来。   顾星熠真感觉傅呈快萎了,他也快萎了。   直至今时今日,他终于欣慰地发现,两人还没有被当初的戏搞出心理阴影,大家都一切正常。   -   正常,但还是紧张。   真正感觉到异样的时候顾星熠浑身都绷紧了。   从这里开始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和当初的片场分隔,傅呈大约是怕他太紧张,一边动作,一边跟他说话。   说的话不似人话。   他说:“小顾老师,其实有实战经验拍出来的戏才更有感觉。”   顾星熠的手抓着床单,越抓越紧。   他喘了口气,自暴自弃、胡乱地说:“我那个时候又不是不喜欢你。”   又不是不喜欢。   是你自己当初没抓住机会假戏真做。   话音刚落他就闷哼了一声,是傅呈陡然加重了力道。   与此同时,他轻声说:“是我不够聪明。”   顾星熠张着,嘴急促地喘息,听到他不咸不淡继续的声音:“没有领会到小顾老师的含蓄邀请。”   ……好像真的很凶。   顾星熠昏昏沉沉地想。   他意识到他的剖白对傅呈来说变成了一道开关。   开关开启之前,傅呈小心翼翼。而确定了顾星熠爱他之后,他终于恢复了猛兽的本性。   狼被圈住还是狼。   更何况傅呈本来就没有被圈住,也没人想束缚他。   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刹那,顾星熠眼神都陡然变得涣散。   而始作俑者还依旧气定神闲。   他一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边轻声地、用沙哑的嗓音说:“宝宝,想一起看日出吗?”   -   刚开始他们都很谨慎小心,且动作传统。   比较传统,是指顾星熠感觉自己没使什么力,全程像是个被人摆弄的娃娃。也指他根本无力反抗。   反抗是因为他感觉好像真的有点痛。   那种陌生的,被另一个人完全引导的感觉实在是异样,更何况傅呈又很……   顾星熠说:“……我恨你。”   没过半秒后又无计可施地小声求饶:“等一等……”   他想缓,傅呈不让他缓。   傅呈亲他,额头也都是汗,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宝宝,忍一忍。”   又呢喃着哄他,说的却是不要脸的话:“这个不能等。”   顾星熠被他气得晕头转向,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阵光亮。   傅呈开灯了。   原本借着黑暗刻意隐瞒的一切暧昧和情潮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在那个瞬间,傅呈被绞得头皮发麻。   再低头,顾星熠都快哭了。   他哽咽着说:“……你有病吧!”   再骂翻来覆去也不过这两句,傅呈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更热了。   他低下头,找到顾星熠的唇,安抚似的亲了一下。   他哑声说:“没有病。”   有问必答,但是答了等于没答。   顾星熠哽了一下,很快却又失去了反驳的力量。   唇舌被勾缠,他被迫仰起脖颈,傅呈把着他的后颈,将他圈禁在自己怀里。   男孩儿是真的太漂亮,漂亮到怎么说造物主偏心都不为过。   傅呈几乎是有些痴迷地掠过他情动的眼角眉梢,潮红的眼尾,还有滚烫的耳朵。   这是所有人都没见过、以后也无法见到的样子。   等他回过神,顾星熠已经连手指都在抖,看上去很想一巴掌扇他脸上。   因为傅呈有些抱歉,所以第二次他给了顾星熠主动权。   顾星熠被迫跨坐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地里的木桩。   他感觉五脏肺腑都被快被顶穿,顶得他几乎想吐,不得不抓住男人结实而有力的肩膀。   与其说是抓,不如说是搭着。   因为不多时,他的手就因为没有力气而往下滑,又被拽着手腕重新搂住男人的脖子。   他浑身都湿透,像是外面生生不息的潮水将他包裹和淹没。   这次结束的时候他瞳孔几乎涣散。   傅呈亲了亲他的眼睫,下床给他倒了点温水。   几口水喝完,顾星熠缓过了点儿劲。   傅呈碰碰他的脸,轻声问他:   “还好吗。”   顾星熠一秒都没有停顿地回应他:“不太好。”   他要死了。   他哑着嗓子说,小声的,像是求饶,又像是商量:“傅呈,我们得……我们得约法三章。”   他们不能这么毫无节制。   是他低估了。   这是一项非常消耗体力的事。   需要有计划、有原则、非常谨慎地进行。   傅呈陷入了沉思。   顾星熠又恼了,推开他,挣扎着要下床,腿一软却差点跪在地毯上。傅呈手一伸,扶住了他,全然不提约法三章的事,只是说:“我抱你去洗澡。”   就这样,他们在浴室里做了第三次。   *   被按在落地窗前的时候顾星熠完完全全地理解了傅呈那句“有点凶”的意思。   这个人在床上说得比唱得好听,让他停让他慢都是“好”“知道了”,动作却完全没有知道了的意思。   像是知道顾星熠还没到极限,一切的言语拒绝都是口是心非的撒娇。   他简直有些后悔刚刚答应傅呈的求欢,傅呈重逢之后明明一直都人模狗样,却在最后的关头暴露了本性。他昏昏沉沉,想的是,这好像就是傅呈最初的目的。   见色起意,起的是哪个意,作为成年人他们彼此都懂。   兜兜转转,他们居然还是回到了最初。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情到最深处,傅呈滚烫的唇抵着他的后颈不动作,执着叩问的还是:“宝宝。”   “喜欢我吗?”   顾星熠不答,他其实是答不出话。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大脑连处理信息需要的时间都无限延长。   身后的顶撞却猛然变得凶狠。   男人的声音又响在耳畔,像是幽灵般不依不饶:“小熠,宝宝,老婆,说喜欢……”   “不。”他的吐息滚烫,像是蛊惑,“你要说爱我。”   喜欢和爱的区别是什么呢。   顾星熠不知道。   当初第一眼的惊艳可以被称作喜欢,细水长流的暧昧可以被称作喜欢,午夜梦回,春梦乍醒之后的悸动也可以是喜欢。甚至于,此时此刻完全的交付也可以是喜欢。   由此可得,他当然喜欢傅呈。   那爱呢。   连交付都只能被称作喜欢,喜欢的范围那么宽泛,让人无法定义爱。   但顾星熠又好像找到了那个支点。   他在朦胧中看到了不远处、海上那一抹明亮的灯塔。   红尘俗世,喜欢是饮食男女的纠葛痴缠,混着浅薄的对色相的追逐,混乱又复杂。但爱却反而很简单。   坦诚是爱,鼓起勇气从头再来是爱,交付灵魂是爱。   ——对爱的执着索取也是爱。   有什么东西溢出了眼眶,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傅呈终于稍稍慢了一点,低下头,亲吻他的眼角。   他说:“疼吗。”   顾星熠不疼,又很疼。   为傅呈,也为自己。   他哑声说:“我爱你的,傅呈。”   在那一刻,他感受到傅呈几乎骤然停止的呼吸。   然后,就是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他被抛上欲.望的顶点,又坠入无尽的深渊。   昏沉中,他被翻过来。傅呈找到他的嘴唇,和他几近缠绵地接吻。   他们唇齿相依,傅呈用力地扣紧他,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   他说:“我也爱你,宝宝。”   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过去了多久。顾星熠只知道自己脑海里从“我要杀了傅呈”到“要不还是服个软吧”再到“原来服软好像也没有用”最后大脑一键格式化。   他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   而在不远处的地平线终于浮现出稀薄晨光的刹那,一切终于重归平静。   顾星熠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被抱着洗了个正经的澡,又被抱到落地窗边看日出。   他的嗓子已经全都哑了,连说话和挑衅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宣布:   “傅呈,你完了。”   这回轮到他说这句话。   男人的笑憋在胸腔,闷闷地震动。   只是笑完,回应顾星熠的,是落在他额头上一个珍惜的,仿佛对待珍宝般的吻。   于是顾星熠也不说话了。   他只是默默地呆在傅呈的怀里,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着金色的太阳跃出地平线。   万水千山,他们终于走到了这段坎坷的尽头。   而坎坷的尽头,是新的开始。 [110]番外三:见队友(1)   小音想见你。”顾星熠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坐在傅家二楼卧室的床上,傅呈跟他隔了一个小客厅的距离,正敞着门在小书房办公。   闻言,他摘了蓝牙耳机,抬起头向卧室内望了过去。   顾星熠最近进组演了个客串的配角,两人有长达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于是昨天晚上两人都没怎么睡。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这会儿,男孩儿靠在主卧新定制的两米大床床头,上身就套了个最简单的T,洁白柔软如云的被子一直堆到腰,略显宽大的T里露出纤细的胳膊和脖颈。   因为常年不怎么接触阳光,他的皮肤很白。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透着星星点点斑驳的青紫红痕,他却已经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仿若浑不在意,又好像是已经习惯得近乎麻木。   他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头又打了几句话,然后继续道:“他说他这两天在首都。”   傅呈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顾星熠很自然地就抬起头,微微仰起脸看他。   他是征询意见,这个姿势却很像索吻。于是傅呈非常宽容大度地回应了小爱人的渴望。   他俯下身,不轻不重地按住顾星熠的后脑勺。   卧室的空气里响起了轻微交缠的水声,男孩儿微微瞪圆了眼睛,湿润的眼神中含着谴责,但手放到对方的背上,不知怎么的又停止了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傅呈放开顾星熠。   “有进步。”他低笑着评价,“知道呼吸了。”   顾星熠简直懒得理他,拿着手机怼他眼前:“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回了。”他说。   有点气鼓鼓的。   “去啊。”傅呈答应得却很爽快,“为什么不去?”   “你们安排时间,提前两三天告诉我就行。”   顾星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不信任傅呈,是这人之前在他的人际关系这一项上一向颇为别扭,也有挑战顾星熠底线的前科。   在一起之后除了解夕朝他们暂时还没见过彼此的亲友。   傅呈那边是没什么可见的,顾星熠这边倒是多,但是他有顾虑——   既怕傅呈给他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一群人找麻烦。   也怕这群人给傅呈找麻烦。   总而言之,傅呈就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   这次的时机倒是很巧。   不止是谈清音,Apex全员刚好都是比较空闲的状态。于是这个邀约就变成了一场变相的……   呃,见“家长”。   顾星熠是觉得蛮纠结的,傅呈却很坦然。   他说:“都是你很好的朋友,难道还能一辈子不见面不成?”   他说“一辈子”的时候神态自然,好似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顾星熠心念一动。   等他回过神,一句“那好吧”已经出了口。   -   顾星熠这边回了谈清音,那边谈清音的消息也很快给了过来。   果然不出顾星熠所料,这回来的人很多。   谈清音语气轻快:“小熠宝宝,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会到,我们打算搞一个party~邀请你盛装出席!”   “哦。”他说,“还有那个男的。”   顾星熠问他:“队长知道这件事吗?”   谈清音秒答:“晗哥当然知道,晗哥说随便我嘿嘿嘿。”   顾星熠思索片刻,继续问:“那越哥知道吗?”   宋轻越,Apex排名第二。   Apex的队长是楚晗,但因为7个人里有3个都来自曜欣,而楚晗并不是曜欣的。   所以宋轻越实际的地位相当于副队长。   谈清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谈清音哼哼唧唧:   “哎呀……”   与此同时,顾星熠听到了那边阴恻恻的声音:“谈清音,你想死是不是?”   瞬间,耳机里传来鸡飞狗跳。   顾星熠把手机拿远了点,默默听着那头谈清音的尖叫“宋轻越你有病吧你不许凶我!”以及宋轻越平静的“滚过来,你不过来我过来了”。   一阵不知名的激烈动静之后,耳机传来谈清音委委屈屈的声音:“喂,小熠……”   顾星熠说:“怎么说呢。”   “party取消了。”谈清音说,“但你俩还是得来,我们也都来。地点你们定,”   顾星熠怔了怔。   挂了电话,他把情况告诉了傅呈,并且询问对方关于地点的意见。   傅呈想了想:“那就家里?”   顾星熠犹豫了一下,被傅呈的下一句话说服。   “都是大明星。”他说,“别回头被媒体拍到,还要想理由解释。来家里他们不敢追过来拍。”   顾星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就这样,几天之后的一个周末,一向安静的宅园里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111]番外三:见队友(2)   顾星熠原以为,Apex剩下六个人,怎么都有有事来不了的。但是事实是,聚会当天,所有人到得整整齐齐。   除了本就在首都的谈清音,甚至还有提前到达的。   提前到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同公司的两个师兄宋轻越和霍椿。   两人到了之后也没跟顾星熠说,挟持谈清音出去在首都最热闹的夜市溜达了一圈,偶遇无数粉丝。   顾星熠休假在家,趁着某个人去公司开会无法在家过毫无节制的生活,这才忙里偷闲有时间刷手机,结果小号首页刚一刷新,铺天盖地的合照。   他垂死梦中惊坐起——   在沙发上从180°变成90°,又躺回180°。   毛茸茸的熊猫毯子拱起又平缓,他缩在里面,把毯子拉到下巴,默默给宋轻越发消息:   怎么到了也不说o.o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宋轻越回了他俩字:   呵呵   这就不对了。   顾星熠在Apex三年,加上选秀期和练习的大半年,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立刻打字:?   那边:。   三秒后,一个语音打了过来。   顾星熠慢吞吞地按下接听,听到那边宋轻越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太自然的声音:   “总得找个理由来首都吧,正好某人过生日。”   一旁传来谈清音幽幽的声音:“当我面说拿我当挡箭牌,宋轻越,这种事真的好吗。”   他生日的确就在这两天,顾星熠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这句话说完,宋轻越神情不变。   一旁传来了另一个嗓音带笑的男声:“音宝,不厚道啊,那你先把轻越送你那块八万的表退了呗。”   “那表居然八万吗。”谈清音说,“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来都来了,再拍两张合照,其实今天晚上全首都人都是来庆祝我生日哒,你们俩当然也不例外啦。”   插科打诨一通,几人终于结束了这段群口相声。   顾星熠也终于有机会插上话。   “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他说,“明天早点来吧,有点想你们了。”   话音落下,语音那头骤然安静。   三秒后,谈清音说:“不知为何,对某人杀心渐起。”   霍椿:“附议。”   宋轻越:“……嗯。”   顾星熠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怀念也期待。   -   想是真的想。   Apex从出道开始就以团魂著称。   当然,每个团都在营销这个东西。只有每个团的自己人才知道,这个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Apex就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团。   首先,团里两个队长,楚晗和宋轻越,一个年纪最长性格稳重,一个家里经商双商在线,调节团内矛盾基本手到擒来。   其次,团内也很少有矛盾。   团内最小的顾星熠不用说,省心得仿佛哥哥们的小玩具。和他是忙内line的白墨汀虽然个性了些,但他是自己个性自己的,不妨碍别人。   剩下的三个人里,同样来自曜欣的霍椿同样是个双商在线的快乐小狗,而谈清音和于焕,一个是性格很好很爱撒娇的粘人精,一个是寡言但同样非常老好人的酷哥。   ——总而言之,整个团找不出一个能挑事的。   如果非要说缺点,可能就是嘴毒。   再要说一个,可能就是护短。   团内老幺兼团宠顾星熠宣布自己和一个男的谈恋爱并且还是重蹈覆辙的时候,全员就投了反对票。   “……比你大八岁,是不是老了点?”   这是稳重的队长楚晗。   “宝宝……你怎么真的找了个臭男人……还是回头草……哦不……”   这是撒娇精……短暂化身尖叫鸡的谈清音。   “……”   这是寡言酷哥于焕。   “???这男的有病,你也有病。”   这是个性小孩白墨汀。   顾星熠:难道就没有一个支持我的吗o.o   顾星熠:TT   顾星熠:@霍椿   顾星熠:椿哥呢,怎么不说话o.o   半分钟后,宋轻越冷酷无情地回他:他在看来首都的机票,已经买完开始收拾行李了   顾星熠:。   他打字:哥,拦拦TT   宋轻越礼貌回复:不拦,我也来   可即便是第一反应都是反对,在顾星熠耐心的解释和时间的沉淀之后,他们还是选择接受了这个事实。   都是娱乐圈的人,其实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最反对如宋轻越,两人在一起之后,在正式场合遇到傅呈的时候,也会面无表情地打个招呼。   Apex解散之后散是满天星,已经很久没有合体。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借这个由头大家聚一聚。   这也是顾星熠最后会答应的原因。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真的亲眼看见“那个男的”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见面的当天,气氛还是非常微妙。   *   当天上午,顾星熠难得起了个早。   傅呈昨天晚上破天荒没有作弄他,两个人只是一起随便找了个电影看,顺便聊第二天的准备工作。   准备是很早就准备的,傅呈对这事比顾星熠想象中上心。倒不是觉得对方不重视他,是因为以傅呈的年龄和阅历,对于Apex全员来说都属于前辈级别。顾星熠觉得傅呈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可事实是,从当天的饭菜选品到家里布置,傅呈在不同时间段跟他确认了好几遍所有人的喜好。   而在这之后,他也让自己的团队去跟各个公司的经纪人对接行程,确保整个过程都是保密且安全的。   因为太过隆重,而来源又是傅呈,还把白墨汀的公司文耀吓了一跳。   文耀这个公司一向短视且胆小,白墨汀的经纪人当即连滚带爬打电话给自家祖宗,得知对方只是因为要去和顾星熠见面之后感慨:“你前队友是真命好,前有解夕朝后有傅呈。”   顿了顿,又试探着道,“其实……小白,你也可以的。很多人想见见你,跟你交朋友呢。”   白墨汀:“……滚。”   “白菜被拱了本来就烦。”他说,“别逼我扇你。”   这个事情他随口跟顾星熠说了一句,顾星熠随口又跟傅呈嘀咕了一句。   原本两人都没放在心上。   娱乐圈本来就是个大染缸,白墨汀现今是文耀的大摇钱树之一,文耀供着他还来不及。   他的经纪人也就是想蛊惑他两句,见白墨汀还是铁了心,便也悻悻作罢。   但隔天顾星熠却得知,白墨汀的经纪人被换了。   他用0秒猜到傅呈,对方也承认得很坦然。   他说:“虽然没什么危险,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也是个隐患,能换就换掉好了。”   当时顾星熠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动容的。   只是第二天他们起早,他看到傅呈少有地在衣柜前犹豫的时候,他还是察觉出了端倪。   他睡眼惺忪,坐在床上,问身旁拿出第三个色领带的男人:“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傅呈说:“没有。”   然后问他:“你说我打哪条领带比较好?”   顾星熠:“……”   他说:“在家打什么领带。”   傅呈“哦”了一声,把领带放了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件休闲衬衫。   -   挑衣服就挑了快半小时。   等顾星熠穿着睡衣吃完早饭,傅呈才从里面走出来。   刚一抬头,顾星熠就停顿了一下。   男人确实是听取了他的建议,一眼看上去休闲随性。但仔细一看,却能看出无数的细节。   别的不说,顾星熠闻了一下:“……你换新香水了?”   傅呈说:“嗯。”   然后问他:“味道怎么样?”   顾星熠诚实地说:“闻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你马上要出去寻找第二春了。”   傅呈:“……”   他说:“宝宝,你知道我只爱你。”   顾星熠说:“现在不太确定。”   傅呈:。   顾星熠端详了他几秒,又道:“你好像很少穿这种浅色的衬衫。”   虽然确实很好看。   傅呈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他本来就不是偏硬朗风格的帅哥,比起英俊俊美这个词更适合他。浅蓝色这种颜色不仅不显突兀,反而衬得他肤色更加白,显出精致的五官和锋利流畅的线条。   顾星熠见多了他黑白灰西装的样子,乍一看,居然产生了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傅呈说:“所以今天尝试一下新风格。”   顾星熠放下叉子,很诚恳地说:“傅呈,你真的不用紧张。”   顿了顿,“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傅呈说,“但他们会在背后说我是拱走他们小白菜的无趣古板老男人。”   顾星熠说:“那这跟你穿什么没关系。”   该说的还是要说。   傅呈说:“至少努力过。”   顾星熠被他逗笑了。   傅呈走过去,俯下身要亲他。   顾星熠说:“我在吃饭。”   傅呈就亲了下他额头。   然后他说:“他们不满意我怎么办。”   顾星熠实话实说:“我找什么对象他们都不会满意的,只不过这个人刚好是你。”   傅呈陷入沉思:“如果我是你哥,我好像也这么想。”   顾星熠:?   “还好我不是。”傅呈说。   顿了顿,语气严肃:“宝宝,你说当初要是我和解夕朝争夺抚养权,你跟谁?”   顾星熠看着他:“……没睡醒你要不再去睡一觉吧。”   傅呈没机会睡觉,因为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门外整整齐齐站了六个人。   他顿了顿,评价:“等开门也要按排名吗?”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站在第三个的楚晗说:“傅总您好,我是Apex的队长楚晗,幸会。”   他伸出手,跟傅呈握了一下。   后者让开了路,礼貌地请他们进门。   *   虽然因为毫无准备,所以刚开始出现了非常奇怪的对话,但真的进到了门内,大家还是迅速地恢复了正常。   毕竟都是混了这么多年内娱的成年人,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而考虑到人比较多,顾星熠和傅呈一开始就商量过了,到时候一人招待一半。   等吃饭的时候大家也差不多熟了,可以一起聊。   Apex里跟傅呈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同样家里做生意的宋轻越,还有一个就是出身豪门的于焕。   而因为于焕是半个哑巴,所以他在楚晗准备起身溜走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在桌子底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楚晗:。   他被迫坐下来,微笑着面对不远处假装没看见他们小动作的傅呈。   而另一边,顾星熠带着谈清音、白墨汀和霍椿上了二楼。几乎是成功上楼的刹那,三人就都松了口气。   谈清音拍着胸脯:“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于焕拉住了。”   白墨汀:“……我就说焕哥拉的本来好像是你,怎么变成队长了。你俩好歹是大势CP,你跑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谈清音说:“你心疼那不然你去陪呗。”   白墨汀扭头,镇定自若:“小熠你书房在哪儿?我想参观一下。”   顾星熠尽职尽责指挥:“走廊尽头右拐。”   白墨汀往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他说:“你们怎么不走。”   “当然是因为因为找借口要看书房的只有你一个。”霍椿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顾星熠没忍住笑了下。   他说:“不至于吧。”   “我感觉你们比傅呈还紧张。”他小声说。   “他看起来紧张吗。”白墨汀说,“我怎么感觉他看我们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屑和蔑视。”   顾星熠:“……”   “这个真没有。”他说。   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然后有点不确定地说:“但我怎么感觉越哥倒是怨气很重。”   霍椿说:“你以为我怎么不在下面。”   他顿了顿:“容我一问,他俩是不是有旧怨?岛上的时候?”   Apex所有人里只有宋轻越参与过顾星熠和傅呈的过去恋爱进行时,但这个人又只骂人不说缘由,搞得之前所有人只知道顾星熠找了个渣男,却不知道渣在何处,非常被动。   顾星熠说:“……还好吧。”   “但是我以为他早就想通了。”他说,“毕竟都过去了这么久。”   不过霍椿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他还确实没在重逢后跟宋轻越好好深入聊过他和傅呈的事。也是因为解散了之后交集还是少了。   “那原因你已经说了。”霍椿说。   顾星熠:?   霍椿两手一摊,拖长了调子:“紧张嘛。”   而楼下,紧张的宋轻越面无表情,神色镇定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所以傅总,你到底什么时候放过我们小熠?”   沉默了半秒,板着脸解释,“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   傅呈挑了挑眉:“所以一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噗”的一声,正在喝水的楚晗被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 [112]番外三:见队友(3)   摸着良心说,这并不是宋轻越原本要讲的话。   就像这也的确不是傅呈要讲的话。   但是事已至此……   宋轻越眼一抬:“傅总这是要兴师问罪?”   “不敢。”傅呈淡定地说,“目前的状态来看,宋少现在的样子好像更符合这个成语。”   他说着不敢,但看上去却没有一点不敢的样子。   宋轻越颇有些气闷。   但他又不好真的指摘什么,因为傅呈除了说一句回一句之外,确实态度还算平和,也尽到了招待客人的礼数。   他只好从另一个角度挑刺。   他上下打量了傅呈一眼:“傅总原来在家打扮也如此精致。”   傅呈:。   他说:“毕竟年老色衰,还是需要适当包装一下。”   他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   一旁的楚晗又呛到了。   宋轻越语气平和:“倒也没什么。”   “就是看上去要马上出去寻找第二春。”他客观地说。   傅呈:“……”   他说了句由衷的真心话:“宋少爷真跟我们家小熠没有血缘关系吗?”   怎么说的话都一比一复刻。   宋轻越:?   什么意思?挑衅?   他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们都是小熠最好的家人。”   “那个……”楚晗终于从咳嗽的状态缓了过来,“轻越,我们一定要这样讲话吗。”   他顿了顿,艰难地圆场:“我相信傅总对小熠也是真心的。”   “那什么。”他说,“小焕,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决定换个人来跟傅呈交涉,半个哑巴也比豌豆射手强。   而与此同时,于焕刚好抬眼,和傅呈四目相对。   对视的刹那,傅呈微微眯眼。   于焕他认识,于焕背后的公司盛弘他也认识。   当然,是认识顾星熠之后认识的。   他看过顾星熠当初选秀出道的节目《星计划》,无可否认,这是个做得挺不错的节目,而选出的组合Apex,看得出来,也是一群人品和性格都挺好的小男孩儿。   唯一的问题是,他觉得这个节目有很多多余的东西。   比如选手之间的肢体接触,比如节目组的一些引导,再比如粉丝玩的一些梗。   诸如“盛弘出太子,曜欣出太子妃,祖宗之法不可变”……   之类。   傅呈很想说,大清已经亡了。   何必如此封建。   眼下这句流传梗中的“太子”正主就坐在他面前,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番,觉得对方除了年龄上略有优势之外,其他也没什么能够吸引顾星熠的。   而他打量于焕的同时,于焕也在打量他。   于焕觉得对方除了年龄极有劣势之外,其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顾星熠的地方。   但是碍于教养,他还是道:“轻越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楚晗:“对,轻越说的就是……”   楚晗:“……”   他诚恳地说:“不然你也玩儿去吧。”   气氛实在是尴尬且诡异,楚晗身旁的两个人仿佛剑拔弩张的刺猬。在某个瞬间,楚晗仿佛回到了在团无数个操心的日日夜夜。   他揉了揉太阳穴。   好在这时,还是傅呈先开了口。   他说:“楚队辛苦。感谢你平时对小熠的照顾。”   楚晗擦了擦额上的汗:“……不辛苦。”   “小熠很省心。”他这样说。   他只当对方是客套话,却听对方继续道:“还是辛苦的。”   “我和他分开的那一年多。”傅呈说,“多亏有各位的照顾和陪伴。”   他顿了顿:“那个时候我做了错误的选择,伤害了他。现在想想,庆幸那个时候他还在Apex和你们朝夕相处。你们也是在为我的错误买单,所以这声谢是应该的。”   这话出口,空气里安静了下来。   楚晗有些惊讶地抬起了眼,看到了男人一双温和的眼睛。   -   这几个人在谈话的时候,楼上的人也没闲着。   顾星熠觉得一群人乌泱泱站在走廊的画面实在是有些行为艺术,于是提议大家一起到二楼的小客厅休息。   参观了一圈二楼之后,这群人就坐下来开始……   开始打赌。   “我赌五毛。”谈清音笃定地说,“轻越这个暴脾气撑不过五分钟就得炸毛。”   “三分钟吧。”霍椿觉得他估计太过保守。   白墨汀也有不同意见,他沉思片刻:“队长还在呢,不会让他们乱来的。我赌什么都不会发生。”   顾星熠给他们拿了点零食放桌上,然后托着腮默默看他们,适时引导进度:   “那你们要赌什么呢?”   瞌睡遇到了枕头,白墨汀立刻道:“谁输了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顾星熠愣了愣:“你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还想着白墨汀那个破烂公司,生怕对方是还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白墨汀默然不语。   一旁的谈清音福至心灵:“后天我俩好像有一个综艺要一起上,你要干嘛。”   白墨汀神色微微不自然:“……不是。”   谭清音直勾勾看他,3秒后白墨汀别开眼,清嗓子:   “如果我赢了,卖腐你主动。”   谈清音:。   霍椿:?   顾星熠:……   一阵静默之后,霍椿感慨:“这么久过去了,你们果然还是这个德行。”   连对暗号都不需要,一秒就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这难道就是真正的团魂吗。   谈清音很爽快:“行啊。”   “但小白你居然还没习惯吗。”谈清音讶异地说,“我以为经过三年的磨练你已然游刃有余。”   “他游刃有余个屁。”霍椿说,“碰他一下条件反射就要给我一拳。不像我们小熠……”   他顺势就要去勾顾星熠的肩膀,顾星熠却微微后退一步完美避开了他的手。   霍椿:?   “什么意思呢。”他说。   顾星熠诚恳又抱歉地说:“椿哥对不起,我是有家室的人。”   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霍椿也诚恳又抱歉地地说:“我要杀了傅呈。”   一回头,他要杀的人就站在楼梯口。   傅呈神色微顿:“我吗?”   *   傅呈是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顺便再次确认午饭的安排。   他出现的时候白墨汀就开始往下看了。   然后他看到他的队友们正在花园里对着一只有些毛茸茸的橘猫评头论足,场面非常和谐。   白墨汀微微仰头,得意地看向了谈清音。   谈清音耸了耸肩,对他比了个“小屁孩”的口型。   几个人都准备往楼下走,只是临下楼梯,顾星熠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他落在最后。   视线忍不住向后的刹那,微凉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   顾星熠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劲儿,天旋地转的下一刻,他就被拽进了书房。   空气中扬起细小的浮尘,又很快归于平静。   顾星熠仰脸看着面前的男人,面容还是一派平静,眼睛却湿润,倒映着正午的阳光。   傅呈捏了捏他的脸,压低声音:“跟你队友一起说了我多少句坏话?嗯?”   顾星熠脸被他捏得嘟起,艰难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个0。   傅呈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放开顾星熠,笑着说:“这么乖。”   顾星熠说:“他们说得已经够多了,我再说,显得你很可怜。”   傅呈:“……”   他沉默地看着顾星熠,顾星熠也沉默地看着他。   半分钟后,傅呈问:“怎么了?”   顾星熠也很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把我拽进来的?”   傅呈意味深长地说:“也不反抗。”   他俯下身,第一下亲顾星熠的时候对方垂着眼躲开了。傅呈按着他后颈,迫着他他抬头,声音很哑。   他说:“不准躲。”   顾星熠也没法躲。   傅呈在情事上永远温柔又强势。   他不怎么说dirty talk,也不玩一些过激的东西。但是他不太会容许顾星熠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反抗。   比如现在。   反抗是无效的。   因为他们在这里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黏黏糊糊的亲吻。   顾星熠揪着傅呈的衬衫,被吻到双腿发软。   身后无处借力,傅呈把着他的腰让他不至于滑落在地板上。   他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个亲吻。   结束之后走出去,其他人早已在客厅三三两两地讲话。   顾星熠和傅呈一前一后下楼的刹那,空气里出现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一瞬后,所有人又恢复了交谈。   顾星熠抬起头看向了傅呈,对方对他露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   -   顾星熠其实很好奇傅呈是怎么做到的,指兵不血刃让宋轻越放下敌意这件事。   但傅呈的确是个很神奇的人。   他曾经跟他的老师解夕朝闲聊过这个问题。对方对傅呈除了感情方面之外的其他地方都给了很高的评价。   基于他和解夕朝共同的秘密,他知道能让解夕朝给出这样的评价是极为难得的。   解夕朝还说他是个慕强的人。   这点顾星熠也赞同。   稍微开开玩笑都无所谓,他知道傅呈也不是计较的人。但真的发生矛盾冲突就会很尴尬,顾星熠不想这样。   好在什么都没发生,这让他终于放下了心。   午餐设在了别墅专门宴请用的宴会厅,傅呈请了专门的厨子,事先参考各人的口味做了中餐。   丰盛的菜摆了一长桌,于焕坐在顾星熠边上。   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到现在也没改变,与其说是寡言不如说是懒得跟不熟的人说话。   但是他很久没见顾星熠了。   顾星熠也很久没见他,所以他主动坐在了于焕边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于焕说:“这里面有你做的菜吗。”   他知道顾星熠会做饭。这一点还是因为年少失了父母,被迫成熟自立练就的能力。   顾星熠惭愧地摇了摇头。   “好久没做了。”他小声说,“太忙了,都是阿姨做。”   话是这么说,但顾星熠从前也忙。   他不习惯请阿姨,生活琐事都是自己打理。   在团内的时候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很多时候其实是他照顾大家。   而解散之后,他也总是独来独往。   那个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星熠的状态都很糟糕,所以于焕一度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很有恶感。   但是今天,只要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明显地看出,顾星熠的状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不再需要操心生活琐事,也不需要考虑喜欢的事和人之外的一切。   于是他肉眼可见地不再那么消瘦,脸蛋白皙透红,漂亮而湿润的眼睛像猫,里面盛着温柔的光影。   甚至称得上气色很好。   他依然不是很活泼,但哪怕是安静地听着朋友讲话,脸上也带着很淡的笑。   爱人如养花,于焕不情不愿地承认,傅呈作为年龄稍长者,确实把顾星熠照顾得很好。   而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些恍惚。   -   当初于焕进Apex,起初是遇到一点障碍的。   他的公司盛弘和Apex的现运营公司曜欣并不对付,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仇的对家。   他以第七名的身份进入Apex,对于别的练习生来说是荣耀,对他本人和公司而言却是滑铁卢。   是顾星熠带着他一点一点融入了整个团体。   就像现在,顾星熠带着他融入这个新的环境。   刚刚他看于焕落单,于是坐到了于焕的身旁。   这会儿,于焕走神得太厉害,顾星熠又开始操心起对方能不能吃饱和吃好。   桌子上摆了两个锅煮火锅,顾星熠用漏勺捞了肉放到于焕的碗里,细心地沾了一旁的酱料,小声跟他讲:   “这个肉蘸这个酱好吃。”   在某个瞬间于焕仿佛回到了刚成团的时候,他们坐在曜欣门口的便利店里,顾星熠也是这样,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这个烤肠我以前练习的时候经常来吃,很好吃。”   那个时候顾星熠还是一个漂亮但青涩的小偶像。   他们一起住在宿舍里,套个运动T就没日没夜地跳舞、练习。累了就靠着落地窗坐会儿,不谈过去,不想未来。   不谈不想是因为当下就很美好。   但人不可能永远在一个时间点停留。   哪怕是Apex,都只是一场限定三年的幻梦。   于焕突然想,或许他,宋轻越,他们那么排斥傅呈,除了对方当初确实伤害了顾星熠的原因,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傅呈好像带着顾星熠走出了他们共同的美梦。   可是美梦是注定要被打破的,顾星熠不可能永远是那个坐在落地窗安静漂亮得像是娃娃、不染红尘的小神仙。   他已经可以在舞台上solo,独当一面,同时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   他也有了欣赏他的导演和爱人。   不仅是顾星熠。   宋轻越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歌手,霍椿现在在往主持的方向发展,而谈清音也开始涉猎表演的领域,他、白墨汀和楚晗最新的solo专辑成绩都还算不错。   而同样的,他们也有了新的朋友和知己。   Apex的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但是他们今天仍然能像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一样坐下来毫无芥蒂地谈天说地。   什么好像都变了。   但其实,什么好像也都没有变。   袅袅的水蒸气中,于焕慢慢将那块鲜美的牛肉嚼烂咽下哎,然后他开了口:“星熠。”   顾星熠侧头看向他:“嗯?”   “你现在幸福吗?”于焕问。   顾星熠微怔。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回过了神。   “嗯。”他说,“我很幸福。”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特别是今天。好久没见面了,看见你们很开心。”   于焕“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不用在意之前我们说的那些。”   “我们也希望你能幸福。”他说,“只要你感觉到幸福,那么任何事,都可以没关系。” [113]番外三:见队友(4)   因为聚齐实在是难得,所以最终Apex呆到了很晚。   当然,大家今天的业务也不可能仅仅是针对傅呈这一项。所以到了晚上的时候,谈清音心心念念的party终于还是得到了实践——   他们把在首都的人都叫了过来。   这里的“在首都”定义十分宽泛,因为除了原本就在首都有工作的陈述乐,有很多人甚至是临时飞过来的。   其中就包括天天吃喝玩乐闲得发慌的骆一珩,接到邀请哪怕在另一个城市谈工作谈完了也要来凑热闹的杜威,还有知道陈述乐会过来之后也顺路了俩小时过来的邹嘉。   而经过杜威的情报贡献,某接到邀请声称自己不在首都的i人导演其实只是社恐症发作才假装没接到电话,于是宣扬也被从首都的另一端拖了过来。   这个时候的阵容已经相当豪华了。   可是等到傍晚的时候,顾星熠收到方箐箐的消息,说解夕朝落地了。   所有人:?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的看向了顾星熠。   顾星熠一脸无辜:“……不是我叫的老师。”   解夕朝太忙了,而且也有自己的圈子。顾星熠其实不怎么经常打扰他。   ……等等。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地看向傅呈。   傅呈:?   他立刻说:“也不是我叫的。”   “你都没提,我怎么可能去叫他。”   他也觉得很无辜。   话音落下,满室静默。   三秒后,傅呈平和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解老师太忙了。没必要用这种小事打扰他。”   “欲盖弥彰。”宋轻越小声说,“明明就是小心眼。”   他身旁的霍椿斜眼看他:“你怎么不大声点说。”   宋轻越冷冷地说:“你这不是听见了?”   “原来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好感动。”霍椿说,“我还以为你是憋不住吐槽,又觉得人家毕竟已经是小情侣了不想一直泼冷水破坏气氛,所以才如此扭扭捏捏。”   这差不多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霍椿和宋轻越小房间1v1去了,留下一屋子所有人继续面面相觑。   而等到傍晚,解夕朝真的到达。   谜底才终于揭晓。   解夕朝抛了一下手上莹绿色的骰子,笑着说:“刚好刷到轻越的微博。掐指一算,如果不来,今天可能会错过非常难得的一次经历,所以来了。”   -   人一多,气氛就容易放松。   尤其是今天来的人里还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杜威和骆一珩。   骆一珩虽然跟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但是他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跟他认识了十年的本事。   很快,他就拽着宣扬、霍椿和宋轻越一起去地下室打台球去了。   宣扬是纯凑人头,剩下两个人看着他都有些不忍心,一扭头骆一珩笑意盈盈:“hello两位帅哥,幸会,我叫骆一珩,是傅呈的表弟,也是歌手兼演员。”   他看着宋轻越,眼神尤其真诚:“你唱歌很好听。”   宋轻越还没回过神,下意识脱口而出:“谢谢,你唱得倒是一般……”   “人完全没有办法达到的高度。”他面不改色地说,“之前那首OST很好听,我循环了很多遍。”   都是娱乐圈的人,更何况骆一珩还是傅呈的表弟,他们多少都对彼此有一定的了解。   霍椿也收回了拧宋轻越后腰的手。   他笑眯眯附和:“当时我们还是队友,他在宿舍开了公放,所以我也听了很多遍。”   骆一珩略一思索,评价:“那有点缺德的。”   转念一想,他眼前一亮:“欸?那我小嫂子岂不是也被迫听了很多遍?”   某个称呼出口,两人齐齐脸色一黑。   可怜宣扬刚回过神,又要忙着来打圆场:“那个,我们是要打球吗,怎么打啊,我不太会。”   好不容易这一桌收拾停当。   与此同时的另一头,解夕朝看着直挺挺站在他面前的陈述乐,同样挑了挑眉。   他是在去找崽子的路上被拦截的。   真·拦截   陈述乐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面前,眼神直勾勾。   解夕朝其实知道他,但他还要故意装不知道,他说:“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陈述乐呆呆地说:“是这样的,我觉得,你有点像我家猫。”   一旁已经走过来找人的顾星熠和邹嘉:“……”   顾星熠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他的搭讪话术吗。”   “……对特定的人的搭讪话术。”邹嘉揉了揉太阳穴,“他最近在找新电影的主演。”   他顿了顿:“当初对不起,虽然已经道过歉了,但还是替他再说一遍。”   顾星熠说:“啊……没关系,我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   邹嘉说:“但是傅导不知道吧。”   顾星熠:“呃。”   当初陈述乐的事确实被傅呈翻了旧账。   为了安抚对方,顾星熠忍辱负重,不得不答应了一些过分的条件。   事后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非常无辜。   “他知道也会装不知道的。”邹嘉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要不然怎么找借口欺负你。”   顾星熠:?   邹嘉去抓人了,留顾星熠在原地发呆。   傅呈远远地穿过人潮来找他,见他呆呆的,先牵了他的手到身边,然后才问他:   “怎么了?”   顾星熠回过神:“在想你到底有多少次是找借口吃醋折腾我。”   “哦,那次数不少。”傅呈说。   半秒后,他和顾星熠对视,镇定自若:“我是说,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很多次。”   “但好像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结果。”傅呈诚恳地道。   顾星熠看着他:“我得到了。”   “结果是你今晚睡客房。”他冷漠地说。   *   傅呈今天晚上没有睡客房,因为客房满了。   他们一直聚到了快凌晨两点,连原本最i的宣扬都没有提出要提前走。其实他们很多人原本素不相识,是顾星熠让他们一起聚在了这里,认识了志同道合的彼此。   宣扬被灌了两瓶低度酒精饮料,成功地把自己喝晕了。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每个人路过都要忍不住蹂躏他一下,只有顾星熠看不下去,替他盖了条毯子。   柔软的毯子盖在这位才华横溢的导演身上,露出他朴素清俊的脸庞,他的眼睛直勾勾,叫他:   “小苓。”   顾星熠的手顿了顿。   《春潮》后期曾经有过一个电台采访,少有地没有专注两位台前的主演,而是找到了宣扬。   主持人是个不火但很有想法的年轻男生。   他问宣扬:“宣导,很多人觉得您对主角都很残忍,那么您觉得你笔下的角色和您的关系是什么呢?”   不同于比较常见的将作品或者创造的角色看作孩子的说法,宣扬思索了很长时间,然后给了一个令顾星熠印象深刻的答案。   他说:“他们是我的骨和血。”   他也是唯一一个,丝滑地接受了顾星熠和傅呈的感情,并且由衷地说出“真好”的人。   很难说,这里面是不是有移情的成分。   顾星熠给他盖上了毯子,决定让他先休息一下,然后再问他要不要去客房里睡觉。   转到另一边放映室,几个人正窝在沙发上。   屏幕上放的是《春潮》。   进度条已经过半,整个放映室静默无声。他们中的很多人曾经都不赞成顾星熠和傅呈在一起,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看完成片之后说过顾星熠不应该拍这部电影。   霍椿只说:“有的时候人不得不相信命运。”   ——人不得不相信命运。   顾星熠端了杯鸡尾酒,默默念着这句话慢慢地往楼上的露台走,拐角处,他看到了拿着酒杯靠在窗沿的傅呈。   他停住脚步,男人偏过脸来看他,眼底是他的倒影。   他也喝了一点,但这点对于他来说基本不能算作酒精。所以这会儿他看上去依然神志清明。   顾星熠走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月朗星稀的天空。   片刻后,傅呈开了口:“家里还没这么热闹过。”   顾星熠“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你。”   傅呈失笑:“谢什么?”   “很多。”顾星熠认真地说。   他也不是跟傅呈客套。再亲近的人他都不会吝啬于感谢,就像他也不会因为亲密关系就蒙蔽双眼。   他顿了顿:“我知道……很多事你都有尽力帮他们。还有今天招待。”   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少爷于焕都会因为过去的言论跟他解释,他们心里也知道,他们对傅呈有的时候是有理有据的担忧,有的时候也是基于护短的挑刺。   但傅呈照单全收。   傅呈说:“那我也有很多要感谢你。”   “首先。”他说,“一珩以前其实性格挺孤僻的,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放松。”   顾星熠恍然。   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家都很好。”   “今天也很好。”傅呈说。   月色皎洁,明亮的月光流淌,傅呈停顿了几秒,挑了挑眉,说:“那么……敬友谊?”   他将杯子往前递了递。   顾星熠没忍住笑了,跟他碰了碰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当下。”他这样说。 [114]番外四:《春潮》宏苓特别篇(许苓第一人称)   我接到场务电话的时候还在洗手间磨磨蹭蹭刷牙。   这天上午没有我的戏——   少有的、难得的、没有我的戏的时候。   所以我一觉睡到早上十一点,睡得晕头转向脚踩棉花飘飘欲仙。结果电话接起来,那头小姑娘快急哭了:“小苓,小苓老师你快来片场吧,郁导又发火了。”   郁卓宏又发火了。   我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脑瓜子嗡嗡的。   我对场务小姑娘说:“让他去死。”   然后挂掉电话。   然而,过了五分钟,我还是认命地洗了把脸,去衣柜里随便找了身衣服。   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我只好又折返回去从角落里拿了把伞。   伞已经用了很久,伞骨都折断了好几根,雨大的时候被风一吹就开始倒反天罡和雨水一起殴打我这个主人,但这会儿路程不远,于是我决定榨干它最后的一滴价值。   拎了伞,我去楼下车棚角落里翻出了我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往片场骑。   去片场的路上我遇到了每天在街口卖菜的老板娘。   她还是用那种鄙夷的神情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些搔首弄姿大晚上在大马路上晃荡的特殊人群,尽管现在是白天。   这不是我臆想的,是我以前听到的。   很久之前我就听到她和她老公说我下贱,说我一个男的娘娘腔,天天勾引男人不要脸。   我往常都假装没看见她,并且在暗地里诅咒她的菜卖不出去然后在筐里全部烂掉。但今天,我看了看我身上朴素的牛仔裤和十几块钱一件的文化衫,停下了。   我发现我是真的不想面对郁卓宏,甚至不惜主动给自己找点事。   我先是问她:“老板娘,青菜怎么卖?”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和她搭话,愣了一下。   随即,因为看不上我,意料之中,她的态度不情不愿,甚至背过身的时候偷偷翻了个白眼。   我装作没看见,看上去依旧腼腆且老实。   只是在她把青菜装好,等着我扫码付钱的时候,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恶魔低语:“昨天晚上我看到你老公去巷子里那家足浴店了喔。”   在她脸色大变之前,我骑上车逃离现场。   骑出一百米,我听到她在我背后对着我破口大骂。   两边行人纷纷侧目,我笑得车都停不稳,但真正骑出一公里,又觉得没意思。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没意思的事。   比如一辈子在骂男人但一辈子没能离开男人的我妈,比如早知道自己老公在外面偷腥却仍然要装傻的老板娘,比如周围这些同时看我俩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再比如这场下得没完没了的雨。   仔细想想,也就我即将要去见的那个人还有点意思。   只可惜,郁卓宏最近也变了。   自行车终于停在片场门口的时候我简直跟死了老公一样心情沉重,正打算在门口佯装踱步几分钟做一做心理准备,却正好碰到郁卓宏出来抽烟。   一抬头刚好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如死灰,他挑了挑眉。   老祖宗说得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说:“哟,稀客啊。”   “今天不是没给你排戏吗。”他道,“听说我在发火,特意过来找骂?”   他这句话三分诧异三分阴阳怪气,还有四分暧昧,无非就是说我有特殊癖好。   他这人就是这样,十句里有八句都是黄腔。   因为次数太多了我已经免疫了我只听见了那三分阴阳怪气。   “?你才找骂。”   我一脚就把自行车踹他身上去了。   自行车发出一阵激烈的声响,砸到他的腿上。   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制造一点热闹的动静以示我的愤怒。但没想到没掌握好力道。   总之,片场人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地上躺着自行车狼狈的残躯。   郁卓宏揉着膝盖,一边嘶着声,一边拿着烟头指我。   他被我气笑了,说:   “许苓,你给我等着。”   -   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异常崇敬的眼光看着我。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但没想到还没进门,我就用问题替代了问题。这会儿郁卓宏不骂任何人了,只盯着我。我说什么来着,我就是史上最惨的主演。   当然他们刚开始对我也没这么毕恭毕敬,这中间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中间就不多加赘述了。   总而言之,我耷拉着脑袋,在人群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郁卓宏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他抽完烟顺带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又开始指挥了片场所有人动起来。经过我的时候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   他说:“弯腰驼背的,像什么样子。”   “不是跟你说了要时刻注意仪容仪表。”他说,“你演的是舞蹈演员,不是路边毫无文化素质的黄毛混混。”   他不知道我就是黄毛混混,我连黄毛混混还不如。   混混还不用出来卖。   在那个瞬间我心里闪过无数句吐槽,但是我刚刚痛击了他,这会儿正心虚,于是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讨好卖乖的笑,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按照他说的把背挺直了,坐得端端正正。   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走了没几步,他又转回来,跟我说:“来都来了,别走了。在旁边看看怎么演戏,学习学习。”   *   不得不说,郁卓宏这脾气是挺不好的。   这件事我也委婉地说过几次。几次之后他对我的态度确实注意了些,但是对其他人还是那样。   不过我也理解。   剧组压力大,没经费没后台的剧组更加。   《白天鹅》的整个团队都是郁卓宏拉起来的,大部分事情都要他亲力亲为,很难一直保持情绪稳定。   看得出来我在的时候他还是想尽力控制的,但是还是在演员NG了第四次之后失败了。   整个剧组回荡着他的怒吼,群演战战兢兢。   这天的戏以明天全部重拍告终。   外面下起了雨,屋内也愁云惨淡。所有人鸦雀无声地收拾然后走人。   场务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我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我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完,郁卓宏在片场的大门口抽完了两根烟才站起身。   我走到郁卓宏边上,看着连绵的雨,小声道:   “别生气啦。”   他把烟掐灭,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像是某种暗示,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厮混在一起之后达成的无言默契。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终于笑了一下,把烟头扔到地上随便踩了两脚踩灭,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拽过去发狠似的亲我。   他的力道太大,我攀着他的胳膊,好一会儿才稳住重心。   等他发泄似的亲完一轮,我嘴唇已经肿了。   我抿了一下唇,在心里吐槽他牲口,明面上却没说什么。又开了口,问他:“回去吗?”   他“嗯”了一声。   我们一起走进雨里,我把伞倾向他那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我淋湿的半边身体,伸手把伞接了过去,搂住了我的肩。   -   半路上雨意料之外下大了。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的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就是这里实在是潮湿。   并且我很讨厌水。   我妈小时候替我算过命。她这个人想大富大贵想疯了,自己没成功就把念想都寄托在我身上。   结果算出来人家说我命差得很,还是个短命鬼,气得她差点把人家的摊子砸了。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最后人家见她怕了,被迫胡诌了几个解脱的法子。   他说我得远水远小人,最好不要谈恋爱。   从那以后,我妈就严令禁止我游泳和去河湖海边。   只可惜我和命运都和她对着干,她到底是没望子成龙,而我被迫暂时驻扎在这个多水又多情的地方。   好在我这个人不怎么信命。   因为下大了,所以到郁卓宏住的酒店的时候我俩浑身都湿透了。   他让我先去洗澡。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度怀疑他会进来搞破坏,但没有。   我先是庆幸,然后意识到郁卓宏是真的心情很不好。   果不其然,他洗好出来后脸色依然很差,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   我看到他膝盖上青紫了一片,是被自行车撞伤的。我从抽屉里翻了药膏来给他涂,听到他叫我。   “小苓。”他这样说。   停顿了两秒:“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或许真的不适合当导演。”   -   郁卓宏提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词:   适合。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走在适合的道路上吗?   未必。   我小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将来去伺候一群脑满肠肥的老男人,但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迫坦然接受。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很适合表演,但也就是遇到了郁卓宏,我才发现自己有这个潜能,而且好像已经有些晚了。   郁卓宏能说出这句话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他的打击还不够大,他其实还是心存幻想的。   但我也不想太过打击他,说一些“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做着不适合自己的事”这样的大实话。   我只是道:“你只是还没等到属于你的机会。”   顿了顿:“娱乐圈的风气太差了。”   后半句是安慰也是实话。   如果郁卓宏有资本捧,那他的成绩绝对不是现在这样。资本不能化腐朽为神奇,但可以把屎包装成巧克力味的屎骗观众吃下去。   ——我不是说郁卓宏的作品是屎。   郁卓宏脸上有些无奈,他说:“你总是这样……”   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然后又笃定地说:“你就是最适合路无尘的人,小苓,你想相信我,我在选角上从来没出过问题。”   没出过问题,但他也没有火过任何一部电影。   郁卓宏有的时候太过自信。   其实我的演技都不如今天被他骂的那个人。   是很不如。   *   稍晚些时候我们还是做了。   我主动撩的他。   我们俩向来不节制,我是早就丢失了节操这种东西,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压力大,我们最常采用的方式是用性发泄。   他曾经说过在床上和我太合拍,他可能觉得这件事是有缘分的一种证明,其实是因为他的性癖太过普通,我稍微摸索一下就摸清了。   其实我的心情也不太好。   郁卓宏之所以给我放假,是因为我演出来的路无尘达不到他心目中的标准,但是他不想在片场像骂其他人一样骂我,不知道是怕丢我面子还是丢他面子,毕竟全剧组都心知肚明,《白天鹅》剧组的男主角在被导演潜规则。   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不是说潜规则,是说郁卓宏碍于各种原因不想骂我但我又迟迟给不了他想要的。   于是结果就是我们昏天黑地颠鸾倒凤了两次,中场休息他发现我还在扭着腰试图找草——   这是他的原话。   我说:“不行的话换个人来,或者你吃点药。”   他说草我用不着吃药,然后说我是好日子过久了想找不痛快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说话了,把我翻了个身按在床上开始身体力行地证明他的话。   我的脸上都是眼泪,是爽的也是疼的。   他在床上从来不加节制,很粗暴,会说很脏的话,但没有特殊癖好,我很喜欢。   完事儿之后我终于不闹腾了,因为没力气了。他从我身上下来,拍了拍我的后腰,看着东西流出来。   他点了根烟,嗓子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他低头问我:“宝贝儿,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我说:“哄你啊。”   “你什么时候能心情好一点。”我说。   郁卓宏这回是真弯起眼笑了,他亲了我一口,然后叹了口气:“我也想心情好点啊。”   他说:“你能不能之后争点气,让我心情好点。”   明天又是一场路无尘王者归来的戏。   哦,鉴于今天的戏也要重拍,也可能是后天或者大后天。总而言之我昨天就是卡在这场戏上。   我没有演戏基础,又不知道什么叫王者归来,接触的权贵都像是一堆一堆腐烂的肉。   对于这种气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   他这句话一出,我压力又来了。   我是真的不想这样应激,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大约是我脸色变了,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亲亲我,比刚刚温柔一万倍的动作。   他说:“没事,别有压力。”   “老公说错话了。”他说,“宝贝慢慢来,相信你。”   他这个人还是有点情商的,知道什么话踩我的雷点。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说出口,他又觉得哄得不满意,思索着更好的话术。   倒是我替他说了句大实话。   我说:“其实,要是换个人来演路无尘就好了。”   我自认说的是他的心里话,这句话也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   要讽刺也是讽刺我吧,反正我没觉得很不适。   但是他却蓦地沉了脸色。   “许苓。”他叫我的大名,然后警告我,“作也要适可而止。”   -   我作吗?   其实我觉得还好。   郁卓宏比很多有权有势的人好懂得多,不谈感情,他在事业上天真又热忱,他是真的单纯地想要做好属于他的作品。   我其实不懂电影,但我觉得他这种性格很珍贵也很难得,我希望他能成功,在资本里杀出一片天。   所以我的提议也是真心地为他好。   我最近屡屡NG,空下来的时候时常在想,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一个——   哪怕真的是一个舞蹈系但不懂表演的学生,是不是现在也不会这么步履维艰。   至少人家气质摆在那儿,不会像我这样形似神不似。   而我也可以有机会先去好好进修学习,事实上我已经在看相关的课程。我发现我并不讨厌表演,如果要选择一项未来我可以坚持的事业,表演可以在我的选择范围里。   当然,我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   因为说真的,我这辈子没有这么舍己为人过。   我常说方知落恋爱脑,没想到我自己是最大的恋爱脑。   如果郁卓宏不选择我,我们就根本没有办法相遇。我不会有机会接触表演,现在应该还在那间小小的青旅天天醉生梦死。这个逻辑链我很清楚,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应该选择我,甚至不应该遇到我。   以前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冒出这个念头之后我觉得我是了,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大好人。   可是这个念头我暂时不敢让郁卓宏知道。   有今天没明天的露水情缘,谁先袒露真心会显得很可笑,且好拿捏。   我能99%确定郁卓宏应该不是一个坏人,但我暂时还不太确定那1%会不会发生。   于是郁卓宏明显生气之后我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这回气却生得格外地长。   一直到入夜我们熄灯,他都没有再理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   两个人状态都不太对的结果,就是临睡之前我们谁非常默契地忘了定闹钟。   于是第二天,我们俩双双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一起被副导演的敲门声惊醒。   我醒过来的刹那就知道完了,不是有那个说法么,人在工作日一旦觉得自己睡得超舒服那一定是睡过头了。   我就睡得很舒服,然后我一摸手机,距离我们平时的开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偶尔一次迟到倒是没什么,毕竟罪魁祸首还在我身边躺着,我头疼的是门外敲门的人。   郁卓宏的副导演其实是他一个圈子里玩得比较好的酒肉朋友,人是挺义气的,《白天鹅》一小半投资都是他拉来的。但这个人生平最爱开玩笑,尤其是下三路的玩笑。   他其实猜到了我俩的关系,整个组都猜到了,但他们至今没有证据。于是调侃也显得很不得劲。   结果今天是人赃并获。   我忙不迭地推醒郁卓宏,让他去开门,与此同时自己光着就急急忙忙往浴室跑。   他走了没两步回头看我,在我关门前一秒拦住了门,半个身体卡进来,明明还没睡醒已经开始皱着眉头训我:“大清早的不穿衣服乱跑什么?你是不是想感冒了?”   我纠正他:“首先已经不是大清早了。”   然后我意思意思胡乱抓了件T往身上套,一边压低声音催他:“好了好了我穿好了可以了吧,我就在浴室呆着,你快去开门打发他走。”   结果郁卓宏不走了。   他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看着我,神情好像是笑着的,眼里却带着点阴郁:“什么意思啊宝贝儿。”   “没见过一样。”他说,“你当我俩偷情,人家来抓奸呢?”   我差点被他气死,我说:“你有病吧我俩不是偷情还能是什么?”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个导演一个演员,怎么都有点擦潜规则的边,而且他在组里确实格外照顾我,我是吃了我们俩关系的红利的。所以我心虚,我觉得默认可以,但怎么都不应该正大光明。   但郁卓宏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脸色一变,说了一句让我想抽他的话:“你跟他好上了?”   他可真是个神经病啊。   我说:“你跟他好上了。”   我“啪”地一下关上浴室门,气得心脏都在突突地跳。   郁卓宏这回没再来烦我,因为拍门声明显急了。   我听到门外房间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但是这会儿我的脑子还很懵,只顾着给自己顺气。   等我回过神,门外已经又恢复了安静。   我琢磨着副导演应该已经走了,于是打开门。郁卓宏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套最后一件夹克。   我走出来,把浴室让给他,随口问:“他没说什么吧?”   郁卓宏手顿了顿:“没。”   其实我也知道副导演只是来催他上戏,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一想郁卓宏非得把我从浴室里薅出来的行为就更神经病了。   总而言之,人走了就行。   我“嗯”了一声,也去床上找我的衣服。   还没等我从另一侧的地板上把我昨天差点被撕烂的那件文化衫捡起来,我就听到郁卓宏在我身后说:“他问我刚刚在跟谁说话,是不是金屋藏娇才连拍戏都忘了。我说对,我跟我老婆刚刚正办事儿呢,好事全被他打搅了,让他下次闲着没事儿少来我屋里转。”   “对了。”他说,“我跟他说了,我老婆就是组里的主演许苓,他下次再盯着你看我不介意帮他把眼珠子挖了。”   我手一抖,衣服直接掉了。   郁卓宏这个疯子。   我把衣服踢到一边,跟他说:“郁卓宏,咱俩今天必须死一个,你挑吧。” [115]番外四:《春潮》宏苓特别篇(许苓第一人称)   我以为郁卓宏是开玩笑的,结果居然是真的。   等我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和郁卓宏错开时间到片场,化妆的时候那副导演就进来了。   当时我一个人,化妆师去另一个房间拿眼影盘,我就看着那副导演插着个兜晃悠进来,然后靠在化妆台上看我,要笑不笑的。   他说:“许老师,今早在卓宏房间的真的是你啊。”   其实我还得感谢郁卓宏。   如果事先不知道郁卓宏口出狂言,这会儿副导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定会头皮发麻。   但现在我只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陷入了震惊,然后就是麻木。   我和颜悦色地说:“关你什么事呢。”   说完这句话,化妆师就进来了。   我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临走,他道:“还是老郁福气好。”   “你那戏要演得好点儿就更好了。”他说。   -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欠呢。   开拍的时候我还在想副导演的那两句话。   他大概是觉得我长得好看,但我并不想长成这样。我倒是真的想演好点儿,可惜力不从心。   这天郁卓宏先试拍了昨天让他大发雷霆的那场戏。   出乎意料,居然很快就过了。   我看那俩群演如释重负的脸色,知道他们肯定是回去下了苦功。   不过我记得他俩好像也是参加过艺考的学生,怎么说都比我这种野路子强。   郁卓宏的脸色也好了些,招手招呼我过去给我讲戏。   我听得挺认真的,但脸色实在差。   他讲了没几分钟停下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中场休息,我和他就坐在厂外的长条凳子上,一边讲头顶一边还有灰时不时簌簌往下落。   他讲的时候手也不停,替我把头顶的灰摘掉。   这会儿他看着我:“怎么了。”   “还疼吗。”他问。   他昨晚确实没轻没重,我负一半责任。   后腰是酸的,小腿也疼。不说小腿了,我现在喉咙吞咽东西都困难。   但这不是我灰溜溜的原因。   我摇了摇头:“不疼。”   他拿着本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是因为早上的事吗。”   他耐着性子:“对不起。”   我猜他并不觉得自己要道歉,但依旧道歉了。脾气这么暴躁的一个人对我是真的很宽容,但这只会让我更不开心。   我继续摇头:“没事。”   “说就说了。”我说,“反正他知道的也是事实。”   郁卓宏看着我:“什么事实?”   当然是我俩不务正业,在人家努力的时候鬼混在一起的事实。   我不想把话说那么难听,于是岔开话题:“你到底讲不讲戏了,不是说场地租一天亏一天吗。”   郁卓宏沉默了几秒。   他又露出了那种有点阴郁的眼神。   他是笑面虎一般的人物,平日里外人看来嬉笑怒骂看上去很随和。   但如果真随和那个群演就不会开夜车就为了补课了。   我很怕我哪里得罪了他而我自己不知道,在这个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噩梦般的回忆。莫名其妙被叫到KTV然后摆在我面前满满一排的酒,抽在身上的鞭子,还有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这些回忆跟郁卓宏无关,跟我年少无知的时候不会说漂亮话做漂亮事得罪人有关。   事教人一教就会。   方知落总是说我太谨小慎微,总觉得世界上都是坏人。   可这个世界上坏人真的有好多。   我羡慕他还没有触碰到这个世界的谷底。   好在郁卓宏——   郁卓宏永远是不一样的。   他不开心,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说:“继续讲了。”   *   虽然我很焦虑,但今天的戏我居然演得还不错。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演得不错的。   郁卓宏今天也没怎么凶我。   NG了几遍,他每次都是有事说事,耐心地跟我讲哪里需要调整。   他放松我也放松,最后一遍喊卡,郁卓宏跟我说“可以了”,我站在原地还有点恍惚。恍惚间我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高傲如白天鹅,即便跌落凡尘也能重新再爬起来的年轻舞蹈家。   我把这种感受讲给郁卓宏听,他思考了一下,说:“确实有少数演员是体验派。”   “这种都是天赋流。”他说,“我看你不太像呢。”   他又开始嘲讽我了,我却没有跟他计较,我只是有点向往地说:“那不是很爽吗,可以体验别人的人生。”   而且体验派,听起来就很厉害。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这么有天赋,那么就不会拖郁卓宏后腿了。   “又不是每个角色的人生都是爽文。”郁卓宏说,“要是演到了过得很惨的悲剧角色,这种人生体验还不如不体验吧。别说演戏了,我都觉得有些人惨到不应该活着。”   我说:“有道理。”   我确实觉得有道理。   想了想,如果我的人生也是一部电影,那那个演员一定很倒霉。   我又坚持不懈地追问:“那我今天演得还可以吧。”   郁卓宏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我晃他胳膊:“说嘛说嘛,老公你说句话啊。”   郁卓宏没崩住,一边骂我“神经病”一边还是说了我想听的话:“那可太可以了,我都想让你把明天的一起演了。”   我心满意足,但是说:“不了吧。”   这会儿我腰酸背疼,腿都有点打不直。   郁卓宏斜眼看我,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老公厉不厉害?”   轮到他向我讨表扬了。   我“嗯嗯”两声,吹捧他:“厉害,厉害死了。老公最厉害。”   他没说话,视线看向我身后。   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一回头,果不其然,副导演在我俩身后,眼角抽搐,跟见鬼一样。   -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我原来住的地方。   郁卓宏说要陪我回去,我说不用了。   他又说:“你真的是学生吗?我就没见你上过一天学。”   我俩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他这种精明的人我不信他看不出我身份有问题。之所以之前一直不问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想露水情缘没必要问那么多。   但不知怎么的,他今天又提起这事儿了。   我含含糊糊:“我身体不好,加上要拍戏嘛,申请了一段时间休学。”   郁卓宏看着我:“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突然语气如此认真,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我一看就着迷,同时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真的没有啦。”   是真的没有。   我跟我妈谎称最近要陪一个大金主。   之前我跟她炒了一个大的才出来住青旅,她大概也怕真的惹恼我,嘀咕了几句翅膀硬了就没再说什么。   大金主确实存在,但最近对方找了个新欢,我俩是默契的断联状态。   说到新欢,这位还是小有名气的大明星。广告铺满大街小巷,他有次来我们这开演唱会我还路过了,成群的小姑娘守在栏杆门口等一晚上就为了见对方一面。   他看上去是个很温柔的人,脾气也很好。   第一次被经纪人带过来的时候眼神还是懵的,被按着坐在我边上。   金主让我带带他,一桌人心照不宣的起哄。   他看我,眼睛湿润。他年纪比我大几岁,但在场的人都觉得我是他某个方面的前辈。   我没什么感觉,只替他觉得悲哀。   现在不觉得了。   因为金主除了花了点已经算不错的金主,不搞性.虐那套也不会强迫人丢掉太多的尊严。被带着出入了几次上流社会的宴会,塞了不少资源,他没再露出那样的眼神。   我上午甚至还收到了对方的短信。   对方问我最近如何,好不好。话里话外其实是在打探我还有没有重新勾引金主回心转意的可能。   到青旅之后我给他拨了个语音。   语音那头他的嗓音轻快:“小许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现在真是在被滥用。   什么领域什么赛道都能被称呼老师了,我当演员的时候就算了,之前做鸭也被叫老师,他敢叫我都不敢认。   我说:“我不回去了,你放心。”   语音那头的生意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好。”   顿了顿,问我:“是……有新的机会了吗?”   我说:“也不算。”   “想上岸了。”我说。   那头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想跟他多说,但看起来他还想跟我再聊聊。   他说:“陆先生很欣赏你。”   我没忍住,说:“他欣赏每一个能在他床上当婊.子的人。”   他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说:“你觉得我们在做错误的事吗?”   他是真的比我有文化多了,听说是正儿八经上过大学,所以我当初才觉得他可惜。   可是有文化也掩盖不了事实。   我说:“错误的事不会因为做的人多了就变对。”   我听他的声音实在难过,又多说了一句:“我的确是你的前辈,但从我做这行开始,就从没否认过自己是个烂人。别别人给你洗脑着洗脑着,连你自己都信了。”   这个圈子里畸形的声音太多,要很努力才不会被带跑。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被带跑了,直到我遇到郁卓宏,站在不属于我的大学门口。   当时我想的是,如果我是个更好的人就好了。   然后我意识到,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够好的人。   *   虽然我说得好像很厉害,但其实挂了电话我又后悔。   既然已经深入泥潭,那么不清醒比清醒其实活得要更幸福。这件事我深有体会,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是个傻子。   如果我点醒了他,却救不了他。   很难说这是一桩罪过还是一件善事。   片场的生活还是很纯粹的,但是他的消息让我短暂地回到了现实。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回去,但我也不敢保证我的金主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我。   还有我那个短暂没有找我麻烦但不会一辈子不找我麻烦的我的老妈。   我想的是,至少熬过《白天鹅》的拍摄期。   我烦躁的时候一般会找方知落聊天,但最近也不找了。   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不对劲。我进组应该对他的打击有点大,但我暂时没想明白我日子稍微有了一点起色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只能归结于,他也想进这个组,并且他也喜欢郁卓宏。   他喜欢郁卓宏这事我倒是真知道,因为他刚开始就跟我说过。不过郁卓宏也跟我明确表示过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实话,我是有点窃喜的,但后来又觉得对知落很抱歉。   因为我知道他最近心情很差,用玄学一点的说法就是水逆,做什么事都不顺。   总而言之我不打算找他了,我只是爬上床睡觉。   大约是因为心里有事,这一回,大白天的睡觉我居然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我好像一直在水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我根本喘不过气,有一种近乎无助的恐惧攥住我。但我却找不到任何喘息的出口。   在我感觉我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我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梦境的镜头出现光亮,我大口大口拼命呼吸,与此同时睁开眼,看到的是坐在我边上的郁卓宏。   天已经黑了,他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居然好像又要开始下大雨,雷声轰隆隆地响。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郁卓宏,我说:“我做噩梦了。”   “看出来了。”他说,“你是不是还感觉很闷,喘不过气。”   顿了顿:“谁教你头蒙着被子睡的?”   我:“……”   好吧。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很庆幸又有点后怕。   郁卓宏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喂我喝完。喝完后我说:“我梦到我自己淹死了。”   郁卓宏说:“然后呢?”   “……哪来的然后。”我看着他,“人死了就死了啊,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在这跟我然后。   不过他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心里突然有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之前说,我不敢跟郁卓宏袒露真心,但是我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理智的。偶尔我也会想,如果我和郁卓宏不局限于露水情缘,能一直这样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现在这听起来不现实,我是说,现在。   以后呢。   如果《白天鹅》有起色了,郁卓宏能在圈子里站稳一点脚跟,那他就不用那么焦虑。   我呢,我也可以去当一名正经的演员,从跑龙套开始。跑龙套能挣一点钱的,虽然不多,但我吃得也不多,我也可以过简朴的生活,郁卓宏不用担心这个。   当然这都是后话,但是我……   我开了口。   我说:“如果我真死了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真的很神经。   郁卓宏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他说:“许苓,我看你是真吃错药了。”   *   我没吃错药,我只是突然想知道郁卓宏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其实这句话是个变相的试探。   我想试探我在他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地位、什么分量。   但是我想听到什么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   说“我们只是炮友,你越界了”,哪怕郁卓宏真这么想,他也不会这么说。   说“你死了跟我的关系是?”是句大实话,郁卓宏想怼我的时候顾忌会这么说,但今天他好像没有这个兴致。   这样一看,皱着眉头骂我有病听起来是最正常的答案。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病,舔舔唇:“哎,你当我没说。”   我下床,却差点摔一跤。   当时郁卓宏还拽着我胳膊没松手,于是被我带倒,两人一起摔到地板上。   说真的,痛得要死。尤其是我看到郁卓宏受伤的膝盖还刚好磕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他这命运多舛的膝盖啊……   我这回是真醒了,慌慌张张地问他:“磕到了没?”   他的手还记得垫在我的后脑勺下,看着我,看样子像是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他说:“宝贝儿,你就多余问,我看你死了死之前也会拉我下去陪葬。”   我真没这个意思。   我讪讪地说:“陪葬这个真不用。”   他冷漠地说:“还真给你想上了是吧?”   天地良心,我真没想。   但这话一出,我就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努力辩解:“我只是表达一下我的态度。”   郁卓宏还是气不过:“我要做什么,好像也轮不到你发表意见吧。你死了我陪你去死,满意了?”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我说:“随您的便陛下,陛下我们晚上吃什么?”   他自顾自地坐在地板上生了半天气,然后说:“烤鱼。”   我说:“得嘞。”   然后连滚带爬地拿了手机点外卖。   沉甸甸的手机拿在手里,我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噩梦带来的那种后怕和窒息感慢慢消退,我摇了摇头,想,我怎么还会跟一个梦较真。   还有郁卓宏。   -   我当然控制不住郁卓宏。   我也不知道郁卓宏是怎么想的。   不过我们还都很年轻,暂时不用去考虑生死这种事。等到了生死关头,说不定我们俩早就分开,我记不得他的样子和名字,他也记不得我的。   这说明我们和平分手,且都寿终正寝。   听起来这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当然,我更希望我能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这是我的秘密。   我不确定之后我的想法会不会变,至少此时此刻,我好像还是很爱郁卓宏的。   所以,我又想的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那么不幸,因为一些意外情况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么我希望郁卓宏能忘了我。   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忘了我,不要为我的死感到可惜。   向前走。   未来很好,替我去看看。 [116]if线·一念之差:如果没有分开(1)   【有一次收工,傅呈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突然想找他说话。   那个时候人已经走得零零散散差不多。顾星熠心里有事,快速地往走廊外走,却被拉住手腕。   被用力拽住的刹那顾星熠脸就白了,他……】   (接上卷第62章)   顾星熠用力地把手腕往外抽,却没能抽开。   傅呈拽着他,与此同时皱了皱眉,他轻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顾星熠的确不是很舒服。   他刚刚经历了一段声嘶力竭的戏,过度的情绪输出让他甚至有些过度呼吸。   强烈的反胃感间歇性地往上涌,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是在竭力忍着不适。   要不是这会儿被傅呈拦住,他早就冲到洗手间去了。   难受让顾星熠没有心思跟傅呈纠缠,于是他再一次试图甩开傅呈:   “放……手。”   傅呈定定地看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   几乎是瞬间,顾星熠就开始往一旁的洗手间跑。   推开门,他就对着垃圾桶开始干呕。   他感觉自己没吃什么的胃在不停地痉挛,嗓子被胃酸灼烧得生疼。一直近乎干呕了好几分钟,胆汁的苦味在嘴里弥漫,他才终于感觉翻江倒海的胃短暂停歇,缓过来了些。   靠着洗手台缓了几分钟,他开始机械地洗手,漱口。   就像最近这段时间每一次情绪使用过度那样。   只是这一回,等他再从洗手间出来,却发现傅呈就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窗外夜色如墨。配合着有些破旧的岛屿建筑,居然有一种不似真实的诡谲。   屋内,走廊的灯刚好在座椅上方。   昏黄老旧的灯光倾泻下来,影影绰绰,把男人的身影完全笼罩,则让他看起来居然有些颓唐。   顾星熠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对方却已经抬起了头。   看见顾星熠的瞬间,他就站起了身。   他走近的时候,顾星熠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顾星熠沉默地看着傅呈走到他身前,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一种茫然、疲惫又无力的感觉。   以顾星熠的性格,在说出那句“我也不要你”的那刻,他和傅呈这辈子都不会、也不应该再见面。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斥着妥协和无奈。   《春潮》还没拍完,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扔下拍了一大半的戏就这么一走了之。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逃避。   傅呈不来主动找他,顾星熠其实是可以维持一种表面的平衡的。他的内心煎熬而四分五裂,但他是个非常合格且优秀的演员,他尚且可以维持冷漠的面具。   可如果傅呈真要来重新纠缠他,其实顾星熠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   得知真相的打击和入戏之后的身心疲惫让他的面具薄如蝉翼,只要傅呈一戳就能轻而易举戳破。   关键只看他想不想戳。   而这会儿,傅呈成功地拦住了顾星熠。   什么都不要说了,顾星熠在心里乞求。   不是说没有你我会有更好更幸福的人生吗,不是说你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吗。   既然知道不应该,那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不是吗。   他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傅呈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不知怎么的,傅呈还是开了口。   他动了动唇:“星熠,我想……不管怎么说,我们再聊聊好吗。”   顾星熠绝望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瘀堵着的那口气因为这句话而出现了一丝缝隙。   他知道原本横亘在他和傅呈之间的那道如深渊般的裂缝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弥合。那些被他一句决绝的话斩断干净的纠缠又开始缓慢地缠绕住他。   而他暂时已经没有勇气斩断它们第二次。   -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在这一天进行所谓的“谈谈”,因为顾星熠没力气。   他还是想逃避。   他不理解的是,明明傅呈已经打定了主意,想得很好。又为什么在经过了几天之后又突然变卦。   而他不知道的是,傅呈同样也在想这个问题。   傅呈回去之后,脑海里始终是顾星熠挥之不去的苍白脸庞。   不是不知道顾星熠这两天为了快点杀青一直很努力,甚至努力到了完全不顾自己状态的地步。但是亲眼看见对方痛苦的样子,他还是依旧觉得触目惊心。   对于体验派演员来说,如果真的入了戏,那么到了拍摄后期,情绪必然会随着角色的情绪大起大落。《春潮》后期拍的戏情绪都是大开大合,无论有没有场外因素,顾星熠的状态不佳是必然的。   理性告诉傅呈,对于现阶段的顾星熠来说,全副身心投入的这部作品一定是最重要的。   可是感性上,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这段日子以来,到底是入戏出不了戏带给顾星熠的痛苦大,还是他那天的话带给顾星熠的痛苦大?   如果是前者,那么他做得没错。   顾星熠迟早会走出去,藕断丝连才是不正确的做法。   可是……   如果是后者呢。   欺骗让人感到愤怒是人之常情,可欺骗会带来如此剧烈的痛苦吗?   傅呈并不是自恋的人,可这个念头,自顾星熠的那句“我也不要你”开始,就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脑海。   他一直刻意地压制着它,同时告诉自己,不要再找理由和借口靠近顾星熠。哪怕顾星熠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春潮》而感到痛苦,那也是他带来的痛苦。无论如何,顾星熠待他如此决绝,应当已经是彻底厌恨他。   但是偶尔也有那么一些时刻,傅呈也会放松警惕。   比如刚刚顾星熠从洗手间走出来和他对视的刹那,傅呈想,会不会,他还是需要他?   这个念头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直至清晨,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决定。   *   顾星熠原本以为,他说了很累不想谈之后,傅呈会给他几天喘息的时间。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早,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顾星熠做了一晚上噩梦,噩梦里一会儿是傅呈说着放手时近乎痛苦又决绝的神情,一会儿又是许苓和郁卓宏吵架时痛苦和绝望的样子。醒过来的时候他冷汗涔涔,匆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敢去开门。   起初以为是来确认今天通告的工作人员,一打开,却是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睛。   顾星熠起先险些条件反射地把门关上,反应过来之后几乎开始烦躁。   他说:“傅导,大早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很少讲话这么不客气,傅呈下意识地就想张口。   只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他语气很轻:“只是想和你聊聊。”   “之后。”顾星熠说。   傅呈看着他:“具体什么时候?”   顾星熠头疼欲裂,顾忌不了任何:“傅导,你这样很不礼貌。”   傅呈先是说:“只是想知道确切的时间。”   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不舒服我们就先停拍两天,好吗?”   他不说停拍还好,一说停拍,顾星熠就觉得这部电影马上要拍到天荒地老。他几乎是立刻道:“不可以!”   说完这句,他依旧头晕目眩。   他想不明白傅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而傅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定定地看着顾星熠:“小熠,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是。”顾星熠干脆地说,“我想快点拍完,并且,我觉得我们没有除了拍戏以外交流的必要。”   他顿了顿,“这不是傅导想要的吗。”   “不是。”傅呈说。   顾星熠看着他,像见了鬼。   傅呈说出去的话仿若泼出去的水。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内心的冲动推着走。   步步为营的傅氏家主,精明理智的商界天才头一次将理性和逻辑统统抛弃,他甚至觉得自己把脸皮也一起抛弃了。   他说:“小顾老师,我做了错事,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我那天说的也是我的真心话。对你来说,你的生命中没有我或许会过得更好。”   这都是他那天说过的话,顾星熠眼睫颤动着就要开口。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傅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他顿了顿,“你可能会觉得我得寸进尺,也可能会觉得我咄咄逼人。但是,我想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   傅呈看着他:“人无法回到过去改变之前的事,但可以在未来对过去的错误尽最大全力进行弥补。”   “小顾老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永远消失在你的面前,让一切回到原点。我知道这或许是你现阶段最想要的结果。但我私心太重,还是想让你亲口让我死心。”   他看着顾星熠的眼睛,轻声道:“星熠,我喜欢你。我想知道,你对我除了厌恶,真的一点点好感都没有吗?”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傅呈就做好了死刑的准备。   顾星熠厌恶他是情理之中,喜欢他才是天方夜谭。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只是想要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他想确认,顾星熠没有他会过得更好。   哪怕他已然这么认为。   傅呈从前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优柔寡断的人,他等着顾星熠骂醒他,只是他的话音落下,空气却突然陷入了安静。   傅呈等了几秒……   还是安静。   傅呈……   他有些愣怔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顾星熠震惊、不知所措,以及一些来不及藏起来的……   下意识的羞恼? [117]if线·一念之差:如果没有分开(2)   顾星熠已经变成了一根木头。   他本来就不是反应很快的性格,更不用说现在还是他没有睡好之后的清晨。   他怎么都没想到,之前仿佛已经默认他们俩桥归桥路归路的傅呈会突然异想天开地来找他做二次确认。   等他回过神,仓促地说出那句“没有”时,就连顾星熠自己都觉得苍白。   果不其然,傅呈没说话。   他这些天看起来也不好过,这会儿面对面,顾星熠都能看到他眼底疲惫的血丝。但他的视线却牢牢地锁住顾星熠的眼睛。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顾星熠的话:   “没有吗。”   在那个瞬间,顾星熠完全清醒,脊骨发麻。   “没有。”他强撑着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已经不是为了否定什么,而是单纯地被动迎合傅呈的重复提问。   而与此同时,傅呈刚刚的话涌现在他的脑海里。   傅呈说他私心重;   傅呈说他想从他这里得到死心的答案;   傅呈……   说他喜欢他。   这个事实他一度隐约有预感,但和傅呈对质的过程中任他如何坦诚诱导对方也始终不愿吐露一个字。   到最后,顾星熠也死心了。   他想,或许傅呈也没有那么喜欢他,又或许,傅呈根本不喜欢他。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可现如今,傅呈把它说出了口。   顾星熠猝不及防,觉得傅呈捉摸不透得近乎有病的同时,心跳却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而与此同时,傅呈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知道了。”   顾星熠看着他,精神并没有感觉到很放松。   然后,他听到了傅呈的下一句话。   傅呈说:“接下来两场戏场地协调不开,放两天假,好好休息。”   顾星熠张了张口。   他们有过非常多荒谬的请假原因。   其中最离谱的就是俩主演一起私奔去岛外了。那还是刚开始拍的时候,傅呈带他去自己家拉片。   但这么多的原因里,从来没有一条是场地协调不开。   因为早在开拍之前,剧组就就着剧本内为数不多的几个特殊场地跟岛上的居民和管理方协调过。   至于其他的拍摄场地,更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的自建场地,他们随时可以使用。   傅呈是在强制他休息。   并且,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这种故意。   顾星熠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知道,傅呈向他袒露全部的同时,他在傅呈面前的最大秘密也已经暴露了。   他那点打算被他隐瞒到死的喜欢在下意识的反应下暴露无遗。哪怕他如何在言语上进行否认,傅呈也不会再相信。   顾星熠心乱如麻,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傅呈此时此刻的心情,并没有比他镇定到哪儿去。   -   目睹着顾星熠一脸恍惚地回房间里并给他关上门之后,傅呈就离开了酒店。   他先是给宣扬发了个消息,跟他讲了一下暂时停工两天的事。   宣扬几乎是秒回“OK”,然后发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包。   他也是命苦。   别的组都是导演卷,跟在演员屁股后面抽鞭子让演员跑,结果他们家完全是反过来的。   主演卷生卷死,恨不得三天收工。   宣扬这两天被迫跟着顾星熠加班加得看见剧本就头晕,觉得自己简直是导演之耻。   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顾星熠的状态。   《春潮》拍摄到现在,剧组归杜威管,顾星熠归傅呈管。宣扬一直以来都只需要专心搞创作,没想到前两天傅呈突然不管顾星熠了,逼得他只能亲身上阵,让他焦虑了好一段时间。   现在,傅呈愿意重新开始管顾星熠了,宣扬简直如释重负。   他还在不太熟练地在对话框编辑客套话,另一边,傅呈已经按灭了手机屏。   明明是清晨,他却仍旧觉得恍惚。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酒店楼下的海边。   微凉的海风吹拂在脸上。   良久,仿若如获新生般,傅呈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两天里,正如傅呈所说,剧组没有再开工。   可是对于顾星熠来说,快速杀青已经不是现阶段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最紧迫的是——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人来人往的酒店餐厅里,顾星熠看着端着餐盘泰然自若在他面前坐下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是从昨天开始他第十一次看到傅呈,第六次被迫和傅呈一起吃饭。   建立在两人根本不用去片场的前提下。   建立在一天只有三顿饭的前提下。   顾星熠起先还觉得是巧合,后面几乎麻木了。   直到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   他话音出口的刹那,周边诡异般地寂静了半秒。异样的目光投射到了傅呈脸上,其中以邻桌一直在悄悄注意着他们的杜威最明显。   他脸上写着“知道你这么变态但没想到你这么变态啊傅导。”   可是……   就连顾星熠都看出来了杜威在想什么,本尊却依然非常镇定。   非常镇定地看着他说:“因为喜欢你。”   “虽然我没什么经验。”傅呈笑了笑,“但喜欢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会想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吧?”   “当啷”的一声,是顾星熠的筷子不慎掉在餐盘上的声音。   他手忙脚乱地把筷子拿起来,结果第一次还没拿牢,于是,筷子再一次暴击了餐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星熠想死。   而在他死的前一秒,傅呈替他把筷子拿了起来。   他说:“小顾老师,拿稳了。”   还不止于此。   他们之前大吵过一架,谁都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但事实是,傅呈自始至终没有再逃避这件事。   反而是顾星熠,在对方说出“对不起,但我还是喜欢你”这句话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再去翻过去的旧账。   因为就像傅呈说的那样,过去的事他们谁都改变不了,那大家就只能把目光放向未来。而一旦放下未来,就要不可避免地提到那个问题。   “小顾老师,我喜欢你,现在和未来都喜欢。”傅呈说,“那么你呢,现在有一点点喜欢我了吗?”   顾星熠恨不得把手里的筷子摔这个明知故问的人脸上。   他想走,傅呈不让他走。   顾星熠苍白瘦弱的手腕被拽住,男人面容和神情都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阴郁。   他说:“小顾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谁把你当时入组的事告诉你的。”男人轻声说,“给我一个名字。”   -   这不是傅呈第一次问顾星熠这个问题。   刚开始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只要说的是事实,那么去深究谁说的又如何?   这是顾星熠的想法。   他不是那种会出卖别人的人,尤其是傅呈相较于对方有权有势,他不可能在明知傅呈是想要找对方麻烦的情况下还把名字告诉对方。   但是傅呈说:“小顾老师,首先,你怎么确认对方说的全部是事实?”   这触到了顾星熠的神经。   他立刻道:“难道你没有趁着老师不在利用宣导来说服我入组吗?”   这是不争的事实。   傅呈神色一动,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顾星熠喉咙微微发干。   每每谈到这件事,傅呈总是这样。让他想起了当时他们对质的时候,傅呈那句“或许没有我你的人生会变得更好”。   傅呈是真心那么想。真心那么想的前提是真心后悔。   他也想他们有一个不一样的开端。   想到这顾星熠就有一种没来由的难过。   这种难过已经和他们两人无关,是天生情绪敏感的他对这个世界上所有无法回到过去的遗憾和求而不得的难过。   可是很快,他又听到了傅呈的声音。   傅呈说:“除了这件事,还有呢?他没有和你说别的吗?”   顾星熠眼睫微颤。   傅呈看着他:“顾星熠,我可以接受你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依然恨我,但首先,我要确认那就是全部的真相。”   他顿了顿:“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但那个时候,我可能就不会有面对你这样的耐心了。”   顾星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在威胁我吗?”   傅呈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威胁你。”他慢慢地说,“星熠,我是在教你。”   “你见识的人太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热衷于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宣扬比你明白。”   说动顾星熠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傅呈说:“星熠,这个世界上可不止一个方知落。”   *   顾星熠最终把当时陈墨找他的话和傅呈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抛开感情,他对傅呈依然是有滤镜的。   他觉得傅呈不会是那种做事莽撞且没有底线的人,更何况,对于陈墨的话,他内心深处并不是没有疑虑。   当然,这点他是不会告诉傅呈的。   于是傅呈拿来大做文章。   傅呈说:“原来我在小顾老师心里是这样的人。”   他的这句话承接在顾星熠转述的陈墨的话之后,陈墨说傅呈会以解夕朝和宣扬的前途来威胁。   顾星熠看着他:“你不会吗?”   他的眼神定定的。   他是真的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哪怕这两天没排戏,他的睡眠质量也不是很好。   只是不用工作到底有了更多的时间休息,而睡眠充足无论如何都能让人心情变得舒缓一些,神智也更清明一些。   其实他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而傅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   他给了顾星熠一个足够有信服力的理由。   “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牵扯别人。”他说,“如果我威胁成功了,间接证明了他们俩对你相当重要。”   他看着顾星熠:“我不喜欢被反复提醒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重要,是不想反复去证明,最好眼不见为净。   这简直太傅呈了,顾星熠用了0秒相信。   他抿了抿唇:“那……”   除了入组、除了威胁,陈墨说的还有一件事。   傅呈看着他,停顿了两秒。   他轻声说:“小顾老师,还有一件事,不能算欺骗吧。”   还有一件事,从刚开始,傅呈就对顾星熠有欲.望。   这件事在某次对戏中被偶然撞破。   顾星熠当时选择视而不见。   这让他现在陷入了十足的被动。   他只能说:“我没想到这么早……”   傅呈说:“很早,但自始至终,我应该没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小顾老师,这会让你多一点安全感吗?”   顾星熠不想承认。   但他知道,傅呈确实看透了他。   -   虽然傅呈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静,但顾星熠知道在陈墨的这件事上,对方是真的生了气。   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性格,隔天傅呈就动了手。   陈墨已经杀青,但这不妨碍傅呈删减他的戏份,傅呈的理由很充分。人品有问题的演员早晚暴雷,剧组不能留下隐患。   他本来就是《春潮》最大的金主,没人提出来异议。   宣扬甚至私底下问他:“要不然……咱们还是把演员换了?反正他主要是单人戏份和后期的其他戏份,也就是补拍一点和星熠的对手戏。”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傅呈没说话。   杜威把宣扬拉到一旁,跟他说:“你傻啊,星熠现在状态这样,你还给他增加工作量,傅呈怎么可能同意。”   宣扬也很无辜:“那现在跟陈墨闹掰,后面出岛之后的戏份怎么办。而且陈墨都这样了……”   其实他也担心后面上映之后对方出幺蛾子。   杜威说:“……你要不去问问小熠。”   “算了我去吧。”他说。   他找到顾星熠,对方还是温软漂亮的样子,坐在片场的木桌前发呆。杜威刚准备把组织好的措辞说出口,顾星熠就道:“换人吧。”   “我可以重拍。”他说。   他的声音飘忽,语气却像是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杜威愣了半晌:“小熠?”   顾星熠转过脸看着他:“傅呈让你来的?”   “那真没有。”杜威说,“傅导的意思是删了他的戏份,后期剧本稍微改下。”   照顾疯了的郁卓宏的也可以是别人。   改剧本这件事麻烦但也没那么费劲,宣扬并不是在纠结这个。   但顾星熠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我重拍。”   *   顾星熠说到做到,等新演员到位之后,他就立刻开始准备之前的戏份。   新演员是杜威找来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就有个合适的新人也有档期。对方对这部神秘的电影也很有兴趣,没两天就签合同到位了。   而试戏之后,他也给了所有人很大的惊喜。   客观来说,他的长相并不是很符合人物的塑造,但他的演技弥补了这一点。   试戏结束,别说宣扬,就连顾星熠也难得从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这位名叫蒋以跃的新人演员私下里性格很腼腆,但却和顾星熠意外地投缘。他在演戏上颇有些痴,常缠着顾星熠讨教表演的技巧。   他俩又需要集中地把之前的对手戏拍完,一时之间几乎是日夜粘着。   这意外给了顾星熠躲傅呈的借口。   傅呈再来找他的时候,就发现顾星熠身边永远有一个蒋以跃。   蒋小伙面容清秀,却不太懂看眼色。傅呈来时总是拘谨地往顾星熠身边靠,顾星熠就说:“傅导,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傅呈:。   他说:“小顾老师,我也有戏想讨教。”   顾星熠说:“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你比我厉害。”   他说了句大实话,听在傅呈的耳朵里却是实打实的拒绝。   他倒是没有发难,好脾气地说:“那改天。”   蒋以跃既没听懂顾星熠为什么拒绝,也没搞懂为什么顾星熠拒绝之后傅呈还要说改天。   但是他真的很喜欢顾星熠。   顾星熠漂亮又温柔,性格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电影里的方知落和许苓面和心不和,他倒是和顾星熠实打实地成了朋友。   两个人就这样高效地把之前所有的戏拍完。   而剩下的,就是零碎的一些补拍戏份,其中包括三个人的对手戏和一些涉及到连贯情节的、许苓和郁卓宏的对手戏。   傅呈终于重新回到片场的前夜,顾星熠难得地有些失眠。   他想起这些天对傅呈的刻意冷落,想起前些日子他们的几次交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几次交心之后,顾星熠的情绪比之前大大地好转。至少他现在已经有余力去思考他和傅呈的现在。   而因为他们重新开始拍摄之前的戏份,他又不至于沉湎在决裂的情绪中,一时之间,顾星熠觉得自己的状态好得简直有些回光返照。   但回光返照意味着有尽头,顾星熠觉得这天晚上就是他的尽头。   傅呈这两天的安静不仅没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觉得对方是准备憋个大的。想到这顾星熠就觉得心惊肉跳。   事实证明,搭档这么久,顾星熠还是养成了一点对对方的了解。   在他久违地又一次和傅呈拍摄对手戏当天,他被抵在浴室湿滑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周围早已被清场,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包裹。   顾星熠被作弄得几乎快忘了这是拍戏,结束的时候他腿软地直接顺着墙壁跌下去。   可他无法将质疑说出口。   所有的一切都在剧本的范围内,许苓和郁卓宏过的都是仿佛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上床从来都是随性而为的疯狂。   傅呈只是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耐心地进行场外指导而已。   没有场外指导,但是有事后安抚。   他用浴巾裹住顾星熠,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他轻声哄:“宝宝,没事了。”   顾星熠有事。   顾星熠艰难地说:“你这是报复……”   傅呈温柔地说:“听不懂。”   他说:“改天再说,来,休息一会儿,我们把下半段继续拍了。”   他的手作势要往下,顾星熠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声说:“傅呈,明明是你先做错。”   明明是你先做错,为什么我一定要原谅?   他定定地看着傅呈,傅呈也看着他。   水声已经停了,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片刻后,傅呈道:“不原谅的话,恨我也可以。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懂,如果真的恨我,为什么要答应重拍?”   默许了他对陈墨的报复,是也间接承认了对方大部分都是诋毁吗。   那是不是证明,顾星熠理智回归,已经可以慢慢接受和消化其余的事实。   甚至会抽空为被泼脏水的他打抱不平。   傅呈不想多想,但他觉得顾星熠在默不作声地纵容。   “只是不想《春潮》做不到100分。”顾星熠说,“这也是我的作品。”   傅呈说:“你爱许苓,你爱这部作品。”   顾星熠低声说:“不管怎么开始的,现在这都是我的心血。”   傅呈说:“你也爱我。”   顾星熠哽住。   傅呈看着他:“顾星熠,你喜欢我。不管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你现在已经喜欢上我了,我说得对吗?”   顾星熠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是。”   在那个刹那,傅呈的呼吸几乎顿住。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顾星熠却面无表情,眼眶通红。   “那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傅呈,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不合适,没有你我会有更好的人生。现在想想,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有很多人喜欢我。”浴室没有太多的氧气,顾星熠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没有《春潮》说不定也会有《冬雪》,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喜欢你就要喜欢一辈子,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唔!”   他瞪大眼睛,被抵在墙壁上。唇齿被撬开,男人用力地侵入他,在他的唇舌间攻城略地,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要一辈子。”他低声说,“小熠,宝宝,你要喜欢我一辈子。”   “我后悔了,之前说的全都不作数。我就是一个愚蠢的混蛋。我想通了,完美的作品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人生我也可以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凭什么我就要放手。”   他动了动唇,近乎梦呓,“我不放手。你爱我我也爱你,你恨我我就把你锁在身边爱你。小熠,我不会放手。”   顾星熠闭上眼睛。   他嗓子有点哑,不可置信又觉得荒唐,低声骂他:   “……神经病。”   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数秒,像是恨不得扇对方一耳光。为对方的冒犯。可最终,那双手还是落下,落在了对方宽阔的肩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   “神经病。”他低声说。   与此同时,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眼眶落下,砸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时至此刻,他终于完全脱力。 [118]if线·一念之差:如果没有分开(3)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11个点(5583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