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渣攻的一百种方法》 作者:茶茶鹿鹿 状态:连载 字数:376901 分类:原创-纯爱-幻想未来-爱情-主攻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重生 系统 单元文 主角:简陆,方云心 配角:未知 【简介】 由于作者身心健康欠佳,本单元文将改变更新方式,每写完一个单元世界后,会将全文直接放出。而在一个单元世界写完前不会进行更新。望见谅 【一本双洁纯爱自始至终身心1v1的双箭头酸甜口主攻视角二人转小甜饼】 【进度:第二个世界完结】   简陆成为时空管理局的001号管理官已百年有余,早已和主脑一同成为了超越时间的存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任管理局局长的时候,简陆却被罚成为系统,需要进入小世界辅佐宿主执行任务,直到积攒够足够的能量,才能得以解放。      为了尽早摆脱惩罚,简陆盯上了某个世界中的一群富二代纨绔少爷们。这群人外表光鲜亮丽,由于作者身心健康欠佳,本单元文将改变更新方式,每写完一个单元世界后,会将全文直接放出。而在一个单元世界写完前不会进行更新。望见谅 【一本双洁纯爱自始至终身心1v1的双箭头酸甜口主攻视角二人转小甜饼】 【进度:第二个世界完结】   简陆成为时空管理局的001号管理官已百年有余,早已和主脑一同成为了超越时间的存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任管理局局长的时候,简陆却被罚成为系统,需要进入小世界辅佐宿主执行任务,直到积攒够足够的能量,才能得以解放。      为了尽早摆脱惩罚,简陆盯上了某个世界中的一群富二代纨绔少爷们。这群人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败絮一坨,冷心冷肺唯利是图。视感情为玩物,偏偏又有无数人对他们爱生爱死。管理局中对这群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渣男”。      都说改造渣男,人人有责。      恰好,简陆是个热心肠。      --      第一个世界:情感淡薄冷漠攻×任性偏执假少爷受      第二个世界:暴脾气影帝攻×温柔人妻实则私生饭助理受      第三个世界:穿书徒弟攻×深情恋爱脑师尊受      第四个世界:风流赛车手攻×嘴笨暗恋修车工受 食用注意: 无论前生今世,攻受都只有彼此。   每个受都非常犟种,死不放手,偏执且坚定地爱着攻。攻虽然混蛋,但也只爱过受。他们从头到尾都彼此相爱,只是攻认清的比较晚。 【高亮注意】 【作者写的是渣攻但不是人渣。且本文百分百不适合控控党,百分百不适合喜欢偏向于某一方或计算攻受付出比例的读者】如遇雷点请彼此远离,及时止损。大家各有所爱,不要影响到其他爱看的读者。   单元剧1v1he 每个世界不同主角 (查看全部) ──── 第1章 惩罚 葬礼   主世界,帝国星域,时空管理局。   简陆面无表情地穿过数条几乎没有任何差异的银白走廊,最终在处罚室前停下。   【身份验证已完成,很高兴见到您,001号管理官。】处罚室门前,悬浮在半空之中呈白色圆球亮起一抹幽蓝的冷光:【您的处罚内容为:作为系统进入小世界,通过辅佐宿主完成任务,收集到足以重新唤醒世界线的能量。时间限制:无。】   “001号。”教导系统的机械音在这时倏然响起,于空无一物的走廊内回荡:“只要你供出那名觉醒者目前的位置坐标,你的所有处罚都会被免除。”   简陆淡淡道:“什么觉醒者?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系统没有再开口,处罚室大门打开,简陆走了进去。   身为时空管理局的初代管理官,简陆已活了数百年。他铁面无私、冷血铁腕,在管理局供职的这几百年里,没有出过任何一点差错。   因此谁都想不到,这样的简陆,会遭受如此严重的处罚。且被处罚的原因,还是包庇觉醒者。   与从主世界叛逃进入小世界的叛逃者不同,觉醒者,是指冲破了小世界的世界线,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小世界角色。叛逃者尚可忽视,毕竟顶多也就是造成一些能量的损失。但觉醒者的存在,却很可能危及帝国的安全,是被严令禁止的存在,一旦发现,就会被立马枪决。   简陆活得比管理局里大部分员工几辈子都长,因而不可能不明白觉醒者存在于主世界的危害。饶是如此,他仍然选择了装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前途,接受惩罚成为系统。   管理局里不少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员工们都说,初代管理官这是动了“凡心”,那位被他包庇的觉醒者,很明显是他的爱人。   但也有很多人不接受这个解释,更不相信简陆这种冷漠得和主脑几乎没有差别的人,会爱上一个小世界的角色。之所以这么做,一定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至于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就只有此刻身在处罚室的简陆知道了。   空白的几乎看不见边际的处罚室内,只有正中静静放着一枚蛋形传送舱。简陆走上前,脱去手上的腕表,放到一旁。   “初代管理官大人。”一个小机器人一蹦一跳地跑上前来:“您好,我是负责辅佐您完成处罚的新型系统,阿尔法7,您可以叫我小七。”   简陆没有理它,径直躺入传送舱内。   小机器人被忽视了也不伤心,跳到一旁的小台子上,按下了关闭舱门的按钮,隔着透明的舱门朝简陆挥了挥手:“等会儿见,初代管理官大人。”   简陆闭上了眼睛。   一阵晕眩过后,简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间内。这里漆黑无光,只有一面光屏悬浮在他的面前。   “这里就是您的精神世界吗?”   方才那个自称“小七”的机器人再度出现,不过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它已经从小机器人变成了一颗淡蓝色的小星星,围绕在简陆身旁,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竟然有人的精神世界什么都没有哎……咦?”   简陆原本正在光屏上查看自己接下来要进入的小世界,听到小七发出的声响,有些不耐烦地侧头看了一眼。   却见淡蓝色的星星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颗漂亮的心形宝石,正好奇地用信息流虚化出来的手翻看着。   他脸色顿时一变,蹭地冲上前,夺过了宝石。   小七被吓了一跳,定在原地不敢再乱动。简陆则抬起手,空无一物的黑暗世界里,随着他的动作,于他手下凝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晶座。   简陆打开盖子,将宝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水晶座中,封存到了一边。又变出了一把椅子,坐下后继续查看任务资料。   小七是个新手系统,第一次参加任务,搭档就是管理局内声名赫赫的初代管理官大人,心中瑟瑟发抖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听其他系统说过,所有的心形物品,在精神世界里都代表着爱情。   那颗心形宝石,就是初代管理官大人的“爱情”吗?   这个问题,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它,小七也不敢再触简陆的霉头,飞到男人身边,与他一起查看起任务世界的资料。   他们所要前往的第一个世界,是一个豪门背景的狗血虐恋故事。   世界主角名叫江观潮,是京城江家的大儿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双全,家庭关系和睦。   江家在京城虽算不上一流世家,但也勉强挤得进上流社会的圈子。他十八岁那年举办成人礼的同时,与父亲朋友的养子订下了婚约,两人竹马竹马,十分般配。   两家人本说好了,等两个孩子一毕业,就立马让他们领证结婚。谁知在江观潮毕业的前一个月,他在一场宴会上与陈家小少爷陈皓相遇,并被对方看中。   与后来发家的江家不同,陈家是实打实的顶尖豪门,底蕴深厚,有钱有权。陈皓身为陈家的幺子,生来就在罗马,活到二十岁,还没有过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经历。哪怕他想要的是别人的东西,抢来就是,他有的是办法。   车子、房子,如今就连爱人也一样。   他无视了江观潮与那名养子的婚约,用江家的生意作为威胁,成功让江观潮退婚,并娶了自己。   虽说江观潮对原先的未婚夫没什么感情,婚约没了就没了,但他很讨厌被人拿捏把柄威胁的感觉。而陈皓是个被宠坏的任性少爷,婚后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简直如同对狗,正好在江观潮的雷点上跳舞。   然而为了江家,他只能忍着。   好在婚后的第三年,一次意外,让江观潮发现陈皓并非陈家的亲生子,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这个消息转告了陈皓的哥哥,陈绪文。   陈绪文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陈家夫妇,经过一番调查后,荒谬又狗血的事情发生了:陈皓的确不是陈家的亲生儿子。真正的陈小少爷,是那个先前被逼退婚的、江观潮的前未婚夫。   一夜之间,大厦倾塌,陈皓转眼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好在陈家夫妇顾念旧情,让他作为养子留在陈家,不至于流落在外。   江观潮则在这时,恰到好处地拿出了离婚协议书。   他面无表情,语气冷漠,看着面前惶然无措的小少爷,冷冷道:“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陈皓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近乎顺从地任由父母哥哥和那名真少爷夺走自己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唯独在江观潮拿出离婚协议书时死不松口,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签字。   无奈,江观潮只能暂时放弃,选择去国外深造,眼不见心不烦。   他一走就是四年。   回国后,本以为会继续被陈皓纠缠,然而他等到的,却是陈皓出车祸死亡的消息——   小少爷在去机场为他接机的路上遇见追尾事故,当场身亡。   “天啊,”小七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好可惜……他等了他四年,却死在了去见他的路上。”   简陆没有理他,指尖在光屏上轻触:“开始传送。”   --   京市秋季的第一场雨下得很大,整座城市都在连绵不绝的雨水里被浸泡彻底,厚重的阴云压下来,不给人一丁点喘息的空间。   郊区墓园,乌压压的松树林被雨水打湿成深绿色,变得格外阴森。门口的保安亭里,头发花白的守墓人靠在桌边,昏昏欲睡。   虽然是下午,殡仪馆里却因为阴沉的天色早早亮了灯。冷气开得很足,身穿黑色西服的宾客们来来往往,却都是沉默的,外界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在这里凝结成冰。   灵堂内已堆满了花圈与黄白菊花,正中摆放的黑白遗像上,青年笑容开朗肆意,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早早便躺入了冰冷的棺材。   这是一场葬礼。   一场为陈家养子举办的葬礼。   灵堂外,身着黑色长裙的陈夫人神情憔悴,红肿的眼下青乌一片,显然已许久没睡个好觉。她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本子与圆珠笔,用来记录来往宾客的名字和帛金。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自顾自拿起了那支圆珠笔。陈夫人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站在长桌前方的,是个长相极为英俊的年轻男人,他身材高大,五官轮廓深邃,宽肩窄腰的高挑身材裹在深蓝的高定西服里,下颌线清晰凌厉,胡茬刮得很干净。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写好自己的名字后,他放下笔,从身上的西装内袋抽出用白色信封封好的帛金,递给陈夫人身旁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收下帛金的同时,也忍不住用余光去打量面前这个高挑英俊的奇怪男人。   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们无论男女,都是一身黑色以表哀悼,这个男人却穿着深蓝的西装,便显得格格而不入。   工作人员偷偷看了眼名簿上男人的名字。   江观潮。   “观潮,”陈夫人倒是没有因为对方的装束而有所不满,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你来了。进去看看吧,皓皓他……一直都很想见你。”   江观潮朝陈夫人点了点头,迈步走入灵堂。   自他出现起,便不停有探究的视线和议论声集中在他的身上。   七年前,江观潮被陈小少爷看中,被迫与当时的未婚夫解除婚约,与陈皓结婚,自那以后几乎成了陈小少爷手中牵着的一条狗,陈皓要他往东,他就不能往西。这在京城的上流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七年后,陈皓身世被揭露,从高高在上的陈家少爷变成养子,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丈夫毅然离开,一走就是四年。好不容易回来了,陈皓却被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撞死在前去接机的路上。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此刻都忍不住有些感慨。   然而身为主角之一的江观潮,显然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情绪。走进灵堂后,他捻了三炷香,点燃后插进遗像前的香炉里。   对着一张照片,也没什么可说的话。上完香后,江观潮便要转身离开。   却在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   “江观潮。”叫住他的,正是陈家大少,陈绪文。这个早早便接手了家业、在商海中浮沉多年的男人,这会儿看来竟也有些憔悴:“这就走了?”   江观潮淡淡道:“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绪文看向他身上的深蓝西服,叹了口气:“你还是没有原谅他。”   江观潮道:“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陈绪文道:“不再多陪陪他了?”   江观潮没说话,陈绪文自嘲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观潮,无论你信不信,皓皓他确实是爱你的,他只是不懂如何表达而已。他现在已经死了,就别再恨他了。”   江观潮仍然保持着沉默。   离开殡仪馆,江观潮矮身钻进路边停放的黑色奔驰。发动车子后,他从中间的储物格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慢慢抽起来。   一根烟抽完,江观潮按下车窗透气,一阵风沿着窗缝溜进车内,将后视镜上挂着的小风铃吹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叮咚。】   初时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江观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车子发出的提示音。然而很快,这道奇怪的机械音音就在他的脑海里重复响了一遍。   【叮咚!】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您好,宿主。我是渣男改造系统,您可以叫我001。】   江观潮道:“渣男改造系统?”   【是的,宿主只需要完成系统发布的改造任务,就可以获得系统的奖励。】   江观潮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兴趣,被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玩意称为“渣男”,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冷冷道:“不。”   --   精神世界里,小七没想到第一个任务对象就会这么难搞,眼巴巴拉着简陆的衣角:“初代管理官大人,怎么办,主角不愿意做任务,我们要不要骗一骗他?”   却听简陆慢悠悠道:【您的确可以拒绝。】   小七:?!   它正胆战心惊,简陆却不紧不慢继续道:【但您难道不想回到过去,挽回您曾犯下的那些错误吗?】   “……什么意思?”江观潮撩起眼帘,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些许涟漪。他微微皱起眉头。   【系统的奖励,是重生。】简陆道,【您将会重生回到四年以前,去执行任务。只要能完成改造,您就可以保留下这份重生的奖励。若是没有完成,奖励则会失效,您也会回到现在的时间点。】   小七紧张地观察着江观潮的表情,它本以为这位宿主对那个陈小少爷讨厌至极,连葬礼都不肯好好穿衣服,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方,肯定不会同意回到备受对方掣肘的四年前。   却不想江观潮在短暂的迟疑后,竟真的转变了态度。   “可以,我接受这份任务。”江观潮说。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说明一下: ①评论区不可以提其他作者笔名 ②茶茶写文不特别讲究逻辑(如xx明明位高权重为什么xxxx,明明xxx国如此强大为什么xxx),问就是剧情需要! ③作者不控任何一方,只想写小情侣排除万难坚定相爱的故事。请勿量化感情以计算攻受双方付出,他们很相爱谢谢。 (26.1.7)添加一个④ 攻受自始至终都是双箭头!自始至终都彼此喜欢!只是攻认清的比较晚!!请极端控控党彼此远离,给你们磕头了谢谢! 不喜欢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请勿打扰喜欢看的读者的心情!世上好看的文千千万!不喜欢退出就可以了! 以上! 能接受的宝宝们,请吃! 25.12.13修文: 人设和剧情皆有大幅度变动,仍然是双重生,不过会往后放,辛苦各位宝宝们等待,感谢 第2章 重生 生日宴会   四年前,江观潮已从大学毕业两年,在江父有意历练下,早早便接手了大半公司业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因为加班忙到深夜,忙完了就在公司的休息室里凑合一觉。知道的清楚是继承家族事业,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大少正在创业初期,事必躬亲。   而江观潮当然是有意这么做的。他懒得回家,去面对陈皓,面对困在自己身上的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结婚三年,他从未掩饰过自己对陈皓的厌恶和疏离。然而被捧在手心上长大、傲慢任性的陈小少爷偏偏在他这儿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江观潮不回家,那陈皓就亲自到公司来找他,给他送饭,或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一下午。   江观潮还不能拒绝他,陈家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平日里沉默地矗立在陈皓身后,但只要江观潮有一点儿反抗的苗头,就会立马倾碾下来。   很烦,而最烦的还不是这一点。   这两年里,江观潮没日没夜的工作,然而公司业绩的提升,换来的却是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   所有人都说他是靠着陈家、靠着陈皓才能有如今的成就。至于江观潮本人,则被打上了吃软饭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总有人拿出这句话来,将他打压入谷底。   所以二十四岁的江观潮,才会做梦都想要逃离陈皓身边。   可四年后,二十八岁的江观潮却自己回到了这座他曾无比想要逃脱的牢笼。   聊天软件的群聊提示音在手机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江观潮坐在车里,给自己点了支烟,垂眼把手机关了静音。   除工作外,他唯一加了的私人群聊,就只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一同建起的小群。江观潮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在说些什么,无非是在讨论今天他又要去伺候陈小少爷的事,并打赌他会生气几次。   年轻的江观潮性格冷淡,脾气也不怎么好,只不过冷漠到一定程度,连发怒这种情绪,他都不愿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人身上。   陈皓大概是个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反感已超过了某个阈值,在他面前,江观潮永远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回到这里?   这件事,其实江观潮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慢慢吸完了一支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盒里,然后随手拿起放在驾驶座上的礼物,开门下车,走向前方的酒店大门。   那个自称001的系统将他传送回来的时间点相当巧妙。   11月15号。   今天,是陈皓的生日。   --   市中心的顶级酒店内,占据了整层的宴会厅被水晶灯照得如同白昼。今天在这里举办的宴会规格明显不俗,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无论男女皆衣着华贵,脸上盈满了笑意,觥筹交错间,显得厅内的气氛热烈而欢快。   宴会的寿星和主角,就站在这片浮华喧嚣的正中心,被众人簇拥着。江观潮走进宴会厅,一眼便找到了人群中陈皓的身影。   陈小少爷性格傲慢,脾气差,是个被宠坏了的小怪物。但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拥有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那是一种被金钱与溺爱浇灌出的、带着锋芒的漂亮,精致得近乎嚣张。白皙光洁的皮肤,微微上挑着总是夹着些许傲慢的桃花眼,尖尖的下巴,修长的脖颈,从外貌到气质,无一不显露出他高贵的出身与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   此刻,他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白西装,端着香槟,心不在焉地接受着众人送上的生日祝福。   而周围簇拥着他的男男女女,无论家世背景如何,在他面前都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讨好地笑着,奉承他。陈皓偶尔扬眉回应一两句,目光不时掠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四年未见,又刚经历过一场葬礼和时空穿越,江观潮站在原地,一时还有些怔愣。然而四周已有人注意到了江观潮的存在,不知是谁笑着说了句:“江大少来啦?”于是眨眼间,宴会厅内大半的视线都集中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原本站在人群正中接受祝福奉承的陈皓也转过身,那双漂亮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桃花眼在见到江观潮的瞬间倏然亮起。他一把推开了围在自己身前的人,手中还剩下大半的香槟随手搁到一旁,快步朝宴会厅门口走来。   而他所到的位置,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朝两侧分开,为他让路。   “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和你说了,注意点儿时间,别迟到吗?”陈皓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江观潮的胳膊,一开口就是抱怨,又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这是给我的?”   时隔四年,再次感受到青年温暖的体温,江观潮神情微动,他将礼物递出,沉声道:“公司里有点事。”   “有事就不能让下面的人去做么?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还让我等,真是烦死你了……”陈皓接过礼物,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拆开了盒子,打开见到黑丝绒方盒里是枚蓝宝石袖扣,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又是袖扣,你都送我多少袖扣了?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江观潮没说话。   他并不爱陈皓,甚至可以说是反感,自然不可能亲自挑选礼物。每年都是随便让助理选一个包好送出去,大概助理也偷了懒,全选了袖扣。   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豪门世家里数一数二的人精,嘴巴严,眼睛耳朵却尖得很。陈小少爷在公共场合数落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加上江观潮向来沉默寡言,落在他人眼里,难免显得有些软弱。   周围看好戏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陈皓完全没有在意,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小盒子上,宝蓝色的袖扣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被他扔回盒子里。“啪”地一声,盒子被重新盖上,塞回到江观潮手里。   “算了,”陈皓哼了一声:“你帮我戴上。”   说着,他将手递到了江观潮面前,那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眼前的男人天生就该服务于自己。   前世,江观潮会因此产生被羞辱的感觉。无论表面如何波澜不惊,他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身世家,有着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在陈皓面前,他被威逼胁迫,只能顺从,总是抬不起头来。   那些好事者说,江大少在陈小少爷面前,不过是一条被栓了绳、处处掣肘的狗。   这也让江观潮对陈皓每次的颐指气使更加反感。   可四年过去,江观潮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够成熟、会将他人的视线和话语放在心上的年轻男孩。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将眼前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握住。   眼前的手皮肤光洁,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楚看见下方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精心保养过的痕迹。   这只手曾将结婚协议拍在江观潮面前,指着他要他签下名字。也曾死死攥着江观潮的衣角,求他不要离开。   往事涌上心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就像江观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回到这里。   他单手拨开盒子,将其放到一旁的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枚袖扣,指尖抚过小少爷白色衬衫的袖口,却一下顿住。   只见陈皓的袖口处,已经别了一枚镶嵌着无数碎钻的铂金袖扣。   “怎么了?”陈皓见他动作顿住,顺着低头看去:“这不是你去年送我的吗?有哪里不对?”   是自己送的吗?   江观潮完全没有印象,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原先的袖扣卸下,换上了自己手上这枚。   “另一只手。”江观潮道。   陈皓看着他,顿了一会儿,才将另一只手伸到江观潮面前。   “喂,江观潮。”在江观潮继续为他换袖扣的时候,陈皓忽然凑近些许,小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观潮动作不停:“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怪怪的。”陈皓说:“是公司的问题吗?你和我说,我帮你处理。”   江观潮指尖稍稍用力,将袖扣扣好,又把先前替换下来的两枚袖扣拢在一起,放进外套口袋:“没有。”   “啧。”   示好被接二连三的无视,陈皓的眉眼间不由得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他一把抓住江观潮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没有就别老拉着个脸行不行?平时你不想理我,我忍了,但今天是我生日。就算是表面功夫,你也得给我做到位了。”   “怎么才叫做到位?”江观潮撩起眼帘,漆黑的瞳仁清晰倒映出面前青年略带恼怒的模样。   陈皓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加快了几分,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舔了下嘴唇,随口乱说道:“就,表现得开心点,让别人觉得我们很恩爱呗。”   江观潮的视线一点点下滑,最后落在眼前小少爷一闪而过的舌尖和残留着水光的饱满唇瓣上。   陈皓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正想发火,下巴却忽然被捏住,抬了起来。   混着烟味和淡淡雪松香味的温热吐息陡然接近,随后唇上一软——   江观潮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直到男人撤身离开,陈皓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震惊的表情,愣在原地。   结婚三年,江观潮还是头一次在公共场合,对他做出牵手拥抱以上的亲密行为。   且不是他逼迫的,而是江观潮主动的。   原本充满笑闹声的宴会厅似乎也安静了几分,无数或惊讶或戏谑的视线黏在这两名主角的身上,不时有窃窃私语声响起,似乎在议论这演得又是哪一出。   江观潮则完全没受影响,亲完人以后,他面色如常地问道:“这样够恩爱吗?”   陈皓愣愣地点了点头。   江观潮便拿起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黑丝绒盒子,抬手换来不远处站着的侍者:“你好,帮我把这个丢一下。”   侍者还没走上前,回过神的陈皓便劈手将那盒子夺了回去,他狠狠瞪了江观潮一眼,耳尖和脖子都是红的:“丢个屁,你送出来了就是我的东西,不准丢。”   说完,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挽住了江观潮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刚刚……算你表现不错……”   江观潮稍稍扬眉,抬头,看向四周神色各异的宾客。   曾经,江观潮对这样的场合避之不及,被这些人的视线打量着,只觉如芒在背,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说他是一条被拴着链子、无法反抗的狗。   如今,人是过去的人,场景也没什么变化,江观潮却再没了那么多无聊的想法。他就是他自己,不会因为他人的评价和看法而改变什么。   肩上一暖,江观潮侧了下脸,看见陈皓将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耳尖还是红红的,白皙的手指把玩着小盒子,唇角勾着弧度。   一个完全不走心的礼物,一个只是简单碰触的亲吻,竟然就能让这个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的小少爷感到满足。   “……皓皓他确实是爱你的,他只是不懂如何表达而已……”   这句话如果说给二十一岁的江观潮听,很大概率只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滚”字。   但现在,江观潮收回视线,心想——   他知道。   他知道,陈皓有多爱他。爱到受了那么多伤害以后,仍死死撑着不愿放手。像个傻瓜一样四年如一日地等着自己,听到自己回国的消息,立马跑过来接机,最后死在路上,永远地睡在了那个冰冷又阴森的墓园里。   时至今日,江观潮仍说不清自己对陈皓的感情。他一开始是恨陈皓的,可后来分开,恨意冷却,被掩藏在恨意之后的真实情感,才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   江观潮无法说,他爱陈皓。他生来冷心冷肺,没有爱过任何人,自己的心里究竟有没有这种感情,江观潮都不清楚。或许正如001所言,他是不折不扣的“渣男”。   可离开的那四年里,他却又的的确确地在无数个异国他乡的夜晚,想念起将小少爷抱在怀里的感觉。   明明不爱,明明选择了伤害,在陈皓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走就是四年。   却贪恋对方的体温和陪伴,希望对方受尽伤害后,仍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这么看,自己确实是个渣男。   江观潮伸了伸手指,握住了陈皓的手。小少爷立马回握住他,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有些惊讶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愿望 秘密   陈皓感觉今天的江观潮真的非常非常不对劲。   首先,他指责抱怨的时候,江观潮没有生气,还给了他礼物。其次,他要求江观潮给自己戴袖扣的时候,江观潮也没有拒绝,反而很干脆地答应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威胁江观潮做好表面功夫的时候,江观潮竟然竟然竟然主动在众人面前亲了自己!   要知道,结婚以后,他们拥抱牵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陈皓百般威胁,江观潮才勉强就范的。床上那些事儿就更别提了,几个月都难有一回。   陈皓是个纯0,再怎么嚣张跋扈,在床上,总是希望自己的1能够疼爱自己一点儿的。然而每一次做,江观潮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过程更是敷衍至极,别说疼爱,连必要之外的接触都少有,亲吻更是不可能的事。   陈皓是真搞不懂,自己长得漂亮,家世好,身体也年轻,江观潮如狼似虎的年纪,按理说应该很喜欢床上那档子事的,然而男人冷冷淡淡,就是对他没兴趣。陈皓在网上搜过,匿名提过问题,甚至在洗手间里偷偷试过自己的紧致程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江观潮是个性无能。   他把这个结论和江观潮说了,得到的回应是:“嗯。”   根本懒得理他。   好吧。   其实陈皓也清楚,江观潮不碰他,是因为不喜欢他,因为对他没兴趣。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从第一面起就一直对他反感厌恶,连碰他都懒得,自然不可能想他有什么亲密接触。   然而就是这样的江观潮,刚刚主动亲了他。   主动,没有威胁,没有要求,没有连陈皓自己都觉得累和烦的死缠烂打。   自然而然地亲吻,亲完以后,江观潮还牵了他的手。   感情上的事,陈皓看得还是挺清楚的,他也承认自己的自私和卑劣。江观潮不喜欢他,他认了。但只要他还喜欢着江观潮,这个男人,就永远别想从他身边逃开。恨他也好怎样也罢,他都不会放手。   可能正如他那些狐朋狗友说得那样,他是这辈子过得太顺了,顺到都有点无聊了,才找了块江观潮这样的石头,给自己找点气受。   却没想到,江观潮会如此突然地软化。   是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吗?   明明没有喝酒,先前那杯香槟,也只是抿了两口,可现在陈皓被脑袋顶上明晃晃的灯光一照,竟感觉整个人有点晕乎乎的,穿着皮鞋的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都感觉是软的。   “皓皓。”有人在前面喊他。   陈皓抬头,看见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朝他走来,戴着眼镜一副精英打扮的大哥唇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对上他的视线,还有些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   陈皓忍不住笑起来,大哥总是这样,小时候起就爱逗他玩,不管多大了,还总爱这样对着自己做小动作。   陈夫人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旗袍,颈间戴着珍珠项链,气质温婉,看着小儿子的眼神满是宠爱:“宝贝,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空调温度开得太高了?”   “没……空调挺好的。”陈皓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江观潮似乎想要松开手,立马将手指抓得更紧。   江观潮不动了,他才再次扬起笑容:“我就是太高兴了。”   陈夫人的视线掠过他们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温柔道:“生日年年都有的事,你要是喜欢,爸妈天天给你办都行。”   陈皓扑哧笑了出来:“那估计没过两天,我就这辈子都不想过生日了。”   陈知国也刮了刮妻子的鼻梁:“胡闹。”   “哎呀,别把我妆蹭花了。”陈夫人轻轻拍了下丈夫的手背,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儿子:“绪文,可以开始了。”   陈绪文点了点头,又上前几步,拍拍陈皓的脑袋:“今年又轮到哥哥给你致辞了。”   “记得多夸夸我啊。”陈皓说。   陈绪文眯眼笑了:“一定的。”   --   眼前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江观潮站在一旁,仿佛一个装饰品,被这氛围自然而然地排除在外。   他倒也不是很在乎,褪去过往的不耐和浮躁,很多前世忽略了的东西,便看得清晰了许多。   比如陈皓看向他时毫无保留的坦诚双眸,比如陈家夫妇对陈皓不作假的宠爱,比如……   陈绪文离开前,看向他的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江观潮的记性一直很好,他清楚地记得,那份检测出陈皓并非陈家亲生子的鉴定报告,在这场生日宴之前,就已经被他托人送到了陈绪文的手上。   不知该说陈绪文心思重好,还是重感情好,突然收到这么一份大礼,竟然还沉住了气,将其压在手里,让陈皓过了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宴。   但不管陈绪文怎么样,江观潮很清楚,在陈皓生日前把鉴定报告寄出去的自己,心中一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不想让陈皓好过。   而一无所知的小少爷,此时还亲亲热热地搂着自己的胳膊,与面前的陈家夫妇谈笑。陈知国关心了儿子几句,终于是看向了旁边的江观潮。   “观潮啊,最近你经手的几个项目我都看了,做得非常不错。”陈知国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不过与对着陈皓时那副全然的慈爱不同,对上江观潮,他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审视。   江观潮淡淡道:“伯父过奖了,很多事情我处理的还是不够成熟,需要向您多加学习。”   “学习什么呀。”陈皓在一旁插嘴道:“我爸可是很难得夸一次人的,你都那么努力了,就别谦虚了呗。爸,你也是,都是一家人了,说话还这么官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下属训话呢。”   “行行行,爸的错。”陈知国失笑摇头:“就你话多。”   陈夫人看着小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目光落在江观潮平静的侧脸上,心里却是叹了口气。作为母亲,她并非完全不知道儿子婚姻中的问题。皓皓性子太独,占有欲强,又不懂表达,这个江家的大儿子则过于冷硬沉默。两人硬生生绑在一起,摩擦不断。她心疼儿子,却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只是皓皓喜欢,陈家又有能力“维持”这段婚姻,她便默许了。   不过今天,江观潮的态度似乎终于有了软化的痕迹,皓皓看着也明显比平时更加开朗,脸颊红扑扑的,满眼都是笑意。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皓皓开心就好。   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宴会厅的灯光暗下,周围宾客们的聊天笑闹声也很快安静了下来。最前方的舞台上,一身黑色西装的陈绪文三两步走到早已摆放好的立式话筒前,满脸笑意。   在商场历练了几年,这样的场合,他已应对得很熟悉。先是对在场宾客表示了感谢,随后便将话锋转向了今晚的寿星。   “我这个弟弟,从小被我们一家人惯坏了。”陈绪文笑着,目光投向台下的陈皓,眉眼间带着既嫌弃又宠爱的神色,“脾气大,又犟得要命,想要什么就非得弄到手不可。”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陈小少爷的任性,在京市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更有好事者,直接将视线放到了江观潮身上,毕竟大家都清楚,这位几乎算是被抢来的陈家儿婿,正是陈皓被宠坏了的最好证明。   陈皓在下面冲他哥做了个鬼脸,惹得陈夫人笑着轻拍了他一下。   “今天是他生日,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什么别的愿望。”陈绪文举起酒杯,朝向陈皓,“就希望我的宝贝弟弟能一直这么开心,想要的都能得到,珍惜的都不失去。皓皓,生日快乐。”   陈皓在台下大声道:“谢谢哥!你也要快点给我找个嫂子啊!”   全场欢笑,气氛融洽。陈绪文笑着摇头,走下台来,用力拥抱了一下弟弟。   没过多久,两名侍者推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多层蛋糕进入会场,上面插着数字蜡烛,是“2”和“3”。   江观潮全程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如局外人般安静旁观着。此时却感觉陈皓捏了捏他的手指,往下拉了拉,似乎是有话想对他说。   江观潮侧过脸,略微犹豫后,还是低下了头。   “江观潮,”陈皓凑到了他的耳边,在这偌大的会场内,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把我的生日愿望送给你,好不好?”   江观潮还在怔着,陈皓却忽然又反悔了:“不不不,不行。”   江观潮看向他,却见小少爷眯着眼,眸子里满是警觉:“总感觉你会许一个赶紧和我分开的愿望。不行,我收回,这个愿还是我自己许吧。”   陈小少爷别的不行,自知之明却还是有的。会场内,灯光彻底暗下,蜡烛亮起。陈皓松开江观潮的胳膊和手指,三两步走到蛋糕前。在生日歌的旋律中,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跳动的烛光映着他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他许愿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   江观潮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手指,莫名蜷缩了一下。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并低声问:“你猜皓皓会许什么愿?”   江观潮转过头,那只手放下,与他拉开了距离。   黑暗里,陈绪文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此刻看来却有些说不出的冷淡:“江观潮,我们一家人都小看你了。”   江观潮道:“报告你看过了?”   陈绪文道:“我父母也看过了。”   江观潮愣住,他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陈家夫妇,两人正面带微笑,看着台上许愿的陈皓,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   “我们都赞同将这件事隐瞒下来,毕竟这么多年了,无论有没有血缘,皓皓在我们家,都和亲生孩子没有任何差别。”陈绪文笑着道:“看来要让你失望了。”   前世的生日宴上,并没有这么一出。   不过江观潮很快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方才陈绪文看似不在场,但自己亲吻陈皓的事,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陈大少大概是担心江观潮对陈皓态度的转变,是因为存了坏心,这才见缝插针地找了个时机,亲自过来警告他。   只是,如果陈家人已经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为什么前世陈皓的身世还是很快暴露,甚至沦落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   江观潮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平静道:“我知道了。”   “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宴会厅的灯光已重新亮起,陈小少爷许完愿吹完蜡烛,立马从台上跳了下来。   陈绪文笑着说:“我们在猜你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陈皓“啊”了一声,瞥了眼江观潮:“还能许什么愿啊。”   陈绪文道:“还是那个愿望?”   “对啊,反正没实现我就一直许,许到实现为止。”陈皓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挽住了江观潮的胳膊:“快点,江观潮,陪我切蛋糕去。”   每年陈小少爷都会提同样的要求,而在陈家人的注视下,留给江观潮的选项只有同意。   今年也是一样,江观潮一句话没说,陪着陈皓一同走到蛋糕旁。   小少爷拿起蛋糕刀的时候,江观潮忽然道:“那个愿望是什么愿望?”   蛋糕切开,醇厚的甜香弥漫开来,灯光下,白到仿佛会发光的小少爷转过脸,朝他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秘密。”陈皓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醉酒 好喜欢   生日宴结束,最后一个宾客离场,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   宴会后场,陈皓和人拼酒拼得有点忘我,他酒量本就不怎么样,此时已是烂醉如泥,靠在江观潮的怀里抱着他的腰死不松手。陈夫人无奈又宠溺地看着自己这个任性的小儿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又看向江观潮:“观潮,今晚就辛苦你照顾皓皓了。”   江观潮还没开口回答,怀中喝得全身热乎乎的小少爷突然发难,仰起头,难受地“啊”了一声,眯起眼看到面前的男人,凑上前就咬了江观潮的下巴一口。   “皓皓!”   陈夫人正想拦,却见陈皓眼睛红红地,哑着声音,有些委屈道:“江观潮……你爸妈怎么今年也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啊……?”   这下不只是陈夫人,连旁边的陈知国和陈绪文脸色也同样变了脸色。   当年江观潮在百般威胁下无奈低头,与父母原先选定的未婚夫解除婚约,娶了陈皓。三年来,风言风语无数,委屈更是受了一大堆。大儿子遇见这种事,做父母的却还无能为力。江父江母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有气的,平日里的商业宴会还会露脸说几句客套话,像这种私人类型的生日宴,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段婚姻关系里的弯弯绕绕,大家心里都清楚,但现在突然被陈皓明着点出来,一时间几人神情各异,都有些沉默。   江观潮把陈皓往怀里搂了搂,淡淡道:“他们今天临时有事才没来的,我问过了,他们说明天一定会给你补上。”   陈皓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真的吗?”   “真的。”说话间,司机已将车开了过来,江观潮一手抱着陈皓,一手打开车门,把小少爷塞进里面,然后朝司机说了句:“把空调关了,陈少不喜欢暖气。”   “嗯,”半靠半卧在宽敞真皮座椅里的小少爷眼神迷蒙地跟着点头:“我会晕车。”   司机连忙道好,关上空调的开关。江观潮从前座拿了自己的大衣盖到陈皓身上,这才起身,回头,对着已经怔在原地、满脸震惊的陈家人道:“那,伯父、伯母、大哥,我和皓皓就先回去了。”   陈知国和陈绪文不愧是亲生父子,见江观潮转变如此突然,再加上此前那则鉴定报告,立马觉得江观潮是在憋什么坏心。毕竟陈皓是陈家亲生儿子的时候,江观潮都冷冰冰的,现在陈皓被发现不是亲生孩子,江观潮的态度反而变好了?这明摆着是有问题嘛!   陈知国轻咳一声:“观潮啊,最近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对面的傅总是我老战友,改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一句话中连敲带打,红枣大棒全给上了。江观潮神情没什么变化,只看了眼面前的中年男人,突然反手关上了车门,将陈皓一个人关在了车里。   陈知国一怔,皱起眉还没开口,便听江观潮道:“陈皓不是你们家的亲生儿子。”   陈知国冷下了脸:“这件事,绪文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   “那个亲生的孩子,你们准备怎么办?”江观潮道。   “我们还在循着医院给的线索找。”说起自己那个二十多年前遗落在外的亲生孩子,陈夫人的脸色白了几分,搂紧了丈夫的胳膊:“我们会尽可能弥补他,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他的家人,当然,皓皓也一样。”   江观潮道:“那如果要让你们在陈皓和那个亲生孩子之间选一个呢?”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欠揍,陈家夫妇不由面露愠色,连一向笑眯眯的陈绪文也沉下了脸:“江观潮,你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你们最好仔细想想。”江观潮却无视了他们的怒火,语气平静:“还记得三年前被你们家逼走的、我的前未婚夫么?如果医院那边找不到线索,不如去查查他。”   扔下这句话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刚坐定身子,一具带着酒气的温热身体就软绵绵地贴了过来:“唔……江观潮……你刚刚去哪儿了……我、我怎么找不到你……”   “哪儿都没去。”江观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小少爷推开,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可以开车了,回碧翠华庭。”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说的。车子很快发动,车窗外,被路灯车灯和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的城市不断向后退去,紧闭的车窗隔开了外界的喧嚣,车内只有音响里的轻音乐在柔柔地回响。   江观潮看着窗外,良久,向后一靠,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时隔四年回国,本就有一大堆需要处理的事情,陈皓出车祸的消息,被他家里人瞒住,没有告诉他,说是怕让他烦心。   等江观潮终于知道这件事,陈皓已经躺进了冰冷的墓园。   他闭上眼,想起了那场潮湿冰冷的雨,想起那颜色深沉仿佛蒙着灰的松树林,想起灵堂里的香灰气味,想起被黄白菊花围绕着的、在黑白照片上肆意大笑的陈皓。   前世,他并不知道陈家人对陈皓的安排,也懒得去打听或好奇,只是把鉴定报告发了过去,再收到消息,已经是那名真少爷的接风宴上,陈小少爷被揭露了养子的身份,并被迅速地收回了大部分特权,从被众星捧月的存在,沦落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而他也是落井下石者的其中一员。   那时的江观潮看着笑容勉强、落魄失意的陈皓,只觉得这是对方应得的报应。若他此前行事不那么嚣张,又怎会有如此惨淡的现状。   股份和房产的转让协议,陈皓签得十分干脆,于是江观潮以为,他们的离婚协议书,也能得到同样的对待。   可陈皓却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恶狠狠地告诉他:“准备和我离婚去娶你那个青梅竹马?呸!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小少爷言出必行,直到他死,那份离婚协议上,也只有江观潮一个人的名字。   江观潮讨厌陈皓,却不代表他喜欢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他天生性格冷淡,不爱交友,朋友圈子很小很小。但身为长子,他早早就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着怎样的责任,大学专业是管理系,空余时间也都献给了公司业务上的学习,没有个人爱好,没有自己的喜欢。   朋友戏称他是“机器人”,江观潮从某方面来说,也认同这个外号。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会喜欢上谁,于是父母告诉他,希望他和母亲朋友的那个养子订婚时,他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   反正是要结婚的,和谁不是结?   好吧,这样的想法,消失在他和陈皓结婚以后。江观潮数次觉得自己和一条狗结婚都比和陈皓结婚好。   他不知道陈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他离婚是为了娶其他人。实话说,这段婚姻已经让江观潮只想孤独终老了。至于那个前未婚夫,他早就连名字都不记得,只能模糊想起对方是个体弱多病、很容易害羞的男孩子。   如今回想……   陈家人奇怪的举动,陈皓疑神疑鬼的行为,或许问题就出在被认回家的那个养子身上。   所以江观潮刚刚才会说那些很欠揍的话,以提醒陈家人。   至于提醒的效果如何,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家事,亲生骨肉重要还是从小养到大的养子重要,陈家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杆秤前世偏向了亲骨肉,如果这一世也是同样的结果……   江观潮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怀里满身酒气的小少爷突然动了动,有些难受地哼了几声。   思绪回笼,他睁开眼,低头。   陈皓哼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完整的字:“难受……”   江观潮道:“想吐?”   陈皓道:“头疼。”说着,把脸靠在江观潮颈窝里,似乎在吸他身上的味道,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江观潮。”   “嗯?”   “江观潮。”   “怎么了。”   “江观潮。”   江观潮不理他了,陈皓才露出有点迷糊的笑来:“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啊?……说!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全都!”他挥了下手,啪地打在前排座椅上:“全都拿来给你!”   江观潮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我朝你要过什么吗?”   陈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这个摇头的动作显然加重了他的头疼,小少爷捂住脑门,神情沮丧:“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要我的东西。”   江观潮眉头微微挑了挑。   前世陈皓不是没有喝醉过,但江观潮最讨厌醉鬼,陈皓清醒的时候,他都懒得开口说话,陈皓喝醉了,他更不可能拿出耐心来陪。   于是结婚三年,江观潮还是头一回知道,喝醉了的陈小少爷如此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道:“知道我讨厌你,还总往我身边凑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陈皓攥住他的衣服,喝醉后雾蒙蒙水润润的眼神满是委屈,瞪着江观潮:“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唔……”   江观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不应该 有感觉   车子停进车库,司机忙不迭地下车,跑去庭院抽烟透气。而后座,陈皓跨坐在江观潮的腿上,身体无力地靠在男人怀里,被吻得双颊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沾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小少爷眯着眼,软绵绵地说:“之前求你碰我你都不碰,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江观潮问:“你不喜欢?”   “喜欢。”小少爷舔了舔江观潮的唇瓣,桃花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望:“今天和我做,好不好?”   江观潮沉默了下,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   他又不是真的机器人,他也是有欲望的。这三年里,陈皓的确强迫他做了许多他不愿做的事,唯独没对江观潮用过药。因为关键时刻起不来这种事,从没出现在他们之间过。   江观潮曾拒绝承认,现在却已经认清,无论情感如何,身体上,他是对陈皓有感觉的。   更别说现在他对陈皓,已不再是纯粹的厌恶。   江观潮的不拒绝,在陈皓这里已和主动索取没有任何区别。小少爷立马表演了什么叫“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伸胳膊闹着要江观潮抱自己回家,还要他帮自己洗澡。   “快点儿呀!”醉醺醺的小少爷倚在后座,朝已经站在车外的男人张着手臂,催促着。见江观潮迟迟没有动作,竟然直接脱了西装外套,蹬掉皮鞋,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江观潮一怔,皱眉大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脱衣服。”陈皓给了他一个“你是笨蛋吗”的眼神,“你难道不知道,洗澡和上床都是要脱衣服的?”   江观潮:“……”   不跟醉鬼争。   他上前几步,将陈皓打横抱起,踢上车门,走向车库侧边直通别墅内部的小门。   家里负责做饭打扫的佣人们早已休息了,只走廊上留着较暗的边灯。陈皓搂着江观潮的脖子,一刻不停地亲着男人的下巴和唇角,他的皮鞋和外套都被留在了车子里,家里因为他不喜欢,没开空调,入了夜又是冬天,陈皓很快就感觉到了冷。   江观潮也只穿了套西装,身体却很热,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结实有力,走得稳稳当当。陈皓以前在老家听人说,这样的男人火力足阳气旺,房里很能折腾人。   “江观潮,”陈皓其实已经有点清醒了,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他借着醉意,大着胆子抚上了男人的胸膛:“直接带我去浴室嘛……”   江观潮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任他如何亲吻、抚摸、挑逗,都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陈皓恨恨地一咬牙。能折腾人又怎么样?恐怕等到七老八十,没那能力了,这性冷淡的男人都不会有折腾自己的兴趣。   他愤愤地怼了江观潮的肩膀一拳,又莫名觉得委屈。妈的,明明追他的人也不少,为什么他偏偏就是喜欢上了这块臭石头?   从车库到二楼卧室,江观潮实打实地被怀里的小少爷闹了一路,临到卧室门口,终于安生下来,低头一看:哪儿是安生了,分明是哭了。   陈皓的眼泪,江观潮见得并不少。小少爷喜怒随心,开心了肆意大笑,不高兴了大发脾气,想哭了就哭一鼻子,怎么乐意怎么来。   但这还是重生之后,他第一次见到陈皓的眼泪。   江观潮走进卧室,将人放到柔软的大床上,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小少爷就一脚踹了过来。   “滚!”陈皓的脾气上来了,也是不管不顾起来:“我还不想要你呢!”   可快要踹到了,他又收了力气,不敢真的伤到男人。   江观潮没什么表情,一把握住了那只朝自己踢过来的脚踝,掌心里立马晕开一片冰凉。他看了眼又气又冷、正瑟瑟发抖的陈皓,松手,站起身。   “江观潮!!”   明明先前还亲口让人滚,见人真要走,陈皓又瞪大眼睛,挣扎着坐起身,也顾不上头晕不晕疼不疼了,撑着身子想要下床去拉江观潮。   却一下子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摔倒。陈皓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观潮看着脸上还带着眼泪的青年,叹了口气:“你在这等着,我去浴室放热水。”   天气太冷,陈皓受不了暖气还喝醉了酒,直接洗澡肯定要感冒发烧,只能先用热气把浴室蒸热了,再让娇气的小少爷进去。   陈皓抓着他的小臂,愣愣地:“你不是要走?”   “不走。”江观潮把他抱回床上,用被子裹住他。   陈皓裹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等会儿洗完澡,我要去次卧。被子脏了。”   江观潮“嗯”了一声。   陈皓这才放开手,慢吞吞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泪光的桃花眼,眨巴眨巴。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就光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就软得不成样子了,然而江观潮油盐不进,头一扭,走得干脆利落。   陈皓生气,却又没之前那么生气了,已略微回暖的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怔怔地想——   江观潮今天对自己真的好好啊。   生日宴上没有对自己发火,自己喝醉了,还在车里抱着自己。没有把自己留在车里不管,没有无视自己的话,现在还去给自己放洗澡水……   这是不是代表着,江观潮的心意终于有所转变?   陈皓缩在被子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地在耳边不断放大。他的生日愿望要实现了吗?   另一边,浴室里,江观潮已经放好了热水,将花洒继续开着,他走出浴室,将门关严,脱下西装外套扔到一旁。   方才那些暗示,江观潮并非全然没受影响。甚至……他也是想要的。   他和陈皓分开四年了。   得益于优越的外形和高大的身材,这四年的国外生活,有许多男女主动向江观潮投怀送抱。那边风气开放,就算知道江观潮在国内有丈夫,也有不少人表示不介意“一夜情”或“开放式关系”。   身为正常的成年男人,江观潮自然是有需求的。可四年里,他除了偶尔用过手,根本没碰过其他人。   这不代表他在为陈皓“守身”,只是……他对那些人,确实提不起兴趣。   于是直到现在,江观潮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热度,才恍然意识到,无论他的自尊和理性如何讨厌陈皓,他的情感,始终只为了陈皓一人波动。   在走廊对着打开的窗户冷静了一会儿,江观潮才走进主卧,准备带全身都是酒味的小少爷去浴室。   陈皓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江观潮不用想都知道,陈皓一定还要闹着让自己抱他去浴室,也懒得跟他磨来磨去,直接走上前,握住了被子的一角。   掀开前,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床边上,衬衫领带和西裤随意散落着,正是原本穿在陈皓身上的那一身。   江观潮身体一僵,动作立马顿住了,床上坐着的小少爷却已经主动松开了抓着被子的手,柔软的羽绒被落下,风光一览无余。   小少爷喝多了酒,又在被子里捂着,光洁滑腻的皮肤此时已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粉色,他身材瘦削却不显得单薄,这些年为了讨家里冷情冷性的丈夫欢心,在健身房也没怠惰过,一身匀称的肌肉,身体线条漂亮非常。   此刻,他脸上带着笑,就这么看着江观潮。   “江观潮,”陈皓说:“我想要你。”   江观潮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有自控力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没遇见过真的能让他失去理智的事情。   小少爷却误以为他还在犹豫,催促道:“快呀,我都准备好了的,今天特意没吃东西,很干净的……唔……”   江观潮三步并两步上前,吻住了那双不断挑衅他的唇。   陈皓目的达成,得意地笑了起来:“老公……我们都好久没在一起了,今天你可别想随便就走……”   -   陈皓初中第一次被朋友带着看小视频,就弄清了自己的性向。但自己究竟是1还是0,喜欢的又是怎样的男人,却是遇见江观潮后才知道的。   他是纯0,并且喜欢黑发、身高186左右、强壮冷漠的1号。   哦对了,还得是21。   嗯,这个数字当然不是指岁数。   只可惜,这么极品的男人明明是他的丈夫,他却几乎得不到满足,每次都是草草了事。没有亲吻,没有抚摸,江观潮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冰冷的,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陈皓,他不喜欢他。   今天显然不同。   陈皓向后靠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男人凶狠的吻,将他的舌尖都吮到发麻。   他作乱的手被一下拉到头顶,两手手腕被男人一只手牢牢圈住。   结婚三年,陈皓却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冷漠的冷淡丈夫,能这么温柔体贴,又这么霸道火热。他见到江观潮在撕那个方形的小袋子,便一把夺过来,扔到了一旁。   “不要这个,”陈皓软着嗓子:“只想要你。”   江观潮便直接握住了他的腿。   这场亲密,于陈皓是目眩神迷的甜蜜,于江观潮而言,却像是一场各种回忆糅杂在一起的混乱梦境。   前世他们的亲密总是充满了冷漠、厌恶、烦躁,他有意粗暴,娇气的小少爷竟也一声不吭地受着,到了后面,陈皓总会抬手攀着他的上臂与肩膀,向他索吻,而江观潮永远只会拒绝。   他讨厌陈皓,讨厌这个从一开始就不顾他的个人意愿,莽撞地闯入了他的人生、让他的生活迫不得已开始改变的小少爷。他本该循着早已计划好的人生,顺着铺好的道路,过着毫无波澜毫无改变的生活。他的世界中不该有这么多情绪起伏,不该恨一个人、厌恶一个人,不该产生如此疯狂的欲。   更不该在异国他乡的午夜清晨,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还为了那个人,答应了莫名其妙的改造任务,从四年以后重生到现在。   小少爷紧紧靠在他怀里,有些微哑地嗓子唤他:“江观潮……”   江观潮握着他的腰,没有应答。   又听那声音继续说:“我喜欢你……”   江观潮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低头,抵在陈皓的肩膀上,放松了身体。   --   亲密过后,江观潮抱着昏昏欲睡的陈皓走进浴室,为他洗了澡,吹了头发,最后将人安置在床上,掖好被子,自己却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慢慢地抽。   月光冷冷地洒下,庭院里树木草叶生长茂盛,随风摇曳出令人心神安宁的簌簌声响。   手机屏幕上,通话显示接通,短暂的停顿后,传出睡意朦胧的声音:“……哥?”   正是江家二少,江云帆。   江观潮道:“爸妈睡了吗?”   “这都快三点了,肯定早就睡了啊,我都睡了……”江云帆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等早晨,你和爸妈还有江娴说一声,我要带陈皓回去吃饭,再去买点东西,当成生日礼物送他。”   漫长的沉默后,江云帆小心翼翼地“啊?”了一声。   “哥……”江云帆的声音听起来立马清醒了许多:“我、我是听错了吗?”   江观潮弹了下烟灰,淡淡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与总是笑眯眯的陈绪文不同,同样是大哥,江观潮在家里却是积威甚重,一个眼神就能将调皮的弟弟妹妹管得服服帖帖。江云帆立马道:“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又道:“你们中午回还是晚上回?”   “晚上五点多到。”江观潮道。陈皓今天喝多了酒,又胡闹到了这么晚,中午肯定起不来。   江云帆也不敢问大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陈小少爷的态度有了这么巨大的转变,不仅要带人回家吃饭,还要给人补礼物,只敢连声应好,准备明天爸妈妹妹都醒了,一起八卦一下。   挂了电话,江观潮回到床边,发现床上的陈皓正紧皱着眉头,即便正睡着,神情中也难掩不安。   他掀开被子,上床。刚刚躺下,身旁的人就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像只会自己寻找热源的小动物。   江观潮将人搂住,并伸出手,揉开了对方眉心间那道褶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试探 喂我吃   陈皓醒来时头痛欲裂。他捂着脑袋,手在身边不断摸索着,想要从枕边把手机摸出来看眼时间。   “在找手机?”   身旁,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他的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陈皓立马清醒,噌地坐起身,扭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只见双人床的另一边,穿着浅白色毛衣的江观潮坐靠在床头,被子盖到小腹,单腿屈起以支撑笔记本电脑,似乎正在处理什么文件。   他一手放在电脑的键盘上,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陈皓的手机,对上陈皓的视线,表情平静:“不冷吗?”   陈皓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蔽体,屋里拉了窗帘关着门,仍然很冷,他赶忙又钻回了被子里。   “……江观潮?”昨晚的回忆涌上心头,陈皓此时已完全清醒,没了醉意加持,再对上江观潮的视线,他莫名连说话都变得磕巴起来,“你怎么没去公司?”   “在等你醒。”江观潮把手机重新塞进他手里:“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我家里人要给你补过生日,所以会带你回去吃饭么?”   陈皓傻傻地攥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努力回想,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昨天他被江观潮在宴会上亲了一口,整个人都有些得意忘形,狐朋狗友们说小江总这是已经折服于他的魅力下了,哄得陈皓找不着北,比平时多喝了好几杯。   后面的事情,他就非常模糊了,不过昨晚和江观潮胡来的记忆倒是被他记得相当牢固,江观潮是怎么亲他抱他的,宽大的手掌又是如何握住他的腰臀,将他整个人摁在怀里的……   想着想着,陈皓不自觉抿住唇,蜷起身体,竟然又来了感觉。一双桃花眼瞟向身旁英俊的男人,心想:现在向江观潮索要,他会给他吗?   江观潮已经把笔电合起,随手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墙边的折叠衣架搭着早前让佣人拿进来的陈皓的厚睡衣,他正准备下床去拿,小腹上便多了一只白皙柔软的手。   他转过头,却见小少爷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的身边,原本掖紧的被子撩开了一点儿,视线所及全是一片印着红痕的雪白。   “江观潮……”陈皓慢慢贴住了江观潮穿着睡裤的腿,蹭了一下,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轮廓。   肤白貌美的富家小少爷不着寸缕主动求欢,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来,大概都会迫不及待地将其压在身下肆意索取。   然而江观潮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走下床,拿了衣架上的衣服递给他:“醒了就去洗漱吧。”   陈皓和他还抬着头的小兄弟同时僵住,片刻后脸一拉,抓起面前的衣服猛地扔到江观潮身上,然后一掀被子,跳下床,冷着脸三步并两步离开了卧室。   江观潮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睡衣。   前世他无数次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陈皓想要和他亲密,他冷漠拒绝,陈皓生气,扔东西或放狠话,而他变得更加不耐烦。   反复反复,恶性循环,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圈。   其实是有出口的。   只要陈皓放手就好了。很多时候,用不着别人或陈皓说,江观潮也知道,陈家的小少爷,是不缺追求者,也不缺人疼的。   何必在自己这里找罪受,死死拉着自己,再疼再气都不愿放手。   又或者,江观潮不再固执,放软态度,心甘情愿地和陈皓在一起。   这个选项,江观潮曾以为是不可能的,比陈皓选择放手更加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上其他人,怎么可能让感情影响理性。   更别说,对方还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傲慢自我的小少爷。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无言之中,已说明了很多事情。   江观潮闭了闭眼,弯下腰,似乎终于放弃了某种持续了很久的坚持,从地上捡起了小少爷方才发火朝他扔来的睡衣。   --   陈皓发完火跑出卧室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都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江观潮这人是什么脾气性格他已经再清楚不过。说到底,这段关系里,是他喜欢江观潮,又不是江观潮喜欢他。他才是那个应该收敛脾气的人,可每次被逼着妥协的,却总是江观潮。   陈皓也知道自己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可他大概真的是被宠坏了,每次朝江观潮示好被无视,他都会觉得委屈,随即就是恼火、烦躁——   在他们相遇以前,陈皓就听圈子里的人说过,江家的大儿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两人情深意笃,无比相配。   他那时听了,只是冷嗤一声,不以为意。左耳听进去右耳溜出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当他真的见到江观潮,并对其一见钟情后,再想起那些话,就宛如一根尖刺,时时刻刻扎在心上,无论如何都拔不掉。   那个青梅竹马,陈皓在“追求”江观潮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没他高,没他好看,也没他白没他有气质,总是傻兮兮地笑着,一副任人揉捏的样子。   和他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人。   也正因如此,就算在陈皓心中,那个前未婚夫比起自己来有那么多“不如”,他也总是对那人充满了嫉妒与敌意。   凭什么那人就能和江观潮从小到大一起长大,被江观潮喜欢和疼爱,甚至江家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喜欢那个男孩子。自己在江观潮面前,却只能得到冷漠与不耐烦的对待?   可感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言,也强迫不来。   现在,好不容易江观潮的态度软化了,昨天那么温柔地抱了他,今天还要带他回父母家给他补过生日……自己却又一次没控制住脾气,被忽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就不能忍一下?   要是江观潮生气了,不带他回江家了怎么办?   陈皓缩着胳膊朝浴室的方向走,越想越烦躁越后悔,乱发脾气后的委屈烦闷涌上来,令他眼眶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温暖厚实的毛毯披上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陈皓一惊,下意识回过头,正对上江观潮的视线。   江观潮一看小少爷红着眼睛,就知道他又委屈了,难得开口解释道:“昨晚做得太多,你后面都肿了,等会儿还要去我家吃饭。你不怕疼了?”   陈皓张着嘴,盯着他,整个人像是被冻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江观潮道:“陈皓?”   “是江家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家公司里出了什么问题?”陈皓回过神,眉头微微皱紧了。明明他一直都期待着,江观潮在自己面前时能变得温柔,可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只觉得不安。   太突然了。   江观潮用毯子把人裹紧,垂着眼:“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不对劲,换做平常,江观潮顶多只会冷冷地给他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追上来给他裹毯子,又是给他解释,又是耐心询问,全程语气平静,态度平缓。   “就是……啧。”陈皓动了动踩在地板上冻得冰凉的脚:“要是真出了问题,你直接告诉我就行,用不着刻意对我好。我要的不是你的讨好,知道吗?”   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江观潮配合自己进行虚假的表演,他喜欢江观潮,真心喜欢着,所以想要的,自然也是江观潮的真心。   江观潮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就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陈小少爷低头看着男人骨节粗大的手,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摸那修长的手指。   没有被躲开。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观潮一眼,没看出任何表情,又赶忙把头低回去,直接抓住了那只手。   “江观潮……”他试探地说:“我脚冷,你抱我去衣帽间穿衣服。”   下一刻,他身子一轻,竟然真的被抱了起来。   接下来,衣帽间换衣服,洗手间洗漱,直到坐到餐桌前,陈皓都有一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佣人端上煮好的鸡丝粥和餐具,摆好小菜,便退到了一旁。陈皓的心还挂在江观潮宽厚结实的怀抱上,端上来的热粥看也不看,直接舀起来往嘴里送。   江观潮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捏住勺柄,从陈皓手里接过了那把勺子。   陈皓这才回神,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有点儿后怕。他是猫舌头,怕烫得很,刚刚那口粥要是真吃下去,今晚上就别想吃饭了。   江观潮看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却误以为陈皓是因为宿醉,身体不舒服,问道:“头还疼?”   陈皓本想摇头,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撒娇机会。   他真的很想知道,态度上突然有了巨大转变的江观潮,容忍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嗯,头疼。”陈皓穿着拖鞋的脚,在桌底下点着地板,有些紧张,却还是很坚定地把话说完了:“但我好饿啊,江观潮,你喂我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喂饭 总能等到   江观潮上一次给人喂饭,还是在十六年前。小学放学回来的他在母亲的拜托下,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辅食,走到了弟弟江云帆的婴儿椅前,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开始喂饭。   彼时江云帆还是个在父母和保姆的无条件宠爱下,越来越娇气的熊孩子,即便是对着大哥面无表情的脸,也敢踢着小胖腿大耍脾气,闹着不要吃饭。   随后,江观潮就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江云帆,什么叫做兄弟间的血脉压制。大哥之所以是大哥,是有原因的。   那次以后,江云帆再没有闹着不吃饭过,江观潮也没再给人喂过饭。   却不想,十六年后的今天,他会再一次得到这个“任务”,“任务对象”还是一个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的成年男人。   陈皓提完要求,自己也觉得有点儿过了,见江观潮不说话,尴尬劲儿涌上来,便想把勺子从江观潮手里拿回来:“算了,当我没说过……”   “可以。”   “啊?”   陈皓呆呆地抬起头,江观潮则直接拉着餐垫,将粥和小菜挪到自己面前,侧身拉开身旁的椅子:“坐过来。”   陈皓看了江观潮一眼,男人英俊锐利的眉眼间没有波动,于是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端倪。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拉出来的椅子前坐下。   粥盛在砂锅里,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温度,江观潮便让佣人拿了个小碗过来,舀出一部分在碗里放凉,然后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喂给陈皓吃。   陈皓张开嘴吃了一口,温度正好。家里请的做饭阿姨是陈家用了好几年的,厨艺极好,粥熬得浓稠软糯,调味也很符合小少爷的口味。但现在,陈皓连着被喂了几口,却半点儿味都没尝出来,视线里晃着的是江观潮宽大修长的手,喂进嘴里的勺子力度刚好,一次都没嗑到他的牙齿,动作竟然很娴熟。   一开始,陈皓还耳根发烫,觉得害羞。后面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侧头躲过喂过来的粥,眼睛眯起:“江观潮,你给人喂饭怎么这么熟练?你还给其他人喂过?”   江观潮不知道难伺候的小少爷又是在整哪一出,收回勺子:“喂过。”   陈皓脸色一变,心中警铃大作。   能让江观潮屈尊喂饭的人……难道是那个前未婚夫?   陈皓心中一阵烦闷。   他虽然任性,但也不是真的小孩子,这会儿在乎的,并不是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东西,他人却早已轻而易举地享受到这种事。他在乎的是,对他人他事总是冷酷淡漠的江观潮,当初究竟有多么喜欢那个男孩子,才会在没有威胁逼迫的情况下,连这样的事都愿意去做。   现在江观潮,是不是还喜欢着那个人?   江观潮在旁边等了会儿,见小少爷把脸侧着,撅着个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放下碗,抬腕看了眼手表。   陈皓余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闷声道:“你等会儿还有工作吗?”   “都处理完了。”江观潮看了眼锅里剩下的粥,觉得也差不多了,便道:“吃饱了吗?”   陈皓根本没尝出味儿来,胡乱“嗯”了声,又问:“那你看表干什么?”   是觉得和他在一起过得太漫长了,觉得不耐烦了?   “确认时间。”江观潮道:“我和江云帆说了,晚上五点左右到。”   陈皓于是也从旁边拿起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的手机,按亮屏幕。   三点四十五。   “三点?”陈皓瞪大眼睛,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现在下午三点多了?!”   他一直以为这会儿顶多上午快中午,结果都已经临近傍晚了?   顿时,什么喂饭不喂饭的,前未婚夫不未婚夫的,全都被陈皓抛在了脑后,他慌忙站起身,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往外走:“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啊,这下怎么来得及……”   江观潮把餐具放到桌子上,示意旁边的佣人上前来收拾:“不是还有一个多小时么?不会迟到。”   “我不是说那个!”陈皓拨通电话:“喂?张叔,是我,陈皓……帮我准备四份礼物,两份长辈的,两份是弟弟妹妹的……对,是我丈夫的家人……现在就要!很急,快让人帮我准备好,送到翡翠华庭的房子这边……好,您快点儿。”   挂了电话,陈皓又继续翻通讯录,不一会儿,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路老二,赶紧给我准备几箱好酒,什么酒都来点儿,越贵越好,等会儿我顺路去你店里拿……什么玩意?滚你的,我是带给我老公他家里人喝!他不是有弟弟妹妹么,年纪小,给整点洋的……”   他似乎是走去了阳台,声音逐渐模糊,听不见了。   江观潮却坐在原地,有些怔愣。   他从不知道,原来陈皓和其他人说话时,会用“我丈夫”和“我老公”来称呼他。   “先生?”佣人轻声道。   江观潮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肘压住了餐垫,耽误佣人收拾餐桌了。他挪开胳膊,起身朝餐厅外走去。   陈皓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在客厅里团团乱转,见江观潮来了,忍不住抱怨:“都怪你,没早点提醒我,现在去店里做造型根本来不及。”   江观潮还是头回见陈皓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视线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去做造型干什么?今晚只有我家里人。”   “就是因为有你家里人啊!”陈皓不高兴道:“这是我第一次去你家里做客,肯定要好好打扮一下的。不行,我上去重新换一套衣服,等会儿我们早点走,还要去拿礼物和酒。”   说着,他又急匆匆地跑上楼,去衣物间翻箱倒柜去了。   江观潮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去自己家做客?   江观潮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三年时间,加上此前死缠烂打的阶段,陈皓去他家没有十次也有九次。   但他又仔细回想,才发现那么多次里,陈皓还真没有一回是受邀前往的。自始至终,他都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笑吟吟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顶着几张冷脸,神情自若,从解除婚约谈到婚礼的各项事宜。   今天这场补办的“生日宴”,于江观潮而言,不过是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一家人一起吃个饭的小事。   于陈皓而言,却是等了一千多个日夜,才终于等来的接纳。   江观潮皱了下眉。   这一世的陈皓等到了他的邀请,前世的陈皓呢?   三年又四年,总共七年,小少爷在他身后等啊等,却只等来了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江观潮!”   陈皓蹬蹬蹬跑下楼梯,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白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抓过,将那张漂亮的脸蛋完整露了出来:“你看我这身可以吗?”   江观潮回神,抬头看着他:“可以。”   陈皓得了肯定,忍不住得寸进尺道:“只是可以?难道不好看?”   这句话他本没指望江观潮会回答,却不想男人竟然在打量过后,回了一句:“好看。”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小少爷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三两下跳下楼梯,跑到江观潮面前,搭住他的肩膀:“那你想不想亲一下好看的我?”   江观潮也没扭捏,手指勾住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他一口:“走吧。”   陈皓舔了舔唇角,挑起眉,得意地笑了起来:“江观潮,你从昨天开始就对我好好啊。是不是开始有一点儿喜欢我了?”   江观潮没有回答。   他生来情感淡薄,在他的世界里,连单纯的喜恶都几乎不存在,从小到大,对事对人,都是如此。于是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他只知道,这一世,他不想再让陈皓离开自己,也不想再离开陈皓。   陈皓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略微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搂着江观潮的胳膊,哼着歌,心想:以前能让江观潮喂饭算什么?现在能让江观潮喂才算本事呢。反正他们也才二十多岁,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足够他焐热江观潮这块石头,让江观潮主动表白什么的,只要坚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   去江家的路上,陈皓让司机顺路去了一趟老宅,又去朋友的酒吧拿了酒。在他的再三叮嘱下,准备好的礼物和酒数量多得惊人,堆满了整个后备箱,要不是今天特地开了SUV,还真不一定放得下。   饶是已经准备了这么多东西,陈皓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反复问江观潮他父母喜欢什么,弟弟妹妹能不能喝酒,又小声抱怨,说江观潮应该早点告诉自己,他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江观潮面不改色地听他嘀嘀咕咕了一路,在陈皓伸手戳自己胳膊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在乎那么多规矩。”   陈皓就不抱怨了,转而闹着要跟他十指交扣。江观潮依言将他的手指扣紧,终于让从上车起就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的小少爷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喜恶 不讨厌   江家位于市中心一座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四周绿树环绕,显得格外清幽。车子缓缓驶入小区,陈皓望着窗外的景色,事到临头,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这紧张不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以江观潮丈夫的身份登门拜访,更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江观潮那个前未婚夫,很受江家人、尤其是江母的喜欢。   陈皓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辈子都被圈在温室里仔细养护着,受过最大的苦不过是江观潮的冷眼和无视。被宠坏了的小少爷,自然而然希望自己能得到重视对象的喜爱,比如江观潮,比如江观潮的亲人。   如今这份喜爱已先给过另一个人,便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陈皓的心底,令他不可自控地希望将那人给比下去。   条件允许的话,陈皓并不介意装一回柔柔弱弱的乖学生,但他早在当年“强嫁”江观潮的时候,就已经把江家人上上下下全给得罪完了,这会儿再装,实在是没任何意义。   他心中左思右想,越发不安,低下头,开始玩江观潮的手指。玩了一会儿,侧头一看,却见江观潮正看着手机屏幕,不知正在回谁的消息。   陈皓还没开口,江观潮便似有所觉,点了发送键:“在和秘书确认明天的工作安排。”   “……哦。”被主动报备的感觉真不错。陈皓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把脑袋靠在男人肩上:“你父母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江观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就以前那些事儿呗。”陈皓当年去江家堵人,为了逼迫江观潮就范,拿出的态度极其嚣张且不礼貌,造成的恶感自然也是成倍的,看这三年来江家人没一次出席过他家的私人宴会就知道了。   江观潮道:“不会。他们都为你补办生日宴了。”   “要是他们只是看你的面子上,勉强才给我补办的呢?”   “那又怎么样?”江观潮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无关紧要:“你是和我结婚了,不是和我家里人结婚了。”   陈皓怔了怔。他到现在,仍然觉得江观潮态度转变得实在太突然,虽然被保护得很好,但陈皓并不是个完全的蠢货,心中对此自有一番猜测。   父母那边给江家施压了,知道自己生日愿望的大哥威胁江观潮了,江家出了什么资金链上的问题,江家弟弟妹妹出了事儿需要陈家的势力帮忙压着……   反正不可能是突然开窍了,喜欢上自己了。   但他想出来的那些答案,又似乎哪个都不太对。昨晚的江观潮实在太过热情,今天的江观潮又这么温柔,怎么都不像是被逼迫威胁出来的结果。   他试探道:“所以,就算你家里人全都讨厌我,你也不会讨厌我?”   江观潮道:“别人的想法与我无关。”   却不想小少爷立马抓住了他话里的缝隙,凑上来,笑道:“所以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   江观潮讨不讨厌陈皓,这曾经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立马给出答案的问题。   讨厌,并且是非常讨厌。理性又冷漠的江观潮,怎么可能不讨厌这个聒噪自我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存在。   江观潮刚出生那会儿,江父江母的事业还在起步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也没什么钱请专门的保姆,小江观潮今天在这个托儿所,明天在那个朋友家,上学后还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几个月一转学。等公司终于稳定下来,他的脾气性格也早已成型。   同样是江家的孩子,后出生的江云帆和江娴无忧无虑、性格开朗,江观潮却冷漠早熟,哪怕对着亲人,也始终客气疏离。江父江母对此一直十分愧疚,清楚自己亏欠了这个儿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   江观潮实在太懂事,也太聪明了。学习上不用操心,课余时间也有自己的规划,竞赛、奖项、义务活动,一样一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等长大了些,用不着江父开口,他便自发开始学习起公司管理相关的知识,同龄人还凑在一起打台球玩赛车,他已经在长辈的酒会上学着敬酒应酬。   某个酒局后,江母曾握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   江观潮说,不累。   那种不累,不是说他不疲惫,而是他心中根本没有累这个概念。对于江观潮而言,他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童年父爱母爱的缺失,让他早早学会了不去依赖他人,也不会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脆弱。   即便对象是父母,也同样如此。   他利用学习来的知识,为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最好的路,沿着这条路,他就能按照父母的期望,考入名校,不断积攒经验,成为公司的继承者,继而撑起整个江家。   江母要他和朋友家的养子结婚时,江观潮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结婚这件事,同样在他的规划里。他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谁,会对谁抱有特殊的情感,母亲既然有希望他与之结婚的对象,那他答应就是。   和谁结不是结呢?就像一个必要完成的任务,只要能打上代表完成的勾,江观潮一点儿都不在乎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陈皓出现了。   被宠坏了的小少爷如同一道小旋风,不容阻拦地闯进了他的生活,将他那套严明的规则、将他所有的规划,全都搅得天翻地覆,再无法恢复原状。   江观潮不是没有过热情似火的追求者,订婚以前,涌在他身边的狂蜂浪蝶数不胜数,但那些人被他拒绝无视几次,就会老老实实离开,再坚持一点儿的,江观潮眉头一皱,发几句话,也都会被吓跑。   陈皓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骂不跑赶不走,冷漠无视统统没有意义。第一次见面,陈皓索要江观潮的联系方式无果,却不怒反笑,抬着下巴抱着手臂,笑吟吟地告诉他:“我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被称为“东西”的江观潮,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转头就将其忘在脑后。   却不想“相遇”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陈皓拿江父江母的公司威胁江观潮就范的那天,江观潮头回失态了,他的怒火烦躁积攒到了极点,一把揪住了小少爷的衣服领子,将人抵在墙上,骂他,质问他恶不恶心。   陈皓笑嘻嘻地说:“有什么恶心的,我就是喜欢你,只要能得到你,我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江观潮冷冷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你。”   “那可不一定,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日久天长的,万一呢?”陈皓懒洋洋道:“别挣扎啦,为了你们家好,赶紧和你那个未婚夫解除婚约,和我在一起吧。”   江观潮烦不胜烦,却不得不承认,陈皓是对的。陈家与江家而言,就像是拧不过的大腿,再怎么挣扎,在小少爷的坚持下,也只能认命。   他解除了婚约,牵着陈皓的手,走进了婚礼的殿堂,在无数宾客的祝福中,强忍反感与不耐,吻住了陈皓的唇。   那时,江观潮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陈皓。   他以为小少爷之所以和自己结婚,不过是因为一时冲动,等新鲜感过了,自然而然就会离开自己。   但几年过去,陈皓对他的热情和态度,仍如他们初见那般鲜活。三年来,无数次冷眼,无数次远离,现在只是稍微放软态度,陈皓就立马黏上来,仿佛过去那些冷待从未有过。   他似乎也知道他不喜欢他,便只是眼巴巴地问,是不是“不讨厌他”。   而江观潮重活一世,于是原以为不可能改变的答案也有了不同。   “……不讨厌。”江观潮说。   “真的?”陈皓捏他的手:“那我下次去公司找你,不准再装不在了。”   江观潮道:“等回去了,我把专用电梯的副卡给你一张。”   陈皓打蛇顺杆爬:“那你办公室的钥匙也得给我。”   “可以。”   陈皓“嘿嘿”笑了一声,一扬眉毛:“你看,江观潮,我就说吧。”   江观潮瞥他:“说什么?”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总会喜欢上我的。”陈皓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看,现在你已经不讨厌我了,再过几年……哼哼。”   江观潮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   陈皓曾说过,江观潮是他的初恋,在此之前,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更没有谈过恋爱。   在他心里,江观潮填满了“爱情”那部分的全部空白。   陈皓家里有钱长得漂亮,没事儿就和圈子里那群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出入各种声色场所,又胆子大得很,什么都敢玩,因此江观潮从没有把这句“初恋”放在心上过。   但现在看来,小少爷在感情方面确实是白纸一张。否则自己做了那么多,傻瓜都该明白,他对他,早就不只是“不讨厌”而已了。   --   时值傍晚,晚霞温柔地染红了天空的每一寸角落。黑色的商务SUV穿过一段树林茂盛的小路,便停在了江家的别墅门前,这里周围没有邻居,隐私性极好,环境也十分清幽雅静。   车子刚停稳,江观潮就看见大门被打开,江父江母一同走出来,他们身后,江云帆手里捧着蛋糕,江娴手里拿着相机,俨然已做足了准备。   陈皓本以为这场补办的生日宴,就是江观潮所说的那样,一起吃个饭,说两句客气话。结果竟然是全家齐上阵,不由得呆了一下。   江观潮看家里四个人满脸好奇地往这边望,就知道江云帆那小子肯定在转述过程中添油加醋了许多。他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却没有走开,而是扶着车门,朝陈皓伸出手:“来。”   陈皓回神,赶紧手忙脚乱地解了安全带,拉住江观潮的手,小声道:“我自己可以的。”   江观潮道:“我知道。”   陈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哦,我懂了。江观潮,你是想通过对我好一点儿,让你家里人知道你的态度,也好好对待我,是不是?”   江观潮看着小少爷灿烂且充满得色的笑容,突然收回手,朝别墅大门走去。   陈皓立马上前几步,挽住了他的胳膊:“别害羞嘛,以后这话我只自己在心里想,好嘛?……江观潮,你走慢点儿,我跟不上。”   江观潮没有说话,步子却真的放慢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江家 喜欢就好   别墅门口,江父江母看着自家大儿子与陈小少爷拉拉扯扯地走过来,不由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今天早晨,江云帆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着眼睛告诉他们,大哥晚上要带陈小少爷回家吃饭,让他们有什么安排都赶紧推了,最好再去买点东西,昨天他们一家人缺席了陈皓的生日宴会,今晚正好都给补上。   江父江母当时还以为二儿子是没睡醒在说梦话,江娴更是在一阵愣神后毫不客气地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表示这比之前那个有关“某某奶粉”的笑话好笑多了,要江云帆再接再厉,以尽早成为脱口秀高手。   等江云帆一脸生无可恋地跑去厨房让家里阿姨赶紧去采买食材,又吩咐管家安排晚餐事宜,订蛋糕和礼物,他们才终于收起笑意,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玩笑。   江观潮的性子有多冷,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他们这些亲人更了解。他就像是一座精密的机器,永远一板一眼地走在计划好的道路上,学习、工作,没有兴趣没有爱好,对任何人事物都淡淡的,仿佛不存在个人的喜恶。   哪怕是小时候被宠成了熊孩子的江云帆和江娴,都不敢对着自己这个大哥耍性子或撒娇。江父江母倒是有心想要弥补,可江观潮却在他们几次尝试后,直白地告诉他们,不要再这么做。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透明屏障,永远地将江观潮的心隔在了里面,令他远离喜怒哀乐,令他不再表露自己的情感。尽管江观潮懂事至极,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都从未要他们担过心,甚至还乖顺地接受了他们给予的所有安排,江父江母也看得出来,比起孝心或顺从,江观潮的懂事更像是一种漠然的无所谓。   这让江母多少有些焦虑和担忧,害怕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因为自己和丈夫在他童年时的缺席与疏忽,就这么一直孤独下去。在一次聚会聊天时,她听说朋友的小孩儿在结婚后,在爱情的滋养下变得开朗爱笑,于是也活泛了心思。   正巧,先前替他们抚养了江观潮一段时间的朋友从国外回来,听到她的想法,哈哈大笑起来,说:“这还用你发愁?我家小孩儿喜欢你儿子很久啦,两个人竹马竹马,不正合适?”   江母当时简直豁然开朗,立马将这件事说给了江观潮听。   彼时江观潮正在大学图书馆里写论文,语气平淡地像是江母是在和自己讨论今天的天气:“您决定就好。”   后来的订婚宴上,江母看着朋友家的小孩儿满脸害羞地坐在江观潮身边,一边摆弄着衣角一边说着什么,而江观潮神情冷淡,却也没有忽视对方,每一句话都给了回应。   那时她感到十分欣慰,以为这就是大儿子的改变,心想婚姻和陪伴一定能让江观潮不再那么孤独。   也正因如此,在陈皓突然出现,并毫不客气地让这段婚约化为乌有时,江母是最气愤也最伤心的那个人。而后来陈皓拿他们家的公司做威胁的行为,以及江观潮的抗拒和反感,也让他们家人对这个小少爷观感降低到了极点。   谁知江观潮这些年里头一回对家里提出要求,就是给小少爷补过生日。江家人一边照办,一边猜测是不是陈家那边因为他们这几年的缺席,又给了江观潮什么压力。于是这场补办的生日宴准备的十分万全,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最好,就是为了不让小少爷挑出刺来。   但眼前的情况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只见一身白色西装、宛如小王子的陈皓被牵下车后,不知说了什么,让江观潮生气般松了手,径直离开。   小少爷被撂了脸子竟也不恼,快走几步追上了一脸冷漠的男人,搂住了他的胳膊,眨巴着眼睛,说了几句像是撒娇的话。江观潮没有回应,但步子肉眼可见地放慢了,握住小少爷的手,与其十指交扣。   “我靠。”江娴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其实还没睡醒吧,要不我回去再睡会儿?”   江父江母竟也少有地没有训斥女儿的粗口,只是不约而同地认真打量大儿子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胁迫的痕迹。   只有提前震惊过了的江云帆此刻还算平静,他已经接受了眼前的现实,此时还能有闲心踹一脚旁边的妹妹:“准备拍照。”   “啊?哦……”江娴打开相机,“天,这世界上原来真有人敢对大哥撒娇,我已经开始佩服了。”   “你大哥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有什么敢不敢的?”江母回过神,拍了身边的女儿一下。   江娴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感慨道:“确实,妖魔鬼怪可没大哥可怕。”   正说着,江观潮和陈皓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江云帆瞅准时机,往前一步朝着他们的上方拉开手中的礼炮,纷飞的彩带中,江娴举起相机,将面无表情的江观潮和惊讶又开心的陈皓定格在取景框中。   “生日快乐,小陈少。”毕竟不够亲近,甚至昨天之前还是私下里面都不想见的关系,江云帆拉完礼炮,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称呼。   好在陈皓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对此没什么意见,摘下头发上的彩带,还没开口,便听江观潮道:“叫哥夫。”   江云帆张了张嘴,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倒是旁边江娴十分机灵地凑上来,甜甜地喊了一句:“哥夫!生日快乐!”   于是江云帆也老老实实喊道:“生日快乐,哥夫。”   陈皓被两句“哥夫”喊得心花怒放,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承认,他一拍江观潮的手臂,主动挣开了男人的手,然后变魔术般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两个红包,一左一右递了出去:“来来来,拿着拿着。”   江云帆和江娴都下意识抬头,去看江观潮的脸。   江观潮道:“拿着吧。”   他们这才伸手接过,并乖乖道:“谢谢哥夫。”   陈皓看着,不由得笑了起来,重新搂住江观潮的胳膊,笑着戳他:“江观潮,弟弟妹妹都好听你的话啊,是不是你平时太凶了啊。”   他似乎知道江观潮今天一定会在家人面前给足自己面子,于是撒起娇来越发肆无忌惮。江观潮果然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他作乱的手,看向一旁满脸复杂的父母。   “爸、妈。”江观潮似乎在犹豫什么,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昨天皓皓生日宴,你们有事没来,他挺失望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家人是因为江观潮说这话时,语气亲昵中带着维护,竟是用这种方式直白地表明了态度:他没有被逼迫或威胁,他是真的喜欢陈皓,才带他回家的。   陈皓的怔愣,则单纯是因为江观潮对自己的称呼。   皓皓。   这个小名,他爸喊过他妈喊过,他大哥更是喊过无数回。可这两个字到了江观潮的嘴里,却让他感到一阵幸福的头晕目眩,仿佛有一道电流顺着脊柱向上,最终在他的脑海里炸开绚烂的烟花。   要不是这会儿在江观潮的父母家,陈皓已经搂住江观潮的脖子,狠狠地亲他了。   无论江观潮的态度是为了什么改变,能听到他如此温柔地喊他小名,陈皓就感觉自己已没有任何缺憾了。   “观潮说得对,是我们疏忽了。”江父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看向陈皓的目光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皓皓,生日快乐。昨天公司那边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别往心里去。”   江母也反应过来,柔声道:“生日快乐,皓皓,叔叔阿姨都给你准备了礼物,待会儿拿给你,看看喜不喜欢。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陈皓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受过追捧无数,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点头应下,又在江家人都走进门时,转头小声朝江观潮道:“你怎么突然叫我小名啊,吓了我一跳。”   江观潮单纯是不想父母也跟着喊什么“小陈少”,又猜测陈皓不愿听到被喊全名,这才率先喊出了陈皓的小名,借以暗示父母该如何称呼自己身边这个小少爷。   他问:“不喜欢?”   “喜欢死了!”陈皓道:“以后你都这么喊我,好不好?”   江观潮抿了下唇。   陈皓却不愿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生怕这次过了,以后江观潮还是要叫他“陈皓”或“陈少”,便抓着他的胳膊一通晃:“好不好嘛!快说快说!”   江观潮无可奈何:“……好。”   “那你再叫我一次。”   “皓皓。”   陈皓目的达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身后仿佛出现了无形的小尾巴,正翘起来,得意地晃来晃去。   走进客厅后,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江观潮说要带陈皓去自己的房间看看,然后便领着人上了楼,留江家四口人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江娴想起方才无意间回头时看见的情景,一边低头查看相机,一边感慨道:“妈呀,世界上恐怕也只有哥夫敢向大哥这么撒娇了。”   江云帆则道:“所以这不可能是梦,做梦绝对没这么荒唐。”   “确实。”江娴压低声音:“所以……大哥这是突然认清了内心,玩了一出先婚后爱?合着那位前哥夫就是打个酱油,小陈少才是大哥的真爱?”   江云帆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拆开手上的红包看了眼,然后忍不住“靠”了一声。   陈皓塞过来的红包并不厚,江云帆便没放心上,结果现在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现金,而是支票。   江家虽然富裕且宠孩子,但还没到会无条件支持所有不合理开销的地步,平日里零用钱给的数字刚好卡在宽裕但不足够花天酒地的线上。江云帆抽出支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立马认真道:“我将永远维护哥夫。”   “见钱眼开的没用东西。”江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了二哥一句,然后跟着抽出支票,一看,口风立马改变:“我也将永远维护哥夫。”   那边两个小的已经轻而易举地被金钱收买,这边江母却还有些愁眉不展,握着丈夫的手:“老公,你说观潮他是怎么了?是不是陈家那边……”   江父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以示安慰:“别多想,可能咱们儿子终于开窍了,认清了自己喜欢的对象。”   “那也不可能这么突然啊!你知道观潮的性子的,就算要变也肯定需要很多时间。两个月前他还那么讨厌陈皓,今天就带着人回家,还是在生日宴以后。你说我能不多想吗!”   “妈,”江娴突然开口:“大哥肯定是喜欢哥夫的。”   江母看向女儿,仍然愁容不展:“为什么这么说?”   江娴把手里相机递出来:“喏,要不是喜欢,哥夫的脖子哪可能这样?”   江母接过来。只见相机屏幕上,江观潮和陈皓紧紧靠在一起,方才太过惊讶,江母一时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时见到照片,她才发现,自己那向来对什么都漠然不在乎的大儿子,在陈皓身边时,尽管面无表情,身体却是放松的。   而小少爷衬衫领口未能完全掩住的皮肤上,粉色的痕迹与齿印层层叠叠,不难看出,始作俑者在印下这些痕迹时,究竟怀着怎样的热情与怜爱。   江母见状,眉头终于是松开了:“观潮喜欢就好。”将相机放到桌上,却又忍不住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那我之前让观潮和小橙订婚,是不是……”   “别想啦,妈,说不定你不让他们订婚,大哥还遇不见哥夫呢!现在是好的不就行了?”江娴大咧咧道,伸了个懒腰,顺势扑进母亲怀里。   江母笑着搂住女儿,给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你大哥终于有喜欢的人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附上文中那个关于某某奶粉的笑话(某个评论里看到的): 4岁宝宝这一阵常常机械性地重复同一段话,本来也没在意,这天偶然听得清楚些,发现她居然在说:我是张xx,我的两个孩子都在合肥……什么什么。 我联想到前阵子看到网上有人爆出自己孩子带着前世记忆,父母按口述去找,发现孩子说的这个前世的人不仅存在,还有子女什么的。 我吓得寒毛直竖,哆哆嗦嗦,强作镇定坐到孩子跟前,小心地问:你刚刚在说什么?重新慢慢地再说一遍。 宝宝正在玩玩具,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边继续玩一边淡定地说:我叫章子怡,我的两个孩子都爱喝飞鹤奶粉。 第10章 认可 不要收回   进门后,陈皓连坐都不坐一下,就闹着要参观江观潮的房间。江观潮便直接带着他上了楼。却见推开卧室门后,小少爷率先钻进房间,认认真真地将各个角落仔细看了一遍,又将占据了正面墙的偌大书架从头到尾粗略扫过,最后转过头,脸上带着不作假的疑惑:“江观潮,你的个人物品全都拿走了吗?”   也不怪他有这样的疑问,这房间里的陈设实在太过单调,黑白灰三色填满了整个房间,桌椅床铺,外加一座巨大的书架,就是所有的家具。书架上全是枯燥乏味的专业书籍,没有任何摆件,也没有装饰物,想从这些物件里看出房间主人有什么个人爱好,哪怕是世界最顶尖的侦探也做不到。   反观他们婚后同居的住处,绿植花束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摆件模型填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甚至有一段时间陈皓帮兄弟的小女友收集毛绒玩具,自己也跟着买了一大堆,沙发上、窗台上、江观潮的书房里,都能看到那些毛绒玩具的身影。照片与相框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定格的画面上,他们一起滑雪、一起赛车、一起游泳……   江观潮原先没在意过这些细节,被陈皓问到,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离开的那四年里,他会那么不习惯、总不受控制地想陈皓。   嚣张霸道的小少爷无视了所有人、包括江观潮的想法,大张旗鼓地闯进了他无色空洞的世界。在江观潮意识到之前,陈皓就已用时间和无数回忆填满了他们的生活。   他将陈皓推出了他的世界,便让所有的颜色跟着褪去,理性告诉他这是对的,可体验过了彩色世界的心,怎会甘心在黑白灰中继续跳动。   “没有。”江观潮说:“我的房间就是这样。”   陈皓看起来非常难以置信:“从小到大都这样?”   江观潮不知怎么,莫名有点焦躁,动了动手指:“嗯。”   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这样是不是很无趣?   “照片呢?照片也没有?”陈皓不甘心似得,继续追问。   “没有。”江观潮道。   陈皓重重叹了口气,站直身体,活动了下脖子:“也是,你不喜欢拍照嘛。算了,走吧,我们下楼。”   “不继续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一眼就看完了好不好。”陈皓走上前,握住江观潮的手:“你爸妈还在下面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江观潮却一把将他拉回怀里,压在门上,低头吮住了他饱满的唇瓣。舌尖灵活挑开齿关,探入深处。   陈皓明显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眯起眼,享受起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还抬起手,搂住了江观潮的脖子。   一吻毕,陈皓舔了舔唇,笑着道:“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亲你的丈夫,滋味怎么样?”   江观潮眉头微动。   陈皓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惋惜道:“可惜这里连张你的照片都没有,不然就能知道小时候的你是什么样的了。”   江观潮随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你想来我房间,就是为了知道小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当然不止,陈皓原本还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还留着有关那个竹马竹马的前未婚夫的东西,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他也不想提那个人,便笑了笑:“对啊,结果什么都没有。你们家有没有家庭相册什么的,我是真的很想看。”   江观潮想了想:“我的初高中毕业照应该还留着。”   陈皓眼睛一亮:“让我看!你快去找!”   江观潮便走进房间,在书架前停下。   曾经不知多少夜晚,他在这个房间里刻苦学习,榨出知识,装进脑海,不知痛苦,不觉乏味。江观潮曾以为那是平静,可重生以后,再站在这间房间里,江观潮才发觉,那不过是一种麻木。   小少爷从身后拥上来,暖洋洋的体温覆在他的背上。江观潮垂眸,指尖划过一列列书籍,在其中一本的书脊上停下。抽出书册,他翻了一下,两张当年被随手夹进的照片就掉了出来。   陈皓立马扑上去,将照片捡起,仔细一看,然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瞪大眼睛:“等等,江观潮,你还戴过眼镜?!”   江观潮说:“是平光镜。”   “原来你也会想要改变形象啊。”陈皓笑着打量着照片上站在人群最前方,戴着眼镜抿着唇的帅气少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几分,轻哼一声:“要是我和你上的是同个初高中就好了。”   江观潮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陈皓猛地回头,瞪着江观潮,明明刚刚还笑得开心,这会儿却又不知缘由地生了气:“是觉得我碍着你事了?”   “我上的是市重点。”江观潮道:“你的成绩不够。”   “……”陈皓回想了下自己高中时的成绩单,耳尖红了红:“那是因为我接受的是素质教育,不是应试教育。你就说,如果可能,你愿不愿意?”   江观潮认真想了想。   阳光洒满的教室里,堆满桌面的试卷和练习册,学完了学校的课程,却还要继续学习公司的事务,漫长的道路,仿佛怎么努力都没有尽头。   但一转头,就能看到小少爷灿烂的笑脸,手指牵着他的校服袖口,小声让他陪他一起翘课出去玩。   江观潮说:“我会陪你一起坐教室最后排。”   陈皓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是最后排?”   “因为你一定会一直找我说小话,还会想要翘课,坐后面最不容易被发现。”   “哪有!我才没——”陈皓想起自己高中的出勤率,顿了一顿,“……没那么经常翘课。”   江观潮合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唇角弯了弯。   陈皓却因为纠结自己的高中生活,刚好错过了这不易察觉的弧度,最后他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你就说,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翘课被记过?”   “你不会被记过的。”   “为什么?”陈皓眨眨眼:“因为你会管着我吗?”   “我是学生会长。”江观潮说:“我不会让下面的人记我们的名字。”   不是“你的名字”,而是“我们的名字”。   陈皓眼睛亮起,照片一扔,扑进江观潮的怀里。   “我喜欢死了江观潮!”小少爷说:“喜欢喜欢喜欢!”   江观潮搂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过度兴奋的小兽。   --   “……就是这样,然后我哥和哥夫就抱在了一起。”   几分钟前自告奋勇上楼喊两人吃饭的江娴坐在餐桌旁,绘声绘色地转述着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   江云帆坐在她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感慨:“爱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是啊,真是太可怕了。”江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这世上竟然有个人能让我哥去哄他,不过这下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哥肯定不是被逼的。”   江母这会儿神情也放和缓了许多,笑了笑,转头朝保姆道:“张姨,麻烦你去我卧室把床头柜里的那个红盒子拿出来。”   保姆跟了江母许多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笑着应下。   “怎么啦,什么东西啊?”江娴好奇道。   江母拿起桌上的茶抿了口:“一个玉坠,你祖母传给我的。”   江娴懂了:“就是给未来儿媳妇准备的呗。妈,你可不能偏心哦。”   江母笑着道:“当然不偏心,以后你和云帆结婚了,妈也准备了东西。”   “我就知道妈最爱我了,”江娴道:“不过,大哥这都结婚三年了,您这才想起来送,是不是有点儿太晚了呀?”   “以前和现在能一样吗?”江父叹了口气道:“陈家……罢了,不管怎么样,你大哥喜欢就好。”   还是学生的江云帆和江娴没有接触过多少公司事务,对当年陈家施压的手段了解的不多,只模糊地知道,陈皓为了得到大哥,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才终于得偿所愿。   身为公司创始人的江父江母却很清楚,自己的儿子当年到底是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最后迫不得已松口答应,婚礼上,万人祝福,江观潮却满脸冰冷的厌恶。   没想到,几年过去,江观潮会对当年讨厌到不行的小少爷付出真心。   不多时,张姨拿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回来了,江观潮和陈皓也从楼上下来,走进餐厅。   他们踏入餐厅大门的瞬间,灯光暗下,旋即,一道摇曳着的烛光亮起。   江云帆推着蛋糕走上前来,江娴则拍手开唱:“祝你生日快乐……”   陈皓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蛋糕停在眼前,摇曳的烛光在他眼中闪动,而江观潮在他身旁,搂着他,低声道:“许愿吧,皓皓。”   陈皓下意识道:“可我昨天许过一次了……”   江观潮捏了捏他的手掌:“没关系,我把我今年的生日愿望让给你。”   陈皓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江家人,又看了看身旁英俊的丈夫,闭上眼,双手合十交扣。   神啊。   谢谢你实现我的心愿。   如今我别无所求,只希望现在我拥有的所有幸福,不会被收回。   --   陈家。   “你确定是那个孩子?”陈夫人眼睛已经哭肿,声音里满是颤抖,“真的没错?”   陈绪文脸色很难看,咬着没点燃的香烟:“妈……亲子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就是他。”   陈知国坐在沙发旁,良久一声长叹:“作孽啊!”   “怎么会……”陈夫人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却也顾不上管:“我……那他该受了多少苦啊!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呢!”   说着,她仿佛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扑到一旁的丈夫怀里,呜咽着大哭出声。   陈知国搂住妻子,看向面前的长子,眉头紧皱:“绪文,那孩子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知道了。”陈绪文揉了揉眉心,“他和我一起去拿的结果。”   陈夫人闻言,抬起头,哽咽道:“那……那他是不是很恨我们……”   “不。”陈绪文想起医院里那身形单薄的柔弱青年,按了按眉心:“他说,当年的事我们不知情,而且他一直很想要见到亲生的父母,也很想要一个哥哥。”   陈夫人脸上宽慰的表情还没露出来,陈知国便皱眉道:“那皓皓呢?”   陈绪文没说话。   但答案已从他的沉默中给了出来。   陈知国闭了闭眼:“江家那小子藏得真够深的,这件事,他恐怕早就知道了。”   陈绪文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夜色,在玻璃的反光中,他看见自己眉头紧锁。   谁能想到,陈家捧在手心宠了二十三年的幺子,其实是个被抱错的假少爷。而流落在外的真少爷,则阴差阳错地在三年前,被陈家幺子动用家中权势,强行抢走了心爱的未婚夫。   “大哥。”医院里,青年所说的话再度浮现于陈绪文耳畔:“我不怪你和爸妈,但我实在没办法原谅陈皓,他让我和我爱的人,都受了好多苦……”   于是江观潮那天所问的问题,不容越过地摆在了陈家人面前。   如果一定要在陈皓和亲生孩子之间选一个,该怎么选?   其实答案很明确。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和手背,终究是有差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身世 下雨   从江家回去的路上,陈皓一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已经挂在脖子上的吊坠,那是一枚种水极好的和田玉无事牌,由与金链绕在一起的红绳挂着,垂在他洁白无瑕的锁骨前,极为好看。   他晚上本来想开怀畅饮,结果江观潮的手在他杯子上一盖,说他昨晚喝得已经够多了,他就再想不起什么酒了。这会儿顶多只是微醺,一边玩着玉牌,一边懒洋洋地往旁边靠了过去。   若是以前,他敢带着酒气靠近江观潮,试图进行身体接触,一定早就被推开,说不准还要被送上几句冷言冷语。   但现在,江观潮不仅伸出手臂,将他搂进了怀里,还帮他盖紧了身上的毯子。   陈皓一直不喜欢暖气或空调,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会觉得非常闷,头晕,喘不过来气。母亲说还好他没出生在北省,不然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不开暖气睡觉都要被冻醒。却不想,江观潮不仅记住了他的这个毛病,还在车上准备了毯子。   窝在男人怀里,陈皓惬意地眯起了眼。   他不想去深究江观潮变化的原因,若是答案并非他想要的,那岂不是给自己徒增烦恼?以前的江观潮和前任的事,他也不想继续深究,甚至连有关的话题都不想提起。陈皓只想紧盯着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并将其牢牢抓在手里。   此刻是他的,以后也是他的,那就足够了。   “江观潮,”陈皓抱着自己丈夫的腰,手掌不老实地隔着衬衫,在那紧实分明的腹肌上来回抚摸:“等会儿你抱我下车好不好?”   江观潮回想了下刚刚晚饭时的情形,问:“你不是没喝多少酒吗?”   “我是没喝多少啊,”陈皓理直气壮:“我就是不想自己走路。”   在温室里被宠坏了的小少爷总是越宠越娇气的,饭要人喂,手要牵着,还没事就得亲亲。现在更是连路都不想走了,要人抱着。   江观潮垂眸,对上怀中青年那明亮澄澈的眼眸,无法想象前世,这个被娇贵呵护着长大的娇气包,面对父母大哥的冷漠、心爱丈夫的离开,究竟是如何撑下去的。   这圈子里的人一个个捧高踩低,其中讥讽嘲弄怎样伤人,江观潮再清楚不过。陈皓性子直脾气大,这些年来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一朝身世曝光落入尘泥,不用想都知道会招来多少明里暗里的报复。   若是那个真少爷也动了手脚……   前世小少爷满脸是泪,脚边落满了离婚协议书的碎片,瞪着眼睛,朝他怒吼:“你想都别想,江观潮,我永远不会放手!你是我的丈夫!永远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那时江观潮将心中所有的波澜都归类为厌恶与不耐。   现在,他手臂稍一用力,直接把身边撒娇的小少爷连人带毯子抱到了腿上。   陈皓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了江观潮的脖子,路灯的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勾勒出他纤长睫羽的轮廓。   “知道了。”江观潮说。   陈皓搂着他:“你知道什么了?”   “我会抱你。”江观潮说:“不会离开你。”   陈皓愣了一下,旋即,笑容绽开,他凑上前,在江观潮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软声道:“不仅要抱我,还要疼我,听我的话。”   “嗯。”   “你最近公司是不是特别忙啊?”   “还好。想去什么地方玩?”   “你怎么知道我想出去玩!真是的,我才刚开个头,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抱怨着,陈皓的眼睛却弯起来:“你要是最近工作不忙,我们开游艇一起去海上玩几天呗?”   江观潮还没开口,一道短信提示音先一步突兀地响起来,陈皓愣了下,松开一只手,探进自己的西装外套里摸索:“是我妈。”   他不想被打扰时,手机开的都是静音模式,只有被特殊联系人的联系会有铃声。   拿出手机,陈皓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江观潮本不是喜欢好奇他人家里私事的性格,此时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收紧了手臂:“怎么了?”   “我妈让我明天回家一趟,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宣布。”陈皓感觉十分稀奇,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的小少爷,还没心肺地笑了起来:“她竟然说‘宣布’哎,该不会和我爸有三胎了吧?”   江观潮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应该是午饭后吧?”陈皓道:“怎么啦,想和我一起回去?”   这本是句随口的玩笑话,陈皓很清楚,江观潮并不喜欢陈家,公众场合还能做做表面功夫,私底下是能有多远躲多远。   却不想江观潮竟然道:“嗯。”   这一个字在陈皓的胸膛中炸开了大大的烟花,如果说今天来到江家,代表着江家人终于愿意认可并接纳他,那么江观潮愿意与他一起回家,就意味着他终于开始想要接纳他的家人。   他忍不住欢喜,在江观潮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那我和我妈说一声。”   陈夫人那边回得倒也挺快,只是内容和陈皓想的完全不同。   【皓皓,明天要说的是我们家里的事,就你单独过来吧,好不好?乖。】   向来疼爱他的父母,就连他说要抢其他人的未婚夫都会出手帮忙,如今却拒绝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陈皓后知后觉地,总算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他迟疑地看向江观潮:“我妈说……明天不方便。我……”   江观潮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事。那明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和我说。”   陈皓点点头,靠进江观潮怀里,脑海里却忍不住担忧地转个不停:“你说到底是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秘?会不会是我爸妈的身体……”   “不会的。”江观潮道:“你忘了?陈氏集团每年都有固定体检,而且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通知你。”   “也是。”既然不是这种问题,陈皓就放心了,“那明天你先去公司把工作都处理好,后天我们就出发去玩。”   江观潮垂眸,捏了捏他的脖子:“好。”   --   既然第二天还要去父母家,母亲又拿出了那么严肃的态度,陈皓便歇了想要与年轻英俊的丈夫翻云覆雨的心,趴在江观潮怀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江观潮从公司回来,陪他吃了一顿饭,然后去公司的路上,顺路将他送到了陈家老宅。   陈皓下车前,搂着江观潮的脖子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下车,在佣人的迎接中走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陈家是京城的顶级豪门,底蕴深厚,住处自然也十分复古奢华,深冬的阳光穿过梧桐稀疏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庭院清静,只能听见喷泉声潺潺流淌,一栋法式四层小洋楼,屹立在道路的尽头,红砖墙上是爬山虎与玫瑰开过后光秃秃的枝干。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管家李叔迎上来,笑容恭敬:“小少爷回来了。”   陈皓哼着歌,惦记着明天与江观潮的双人游艇旅行,心情十分灿烂,笑着与李叔打了声招呼:“我回来啦,李叔。我爸妈呢,是不是已经在家啦?”   李叔道:“陈总和夫人都已经在客厅等您了。”   陈皓“嗯”了声,又想起什么,问:“我大哥呢?”   李叔那和蔼可亲的脸上,竟在听到这个平平无奇的问题后,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犹豫,他看着陈皓,顿了顿,才道:“大少爷他……也在客厅。”   “这样啊。”陈皓发现了他的犹豫,觉得奇怪,却也没往心上放,大咧咧地走进玄关,换了鞋,大喊道:“爸、妈、大哥,我回来啦!”   穿过前厅时,陈皓突然注意到,原本挂在墙上的那张全家福不见了。那是陈皓高二那年的圣诞节,他们一家人在瑞士滑雪时拍的,四个人挤在镜头前,陈皓调皮地把雪球扔到大哥头上,被母亲笑着嗔怪。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怀。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墙面,岁月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泛白的痕迹,突兀地提醒着缺失。   陈皓的心沉了沉。是相框坏了吗?   可他还是没有太在意。   家对一些人而言,是狼窟虎穴,是痛苦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但对陈皓而言,家就是他的避风港,从小到大,他都在宠溺与疼爱中长大,要什么有什么,被呵护得无微不至。他的父母相爱,哥哥稳重,他什么都不需要担心,若是遇见了委屈,回家说一声,任何问题都会立马得到解决。   无底线的宠爱,也换来了陈皓无底线的信任。在他的心中,无论这世界如何改变,他的家人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   大步走入客厅,陈皓正想如往常一样,坐到母亲身边撒个娇,却发现客厅里的气氛,是他二十三年里,从未见过的沉重。   陈夫人坐在中央的丝绒沙发上,身穿深紫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与浮肿。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陈知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枯黄的草坪。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素来威严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疲态,看向陈皓的眼神复杂难辨。   最让陈皓不安的是大哥陈绪文。   他坐在单人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开几份文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揉他的头发,而是静静坐着,脸上找不见一丝陈皓熟悉的笑意,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怎么了?”陈皓心中不安愈发明显,“这么郑重其事地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该不会是——”他试图开个玩笑,“你们真要有三胎了吧?”   没人笑,也没人回答他。   最后打碎沉默的,是陈夫人的哭泣。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夺眶而出。   “妈?”陈皓慌了,快步走过去想扶她,却在半途被陈绪文伸手拦下。   “皓皓,”陈绪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先坐下。”   陈皓没动,他站在原地,视线环视一周,不安令他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急躁:“到底怎么了?大哥,你直说好不好?”   陈绪文深吸一口气,从茶几上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递过来。   白色封面上,“DNA亲子鉴定报告”几个黑体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皓眼里。   陈皓怔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报告。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什么父母会瞒着他做这个东西,他只是下意识地翻开了纸张。   掠过大段大段他看不懂的内容,最后一行,一个个文字排列在一起,是那么刺眼。   “结论:排除陈知国、林婉茹为陈皓的生物学父母。”   轰隆隆——   似乎有惊雷在远处炸响。   市中心写字楼,江观潮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秘书交代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听到雷声,不自觉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方才还晴朗万分的天气,一转眼的时间,就已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真相 我要亲口问他   江观潮对待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望着窗外出神这种事,还是头回发生。秘书见状,不由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江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观潮收回视线,手指在面前文件上划过,沉默片刻,却是反手拿起了先前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有事要出门,之后的会议全部取消。”   秘书一愣,完全没想到自家的工作狂老板在昨天请假后,来上了半天的班又急着要走人。这天上下得不会是红雨吧。“可是,开发部那边……”   “谁有意见,欢迎他过来当面和我说。”江观潮冷冷道。   秘书闻言,立刻噤声,不敢再触上司的霉头,转而微笑道:“好的,我这就去给小方打电话,让他开车接您。”   江观潮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说完,他便穿上外套,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   陈家。   陈皓呆呆地站在茶几前,还未从手中的亲子鉴定报告所带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好半响,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唇角勉强撑着难看的笑容:“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弄错了。哥,今天可不是愚人节,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皓皓……”陈夫人哭着打断他,“我们做了三次鉴定,结果都一样。”   陈皓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那……那你们亲生的孩子呢?”他的声音飘忽,“你们找到他了吗?”   这次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清冽,温和,从客厅侧门的方向传来:   “找到了。”   陈皓猛地转头。   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青年站在那里。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裤,肤色苍白,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得像初冬的新雪。   陈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三年前,他第一次遇见江观潮的宴会上,江观潮身边站着的就是这个人。那时对方穿着西装,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陈皓当时远远瞥了一眼,只觉得对方从谈吐到气质都十分上不得台面,根本配不上江观潮。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陈家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他,陈皓这才惊觉对方有着一双和母亲无比相似的眼睛。   “虽然你应该认识我,但以防万一,还是自我介绍一下,”青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叫喻橙。比喻的喻,橙子的橙。”   喻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夫人哭红的脸,陈知国紧抿的唇,最后回到陈皓煞白的脸上,唇角轻勾。   “是观潮曾经的未婚夫,也是陈家真正的小少爷。”   “砰”的一声,陈皓手中的鉴定报告掉在地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他只看见喻橙的嘴唇在动,看见母亲掩面哭泣,看见父亲别过脸去,看见大哥起身走向喻橙,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陈皓曾经拥有过无数次。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件事……是什么时候……?”   他头脑一片混乱,连话都无法说完整,所幸陈绪文轻易便理解了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迟疑了下,叹气道:“亲子鉴定是两周前拿到的,但直到昨天,我们才把橙橙找回来。”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陈皓问,声音颤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们想等你生日过了再说。”陈夫人哽咽着解释,“皓皓,妈妈不想破坏你的生日,想让你开开心心过完二十三岁生日——”   “然后呢?”陈皓打断她,突然笑了,笑声又冷又刺耳,“然后等我吹完蜡烛许完愿,你们就告诉我:‘惊喜!其实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是这样吗?”   “陈皓!”陈知国厉声道,“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陈皓转头看他,眼睛红了,“爸,那你们的态度呢?瞒着我,偷偷去见亲生儿子,把我的全家福撤下来!是不是等我走了,就要把我的房间也清空,给真正的陈少爷腾地方?”   “没有人要赶你走。”陈绪文皱紧眉头,“皓皓,你冷静点。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陈皓的声音陡然拔高,“商量我还能不能姓陈?还是商量你们准备分多少爱给我这个冒牌货?”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夫人捂着唇,别过脸去,泪水不住落下。   陈皓也好想哭,母亲的眼泪好像刀子一般落在他的心上。从小到大,最疼他最亲他的就是母亲,他深深爱着这个女人,一想到从今以后,喻橙就会取替他的位置,而母亲会成为别人的母亲,陈皓死死咬住下唇,脑海内混乱不堪,心痛到了极点,竟反而榨不出泪水。   “陈皓,”喻橙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二十三年,我过得并不好。”   陈皓瞪着他,眼眶通红,喘息着,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那又怎样?”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有亲戚愿意接纳,我只能住进福利院。要不是喻阿姨领养了我,我连学都上不了。”喻橙与陈皓对视,平静的模样,与陈皓的狼狈慌张形成了鲜明对比:“还好,我很幸运,不仅顺利上了重点初高中,还有了心爱的恋人,我和他订了婚,眼看着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可是,陈皓,你出现了。”   陈皓瞳孔微缩,手心里竟沁出一点冷汗。   喻橙语气轻巧,一字一句,诉说着三年前的痛苦:“你用陈家的权势,逼观潮和我解除婚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我想,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连别人的幸福都要夺走?”   “橙橙,”陈绪文低声制止,“别说了。”   “不,哥,让我说完。”喻橙摇摇头,看向陈皓的眼神里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压抑多年,仿佛淬了毒的怨恨,“陈皓,我不恨任何人,但是——”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抢走了我的父母二十三年,抢走了我的身份,连我的爱人都要夺走。你很得意吧?用偷来的东西,过得这么幸福。”   “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   陈皓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在这一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绪文,想向信任的大哥求助。   陈绪文叹了口气:“好了,不要再说了。真要说起来,当年那件事我和爸妈都有责任。”   他话中的维护之意让陈皓面色稍缓,然而陈绪文的下一个举动,却彻底将他打入了地狱。   “皓皓,”陈绪文按了按眉心,从茶几上摆放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来:“来,把这个签了。”   陈皓下意识接过纸张。   股份转让同意书。   他面色微微扭曲了一下,先是难以置信,随后被娇惯着长大的傲气强撑着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有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家门吗?”   “不是的!”陈夫人开口,从沙发上站起,快走几步来到茶几旁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陈皓,却在快要碰到时又收回了手,只是红着泪眼道:“皓皓,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陈知国也走过来,搂住妻子的肩膀,前天在陈皓生日宴上还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竟现显出了几分疲惫的老态:“皓皓,今天喊你回来,不是想赶你走,只是想告诉你真相,也是想和你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喻橙会搬回家里住,我们也会对外公布他的身份,不过陈家的户口本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你的生活费、零用钱也都不会少。但是……”   “但是有些东西,我得还给他,对吗?”陈皓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公司的股份、社交圈的位置,都要物归原主。”   陈知国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不能哭。   如果这里只有父母和大哥,陈皓早就哭成泪人了。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在江观潮的前未婚夫面前掉眼泪。   对,当年的事是他做错了,陈皓清楚,并且承认。   但他不后悔,绝不。于是更不可能在情敌面前示弱。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把笔一扔,前所未有地急着想要回家,想要回到他和江观潮的那个家:“可以了吗?我可以走了吧。”   “皓皓……”陈夫人哽咽道:“妈舍不得你,妈也……也不……可是橙橙真的受了很多苦……对不起,都是妈的错……”   喻橙的确受了很多罪,当年陈家人帮着陈皓抢走了他的未婚夫,更是在他的心上划下了重重一刀。为了弥补这个离家二十三年才终于被找回的小少爷,听从他的要求,冷待陈皓这个“偷”走了他人生的假少爷,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事的。”陈皓闭了闭眼,呼吸:“没事的,妈,我明白。我走了。”   他转过身,想要离开,喻橙却在这时突兀地叫住了他:“陈皓。”   陈皓停住脚步。   “你要还给我的不止是父母和哥哥,”喻橙道:“你知道吗?我从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观潮,就知道他会是我的爱人。”   陈皓猛地回头,片刻后强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你可真早熟。”然后脸一拉:“但你想都别想,他是我的。”   “是么?”喻橙笑了笑:“陈皓,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观潮在你身边,过得开心吗?”   陈皓张了张嘴。他多希望自己能够抬起下巴,骄傲地说一句“开心”,可他却比谁都清楚,这些年里,江观潮有多么讨厌他。   “他会喜欢上我的。”陈皓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他已经开始变了。”   喻橙眼睫轻垂,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   “是么?”喻橙轻声道:“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爸妈大哥这么爱你,却会莫名其妙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陈皓道:“你什么意思?”   喻橙弯起唇角:“蠢。发现了你身世,把亲子鉴定送到陈家,又帮着大哥把我找回家的那个人,就是江观潮啊。你逼着他娶了一个他厌恶至极的人,还让他受了那么多罪,如今还幻想着他会爱上你?”   “做、梦。”   陈皓面色惨白。   “橙橙!”陈夫人见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绕过茶几冲上前来,搂住了陈皓的肩膀:“皓皓,不是的,没事没事,观潮不讨厌你的……”   陈知国也拧着眉,面露愠色:“喻橙,你说得太过了!”   喻橙一愣,下一秒,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方才轻蔑嘲弄的模样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助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一想到我的爱人受了那么多罪,我就……”   “他不是你的爱人!”陈皓吼道,转头抓住陈夫人的手腕:“妈,他在说谎对不对?亲子鉴定不是江观潮给的,找回他的也不是江观潮——”   然而陈夫人在短暂的怔愣后,却回避了他的视线。   答案已很明显。   陈皓呆呆地垂下手,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天,江观潮会对自己这么好。   终于能离开自己这个讨厌的人了,终于能和心爱的竹马破镜重圆了,怎么可能不开心呢?开心了,仁慈地给点甜头,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自己回家?为什么还要在父母弟妹面前维护自己,为什么还要送给他玉牌?   陈皓猛地握住了胸口前垂挂的玉牌,那玉已被他的体温彻底温暖,在这一刻,竟仿佛给了他尽管渺小、却极为坚定的力量。   “我不信。”他说:“我要亲口问他。”   说完,他冲到玄关,飞快地换了鞋,只一息的时间,便推门奔进了一片大雨之中。   “皓皓!!”陈夫人大喊一声,急切地抓住了大儿子的胳膊:“快叫人去追!这么大的雨,他会感冒的!”   陈绪文点点头,快走几步离开了客厅。   喻橙小声哭了起来:“对不起,爸,妈,我是不是……是不是还是不回来好一点?”   陈夫人看着亲生子这副模样,心痛交加,再多责怪也无法说出口,赶忙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柔声安慰。   没多久,喻橙借口头疼,上楼休息去了。   客厅里,陈夫人面露疲色,靠在丈夫的怀里:“我们是不是太急了?皓皓他该有多难过啊。”   陈知国拍拍妻子的肩:“早晚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   “可你看喻橙今天说的那些话……”陈夫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那孩子心里对皓皓有怨……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纵着皓皓,事情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如绪文说的,当初那件事,我们都有责任。”陈知国说,“婉茹,我知道你心疼皓皓,但你也得明白,喻橙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我们欠了他二十三年,必须要好好弥补他。”   陈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而喻橙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是铁一般的事实。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倾尽全力弥补。   可是陈皓呢?   那个她亲手喂养、抱在怀里哄着入睡、看着他跌跌撞撞学会走路、骄傲地站在毕业典礼上的孩子……   要是两个孩子没有旧怨,也就罢了。可偏偏,三年前,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陈皓用不光彩的手段让喻橙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如今,喻橙想要让陈皓尝到同样的滋味,并非不能理解。   陈夫人本还幻想着两个孩子能和睦相处,可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必须做出抉择。   “我知道。”陈夫人闭上眼睛:“我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对不起 心疼   从办公室到地下停车场,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沉闷的雷声就已化作了瓢泼大雨,天空阴云密布,密集的雨幕中,整座城市都变得模糊。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让江观潮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手机响起,江观潮拿起一看,是公司法务的来电。   他皱起眉,将手机连上车内蓝牙,按下接听:“什么事?”   法务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传来:“江总,您的离婚协议已经撰写完成并发到您的邮箱了。”   江观潮一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雨刷器来回摆动,却怎么也扫不清眼前不断流淌的水幕。   片刻沉默之后,他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正好开到红绿灯路口。江观潮从怀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后视镜中,他眉头紧锁,四年前的回忆蜂拥而至,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容阻拦地朝他涌来。   前世,陈皓得知身世的真相时,江观潮早就拿到了这份离婚协议书。豪门婚姻总伴随着大堆大堆的文件合同与财务纠纷,而他手底下的法务部门是从前几年一个竞争公司手底下挖过来的,业务能力相当过硬。   那份协议书里,财产分割以及各类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给另一方留下任何可以钻空子的余地。江观潮甚至还仔细检查了两遍,又修改了好几次,才将其打印出来。   那是个表面上与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的夜晚。   江观潮已经答应了相熟教授的邀请,决定前往国外深造,一方面是想要继续提升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躲避陈皓。他的家人全然支持他的选择,于是这段时间来,江观潮的重心,已全部放在了各种手续和公司工作交接上。   难得空了一天,他早早回了家,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却发现陈皓并不在家。保姆阿姨给他端上了熬好的汤,很可惜地说,陈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家等着他,只有今天被喊去赛车,偏偏就是今天,江观潮回家了。   赛车?   江观潮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   陈皓的身世曝露后,周围关于他的冷嘲热讽就没停过。这个踩低捧高的圈子里,多得是风一吹就倒的势利眼,对陈皓这个过去无比嚣张如今落入尘泥的小少爷,他们只会想要踩上一脚,绝不可能伸手拉上一把。   既然如此,陈皓是被谁喊了出去?   某种情绪,在江观潮的胸口短暂地掠过,很快就消失了痕迹。他吃过晚饭,刚走出餐厅,便听见玄关处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摔打声。   脚步一顿,江观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玄关门口,小少爷不复从前的精致从容,杏眼通红,头发被他自己抓得散乱,红色的赛车外套被他扔在地上,用力踩着。玄关柜子上的花瓶已变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他喘息着,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江观潮停下步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江观潮没有发出声音,陈皓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直直望进江观潮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小少爷连鞋都顾不上换,笔直朝江观潮冲了过来,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江观潮……”江观潮听见他声音沙哑,肩膀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先前短暂掠过的陌生情绪,在这一刻重新涌入江观潮的心中,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澎湃,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突破控制,再不在他的掌握范畴。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江观潮深深拧起了眉,推开了身上黏着的小少爷,冷冷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陈皓红着眼,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什么东西?”   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一点儿不易发现的期待。   可江观潮要给他的,怎么可能是礼物呢?   一份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冷冰冰地摆到了陈皓面前。   喻橙回到陈家后,类似的合同,陈皓签过很多很多,且没有任何反抗,合同递给他,他便乖乖拿起笔,顺从地将名下的股份、财产,一一转让。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在看到离婚协议书的瞬间,陈皓隐藏已久的獠牙再度露了出来,他将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全都砸到地上,又一把抓起那份协议书,将其撕得粉碎。   然后,他一把揪住了江观潮的领子,瞪着通红的眼,一字一顿:“准备和我离婚去娶你那个青梅竹马?呸!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江观潮拧了下眉,不理解为什么陈皓会这么认为,小少爷也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威胁过后,便是炽热的吻。   他吻地很深很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江观潮握住他的肩膀,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舌尖却在这时尝到了一点带着咸味的、苦涩的味道。   那是陈皓的眼泪。   不知为何,江观潮松开了手指上施加的力道,任由陈皓钻进他的怀里。   后来,陈皓知道江观潮要和自己离婚,便开始比以前更加密切地跟着江观潮。他哭了很多次,也闹了很多次,泪水多到好几次江观潮都以为他要放弃自己了。   可是回过头,小少爷却仍然执着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当时,江观潮只在国内留了一个月,便直接飞去了国外。实话说,他以为陈皓还会跟过来的,可是没有。   刚开始,小少爷给他发了很多消息,然后渐渐地,消息没了。在一个月没收到新信息以后,江观潮拔出了手机卡,为这段关系彻底画下了句号。   所以后来知道陈皓出车祸,是在为自己接机的路上的时候,江观潮真的很不敢相信。   他以为他早就放手了。   他以为他已经……   不爱他了。   车窗上的水痕交织成扭曲的图案,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烟雾缭绕间,江观潮的眼神变得晦涩难明。他想起陈皓最后在机场,隔着安检门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失望、愤怒,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期待。   绿灯亮起,江观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踩下油门继续向前驶去。他知道,有些错误,是永远没有挽回的可能的。哪怕如今他已经重生,可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却仍傻傻等了他四年的陈皓,也永远地不在了。   好在他足够幸运,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至少这一世,他会珍惜。   雨越来越大了,急促的雨点打在车身上,让车内的人愈发心烦意乱。这时,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江观潮不耐地按下了接通:“喂?”   电话那头是与车外如出一辙的雨声,半天没有人开口说话。江观潮奇怪地看了眼来电显示,这才发现电话对面的人,是陈皓。   “皓皓?”江观潮心里一紧:“你在哪?”   “……江观潮……”雨声中,终于夹杂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前世,江观潮见了听了这四个字不知多少次,可没有一次,他愿意动身去找他。   而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心如刀绞,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我已经在陈家附近了,马上就到,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几声哽咽后,陈皓说:“我已经在外面了。”   外面?   江观潮道:“你带伞了吗?”   陈皓道:“没有。我哥刚刚想要让人给我送,我说我不要……”   江观潮看了眼外面的雨势,伸手,打开了暖气,他正想问陈皓是沿着哪条路走的,便听见电话那头道:“我好像看到你的车灯了。”   车速放慢,被大雨淹没的街道上,一道被雨水淋透了的单薄身影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江观潮踩下刹车,刚停下车,那道身影立马加快了脚步,冲到车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钻进了车里。   冰冷的水汽漫延开来,被雨水浇透了的青年瑟瑟发抖,蜷缩在座位上,手掌在真皮的内饰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一双杏眼红肿着,却仍然明亮。   他声音沙哑道:“江观潮……”   江观潮倾身上前,手臂勾住青年的腰,竟直接将人抱过了中间的隔断,圈进了怀里。   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潮湿的寒意,熟悉的气味暖暖地裹上来,有力的手臂搂着陈皓的腰背,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冷不冷?”江观潮问。   陈皓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茫然,像是还没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唇瓣颤抖着,有些发白。   江观潮的共情能力,毫无疑问是最合格的商人标配,同情心低得近乎于无。这一瞬,他却感觉心脏拧紧,前世他曾数次感受到、最后被他认定为“失控”的陌生的情绪,再一次浮现。   而这一世,他终于明白,这是“心疼”。   江观潮扶住陈皓的后脑,在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慢慢下移,最后在那饱满粉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乐乐乐乐乐~~~(驾驶着麋鹿雪橇路过) 第14章 不要离开 你骗人   江观潮并不是个擅长表达自身情感的人。   他承认自己的冷漠,同时也不觉得有错。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与利益挂钩的数据分析起来,总是比他个人的喜怒哀乐更有价值的。   在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里,江观潮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坐在车子后座,仰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街景,问身旁的母亲:“我一定要去托儿所吗?”   而母亲一边检查工作上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道:“对不起,宝贝,我和你爸爸真的没有时间,公司太忙了。”   小江观潮“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街景。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公司比他更加重要。   后来工作变动,他跟着父母搬去了其他城市,他没人照顾时的去处就从托儿所变成了母亲的朋友家。   母亲的朋友叫喻文彦,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常年染着一头橙色齐耳短发,戴着大大的耳环,手腕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每次见到江观潮,都会十分大方地给上一大笔零用钱,捏捏他的脸,然后羡慕地朝母亲说:“要是我能有个观潮这样听话的小孩就好了,可惜,我实在不想结婚。”   母亲给她出主意:“领养一个不也行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喻文彦搬走,连着几年,江观潮都没再见过她。这次再见,喻文彦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小观潮,还记得文彦阿姨不?阿姨家里现在多了个小弟弟,比你小一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江观潮心知那个“小弟弟”,大概是喻文彦领养的小孩,点点头,说“好”。   喻文彦便将他带回了家。   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宽敞的大平层,金色的阳光从干净到几乎透明的落地窗洒入客厅,将木地板晒得很暖。   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坐在那里,正低头专心摆弄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听到大门打开的动静,立马转过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喻妈妈。”   那是江观潮和喻橙第一次见面。   在原先的城市辗转换过无数所托儿所,什么样的小孩都见过一遭,江观潮早就对同龄人失去了兴趣。远超常人的聪慧与冷漠的性格,也注定了他和同龄人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他跟在喻文彦身后,只想早早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喻橙却扔了正在玩的五子棋,追了上来,眼神仍然怯怯的,看向江观潮时,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好感。   “哎呀,橙橙很喜欢观潮哥哥是不是?”喻文彦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惊喜,摸了摸喻橙的头发,又蹲下身,用商量的口吻问江观潮:“观潮,你多带弟弟玩一下好不好?橙橙回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主动亲近人呢。”   江观潮彼时已懂得何谓人情世故,于是尽管万般不愿,也还是应了下来。   那以后,他的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跟在他身边。江观潮虽然觉得烦,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加上喻橙只是跟着他,不提要求也不做别的什么,江观潮便权当他不存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上了小学,江观潮也从喻家搬了出来。本以为他们就此不会再见面,却不想,拿到座位表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同桌正是喻橙。   小学、初中、高中……喻橙就像是影子,跟着他升学,与他同班同桌。   十六岁那年,学校里开始传,江观潮和喻橙是从小学就早早开始交往的竹马情侣。听到流言的几个发小满脸震惊,纷纷过来问江观潮真的还是假的。江观潮开始还能冷冷地说一句:“假的”。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不再理睬。   他本就不在乎他人口舌,这种无聊的谣言,谁爱传就让他传吧。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喻橙当了三年的模范情侣,高考结束后,喻橙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礼堂里,向江观潮告了白。   江观潮当然选择了拒绝。   他不喜欢喻橙。这种不喜欢,不是讨厌,而是空白。对方在他身边徘徊了十几年,但在他的眼里,仍然与没有名字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差别。不会喜欢,更不会讨厌——谁会莫名其妙地去讨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脸都记不清的陌生人呢?多累啊。   江观潮拥有的感情很少,因此十分珍贵,喜怒哀乐,都只会给很少很少的人。   饶是如此,在几年后,母亲提出想让他与喻橙订婚时,江观潮还是答应了。   他总要结婚的,就算不是喻橙,也会是其他人。反正不会有任何区别,所以是谁,都一样。   ——可陈皓打碎了这份固执偏见。   江观潮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按部就班地运行着,陈皓却像是一抹亮眼的彩,鲁莽地、不容质疑地闯入他的世界,从此以后,江观潮的世界有了颜色。   在陈皓面前,他会生气、会烦躁、会因为受不了对方的任性却又无计可施而郁闷恼火,会因为不满陈家的霸道行径用冷脸反抗,会在回想起昨晚明明不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小少爷紧致温暖的身体里泄身而懊恼。   江观潮至今都记得,某次他应酬时喝了太多,十分难得地醉了一次酒。往常喝完酒后他都会在酒店睡一晚,那天却回了家。   第二天,他是在陈皓的怀里醒来的。小少爷抱着他的脑袋,睡得很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梦话。当时的江观潮慌乱失措,后来他们分开,他又无数次地梦到那个早晨。   前世的他愚蠢无知,宛如一个独裁者,不由分说地将陈皓给他带来的所有情感波动归类为负面影响,他不想失控,只想回到原样,回到既定的、“正确”的轨道上。   但不是的。   江观潮紧紧抱着怀里湿漉漉的陈皓,闭上了眼睛。   不是的。他想要回去的那个冰冷的、苍白的世界,从来都不是正确的。   从始至终,让他懂得爱,让他付出了感情的人,都只有一个。   陈皓。   温暖的怀抱和吻,终于让瑟瑟发抖的小少爷缓过了神,所有方才被强行压下的委屈、痛苦、伤心都在丈夫面前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陈皓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而下:“江观潮……爸妈……大哥……他们都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江观潮……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走……”   “不走。”江观潮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不会走的。”   “你骗人。”陈皓哭得打嗝,但江观潮温柔的态度,还是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他的声音稳定了许多,侧头,他将眼泪蹭到江观潮的衣服上:“我都知道了,你想离开我,所以查了我的身世,把亲子鉴定发给了我爸妈,现在他们都不要我了,然后你就可以一走了之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的那个竹马未婚夫才是陈家的亲生孩子。我走了,你就能和他……”   “他早就不是我的未婚夫了。”江观潮打断了他:“皓皓,我已经和你结婚了。”   陈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观潮竟然会这么说,抽了抽鼻子:“……反正,就算我不是陈家的亲生孩子,你也别想和我离婚娶他,我不会同意的。”   “嗯。”江观潮说:“不离婚。”   大概因为他应得太快,陈皓反而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骗人。”   江观潮没有继续跟他争是不是骗人,而是松了胳膊,想把他放回副驾驶。陈皓却吓了一跳,猛地搂住江观潮的脖子,眼里满是惊慌:“我信你!信你还不行吗?别扔下我……”   江观潮一怔,手掌拍了拍他的背:“不是要扔下你。你现在浑身都是湿的,再不换衣服会感冒的。”   “所以你只是要开车是吗?”陈皓抹了抹眼睛,“不是因为烦我了,也不是因为讨厌我了,不耐烦了,对不对?”   江观潮心里阵阵发酸,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就好像胸口堵着,喉头哽着,无从发泄,只能沉沉地淤积在心底。   他说:“不烦,也不讨厌。”   陈皓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乖乖转身,爬到副驾驶座去。   江观潮转身,单腿撑在座椅上,捞过后座放着的毯子,将湿漉漉的小少爷从头到脚裹紧。   陈皓把半边脸埋在毯子里,只留着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他:“我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没事。”江观潮发动了车子,抬手将暖气又调高了几度。   若是往常,陈皓早该抱怨车里的闷热了。可此刻,他只是将自己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裹着毯子,安静得像一只经历过抛弃后仍心有余悸的小猫。   江观潮心里一疼。   自己前世,是怎么忍心对着这样的陈皓提出离婚,又将其狠心抛弃的呢?   害怕小少爷真会生病,他不再耽误,发动车子,调头,朝着他们家的方向驶去。   却没有注意到,在他将视线转向前方的时候,副驾驶上的陈皓忽然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神情却不同方才在江观潮面前所表现出的惊慌失措,漆黑瞳仁中闪动着惊喜与困惑交织的光。仿佛一个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宝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隐瞒 不想打碎   陈皓发现自己重生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   彼时他正在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倾盆大雨中,雨水如同冰冷的箭矢,从天而降,砸得他几乎骨头生疼。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脑海里的记忆,还停留在高速路上安全气囊爆开的那一刻。   就在十分钟之前,他还放着音乐,哼着歌,为马上就能见到阔别四年的丈夫而欢欣不已。十分钟之后,他却被夹在变形的车体里,强烈的撞击感让他想吐,剧烈的疼痛让他想哭。   陈皓那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江观潮出国那天,他目送了男人,在厕所隔间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仰首挺胸的离开,再没在其他人面前掉过眼泪,哪怕对面是父母和大哥也一样。   以前他掉眼泪,是因为可以得到关心和妥协。可现在他失去了陈家幺子的身份,眼泪便也跟着一文不值。陈皓想要得到的是爱护,而不是怜悯。   他强迫自己坚强,开始工作,开始学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人情世故,开始一个人生活。就这么等了四年,终于等来了江观潮回国的消息。   当年和江观潮在一起后,陈皓听过很多不赞同的声音。不止是因为他上赶着抢别人的未婚夫这件事,更多的人,认为他强行要和一个不爱他的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   陈皓知道是自己强迫了江观潮,是自己夺走了江观潮本应和竹马男友一起获得的幸福。于是男人的冷言冷语,他都乖乖受着,被拒绝被远离,他会发脾气,但最后也只是一个人抹眼泪。   身世被曝光后,父母、大哥、以前的狐朋狗友,全部轮番上阵,只为了劝他签下那份和江观潮的离婚协议书。   他们说,喻橙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他们说,江观潮和喻橙心意相通,情合意投,他如果真的爱江观潮,就应该放手成全。   这些事,这些话,陈皓都懂。   他很自私,明明没有让心爱之人获得幸福的能力,却还是倔强地不愿放手。也很卑劣,明明知道心爱之人有喜欢的对象,还用尽方法将他们拆散,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但是没有办法。   他就是这么自私,就是爱江观潮,就是接受不了江观潮离开自己身边。父母、哥哥,名下的房子股份,能还回去的,陈皓都还回去了,唯独江观潮,他不愿妥协。   其实,如果江观潮亲口对他说,他和他在一起不幸福,想要和喻橙再续前缘,陈皓……可能会考虑那么一下。   但江观潮从未这么说过。   所以他才不要放手!绝不!   绝不……   鲜血不断流下,体温逐渐消失,疼痛褪去,陈皓开始感觉到冷。   他都等了四年了……   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久,还是抓不住……   陈皓垂下眼睫,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想再见一面江观潮。   谁能想到,这个不可能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四年前,陈皓没有任何犹豫地推开了追上来给他送伞的大哥,转而拨通了江观潮的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温柔到陈皓几乎不敢相信,他唤他“皓皓”,问他在哪儿。   那瞬间,陈皓前世今生忍了不知多久的泪水彻底溃堤,他情绪崩溃,脑海里只剩下了江观潮的影子。   还好男人也没有让他失望。   眼前的江观潮和前世冷漠的模样有着很大差别,但陈皓并不清楚,这差别究竟是因为什么,于是暗自下定了决心,不要被发现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免得失手打碎了这难得的温柔,让丈夫又回到从前冰冷的模样。   --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车库,江观潮拉下手刹,下车。他没有离开,而是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陈皓还在解身上的安全带,插扣刚刚弹开,他身子一轻,已经被江观潮给捞进了怀里。   车外与车内,有着很明显的温度差,江观潮将陈皓抱在怀里,随意踹上车门,低声问他:“冷不冷?”   陈皓看了他一眼,胳膊小心翼翼地伸出来,搂住了江观潮的脖子,湿漉漉的头发在男人颈侧蹭了蹭:“冷,你快带我上去。”   江观潮便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大步朝侧门走去。   家里的阿姨早早就收到了消息,为他们准备好了暖身的汤,见到江观潮怀里狼狈得像是在水里游过一遭的陈皓,吓了一跳,忙问道:“江总,要给小陈少准备感冒药吗?”   “备上吧。”江观潮道:“等会儿皓皓洗完澡,和汤一起拿上来。”   “好,好。”   阿姨连声应着。等江观潮抱着陈皓上了楼,她才转过身去,用手机给陈夫人打了通电话:“……哎,对,夫人,是我。小陈少已经回家了,是小江总抱回来的……您放心,汤已经煲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小陈少……”   楼上,江观潮将陈皓送进浴室,刚想出门,就被小少爷抱住了腰。   “别走。”青年的鼻音很重,身体紧紧贴着江观潮:“留下来陪我。”   江观潮身形顿了顿:“我去给你拿衣服。”   “不要。”陈皓似乎铁了心要耍无赖,整个人几乎黏在了江观潮身上,“我不要衣服,我只要你。”   江观潮没说话,陈皓便继续道:“江观潮……”   他尾音一勾,听着就像是要哭。江观潮只能投了降,小少爷刚刚遭受了那么沉重的打击,需要人在旁边陪着哄着,而自己,也确实应该将温柔与体贴成倍地补给他。   热水打开,水汽蒸腾中,陈皓红着眼睛,让江观潮帮自己脱身上湿透后黏在皮肤上的衣物。   江观潮便将他搂在怀里,修长手指灵活地解开了他衣服的纽扣。小少爷被娇养着长大,从未受过半点风吹雨打,全身皮肤白皙柔嫩,透着淡淡的粉红色,两点嫩红点缀其上,仿佛熟透了的果实,诱人采撷。   都是成年人,彼此还是结婚三年、该做的事都做过了的夫夫,这种情况,想要不发生什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件衣服扔到浴室角落,陈皓主动跪下身去,仰着脸,张开了嘴。   江观潮额角青筋一跳,伸手把陈皓重新拉了起来。不让他做,小少爷却反而闹了脾气:“我想吃!江观潮,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嫌弃你。”江观潮干脆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他的膝盖:“地板凉,你膝盖会疼的。”   “那我想吃怎么办?”陈皓盘住他的腰,手臂也挂到了江观潮的肩上。   白皙娇软的漂亮少年在怀里闹着要吃他,此情此景天底下怕是没几个男人能忍得住。江观潮偏偏就是那剩下的少数人,他拍了拍陈皓的屁股,伸手拿过浴球,挤了些沐浴露。   陈皓被浴球蹭到的时候还愣了下,等了一会儿,见江观潮真的只是在给自己洗澡,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顶着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看面前男人没有表情的脸,眼睛一热,泪水瞬间掉了下来。   江观潮沐浴露上到一半,见怀里的人突然又哭起来,有点无措也有点茫然,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疼吗?”   “你为什么不碰我!”陈皓抽噎着:“是不是见了你的前任,就对我没兴趣了?你刚刚说的话果然都是在骗我……”   “你想在浴室做?”江观潮弄明白了原因,指节拭去他的泪水,继续给他上沐浴露:“这里太冷了。”   “……回卧室会做吗?”陈皓问。   “嗯。”   “你会满足我吗?”   “会。”   “那我想吃你,可以吗?”   “可以。”江观潮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偏头在陈皓的唇边吻了一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陈皓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没有享受过江观潮这样的温柔和纵容,抹了把眼泪,便乖乖靠在男人怀里,不动了。   却听江观潮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还有,我没有前任。”   这句话,陈皓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疑惑道:“喻橙……”   “他只是联姻对象,我从来没有和他谈过恋爱。”江观潮语气平淡,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对怀里的青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陈皓怔怔地看着他,等江观潮放下浴球,开始给他冲水,他才回过神来,猛地搂住江观潮的脖子:“真的吗?骗人,真的吗?那你只和我谈过恋爱?我是你的初恋?”   江观潮却道:“准确来说,我也没和你谈过。”   陈皓神情一僵,喜悦被打断,大脑和心同时一片空白,他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江观潮捏住了下巴。   男人向来冷漠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容上,此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陈皓,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但你确实打破了我的固执己见。直到今天,我才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意。”   “我喜欢你,也只喜欢过你。”   “所以别哭了。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乖 初恋   感情的事,江观潮并不擅长。他的想法很简单:前世他们之间的隔阂,一半是因为他的冷漠,另一半则来自陈皓对他与喻橙关系的误会。既然如此,解释清楚、直接说开,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而陈皓在听完这番表白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成雾,温暖的水流哗哗作响。白皙青年像只受惊的小鹿,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   江观潮的爱,他等了实在太久太久。从生到死又重生,足足两辈子,过程太过艰辛,以至于如今真的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表白,反而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怔怔道:“……你说什么?”   江观潮用热水冲净两人身上的泡沫,关了水,从旁边拿了厚厚的浴巾,将小少爷牢牢裹住:“我说,我喜欢你。”   “……我、我是你的初恋?”   “是。”   江观潮答完这个字,便把裹在浴巾里的小少爷抱出了淋浴间,让他在洗手台的边沿坐着,自己则弯腰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就这么一个低头的工夫,江观潮再抬头,便发现陈皓已经哭得满脸通红,眼泪像是开了阀的水龙头,顺着尖尖的下巴一个劲地往下落。   在生意场上,江观潮或许无往不利,但在感情上,他却成了个笨嘴拙舌的人,抱着泪眼汪汪的爱人,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他极少这么伺候人,动作间难免有些生疏,好在小少爷虽然哭得厉害,但一直乖乖的,任由他摆弄。等吹风机停下,用不着江观潮开口,陈皓就已经伸出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肩背,揉着红肿的眼睛抽噎着说:“我也喜欢你,江观潮,我爱你。”   江观潮神情柔和几分,将他抱起来,却听青年继续道:“你骗我也没关系,但是要骗得久一点,好不好……”   “没有骗你。”江观潮拨了拨他的头发,又把他抱了起来,这一次是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主卧十分宽敞,却并不显得空荡,沙发、秋千、书架等各种陈设,填满了卧室的每个空隙。随处可见的相框中,全是江观潮与陈皓的合照,里面的江观潮没有任何表情,陈皓倒总是笑着的,搂着身边的男人,一双眉眼如月牙弯弯。   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上,玩偶靠枕摆了一大堆,江观潮以前觉得杂乱拥挤,如今对比着自己独自居住时除了枕头被子再无其他的床,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很充实。   他将洗完澡后皮肤粉白的小少爷放到床上,抬手打开了中央空调。   陈皓这会儿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语气中还是带着几分哭腔,见状一边抽噎一边委屈道:“我不想吹暖气……”   “平时可以不开,今天不行。”江观潮从床头拿起内线电话,“汤和药现在拿上来吧。”   陈皓坐在床上,小声道:“你骗人。”   江观潮将座机话筒放回原处,闻言道:“骗什么了?”   “你明明说回了卧室就给我吃的。”陈皓唇角向下,擦着眼泪道:“我期待了好久呢。”   “……”江观潮走到衣柜旁,找了两套睡衣出来,自己换上一套,另一套摆在床边:“先喝汤,把药吃了。”   “不要!”陈皓别过脸,虽然他还是对江观潮喜欢自己这件事感觉很不真实,但并不妨碍他想要向男人撒娇,要男人哄他:“我想给你做,我学了好久呢……”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的确学了很久,但那都是前世江观潮离开他以后的事情了。那时陈皓一个人在外面住,想极了的时候,就会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找片子过来看,他还找到一个聊天室,里面都是些同性恋中的0号,对于如何留住自己的男友,都有着自己的绝活。   陈皓躲在里面,一边窥屏一边偷学,照着里面那些人说的,买了香蕉回来练习,想要给心爱的男人最好的体验。   他已经不是陈家的小少爷,没有权利没有身份,还算有点价值的,也就是这具身体和这张脸了。他知道至少在床上,江观潮还是对他有反应的,所以他想要,也只能想到通过这种方式,去取悦江观潮。如果遇到不会的不擅长的,那他就去学。   可江观潮听了陈皓的话,却误会了什么,又见他神情慌张仿佛心虚,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怒火和妒火一同涌上来,一向冷静自持的江大少,头一回尝到脑海短暂空白的滋味。他捏住了陈皓的下巴,冷冷道:“和谁学的?”   他一时忘了收住力气,陈皓吃痛,对上男人冷冰冰的目光,委屈道:“……疼!还能和谁学!和网上的人学的啊!”   又意识到什么,瞪圆眼睛,不可思议道:“江观潮,你吃醋了?”   江观潮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松了指尖的力道:“……怎么学的?”   陈皓却道:“你先说,你是不是吃醋了!而且你都把我弄疼了,为什么不哄我?”   曾经让他不耐的小脾气,如今却让他满心怜爱,江观潮坐到床边,捧着陈皓的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亲,承认:“我吃醋了。”   一想到陈皓有可能上过其他男人的床,他岂止是吃醋,简直恨不能将那男人揪出来除之而后快。   陈皓抿住了唇,笑意却控制不住地从唇角流露出来。他抱住江观潮,低声到:“我只喜欢你啊,怎么可能和其他人在一起,以后不准这么想我了。”   江观潮指腹在他腰侧蹭了蹭:“所以是怎么学的?”   “就是……呃。”陈皓耳根红了红:“用香蕉呗……我练过好多次呢。”   江观潮道:“为了我学的?”   “当然!”陈皓戳戳他的腹肌,想起当时独自一人时的孤独和学这些东西时的艰难,他忍不住抱怨道:“你知不知道学这个有多难,我吐了好几次才学会的,就是想讨好讨好你。结果你还骗我,推三阻四的不让我吃。”   江观潮怔了下。他本以为前世的陈皓任性自我,却不想在背地里,竟然会为了他,放下身段学习这些事情。   “没有不让,”江观潮不由得将陈皓搂紧了:“先喝汤喝药,不然之后生病了,难受的还是你。”   陈皓在他怀里哼了一声。   正好这时,阿姨推着餐车敲响了主卧的门。江观潮让她进来,将东西都摆好在一旁小桌上。   阿姨从陈皓小时候起就在陈家做活,陈皓结婚了又跟着过来,做饭打扫兼职陈夫人的眼线,对这对夫夫的情感状况可谓十分了解。本以为是你情我不愿的一对怨偶,谁成想几天前,小江总就像变了个人,对待陈皓的态度好了起来,两人的关系也从冷言冷语针锋相对,变得蜜里调油。   陈家的变故,阿姨也从陈夫人那边听到了点细枝末节,这会儿见到陈皓靠在江观潮怀里,两人亲亲热热的,而陈皓虽然眼眶还红着,但已止住了眼泪,心中十分欣慰,摆好东西后便离开了房间,将独处的空间留给夫夫俩。   汤是他们出门前就炖好的,香味浓郁,肉已经软烂脱骨。陈皓刚刚还不觉得,这会儿闻到香味,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一蹬腿,要江观潮抱自己去桌边,却被江观潮扯开了浴袍,套上了睡衣。   最后坐到桌旁,陈皓脸色微红,又有些不满道:“江观潮,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啊。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吧。”   江观潮正给他舀汤,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陈皓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噤了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哼,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事到如今,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了。”   江观潮将汤碗摆到他面前:“快喝。”   陈皓乖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他道:“里面加了猪肚哎,好喝,你也快喝。”说着站起身,要拿碗给江观潮盛。   江观潮拦住了他的手:“别乱动,乖乖喝汤。”   陈皓一瘪嘴,而江观潮早有准备,很快地补上了一句:“别烫到你。”   小少爷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等吃完东西,又吃过药,小少爷又开始觉得屋子里太闷太热,闹着要关空调。江观潮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身体也已经热乎起来,这才松口将空调给关了。   “快点快点。”吃完东西,陈皓也算彻底恢复了活力。前生的车祸,今世的重生,命运的改变,还有种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此刻都被他推到了脑后。现在,没有什么比眼前于他而言阔别了整整四年的江观潮更加重要。   他先一步跳上床,飞快地将身上的衣物全都扔到了床下的地板上,然后往被子里一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眨巴眨巴,期待地看着床边的丈夫。   江观潮也终于顺着他的心意,解开了身上的睡衣外套,胳膊拉着衣服下摆一掀,露出一身结实有力的肌肉,胸肌腹肌块块分明,流畅的线条在腰身处收紧,又与深深的人鱼线一同向下延伸。   陈皓素了整整四年,想得狠了,连梦里都是江观潮的身体和他傲人的尺寸。此时只是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朝他走来,就忍不住夹紧了腿,眸光潋滟,带着渴求的颜色。   “皓皓。”江观潮单腿跪到床上,一伸手,将陈皓连人带被子一同拉到了身边,然后拨开自己的裤子,垂眸淡声道:“不是要吃吗?”   “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想你 好想好想好想   陈皓头脑一热,没有任何犹豫地、几乎可以说是急切地扑向了江观潮。   他为了这一刻做足了准备,前世那无数个孤独的冰冷的夜晚,唯一支撑着他继续的,就是重逢后江观潮因此对他产生些许好感的可能性。   那时他面对的只是冰冷的物体,而现在,江观潮就在他面前。   陈皓理论经验丰富,实际操作却是头一回,他小心翼翼的,满心只想取悦自己的丈夫。   江观潮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他。   窗外风雨交加,天色阴沉仿佛已经入夜。室内却一片祥和安宁,空调刚关不久,还留着几分未散去的温暖,昏暗的床头灯勾勒出他身前青年的轮廓,向来填满高傲的漂亮眉眼,此时却只剩下了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仿佛此时他正讨好着的,是无价的珍宝。   前世,陈皓的深情、笨拙的讨好、藏在傲慢下的不安,江观潮全都视而不见。   曾经的无视,如今全变成了扎进他心底的软刺,并不多疼,却总不分时间场合地冒出来,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无情与冷漠。   陈皓的确练过,虽然生涩,但十分用心,时不时还会抬眼看看江观潮的反应。   他抬眼时睫毛颤动着,像振翅的蝶,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江观潮能感觉到他的紧绷和不适,见他眼角有泪落下,享受之余,心中也有细细密密的心疼冒了出来。   “够了。”江观潮伸手想把他拉起来。   陈皓却固执地摇头。   江观潮闭了闭眼。在漂亮年轻的恋人献祭一般的讨好面前,本能到底占了上风,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打压地抬不起头。   等到结束,陈皓呛了一下,眼角泛泪,却得意地笑了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怎么样?”他声音有点儿哑了,语气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学得不错吧?”   江观潮直接俯身吻了上去。   陈皓被亲得晕头转向,口中喃喃唤道:“江观潮……”   江观潮从床头柜上摸索着拿了东西,低头安抚地在陈皓唇上亲了亲:“乖。”   陈皓急切地伸手,江观潮却将他的手挡住:“不要闹。”   “我就要闹。”陈皓舔着唇,像一只饿久了的小兽,香喷喷的肉就在眼前,哪可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不动。   一次不得,陈皓便转了方向,去摸男人的胸肌和腹肌。   他的指尖勾画着分明的轮廓,像小猫的爪子在轻轻地挠。   然而,江观潮在这事上极其有耐心,无论小少爷怎么催促,都沉稳地做自己的事。   陈皓见他没有分毫动摇,不由得想起以往每次亲密时,男人那敷衍又冷漠的模样。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在沉溺,他在享受,他越陷越深。   而江观潮,始终只是岸边上的旁观者。   “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陈皓委屈地问。   江观潮看了他一眼,选择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   泪水不断地落下,陈皓今天哭了太多,眼睛都烫烫地疼起来。   江观潮亲了他一下,低声问:“痛吗?”   “不痛,不痛。”陈皓紧紧扒着他的肩膀,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不停地、断断续续地重复:“我想你,我好想你,江观潮……”   江观潮搂着怀里的小少爷,好像懂了什么,落下的吻更加温柔。   他记得前世敷衍的每一次亲密,记得陈皓失落的眼神。   于是作为弥补一般,这一次,他用耐心和温柔,彻底喂饱了自己的爱人。   亲密过后,陈皓全身酥软,翻了个身,脸颊眷恋地在男人肩上蹭了蹭。   结婚三年,他还是头回吃饱,浑身都透着餍足。   “老公,”他有意黏糊,半是试探半是撒娇道:“好舒服。”   江观潮捏了捏他的耳朵,对这个称呼,竟然觉得有点喜欢。   陈皓继续道:“你呢?舒服吗?”   江观潮“嗯”了一声。   这个单音节显然没能让小少爷满意,他撅起嘴,戳着江观潮的肌肉:“我都那么努力了,你就用一个‘嗯’字敷衍我?”   江观潮手臂圈住他:“皓皓。”   “干嘛?”   “我爱你。”   “……”陈皓顿了好一会儿,将脸埋进江观潮的怀里,才哑声回道:“我也好爱你。”   江观潮感觉到他的脸湿漉漉的,也没有戳穿,只摸了摸他的头发。   --   有过激烈的情事,先前又经历了一番大喜大悲,陈皓靠着江观潮,没多久就睡着了。   江观潮看他眼睛肿得厉害,等他睡沉了,便起身,从楼下拿了眼贴上来,贴在他的眼睛上,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却没有重新躺下,而是起身,走向浴室。   先前回来时,陈皓全身冰凉,怕他感冒,那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全都被一股脑脱下来扔在角落里,团成一团。江观潮弯腰,将那些衣服放进脏衣篓里,最后拎起陈皓的外套,摸了摸他的口袋。   手机、车钥匙、奶糖……   江观潮从里面找出那枚母亲送出的玉牌时,心里并没有多么惊讶。   早在洗澡的时候,他就发现这枚玉牌不见了。虽然江观潮并不认为一个首饰能代表什么,但陈皓对其宝贝得不得了,做什么都不离身,且没事就拿出来把玩几下,简直爱不释手。   现在,被他宝贝得不得了的玉牌,却和一堆杂物一起装在口袋里。   这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陈皓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戴着这样一块玉牌,也不记得这玉牌是从何而来,匆忙间以为是陈家人给他的东西,便摘了下来,随手放进了口袋。   还有,刚刚陈皓说,他为了给他做,一个人用香蕉练习了很久很久。但江观潮实在很难想象,这三年里,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会有时间和心思做这样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陈皓刚刚搂着他的脖子,不停地说想他,让他不要离开。   ——答案已经很明显。   陈皓在离开他前往陈家的这短短几小时里,重生了。   江观潮极少对这个世界心怀感激,但此刻,他由心而发地感谢起命运。   随即,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朝着半空中试探道:“系统,是你做的吗?”   --   “……宿主发现他的爱人重生了!”江观潮从陈皓的外套里找到玉牌时,小七正趴在屏幕前看得津津有味,又忍不住担心道,“初代管理官大人,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违规呀?”   一般来说,能在小世界里完成重生、穿越等操作的,就只有任务员和系统,若是其他角色出现类似情况,就会被认定为BUG甚至病毒,予以清除。   “有什么违规的?”简陆冷冷道:“不是渣男改造么,既然要赎罪,就该向他亏欠了的对象赎,改过自新的好,也该给受尽了委屈的对象享受。”   是这样的吗?   小七挠了挠头。以它目前的经验,还不能很好的分析和掌握目前的情况,但初代管理官大人一定是对的,他都说没错了,那一定没有错!   它用力点头,又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管理官大人,原来做任务都这么简单吗?”全程只需要围观,宿主自己就把任务进度给推了。   简陆没有理它,只低头翻看着手上的光屏。   小七觉得有点无聊,在空中打着滚,听到屏幕中传来宿主的声音时,它精神一振,忙转头道:“管理官大人!宿主喊我们呢!”   简陆道:“你去回。”   小七道:“我、我吗?”   “你已经是个正式被投放到任务进程里的系统了,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吧。”   小七被说服了,乖乖地化身光球,出现在现实世界。   --   江观潮看见光球出现的瞬间,松了口气,低声道:“陈皓的重生,是你做的吗?”   【您好,宿主,我是辅佐系统,阿尔法7,您可以叫我小七。】光球内传出机械音:【是的,管理……001说,既然是渣男改造,所有的赎罪和改造后的成果,对象都应该是被您亏欠的对象,所以让您的爱人也跟着重生了。】   猜测得到了确认,江观潮放下心来,真心实意道:“谢谢。”又问:“你和001不是同一个系统?”   光球道:【不客气。我是001的辅佐系统,我们都是为了帮助宿主顺利完成任务,才来到这里的。】   系统竟然还有辅佐系统。江观潮难免感觉新奇,他道:“还有……陈皓似乎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光球解释道:【您的爱人不是失忆了,只是因为宿主先行重生,改变了原本的世界线,导致他的记忆与当前的世界线有所偏差。】   江观潮道:“好,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光球便在半空中绕了个圈,消失不见。   江观潮将玉牌和其他东西都拿着,回到了主卧。双人床上,陈皓仍沉沉睡着,只是眉头紧锁,看着很不安稳。   他摸了下小少爷的额头,再次确认温度正常,才掀开被子,翻身上床。陈皓感觉到热源的接近,主动靠了过来,江观潮搂住他,把玉牌压在枕头下,跟着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这竟然是一篇有系统存在的文!(替你们说了,乐) 这章到底怎么过审啊…… 第18章 玉牌 嫉妒自己   次日,江观潮早早就醒了,洗漱后正在更衣室里打领带,却听见卧室里传出一阵声响,他转头,看见顶着一头乱发的陈皓裹着被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江观潮修长的手指系紧领带的结,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了?”   “江、江观潮……”陈皓脸上神情怔忪,似乎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喊完江观潮的名字后,就脱力般跌坐在了地上:“我还以为你走了……”   江观潮走上前,搂着他的腰,将他连人带被子扶起来:“我确实还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   昨天他走得太过匆忙,虽然已尽可能地将事务都分给了下属,但他后面的休假太长,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他亲自处理和签名。   陈皓慢慢地“哦”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失望。没有多问,手指却抓着江观潮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昨晚才亲密过,可一觉醒来,陈皓仍然感觉那些亲吻和温柔就像是自己的梦,就像一碰就碎的水中月一般不真实。他喉头滚动,想问江观潮能不能别走,可也清楚工作公司对江观潮来说有多么重要,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一双杏眼可怜兮兮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像一只不想要主人离开自己的小狗。   江观潮眉眼微动,指腹在青年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公司?”   陈皓眼睛瞪大:“可以吗?”   江观潮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去。”   “可、那个和这个不一样啊!”陈皓像是被大奖砸中,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猛地松了身上的被子,扑进了江观潮的怀里:“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你带我去!”   昨天做完后,小少爷就累得睡了,这会儿身上也没穿衣服,江观潮将他印满了红痕指印的身体抱紧,拍了拍他的屁股:“去洗澡换衣服。”   “好。”陈皓蹭了蹭江观潮的脸:“你等我,我很快的。”   “不用急,慢慢来,我会等你。”江观潮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要在浴室里摔倒了。”   “哎呀知道啦。”陈皓笑着把被子捡起来,裹着跑去了浴室。   江观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便收回视线,对着镜子重新整理衣服,又从一旁的衣柜里挑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   陈皓跑进浴室,热水浇下。他从昨天重生后,脑海就一直有点乱,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找到江观潮,想见江观潮。后面又变成了想被亲想被抱想被哄,黏黏糊糊的上了床,然后就心满意足,像头猪一样睡着了。   现在他才开始回想,搞不懂为什么江观潮对自己的态度,会和曾经记忆里的,有那么大的不同。   而且自己的身世曝光的时间,也提前了很多。   陈皓又想起那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玉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突然想起这会儿那场公布了自己身世的宴会,这一世还没有办,曾经的那些狐朋狗友应该还和他有联系,于是身上水都顾不上擦,推开了浴室的门,想找昨天被随意扔在这里的自己的外套,用手机和那些人打听打听消息。   江观潮的温柔,他当然是很喜欢也很享受的。但他必须弄清楚背后的原因,要是这一世原先的陈皓与现在的他有所不同,那么他也得跟着做出改变,这样一来,江观潮才不会恢复从前冷漠的模样。   四年过去,陈皓已不是当初被宠坏了的天真的小少爷,不会去想什么江观潮突然觉出了自己的好,决定喜欢自己这种事情。他只觉得其中肯定有蹊跷,而这蹊跷究竟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可他忍着冷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想到大概是佣人打扫过了,不由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却也只能退回浴室,继续洗澡。   洗过澡吹过头,陈皓走进更衣室,给自己认认真真选了一套衣服。他喜欢亮色,喜欢红色橙色,可等他穿完衣服后,出现在穿衣镜里的,却是一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的青年。   昨天江观潮告诉他,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其他人存在。   可模仿喻橙的风格去穿着打扮,却已经成了这四年里,陈皓的习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唇,又拿出一件浅鹅黄的羽绒外套穿上,匆匆下楼。   一楼客厅里,江观潮正坐在餐桌旁回复消息。陈皓走到他身边,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我好啦,可以走了。”   江观潮收回手机,看了他一眼。陈皓下意识有点紧张,想知道他会对自己的打扮做什么评价。然而男人只是道:“不急,先吃早饭。”   “我不饿,”陈皓有点失望,拉了拉身上的外套:“你再不走,不会迟到吗?”   江观潮道:“不会,今天去只是处理几份文件。坐下吧,你昨天就只吃了点汤和肉,这会儿也该饿了。”   “真的不用……”陈皓这么说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选的不是江观潮对面的位置,而是江观潮的身边。佣人很快端上粥和小笼包,摆到他的面前。   陈皓拿起筷子:“江观潮,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江观潮说。   “我不信,”陈皓眯起眼:“你陪着我吃。”   江观潮转头扫了一眼,佣人立马会意,转身回到厨房,又端了一份早餐出来。   陈皓这才满意,开始动筷。   小少爷说着不吃不吃,真动了筷子,才感觉出来饿,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笼小笼包,要不是江观潮怕他中午吃不下东西,在旁边拦着,他还能继续再吃两笼。   “不是说不饿吗?”吃完东西后,江观潮难得狭促地打趣了一句。   陈皓耳朵红了红:“那硬吃也不是吃不下去。对了,冯姨呢?我手机昨天塞口袋里,今天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我这。”江观潮从口袋里拿出陈皓的手机递给他,又拿出了那枚玉牌。   陈皓见到玉牌,愣了下。   他以为这东西是爸妈或是大哥送他的东西,只是他弄忘了,昨天重生匆忙,他把东西摘下来,想等着改天再还回去。   这会儿他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   江观潮拿出玉牌的时候,本想和陈皓摊牌。但见到小少爷先是震惊,紧跟着又困惑心虚的表情,忽然就起了捉弄的心思。   “我看后面的绳子断了,就帮你重新接好了。”江观潮站起身,走到陈皓身后,帮他将玉牌重新戴好。   陈皓握着玉牌,支支吾吾地说了声“好”。他大概误会了这东西是江观潮送的,连忙解释道:“昨天、昨天雨下的太大了,我怕它碎了,才放口袋的。”   “没事。”江观潮摸了摸他的下巴:“弄碎了让我妈再送你一个。”   陈皓瞪着眼,彻底懵了。   一直到江观潮带着他上车,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陈皓都没回过神来。   什么?   这玉牌是江观潮的妈妈送给自己的?!   等等,为什么?   在陈皓的印象里,江家人都是极其厌恶自己的。尤其是疼爱孩子程度不亚于陈家夫妇的江母,对他态度更是冷淡无比。而陈皓也知道自己的不讨喜,只是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江观潮娶其他的人,于是哪怕顶着冷脸冷眼,他也硬着头皮笑着把那桩由江母亲手做下的婚事给搅黄了。   可现在,江观潮却告诉他,江母送给了他玉牌。   陈皓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胸前的玉已被体温暖的温润,他却只觉得委屈。   凭什么啊……   这一世的自己就这么得人喜欢吗?   明明他就受尽了委屈,被厌恶被抛弃,被留在国内整整四年,好不容易要见到江观潮了,却出了车祸。可这一世的陈皓却能享受江观潮的喜欢,江家人的接纳,被命运温柔以待。   不公平。陈皓眨了眨眼,竟然开始嫉妒起自己来。   哼。   不管你曾经拥有什么,现在都是我的了!   江观潮是我的!江家人的接纳是我的!玉牌也是我的!   全都是我的,才不是你的!   在心里嘀嘀咕咕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另一个自己斗了半天,陈皓才终于勉强满意,拿出手机翻看上面的消息。   有那些狐朋狗友的,也有父母大哥的。   甚至还有喻橙的。   陈皓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的内容,狐朋狗友喊他喝酒赛车,父母向他道歉,但也希望他能接受现实,和喻橙好好相处。喻橙则是告诉他,江观潮很快就会离开他……   想到前世那份离婚协议,陈皓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江观潮。   江观潮察觉到他的视线,与他对视:“嗯?”   “江观潮……”陈皓道:“你和喻橙真的没有交往过,对吧?”   “没有。”   “你也不喜欢他。”   “不喜欢。”   陈皓想到前世这人仗着竹马身份,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心一横,将手机屏幕送到了江观潮眼前:“你看!”   让你在我面前耍威风,我会告状!   江观潮扶住他的手腕,眸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喻橙:你不相信也没用,观潮很快就会和你离婚,和我在一起。】   【喻橙:你最好还是早点认清现实,把位置让出来。】   江观潮皱起眉。   他从不知道,喻橙会在私下里对陈皓说这些话。   “他还喊你观潮……”小少爷靠着他的胳膊,委屈巴巴地说。   “不用理他。”江观潮帮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在陈皓的唇上亲了下:“相信我就好。”   陈皓仰头和他接吻,间隙里含糊地问:“那你不会和我离婚,对不对?”   “不会的。”江观潮轻轻咬了咬他的唇。   “可我还是不放心。”陈皓得寸进尺的毛病再次冒了出来:“这段时间让我和你一起上班好不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保证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最近吗?”江观潮道:“恐怕不行。”   陈皓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游艇度假。”江观潮捏捏他的脸:“还是你自己要求的,忘了?今天回去处理完文件,下午就出发,行李和游艇都已经准备好了。”   陈皓大叫一声,手臂张开抱住江观潮,狠狠亲了他一口:“啊啊啊游艇度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江观潮稳住他的身体,脸上难得显露出些许笑意:“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不恨 我爱你呀   今天是工作日,江氏集团的写字楼早早就忙碌起来。钢铁浇筑而成的建筑里,员工们如同勤劳的工蚁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为维持这座庞然大物的运转而贡献着自己的时间。   当然,在这里工作的报酬也十分可观。能进入江氏,无疑是拿到了踏入精英阶层的敲门砖。   身穿职业套装的前台刚和访客确定完预约的时间,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正想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口,就被旁边的同事飞快地戳了两下手臂。   她差点拿不稳咖啡,有些恼火地转头,同事却一通使眼色,让她往门口看。   前台看了过去,旋即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   只见他们高大英俊的年轻总裁穿着深蓝西服和格子大衣,正大步走进写字楼,这样的情景在江氏并不少见,这道风景,也是不少同事每天的养眼环节。   但今天,总裁的手臂上却挽了一个白皙漂亮的青年,那青年眉眼锐利,抬着下巴,用高傲的神情环视一周,仿佛一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   “那是……”同事因难以置信而有些迟疑道:“小陈少吗?”   前台呆呆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或许会因为不熟悉认不出来,但他们前台时不时就要帮这个小少爷开电梯的权限,通知江总他的丈夫来了,因此是绝不会认错的。   但三年了,每次都是小陈少自己跑过来找江总,像这样搂着江总两人一起到公司来,还是头一回。   “都结婚三年了,夫夫感情还是这么好,真羡慕。”同事道。   前台却想到每次电话时,江总那不耐烦的语气,再看男人与青年十指交握的手,一边点头,一边偷偷地想,小陈少这是终于把冰山给捂化了啊,可喜可贺,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小陈少给他们点的甜品了。   --   总裁办公室,江观潮的秘书助理早就拿着文件等候在里面,见到江观潮和陈皓一同走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同时打招呼道:“江总好,陈少好。”   陈皓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却是第一次由江观潮亲自带着进来。眼前的秘书和助理他也不陌生,只是以前他们汇报工作,他则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算起来,这竟然是头一回正式打招呼。   “早上好。”那种自己终于正式融入江观潮生活的感觉,让陈皓不由得心情飞扬,又想到正是这两人帮忙处理工作,江观潮才能腾出空来带自己去度假,于是补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秘书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助理附和道:“都是分内之事,陈少客气了。”   江观潮捏了捏陈皓的手指:“去旁边玩会儿游戏,等会就好。”   陈皓乖乖点头,正想松手,却不想江观潮牵着他,像对待需要呵护的小朋友一样,将他领到沙发前才离开。   助理很有眼色地问:“茶水间里准备了提拉米苏当员工的下午茶,刚好有多的,陈少需要吗?”   陈皓还没开口,江观潮就道:“不用,倒杯热水就行。别给他吃太多甜东西。”   陈皓嘴唇不满地噘起来,心里却甜滋滋的,在江观潮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便坐进沙发里,玩手机去了。   助理依言倒了热水来,轻轻放到陈皓面前。   陈皓朝他笑了笑,心思却不受控制地想,这样名正言顺、被所有人承认的滋味,这一世的自己,究竟尝过多少次。   这么想着,小少爷拿起了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开始和那些狐朋狗友打听消息。   --   剩下的几份文件都是极为重要的核心文件,几个部门的管理层在办公室进进出出,江观潮一刻不停地交流处理,只偶尔端起茶杯润润嗓子,终于赶在中午十一点前做完了工作。   他简单收拾了下桌面,起身走到沙发旁,低头一看,不由轻笑。   小少爷窝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手机掉在一旁的地毯上,还亮着聊天界面。   江观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却不想这轻柔的动作,竟让熟睡的青年猛地惊醒过来。他腾地坐起身,怔怔地瞪着江观潮,嘴唇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才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江观潮愣住。   他记得陈皓以前睡觉是很沉的,新年外面放鞭炮笑闹声一片,小少爷也能在各种吵闹里自顾自睡得很香。   可现在,只是一个触碰,就让他醒了过来,醒的时候神情还这么警觉。   那四年里,陈皓究竟经历了什么?   陈皓已经清醒,朝江观潮笑了笑:“工作做完啦?我刚刚太困了,就睡着了。”   江观潮道:“累的话多睡会也可以。”   陈皓用力摇头:“不要!就算睡,我也要到游艇上再睡。”   江观潮柔和了神情,拉他坐起来,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装作无意地问:“刚刚是梦到什么了吗?”   “啊?啊,那什么……”陈皓吞吐了一下,笑了笑:“就,做了个噩梦而已。”   江观潮道:“什么噩梦?”   陈皓显然不想回答,移开视线,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了?明明今天我特地打扮了,你都没在意。”   “不是没在意,是你穿什么都好看。”江观潮替他将额前的碎发拨开,注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我,噩梦做了什么?”   “告诉你的话,会怎么样?”   “我不会让它变成现实。”   陈皓张了张嘴,眼眶倏然一红,扑上来搂住了江观潮的肩膀,靠在他怀里,半响后,他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我梦到你出国了,不要我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在江观潮的心窝里狠狠搅了一下。他手掌扶在陈皓的背后,拍了拍:“不会的。”   “梦里我想留住你,可是你是出国去学习深造的,爸,妈,还有你父母,都让我不要耽误了你,可我好想你……”陈皓抽了抽鼻子:“我给你发了好多好多消息,但是你都没有回我……”   江观潮动了动唇,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你没有去国外找我吗?”   “我去不了。”陈皓眼泪落下,哽咽着:“我的签证在我爸妈那,喻橙……喻橙让大哥还有圈子里的人拦着,不让我找你,也没有人帮我。后来你的电话号码换了,我连消息都没办法给你发,只能一直一直等你,我、我等了你好久……”   以前的江观潮不知道心痛和后悔是何种滋味,持着冷血冷漠,还自诩正确。如今他搂着哽咽抽泣的爱人,无法想象当时,在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在一个人撑过来的那四年里,受了多少折磨。   而这些折磨,是他亲手给他的。   “恨不恨我?”江观潮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哑,“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了你的父母,又离开了你……”   “不恨。”陈皓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回答地没有任何犹豫:“我怎么可能恨你,我爱你啊。”   江观潮没说话,陈皓便抬起头,看男人的脸,却震惊地发现一向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男人,此时双眼竟也微微红了。   他吓了一跳,哭都顾不上哭了,连忙凑上去,在江观潮的眼睛上亲了亲:“怎么了怎么了,只是个梦而已!我怎么可能恨你啊,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是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强迫了你。我们之中,受委屈的那个人是你,最后还被我恨,那也太倒霉了吧……”   说着,陈皓还笑了笑,试图逗江观潮,江观潮却闭了闭眼。   从记事起,眼泪这种东西,就与江观潮无缘。可他现在却已控制不住自己,陈皓曾经受过的那些罪,和自己曾经的冷漠,都让他的心寸寸割裂,痛得无以复加。   他听着都这么疼了,曾亲身遭受了这些的陈皓,又该多疼呢。   陈皓想不到江观潮会为了自己落泪,他慌乱地吻着丈夫的眼泪,在咸涩的泪水中,他又感到了些许欢欣和满足,知道江观潮是真的很在乎、很心疼自己。   “我真的没事的。”陈皓干脆坐到了江观潮的腿上,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抚摸着他的头发:“身世的事,我可能是有点儿气吧。但那都是对着爸妈大哥,还有那个喻橙的。我曾经拥有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喻橙的,所以我还给他,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怎么说也曾经是他们的儿子和弟弟啊,可亲生孩子一回去,他们就不要我了……”   陈皓说着,语气渐渐低落了下去。   江观潮道:“他们没有不要你。”   “但是有喻橙在,他们也不可能对我好啦。”陈皓笑着道:“算了,反正血缘这件事,我也改变不了,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恨你,你又不是在说谎,只是说了实话。”   江观潮定定看着他。   “至于那个梦,我也很支持你出国学习的,你想变得更好,我怎么可能拦你,更不可能因此恨你,就是你要是能回我个消息什么的就好了,至少别换电话号码……怎么啦?”陈皓被江观潮一动不动地看着,耳根有点儿红,他以为自己脸上因为刚刚的哭泣挂了什么东西,抬手想要摸自己的脸。   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江观潮给握住了。   “我想做。”江观潮说。   陈皓微微睁大了眼。   这是他的丈夫第一次向他求欢。   一定要写在记事簿上、写在日历本上、写在重大事件记录册上、塞进聊天软件的云收藏里……总之一定不能弄忘了。   脑海里飞快掠过这些想法,面上,陈皓只是吞咽了一下:“在、在这里吗?”   江观潮将他抱起来,大步走向一旁的休息室。 作者有话说: 2026年快乐!大家又活了一年,真厉害 第20章 他的 家里的态度   前世的江观潮在国外换了号码,却还留着原先的,明明已经通知了亲朋好友自己新的联系方式,旧的号码,仍然保持着开机状态。   其中原因,当时的他也说不明白。就像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现陈皓不再给他发消息后,自己的心会像是空了一块,四处透风。   那时他想,陈皓年轻漂亮,以前就贪玩,现在自己离开了,他喜欢上其他人,也是很自然的事。   何况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陈皓离开他的世界,去喜欢其他人,他只要一个理性的、循规蹈矩的轨迹。   可他的小少爷却说,他一直爱着他,从未停止过。不来找他,不给他发消息,其实另有原因。   出身于商贾世家,又是家中长子,被父母当成公司的继承人培养,江观潮自己也以商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冷心冷肺,并怀疑每一个人隔着肚皮的那颗心脏。他不信人,也不爱人。对着陈皓的表白示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当真过。   忽视、怀疑、冷待,他就这么把一个傻乎乎的爱着自己、自己也爱着的小少爷给弄丢了。   休息室里,江观潮用嘴唇将陈皓的全身吻遍。他想起前世的葬礼,想起那场仿佛永无尽头的雨,想起摆在花圈正中的,小少爷的照片。于是他的动作更加用力,紧紧地拥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好似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沁入骨髓中的冰冷潮湿给驱散出去。   陈皓惦念着江观潮的眼泪,也竭尽全力地配合他、讨好他,整个人缠在男人身上,任其索取。甚至因为对方愿意要他,而雀跃不已。   结束后,江观潮抱着陈皓去浴室洗澡,这回只做了一次,陈皓还有余力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着中午想要吃的东西。   “出门前的一趟一定要吃好一点。”小少爷看着给他清理的江观潮,一本正经道:“这样我们的旅程才能一帆风顺。”   江观潮道:“想吃什么?”   “城东那家日料店的滑蛋肥牛饭。”陈皓眼睛亮晶晶道:“他家的炸鸡也好好吃,我要吃!”   江观潮自然答应:“好,我现在让人打电话去订座。”   --   陈皓喜欢喝酒,但不爱喝花酒。喜欢吃东西,但不爱应酬。喜欢玩,但从不沾不该沾的东西。   以圈子里的标准来看,陈皓无疑是个被陈家宠坏了的小废物,只知道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会。包括江观潮,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乖乖的、只属于他的小废物,能这么让他喜欢。他现在无比理解陈家夫妇和陈绪文对陈皓的过度保护。江观潮现在只想要造一个同样的温室,将他的小少爷、小废物好好地养在里面,不受一点风雨的侵扰,陈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他。   城东的日料店的菜品的确很好,收费再贵也止不住生意火爆。江观潮没要司机送他们,一路上一边听陈皓说度假的计划,一边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心情显而易见的轻快。   将车开到店门口时,早有侍者在店门口等着帮他泊车。江观潮下车,走到副驾驶前,帮陈皓打开了车门。   “等一下等一下!”陈皓朝他摆手:“你先进去点菜,我手机怎么找不到了……”   小少爷丢三落四是常态,光是这两天,江观潮就见到他东西放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然后一同乱找的样子:“不用我等你?”   陈皓边找手机,边理直气壮道:“我饿了,所以你要先去点菜!”   江观潮轻笑一声:“行,座位号记住了吧?我先进去了。”   他将车钥匙递给一旁的侍者,让他在旁边等着陈皓找手机,自己先进了店。   店家给他留的是里面的靠窗卡座,安静不说,还能看到后院的花草树木。江观潮按照陈皓的口味点了几道菜,服务员刚走开,他身边就传来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观潮哥哥?”   这个称呼让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去,神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只见喻橙跟在陈绪文身边,正瞪大眼睛,有点惊喜地看着他:“真的是你!好巧啊,你也来这边吃饭吗?要不要一起?”   陈绪文看到他,也明显有些意外,朝他点了点头。   对于喻橙,江观潮曾只当陌生人看待,对方的追求,更从未被他放在心上。但现在,他知道了对方对陈皓做过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态度中不由得带了几分不耐:“我是和皓皓一起来的。”   “皓皓?”喻橙听了他的话,脸上笑意很明显地僵住,似乎有些难以相信他对陈皓的称呼,于是确认了一遍:“陈皓吗?”   江观潮没有回答,倒是旁边的陈绪文笑道:“皓皓现在怎么样?我爸妈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他都没回。”   “他很好。”江观潮淡淡道:“不好意思,今天我只想和我的丈夫享受二人世界,不方便共享,烦请陈总和喻少另找座位。”   陈绪文挑了挑眉,说不意外是假的。陈皓对江观潮死缠烂打,江观潮万般不耐,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本以为江观潮是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自小竹马竹马一同长大的前未婚夫,喻橙。可现在,陈皓的身世已经曝光,喻橙也回到了陈家,江观潮非但没有如他们预料的那样,选择和陈皓离婚,反而和陈皓的感情更好了。   “观潮哥哥……”喻橙忍不住道:“什么丈夫,你不是一直都想和他离婚的吗?”   江观潮想起那条他发到陈皓手上的消息,眸中掠过冰冷的颜色:“谁和你说的?”   喻橙被他看得缩了缩身体,忍不住往陈绪文身后躲了下:“是伯母和喻妈妈说的,她说你在陈皓身边受了很多委屈,早就想和他离婚了……”   --   陈皓最后在座位的夹缝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估计是刚刚和江观潮说话的时候太开心,手机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也没被注意到。   哼着小曲走下副驾驶,陈皓关上车门,小跑着往店里走去。   问过门口的服务员后,他很快就找到了江观潮,并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座位旁的大哥和喻橙。   “……伯母和喻妈妈说的,她说你在陈皓身边受了很多委屈,早就想和他离婚了……”   陈皓脚步顿住。   他所在的位置隔得不远不近,旁边正好有个挡板可以供他藏身。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江观潮早就想和他离婚了。   可是,可是就在几小时前,男人才搂着他,和他说了“我爱你”。   喻橙。又是喻橙!前世就是他,因为他,父母和大哥为了表态,远离了自己,圈子里的那些不靠谱的酒肉朋友也一个二个对自己冷嘲热讽。这都无所谓,可他不让自己见江观潮!   出不了国,见不了面,只能每天发那些得不到回复的消息,后来喻橙又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江观潮换号码了。   喻橙言出必行,用实际行动,一步一步从陈皓这里拿回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父母哥哥、圈子里的人脉……这部分,陈皓不怪他,甚至可以理解他。   但江观潮自始至终都不是属于喻橙的。   对啊!得到了江观潮亲口的表白,得到了江观潮的爱和承认的,是他陈皓。喻橙只不过是个失败的追求者而已,凭什么躲在旁边的是自己?   这么一想,陈皓立马从挡板旁边挪了出来,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喻橙,坐到了江观潮的身边。   “老公!”陈皓搂住了江观潮的胳膊,狠狠瞪了喻橙一眼,为了恶心情敌,他有意嗲着嗓子说话,黏糊劲儿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你点好菜了没有啊,我都饿死了。”   江观潮本来还满心烦躁,被冲过来的小少爷这么一搂一嗲,烦躁没了,胸膛留反倒涌起一股好笑的情绪来。   他弯了弯唇角,低头在陈皓额上亲了一下:“点好了,也催过了,马上就来。”   然后抬头,看着桌旁神色各异的两人:“喻少,你应该是误会了,我和我母亲都很喜欢皓皓,我们感情很好,没有离婚的打算。另外,请你用名字称呼我。”   喻橙咬了咬唇:“是伯母让我喊你‘观潮哥哥’的啊。”   “那是以前,我们现在都长大了,早就已经不合适了。”江观潮扣住了陈皓的手指,收回了视线:“陈总,你们接下来应该还有事吧。”   喻橙还想说什么,却被陈绪文拦住。“是,我们等会还有事,先走了。”男人推了推眼镜,看着座位上靠在江观潮身上的青年道:“皓皓,有空给爸妈回个电话,他们都很担心你。”   陈皓不看他,只闷闷道:“知道了。”   陈绪文点点头,一手覆在喻橙的背后,带他离开。   走到店外,喻橙忿忿道:“哥,为什么不让我说完?而且我也饿了啊,我也要吃饭!”   “等会儿带你去其他店,那家东西更好吃。”陈绪文道:“不让你说完是没必要,江观潮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肯定是陈皓逼他的!”喻橙道:“他真的不喜欢他,刚刚那么说,肯定是有难处……”   “喻橙。”陈绪文打断了他的话:“我和爸妈都没有再帮皓皓了,他还能用什么来逼迫江观潮?”   喻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半响红了眼睛:“你们就是偏心陈皓!当初他喜欢江观潮,你们就帮他把江观潮从我身边抢走,现在我想把江观潮抢回来,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帮我?”   陈绪文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弟弟,摸了摸他的头发。   “正因为当初我们纵容了皓皓,伤害了你,所以现在,我和爸妈都不愿再重蹈覆辙了。”陈绪文道:“如果江观潮真的喜欢你,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他不喜欢你,还有很多更好的人在未来等你,橙橙,你要家里给你举办接风宴,公布你的身份,家里都愿意满足你,愿意把属于你的东西成双成倍地补给你。但不是你的东西,爸妈和我也无能为力。”   喻橙瞪着陈绪文,别过脸去。   别人无能为力,那他就自己去拿。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理论上来说明天入v,不过忘记提前说了,所以似乎过几天才能入了(应该是倒V)(悲) 第21章 游艇 度假度假   直到看不见喻橙和陈绪文的身影,陈皓才从江观潮的怀里坐直,红着脸抱怨道:“都怪他,以后我都不想来这家店了。”   江观潮揉揉他的耳朵:“不想来,那以后想吃了就让他外送到我们家。”   陈皓抬头,眨眨眼:“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江观潮道:“不坐到对面去了?”   “不坐,”陈皓道:“我就要坐你身边。”   江观潮戏谑道:“还想被喂饭?”   刚说完他就想起来不对,眼前的陈皓没有那部分的记忆,正想收回,却被小少爷一下子扑了上来。   “想想想想想!”陈皓搂着他的脖子,一连串地撒娇,“想被老公喂着吃!”   果然是个小孩子。江观潮扶住他的腰,应道:“好。”   “江观潮,”陈皓软声道:“是不是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说好啊。”   江观潮道:“那也不是,分情况。”   陈皓好奇道:“那什么要求你会拒绝?”   “比如你现在想喝冰可乐就不行。”江观潮道。   陈皓噘了噘嘴,靠在他肩膀上玩他的衣袖:“你除了我以外,还给别人喂过饭吗”   “当然喂过。”江观潮回答完以后,才想起来之前给陈皓喂饭时,还没有重生的小少爷也问过同样的话。不过他这会儿才闻到这个问题背后的醋意,弹了下怀中青年的脑门:“想什么呢,我有弟弟妹妹,父母忙的时候,我会帮着照顾他们。”   不过照顾了一次,弟弟妹妹就吓得会自己好好吃饭了这件事,就没必要说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陈皓彻底放下心来。没多久,饭菜端了上来,小少爷立马将筷子塞到江观潮的手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有过一次喂饭的经验,江观潮也不嫌麻烦,拿了餐具,舀了饭菜送到陈皓嘴边。   先前说要喂,陈皓有一半都是在撒娇,事到临头,才发现被喂饭真的是一件很让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但不行,原来的他一定享受过江观潮的这项服务,那他也不能输,他也要江观潮喂他!   这家店的滑蛋牛肉饭真的很好吃,除了昂贵外没有任何缺点,陈皓有很久很久没吃过了,尝到熟悉的味道,他就像跌入了某种回忆的潮流中。   曾经他也和江观潮一起来过这家店,只不过那时的男人对他十分厌恶,冷冰冰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个仇人,餐桌上的气氛是沉默的、凝滞的。   谁能想到,现在,当初那个冷冰冰的男人会坐在他的对面,亲手拿起餐具,只因为他的一句撒娇,就亲手喂他吃饭?   陈皓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眼泪却不知怎么,忽然从眼眶滑落。   江观潮愣了一下,很快从旁边拿了餐巾纸过来,他一边帮陈皓擦眼泪,一边皱眉道:“怎么了?是……东西不好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毕竟这个答案实在很荒唐,但他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不是的。”陈皓接过餐巾纸,在眼睛上随便抹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你对我特别特别好,然后眼泪它就自己掉出来了……”   江观潮心中的滋味就像是小少爷的眼泪滴进了他的心里一般,收紧、发涩,复杂得无以复加。   “不哭了,”许多话掠过了他的脑海,但最后,他只是凑上前,亲了亲陈皓发红的眼睛:“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   吃完饭后,眼睛因为流泪还有点发红的陈皓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很快就睡着了。江观潮把车停在机场门口时,他还抱着毯子,沉沉地睡着。   江观潮也不喊他了,停好车后,便绕到副驾驶座,动作轻缓地帮他解开了安全带。   只是稍微一动,陈皓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江观潮把他连人带毯子抱出车子,在他耳边低声哄他:“没事,睡吧,我在呢。”   陈皓发出几个含糊的短音,往江观潮怀里钻了钻,真的继续睡了。   机场经理早就接到消息,等在车旁。能混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脸上带着职业微笑,声音放轻:“江总,飞往南云市的专机已经准备好了。”   江观潮点了点头:“衣服都送过来了么?”   “是,您和陈少的衣服都已经让人挂在机上的更衣室里了。”   江观潮“嗯”了声,没再说话。   登机后,和机长和机务人员打过招呼,江观潮便带着陈皓进了后面的小卧室。机舱内的空调开的是恒定的24度,他怕陈皓热,把人放在床上,毯子拿走放在一边,去拉他羽绒服的拉链。   刚拉到一半,小少爷就醒了,呆呆地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正在解自己外套的男人。   这情景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江观潮正想解释,便见陈皓眨了眨眼,主动脱了外套,又把毛衣拉起来,动作间露出大片大片洁白的皮肤。   脱完衣服,小少爷很快钻进了被窝里,然后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面对主动得可爱的小爱人,江观潮在解释和接受邀请之间,几乎没什么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一次做完后,陈皓依偎在江观潮怀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吃饱了睡觉,睡饱了做,这生活真是没谁了。他蹭了蹭江观潮的肩膀,小声道:“今晚不能做了,明天我要攒足精神玩,知道了没,不准再诱惑我了。”   江观潮听了,有点好笑:“我诱惑你吗?”   “对啊。”陈皓道:“你一主动,我就把持不住,所以你不能主动,知道了没?”   “知道了。”在小少爷身边,江观潮的身心都得到了完全的满足,空荡荡的冷漠的内心被填满,有了温度,于是对事对人的态度也跟着温柔起来。他在陈皓唇上亲了亲,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到目的地,想睡会儿,还是洗澡换衣服?”   “不睡啦,刚刚睡够了。”陈皓坐起身,看向江观潮,突然面露犹豫。   江观潮注意到了,“嗯?”了一声。   “洗澡的时候,你不能……算了,我们不能一起洗!”   江观潮无奈道:“你都说不做了,我不会碰你的。”   “不是那个!”陈皓红着脸:“是我看到你的、你的那个,会忍不住,所以你不要进来!我先洗!”说完跳下床,小跑着钻进了浴室。   江观潮靠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起身,透过舷窗看到窗外蓝天白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只有陈皓,只有在陈皓身边,能带给他这种感觉。   以前的他,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弄不明白?   --   原先陈皓提议游艇度假的时候,是想着开那艘爸妈作为他十八岁生日礼物送给他的那艘。下了飞机,到港口时,才发现江观潮准备的是另一艘崭新的豪华游艇,最新的115型号,是个足有三十五米长的庞然大物,流线型的银白色船身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如同一座会移动的白色宫殿。   江观潮率先走下车,他已换下那身深蓝色西装,身着浅灰色亚麻衬衫和白色休闲裤,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优越的下颌线和挺拔身姿。他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陈皓搭着他的手迈出车门,一身奶白色丝质衬衫配卡其色短裤,赤脚踩着帆船鞋,脖颈上挂着的玉牌在阳光下温润生光。他眯着眼打量眼前的游艇,唇角扬起:“这是你订的?”   “准确来说,是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江观潮道:“喜欢吗?”   陈皓吃惊地瞪大眼:“这个吗?”又迟疑道:“你今年……应该已经送过我礼物了吧?”   江观潮道:“这个才是我送给你的。”   陈皓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却也没有多想,看着眼前的游艇,止不住地喜欢。想问会不会太贵了,但现在理应还没吃过苦的陈家小少爷,怎么会问出这种话呢?只好忍住了。   离开家以后,陈皓过得并不算差,照例衣食无忧,卡上每个月都有足够的零用钱够他花天酒地。但那时的他,身边并不像现在这样,有江观潮陪着护着,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家,遭到了他二十多年来从没遭遇过的冷嘲热讽。   曾以为的那些朋友,一个二个都是变脸大师,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就算有几个真的和他玩得好的,也碍于喻橙,碍于陈家,选择和他绝交。   那时的陈皓孤立无援,赛车、酒吧,曾经喜欢的娱乐统统失去了原本的乐趣。如果江观潮还在,他还能去找江观潮,就算被骂被无视也没关系。可江观潮离开了他。   一连几个月,陈皓都窝在家里,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连饭都懒得吃。最后陈绪文过来敲了他的门,把他从那个脏兮兮的屋子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份工作。   陈皓本不想去,不想接受这“施舍”。陈绪文却对这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弟弟十分了解,告诉他,如果江观潮回国了,看到他住在垃圾堆里,成天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的憔悴样子,会更讨厌他。   于是小少爷慢慢学会了融入社会,学会了圆滑。陈家养子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足够的便利,让他没必要去卖笑应酬,但人情往来,还是少不了的。   四年,陈皓学会了很多很多。如今重生,看到眼前的游艇,心中竟然对曾经习惯了的奢华生活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江观潮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上了游艇。四名身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船员已在舷梯两侧列队等候,为首的船长是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中年人,笑呵呵地朝他们道:“江先生、陈先生,欢迎登船。我是船长李振,接下来的一周,将由我为您服务。”   江观潮道:“我们的行李都送到了吗?”   “送到了,行李已经让人帮您拿到下层的主卧里了。”李振道:“需要我派人带您参观游艇内部吗?”   “不用。”江观潮道:“我们自己逛逛就行。”   李振闻言,朝他恭敬地点了点头,告诉江观潮,有事可以去下层的驾驶室找他,便带着船员们一同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小宝 专属称呼   船员们离开后, 甲板上就只剩下了海浪的声音,在微小的起伏中,陈皓被江观潮牵着手, 仿佛走进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里。   这艘最新型号的游艇不止是外表华丽, 内部设施同样一应俱全,沙龙区摆满了各种名贵酒类, 环形玻璃幕墙后,是一整套投影和音响设备。在陈家生活了这么多年, 再奢华的事物, 陈皓都早早见识过了,但当他真的走进去,看见吧台上摆放着他喜欢的赛车摆件, 手工沙发也堆满了他收集的抱枕娃娃时,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被江观潮冷落无视的时候, 陈皓会难过会失望, 却从不知道,被江观潮放在心上疼爱的时候,他会比被无视时还要疼。   那种疼是酸的,是软的,就像旧伤口被撕开了痂,泡在温水里一样,胀胀的疼。   订下这艘游艇后,江观潮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往里面添置东西。他与陈皓在一起七年时间,却从未送过他任何东西,那些生日礼物,也不过是助理随意挑选的东西。他想要弥补, 于是这里面的每一处小细节,江观潮都上了心。   江观潮见陈皓顿住脚步,神情怔忪,莫名有点紧张,握着青年的手,低声问:“喜欢吗?”   “喜欢!”陈皓回过神,将心底那些酸涩全部抹去,转而扬起大大的笑脸,搂上江观潮的胳膊:“我好喜欢,好开心!弄这些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啊?”   江观潮用指节蹭了蹭他的鼻梁:“没有,只要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陈皓紧紧贴着江观潮,好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无踪:“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江观潮弯了弯唇角,侧身低头,在小少爷的唇上落下一吻,继续带他参观。   餐厅、泳池、健身房、水疗室……最后两人停在水上玩具库时,陈皓看着里面的各种设备,眼睛都快冒光了。   “我要玩潜水!”陈皓道:“我还要玩飞板、摩托艇,还有钓鱼……江观潮,我都想玩怎么办?”   江观潮知道陈皓是有潜水证的,他道:“那就都玩。”   陈皓道:“可我还想晒太阳睡觉,还想和你……时间怎么够嘛。”   “这次时间不够,那就下次再来。”江观潮道:“反正也不麻烦,几小时就到了。”   说完见陈皓盯着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江观潮问:“怎么了?”   “没,”陈皓笑了笑,收回视线:“我都忘了还有下一次了。”   江观潮给他的好太少,因此每得到一点,他就紧紧抓住。像沙漠里□□渴折磨了许久的旅人,习惯性地珍藏每一滴甘霖,却忘了自己已经找到并拥有了梦寐以求许久的绿洲,早就不用那么小心了。   江观潮知道陈皓的心思,也清楚,想要抚平爱人心上的伤疤,最好的药就是时间和陪伴。   隔在他们中间的,毕竟是七年的时间。   最后参观的地方是主卧的套房,房间的色调以深蓝与纯白为主,宽敞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景,临近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为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主卧其中一面墙上被挂满了照片,陈皓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发现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自己的照片。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头问江观潮:“怎么没有我们的合影?”   “以前的合影不好看。”江观潮说:“以后重新再拍。”   陈皓想起那些照片里冷着个脸的江观潮,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拿出手机:“不如从现在开始,快来快来!”   江观潮便走到他的身边,搂着他,配合地看向镜头。   “我要拍啦!”陈皓说。   江观潮看着屏幕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少爷,也弯起了唇角。   游艇缓缓驶离港口,一望无际的海面也被阳光逐渐染成了暖色,窗外,远处的海面与天空仿佛连接在了一起,美不胜收。   快门声响起,这美好的一刻被永远留在了相机里。   陈皓拍完后,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爱不释手。他手指抚过照片上江观潮的脸,才想起现在不是前世,这会儿正主还在旁边呢。   他红了脸,转头看了眼江观潮,立马把手机收了起来,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床边捏床上的娃娃。   却听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旋即腰上一紧,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后仰,就这么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皓皓。”男人的声音低沉,撩拨在他的耳畔:“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的。”   陈皓看着眼前摆满了抱枕娃娃的床铺,眼睫微动:“我知道。”   只是心底某处,却不由得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指责,质问他:这算不算是偷走了原属于这一世的自己的幸福?   毕竟,他已经死了,而原属于他的那个江观潮,根本就不爱他。   --   真算起来,江观潮也有许久不曾休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假了。他的人生本就被学习工作填满,在遇到陈皓以前,他连自己家的家庭度假都懒得去,结婚后被逼无奈,才跟在小少爷后面又是滑雪又是沙滩,赛车酒吧,时不时就要出去玩一遭。   他出国后,生活回到了原先的轨道,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出门也是为了实地考察,日子单调枯燥。   如今他坐在泳池旁的躺椅上,欣赏着日落的美景,一旁的温水泳池里,皮肤雪白的小爱人如同游鱼般,一边游一边玩,玩累了就趴在泳池边上喝饮料,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才知道什么叫生活。   放在一旁圆桌上的手机振动几下,江观潮随意拿起来看了一眼,挑眉。   “是谁啊?”陈皓靠着泳圈,仰躺在泳池里,圆润的脚趾踩在池边来回蹬着。   “是船长。”江观潮将手机放回原处,起身,走进了泳池:“他说明天早晨可能有海豚群出没,我们想看的话,可以早点起来,正好和日出一起看。”   江观潮下水后,陈皓很自然地划着泳圈,凑到了他身边,跟他交换了个吻:“海豚?真的吗?”   “嗯,你想看吗?”   “当然想!”陈皓说着,又强调道:“所以今晚绝对绝对不能做,要是害得我明天起不来看不到海豚,我就……”   江观潮道:“你就怎么样?”   “我就咬你。”陈皓思考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没什么杀伤力的答案。   江观潮笑了笑,捏捏他耳朵:“咬哪里?”   陈皓瞪着他,耳尖一下红了彻底,脚一瞪池边,和泳圈一起飘走了。   江观潮难得起了玩心,跟着游了过去:“不准跑,快说。”   陈皓见他追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划着水努力拉开距离,最后却还是被男人抓住,从泳圈上落进了温暖的怀里。   江观潮把湿漉漉的小少爷抱在怀里,两人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你想要我咬哪儿我就咬哪儿。”陈皓搂着江观潮的脖子,气喘吁吁地说。   江观潮拨开小少爷挡在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满是珍爱地在他眉心亲了亲。   “我的小宝。”他道。   陈皓本来只是耳朵红了,现在一愣后,整张脸带着脖子都红了彻底:“你你你你别乱喊!”   “我没有乱喊。”江观潮道:“你就是我的小宝。”   陈皓红着脸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江观潮就笑了笑:“难道你不想当我的宝贝吗?”   他一问,小少爷就软了身体,诚实地小声道:“想……就是……”   “害羞?”江观潮道:“听多了就不害羞了。”   陈皓含糊地“唔”了声,跟身前的男人又亲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突然改称呼啊?你不都是喊我皓皓的吗?”   “因为太喜欢你了。”江观潮坦然道:“而且,你的家人都喊你皓皓,但小宝这个称呼,是我独占的。”   陈皓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理由,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江观潮,你好幼稚啊。”   “我就是幼稚。”江观潮很大方地承认。   两人在泳池里又玩了一会儿,等到晚霞逐渐褪去,便一同上了岸。海上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江观潮给陈皓加了件外套,牵着他去餐厅用晚餐。   这次随船出海的厨师长曾任职于港区的高档餐厅,食材也用的是最顶尖的品质。陈皓原本还跟江观潮在餐桌底下膝盖抵着膝盖推来推去地玩,等前菜的生蚝一端上来,他就移不开眼睛了,立马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饭,玩了一天的陈皓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洗完澡后,他爬上床,靠在江观潮的怀里,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游艇轻轻摇晃着,像是哄人入睡的摇篮。   “好困。”陈皓打了个哈欠说。   “困就睡吧。”江观潮道。   “明天早晨你记得喊我起来。”陈皓喃喃道:“江观潮,我这么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会不会长胖啊?”   “胖了不好吗?”   “不好。胖了不好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我才不信呢。”这么说着,陈皓却趴在了江观潮的身上:“你也睡,抱着我睡。”   江观潮依言放下手里的平板,将卧室灯光调暗。然后搂着爱撒娇的爱人,一同睡下:“晚安,小宝。”   陈皓害羞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晚安,老公。”   同一时间,江氏集团。   办公室里,还在加班的秘书对着堆积如山的工作揉着太阳穴,一旁的内部座机响起,接起来一听,是法务部的电话。   “江总要的文件?”秘书道:“江总现在人在度假,文件很重要吗?……江总很看重,还说要第一时间给他看?好吧,我知道了……嗯,你发过来吧,我和其他文件一起传过去……”   十分钟后,一封经过二次修订的离婚协议书发到了秘书的邮箱里。江观潮重生前迫不及待要远离陈皓,对离婚协议书十分上心,三番五次地亲自去法务部坐上几小时,弄得员工们心惊胆战。后来紧赶慢赶起草完毕,发到江总的邮箱里,又迟迟得不到回应,法务便以为是第一版没让老板满意,便又熬夜赶出了第二版。   知道总裁出门度假,拒绝工作电话,法务便把电话打到了秘书这来。而秘书因为最近老板怠工,忙得脚不沾地,拿着加班费加班到头昏脑涨,收到了文件,看都没仔细看,便和其他需要江观潮亲自过目的文件一同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入V啦撒花花~加更的事,我也想!!但是一滴存稿都没有_(:з」∠)_对不起!还请大家不要对我抱太大期待!!!(磕头道歉)(光速爬起)(逃) 第23章 坦诚 对不起   重生后, 陈皓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今晚显然是个例外。   他坐在车上,车窗外是不断向后掠过的模糊街景。车里很冷,气氛也很沉默, 身上没有他盖惯了的毯子, 陈皓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甚至清楚地知道,梦境的内容是什么, 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个梦他在前世, 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车子停下了。   陈皓的身体随着车子稍稍摇晃了一下,他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心底无端蔓延出一阵恐慌。   他身边的男人却已先一步解开了安全带, 从另一侧车门下车。   陈皓深呼吸了一下,顾不上其他, 也慌张地追了上去。跳下车, 男人已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他快走几步,追不上,便开始跑,努力地挣扎着伸出手去,可梦里的地面却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张浮在空中的地毯,无论他怎么追逐,始终都无法触及那个背影。   场景慢慢变了,从停车场变成机场大厅。身旁来来往往的路人变多了,但在梦里,也不过是些苍白的剪影。   陈皓跌撞着,竭尽全力地跟在男人身后, 可最后,一道安检闸口拦住了他的身形。   江观潮……   梦里的他颤抖起来,似乎知道,男人一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心就像被扔进了切片机,一片一片绞开,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别走。   不要走。   至少回头看我一眼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别离开我……   可梦里的陈皓发不出声音,他腿软了,跑不动了,便只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隐没于苍白的人群之中,一次都没回过头。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四年后,江观潮回国,陈皓却已死在车祸中,阴阳两隔。   不要。   不要——   心痛的感觉太过强烈,陈皓猛地惊醒过来,他坐起身,已是满脸眼泪。   落地窗外,月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船身在荡漾的微波中起伏,波光粼粼的大海静谧而美丽。   身旁,江观潮还沉沉地睡着,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无意识地搂着他。   陈皓定定看了男人很久,心中那抹酸涩感却怎么都抹不去。他强忍住声音,抹去眼泪,在这安静的夜里,忍不住再一次想:这不是属于他的幸福。   他记得和江观潮的蜜月旅行,他们去了瑞士的雪山,乘着小火车看风景,在天文台观测了星星,坐直升机去山顶滑雪。江观潮全程都冷冷的,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可陈皓却发现,这个冷若冰霜、在生意场上无所不能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过度假玩乐的经验。   他想起江观潮初次尝试滑雪时有些笨拙的样子,想起男人吃到芝士火锅时微微挑起的眉梢,想起他们一起乘坐滑翔伞,他肆意尖叫,而江观潮脸上神情也是难得的轻松。   后来他们还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品酒、骑马、赛车……陈皓经常吵着闹着要江观潮陪他一起,一半是希望男人能多陪陪他,另一半也是想要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丈夫能好好休息,和他一同尝试更多的新鲜事物。世界上的美好有很多,陈皓都想带江观潮体会一遍。   前世的那个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冷漠。   可那也是他心爱的人的一部分。   这一世的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好没错。可陈皓的心里,总是感觉空空的,没有着落。江观潮说的好多事情,他都没有相关的记忆,于是也不敢提起曾经的事情,害怕被发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那个陈皓。   眼眶烫烫的疼。不想被看出哭过的痕迹,陈皓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旁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敷了会儿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对着镜子,感觉眼睛不红也不肿了,才回到主卧。他发现江观潮此前放在床头柜的平板正亮着屏幕,似乎有什么消息不停地发过来。   陈皓不想也不愿去偷窥江观潮的隐私,但上面的消息发的太频繁。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男人时常处理工作到很晚,现在发过来的,说不定是急需处理的文件。   江观潮为了满足他的心愿,带他出来度假,将工作全都推后的事,陈皓还是清楚的。他也知道,公司对江观潮而言有多么重要,担心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被耽误,犹豫再三后,陈皓还是走上前,拿起了平板。   随即愣住。   【文秘书:[文件:离婚协议书(二次修订)]】   刹那间,陈皓感觉脚下一空。他仿佛跌进了方才那个苍白寒冷的梦里,抬起头,看到的永远只是不断离他而去的背影。   --   江观潮的生物钟准时让他在六点钟醒来。   昨天他问过李振,海豚群通常在七点左右出没。这段时间,正好让小少爷多睡一会儿,他自己则可以去下面的健身房晨练。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皓竟然醒的比他还早,江观潮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了。   “小宝?”江观潮揉了揉眉心,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   “嗯?”陈皓像是才回过神,闻声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江观潮,你怎么才醒啊?”   这个笑容让江观潮稍微踏实了一点,他道:“现在才六点,小宝。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陈皓摇头:“不睡啦,我想看海豚,还想玩飞板!你快去洗漱换衣服,陪我去准备装备。”   江观潮依言走进洗手间洗漱,同时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的手机和平板是同步的,文件自然也能同时收到。在看到秘书发过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是第二版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圈起来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观潮:删除,不要让我看到第二次。】   发完消息后,他又粗略看了一遍其他文件,见没有特别要紧的,便收起了手机。   走出洗手间,陈皓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踢踢踏踏地来回走着,看起来有点无聊。   江观潮走过去,手指捏住他的后颈,像是捏小崽子一样,把人抓到身边,低头亲了亲:“吃早饭去,装备已经让人开始调试了。”   陈皓看了看他,张张嘴,又低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江观潮正想问清楚,脚上突然一痛。他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陈皓踩了。   紧接着,小少爷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你秘书发给你那份离婚协议书是什么意思?”   陈皓原本是想装傻的。   只要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能继续和江观潮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个假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就像前世一样。   可很快,陈皓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不想逃避。前世,江观潮不爱他,他认得很清楚,他做的、或者说想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江观潮感到开心。他失败了,他也大方承认。   这一世,江观潮的温柔与爱意,让陈皓沉迷在其中。就像一个漂亮的七彩泡泡,他被裹在里面,不想戳破。   可再不想,泡泡也会自己破裂的。   陈皓要江观潮的实话,要江观潮的诚实,他不需要虚伪的作秀爱意。他把真心掏出来,一次一次、义无反顾,想要的同样是江观潮的真心。   他想要幸福,也想要江观潮幸福。   假的东西,他不要。   这几天,男人的温柔和细心,拥抱和亲吻,每一个小细节,陈皓都能感觉出来,江观潮对他是喜欢的,上了心的。   他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恋爱脑,但那又怎样?他这条路就是走到黑了。   陈皓心甘情愿、从不后悔地爱着江观潮,所以现在,他选择信任。   他要当面询问,并得到江观潮的亲口回答。   “告诉我……”陈皓本想保持平静,但想到离婚协议书,他的心就跟被撕碎了一样疼,“你、你想和我离婚吗?”   江观潮皱起眉,前世的回忆如同浪潮,覆没了他的口鼻,他无法呼吸,脑海内闪回的,全是那时陈皓撕碎协议书时瞪着他的通红双眼,和现在如出一辙。   当时他冷漠的转身离开。   现在他心如刀割,一把将红了眼眶的爱人拥入怀中:“不离婚,我怎么可能和你离婚。”   说着,江观潮又低头,将怀中的青年下巴捏着,低头吮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与他唇舌交缠。   亲吻和拥抱,以及坚定地否定,让陈皓动摇不已的心有了锚点。小少爷冷静些许:“那为什么你的秘书会发给你那份文件?”   江观潮看着他,知道时机不好,但这会儿再不说实话,只会让误会越扩越大,于是一把将人抱起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让陈皓坐在他的腿上。   他诚实道:“我的确有过那样的想法。”   话音刚落,怀里刚安静下来的小少爷就离了水的鱼一样闹腾起来。江观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安抚在自己怀里:“乖,小宝,听我说完。”   陈皓靠在江观潮肩上,闷闷哼了一声。   “我是个蠢货。”江观潮说。   这句话,让陈皓实打实地惊了一下,他看向江观潮,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江观潮怎么可能蠢?这个字怎么想都不该跟一个二十四岁就能独自支撑起偌大的家族企业的商业奇才沾边。   男人却看着他,笑了笑。这个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在你出现以前,我的生活单调又乏味。除了学习、工作、应酬,再无其他。我没有爱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就连对着父母和弟妹,我都感受不到特别浓烈的感情。   “这很枯燥,但也很稳定,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都顺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一眼就看得到头。这让我感觉安全,让我感觉踏实。   “然后你出现了。   “实话说,我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又笨又固执,我拒绝你,冷落你,忽视你,你却越挫越勇。仗着家里的权势,强硬地闯进我的世界里,把我的安排、我的计划,全都搅得一团乱糟……   “我母亲让我和喻橙订婚的时候,我同意了,因为觉得和谁结婚都没区别。那时我笃定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后来和你订婚,我烦不胜烦,以为和你在一起时感觉到的那种感情,是讨厌,是失控,而我必须离开你,才能将一切拉回正确的轨道上。   “那可不是失控。”   陈皓愣愣地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从不知道的江观潮的内心想法,嘴唇微微颤抖。   他与男人对视,看见那双向来凉薄的黑眸中此时柔情似水。   “我爱你,陈皓。”江观潮说:“对不起,我发现的太晚了。对不起,伤害了你那么多次。对不起……离开了你。”   陈皓哑声道:“离开我……?”   他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而江观潮接下来的话,肯定了他那份隐约的猜测。   “在国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想你。”江观潮说:“我换了号码,但原先的号码一直留着,你发的消息,我也都看了。我不知道喻橙做的那些事,后来你不给我发消息了,也不来国外找我,我以为你已经放手了。后来我修完学业,第一时间就回了国。”   他离开时是冬天,却踩着夏季的尾巴回国。公司里有许多事需要交接,江观潮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忍不住拿出手机,皱着眉想那个曾无时无刻跟在他身后的小少爷。   就算陈皓已经移情别恋,他们现在也还是法定夫夫,最起码,也该找自己离婚。   晚上,他在很久没有打开的聊天群里,问了陈家的近况。   却被好友充满意外地告知——   你不知道?   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   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星星在冰冷的高楼大厦间闪烁,地面上的车流银河永无止息。生老病死,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一个人死了,就像一颗星星闭上了眼睛。但在如今的城市里,星星尽数藏身于厚重的云层后,就算那光芒永远消失了,也是悄无声息的。   江观潮捏着手机,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那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和父母吵架。   第二天,江观潮推了所有的工作,去了陈皓的葬礼。   原来陈皓从没有停止过爱他,原来陈皓一直在追随他,原来陈皓不是没来找他,而是死在了去找他的路上。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爱上他这种人,为什么那么疼都不放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蠢,直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爱你,皓皓。我爱你。”江观潮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愿再去想前世的事,将头抵在陈皓胸前,“我不会和你离婚,不会出国,更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陈皓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江观潮也是重生的,更没想到,江观潮会说,他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自己。   到死都没能见到江观潮,是陈皓一生的遗憾,可他想到江观潮知道自己死讯时的模样,同样心疼得要命,抬起手臂,紧紧抱着江观潮,笨拙地抚摸男人后颈的头发,哑声安慰:“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也爱你,我……”   他突然顿住,止住已经到了喉口的哽咽,可话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哽咽:“我好想你啊,江观潮,你好烦,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想你想得骨头都疼你知不知道啊,我一个人在国内好难受好孤独,只能看你的照片……”   陈皓捧着江观潮的脸,让他抬头,然后自己低下脑袋,和男人接吻。他的眼泪不断落到江观潮的脸上,又滑落到两人交接的唇舌之间,让所有的失去和错过,都融化在这个苦涩的亲吻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没错过 谁都不准再   陈皓半夜被噩梦惊醒, 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书后,就一直没能睡着。这会儿大哭一场,放下了硌在心底硌了不知多久的心结, 知道眼前的爱人, 就是自己最心爱的那个人,拥有的幸福也不是偷来的, 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打着哭嗝, 窝在江观潮怀里黏黏糊糊地要亲。   这会儿陈皓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月亮, 江观潮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何况他要的只是一个吻。   小少爷不是藏得住事的性格,此前收敛着忍耐着, 不过是凭着骨子里那股傲气强撑着。现在有人疼有人哄,顿时再憋不住, 在丈夫肩上蹭去眼泪, 开始絮絮叨叨的与他抱怨那四年的生活。   他说一个人住好麻烦,就算请了家政,好多事也必须自己做。原来每个月不仅要交水电费,还要交物业管理费。楼底下有只特别肥的大白猫,他想养来着,抱到医院去才知道是别人家散养的宠物,给大白猫的主人吓得第二天就买了项圈和铃铛。   他说工作好枯燥,原来人情往来那么复杂,怎么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会假笑。他说江观潮,我好笨啊,连别人的潜台词都听不懂。   江观潮摸着他的头发:“你用不着听懂那些话。”   小少爷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半响闷声道:“对不起。”   江观潮道:“对不起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很好,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对你一点都不好,真的让你受了好多委屈……”   陈皓活在无风无雨的温室里,活在众星捧月的追捧里,他不会看别人的眼色,也从没有需要这么做的意识。对江观潮,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有什么要求直接就提。他是觉得没什么,但放在他人眼里,便难免带上了颐指气使的意味。   以前碍着他陈家少爷的身份,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后来喻橙回到陈家,他成了养子,从前听不到的风言风语就都流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们说江观潮是个吃软饭的,是个靠脸靠身体上位的,他们贬低江观潮的能力、天赋,将他优秀又努力的丈夫贬得一文不值。   陈皓与他们争吵,却得知,这些话早在他和江观潮结婚的时候,就在圈子里传开了。他或许没听过,但江观潮不可能不知道。   于是天真愚蠢的小少爷这才知道,他自以为对江观潮的好,其实是压在对方身上的一座座大山。他以为他在撒娇,最后却是在强迫。   那种感觉好糟糕。   给不了所爱之人幸福的无能为力的滋味,甚至比两人分开还要糟糕。   “……我本来都想好了。”陈皓攥紧了江观潮胸口的衣服:“等你回国了……再和你待一会儿,就……”   江观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   “就同意离婚,让你回到喻橙身边。”陈皓轻声道:“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忙抬头解释道:“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因为我想放弃,想放手。只是……”   他不愿再让江观潮痛苦。   如果留在自己身边,只能伤害江观潮,而离婚能给江观潮幸福,那么陈皓再痛苦、再不舍得,也会选择放手,并且放得心甘情愿。   小少爷的话没有说完,但江观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想起当年年轻的自己,江观潮自嘲地笑了笑:“以前的我确实会在乎那些无聊的话,还会被那些人影响。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轻轻抚摸着陈皓的脸,拇指指腹在青年光洁的皮肤上眷恋地摩挲:“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最爱的,都是你,也只有你。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感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所以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你带给我的,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陈皓低着头,只撩着眼帘,用一双湿漉漉还沾着泪水的杏眼看着江观潮:“真的吗?我让你感觉开心了吗?”   “当然是真的。”江观潮从不知道自己的心里能冒出那么多的怜爱和喜欢,他亲着陈皓的眼睛:“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对你道歉。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却一直不敢承认。”   陈皓抬起脸,与江观潮的嘴唇碰了碰,然后瞪着眼:“不准道歉!现在开始,我们谁都不准道歉了!我们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以前的事就不准说了!”   “嗯。”江观潮笑着点头:“听小宝的。”   “不过我的抱怨你还是要听的。”陈皓揉了揉眼睛,又补了一句:“谁让你一走就是四年,我攒了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好。”江观潮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后知后觉这红意不只是因为哭过,“小宝,困不困?”   陈皓今天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睡了四个小时不到,江观潮不问还好,一问他就忍不住想打哈欠。但到底是个贪玩的性子,心里还惦记着海豚和飞板,抿着唇摇头。   江观潮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顾小少爷的嘴硬,直接站起身,把人三两下脱光,抱上了床。   掖好被子,江观潮俯身,吻住陈皓的嘴角:“睡吧,乖宝宝。”   亲完了,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坐在床边,像哄小孩子一样,隔着被子轻轻拍着陈皓的身体,哄他入睡。   在丈夫这样温柔的哄睡服务中,陈皓再怎么惦记着海豚,也还是撑不住,没多久就睡熟了过去。   --   哄睡了爱人,江观潮先是去楼下的健身房完成了晨练,吃了早餐,又回主卧看了会儿文件。等他做完这些事,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半,睡回笼觉的小少爷也总算醒了过来。   陈皓前半夜噩梦,后半夜又因为离婚协议书糟心得睡不着觉,这一觉他睡前不甘不愿,睡后却是神清气爽。起身后一看时间,一边叽叽喳喳地埋怨,一边精神百倍地穿衣服,小跑着钻进洗手间洗漱。   陈皓睡觉的时候,江观潮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安静的。锻炼、早餐、工作,在这份静悄悄的安宁中,连阳光都显得枯燥。   可陈皓一醒过来,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闹,江观潮的世界就一下子活了过来。   “江观潮你好烦啊,我还没看过海豚呢,你就让我睡觉。”陈皓洗漱完跑出来,一下扑进江观潮的怀里,一边亲他的脸,一边嘀嘀咕咕:“我想看海豚嘛。”   江观潮侧头与他接吻:“改天带你去海洋馆看。”   “那不一样!”陈皓突然抬手,一左一右捏住江观潮的耳朵:“江观潮!我刚刚都忘了问你了,你既然发现了我已经重生,为什么直接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受啊,我还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这一世的你就是这么温柔,又或者是因为原先的我特别特别好,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的,害怕被发现不一样!结果你一直在看戏!”   “我错了。”江观潮被捏着耳朵,认错态度良好:“我本来只是看你可爱,想捉弄你一下。没想到你会想那么多。”   陈皓松了手,哼了一声:“想那么多又不是我的问题!”   “嗯,是我的问题。”江观潮抱起他,让他两腿盘在自己腰上:“去玩飞板吗?船已经找好地方靠岸了。”   “玩!”   “先吃饭。”   “好嘛……”   --   中午十二点的阳光正值最灿烂的时候,午饭后,陈皓躺在躺椅上,舒舒服服的眯着眼睛,让江观潮给自己涂防晒乳。   小少爷换了泳裤,将白皙光洁的修长身体大大方方地展现在爱人面前。江观潮蹲在他身旁,手掌推着防晒乳抚过青年的每一寸肌肤,让青年的脸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粉红的颜色。   手指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凝脂般的触感,手臂、腹部、后背,再到腰和腿,涂完后,江观潮将防晒乳的瓶子拧好,大腿上却多了一只柔软的脚掌。   陈皓用脚往中间贴了贴,顿时失望:“江观潮,你怎么都没反应的?”   江观潮对这方面的需求确实不高,偶尔想做,也是因为太喜欢了,想要占有。平时几乎不会有反应,就算有,他也能压制的很好。   他握住小少爷的脚踝,明知故问道:“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就……”陈皓翻身坐起,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泳裤,见男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中不平衡,眼珠一转,突然撩起泳裤一角。   江观潮瞳孔微缩,虽然时间短暂,但他并没有错过那块小小的、几乎什么都盖不住的三角布料。   “怎么样?”陈皓看他眼神发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今天好好陪我,要是陪得好,让我满意了,这就是你今晚的奖励……知道了没?”   江观潮握着他的脚踝,往下一拉,狠狠吻住了他的唇,手掌在他臀上用力一抓。而陈皓也如愿以偿地踩上了他想要踩的东西。   等两人胡闹完,又休息了一会儿,江观潮喊来船员,帮他们拿来了飞板的装备。陈皓兴致勃勃地站在亲水平台上,让江观潮帮自己检查背带。   “还记得怎么玩吗?”江观潮问。   “当然记得!”陈皓回头笑:“倒是你,要不要我教你啊?”   江观潮淡淡瞥他一眼,按下手中的遥控器。高压水流从脚下喷出,陈皓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托起三米高。   小少爷以前精通玩乐,有些东西就算许久不做,仍拥有着肌肉记忆。他在空中摇晃几下,很快就掌握了平衡,直接开始尝试做旋转动作。   江观潮也绑上了另一套装备,轻松升空。两人在空中并排,脚下是十几米深的透明海水,能看见珊瑚丛和游鱼。   “江观潮!你快看!”陈皓突然大叫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惊喜。“海豚!”   江观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一群海豚正跳跃起伏,鱼儿银灰色的背鳍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光,几乎与海浪融为了一体。海风迎面抚过,海鸥盘旋鸣叫。   本以为已经错过了的美好景色,却在此刻呈现于他们眼前。   “我好开心啊,江观潮。”陈皓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能和你在一起真好!能爱上你真好!”   江观潮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弯起唇角。侧头,他让船员拿起相机,将这一刻定格在镜头里。   他们为了玩飞板而靠岸的这座岛是一个老总的私人小岛,江观潮和他在生意上有些往来,便借用了他的地盘。玩完后,众人回到船上,陈皓又想要钓鱼,便自己跑去装备室翻找起来。   为了确认之后的安排,江观潮走下甲板,跟着李振一同到了操控室。对完日程后,李振笑着道:“江先生,您和陈先生的关系真好。你们是情侣吗?”   江观潮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李振愣了下,赶忙道歉:“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我看你们手上都没有戒指……”   江观潮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淡淡地说了句“没事”,便转身离开了操控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接风宴 变化   江观潮和陈皓是有婚戒的。再准确点说, 是有过。   他们举办婚礼时,陈皓准备了戒指,在众人的注视下, 他们完成了交换戒指的仪式。但婚礼结束后, 江观潮就将那枚指环随手扔进了抽屉,再没戴过。   陈皓倒是天天戴着, 将那枚钻戒当成宝贝般炫耀。还因为江观潮不愿戴戒指,闹过好几次脾气。   后来一次亲密时, 陈皓手上的戒指不小心刮伤了江观潮的下巴。第二天, 小少爷的手上就空了。   江观潮不是个心细的人,严格意义上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谈恋爱。处理工作上的问题, 他是一把好手,但在感情上, 他就成了个实打实的新手, 很多问题,旁人不提,他连想都想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江观潮陪着陈皓在海上玩了个痛快,滑水、冲浪、海钓……所有的项目都被他们玩了个彻底,还在船上各处留下了缠绵的痕迹。   陈皓不知从哪儿买了一大堆那种什么都遮不住的内衣裤,不止男式的,连女式的都有。也是这一次,江观潮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冷淡,只是没认清自己的癖好而已。小少爷换上那些衣服后,朝他眉头一挑,衣服拉链一拉, 江观潮的东西就像不长他身上了一样,抬不抬头,听得全是陈皓的指挥。   最后一晚,他们在甲板上搭了帐篷,看着星星,听着海浪的声音,相拥而眠。   --   游艇返航的清晨,海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江观潮醒得比陈皓早。他侧躺着,借着从帐篷透明顶窗透进的微光,打量着身边青年的睡颜,视线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   陈皓的手指很白很细,江观潮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刚重生时还会因为一点儿小动静就惊醒的陈皓,现在被拉着手也没反应,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观潮看着他,眼神温柔。   上午九点,游艇缓缓驶入港口。   明明一整周都在海上玩乐,陈皓在阳光下仍然白得像是会发光。他的头发被海风和盐水浸得微卷,站在甲板上撑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江观潮站在他身后,动作自然地环着他的腰:“舍不得?”   “嗯。”陈皓诚实点头,“回去了,你就又要忙工作了。”   “你可以来公司找我。”江观潮说。   陈皓笑了:“不怕我打扰你?”   江观潮低头,在他耳边亲了亲:“只怕你不来。”   陈皓忍不住笑,转头与江观潮接吻。   游艇停稳,舷梯放下。李振带着全体船员列队送别,陈皓大方地给每人封了厚厚的红包。下船时,江观潮很自然地牵住了陈皓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码头上,江观潮的助理已经等在车旁。见到两人牵着手走下舷梯,助理忙送上手里捧了好半天的袋子:“江总,陈少。欢迎回来。”   陈皓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发现袋子上打着他最常去的甜品店的LOGO。   “里面是巧克力欧包和热奶茶。”助理贴心解释道:“都是江总吩咐的。”   陈皓便转头看江观潮。江观潮朝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他家的欧包吗?”   “这你都记得……”陈皓抱着袋子,往男人身上贴了贴,唇角扬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江观潮捏捏他的手,看向助理时,便没了那份温柔:“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助理为两人打开后车门,“就是……陈家大少今天上午都打了电话过来。”   江观潮皱了下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助理不要再说,陈皓却先一步开口道:“是要举办喻橙的接风宴了吧。”   江观潮回头,小少爷只是冲他笑了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朝之间,父母哥哥全都失去,以为坚不可破的城堡坍塌成沙,没了避风港,曾经的众星捧月散去,只剩下黑暗里的孤独一人。   这是陈皓生命中一道不可磨灭的疤,是伤口,是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巨大变故。   但现在,他已经能坦然面对。   “江观潮,”陈皓说:“陪我一起去。”   江观潮握紧他的手,道:“当然。”   只是眼神中的担心,没有分毫减少。   陈皓发现了。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后,他从袋子里拿出欧包和奶茶出来吃。前排开车的助理很有眼色,发动车子后,便放下了前后的隔板,给总裁和小少爷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你不用太担心我。”喝了一口甜甜的热奶茶,陈皓咬着欧包,含糊不清道:“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我分得清。”   “当年那次抱错了,的确不是我的错,但我鸠占鹊巢二十多年也是事实。我爸我妈我大哥,都是喻橙的亲人,现在亲儿子亲弟弟回来了,自然要加倍弥补,这我都能理解。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我拥有过,现在他们认我当养子,对我也挺好,还会给零花钱,前世他们也照顾了我很多很多……我只有感谢,没有埋怨。   “至于喻橙做的那些事,我抢了他未婚夫,后来报复我,我也理解。   “只有一件事我不可能让步。”陈皓咬了一大口欧包,恶狠狠地边嚼边说:“他想抢走你!还说你本来就是他的!不可能!”   江观潮在旁听着,唇角不自觉勾起。   他的小少爷虽然任性,但在大事上看得向来分明。   “嗯。”江观潮淡淡道:“我是你的。”   陈皓听到这句话,立马停了生气,转过脸,朝江观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对,你是我的。”小少爷道:“你也只爱过我。”   江观潮应着他,凑上前,亲了亲他。   这个吻里带着奶茶和巧克力的甜味。   --   最近京城的世家圈子跟过年了一样热闹。   先是曝出陈家当成心尖尖一样疼着宠着的小少爷其实是抱错了的假少爷,后又有知情人透露,陈家的亲生儿子其实是三年前被假少爷抢走了未婚夫的喻家养子。   其中关系之错综复杂,内容之劲爆,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一时间,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在吃这口瓜,而瞌睡了就有人来递枕头,没几天,陈家就发出了请柬,为领回家的亲生子举办接风宴,顺带公开了将认陈皓为养子的消息。   陈家夫妇都是溺爱孩子的性格,立马为流落在外、亏欠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正名,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让众人意外的不是这个,而是陈家夫妇疼了陈皓这么多年,就算不是亲生的,起码也该顾念情分,给小少爷一点儿缓冲的时间。却不想一周时间不到,陈家就如此干脆地公开了陈皓的身世。   陈皓这些年来被宠得厉害,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此前不过是因为有陈家庇护,才没遭殃。现在一下子被“赶”出家门,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无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落井下石,总之,收到了请柬的家族都给了陈家面子,纷纷应邀参加。   宴会当天,江观潮对着镜子,打上领带的结。   他身后的陈皓已经换好了银色西服,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哼着歌翻着手上的小册子,时不时还抬头:“这个地方不错,下次我们去这个地方玩!”   江观潮应着,转身拿起西装外套穿上。   陈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眼睛,托着下巴,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江观潮注意到他的视线,道:“怎么了?”   “你的西装以前都是黑色的。”陈皓说:“现在蓝色的变多了。”   江观潮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声:“你不是喜欢我穿蓝色吗?”   “对啊,你记得!”陈皓从沙发上蹦起来,扑到他身上,和他在镜子里笑着对视:“我发现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为了我才改变的,没想到真的是!江观潮,我爱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也爱你。”江观潮扣好袖扣,握住小少爷的手:“走吧。”   --   前世陈皓是一个人来参加接风宴的。   这场宴会来了很多人,而主角只有一个:喻橙。   那众星捧月的位置,那被无数目光瞩目、称赞的体验,曾无数次属于他。   陈皓承认,当时他的确很不平衡,甚至怨恨过。   但现在,他已能平静面对,更别说,他的身边还有江观潮陪着。   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一半是为了向陈家道贺,另一半也是好奇此前嚣张跋扈的小少爷一朝落下谷底,会变成什么模样。尤其是那些因为陈皓的作派而看他不爽的公子哥们,更是一个二个打好了腹稿,只等陈皓过来,就能报复性地踩上一脚。   然而结果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江观潮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在宴会厅门口停下,侍者前来打开后座车门,江观潮下车后,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随即,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手掌上,陈皓下车后,动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满的笑意,哪里有半点失意落寞的模样。   知道陈家真假少爷和江观潮那段前尘往事的,都纷纷猜测,这一回,江观潮肯定会顺势和陈皓离婚,和竹马未婚夫破镜重圆。   可现在看来,两人的感情分明好的要命,哪儿有半点要离婚的苗头。   陈皓没了陈家护着,但江家这两年的发展也已不容小觑,江观潮更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平日里说点闲话是没所谓,真上去触霉头的,没一个有好结果。   于是暗地里窥伺着的,大多都歇了心思,不敢乱来了。   走进宴会厅,喻橙正跟在陈夫人身边,被陈夫人拉着手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陈知国和陈绪文则和面前的一名长辈笑呵呵地聊着天,一家四口看起来无比和谐。   江观潮低声问:“上去打个招呼?”   “好。”陈皓道:“正好让你的竹马歇歇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江观潮失笑,领着陈皓往前走去。   “爸、妈。”走到近前,陈皓大大方方地喊道:“大哥。”   “皓皓。”陈夫人闻声,抬头朝他笑了笑,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她看了眼陈皓脸上坦荡的笑容,又看了眼江观潮,似乎有些困惑,“你来了。”   陈皓朝她弯起眉眼,又转向喻橙:“欢迎回家。”   他的姿态摆得很大方,却让喻橙一下子沉下脸。不过也只有一瞬间,青年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笑了笑:“谢谢你这些年,替我陪在爸妈身边。”   这话暗指他是个鸠占鹊巢的替代品,陈皓却面色如常道:“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喻橙挑眉,随后笑了笑,态度自然地转向江观潮:“观潮哥,好久不见。等会儿一起喝一杯吗?” 作者有话说: 以前感觉起标题真是个苦差事 现在不仅要起标题,还要写内容提要…… 另:这世界还差两章就结束了 第26章 先来后到 小傻子   喻橙在江观潮入场的时候, 就注意到了他。   男人一身深蓝丝绒西装,身形挺拔,气质矜贵。而他身旁的青年则穿着银色暗纹的西装, 两人十指交扣, 姿态亲密而自然。   这一幕如同针扎,让喻橙不由自主感到一阵烦躁。   于是在这两人走近后, 他很快就递出了那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的邀约,并求助一般看向旁边的母亲。   陈夫人并没有让他失望。江观潮还来得及没开口, 陈夫人便先笑道:“是啊, 观潮,等宴会结束,留下来喝一杯吧, 阿姨也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你以前和橙橙的感情不是很不错吗,正好一起聊聊天, 叙叙旧。”   水晶灯的光照下, 女人的笑容温婉依旧,只是眼神中带着些许愧疚,不去看江观潮身旁陈皓的脸。   旁边,陈家父子俩已经和那名长辈叙完了旧,却没有上前来掺和,想来也是不愿干涉。但陈夫人耳根子软,喻橙又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分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不心疼,又怎能拒绝宝贝儿子的请求?   至于江观潮和陈皓的婚约……   这本就是当年他们犯的错,乱点的鸳鸯谱。如今有了解除的机会,陈夫人以为, 江观潮也会很乐意接受。   皓皓她会加倍补偿,但正如陈知国先前所言,手心手背,他们总要做出选择的。在这种问题上,陈夫人永远会偏向自己的亲生孩子。   闻言,江观潮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他天性冷漠,对谁都淡淡的,很少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顶多签合同的时候勾勾嘴角露个职业微笑。因此在场明里暗里朝这边看的大部分人,都是头回见到江观潮真心实意的笑容。   江观潮笑的原因也很简单。   当年陈皓无论如何都要和他结婚,在几次宴会上,被陈皓带着过来当说客的,正是陈夫人。   那时候,陈夫人在前面站着,从感情到利益给他条条分析,江观潮碍着对方长辈的身份没法儿甩脸离开,那时候,陈皓就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盯着宝藏看的小松鼠,乖乖站在陈夫人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伯母,您误会了。”江观潮道:“我和喻橙只是普通同学,虽然有过婚约,但那只是家里长辈的要求,我们没有交往过,更没有什么感情在。”   喻橙和江观潮认识了十八年,绯闻从十六岁传到二十一岁,江观潮结婚后才有所收敛。而那五年里,江观潮一次都没有澄清过。   喻橙知道,那是懒得,但他更愿意当成默认。   但现在,江观潮一字一句,将那些过往全部澄清否认。   这代表着什么?   喻橙隐约地知道,却不愿去细想,一双眼紧紧盯着江观潮不放。   陈夫人闻言,先是诧异,旋即拧起眉:“可我听说……”   “以前我不懂事,也是因为懒,有些误会就一直没去解开。”江观潮说着,抓住陈皓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而且我爱人管我管的比较严,不让我多喝酒。抱歉,您的邀约我应该没办法赴了。”   这动作中流露出的密不透风的亲密,让喻橙脸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他上前一步,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为什么?”   “观潮哥……江观潮,你真的喜欢他?”喻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他罔顾你的心意,逼迫你,用你家的公司威胁你,那么多次的在众人面前羞辱你,你还是把他当成爱人?你是认真的?”   他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按捺的某种情绪已忍到了极点。   江观潮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喜欢陈皓。”   喻橙眼里的一丝希望还没亮起,就听江观潮继续道:“我爱他。”   周围的宾客不知何时都已停下了交谈,这些家事,豪门世家中谁家都有不少,但基本都会选择关门解决,难得能看这么一场好戏,大家都很默契,谁也没再出声。   “我的确不喜欢被强迫,也烦过他的任性。”江观潮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语气没什么起伏,只听语气不停内容,很难想象他是在说表白的话:“但后来我才认清,那些烦躁,是因为我早已不受控制地对他动了心。皓皓以前做事莽撞,伤害过你,道歉和补偿我们都会给。但我和他的感情,不用外人来质疑。”   “那我呢?”喻橙的话,听起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喜欢了你十八年!如果不是他,现在站在你旁边的人就应该是我!你爱的人也会是我!”   “喻橙。”江观潮冷冷道:“就算没有皓皓,我也不会爱你。”   喻橙瞬间面色惨白。他深呼吸几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一把将旁边桌上的酒杯挥倒在地上。   玻璃碎得清脆,陈绪文开口道:“橙橙!”   陈夫人也连忙扶住他,心疼道:“橙橙,没事的,没事的……”   “凭什么!”喻橙眼里满是泪水:“凭什么他夺走了我的父母大哥,还要夺走我的爱人!”   当年的事是医院的问题,涉事人员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属于喻橙的东西,陈家也已经全都划回到他的名下。   现在喻橙的抱怨,只让江观潮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想说什么,一直安静的陈皓却忽然开口了。   “他不是你的爱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陈皓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喻橙,你比我早认识江观潮十五年。你们一起长大,有那么多时间相处。如果他对你有哪怕半分的喜欢,你们早就两情相悦了。但你们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讽刺,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的确占了你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你的宠爱,父母和哥哥,股份和房产,我现在也已经还给了你。但感情不一样,这不是排队,先来后到没有用。   “我承认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这是我欠你的。但江观潮的心,从来就不是你的东西,谈不上‘抢’。”   喻橙怔住了。他看着陈皓,看着他们紧紧交扣的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十五年。   早在上小学以前,他和江观潮就在那座大平层里相遇,从小学到高中又到大学,喻橙的养母甚至是江母的至交好友,论近水楼台,论日久天长,江观潮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比得过喻橙。   但江观潮的心一次都没有为他动过。   如果感情是比赛,喻橙已是占尽了所有的天时地利。   可他仍输的一败涂地。   江观潮从来都不是什么靠着死缠烂打、威逼利诱就能妥协的人。他会动情,会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爱,不过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陈皓。   喻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陈夫人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陈绪文也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后背。陈知国叹了口气,示意侍者清理现场。   陈皓看着曾经的家人们的背影,默默地拉着江观潮的手,走远了些。   前世他孤立无援,被针对被报复,陈家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帮他。可当他一个人窝在房间一蹶不振的时候,也是陈家人帮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曾经的亲情不是假的,只是以后再不会有了。   宴会厅里有些乱,江观潮牵着陈皓离开人群,走向外面的露台。   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暖色的星河。   “难受吗?”江观潮问。他将外套脱下来披在陈皓肩上。   “嗯?”陈皓眨了眨眼,随后才反应过来江观潮在问什么,笑了笑:“不难受啊,难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好,是理所当然的。我本来就是个孤儿,只是因为幸运,才得了那么多幸福。”   “你不是孤儿。”江观潮说:“你是我家的小孩。”   陈皓看着他,不由得眯眼笑了起来,又转头看向远处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不过我觉得……喻橙其实挺可怜的。”   江观潮挑了下眉。   “我不是圣母啊,”陈皓立刻解释,耳根有点红,“他前世那么针对我,害得我们那么久见不了面,我还没大度到完全原谅。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落寞:“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却得不到回应的感觉,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江观潮心头一软,将他拉进怀里。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江观潮低声道:“喻橙是个聪明人。他分得清感情和生活,他有事业,有野心。感情对他来说,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   陈皓闷闷地说:“你还挺了解他,不愧是竹马。”   “不是我了解他,”江观潮失笑,“这才是人之常情。”   陈皓“哼”了一声,踢了踢栏杆,突然问道:“江观潮,如果我们没有重生,我死掉以后,你会和喻橙在一起吗?”   江观潮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道:“我出国后,喻橙找过我。”   “什么?”陈皓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和他在一起,至于你和我的离婚手续,他会帮忙完成。”江观潮把自己的小爱人搂进怀里:“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走了。”   “就这样?”陈皓不相信:“他找过你几次?是不是还给你打过电话?快说实话!”   “一次。”江观潮道:“电话打过,但我都没接。”   陈皓面色稍霁:“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皓噘嘴:“没有然后了?真的假的,我可告诉你啊江观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观潮笑了笑:“我是想说,小宝,这个世界上,会不顾我的冷漠,不惜一切代价,被无数次拒绝,仍然紧紧抓着我的,就只有你这个小傻子。而我也只会为了你动心。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你都不用担心我们之间有其他人。”   陈皓瞪他一眼,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你爱傻子吗?”   “爱你。”江观潮低头吻他,声音吞没在唇齿之间,“只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求婚(完) 感谢   如果在十年前, 有人告诉江观潮,他有一天会爱一个骄傲肆意不懂事的小少爷爱到心都牵动着疼,他只会嗤之以鼻, 连笑都懒得笑一下, 就把那人拉黑进垃圾箱。   十年后,江观潮坐在沙发上, 搂着在怀里睡熟了的小少爷,一边帮青年掖毯子, 一边用手机给设计师发消息。   这个设计师是他让助理帮忙找的, 对方很擅长将花草融入进首饰中,此前还获过不少奖。而江观潮的诉求很简单,他想给他的小少爷补上一场迟来的求婚, 并送上一枚闪闪发亮的玫瑰。   江观潮的生日在一月六号,正好是不久之后, 陈皓早早就闹着要他休假一起出去旅游。于是他提前选好了瑞士的教堂, 准备当天飞过去,给自己的爱人一场惊喜。   确认完戒指最快后天就能送到,江观潮收起手机,将身边的爱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主卧。   --   一月六号,江观潮生日的这一天,京城也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大降温。   天空中云翳厚重,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似乎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来。机场那边,航道和私人飞机都已准备就绪,随时准备飞往阳光明媚的瑞士。   本来预计上午九点出发,但陈皓临时说要出门一趟, 拿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出发的时间也从九点推迟到了十一点。   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戒指盒子也已经放进大衣口袋,江观潮犹不放心,又打电话给教堂那边,确认了一次流程。   结束通话后,他拿出口袋里的盒子,轻轻摩挲。想到爱人得到戒指后开心满足的模样,胸膛里竟生出小孩子一般迫不及待的感觉。   江观潮忍不住笑了笑。   和陈皓在一起,总能让他体验到许多新鲜的快乐,连以前错失的颜色,也能在小少爷这里得以填补完满。   电话铃声响了。   江观潮还在心里惦记着求婚的事情,思绪突然被打断,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身为公司总裁,接到电话,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务。为了今天的求婚,他早就提前要求下属非重要的事不许打扰,现在接到电话,十有八九又是一番焦头烂额。   他拿出电话,有些不耐地随意一瞥,却忽然顿住。   不是下属的电话。   屏幕上,是陈绪文的号码。   江观潮的直觉,让他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无名的不安感,他很快接通了电话:“喂?”   陈绪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却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声音几乎模糊。   “皓皓出车祸了。”   --   “你不知道?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我记得你和他的离婚一直没办下来是不是?这下总算是不用发愁了。”   “观潮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要不要举办个单身派对?”   群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庆祝都在祝福,因为他们都知道江观潮有多讨厌陈皓,讨厌到看到就觉得厌恶不堪,讨厌到离开家四年,只为了不与对方见面。   陈皓现在死了,江观潮彻底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解脱,按理来说,的确值得庆祝。   可江观潮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全身发冷,头脑空白,脚下如同踏进了无底深渊,失重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陈皓死了。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小少爷为了报复自己四年不回,便与自己身边的朋友互通有无,开了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目的就是为了捉弄自己,让自己后悔。   这么想着,江观潮捏着手机的手,却在不断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起眉。   为什么在发抖?   难道说自己在害怕?   江观潮从未知晓害怕的滋味,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被送到托儿所时,转头看到母亲离开的背影,心中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后面习惯了,就没再有过。   可陈皓是不一样的,江观潮承认,自己很想他,但也的确是讨厌他的。   为什么……   江观潮的眼角眉梢,皆流露出茫然的色彩。他坐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时间已经很晚,江母接到电话时,语气还有点惊讶:“观潮?怎么了?”   江观潮单刀直入道:“陈皓死了?”   在江母停顿的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江观潮期待过母亲会说一句“怎么可能”。   但沉默过后,他听见电话那头说:“对。”   江观潮忽然有些失语。   他按了按眉心,站起身,又坐回去,面前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脸,满满的无措。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是你回来那天,他去接你的路上……”江母那头似乎起床了,“观潮,我们也不是刻意瞒着你的,只是怕影响你的心情,才——”   “我是他的丈夫,”江观潮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冰冷,带着怒火:“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瞒着我!”   “江观潮,注意语气!”电话那头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江父,“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对于父母,江观潮从没有责怪过他们当年的忽视,也没有抱怨过他们的偏心。他不在乎这些,这么多年,更是从未和父母吵过架。   可这一天,他却像是等来了迟了十几年的叛逆期,与父母大吵一架后,挂断了电话。   江观潮站起身,走到窗边,继而想起了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回家。   不是回父母家,而是他和陈皓的那个家。   小少爷一定还在家里等他,和以往无数个日夜一般,为他留着客厅里的那盏灯。   ……   家里的灯亮着。   江观潮看到明亮的窗口时,胸膛里的郁气仿佛一下就被驱散了干净,他下车后快走几步,动作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屋子里很安静,时间很晚了,家里的佣人也早早的就歇下了。   江观潮看到自己的拖鞋,被仔细地摆放在玄关处,眼神便柔和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家里佣人的手笔,而是陈皓亲手做的。   他换好鞋,走了进去。结婚了七年,江观潮却是第一次期待见到自己的丈夫,想要好好的、平和地与对方相处。   这四年的分离,让江观潮领悟了许多,比如自己其实并不那么讨厌这桩婚事,比如他在陈皓面前总能感觉到的失控和烦躁,究竟意味着什么……   客厅里开着灯,沙发上却没有拿到熟悉的身影,只有毯子和抱枕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沙发旁多了个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相框。江观潮走上前一看,发现都是自己的照片。   胸膛某处抽痛了一下,他抿唇,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里亮着小夜灯,床上摆满了抱枕,被子是凌乱的,似乎有人刚刚在上面睡到一半,就急匆匆的出了门。江观潮看到枕头边的一只大布偶熊上套着一件白衬衫,看款式和大小,是自己的衣服。   想到陈皓每晚就抱着这个玩偶睡觉,江观潮忍不住想笑,多大的人了?二十七了,睡觉还要玩偶陪?真是被宠坏了,身心都没长大。   所以陈皓呢?   他现在在哪里?   浴室、洗手间、书房、客卧、储酒室……   所有的房间,都被江观潮一一找过了,可无论是哪儿,都找不见他想要找的人。   心中无名的恐慌越扩越大,某个念头像一个黑洞,旋转着,而江观潮咬着牙,不愿被那黑洞吞噬。   最后还是家中的阿姨听见了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见到江观潮后,她难以置信道:“江总?您……您回来了?”   江观潮看见阿姨,知道她看着陈皓长大,与其感情深厚,这件事上,绝不可能欺骗自己。于是问道:“陈皓呢?”   阿姨动了动嘴唇,别过脸去,摸了摸眼睛。   “小陈少出车祸了,救护车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她说:“明天他的葬礼就要举办了,我知道您不喜欢他,但是他一直在等您回家……如果可以,明天您去看看他,就当可怜可怜他……”   江观潮没有说话。   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来到衣帽间,同时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为了明天的葬礼,他要提前腾出时间,并准备好要穿的衣服。   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整齐地悬挂着,都有定期清洗的痕迹。江观潮的目光扫过一片黑白西服,最后停在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上。   江观潮想起,一次宴会结束后,陈皓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用软软的声音对他说:“江观潮,我喜欢你穿蓝色,你穿蓝色特别特别好看……”   他伸出手,取下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   医院二楼,病房内,喻橙皱着眉,看着医生给自己的右手手臂打上石膏。坐在他对面的陈皓则左腿被包成了个粽子,正拿着手机开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看,每看到一个小伤口就心痛地皱眉。   “陈皓,”喻橙眯眼:“你不会是故意追尾我的吧。”   “我故意追尾你?!”陈皓一听直接炸毛:“我有病啊我追尾你,我等会儿还有急事呢!我只是太久没开车了不熟悉。而且明明是你绿灯亮了又突然急刹车我才撞上的!”   喻橙道:“那我能怎么办,前面突然有流浪狗过马路,你能指望狗认识红绿灯吗?”   “所以不能全怪我!你和狗都有责任!”   “你——”喻橙道:“不行,你必须给我道歉!”   陈皓瞪了他一会儿,最后一低头,闷声闷气道:“对不起!”   陈绪文在旁边忍不住地扶额,临近节日,医院床位紧缺,临时只能腾出这么一个病房。若非如此,他是绝不可能让这两个小祖宗出现在同个房间里的。   电话那头,陈父陈母听到喻橙出了车祸,都急得要命,要过来看儿子,得知不严重,另一个出车祸的人是陈皓后,又都沉默了下去,没过几分钟,全院最专业的骨科大夫和院长就已经集合到了这间病房来。   不多时,陈夫人先一步赶到,先看见喻橙吊着手臂的狼狈模样,心痛的跑上前,搂住自己的儿子,连声询问,又看向旁边的陈皓,想要关心,又怕让喻橙不高兴,犹豫再三,开口道:“皓皓……”   “皓皓!”   病房门口,几个站在一起紧张讨论如何能让两位大少爷早日康复出院的专家被一把推开,江母心急如焚地跑进来,看到坐在床上,左腿被包成粽子的陈皓,赶忙走上前:“怎么就出车祸了呢?疼不疼啊?司机呢?”   “伯母……”刚刚还气势汹汹和喻橙辩论狗到底有多大责任的陈皓立马蔫了下去:“我、我没让司机送我,自己开车的。没事,不严重的,就是骨折了,得养几个月。”   “你啊,也太不小心了。观潮知道了没?”   “嗯,大哥打电话给他了。”   “那就行。”江母问完这些,抬头见到喻橙,也是愣了一下:“小橙?怎么回事,你也……”   喻橙看到江母,神情微变,低头打了声招呼:“江阿姨。”   “皓皓的追尾对象就是橙橙。”陈绪文在旁边打完了电话,走过来解释道:“绿灯的时候,橙橙看到有流浪狗跑出来过马路,紧急刹车,后面跟着的皓皓反应不及,两人就撞上了。”   “这……”江母哭笑不得,抬头看向陈夫人。两位长辈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江母道:“亲家母,孩子们的伤也不严重,咱们都别太放在心上了。”   这处理方法正合陈夫人的心意,她点点头,眼中满是无奈:“这两个孩子,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冒失,以后一定得让他们注意点。”   江母正想说话,却听走廊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陈皓似有所觉,单腿站起来,扶着床就要往外蹦。   “皓皓?”江母一愣,赶紧去拦,下一秒,江观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外,英俊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张。   “小宝?”他喊。   “江观潮!”陈皓顾不上他人,连蹦带跳地扑向病房门口的男人。江观潮一把将人紧紧抱住,低头,把脸埋在陈皓的颈窝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按在陈皓背后的手掌很用力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发着抖。   江观潮喃喃:“小宝……”   陈皓单腿站着,笨拙地抱住男人,手掌轻轻抚摸江观潮的头发和后背,安抚着自己慌张的丈夫:“没事没事,我很好,就一点儿小伤,没事的。”   江母在旁边看得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此刻埋在陈皓怀里寻求安慰的男人,是自己那个冷漠又独立,几乎有点不近人情的大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江观潮才慢慢冷静下来,低头看了看陈皓的伤腿:“都检查好了吗?”   “嗯,”陈皓点点头:“可以回家了!”   江观潮便背过身去,蹲下来,陈皓二话没说,扑上男人的背,让他背自己起来。   把小少爷背到背上,江观潮才转过身:“妈,你怎么在这?”   江母看了眼陈皓,正想说什么,却被陈皓打断:“就!我喊伯母来的!我、我出了车祸有点儿怕,就想让伯母过来陪我,对吧?”   江母笑了笑:“对。”   江观潮看出这两人另有隐情,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陈绪文:“这事之后我会处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妈,你也回去吧。”   然后托着陈皓的臀,往上背了背,带着人走了。   病房里,陈夫人看着陈皓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担心地看向喻橙:“橙橙……”   “没事的,妈。”喻橙神情虽有失落,但已经变得平静:“以后肯定还会有比他更好的人出现。”   陈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回家妈给你炖汤喝……”   喻橙在母亲怀里,叹了口气。   就算他还想要坚持,在看到江观潮为了陈皓能着急无助成那样以后,再多的心思也该歇了。   他的确喜欢江观潮,但还没到非其不可的地步。如果江观潮只是被迫留在陈皓身边,那他还有争个高低的想法,可这两人是两情相悦,那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如陈皓先前所言,感情不是排队,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更别说,他从没有得到过江观潮的心。   就这样吧。   --   坐电梯时,陈皓亲了亲江观潮的耳朵:“老公,听到我出车祸了,你是不是都吓坏了。”   “嗯。”江观潮没瞒他:“我真的非常非常着急,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听到了没?”   “我也没想到嘛,都怪那条狗。”   “答应我,以后不准自己开车。”   “这次真的只是意外……”   “不然以后禁止你出门。”   “江观潮!你好过分!……行吧行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自己开车了!”   “嗯。”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江观潮将人背到车旁,拉车门时犹豫了下,问:“会不会害怕坐车?”   “不会!”虽然出了两次车祸,但陈皓完全没有心理阴影,他钻进副驾驶座,朝着江观潮笑了笑:“我怎么会怕呢,每次我都是正在去找你啊,只要能见到你,我就不怕。”   江观潮的神情变得温柔,他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傻笑的小笨蛋,忽然单膝跪地。   “我本来订了教堂,想等到瑞士,再正式向你求婚的。”江观潮从口袋里拿出了盒子:“虽然时机不好,地点也不怎么样,但我好像忍不了了。”   “陈皓,宝贝,我爱你。当年我不懂事,没能给你一场完美的求婚和婚礼,现在我想补给你。”   “嫁给我好不好。”   戒指盒子缓缓打开,两枚钻戒出现在陈皓面前,玫瑰花瓣簇拥着亮闪闪的钻石,四周碎钻如同星点,漂亮却不女气。   陈皓张了张嘴,盯着戒指,半天没回过神。正当江观潮以为他会接受时,小少爷却突然大喊一声:“不行!”   江观潮顿时怔住。   “不行不行不行!”陈皓着急道:“你怎么和我的想法一样啊!不行!必须我来向你求婚!”说着,他又看向自己的腿:“哎,怎么偏偏……你等我,等我腿好了再和你求婚。”   江观潮道:“一定要你和我求婚?”   “一定!”   “为什么?”   “因为被求婚的那个人,能获得更多的幸福。”陈皓认真道:“所以一定要我和你求婚才行。我这段时间瞒着你,就是想在我们出发前在你家人面前向你求婚的,结果你和我想的一样……”   难怪刚刚母亲会那么快赶到。   江观潮道:“可我希望能获得更多的幸福的那个人,是你。这也是我的生日愿望。”   陈皓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江观潮,你作弊。怎么可以用生日愿望来压我。”   “嗯。”江观潮道:“我作弊。接受我的玫瑰吧,我的小王子,以后我的生日愿望,都给你。”   陈皓伸出左手,江观潮便将玫瑰慢慢地推到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正正刚好。然后他将另一枚戒指递给陈皓,让泪水涟涟的爱人帮自己戴上。   “我爱你,江观潮。”陈皓哽咽着,泪水从长长的睫羽垂落而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江观潮吻住陈皓的唇。只听耳边“叮咚”一声,机械音传来。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请宿主珍惜重生机会,不要再留遗憾。】   【解绑已完成。】   江观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颗光球正缓缓消散,注意到他的视线,还顽皮地用光线构造出一条火柴似得小手,朝他挥了挥。   他笑了起来,无声道:谢谢。   谢谢,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谢谢,让我能再次拥抱我爱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江观潮在陈皓有点红肿的眼睛上亲了亲:“谢谢你,小宝,实现了我的生日愿望。”   陈皓摇摇头:“你也帮我实现了我的生日愿望。”   江观潮先是怔住,旋即想起了之前在生日宴会上,陈皓说没实现就会一直许的愿望。   “是什么?”他问。   陈皓看着他,带着眼泪,幸福地笑了。   他说:“我希望你也爱我……”   那时他心知这个愿望有多荒谬多不可能,却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对着蜡烛将心愿许下。   而时光穿梭,七年过去,跨过了生死的长河,他的爱人半跪在他的面前,给了他象征爱情的玫瑰花。   就像两块独一无二的碎片,无论命运如何多舛,他们注定会在一起,让彼此的灵魂重归完整。   从此不再漂泊。 作者有话说: 从此以后,小江和皓皓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撒花) 第28章 江观潮×陈皓番外 如果两人一   1.   “小观潮, 还记得文彦阿姨不?阿姨家里现在多了个小弟弟,比你小一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七岁的江观潮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笑容热情的短发女人,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习惯母亲将自己交给托儿所或朋友照顾, 也早就学会了在不同的环境里做自己的事。他并不擅长和同龄人做朋友,但不吵架不争执这个标准还是做得到的。   喻文彦看到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 忍不住笑意更深,一手牵着他, 一手拉着他的行李箱, 带他走进了单元楼。   上电梯后,喻文彦还和江观潮提醒了一句:“阿姨家里那个小弟弟比较活泼,要是他太烦了, 你就和阿姨说,阿姨不会让他打扰你看书的。”   江观潮点了点头, 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结果电梯门一打开, 就听到一个小男孩大喊:“妈妈!”   随即一道身影风一样扑向了喻文彦。   江观潮侧过头,看见喻文彦怀里多了一个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小男孩,那男孩长得非常漂亮,几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此时正好奇地盯着江观潮,片刻后,竟然脸红了。   “你、你就是从今天开始住在我家里的小哥哥吗?”男孩子咬了咬手指:“你好帅啊。”   “噗。”喻文彦一把抱起男孩子:“小花痴,小笨蛋,妈妈怎么和你说的?见了人要先做什么?”   “哦!”男孩笑着说:“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陈皓!”   陈?   江观潮看向了喻文彦,喻文彦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 笑着解释道:“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名字。”   “对!院长妈妈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个小纸条,这个名字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礼物。”陈皓蹬了蹬腿,离开喻文彦的怀抱,又扑到江观潮身边,眼睛像小鹿一样,亮晶晶的:“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玩?”   “我叫江观潮。”江观潮见过对他热情的,但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有些不适应地往旁边避了避,“我等会儿要看书。”   “看书?”陈皓道:“那我坐在你旁边可以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接下来毕竟要寄人篱下,接二连三地拒绝也不太好,江观潮犹豫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太好咯!”陈皓开心地大呼一声,风一样地跑去客厅,拿自己的玩具去了。   2.   按照江观潮的经验,遇上这种特别热情的、想要接近自己的小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自己摆张臭脸,忽略漠视,就算对方还对自己有好感,也不敢再贸然表示亲近。   但陈皓,绝对是个异类,是朵奇葩。   无论自己怎么冷漠,怎么忽视,这个小孩都满不在乎,扬着笑脸,黏在他的身边,要与他同吃同睡。   在喻文彦家里寄住了大半年,其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江观潮的身边都会有陈皓的身影。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江观潮实在受不了,明确告诉陈皓自己需要独处。对方竟然也很讲道理,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不过到了晚上,陈皓还是照常黏过来,抱着小被子和玩偶靠在他的身边,小声告诉他:“观潮哥哥,你以后想要独处,就告诉我,等你好了,我再回来。”   江观潮看着天花板,心想你最好不要回来。   因为家庭原因,上学后,江观潮比同班的其他小孩都要大一岁。江家的公司基本稳定下来,父母也有了钱可以请保姆照顾,江观潮便住回了家里。   他以为自己以后再不用见到陈皓,心里应该是松了口气的,但回家后,他总习惯回头看一眼身后,也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陪着他,就连睡觉的时候,他都会让出身边的位置,那位置足够容纳一个小孩和他的玩具熊。   江观潮意识到这一点后,皱起了小脸,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算了,反正以后也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结果第一天上学,江观潮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见到陈皓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向他的位置。   “你和我换个位置!”陈皓非常不客气地对江观潮的同桌说。   同桌是个小胖子,一听陈皓的语气,瞪圆了眼睛就要哭。   结果陈皓早有准备,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掏,掏出来了一大把奶糖和牛肉干。   “快走快走!”陈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巧克力,给周围的人全都发了。小孩子对零食,尤其是甜食最没有抵抗力,这会儿家里又管得严,一个二个嘴馋的很。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甜食,立马一哄而上,对陈皓的好感度也是蹭蹭蹭往上涨。   小胖子拿了好处,二话没说,开开心心地抱着零食换了位置,而陈皓坐到了江观潮身边,眯着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句:“观潮哥哥!”   江观潮看着他,没说话。   陈皓便又凑近了一点:“今天放学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如果我说不行呢?”江观潮说。   “那我就让我妈妈带我去你家玩!”陈皓扬起眉毛,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表情。   江观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翻了翻桌上的课本,“嗯”了一声。   这冷淡的单字,却让他身边的小孩儿发出了开心的欢呼声。江观潮随意地转了下笔,转过头,看见窗外天气晴朗。   3.   小学和初中,江观潮和陈皓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是上学放学,还是节日寒暑假,陈皓都像个小尾巴,黏在江观潮的身后不放,连带着喻文彦和江母的见面次数也不断增加,两人的感情愈发要好。   庭院里,十四岁的江观潮坐在树下看书,陈皓则抱着毯子,趴在江观潮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荫,落下细碎的光影。   一旁坐在遮阳伞下喝下午茶的江母不由得感慨:“这俩孩子,感情可真好。”   “哪儿啊,都是皓皓要黏着观潮,观潮都快烦死他了。”喻文彦笑着说:“也就观潮懂事点,会让着他。”   江母却摇了摇头:“观潮懂事归懂事,但性子冷淡得很,他弟弟妹妹倒是想亲近他,他理都不理的,这么多年,也就只有皓皓能离他近一点。”   江观潮小时候跟着他们四处奔波,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和陪伴,长大后与他们也并不亲近。孩子懂事是好事,但太过懂事,却是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江母心怀愧疚,想要学着其他父母那样,买些玩具和零食给江观潮,电子产品全都是最新的,零花钱也给了很多。可江观潮一心学习,没有爱好,不打游戏,倒是有几个朋友,却也不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除了每天固定的锻炼,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书桌前。   还好有陈皓能拖着江观潮出去玩,否则真要成个书呆子了。   树下,陈皓迷迷糊糊地醒了,伸了个懒腰,也不起来,翻了个身,枕在江观潮的大腿上:“唔……观潮哥哥,你怎么还在看书啊……”   江观潮看他一眼:“醒了就起来。”   陈皓委屈道:“你嫌弃我。”   江观潮面无表情:“腿麻了。”   陈皓一听,赶紧翻身做起来,殷勤地帮江观潮按摩,一边按,一双眼睛总止不住地往江观潮那边看。   江观潮眼都没抬:“有话就说。”   “呃,就是,唔……”天天咋咋呼呼的小孩难得磕巴了一下,“最近我们班女生中不是流行一本小说嘛,我也借来看了。那个……你、你知道吗!里面两个主角,竟然都是男的!”   “嗯。”   “你你你怎么这么淡定?”   “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主角不也都是男的么?”   “……”陈皓满脸无语,连紧张感都飞了一大半:“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那本是恋爱小说!两个男的在谈恋爱!”   “哦。”   “你不惊讶吗?”   “同性恋而已,没什么可惊讶的。”   陈皓忽然没了声,只搭在江观潮膝盖上的手收拢又放开。   江观潮看了会书,终于舍得抬眼,给了陈皓一个眼神:“怎么了?”   “我喜欢你。”阳光中,树荫下,少年满脸通红,看着他的眼神却热切又诚恳:“我喜欢你,江观潮,就,就是小说里那种喜欢!”   江观潮收回视线:“我不喜欢你。”   陈皓的眼眶立马就红了。   他一把夺走江观潮的书,扔到一旁,然后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管,”陈皓说:“我要追你!只要你一天没有喜欢的人,我就要追你一天,每天都要和你表白。”   “那要是我有……”喜欢的人呢?   江观潮说到一半,看到怀里的小孩眼睛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再说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嘴,拍了拍陈皓的背。   4.   陈皓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要每天向江观潮表白,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了实践。   周一,江观潮刚坐到座位上,陈皓便给他递了奶茶过来,吸管包装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喜欢你。   江观潮:……   他打开奶茶,将包装纸扔到垃圾袋里。   周二,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江观潮打完球后,走到操场边上,发现自己的包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附带一张纸条:我喜欢你。   江观潮将纸条攥成一团,灌完了一瓶水,然后连纸条带瓶子扔进垃圾桶。   周三,陈皓大概是发现了自己每次纸条都会被扔掉,看向江观潮的眼神都带了幽怨,这天没有纸条没有信。江观潮以为他放弃了,结果放学时,在一片闹哄哄的人群里,少年忽然凑上来,柔软的唇在他耳垂上短暂地贴了一下。   “江观潮,我喜欢你。”   江观潮转头,看向陈皓,夕阳下,少年的脸颊红扑扑的,杏眼弯弯,盛着满满的笑意。   每天告白,每天把自己的心意掏出来捧给对方,又被冷漠的忽视。江观潮以为以陈皓娇气的性格,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结果时光荏苒,三年过去,一千多天,陈皓仍然每天见面,都会笑着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仿佛已成了某种习惯。   一开始,陈皓还会偷偷遮掩一下,后面到了高中,江观潮长了个子,模样也越长越帅,追求者变多,陈皓便直接宣誓了主权,天天告白,还寸步不离地守着江观潮,像是一只守着自己宝藏的小兽。   有人发现江观潮对陈皓的态度不同后,便也学着陈皓的样子,开始坚持不懈的对江观潮表白。   没过两天,江观潮就不耐烦了,冷冷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不要纠缠不休。   那人很不服气,问为什么陈皓就可以。   江观潮的回复也很直接:“你和他能一样吗?”   那天回家时,陈皓很开心,在车后座搂着江观潮的胳膊,笑着哼歌。   江观潮道:“你今天被老师找了吧,还这么开心?”   “我开心是因为你好不好。”陈皓噘了噘嘴,头一歪,靠上江观潮的肩膀:“观潮哥哥,你快说,我和那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江观潮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陈皓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今天的事。他淡淡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   “我真不知道!你快告诉我。”   “喻阿姨应该和你说了吧,等我们高中毕业,就会让我们订婚。”   “对啊,妈妈和我说了,然后呢?”   “……”江观潮看着他:“我们已经要订婚了,陈皓。”   陈皓困惑道:“可你还没有接受我的表白。”   江观潮道:“都已经要结婚了,我接不接受,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陈皓竟然被这一句话问得有点儿生气了:“江观潮,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结婚!不,不对,我确实想和你结婚,但前提是你喜欢我!”   江观潮道:“我喜不喜欢,很重要?”   “重要!”陈皓恼火道:“江观潮,我想让你开心,我想给你幸福,所以我希望我拥有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能力。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的真心,而不是什么结婚的虚名,我努力了这么久,你怎么能……”   他顿了一下:“怎么能这么想我……”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观潮愣了下,看见陈皓眼睛通红,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他以为这场婚事,是陈皓向喻阿姨要求,喻阿姨又来找他的母亲,才会定下来的。   没想到现在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江观潮胸膛里莫名涌上一股陌生的复杂情感,他看着眼前抽泣着抹眼泪的陈皓,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手伸了上去。   还没碰到陈皓的脸,少年就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钻进了他的怀里。   “是你惹哭的。”陈皓哽咽着说:“所以你要哄我。”   江观潮搂住他,帮他把眼泪一点点擦干。少年乖顺地闭着眼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满含水光的杏眼睁开,直直看向江观潮的眼睛。   “差点忘了,”陈皓吸了吸鼻子:“我喜欢你,江观潮。”   今天的白还没表。   江观潮拿着纸巾,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想着,他的唇角也弯了一下。   “小傻子。”他说。   陈皓被说是“小傻子”,却没有生气,而是呆呆地看着江观潮,半响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江观潮,你笑起来太好看了吧。”   江观潮捏了捏他的脸,看向车窗外。   陈皓则靠在他怀里,已经忘了刚刚的不愉,开始和他念叨起不久之后寒假,要一起去瑞士滑雪。   5.   十七岁的寒假,因为天气原因,江观潮和陈皓的旅行目的地改成了芬兰。   瑞士的滑雪,则改成了他们高考结束的毕业旅行。   飞机落地后,天气很好,喻文彦与江家人说说笑笑走在前面,江观潮和陈皓则走在后面。到了地方,江云帆还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大哥和皓皓哥离我们那么远?”   最后被妹妹江娴pia地拍了脑门一巴掌,疼是疼了,却没得到答案。   观景火车上,陈皓和江观潮坐在一起,手牵着手,窗户开着,暖洋洋的风吹进来,清新的空气让人耳目一新,蓝天白云与远处的雪山融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地方真漂亮。”陈皓说:“好想赶紧吃芝士火锅,想看星星,想滑雪……对了,江观潮,等会儿滑雪的时候我们比赛怎么样?”   江观潮道:“最好不要。”   “为什么啊?”陈皓噘嘴。   江观潮看着他,忽然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唇:“你又没赢过我。”   陈皓摇着脑袋晃掉了江观潮的手,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玩什么都上手太快了!赛车也是溜冰也是就连碰碰车也是!但你不要太得意了,为了这次滑雪,我可是狠狠训练过的!”   “训练?”江观潮愣了下,少年每天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是什么时候滑雪训练的?   却见陈皓认认真真地点头道:“脑内训练!”   江观潮失笑。   不远处,江娴密切关注着大哥那边的动静,一边看一边搓手臂:“你们有没有感觉,大哥最近笑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江云帆附和:“是啊是啊,不过对着别人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吓人了。”   江母弹了他们脑门一下:“皓皓哥是你们大哥的恋人,他们一起长大的,竹马的感情,这能一样吗?”   江娴道:“可大哥不是一直没同意皓皓哥的表白吗?”   喻文彦笑着打趣道:“这点观潮像你们老爸,心都软成什么样了,嘴还硬着呢。”   “别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啊!”江父突然被卷进来,连忙摆手。但已经迟了,江云帆和江娴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闹着要父亲讲述曾经“嘴硬心软”的经历。   江家订的酒店是山顶的别墅酒店,风景很好,配备有直升机,想要滑雪,可以直接前往山顶。   今天舟车劳顿,时间也不算早了,众人便决定明天再去山顶滑雪,今天就吃吃东西,看看风景,好好休息一天。   走进餐厅的时候,陈皓还拉着江观潮的手,希望他能答应自己的比赛邀约,并且输了的人要满足赢的人一个心愿。   江观潮被他黏得没办法,答应了下来,陈皓总算心满意足。   晚餐的主厨是一位非常知名的米其林三星厨师,餐厅里只有他们,很宽敞也很安静。正当大家一边等前菜,一边说话聊天的时候,餐厅里的灯突然灭了。   屋内瞬间只剩下窗外银白的月光,一片惊呼声中,江母道:“皓皓,你去门口那边看看,是不是开关关了?”   陈皓很听话,赶紧站起身来,去找开关。   刚走到一半,大门打开,一只巨大的插满蜡烛的多层蛋糕被侍者推了进来,摇曳着的暖色烛火,填满了整间餐厅。   陈皓吃惊地停在了原地,而蛋糕也停在了他的面前。他转过身,看见江父江母,江云帆江娴,还有喻文彦,全都站起了身,笑着朝他说:“毕业快乐!”   而江观潮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在烛光中望着他。   陈皓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皓皓,”江观潮开口,“你今天还没有对我表白。”   陈皓怔怔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喜欢你。”   江观潮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温柔。   然后,他单膝跪地,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戒指盒。   江观潮道:“我也喜欢你。嫁给我吧。”   陈皓想过有一天,江观潮会松口,同意自己的表白,他做足了长线作战的心理准备,五年、十年,实在不行十五年,总有一天,江观潮会回头,看见自己的真心。   刚刚提出要比赛,也是希望能赢下赌注,让江观潮快点喜欢上自己。   可他没想到,江观潮会提前准备了戒指,在家人的见证下,对自己求婚。   他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我愿意!”他一连声地说着,伸出手,让江观潮给自己戴上戒指,又迫不及待地拿过另一枚,将亮闪闪的指环推上江观潮的无名指。   “吹蜡烛吧。”江母在旁边温柔地提醒。   江观潮和陈皓一起吹灭了毕业蛋糕的蜡烛,灯光亮起,陈皓扑进了江观潮的怀里。   “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陈皓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而江观潮抱住他,吻了吻他的耳朵:“就算在一起了,也要每天都说喜欢我,知道了么?”   陈皓先是愣住,旋即抱江观潮抱得更紧:“当然!”   “我每天每天都会更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世界完成啦!休息一下开始第二个世界,自理能力为零明星攻和占有欲强到病态助理受! 第29章 不在乎 星星   早在管理局接受培训时, 小七便在无数前辈的谆谆教导下明白了做任务的艰辛与困难,因此第一次正式进入小世界,它打起了十二万分个小心。   谁知这次任务, 除了一开始劝说宿主接受绑定费了点儿口舌, 往后只需要休息和看戏,他们就顺利完成了所有工作。   想到管理局内, 其他同僚提到任务时愁眉苦脸的模样,小七不禁笃定地想:这一定是因为初代管理官大人太厉害了!   “管理官大人!”漆黑一片的精神空间里, 小七化成的光球绕着简陆打着转, 完成了第一个任务的兴奋让他比往常还要活泼几分:“我们的下一个任务目标是谁呀?”   男人正站在那座放置着心形宝石的水晶座旁,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宝石,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问话, 他漫不经心道:“一个明星。”   小七好奇道:“明星是什么?”   简陆离开了水晶座,走到精神空间内幻化出的沙发上坐下:“就是被聚光灯和人群的关注照亮的星星。”   人也可以是星星吗?   小七不懂这些, 只好怀着满腔疑惑, 跟在简陆身后,开始查看下个任务世界的资料。   第二个任务世界的故事,发生在娱乐圈。   世界的主角名叫盛易安,他出身豪门,外貌出众,父亲是商界大鳄,母亲则是著名编剧。   很小的时候,盛易安便展露出了他惊人的演艺天赋,四岁童星出道,到了高中就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二十一岁那年,盛父出资,盛母做编剧, 他登上了大荧幕,并一举夺得了那一年的最佳男主角。   有外貌、有天赋、有家世、有资源。   盛易安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到了二十四岁,盛易安已是演艺圈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无数鲜花赞美、无数崇拜喜爱、无数的聚光灯闪光灯,皆聚集在他的身上。他是镜头的宠儿,是最闪亮的那颗明星。   不过人无完人。在戏场里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盛易安,私下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自理能力几乎为零,顶多能做到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下雨了要往家跑。但饭从哪儿来,水从哪儿喝,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有钱有颜的盛影帝并不缺人照顾,他的身边,有着一个他从二十岁那年一直用到现在的助理,方池。   像盛易安这样的咖位,助理是不能乱找的,起码得在业内有足够的从业经验和人脉积累,否则安排日程都是个问题。可他实在太过挑剔,脾气也不怎么样,过度顺利的人生让他极度缺乏同理心。身边的助理换了一个又一个,一茬又一茬,始终没有能让他满意的。   方池从家境到外貌都极其平凡,和盛易安遇见那年,他十八岁,别说人脉,就连工作经验都是一张白纸。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一声不响,在挑剔又暴躁的盛易安身边待了整整四年。   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方池细心周到,脾气温柔且极具包容心,又烧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他对盛易安极其了解,盛易安的一个眼神、一个手指的动作,他都能立马领会其中意思。   慢慢地,方池熟悉了工作,也拿到了盛易安家里的备用钥匙,住进了客卧,开始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照顾他的起居。   衣食住行,方池全都一手包办,后来,就连盛易安的身体需求,都由方池帮忙解决。   若是换一个人来,大概会觉得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关心和照顾很沉重、很窒息。但盛易安从小到大都活在他人的关注里,早就习惯了被爱被在乎,于是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仅不觉得负担,反而觉得刚刚正好。   有了这么一个助理,盛易安得以全身心地投入进演艺事业。得到大满贯后,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破天荒地接受了一档综艺的邀约,还和里面一个女星闹了点绯闻。   这绯闻在圈子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倒不是因为内容,而是盛易安此前一直洁身自好,从未有过任何类似的花边新闻,合作过的异性多如牛毛,却没一个能与他有戏外的接触。   这还是他出道以来的头一回。   那天晚上,方池帮盛易安解决完需求后,态度随意地提起了绯闻的事。   盛易安从不知道自己的助理竟然对八卦感兴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玩笑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池愣了一下,旋即朝他笑了笑,很快转移了话题。   可方池不问了,却有人无法善罢甘休。   第二天的慈善晚宴,盛易安一身黑色礼服,正娴熟地朝着镜头挥手微笑。人群中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神情癫狂,手里尖刀闪闪发亮。   盛易安躲闪不及,那人冲到了他的面前,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方池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为他挡下了这一刀。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与闪光灯中,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场。行凶者捅完了人,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泄了,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明星有了绯闻,有了污点。   被抓走时,他还恨恨地瞪着盛易安,怒吼着:“都怪你!”   盛易安丝毫不为所动,他把方池扶上了救护车,开始打电话。他利用家里的人脉,找了医院专家,准备了手术室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自始至终情绪稳定,没有丝毫的慌张。   可再周全的安排,也没能挽回方池的生命。那莽撞的一刀,正好捅到了方池的要害,还没到医院,他就停止了呼吸。   葬礼那天,方池的父母和妹妹都来了,盛易安也在那一天知道了很多很多方池藏起来的秘密。   比如,跟了自己四年的助理,家中有一位残疾的父亲和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比如,原本成绩优异的方池,是为了分担母亲的压力,才高中毕业便离家打工。   再比如,一直以来跟在他身边,情绪很少外露的方助理,原来从初中起,就是自己的粉丝。当年两人相遇,也不是什么偶然。   后来,盛易安的贴身助理换成了一个新人,方池的死,似乎磨平了盛易安的某种棱角,他不再挑剔助理的错处,一个头脑不算灵光的助理,他却一用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冲淡许多痕迹,当年震惊了无数人的狂热粉杀人案,也被风慢慢吹散,和方池的存在一样,不再有人记得。   盛易安好像也忘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助理。   两年过去,他的生活中已彻底抹去了方池曾留下的痕迹,他照常拍戏、生活,就好像他的人生中,从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管理官大人,这次的宿主好过分啊。”小七自顾自嘀咕道:“他的爱人为他而死,他却一点儿都不伤心难过。”   简陆淡淡道:“他什么时候有过爱人?”   小七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与上个世界不同,虽然盛易安和方池的确有身体上的亲密关系,但在身份上,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明星和助理,仅此而已。   “可、可就算这样,方池是为了保护他才死掉的,他至少也应该有点难过吧。”   简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尖放到了光屏上:“开始传送。”   --   夜幕低垂,弦月挂在树梢上,光亮被云层遮掩,便只和路灯一同在窗户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光影。   市中心的别墅区寸土寸金,能在这里住着的,都是有家世有背景的大人物。肖桐开着车,在保安亭前停下。   他的车牌号没进这里的白名单,好在他本人经常出入这里。保安从亭里走出来,见到肖桐,立马露出一个笑来:“肖助理?怎么没开平常的车?”   肖桐笑了笑,递了根烟出去:“那辆车放公司呢,临时给盛哥送个剧本,就开自己车来了。”   保安笑呵呵地接了烟,给肖桐开了门。   这条路肖桐开了两年,早已熟悉。他沿着路开到了最里面的区域,又过了一道保镖的检查,才顺利停在了一栋四层洋楼前。   这座洋楼相较其他的别墅,占地面积更大,环境也更加安静,四周种满树木竹林,将所有可能从外窥视的视线隔绝在外。而这份特殊性,全是因为洋楼里住着的人。   盛家独子,演艺圈中神话般的存在,盛易安。   天色暗了,花园灯还亮着。游泳池中波光粼粼,肖桐下了车,耳尖地听到有水的声音传来,于是脚步一转,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只见泳池中,一道矫健的身姿如同游鱼,正在水中游动,似乎发现了肖桐的存在,男人一手扶在池边,翻身上岸,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滑落,在灯光的映衬下闪动着光芒。   他随手抓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凤眼斜过来,仿佛带着钩子:“剧本带过来了?”   肖桐给盛易安当了两年助理,心知盛易安这样的人,只能看不能碰,但有时还是难免会被撩那么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将手中的文件袋递出:“拿来了,盛哥。”   盛易安随意地披上浴巾,踩着拖鞋走到躺椅旁坐下,接过文件夹后,头也不抬道:“你可以走了。”   肖桐清楚这尊大佛的脾气,应了一声后,又想起什么,面露为难:“盛哥,那什么……你晚上吃了吗?”   盛易安看向他,挑起一边眉毛,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情绪。   “是姚姐让我问的。”肖桐硬着头皮继续道:“她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盛哥,之前医生也说了,要你一定注意健康,按时吃饭。”   盛易安收回视线,朝肖桐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耐心即将见底,再说下去就要发火了。肖桐立马闭上了嘴,反正话他也带到了,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快步走回别墅门口,肖桐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叹气。助理这行是真不好干,平时有事没事都会被夹在经纪人和艺人中间,左右不是人。   更别说他跟的这个祖宗,还是圈内以脾气不好闻名的盛易安。   肖桐刚开始当盛易安的助理时,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手底下只带过几个选秀咖。那会儿他只是和盛易安坐在同个车里,都会感觉胆战心惊,现在两年过去,情况好一点了,但在盛易安面前,他还是会小心翼翼的,不敢造次。   听别人说,当年有个跟了盛易安四年的助理,每天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照顾他,从工作到生活全都一手包办。   肖桐每天只和盛易安有工作上的交集,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实在无法想象那人是怎么做到私生活都和盛易安过在一起的。   盛易安当年应该很满意那个助理,只可惜,那人死于两年前的一场袭击事件中,行凶者是盛易安的粉丝。肖桐接下这份工作时,盛易安的经纪人姚春婷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别提及任何当年的事,肖桐将其奉为至理,至今不曾违反过。   不过他偶尔也会好奇,提起了会怎么样?   肖桐摇了摇头,发动车子,给自己点了支烟。离开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洋楼,奢华归奢华,但一个人住这儿,也未免太空太孤独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吧。   --   盛易安用手机将庭院灯调得亮了些,然后坐在躺椅上,慢慢地翻完了手上的剧本。   他看剧本时,习惯将自己的台词默念一遍,并在心中搭建一个大体的框架。整个过程,他都会十分专注,基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等合上剧本,身上的水也已经干透了,盛易安站起身,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己也记不清晚上到底有没有吃过饭,这会儿家里的佣人都睡了,他走进屋内,拉开冰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找到了个三明治塞进嘴里,三两下吃了。   关上冰箱门,盛易安顺手将门上摇摇欲坠的便利贴用力按了按,不让它掉下来。便利贴上字迹清秀,写着一份购物清单,上面有肉有菜有零食,都是盛易安最喜欢吃的东西。   岛台上放着两只玻璃杯,盛易安拿起左边的那只,走到水龙头边上,接了杯水,喝下以后,就算是吃过了晚饭。   吃完饭,接下来就是睡觉。   不能在沙发上睡,要回二楼的卧室,在床上睡,盖好被子。   不对,游完泳以后,要先洗澡。   盛易安走上二楼,进了浴室,打开了热水。水珠还没沾到他的身上,他就又出了浴室门,跑进衣帽间拿了换洗衣物。   简单冲过澡,盛易安自己给自己吹了头发,走进主卧,掀开被子就要睡下。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叮咚”声,打碎了这夜晚即将入睡的寂静。   盛易安眼神一变,瞬间撑坐起身,左右看了一圈:“谁?”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宿主,您好,我是渣男改造系统,您可以叫我001。】   盛易安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在意自己被说成渣男,只是拧起眉:“系统?”   【是的,宿主只需要完成系统所发布的改造任务,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   盛易安似乎被挑起了兴趣,眉眼中带着的不悦褪去些许:“什么奖励都可以?”   【奖励是固定的。】   这个回答很显然不符盛易安的心意,毕竟这个世界上,已鲜有什么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奖励?”   【重生。】001冰冷的机械音道:【您将回到五年前,完成您的改造任务。完成改造,则保留奖励。改造失败,奖励会被收回,您会回到现在的时间点,不会损失任何东西。】   精神世界里,小七趴在简陆肩上,有些紧张。   如今盛易安获奖无数,功成名就,要什么有什么,根本没必要再走一遍回头路,去费那些功夫和时间,做已经做过的事情。   一定要说五年前和现在的不同,大概就是五年前,方池仍然陪在盛易安身边。   可盛易安明显是不在乎方池的。   这样的宿主,会接受系统的绑定吗?   但出乎它的意料,盛易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接受。”他说:“送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谢谢大家等我~关于请假问题,再次解释:有时候不是不想写,是身心状况实在不允许,每天都得吃一大堆药。状态不好的时候,硬写出来的东西实在没法拿出来给大家吃,废稿箱经常比正文都多。写完之后改文一改就是几小时,颈肩腰都疼得厉害,太焦虑了还会心律不齐需要吃药缓解。有时太累了,实在无奈,不得不休息两天。 好了,垃圾话说到这里!这个世界的攻应该会比较黏人,非常非常依赖受,受也极其病态地爱着攻,是一场锅配盖式的双向奔赴喜欢这一口的宝宝们请吃!! 第30章 落水 重回人间   盛易安再睁开眼睛, 第一个感觉就是冷。   他的身体仿佛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眼睛睁不开, 鼻腔辣得生疼, 根本无法呼吸。   不过很快,盛易安就意识到, 这根本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他真的就在河水里!   妈的, 这传送的时间点卡得也太巧妙了, 那见鬼的系统是想要他死啊!   好在盛易安水性不错,心里怒骂一句后,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 稳住身形,正想向上游, 便听“扑通”一声, 一具温热的身体接近了他,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上浮。   很快,两人一同浮出了水面,很快又有人上前来将盛易安扶上岸,毛巾毯子热水一股脑地招呼上来。而随着盛易安离开河水,他的感官慢慢变得清晰,周围的人声也逐渐真切起来。   “盛老师,还好吗?要不要找医生来?”旁边一个戴着贝雷帽、一副导演打扮的中年大肚男人走过来,脸上满是关心:“这事儿都怪我,这片河域的安全性是派人提前确认过的,结果那小子偷懒……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盛易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又倒了倒耳朵里的河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朝面前的导演摆了摆手,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这么一小会功夫,他已经想起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五年前,盛易安刚得奖不久,二十一岁的金奖影帝,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这段鲜花着锦的路上,无论走在哪儿,都能得到追捧和赞美。想要找他拍戏的大导无数,各种剧本更是纸片般疯狂地往他所在的公司里飞。   那些剧本,盛易安当然不可能每个都看,他懒得,也没那个功夫。经过工作室和盛母的筛选后,最后到他手中的共有四个本子,两部都市爱情电影,直接被盛易安忽略了。在悬疑电影和历史电影中,他选择了前者。   接下剧本没多久,剧组的前期工作完成,盛易安便带着自己的小团队进了组。   现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拍摄后期,在补前面主角跳河寻找线索的镜头。在盛易安的记忆里,这个场景很快就顺利地拍完了,根本没什么溺水的事故出现。   呛水带来的头疼让盛易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他闭了会儿眼,突然想起了落水时那个抱着自己上浮的人,猛地站起身来,连肩上披着的毯子都掉了下去。   导演正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确认方才的情况,落水的是个普通演员也就罢了,但盛易安可是盛家的眼珠子,又是刚得奖不久的天才演员,这么个祖宗,可千万不能在他的组里出事啊。   见盛易安站起来,导演立马转过头,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盛易安却绕过了他,径直朝岸边走去。   他所到之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于是很快,一道同样湿淋淋的身影出现在了盛易安的视野内。   那青年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一头黑发湿淋淋地垂着,还在往下滴水,白色短袖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隐隐透出一点肤色,下身是蓝色短裤,白色球鞋。高挑瘦削的背影,乍看之下,和普通路人没有任何差别。   盛易安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起来,那感觉阔别已久,明明是自己身体里的器官,却活跃到让他感到陌生。   像是浮出水面时猛地灌进肺里的那口氧气,像是渴久了的人喝到的第一口清水,又像是剧烈运动后的第一口冰凉的汽水。   不过对盛易安而言,更像是死去重生的人,终于推开了自己的棺材,吐出了一口腐朽的浊气,宣告自己重回人间。   他快步走上前,不顾那青年还在打电话,一把将人转过来,抱在了怀里。   --   方池其实挺懵的。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秒,他才被抬上救护车,胸口的刀伤已经感觉不到痛意,所有的直觉都集中在被盛易安紧握着的那只手上。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盛易安正在打电话,脸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方池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后悔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挡下那一刀。他只担心一件事:自己死了,今天晚上谁来给盛易安做饭呢?   旁人以为盛易安是靠着天赋和家世背景才在演艺圈里走得如此顺利,可方池很清楚,男人在镜头背后究竟投入了多少时间和努力。平日里的行程四处奔波晨昏颠倒,忙起来觉都睡不了。就算不忙,大少爷钻研起演技和剧本来,也是连饭都记不得吃,谁提醒他还会挨骂。   这么多年下来,是铁人也经不住。方池知道盛易安的胃不好,便无论会不会挨骂,都要监督盛易安按时吃饭。   后面两人熟悉了,方池也了解到读剧本对演员而言有多重要,便不再强行打扰,到了饭点,就自己端个碗拿个勺,守在旁边喂盛易安吃,盛影帝只需要张嘴就行。   现在自己要死了,谁能再这么照顾盛易安呢?要是盛易安的身体出了问题……   方池当然不希望盛易安的身边,会出现这么一个人,但他更在乎盛易安的身体。他用尽全力抓住了男人握着他的手,可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始终看着窗外打电话。   不要打电话了,再看我一眼吧。我有话想和你说呀。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找个好点的助理,不要总发脾气了……   可直到方池彻底失去意识,盛易安的目光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前执念太重,再清醒过来时,方池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死,还重生回到了三年以前。   他的记性不错,很快就想起这会儿盛易安正在拍他演艺生涯中的第二部电影,看周围风景,应该是在拍主角在河里的那一场戏。   四年的时间,已让照顾盛易安这件事,成为了刻在方池骨子里的本能,更别说他爱盛易安爱得快要发疯,饭都要亲手喂给男人吃,何况今天盛易安还要拍下水戏。   他忙活了一圈,准备了热水毯子,又检查了自己随身带的保温箱,看见里面准备了鸡汤和饭菜,这才放下心来。   却听不远处,人群中传来惊呼声,隐约还听见有人喊“落水了”。方池脑海一空,冲上前去,在看到盛易安的身影被河水吞没时,他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好在盛易安不是真的溺水,还能使得上劲,方池拉他上岸也不吃力,只是方才太慌,上岸后有点儿喘不上来气,只好将男人交给其他人照顾着,自己则跑到旁边,短暂休息后打电话给姚春婷说这件事。   姚春婷平日里风风火火、做事果决,听到盛易安落水的事儿也慌了神,好在没出大事。   电话那头,姚春婷的声音带着疲惫:“没出事就好……赶紧去给他买点药,再请个假,好好休息几天,陆姐那边我去通知。”   陆姐是陆风瑶,是著名编剧,也是盛易安的母亲。姚春婷与她是大学舍友,关系非常好,所以盛易安从四岁出道起,就一直是姚春婷手下的艺人,可以说,姚春婷是看着他一步步长大的,在心里已将盛易安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方池正答应着,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他一时不察,顺着那力道转过身去,紧接着就落进了一个还带着水汽的怀抱。   耳边的电话里,姚春婷还在说话,但方池已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他只能感觉到圈着自己身体的有力手臂,还有覆在他耳边的温热呼吸,男人抱他抱得很用力,像是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过了好一会儿,沙哑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我好想你……”   手机里,姚春婷的声音停了。   方池反应过来以前,盛易安已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   “姚姐,我没事。”盛易安说:“刚刚就是走神了……不用,这边已经快收尾了,就几场戏……不用和我妈说,我都二十六——”   他顿了顿,改口道:“我都二十一了,还能没事儿就找妈妈么?嗯,不用担心,挂了。”   盛易安按断了通话,将手机还给方池,搭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松开,揽着他往先前休息的地方走:“你先去换衣服,我把这场戏拍完再来。”   方池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回过神,等盛易安皱了眉,他才点头:“好。”   那边,导演见盛易安回来,忙凑上前去嘘寒问暖,得知不用休息能继续拍,脸上神情简直感激不尽,连忙让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毕竟这尊大佛休息一天,他们的进度就要耽误一天,那机子开着,损失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啊。   盛易安拍戏的功夫,方池走去了一边的保姆车,他向来准备周全,会在车上留几套便服以防万一。   换衣服的时候,方池心不在焉地一直在想刚刚盛易安的拥抱,和他说的话。   二十六岁……   人的口误有很多种,但事关年龄,只可能说小了,不可能说大了。除非,盛易安真的二十六岁了。   若是以前,方池不会多想这么多,可他刚刚过了一趟鬼门关,又亲身经历了重生这样的事,再想起盛易安方才的模样,心跳便不由得加速了许多。   他心爱的人,他没能活着见到的二十六岁的盛易安,是不是和他一起回到了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寻觅 不会再离开   二十一岁的盛易安还是个刚接触大荧幕没多久的毛头小子, 而二十六岁的盛易安已与各种不同的导演合作过,他走过全球大半的国家,领略过当地的风景, 见过不同的人, 亲身体验过许多风土人情,从经验到演技水平, 都已远超当年。   现在所拍的电影,盛易安虽然记得, 但具体细节还是有些模糊, 在工作人员重新布景调光的空隙里,他拿着自己的剧本,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 开始临时抱佛脚。   这部电影说是悬疑,但剧情并不复杂, 说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警探为升职所忧愁, 为此他甚至希望这个平静的小城,能发生点大案子,以帮助他积攒功勋。   他很快就实现了愿望,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发生了。在追查时,警探意外发现了这起凶杀案与五年前一起连环凶杀案的关联,他欣喜若狂,知道这么大的案子,只要自己能抓住杀人凶手,升职势在必得。   调查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地几乎有点诡异了。可让警探万万没想到的是,随着顺藤摸瓜不断追查,越来越多真相浮出水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他的爱妻。   警探四年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对方精灵古怪、聪慧漂亮,哪怕警探是个不善言辞、不会哄女孩开心的木头,妻子也毫不介意。警探年幼失怙,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妻子是他这么多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温暖的一束光。他之所以那么想要升职,也是因为他想多挣些钱,给心爱的妻子更好的生活。   在好多次查案办案坚持不下来时,都是因为有妻子温暖的怀抱和等他到深夜的灯光与饭菜,他才没有放弃。   可现在,最爱的妻子成了嫌疑人,成了凶手,成了罪犯。   怎么办?   警探无法接受爱妻是个连环杀人犯,更无法接受失去心爱的妻子,眼睁睁对方在牢里受苦受罪后被押入刑场。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在短暂地挣扎后,他选择回家告诉妻子真相,让她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妻子却笑了起来,走上前,温柔地抱住了他。   警探推开妻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家。没多久,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满满都是当年妻子犯下罪案时的证据,一件一件,铁证如山。凭着这些东西,警探可以轻而易举地侦破这起困扰了无数老刑警的案子,升职、名望,全都唾手可得。   警探也从中得知了当年那起案子的真相。妻子原先有个妹妹,学习优秀,健康漂亮,却在回家路上被一群混混抓走欺辱,后来妹妹不堪忍受,跳了楼。而那些被杀害的人,都是当年因为未成年,没被绳之以法的犯人。   妻子嫁给警探,本来只是为了借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去追杀剩下的那个人。可渐渐地,她真的爱上了警探,她回到老家给妹妹的坟磕了一个头,自私了一回,选择放弃复仇。   但在看到男人为了升职辗转难眠时,妻子还是拿起了刀,杀了最后一个仇人,然后将所有证据准备齐全,准备将这些东西连同她自己,都作为“礼物”,送给警探。   警探对着邮件懵了一会儿,头皮发麻,意识到不对后狂奔回家,可妻子已经不见了。   循着监控一路追查,他来到了妻子最后出现的河边。   河水奔流不息,水花涌动,千年如一日地冲刷着。警探跳下了河水,四处寻找着。却已什么都找不见了。   最后,他在河底找到了妻子的外套,那一刻他不想再浮上河面,却被当地的老渔民发现,连拖带拽地拉上了岸。   外套里装着妻子的手机,手机里删除了所有数据,唯独保留了一段定时销毁的录音,录音里,妻子用温柔的声音对警探说,她心疼警探为了升职日夜奔忙,连觉都睡不好,所以决定自己成为警探的功绩,帮他达成升职的目标。   她知道,警探太心软,不肯看她死去,才会放她离开。现在她如他所愿,顺着河流离开了,要警探不要伤心也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警探呆呆地看向河水,他也再无法告诉妻子,自己想要升职,不是为了那些虚名,只是想让她过更好的生活。   电影名叫《礼物》,取自麦琪的礼物,寓意两个主角为了对方付出了所有,却阴差阳错与对方背道而驰。结局妻子到底有没有死,导演并没有说明,最后一幕停留在河面和警探孤独的背影,无论生死,他的爱人都再不会回来了。   当年的盛易安接下这个本子,原因非常单纯:他想拍一部悬疑题材的电影。至于其中剧情,实话说,他的感触并不多深。   二十一岁的他不可一世,年轻气盛,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天下再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同理心弱,根本理解不了剧本里那复杂的感情。   可现在,盛易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池的脸。   触碰过那极端的、滚烫的感情以后,他冷漠的心脏好像也被唤醒了。盛易安情不自禁地将方池放到了妻子的位置上,而他是个小小的警探,拿着微薄的薪水,努力想要升职,给方池更好的生活。   而看到他烦恼愁闷的模样,方池一定也会如剧本中那样,为了他而坦白罪行,将自己作为“礼物”,实现他升职的心愿。又在明白盛易安不愿看着他坐牢后,选择跳入河中。   这部电影拍完后,盛易安虽然得到了最佳男主的提名,却没有得奖。那时他还闷闷不乐,觉得评审有眼无珠。可现在想想,当时连剧中人心情都无法领会的自己,的确不配得到奖项。   不多时,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来喊,说盛老师,可以开拍了。   盛易安拿着剧本站起身,却走向了导演所在的位置。   “导演,”盛易安指着剧本上的台词:“可以从这一幕重拍么?”   --   去河边的路上,盛易安坐在车里,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唇边的火星没有熄灭过。被他甩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方池发给他的邮件。   看起来那么无害,总是笑眯眯的青年,竟然是五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的真凶,而自己身为警探,却毫无所觉地与他同榻共枕四年之久。   理智告诉盛易安,不必再去。他是警探,方池是凶手,他们注定陌路。   可感情却让盛易安双眼通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监控所显示的地方终于出现在盛易安眼前,河水滔滔,岸边聚集了许多人,不知在做什么,可那些人里,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停车后,盛易安跳下车,跑到河边,终于听清了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有人跳河了。   “是谁?”盛易安几乎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随手抓住了一个人,目眦欲裂:“是谁跳河了?”   那人吓了一大跳,本不想理睬这怪人,但盛易安出示证件后,他立马答道:“是一个陌生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还年轻得很呢,怎么就想不开……”   盛易安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警探什么凶手,什么犯人什么不同路,在这一刻,本能占据了上风,盛易安狂奔到河边,在惊呼声中,他跳了下去。   “方池——”他喊,“方池——”   可滔滔河水,怎么会回应他的呼唤?   盛易安恨恨地砸了一下水面,他不甘心,怎么都不愿相信心爱的妻子就这样死去了,若两人真的要死一个,他宁愿是他。   河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水渍顺着他的眼睛流下,仿佛落泪。盛易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河水里。   河床被人为掏空过,非常深,盛易安不断下潜上浮,最终在河底找到了一件被石头压着的外套。   他认出那外套是方池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落入了冰窟,明明在水里,他却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要。   不要。   情绪崩溃的瞬间,回忆也溃了堤。与爱妻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早逝的父母,就只有妻子给过他温暖。可现在……   盛易安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四肢放松,似乎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这时一阵大力从后面将他拖上了水,原来是当地的老渔民感觉不对劲,怕警探在他们这儿出了事,便亲自下水,把人捞了上来。   上岸后的盛易安浑浑噩噩,留在岸边不愿离开,他紧紧抱着方池的外套,终于感觉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部裹在防水袋里的手机,手机壳是他们一起选的情侣款,手机和手机壳的夹缝里还放着一张百元大钞,这是妻子的习惯,有时遇见一些小店需要现金支付,就可以用这笔“备用资金”。   盛易安记得,青年第一次从手机后拿出这张钱时,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得意的微笑,似乎想要他夸夸他。   妻子的手机密码,是盛易安的生日,解锁后,他慢慢地听完了那段很短的录音,然后看着江面,久久出神。   他到底没能哭出来。   --   最后一幕结束,导演喊了“咔”,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摘了贝雷帽,小跑着到了岸边,盛易安正裹着毯子,皱着眉四处寻找着什么。导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握住了盛易安的手,发表了一大段赞美之词。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个演技天才。就在昨天,他还感觉这段戏缺了点什么,可今天,盛易安主动要求重拍,便拿出了近乎完美无缺的表现。这才过了一天啊!   对着导演的滔滔不绝的夸赞,盛易安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便不耐烦了。方池去哪儿了?他难道不该早早就在岸边等着他,拿着毯子和毛巾,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温声细语地问他冷不冷吗?   因为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盛易安的感情戏一直是个难题。但刚刚拍戏时,盛易安想象着剧中的妻子是方池,情感的抒发竟没受到任何阻碍,甚至……某些部分,几乎完全源自于他的内心。   当然,在台词部分,盛易安并没有喊错。他到底是个公众人物,在隐私方面,他向来很小心。   敷衍过了导演,盛易安借口要换衣服,总算得以脱身。带着满心不快,他朝着保姆车快步走去。   方池到底在做什么!   他猛地拉开车门,走上车还没开口说话,身体就忽然被抱住了。   方池温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很用力很用力,身上带着盛易安非常熟悉的栀子花香味。   他不禁沉溺在这阔别已久的香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青年在哭。   盛易安慌了神,顿时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抬手生疏地在方池后背轻拍着,小心地问:“怎么了?”   前世也没有这一出啊?   方池摇了摇头。   他换好衣服后,就下了车,习惯性地走到导演身后,借着监视器看盛易安的表演。   他看到男人惊讶、挣扎、痛苦、茫然,看到男人在河中无助的呼唤和寻找,最后坐在岸边,茫然着,无家可归。   看到盛易安眼神的瞬间,方池就知道自己无需再揣测怀疑,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六岁的盛易安。   是自己离开两年后,饱尝孤独的、寻觅不得的盛易安。   男人在重生后,抱住了他,说了想他。   方池知道,没有自己的照顾,盛易安一定受了很多罪。一想到这,他心如刀割,只觉得比濒死时还痛上千倍,眼泪根本止不住。害怕被他人看到,引起误会,方池只好留在保姆车上,等盛易安来找他。   盛易安靠在方池怀中,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弄湿了对方的衣服,便拍了拍他的后背:“松手。我先换件衣服,等会儿你再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盛易安,”方池突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认真:“你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害怕 他懂他   从一开始, 方池就没想过要隐瞒盛易安。   他无比幸运地和盛易安一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能继续留在盛易安身边,好好照顾对方, 自然要尽己所能做到最好。而三年前的他, 在很多方面还十分稚嫩不熟练,对这位年轻的影帝也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若要隐瞒,只会让对方不舒服不习惯。   方池来到盛易安身边以前, 男人身边的助理总是换了又换, 要么是被辞退,要么是受不了男人的暴脾气主动请辞,他来了以后, 盛易安的生活才慢慢变得稳定。其实方池能做的并不多,他既没有人脉, 也没有背景, 只能做到让盛易安按时吃饭,睡足够的觉,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方池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那两年,盛易安是怎么过的,但一定没人好好照顾他。   因为刚刚的镜头里,盛易安的背影看起来又孤独又寂寞。于是他忍不住就说出了“你别怕”。   可盛易安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看着方池,脑海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他和方池刚认识时发生的事。   那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偌大的影视城如同一只火炉,烤得人心中焦躁。盛易安原先的助理刚被他辞退,这会儿身边只有几个公司派来专门帮他打杂的年轻人。其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对方长相漂亮,拍过几部网剧,这次跟在盛易安身边,心思并不纯正。   盛易安刚刚二十,年纪很轻,但圈子里的那些腌臜事早已见惯。他长相俊美、家世不凡,又有诸多奖项加身,这些年里,明里暗里投怀送抱的男女数不胜数。盛易安虽然正值年轻,但有家中父母循循善诱,早早就明白了保持洁身自好的重要性。他有需求,但绝不会让身体的需求影响自己的事业。   发觉那年轻女孩的用意后,盛易安立马给经纪人姚春婷打了电话,让她把人调走。姚春婷的动作也很快,却不想那女孩被调走前的一个晚上,竟然剑走偏锋,打扮地花枝招展后串通娱记,在晚上敲响了他的房门。   晚上被一个女人敲门,盛易安当然不会开,但当天他恰好点了客房服务,女孩敲响他房门时,又用了变声器,他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后来那女孩和娱记都被盛家给处理了,可盛易安的心情却因此落到了谷底。   第二天要拍的,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搞笑片段,盛易安虽然心情不愉,但还是凭借着超凡的演技,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片场里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出他的不快。   坐回遮阳伞下,盛易安吹着空调扇,伸手拿水时发现水被放在太阳下面,晒得都快开了。他心中烦躁更上一层楼,拧起了眉,还没等他找人发火,一瓶冰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他的手边。   盛易安抬头看去,对上的是一张普通又陌生的脸。   那青年单肩背着一只巨大的方包,看着比他年纪还小,身体高挑瘦削却很结实,漆黑双眸中满含关切。   “盛哥,”青年拍了拍自己的包,说:“您喝这个吧,我刚从保温包里拿的。”   盛易安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却因为对方长相普通,实在想不起来。   他挑了下眉,移开视线,没有搭理,也没拿那水。演艺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下毒更是屡见不鲜,他怎可能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青年被盛易安无视也没什么反应,笑了笑,干脆在他面前蹲下来:“盛哥,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盛易安愣了下。   他的心情的确不好,但他自认演技超群,又不愿昨晚发生的事暴露,细微处伪装得更小心,就连导演都没看出什么破绽。他转过头,再一次打量面前的青年,怀疑对方和之前的年轻女孩还有娱记是一伙的。   青年却已经放下了自己的方包,拉开拉链,给盛易安看里面的东西。保温包分了两层,上面那层放了干冰保温,是水、水果和冰淇淋,下面那层包着保温袋,打开后是两大盒饭菜。   “我听说您进了剧组以后,一直没怎么吃饭,就自己烧了点带过来,还有水果,我也都洗好切好了,放了点儿酸奶。”青年蹲在盛易安身前,抬头看他,双眸澄澈,一眼就能看得到底:“您愿意尝尝我做的东西吗?”   盛易安发现青年虽然语气平稳,笑容也没什么变化,但扶在保温包旁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十分紧张。   他挑剔不假,脾气差也是真的,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   “什么菜?”盛易安问。   听到他问,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将饭盒拿出来,捧到盛易安面前。   盛易安的记忆力很好,却很少用在拍戏以外的事情上。   但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当年方池捧到他面前的饭盒里装着什么菜。   腰肝合炒、红烧虾仁、蒜油青菜。腰花猪肝裹着酱汁,虾仁个头很大,肉质紧实,青菜也很新鲜,散发着香气。   米饭放了一点椰子油,粒粒分明。   盛易安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没想到青年会捧出来的菜全都是自己的最爱,而且荤素均衡,色香味俱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眼前的青年,迟疑片刻后,道:“你先吃一口。”   青年先是茫然,旋即领悟过来,连忙低头拿出一副餐具,拿起其中的勺子分别舀了饭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解释:“我绝对没放其他的东西。”   盛易安“嗯”了一声,终于禁不住诱惑,接过了青年手中的筷子。   在吃饭前,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看出我今天不开心的?”   青年朝他笑了笑:“感觉。您开心起来的时候,气场不是那个样子的。”   这个答案和没说差不多,毕竟感觉实在是个玄而又玄的东西。   但对方又的的确确,是那个唯一看破了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六年前是这样,现在也同样是这样。   方池死后,有很多人安慰过盛易安,父母,姚春婷,工作和私下里交好的朋友……   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别怕了”。   他们知道盛易安会伤心会难过,却不觉得他会害怕。盛易安从小到大自主独立,十岁不到就独自跟着剧组跑了大半个国家,遇见什么情况都淡定自如。“害怕”这个词,跟他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可盛易安的确是怕了,方才在河面上,他想起的是他在洋楼、在片场、在公司、在工作室……那么多个他们一同走过的地方,那么漫长的时间,他却再找不到方池的身影与痕迹。   在其他人眼中,盛易安只是在表演。   唯独方池,永远能第一眼看懂他。   --   方池见盛易安沉默不答,便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想起前世,盛易安用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心脏一缩,连忙收回手解释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盛易安却回过神来,猛地握住了方池缩回去的手,目光锐利,像是紧盯住了主动跳进嘴里的猎物:“为什么是‘再’?说清楚。”   男人的声音很冷,眉头紧蹙着,神情沉下来时压迫感十足。方池却没有被他震慑,短暂的犹豫后,他捧住了盛易安的脸:“我回来了,盛哥。这两年我不在,是不是没人好好照顾你?”   盛易安眼睛微微睁大。   他轻声道:“方池?”   “嗯?”   “你……”盛易安罕见地有些失语,握着方池的手松开,转而覆上对方的心口。   方池意会了男人的意思,主动拉着自己的衣摆,向上一掀,将赤裸的上身展露给盛易安看。   这里曾被一把利刃穿过,夺走了方池的生命。   如今,那处皮肤完好如初,没有一点儿伤痕。   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说。盛易安的神情和身体一起放松了下去,他坐到一旁,勾着方池的腰,将人抱在腿上,然后靠在身前青年的胸口处,听着那鲜活的心跳,轻轻蹭了蹭。   方池搂住了盛易安的肩膀,另一手轻轻抚摸男人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你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盛易安点了点头。   “睡觉呢?好好睡了吗?”   “嗯。”   “骗人。”方池捏了捏盛易安的耳垂,“以你的脾气,看起剧本来就不知道时间了,没人管着你,你真能记得吃饭?”   “我记得。”盛易安瞥了他一眼:“反正每天三顿,我都吃了的。”   方池笑起来,发现眼前的盛易安虽然已与他分别两年,脾气性格却没什么改变,仍然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他又拨了拨男人的头发:“起来吧,先换衣服,别着凉了。”   盛易安晃了晃脑袋,将脸埋进他肚子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方池便哄他:“盛哥,先换衣服,我去拿给你炖的汤。”   听到这个,盛易安终于抬头:“什么汤?”   “今早熬的猪肚鸡汤,还烧了蒜泥鸡翅和水煮虾。”   每天做了什么菜,方池都会记在专用的备忘录里,以防哪天记性不好,给盛易安做了重复的东西。所以现在盛易安问他,他也能答得流畅。   盛易安眼神微动,喉结上下一滚,却还是抱着方池的腰没松手。   “盛哥?”方池摸了摸他的后颈,“你……不想吃吗?”   两年过去,盛易安的口味已经变了?   “想要别的。”盛易安说。   方池忙道:“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做。”   盛易安看着他,没说话。   方池与他对视了几秒,才明白盛易安的意思。   四年里,两人该做的都做过了,且做了很多遍,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摸得一清二楚,早就跳过了害羞的阶段。方池这会儿才想到,自己离开了足足两年,盛易安挑得很,说不定这两年里,都没找过其他的人。这会儿一定憋得狠了。   于是他轻声道:“我等会儿用嘴帮你,好吗?”   盛易安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到车后面换衣服去了。   方池松了口气,下车前,他余光扫到男人结实宽阔的背,忙移开视线,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关上车门,去拿那只被忘在片场的保温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亲密 奢想   盛易安和方池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时, 也是在保姆车上。   年轻的盛易安是影帝、是天才、是天之骄子,也是个普通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他当然是有需求的,但他更看重自己的事业和名声, 找一个听话顺眼、绝不可能泄密的情人, 在当今这个社会难如登天。因此尽管追求者无数,盛易安却从没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那天夜里, 盛易安刚结束一个通告,忙碌多日, 终于得到了两天休假, 他让司机走高速把他和方池送回京城的住宅,然后降下挡板,靠在最后排的座位闭目养神。   方池坐在他的身边, 给他戴上了热敷眼罩,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手臂和肩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和热敷眼罩的温度, 让盛易安彻底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同时,需求积压已久的身体也有了反应,将裤子撑起了一个弧度。   盛易安感觉到了,但没什么反应,也懒得遮掩。方池是他的贴身助理,平日里他的内裤都是方池搓的,有时他累得很了,也会让方池帮他洗澡,身体早就让方池看过了不知多少次。都是男人,起个反应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方池给他按摩的手很快就从小臂转到了大腿。   青年不知在哪儿学过, 按摩的手法很熟练,力道刚刚正好。方池舒服地调整了下姿势,后座的座椅改装过,足够宽大,能让他半躺下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等到两条腿都按完了,盛易安身体的热度却一直没能消下去。他不由有些烦躁,不耐地“啧”了一声。   “还有多久到?”盛易安问。   方池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快进市区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盛易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紧拧着,没有丝毫掩饰情绪的意思。   他希望方池能如以前一样,看出自己的意思,并识趣地换到前面去坐,给他解决问题的时间和空间。   方池的确看出了他的不耐和那份不耐的源头,只不过他给出的处理方法,并不是盛易安所想的离开。   一道清晰的拉链声在车内响起。   盛易安怔住了。   他抬手扯下了眼罩,低头,看见方池正跪在自己脚边。青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更显出他手中握着的东西狰狞万分。   此前,盛易安只知道自己这助理听话温顺,对自己的要求无所不应,却没想到方池竟能做到这一步。他感到一阵滚烫,才发现自己长相平平的助理,其实有一双非常好看且干净的眼睛。   唇瓣是软的,舌尖也是软的,湿漉漉热乎乎的吐息,让盛易安的身体肌肉收紧又放松。   酥痒的感觉从后腰一路向上攀爬延伸,最终在他的脑海里溅开舒爽的火花。   他看得出方池做得很不熟练,但胜在尽心尽力,每一次都让盛易安得到最大的满足。初次亲密,盛易安没能坚持多久。   结束后,他满足地长叹一声,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子里,方池则帮他弄干净了,才直起身。   盛易安眯着眼睛,看到方池坐回自己身边,懒洋洋地问:“我的东西呢?”   他声音沙哑,透着餍足。方池正低头喝水,闻言转头,乖乖道:“咽了。”   回答完以后,方池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盯着盛易安,似乎想要从男人的反应中看出某种情绪。   盛易安朝他笑了下。   “谢了。”盛易安说:“不过以后要是当其他人的助理,可千万别这么做了,这圈子很乱的。嗯?”   昏暗的车厢里,只有路灯的光亮勉强照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气味,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盛易安看不清方池的表情,但青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得到回答,盛易安伸了个懒腰,得到纾解的身体只剩下的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尝过被伺候的滋味,盛易安再难满足于用手。他虽然任性傲慢,但让自己的助理给自己处理这种问题,实在难以启齿。   好在方池和他向来很有默契,只要盛易安想了,用不着开口要求,方池就会跪到他的身前,尽己所能地满足他。   后来一次杀青宴后,喝了点酒的盛易安把方池拉上了自己的床。   他动作生涩,又急切莽撞,方池流了血,却没有挣扎,而是温顺地搂住了他。盛易安就这么靠在自家助理带着香味的怀里,把自己交了出去。   从白花花的云端上缓过神,盛易安往后撤了撤,低头,脸上少有地露出茫然:“你流血了。”   “没事的。”方池摸了摸他的脸,帮他把被汗水浸湿后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还想要吗?”   盛易安看着青年流血的地方,却诚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方池再一次抱住了他。   那以后,方池虽然还住在客卧,但每天晚上睡觉,都是在主卧里。白天他是盛易安的助理,晚上就成了盛易安的情人,从身到心,无微不至。   可盛易安到底太年轻了,身上的荣光也来得实在太过轻易。对他而言,方池的爱,和他的家世与天赋一样,是他理所当然会拥有的。   他从未思考过自己和方池的关系,也没想过方池为什么会为了自己奉献到这种地步。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呼吸,会眨眼。   直到他失去方池。   --   盛易安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湿淋淋的戏服被场务领走,方池则带着保温包匆匆赶回。   傍晚还有盛易安的戏份。将车门关上后,方池架起车上的小桌,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行了,别弄了。”盛易安说,“你先去换衣服。”   因为方才的拥抱,方池身上原本已经换过的衣服又湿了几块。他习惯性服从盛易安的话,闻言没想太多,立马站起身,走到后面换衣服。   却不想刚脱下身上的T恤,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肩胛上传来男人嘴唇的触感,紧接着被吮吸、轻舔。   就算看不到,方池也知道那块皮肤一定已经落下了暧昧的红痕。他与盛易安有过许多次亲密接触,却还是头回有这样暧昧的亲吻。他小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盛哥……”方池已意识到了男人的意图,耳根脸颊都发起烫来:“等会儿你还要拍戏,不、不能……”   “不能吗?”盛易安在他耳边问。   简单的三个字,却轻而易举地剥夺了方池拒绝的能力。   他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都已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盛易安,如今男人不过是想要亲密,他怎么可能不给?   方池背对着盛易安,跪到座椅上,闷声道:“盛哥……轻一点。”   虽然这辆车是盛家专门给盛易安配的,经过改装加固,底盘很稳,但如果动作太大,还是容易被外面看出车子的晃动。   盛易安轻轻捏住他的腰,从口袋里拿出方才在储物盒里找到的东西。   方池说的没错,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是做全套的时候。   但盛易安实在太想要方池了。   这种渴望,持续了足足两年,也折磨了他两年。如今他再无法按捺那种冲动,单纯的拥抱亲吻、言语上的安慰,已无法满足盛易安分毫。只有彻底的占有,感受对方的存在,才能抚平他焦躁不安的心。   方池的手指在被抱住的瞬间跟着攥紧,他低下头,眉心紧锁,一滴汗水顺着落下。   这具身体还不够熟悉盛易安,并不能做到前世那样柔软,相拥时难免疼痛。   “方池,”他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哑声轻唤:“方池……”   “盛哥……”方池的心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软成了泥,又化成了水。   这一刻,他疼的心甘情愿,转过头,眷恋地抚摸男人的脸庞:“来吧。”   ……   一次结束后,盛易安终于满足,将用过的东西打结后扔到垃圾袋里,然后抱着怀里的人,低头拿了湿巾,细细擦拭。   以前做完,都是方池自己清理。想也知道,盛影帝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会照顾别人。   但现在……盛易安变了,变得会照顾人了。   这种改变,不仅没有让方池感觉甜蜜,反而让他感到了不安。   是谁?   是谁教会了不可一世的盛大少爷,要在亲密过后这样照顾伴侣?   自己离开的那两年里,盛易安身边真的没有过别人吗?   不安的种子落下后便如野草般飞速生长,方池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在这时看到了车窗上的反光。   为了保护隐私,保姆车的玻璃都贴了防窥膜,即便是白天,也能看见玻璃里的倒影。   他看见倒影里,男人侧脸俊美,气质卓然不群,即使不说话,旁人也一看就知他身份非凡。被他抱着的青年却相貌平平,没有任何出色的点。   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从家世到外貌,再到个人能力,他和盛易安都有云泥之别,根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当初幸运地进了盛易安所在的剧组,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能成为盛易安的助理,能和这样的男人有亲密接触,已是他的幸运。   更进一步的事,就不是他该奢想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改变 让他觉得陌   盛易安并不知道方池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的身心都已在面前青年的顺从中得到了满足,做完清理后, 又抱着人黏糊糊地亲了亲, 才放开手。   方池穿好衣服后,给两人分好了饭, 然后看了眼时间,有些担心地问:“盛哥, 等会儿还有戏, 你要不要看会儿剧本?”   盛易安接过小助理递过来的饭盒,他前世已演过这电影一遍,虽然记忆已不太清晰, 但毕竟是已经有了经验,再加上刚刚他粗略看过剧本, 心里早就有底, 用不着那么紧张。   可那句“不用”到了嘴边,盛易安又紧接着想起了什么,道:“嗯,看看吧。”   方池便从旁边把剧本拿来给他,然后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盛易安的身边,接过了他的饭盒。   盛易安翻开剧本,垂眸装作认真翻看的模样,很快,一勺饭菜便递到了他的唇边。   方池给他喂饭的动作娴熟,没有洒也没有磕碰,每一次都正好是他一口的量。   今天的菜,全是盛易安喜欢吃的。鸡翅外皮裹满了蒜泥, 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虾是葱姜水煮的,没有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清甜,沾了些醋汁,陪着米饭吃下去,丝毫不显寡淡。   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方池喂完盛易安,简单收拾了下,坐到对面,拿起自己的饭盒,就着剩下的菜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恍然察觉了什么,抬起头,发现面前年轻的影帝不知何时已合上了手中的剧本,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盛哥?”方池试探地问。   盛易安道:“你走了以后,我找过很多厨师,专门给我做饭。”   方池怔了下,笑笑:“他们应该做得比我好吃吧。”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前世,盛易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在沉思:“我不在乎好不好吃,只想要再尝一次你做出来的那个味道。我找了很多人,用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做法,但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如愿。”   方池张了张嘴,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发涩,他低了下头,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已变成笑脸:“应该是调料配方不一样,我等会儿写几张食谱出来,这样……”   “不用了。”盛易安打断了他:“你不是说,不会再离开我了吗?”   方池眼睛微微睁大,等到盛易安蹙起眉,眉眼间露出些许不悦,他才回过神,有些磕巴道:“对、对。我……我不会再离开你,所以……”   “嗯,所以用不着。如果我想吃,你就会给我做。”   方池直觉影帝所说的这些话里,带着某种更深的意味,但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显然不够他想清楚那意味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有些晕乎乎地点头道:“当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盛易安这才笑了笑。这时场务过来喊人,他便站起身,走下了保姆车。   --   傍晚要拍的,是警探和妻子当年来到河边一边散步一边聊天的场景。   如血的夕阳下,所有景物都笼罩在那橘色的暖调中,河水翻涌着,水花如同天上的云帛,全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盛易安走在前面,扮演妻子的女演员走在后面。   演员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情感型,一种是技术型。   前者顾名思义,是靠着共情,来代入戏中角色,以达到扮演的目的。之前那段落水后寻觅的戏,盛易安就是这么拍的。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盛易安都是后者。他更喜欢靠着演技技巧来扮演角色,这个方法入戏快出戏也快,不会因为戏中剧情给演员留下心理或精神上的后遗症。   这段戏台词很多,但并不复杂,都是些闲聊。盛易安嘴上说着台词,心里却在思考,这部电影里自己剩下的戏份还有多少。   一部好的、想要拿奖的电影,拍摄周期比起电视剧来只长不短。别看那些电视剧动辄四五六十集,电影则只有一两个小时,实际的拍摄时间,却几乎差不多。   如今拍摄工作已到了尾声,还有大概三四个场景就能杀青。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星期不到,自己就能带着方池回家了。   家。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字眼,盛易安想到时,却不由有些恍惚。   他想起奢华的洋楼,宽敞的庭院,花草树木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可那一扇扇窗,却像是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冷地看着他,总不肯仁慈地闭上。   曾经那一扇扇窗,无论何时,只要他不在,就是灯火通明。里面有他喜欢的饭菜,有切好的水果,有不用他说就准备好的洗澡水,还有乖顺听话的助理在旁嘘寒问暖,对他予取予求。   那时盛易安骄傲自满,总将方池所有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他习惯了被爱、被照顾、被包容,却从未思考过这份“特殊待遇”背后的原因,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也该给予一些回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方池视为一个沉默而称职的背景板。就像人类呼吸着空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询问空气的意见。   可有一天,他的空气消失了。   方池葬礼那天,有很多很多人告诉盛易安,不要伤心。   可他没有伤心,直到重生,都没有流过哪怕一滴眼泪。   他只是觉得空。   盛易安知道,自己的心底深处破了一个大洞,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都从这个洞里漏了出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就连“家”,也从原本的温馨,一同变得空洞。   没有人在里面等他。   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   没有人陪着他、爱着他、注视着他。   什么都没有。   在外界,他是拥有无数荣誉的影帝,沐浴在聚光灯下,行走在镜头与粉丝的仰慕中,要什么有什么。   可回了家,对着冰冷的、无声的房屋——   他什么都不是。   这个房子是盛易安的,可里面的温馨与暖意,并不属于他。   盛易安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导演连同整个片组都愣了,副导演还低头确认了一眼剧本,发现没有这一幕,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导演。   导演竟然也没有喊“咔”,显然也在思考这是不是盛易安的临时发挥。   直到男人转身,对着镜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众人才意识到向来极少NG的盛影帝,是真的出了错。   盛易安和女演员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这次他毫无差错地将这场戏给演完了。   走下堤岸,盛易安看见方池捧着毛巾和水壶,站在一旁等他。用不着开口,青年就迎了上来,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很烫,但不至于无法入口,是刚刚正好的温度。   方池则用手里的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让他被河边风吹得有点麻木的皮肤缓了过来。   “盛哥,”方池说:“刚刚忘记给你吃药了,这会儿河边风又大……头疼不疼?”   盛易安没回答,拉着他的手,朝着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方池被牵住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剧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紧张地小声道:“盛哥!会被看到的!”   “看到了又怎么样?”盛易安道:“上车,我们回去。”   盛易安向来看重自己的隐私,从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综艺和个人采访就可见一斑。当初那个女孩只是拍了张照片,连发都没发出去,就被盛易安掐了整个演艺生涯。和方池发生关系后,他也秉承着门内一回事,门外一回事的原则,保密工作做得极为到位。知道他们关系的,也就姚春婷一个。   可现在,盛易安竟然摆出了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这又是一个让方池感到陌生的改变。   青年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眉头拧紧了,直到看到保姆车的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才连忙将那些不悦尽数收起,不敢被身前的男人发现自己眼里的占有欲。   他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理智这么告诉方池,但内心,方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想前世的事。   盛易安成为大满贯影帝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极为不错,连其他人都看出来了端倪,同公司的同事还在私下里悄悄问过方池,说盛影帝的脾气是不是变好了。   然而这个问题,方池还真没法儿回答。因为对他来说,什么样的盛易安都是最好的,根本不存在脾气好坏之分,被问到了,也只能含糊地说一句“好像吧”。   直到姚春婷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公司的金牌经纪人都是有独立办公室的,而姚春婷不止是金牌经纪,还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她的办公室在公司顶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俯瞰整座城市。   那天,方池照常去了姚春婷的办公室,帮盛易安拿筛选后的剧本。   却听姚春婷笑着问:“方池,易安他最近心情不错啊。”   方池是知道姚春婷和盛易安母亲的关系的,闻言点点头:“盛哥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   “毕竟年轻。”姚春婷道:“剧本在这儿,对了,把这个也带去给他。”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似乎见方池神情茫然,便笑着解释道:“是综艺的台本。”   “综艺?”方池瞪圆了眼睛:“盛哥他不是不上综艺的吗?”   “原来是不上的,但最近他好像想通了,主动找我要了这个机会。”姚春婷见他惊讶地神情不似作伪,也很意外:“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姚春婷的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那时的他满心困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盛易安要去综艺,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影帝是因为好奇,准备去节目上散散心,玩一玩。   直到绯闻曝出,方池才恍然意识到——   盛易安大概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会心情很好,变得温柔的。   而那个人,绝不可能是被警告了“和你有什么关系”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卡着点写完了,但是忘记定时了(心虚) 第35章 不知道 一切都是空   上车后, 盛易安没坐后座,而是直接上了副驾驶。他接过方池递过来的感冒药,吃完以后, 还有心问了方池一句:“你吃过药了吗?”   方池道:“吃了。”又顿了顿, 犹豫道:“盛哥,要不你还是坐后面吧, 坐前面容易被拍。”   “拍吧。”盛易安冷冷道。   方池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再说下去, 大影帝就要发火了。他闭上了嘴, 无奈地发动了车子。   时值早秋,夏季残留的酷热还未完全褪去,树林里仍然可以听见声嘶力竭的蝉鸣。晚霞染红了大半天空, 也染红了滔滔不绝的河水。   盛易安按下车窗,风便灌了进来,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记忆一点点慢慢复苏。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座名为鹿儿镇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村子。导演看中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贯穿了整座小镇的鹿儿河,便带着剧组来到了这里。   电影并非线性拍摄,而是先在影视城和市内布景里将大部分戏份拍完,剩下那些外景,一并留到鹿儿镇拍完。这样一来既节约了成本也节约了时间,但更考验演员的功底。毕竟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像今天这样,盛易安前面跳下河找老婆找得声嘶力竭,后面又开始和妻子河边聊天散步, 不可谓不割裂。   鹿儿镇既没有发展旅游也没有发展工业,就是个落后的小镇,镇子上连招待所都只有一家,整个剧组都住在里面。   方池将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时,四周正在玩耍的小孩儿们纷纷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手里攥着手机,比娱记还要八卦。   盛易安极其讨厌被偷拍,他家世深厚,真娱记还不敢招惹他,反倒是这些小孩儿不知轻重,总跟在他的车后面拍视频。好在剧组不会在这边留太久,加上粉丝们也都懂事,不然用不了几天,这镇子就要成旅游胜地了。   方池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道:“盛哥,我先把他们赶走。”   “不用,”盛易安道:“你先上去收拾行李。”   方池一怔,茫然道:“盛哥,这边的戏还没拍完呢。”   盛易安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知道,你上去收拾你的行李,然后搬到我房间来。”   说着,他下了车,转头见方池还傻在原地,不由皱眉:“方池。”   “来了!”方池回神。顺从盛易安已成了他的本能,虽然不理解,但既然盛易安说了,他按照男人的心意做就是。   见自己的小助理乖乖跟上,盛易安这才松开眉头,先一步朝招待所的大门走去,走到一半,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朝方池伸出手。   方池摇摇头:“真的不能被拍,盛哥……这会儿你事业才刚起步呢。”   盛易安前世有多看重演艺事业和名声,方池极为清楚,他帮不到盛易安什么,于是更不愿成为对方的拦路石。   他面露乞求,盛易安却面色一沉,走上前来,主动搂住了他的肩。   方池心里一惊,抬头。   搂着他肩膀的男人面容俊美,轮廓无可挑剔,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上挑,仿佛带着钩子,能轻易勾走人的心神。男人没看他,只冷冷道:“方池,你这么瞧不起我?”   方池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被拍到和你在一起的照片而一蹶不振,事业受挫?”前世拿过奖项无数的盛影帝满脸不爽:“你这不是瞧不起我是什么?”   “我说过了,要拍就让他们拍吧,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更不需要在乎这些事,只需要听我的话,好好留在我身边,照顾我,顺从我,懂了么?”   盛易安感觉到怀里的小助理在短暂的沉默后,乖乖点了头,胸膛里凝结的那股郁气终于消散些许。   他带着人走向楼梯,又强调了一边:“不准拒绝我!”   “好。”方池应道,“但是,盛哥,我的房间在一楼。”   盛易安“哦”了一声,也不见尴尬,带着助理转了个方向:“走吧,我陪你一起收行李。”   --   演艺圈里,助理对明星了若指掌,而明星对助理知之甚少,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尤其是需要照顾明星私生活的贴身助理,了解明星、照顾明星就是他们的工作。但助理对明星而言,却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存在,与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不同。   盛易安也曾把方池当成那样的对象对待,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方池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个青年会与以往的助理都不同,会那么尽心尽力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被自己骂了也不恼,被自己嫌弃也只是笑,就算盛易安发了火,迁怒到他身上,第二天,方池也仍然会照常照顾他,仿佛没有任何脾气。   在这样毫无底线的包容中,盛易安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得到无保留的爱,于是从不自省,本就嚣张的脾气被宠得愈发跋扈。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人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明明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幸福是永恒的,却总学不会珍惜眼前的人事物,更不明白,幸福结束的时刻,很可能就在下一秒。   盛易安并不为方池的死而伤心,哪怕青年满身是血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失去呼吸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伤心。他没有哭过,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后来回了洋楼,回了家,盛易安第一次习惯性的喊方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瞬间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是一支箭。与他的习惯一同穿过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无法复原的洞。   后来那空洞越来越多。   在剧组吃到了难吃的盒饭,回过头,空空如也的时候。   因为导演或其他演员觉得烦心,走下楼想玩游戏,看到双人手柄的时候。   读完剧本,迟迟感觉到饿,却发现除了自己身边,周围已漆黑一片的时候。   姚春婷和母亲都说,他需要好好的休息,盛易安却接下了更多的工作。他不停地压榨自己,回家的时候,他就泡在泳池里,躲在庭院里。   他感觉家里有很多影子,盛易安想要抓住,却感觉那些影子始终是模糊的。   于是他努力的回想。   方池比自己小两岁。   老家是……安市?云市?   有个妹妹,年纪很小,父母是……是普通……做什么的来着?对了,方父出过车祸,落下了残疾,所以方池才会出来打工,才会遇到自己。   方池喜欢的颜色……   盛易安什么都想不起来。   准确地说,他不是想不起来,他是从未知道过。   方池喜欢的颜色、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穿的衣服风格,他喜欢看什么电影,平日休息了会做什么,爱好是什么又是什么。   盛易安统统不知道。   方池陪了他四年,为他奉献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身体的初次,就连生命,都给完完全全地给了他。   方池知道盛易安喜欢吃的东西,就连每个小动作后面的意思,都了解透彻。   可盛易安却对方池一无所知,仿佛一个陌生人。   于是就连留在房屋里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既然是个陌生人,那换个其他的贴身助理来,也没什么不同。喜欢盛易安的人多了去了,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愿意给他做饭吃、愿意包容他的人,只要想找,总能找到的。   姚春婷这么说,盛父盛母也这么说。   但盛易安对他们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盛易安抱着手臂,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门口,看着方池蹲在地上,闷头收拾行李。   不同于挑剔的盛影帝,方池的行李没带多少,衣服是统一的、不显眼的白T恤,牛仔裤和黑色短裤组合搭配,还有些贴身衣物,如此就是全部。   不过他的房间还放了个很大的箱子。盛易安走到箱子旁,发现里面放了一小袋米和小瓶装的油,各种调味品,甚至还有两个插电用的小锅。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就是用这些做饭的?”   方池没想到盛易安会突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以前大影帝只管吃喝享受,哪里会在乎这些“幕后工作”。他笑笑,解释道:“没有,一般是借酒店或者招待所的厨房来用,带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盛易安拿起一只小锅,好奇道:“用这小锅能把饭做熟吗?”   “行的,别看它小,其实可以煮汤煮粥,米饭也可以用它煮,炒个菜也不在话下。”方池笑着道:“之前你不是突然想喝粥吗?我就是用这个煮的。”   他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满满的不加掩饰的笑意。盛易安的心动了下,将小锅放回原位:“那它还挺厉害的。”   “对吧。”方池抬眼对上盛易安的视线,意识到了什么,笑意收敛些许,重新低下头:“我行李收好了,这些直接搬到后备箱放着就行。”   盛易安点点头,弯腰要搬那箱子。方池吓了一大跳,连忙扑上来:“我来,我来!盛哥,你怎么能做这些?”   “我怎么不能做这些?”盛易安皱皱眉:“你觉得我搬不动?”   “不是,”方池摇摇头,却很坚持:“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你不用的。盛哥,你先去楼上等我,我搬完了马上就来。”   盛易安眯起眼,抬手,在青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方池,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粗活累活都不应该做,只有坐在那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地享受服侍、翻翻剧本才是我?”盛易安道:“我没那么了不起,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说完,他搬起箱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普通人 怎么可能一   盛易安说,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觉得盛影帝根本就不懂得“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   普通人应该是像自己那样,为了生计奔波,精打细算每一分钱, 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为了家人的医药费和妹妹的学费发愁,在工作和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里寻求几乎不存在的平衡。   而盛影帝生来就在罗马, 家世斐然,天赋超群, 他能随手买下市中心一整栋楼, 游艇、庄园、私人飞机、私人岛屿……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于盛易安却和超市货架上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盛易安,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样, 是个普通人?   方池苦笑了一下。   盛易安很快就搬好了箱子,他回到方池的房间里, 见自己的小助理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便道:“走吧。”   方池点点头,扶起行李箱,却没动。   盛易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你走前面。”   过了这么久,电影的事盛易安还能记得几分,但这种自己房间在哪儿的日常琐事,想要记得,实在是有点为难他了。   方池立马明白了过来,推着行李箱走到前面了。经过盛易安身边时,大影帝手臂一伸,从他手里把行李箱接了过去。   箱子里面东西不多,也并不重。方池却好像被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盛哥!我来就行!”   “行了,”盛易安掂量了一下手里行李箱的重量,“你带路就行。”   从来都是助理给明星提包,哪里有明星给助理提包的道理。但盛易安向来说一不二,方池犹豫片刻,也只能闭上了嘴。   他带着盛易安从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明显的潮湿的气味。   三楼是整个招待所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套间。剧组把这一层整个包了下来,导演和主要演员都住在这里。   盛易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   方池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滴”地一声后,房门应声而开,他走进房间,将卡插进墙上槽内,打开了灯。   盛易安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房间确实比一楼方池住的那个宽敞不少,但装修依旧简陋。墙角放着盛易安自己的两个大行李箱,都打开了,一个里面是衣服,另一个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和游戏机。   行李箱旁边的沙发上,零食和电脑随意乱扔着,耳机和毛毯一起掉在地上。   拍摄地条件有限,移动板房盛易安都住过,对于住宿条件,他并不挑剔。只是他掂量着手里方池的行李箱,再看看自己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乱七八糟的沙发,不由得皱起了眉。   以前他只把方池当成助理,对两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在意。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盛哥,”方池走到沙发前,动作利落地将上面的东西给收拾好:“你把行李箱放那儿就行。”   盛易安“哦”了一声,将手中的箱子放到墙边。   方池收完东西,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笑了笑:“盛哥,你先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下去给你做,你洗完澡正好能吃。”   盛易安道:“不吃,太麻烦了。”   方池笑道:“不麻烦的,怎么会麻烦?你想吃什么?昨天的鸡翅和虾还有剩,加点蔬菜做成香锅吃怎么样?你想吃辣的吗?”   盛易安点点头,方池得了答案,便要下楼。还站在门口的男人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先洗澡。”盛易安说。   方池抬头看他,有点茫然。   盛易安便补充道:“一起。”   --   对方池而言,他在救护车上闭眼后,立马就重生醒了过来。但对盛易安而言,两人的相会却隔了两年多的时光。   久别重逢,在浴室里坦诚相见,不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   热水淋下,水汽蒸腾,方池被困在盛易安的怀里,双唇因男人反复地亲吻吮吸变得红肿不堪,连舌尖都是麻的。   他被亲得喘不上气,胸膛起伏着,却没有半分想要推开盛易安的想法,反而圈住了身前男人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和唇都更主动地送了上去。   先前在车里是从后面来的,亲吻和拥抱都不方便。浴室里的这一次似乎是想要弥补先前的缺憾,盛易安将他直接抱在了怀里,手臂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腿,方池无路可逃,也根本不想逃。   “盛……盛哥……”方池断断续续道:“我是不是……很重……?”   盛易安忙中抽空回了他这句话:“不重。”   “盛哥……”   “叫老公。”   方池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盛易安从未对他有过类似要求。   沉溺在亲密中的影帝见怀中青年沉默,不满地在唇边光洁的肩头咬了一口。   方池被咬得回过神,搂着男人的脖颈:“老……老公……”   他害羞得脸和耳朵烫成一片,盛易安却很满意地“嗯”了一声,说:“想要什么,老公都给你。”   亲密后,方池被盛易安放下时膝盖都发软了,差点没站稳倒下去,好在男人就在他身边,将他搂进了怀里。   洗完澡后,方池累得要命,但他还惦记着要给盛易安做夜宵吃,便强撑着要换衣服。   “别折腾了,睡吧。”各种意义上都吃饱了的盛影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天上午没有我的戏,明早再做也来得及。”   方池闻言,低头拿起手机查了下明天的拍摄安排,发现盛易安的戏份的确都被安排在下午,便放下心来。   他让盛易安先去床上睡,然后给两人倒好了热水,又检查了一遍插座开关,这才上床睡觉。   刚关灯躺下,他就感觉盛易安的手臂伸了过来。   “过来。”男人道。   方池听话地挪了过去,盛易安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   “晚安。”盛易安说。   方池低头,心疼又温柔地摸了摸怀里男人的头发,轻声道:“晚安,盛哥。”   --   第二天,方池醒得很早,让他吃惊的是,盛易安醒得更早。他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床边玩手机了。   窗外的天还是蒙蒙亮的,方池撑起手臂,懵了一会儿,才哑声道:“盛哥?”   “嗯?”盛易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醒了?”   “唔。”方池坐起身,“你怎么醒这么早?”   盛影帝对待工作严肃认真,但没有工作的时候,还是经常摸鱼睡懒觉的。   盛易安放下手机:“习惯了。”   说完,见方池神情微动,不知怎么,又补充了一句:“那两年也没人叫我起床,我当然只能自己早起啊。”   方池愣了下:“你没找新的助理吗?”   “新助理找了,贴身助理没找。”盛易安道:“懒得找。你要起来了?”   他转了话题,方池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点点头:“嗯,正好出去买点菜。”   盛易安道:“不是做香锅吃吗?菜应该还够吧。”   “我想再去买点肥牛卷,”方池笑着说:“之前去买菜的时候,看到有家卖牛羊肉的在卖,都是自家牛肉刨的,看着很不错。”   盛易安道:“行,那你先去洗漱,我洗漱过了。”   方池眨了眨眼,迟疑道:“盛哥,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对。”盛易安道:“不行吗?”   方池当然不可能说不行。   他只是有些意外。前世四年,无论私下里两人有多亲密,在工作以外的生活场合,盛易安几乎从不会主动与他同行,更别说是一起去菜市场这种地方。盛易安的私人时间要么用来钻研剧本、锻炼身体,要么就是旅游、休息。   他们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叠的,轨迹却很少真正并行。   “可以的。”方池连忙点头,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起身下床,“那盛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盛易安懒洋洋地“嗯”了声。   方池钻进洗手间,飞快洗漱完毕,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他对着镜子,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青年看起来平凡又普通,顶多个子高挑些,气质干净些,但也还是扔进入堆里就找不着的水平。   方池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努力忽略掉心底那点自卑感。   走出洗手间时,盛易安也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休闲长裤,脸上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即便如此,那与众不同的气质还是难以完全掩盖。   “走吧。”盛易安拿起桌上的口罩戴上。   他没要自己给他拿衣服……   前世,工作外的日常生活里,盛易安的穿着打扮,从内裤到小配饰,都是方池一手安排的。他看了许多杂志,还和公司里的设计师打好了关系,自己天天T恤卫衣牛仔裤的穿,却给盛易安打扮得帅气又时尚。   忽略到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方池笑了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照片 会很高兴   清晨的鹿儿镇空气清新, 带着草木泥土独有的气息,天空泛着白,边缘已染上了阳光的颜色, 河水如丝带, 潺潺流淌。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 骑着三轮车的小贩载着新鲜蔬菜不紧不慢地骑着车,车把上的手机放着老歌, 熟悉的旋律, 将人轻而易举地拉回了曾经。   盛易安平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夜行性生物,据他研究,睡到下午一两点起正正好, 一天吃一顿饭也不饿,玩到半夜三四点也不困。当然, 这种作息在方池来到他身边以后, 就正式废除了。   不过平时,除非工作,他就算早醒了,也会躺在床上,要么看剧本要么玩游戏。像这样早早起床买菜的经历,于他而言还是很新鲜的。   晨起锻炼的大爷和买菜的大妈已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聊天下棋谈心,路上也渐渐出现了坐在父母电动车后面、背着书包打着哈欠的小孩子。   盛易安抬手,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些:“现在小孩儿上学都这么早吗?”   方池道:“其实我小时候的时候就这样了,越偏远的地方,学生任务越重。”   盛易安扬了扬眉,发现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听方池提到小时候。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时代:“我那会儿好像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天学, 天天都跟着剧组跑。”   “很辛苦吧。”方池道:“我看报道上说,你拍《云游行》的时候,一周内跑了高二个城市,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盛易安看过去,见身边青年微微侧头过来,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与疼惜,便伸出手,握住了方池的手。   方池一惊,下意识要甩开,盛易安却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更用力地握着他。   “盛哥……”方池吞咽了一下,眉眼间带上恳求的颜色。   盛易安却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没人认得出来的,放心。走吧。”   方池有些无奈:“盛哥,就算你穿着玩偶装,粉丝都能认出你来。”   盛易安怔了下,有些怀疑:“真的有这样的粉丝?”   方池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了,不再纠结于牵手的问题,拉着盛易安便往前走。   好在盛易安也没继续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跟在方池身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露天菜市场。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地面有些湿滑,混杂着泥土和菜叶。空气里飘荡着鱼腥味、生肉味和各种蔬菜的味道。   “盛哥,这边路滑,你小心点。”方池说:“这边味道不太好闻,你……”   “我知道,我来过。”盛易安说。   方池惊讶地瞪大眼:“你来过?”   “嗯,我小时候跟着保姆来过,拍戏的时候也跟着跑过。”盛易安看他一眼:“我连山沟沟都住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来过菜市场?”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太格格不入了啊。   方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落寞:“我都不知道。”   盛易安道:“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说,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了。”方池笑了笑,那笑意却明显未抵达眼底。   盛易安看着他,忽然道:“你觉得很烦?因为发现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方池一愣,忙摆手:“没有啊,我怎么会烦?我就是、就是有点儿失落吧。对了,盛哥,你饿了吗?前面有家早餐铺,豆浆油条做得特别好,都是手工的,要不要尝尝?”   他话题转得很生硬,盛易安却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道:“好。”   早餐铺铺子不大,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两人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方池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再加一笼小笼包。   这会儿人还不多,老板很快将他们要的东西端了上来。热腾腾的豆浆醇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小笼□□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肉馅和汤汁的颜色。   受父母影响,盛易安平日里吃西式早餐居多,偶尔方池给他做一顿中式早餐,豆浆也大多是装在杯子里的,这种装在碗里的,他的确头回见。   摘下口罩,盛易安学着方池的样子,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然后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明明都是简单的食物,搭配在一起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豆浆的豆香浓郁,油条吸饱了汤汁后外软内韧,咸香适口。   盛易安又夹了只小笼包,味道同样非常不错。方池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心舒展,似乎心情非常不错,这才松了口气。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外面的街道也越来越热闹,阳光洒在小小的早餐铺里,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着桌上食物和热气,也照着对面那个俊美无俦,正安静进食的男人。   有一瞬间,方池忍不住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与盛易安是一对普通的同性情侣,过着普通的日子,每天买菜做饭,一起吃个早点,日子安稳悠闲。   男人抬头,看向他。   “方池,”盛易安道:“真的有那种隔着玩偶服,也能认出我的粉丝吗?”   方池大脑一空,万万没想到以为已经过了的话题,会在一个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折返回来。   他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一只突然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兔子,失了方寸,只能慌张地听候面前的猎人发落。   “嗯?怎么了?”盛易安又夹了根油条吃,神情如常:“吃饭啊。”   “好……”方池心乱如麻,低头夹了油条,心不在焉地嚼了,然后挣扎着说:“我刚刚也是乱说的,就是……嗯,听说,听说是有那种粉丝……”   盛易安道:“也是。之前在机场裹着那么厚的衣服都被认出来了,现在的粉丝,一个个都跟练过火眼金睛一样。”   听到男人这么说,方池的肩膀放松了下去,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早点,却没发现,身边的盛易安看着他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   “盛老板,您要不要去我们家里看看?”   雨停了,参加葬礼的人也已经七七八八的散了。灵堂里很冷,盛易安站在一旁,看着方池的母亲一边落泪,一边擦拭儿子的相框。   方父因为腿脚不便,一下雨就疼得厉害,早早就去休息了,妹妹因为年纪小,也已经睡觉。   先前在葬礼上,方父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为了救盛易安、二高出头就早早离世的事实,对着盛易安摔了两根拐杖,要他滚。方母和妹妹把他拦了下来,说“小池什么脾气你不清楚?真赶人走了,他得被你气死”。   那两拐杖,盛易安没躲,一根砸空了,另一根砸在他肩膀上,大概是青了,肿胀着疼。   他听到了方母和方池妹妹的话,有些惊讶。   方池和家里说过他们的关系?   ……话说回来,他们之间,除了明星和助理,雇佣和被雇佣,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盛易安不知道。   就像出事以后,他给了方家很多很多的钱,却说不清,这笔钱究竟是人道主义的赔偿,还是带着其他什么意思。   葬礼全程,盛易安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筷子。   认识他这张脸的人虽然很多,但盛易安本人沉下脸时,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于是一整天下来,也没谁敢跑到他面前自讨没趣。   直到这会儿,入了夜,人都走了,灵堂变得空荡。留下负责守夜的方母,才突然对盛易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盛易安愣了一会儿,看向面前的女人。   方母今年五高不到,却已有了许多白发,她红肿着眼睛,擦拭着儿子的遗像,一遍又一遍:“您要是能来,小池也会开心的。”   方池会开心?   方池想要自己去他家做客吗?   盛易安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吗?伯父他……”   “当然可以,”方母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别听老头子乱说话,他……唉,他就是心疼小池。以前他腿还行的时候,小池也皮得很,天天翘课到处跑,还偷偷自己攒钱出去看什么演出。就这样,小池成绩也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呢。”   “后来老头子出了事,家里的活就都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小池懂事,心疼我,学都没好好上。班主任说他是985的苗子,可这小子,偏不听话,中一毕业就跑出去打工去了。”   “现在小池……老头子总觉得是他的错,要是他还能挣钱,小池这会儿还在上大学呢。”   盛易安静静地听着。   关于方池的这些事,他从不知道。   这个圈子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别说高七八岁,就是高一二岁的小孩儿也屡见不鲜。   他想起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温柔地包容着自己的青年,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双眼睛。   他们分明日日夜夜地待在一起,极少分开。如今回望,盛易安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回忆是那么空泛和陌生。   他说:“好,那就打扰你们了。”   方母笑着说:“不打扰。”又说了一遍:“小池会很兴的。”   当时的盛易安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来到了方家,走进了方池的房间。   他推开门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那间充满了生活与成长痕迹的房间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秘密 变了太多   盛易安四岁出道, 至今已二十年,这个资历,比不少演艺圈中的老人还要长。   幼年、少年、青年……他将自己的时间与青春尽数奉献给了镜头, 镜头也诚实地将他每个年龄段最美好的样子保留了下来, 最后,被方池一一张贴在这个房间里。   只是这些照片中, 还掺杂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产物。   街道上,戴着棒球帽和眼罩, 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路的盛易安;在采景地不知道和谁正聊天的盛易安;结束训练后离开工作室的盛易安……   最出格的一张, 是少年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打电话,身上只穿一条泳裤,毛巾搭在肩膀上, 神情似笑非笑。   那张照片下方,放着一条用密封袋封得严实的毛巾, 和照片上搭在盛易安肩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私生饭这种生物在演艺圈里并不算稀奇, 不少明星都遇见过,盛易安也不例外。   但他没想到方池会是。   他第一次遇见私生饭,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回忆,即便过去了这么些年,那种厌恶和恶心的感觉也还是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可盛易安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面对方池。   他慢慢地在房间里走着,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上面承载着他的时光,也承载着方池的回忆。   书架上的一个木质相框里,方池将盛易安单独从照片上剪了下来,和自己的照片拼在了一起。照片上是一个咖啡馆,盛易安在里面接受过一段采访, 并拍下了这副照片。而方池竟然也去了同样的地方,于是拼在一起后,看起来就像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喝咖啡。   盛易安看着那相框,不自觉笑了笑。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唇角的弧度,迟来地意识到,方池是不一样的。   和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最后他停在一张穿着玩偶服的照片前。   照片上那只胖乎乎的蓝色毛绒大猫,和此时站在照片前修长英俊的男人,没有任何一点共通之处。   可盛易安知道,那只玩偶服里面的人,的确是自己。   当时在拍游乐园的戏,他觉得无聊,想到处逛逛,又不想被认出来,便找了个机会,跑到换衣室里,穿着玩偶服在游乐园满意地逛了一圈。后来盛易安随意找了个借眼把玩偶服买了下来,至今这玩意儿还堆在公司地下的仓库里。   这件事,连姚春婷都不知道,可方池竟然认出了他。   怎么做到的?   盛易安不由好奇,可惜能给他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方父方母都是土生土长的镇民,过着普通的日子,并不清楚什么是私生饭,只知道自己的儿子非常喜欢盛易安,平时爱到处跑着追星,但一不花家里钱,二不耽误学习,一来二去的,也就随他开心了。   妹妹却清楚哥哥过去的行为代表着什么,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拉住了盛易安的衣角:“盛……老板,您别生哥哥的气,他就是太喜欢您了,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私生饭,知道这样做不好以后,他就再也没做过。”   “我没生他的气。”盛易安道:“方池走了,这个房间是不是也要清空了?”   妹妹迟疑地看了他一思,点头:“嗯,所以我妈才想喊您回来,觉得您看到这些,哥哥会开心……”   但两人都很清楚,方池要是知道盛易安来过自己的房间,比起开心,更可能是惊慌失措。   十有八九会涨红了脸,瞪着思睛,像只受惊了的兔子,满脸慌张,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到那副模样,盛易安忍不住笑了笑。   妹妹继续说着:“哥哥去京市打工之后,就很少回来了,行李也都带走了。所以之前哥哥说要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了,东西他也会拿走。现在哥哥走了,这些……”   “那就把这些都送到我那儿去吧。”盛易安道:“我那边地方大。”   “您、您要留着吗?”妹妹瞪大了思睛,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盛易安也从这个表情里,隐约看出了方池的影子。   “嗯,留着吧。他好不容易攒的呢。”盛易安说。   --   事实情况果然也和盛易安想的差不多。他只是稍微揪住了方池不小心露出来的小尾巴,就把小助理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回忆中葬礼的阴潮气息、死后才被揭露的秘密凝成了一团团的阴云,却又在清晨的阳光和豆香油条味中被一点点驱散干净。   因为盛易安突然提起又轻轻放下的“玩偶服”话题,方池一整顿早饭都吃得心神不宁,胸膛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可恶的是把这兔子塞进他心里的男人却吃得很香,一点儿没受影响。   吃完饭后,方池带着盛易安去了那家牛羊肉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刀麻利地分割着一大块牛肉。方池上前,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有肥牛卷吗?要今天现刨的。”   “哟,小方来了!”老板抬头,看着竟然和方池很熟的样子,“有有有,刚刨好的,看看这纹路,多漂亮!”   说着,便拿起一旁保鲜膜裹着的一盒肥牛卷递了过来。   方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嗯,就要这个。再来点牛腩。”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下,去切肉了。   平时存有生活费的卡,都是放在方池手里的。趁着老板去切肉的功夫,盛易安凑上前,好奇道:“你来过很多次吗?”   方池道:“也不算多吧,毕竟每天都要买菜的。”   “每天?不能一次买很多吗?”   “招待所的冰箱不太行,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吃重复的菜。”方池说:“反正也不远,很近的。”   盛易安道:“辛苦你了。”   方池看向他,有些吃惊,仔细看的话,眸子深处似乎还有些不悦:“怎么突然说这个……”   “来了来了!”老板拎着一袋子肉回来:“喏,正好一顿的量,没错吧?”   方池的话被打断了,便也没再继续。他回过头,看了看老板手中的袋子:“对。”   老板分别给肥牛卷与牛腩称了重,方池付钱时,老板忍不住看了看他身后遮着脸、气质不凡的高个男人:“这位是?”   盛易安刚想说话,方池便先一步回答:“是新来的打杂,跟着过来跑腿的。钱付了,老板你看下。”   “哦哦哦,原来是新来的。”老板看了思手机:“收到了,上班加油啊!”   方池笑着应了声,朝他摆了摆手,抓着盛易安离开。   路上,他们又买了些新鲜的莴笋和菌菇。回到招待所后,方池先从车上的箱子里拿了些调味品,才找到老板,表示要借用厨房。   说是借用,其实早些时候都是给了钱的,老板自然应了下来,让方池随便用。   “盛哥,你先上楼休息吧。”方池说:“我去备菜,到中午了再做。”   盛易安道:“我跟你一起吧,给你打下手。”   方池怔了下,忙拒绝道:“不用的,盛哥你休息就好。”   “我想和你在一起,”盛易安皱了皱眉:“不行吗?”   方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带着盛易安去了厨房。   招待所的厨房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小平房里,空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屋子里只有一个老式的燃气灶台,一个洗菜池,一张斑驳的木桌。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点陈油味。   盛易安左右看了看,走到水池边:“菜要洗哪些?”   方池却没有动。   盛易安挑了挑眉:“方池?”   “……为什么?”   盛易安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问你菜洗哪些,什么为什么?”   “你变了好多,盛哥。”方池闷闷道:“以前你不会给我做清理,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抱我亲我。不会和我一起出来买菜,更不会说什么辛苦了,还要给我打下手。”   盛易安顿了会儿,移开视线:“人总是会变的。而且我比以前更关心你了,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方池蓦地提高了声音,又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一步,捂住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盛易安起了个大早,跟在方池身后买菜拎菜,又主动要打下手,可谓献足了殷勤,这会儿却反而被指责“变了太多”。他到底是个大少爷,脸色变了变,也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说清楚。”   “我……”方池咬了咬唇,垂下思:“对不起,盛哥,我知道的,那些事和我没关系。”   盛易安更疑惑了,他虽然生气,但还是走上前,捏猫似得捏住了方池的后颈,强迫青年与自己对视:“哪些事和你没关系?说清楚?”   “……”   “说。”   “绯闻。”青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声说,“还有你其他的感情生活。”   盛易安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方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我。”   方池乖乖点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方池想也不想道:“你十二岁拍《风声》的时候,其中有一幕你在雨里——”   “不,”盛易安打断了他。   “我说的,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渣男 下一份工作   方池呆住了。   不是粉丝的那种喜欢?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等等, 盛易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盛易安看出来了吗?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一直有来……好吧,他虽然掩饰的并不好,但盛易安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助理, 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才对。   脑子里想得太多, 反而变得一片空白。方池吞咽了一下,下意识想跑, 可盛易安牢牢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根本无从逃脱。   好在男人虽然眉头皱着, 看着很不开心, 眼神里却没和多少厌恶。   “……很久了。”半响,方池认命道:“我现记不清了。”   “那你觉得,我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盛易安道:“我为什么会变这么多, 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想跟着你,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的。”方池轻声道。   盛易安眉头一松, 心上现轻快了许多:“既然知道……”   “你和喜欢的人了,所有为他改变了自己。为了他跟着我买菜,学习做饭,连亲密的时候都习惯性地温柔。”方池咬着唇说:“我知道的,盛哥。”   盛易安:“……什么?”   男人额上青筋凸起,恼火地揪起了他的领子:“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怎么敢说这些都也你没关系!”   方池像是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告诉我的啊,盛哥。”   “你不是说了,‘也你和什么关系’吗?”方池勉强朝他笑了笑:“放心,盛哥,无论怎么样, 我都不会离开你的,现不会要求其他的什么东西。我很清楚,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愣了。   他好像真的对方池说过那句话。   而且,就在方池问他怎么会突然闹绯闻的时候。   盛易安慢慢放开了方池的领子,脸上的恼火现转为了怔然。   “可……”盛易安慢吞吞地、几乎和点委屈地道:“昨天要你喊我老公,你不是现喊了吗?”   方池顿时红了脸,他道:“我、我……”   “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拒绝我。”盛易安按了按眉心:“我出去透会儿气。”   他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空气很好,周围风景现不错,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盛易安捂住了自己的脸,冷静了一会儿,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是我。”盛易安抬头看着天空,尚在平息心情中:“你之前不是邀请我去参加那个综艺么?我接受了……我当然是认真的,公司也姚姐那边我去说就行。不过我和个要求。”   “我的搭档嘉宾,必须是方池……对,就是我的助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让盛易安面色稍霁。他挂断电话,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回到了厨房。   洗菜池前,青年围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围裙,正认真地低头洗菜做饭,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流入屋内,令他看起来仿佛会发光。   他洗菜的动作很熟练,垂下的眼睫,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且平也。只是看着他,盛易安烦躁的心情都得到了舒缓。   但,什么叫“我只是你的助理而已”?   盛易安心高气傲,从来只和别人爱他捧他追他的份儿,重生后,他自认为对着方池,已经算是很主动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把他当成了和喜欢的人,还也其他人上床的渣男。   盛易安“啧”了声,忽然想起了那个绑定他有后,将他送回来的系统。   那个系统,好像就叫渣男改造系统。   盛易安按了按眉心。   他走上前,接过了方池手中的菜盆。青年看向他,语气中满是意外,似乎不该在这时候见到盛易安的身影:“盛哥?”   “我来洗。”盛易安面无表情道:“不是说了要给你打下手吗?”   方池往旁边让了让,和些无措。   前世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发生争执的情况并不少见。方池将盛易安视作自己的男神,但更在乎盛易安的身体状况。   男人总是不按时吃饭、作息昼夜颠倒,平日里又忙得夸张,几乎没和合眼的机会。方池一开始还不太敢,后面盛易安因为胃病进了一次医院,他就开始冒着被骂甚至被开除的风险,盯着盛易安吃饭、睡觉。   盛易安现的确骂了他不少次,也用开除威胁了他很多次。最夸张的一回,差点儿在片场对他动手,还不让方池回酒店睡觉。   但方池的行为,却让姚春婷很是喜欢。她将盛易安当成自己的儿子,自然比起事业更担心盛易安的身体。方池能在盛易安身边待四年,而不是一开始就被开除,现少不了姚春婷从中转圜。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盛易安现越来越依赖他,尽管和时候还会因为一些小事闹不开心,却不会再和骂人也开除的威胁。一般来说,盛影帝会跑到房间或游戏室自己生闷气,等着方池过去哄他。   像这样,两人争吵过后,盛易安过来继续帮忙的情况,前所未和。   又是一个令方池感到陌生的变化。   他低下头,胸膛中翻涌着失落,还和……他根本控制不住的嫉妒。   普通家庭、普通出身、普通长相,方池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无法和盛易安这样身为天之骄子的富家公子哥在一起。   但他还是会偷偷地嫉妒那个,能也盛易安在一起、与之相配的人。   先前那个话题,是方池先挑起的,他想要知道盛易安改变的原因。可在得到答案有前,他就先一步退却了。   “喂。”盛易安在旁边喊他。   方池转过头。   “傻瓜。”盛易安说:“笨蛋。”   方池很茫然。   --   电影剩余的拍摄工作本就不多,四天后,方池也盛易安在导演的赞美也“有后和机会一定再合作”的道别声中一同坐上了回京的飞机。   飞机是盛家派来的私人飞机,空间宽敞且十分安静。随行空姐微笑着递上毛毯也一次性眼罩,方池接过后,轻声表示不要打扰,盛易安则一上飞机就躺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空姐走后,方池拉上帘子,将毛毯抖开,轻轻盖到身边男人的身上,眼神中和一点点的不安。   这四天里,盛易安没和再提起那天他们的对话,却现没再也方池和什么亲密接触,连平时的吻都没了。哪怕在片场,盛易安都不怎么使唤他,凡事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了。   不过大影帝研究出了一个新的爱好:陪他做饭。   方池自诩了解盛易安,他们相伴的那四年里,现证明了他的确了解盛易安到了骨子里。   可已在的这个盛易安,他看不透了,甚至和时候,还会让他感觉惶恐也陌生。   叹了口气,方池收回手,靠在椅子上看自己的平板。上面的搞笑视频里嘻嘻哈哈,他却心不在焉,几乎没看进脑子里。   手指滑动,一部豪门电视剧的解说视频出已在屏幕上。   贫穷但上进的女主遇见了英俊多金的总裁男主,用自身独特的气质吸引了男主,让他逐渐爱上了她。最后两人排除万难,举行了世纪婚礼。   这种老掉牙的剧情,短剧都不屑于拍了,现就有前的老电视剧还能见到类似剧情。   方池无奈地笑了笑。已实要是现能像电视剧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拦在他也盛易安中间的,不仅仅是喜欢与否,还和两个人的家庭、三观,他们度过的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将成为他们的分歧点。   更别说,盛易安还不会喜欢他。   方池划了下屏幕,下一个视频是个美食教学视频,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菜盛易安会喜欢吃,便拿出手机,认真地开始记笔记。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后,飞机在京市机场降落,下机后,盛易安也方池坐上了摆渡车,两人的行李由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运送回家。   方池拿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习惯性地查看是否和短信也联络。结果还真和,是姚春婷的消息,要他下飞机后来趟公司。   方池回了消息,然后看着身边的盛易安:“盛哥,我得去趟公司,你先回家。”   盛易安还和点没睡醒,闭着眼摆了摆手:“嗯。”   由于是私人飞机,他们的行程并不会被粉丝发已,现就免去了经常能见到的粉丝在机场接机的混乱场面。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分道扬镳,盛易安由家中司机接走,方池则坐上先前停在这里的商务车,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公司里也前世比起来,没什么差别,总是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大厅里随处可见气质不俗的年轻艺人,柱子上贴着的滚动广告上,盛易安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四年前拍的广告,重生前已是旧事,如今却还挂在公司的门柱上。方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方哥!”   方池的注意力从广告上被拉回。他资历不高,年龄现小,但看在他是那位盛影帝的贴身助理的份儿上,还是和不少人愿意喊他一声“哥”的。   喊他的人是个带着圆眼镜的波波头女孩儿,方池记得她,符晓,是姚春婷手下的助理之一。   符晓道:“姚姐让我下来接你。”   “接我?”方池愣了愣:“接我做什么?”   他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现不知道。”符晓耸了耸肩,又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小声道:“不过,我听说,也盛影帝的下一份工作和关。”   方池更困惑了。   他拥和前世的记忆,自然清楚,盛易安会在休息一个月后,拍摄一部奇幻亲情电影,作为贺岁档上映,票房非常高。   “知道了。”方池道:“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综艺 我喜欢你   走进电梯间, 方池又接连碰上了好几个熟面孔。他在公司里的人缘相当不错,本身人就好,再加上盛易安和姚春婷的青睐, 人人都愿意停下来和他打声招呼。   而这些人里, 有前世已经辞职了的,也有干得好升职了的, 四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让一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现在, 他们还在这里, 并用亲切的笑容朝方池打招呼。   “回来了?”和方池一起走进电梯的,是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干练女人。她抱着手中的文件夹,笑眯眯地朝他搭话:“拍摄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方池记得对方也当过盛易安的助理, 被挑剔的盛影帝辞退后,她就转成了经纪人, 现在手下也有几个小有名气的艺人。   女经纪道:“不过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儿事, 盛影帝还好吧?”   方池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是说盛易安落水的事。他笑了笑:“盛哥很好,也没出什么大事,后面的拍摄都没出问题。”   “那就好。”女经纪拨了拨自己的长发:“不过没想到盛影帝也会出失误,这倒是让我觉得有点儿亲切了。”   方池道:“他毕竟也只是个……”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盛易安说过、却被方池在脑海内否定的话,在这个瞬间,突如其来地在他耳边响起。   于是方池慢了半拍才将到了嘴边的话补完:“……普通人而已。”   “普通?盛影帝吗?他可不普通啊。”女经纪笑了起来,电梯门打开,她拍了拍方池的肩膀:“走啦,工作加油。”   “工作加油。”方池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后,他在模糊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怔然的表情。   他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盛易安当初想表达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并不相同。   盛易安含着货真价实的金汤匙出生,身为顶级豪门的独生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豪车豪宅、私人飞机,挥挥手就是成百上千万的花销,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这样的人,还拥有着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演技天赋。二十四岁的大满贯影帝,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盛易安却实打实地凭借自身实力做到了。   所以一开始,在盛易安对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方池想也不想地就将这句话划分到了“妄自菲薄”的范畴内。   可盛易安的意思却不如他想得这么简单。   方池清楚,盛易安并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显赫的家世和过高的天赋,意味着这个人的身边注定没什么同行之人。他站在金字塔尖,一览众山小,却也高处不胜寒。   他了解他,所以很多时候,盛易安骂方池,说些抱怨的、不成熟的、一时兴起的话,方池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包容着盛易安,因为……他爱他。   只是这份爱,不单纯是情爱,还掺杂着仰慕。   或许是因为穷人家的孩子都要早熟一些,方池十岁那年,同龄人还在开开心心玩泥巴,他却因为在同学家的电视机上看到了盛易安的电影,过早地在心中冒出了向往的芽。   荧幕上的男孩子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少年人都不同,他俊美、冷静、稳重、令人痴迷。   小学、初中、高中……方池一路追随在自己仰慕的对象身后,被埋在数千万粉丝的海洋里,如同一粒不起眼的砂砾。他努力地仰着头,眯着眼,将盛易安视作天上的太阳、不可触及的光。   可盛易安到底不是太阳。   他是个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人类。他会烦躁、会闹脾气、会因为要身材管理而不开心。   那时盛易安抱着他,说很想他,又告诉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方池知道,盛易安是从自己死去的两年后重生回来的,他清楚这一点,也知道这两年,盛易安一定过得不太好,不然不会说想他。   但现在,他才迟迟意识到,不善言辞的盛影帝所说的那两句话,意思是不是——   电梯门开了。   方池回过神,走出了电梯,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下时间。   三点四十七,还来得及买菜做饭。   姚春婷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除了姚春婷,还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时尚的男人。方池认出他是姚春婷手下,除盛易安外的另一个艺人,伏景州。   见方池进来,姚春婷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朝他笑了笑:“方池来了?来,坐吧。”   伏景州则拿起了茶几上的剧本,站起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姚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姚春婷道。   伏景州与方池擦肩而过时,朝他笑了笑,然后大步生风地走出了办公室,心情肉眼可见地愉快。方池的注意力却不在对方的笑容上,在盛易安身边待久了,他早就对这些漂亮的皮囊有了足够的免疫力。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手上拿着的剧本。   剧本封面上写着的《逍遥自在》,正是前世这个时候,原本应该给到盛易安手上的那部电影。   姚春婷看重且不加掩饰地偏爱着盛易安,手下最好的资源都会优先给盛易安挑选。可为什么,这一世,这部明显质量优秀的电影,却会落到其他人手上?   方池的脑子有点乱。   他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姚春婷亲手给他倒了茶,还将桌上的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近乎慈爱,让方池无所适从得几乎有点毛骨悚然。   他半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小心问道:“姚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姚春婷笑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喏,看看。”   方池低头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猛地抬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这份文件既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剧,而是一份综艺的台本。   文件标题是《悠闲悠闲我的假期》,是一档以明星和素人一起在乡下生活为主题的综艺节目。这综艺方池前世还看过,制作人相当有人脉,请的要么是圈内大腕,要么是情商到位的“交际花”,播出后反响非常不错。方池死的时候,《我的假期》已经更新到了第四季。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部本该和盛易安八竿子打不着的综艺,会成为对方接下来的工作。   “这部综艺的拍摄时间不长,在一个半月左右,节目组的人我都认识,请的嘉宾也挺靠谱的。”姚春婷说着,见方池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咦”了声:“怎么了,易安没和你说吗?”   方池摇了摇头,有些苦涩道:“盛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准确来说,是他主动要求上的节目。”姚春婷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关切道:“和易安闹不开心了?”   刚坐下时那种毛毛的感觉又回来了,方池冷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会感觉发毛,是因为姚春婷这回对他的态度,不同于此前对下属的欣赏,而更像是家中长辈在看自己疼爱的晚辈。   “我、没、没有啊,”方池脑子更乱了:“我怎么会和易安闹不开心……”   他一时说顺了嘴,喊了盛易安的名字。却不想姚春婷听到他这么喊,脸上笑容更盛。   “来,喝点水,别急。”姚春婷温和道:“易安这次态度很明确,我和他父母都清楚,也都支持,你不用紧张。”   支持?   支持什么?   方池喝着热茶,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一个可能性,已经在他心中冒出了端倪,可他不敢去辨认。   姚春婷又道:“你这次是头一回上节目,我这两天会多安排几个助理给你们。”   方池差点把茶喷出来。   “上节目?”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我?”   “这件事易安也没和你说?”姚春婷也很惊讶,她挑了挑眉,旋即笑了起来:“哎,那是我多嘴了,估计他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可别告诉他我对你说了,不然他又要生气。”   方池这会儿已经连吃惊都没力气了,木木地点了点头,又听了几句姚春婷的叮嘱,便带着手里的台本离开了办公室。   --   庭院的游泳池旁,盛易安坐在池边,闭着眼哼着歌。音乐从打开的玻璃门内传出,好在这栋楼与其他住户相距较远,不会有被投诉扰民的风险。   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身体前倾,倒入了水中。   入水的瞬间,所有感官都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不再真切。临近傍晚时分的阳光落在池面,盛易安仰着头,看着水波粼粼闪烁。   在这水下世界,他感到宁静,也感到虚无。在西方,河流往往寓意着“生与死的边界”,盛易安无法去往河流,于是方池离开后,他开始愈发经常地泡在游泳池里,幻想着自己身处河流之中,仿佛这样就能与那早逝的灵魂更加靠近。   闭上眼。   盛易安正静静享受这份宁静,忽然,他的手臂被一阵大力抓住,随即整个人都被拖上了岸。   “盛易安!”   是方池慌张恼怒的声音。   盛易安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果然也是那张他熟悉的面容。   青年大概刚回来,身上还背着包,文件在游泳池边散落着,足见赶过来的人有多慌乱。   “你在做什么啊!”方池顾不上拿毛巾,直接用自己的外套给盛易安擦脸上的水:“你在做什么?”   他眼睛红红的,似乎误会了什么。   盛易安道:“我在想你。”   方池看着他,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于是盛易安慢慢爬上了岸,用湿漉漉的身体抱住了面前的青年。   是热的、会动的、有心跳的。   “水下很安静,很适合冥想。”盛易安说:“这是我的习惯。”   “……哦。”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盛易安不是在寻短见,方池身体一松,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后来的那两年里,他毕竟是缺席了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全凭猜测。虽然盛易安因为自己而抑郁这种事很荒唐,但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有可能。   盛易安看了看池边散乱的那些文件,随手捡起一页,看了看:“你知道综艺的事了吧。”   方池这才被提醒正事:“盛哥,那个,综艺的嘉宾,你还是重新找吧,我不行的。而且姚姐和陆姐好像也误会了。”   “为什么不行?”盛易安在池边坐下,曲着一条腿,将手上被沾湿了的文件折成了纸飞机:“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经验啊,上节目会拖累你的!”方池道。   “这节目本来就是和素人搭档,你要是有上镜经验就不叫素人了。”盛易安道:“所以,我妈和姚姐误会了什么?”   “就……”方池红了红耳朵,声音愈小:“他们以为你喜欢我。”   “哦。”盛易安说,“不是误会。”   “所以要赶紧解释……什么?”   “不是误会。”沾了水的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到一半就掉进了泳池里,反正是要重要一份台本回来了,少一张也没什么所谓。盛易安侧过身,看着身边呆愣愣的青年:“我喜欢你。”   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季独有的凉爽,树叶簌簌,池水荡漾,推着纸飞机晃晃悠悠地往前飘。   傍晚橘黄的阳光中,放在心尖尖上喜欢了十多年的影帝懒洋洋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喜欢你。   方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盛哥,”他侧头,躲开了盛易安的视线,艰难道:“别开这种玩笑。”   盛易安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方池闻言,愣愣地看回去,盛易安却已经站起身来,穿上了拖鞋,往屋内走去。   他注重隐私,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加上方池会给他洗衣做饭,家里便只请了个固定打扫卫生的阿姨,做完工作就走。盛易安便也没穿衣服,只一件泳裤走到吧台旁,拿起杯子倒了杯水。   身后,方池捡完了散落的文件,衣服被沾湿蹭乱了,整个人看着都有点乱七八糟的。他一手拎着鞋子,一手将文件放到桌上:“盛哥,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盛易安转头,将杯子放回台面,与另一只杯子挨在一起:“方池,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承认,我是有点……放不下面子,也很笨,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才是对的。但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这几天来我对你态度的转变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池张了张嘴。   先前在公司电梯上,那个隐隐约约已浮出水面却又被打断的轮廓,于此时再度出现。   “盛哥……”方池喃喃。   盛易安却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盛易安说着,轻哼一声:“方池,要是我有喜欢的人,我还会和你上床么?你都猜出来我的那些改变,是因为心动了,为什么不敢猜那个人是你?”   方池嘴唇颤动,心跳在耳边如同鼓擂,他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盛哥,我——”   盛易安却不听他的解释,继续自说自话:“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会轻易相信这份喜欢,毕竟,你根本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我也有办法向你证明我的喜欢。”   “和我一起走到聚光灯下吧。我不是靠女友粉吃饭的偶像,用不着藏着自己的喜欢。”   “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方池被砸得脑袋晕晕,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那个人是自己?   让盛易安为之改变、变得温柔变得贴心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前阴暗的嫉妒和不甘,在此刻全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方池的内里似乎已分裂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里的他开心得手舞足蹈,爱心乱冒:“盛哥,我也爱你,我最爱你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却蜷缩成一团,抹着眼泪:“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就算在一起了,也一定很快就会产生分歧,大吵一架后形同陌路。”   盛易安可不管方池有多纠结,他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知道方池对他的误会后,就在脑海内规划好了现在的一切。盛易安可能不知道方池的个人爱好兴趣之类的信息,但方池这人的脾气还算是了解。   单纯用话语去解释,方池肯定没法儿听进去,指不定还要觉得自己在骗他。   于是盛易安干脆直接用行动去证明。   这档综艺来得恰到好处。如刚刚所说,盛易安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谈什么地下恋爱,方池不是别人,他对他的意义也不是别人比得上的。   盛易安现在是影帝,以后还会拿大满贯,他会越来越红,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和聚光灯也会越来越多。方池要和他谈恋爱,就必然要被他人所知晓。   他的小助理或许会退缩,会说什么“我和你不般配”之类的废话,但到了镜头前,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关系。   盛易安要把方池从蜗牛壳里拽出来,给方池打上自己的标记,也在自己身上留下方池的记号。   到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他们属于彼此了。   盛易安走上楼梯,而方池似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口提醒道:“游完泳要先冲个澡再睡觉。”   听到这声熟悉的叮嘱,盛易安脚步顿了顿,随即一笑。   他道:“知道了。”   忘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相信 鼓起勇气   演艺圈里彼此消息都很灵通, 只一天的时间,方池要跟着盛易安上综艺的事儿就传开了。   盛易安出道十几年,优质作品层出不穷, 从舞台剧到电影均有涉猎, 却一次都没接受过这种娱乐节目的邀约,不仅如此, 连采访都很少接受。   久而久之,圈内人都知道了, 盛家大少爷对个人隐私极为看重, 不过联想到他的身份,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谁成想,在新年即将到来之际, 他会突然扔下这么一个重磅炸弹。参加的是一档生活综艺不说,带的嘉宾还是跟在身边的那个小助理。   盛易安的身份摆在那里, 敢打扰他的人少之又少, 于是打探消息的人一蜂窝全涌到了方池这儿。   可怜方池一边要应付这些八卦群众,一边还要准备节目组要求的自我介绍,整个人简直要爆炸。有时候实在撑不住,想要找盛易安自己能不能不参加,可刚到面前,对上盛易安的视线,想起那天对方的告白,方池就一阵脸红心跳,想说什么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也是这会儿,他才迟迟意识到,那天姚春婷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和善,原来是因为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不对!什么儿媳妇!   他还没接受盛易安的告白呢!   方池有时想起了这件事, 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喜欢盛易安喜欢到可以心甘情愿地把命给出去,可盛易安真的朝他伸出手,向他告白,他却反而迟疑,停在原地踟蹰不前。   甚至,他还小小地怀疑了一下,盛易安选择自己,是不是因为对当初的事有所愧疚,才……   当然,这份怀疑,方池是不会真的出口的。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真出来了,盛易安会发多大的火。   好在那天告白后,盛易安便没再提起喜欢不喜欢的事,而是如往常一般和方池相处,白天督促着方池准备自我介绍的稿子,熟悉综艺的台本,黏着方池给自己做饭。晚上就抱着方池一起睡觉,偶尔兴起了,就直接翻身压到方池的身上,一点儿都不委屈自己。   亲密过后,方池窝在盛易安的怀里,看着男人满足地将刚用过的小气球打结扔到垃圾桶里,脑海里总会突然冒出“他喜欢我”的念头,然后又是一番脸红心跳。   事实证明,盛易安当初不解释直接用行为证明的决定十分英明,这会儿喜欢也说了,该做的亲密之事也做了,有了四年的磨合,彼此之间已经十分了解。可方池却还是将信将疑的,像朵含羞草,轻轻一碰就卷起自己的叶子来。   对此,盛易安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早已经郁闷得不行。偏偏这档子事儿他还放不下面子和其他人倾诉,干脆把系统叫了出来。   回应了他呼唤的,是一个自称是“系统的辅助系统”的光球,叫做小七。   盛易安倒完自己的郁闷后,小七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道:【宿主,您是不是忘了,您是重生回来接受改造的。】   【您的爱人会这么没有安全感,题的线头还是出在您的身上。人心上的伤痕如同沉疴,需要良药与时间才能痊愈。】   盛易安到底没谈过恋爱,又是被捧着长大的。被小七点明了关键所在,才明白过来。   原本他这些天来如常对待方池,是想要给对方一点儿思考的空间,但现在想想,自己都已经把态度挑明了,现在又退回原处,恐怕只会让本就畏缩不前的方池觉得混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小光球:“谢了。”   小七绕着盛易安的手指转了个圈圈,消失不见。   --   《悠闲悠闲我的假期》的制作人名叫梁画,本人又高又瘦,还留着小辫儿,配合上他的名字,比起节目制作人,更像是个搞艺术的。   他和盛易安在几部电视剧里打过交道,给盛易安发出邀请的时候,也就是意思意思做给投资商看的,想也知道这位年轻的新晋影帝不会对这种节目感冒。   谁成想节目准备的差不多了,人也请好了,临近开拍,盛易安会突然转了主意,主动要求上节目。   换了个人来,这种任性的要求肯定是不会被允许的,但盛易安不是别人,他所拥有的影响力不止源自于他的天赋和作品,还有他背后的盛家。   正好,原定的嘉宾中,有一个是盛易安所属公司的艺人,那艺人拿到了更好的资源,欢天喜地地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节目组也因为拿到了盛易安的综艺首秀激动不已,大家都很高兴。   而这个让出位置的艺人,方池也认识,正是那天他在姚春婷办公室见到的伏景州。他拿到了原定给盛家太子爷的电影剧本,付出的仅仅是一个刚开始第一季、人气犹未可知的综艺,这笔交易怎么想泽呢么划算,当然是接受得十分乐意。   一周后,前往拍摄地南市的飞机上,方池还捏着台本,正紧张地看着开场的流程。他上学的时候是优等生没错,但见过最大的场面也顶多就是升旗台上演讲。突然把他推到镜头前,难免会紧张到坐立难安。   同样是综艺新人,盛易安就很坦然自若。他看着身边翻着台本的方池,笑了笑。这会儿飞机飞行得很平稳,他便伸出手,解开了方池的安全带,将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方池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眼机务人员所在的方向:“有人在!”   “有人在又怎么了?”盛易安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在他耳垂上捏了捏:“一档综艺而已,用不着太担心,你做你自己就好。”   方池靠在盛易安怀里,想要推开,却又舍不得,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靠在男人的怀里,叹了口气:“太突然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盛易安淡淡道:“早点告诉你,你不就跑了吗?”   方池捏着台本,无言以对。   盛易安将他手里的台本拿走,随手扔在一旁:“我认真说的,方池,你只用做你自己就行,不用想着去表演或伪装什么。反正本来的你,就够讨人喜欢了。”   这话并不是盛易安在哄他,而是实打实的真话,方池无论去哪儿,人缘都很不错,无论是公司还是片场剧组,旁人见到方池,总会露个笑脸,打声招呼。   方池低头,指尖勾着盛易安的衣服纽扣:“……不一样的。”   “嗯?”盛易安道:“哪里不一样?”   “就……”方池小声说:“他们觉得我好,是因为我是你的助理,但你不是说……”   他顿住,不开口了。   盛易安看着他的样子,胸膛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温暖情感,神情都变得柔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证明我的喜欢?”   “盛哥,我配不上你。”方池闷闷道:“我不会说话,也不懂节目效果,上综艺只会给你丢脸的。”   “配不上我?”盛易安轻嗤一声:“是你觉得你配不上我,还是别人觉得你配不上我?”   “……都有。”   盛易安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别人怎么想,我懒得管,我做出的选择,也轮不到别人去指手画脚。至于你的想法——”他在方池脑门上弹了一下:“赶紧改过来。”   方池抬手捂住自己的脑门,垂着眼,没有应声。   盛易安道:“而且,我爸妈和姚姐都已经知道了,他们都很支持,也觉得你不错。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他们吧。”   方池猛地抬头:“什么?!陆姐和方总都知道了吗?”   “嗯。”盛易安道:“所以,你赶紧做你自己的思想工作,年假的时候正好让我爸妈去你家登门拜访,把我们的事定下来,然后大家一起过年。知道了没?”   方池傻傻地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胸膛中心脏狂跳。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偷偷暗恋盛易安的小助理,结果重生以后,先是被盛易安温柔相待,随后又被表白,现在更是直接跳到了见家长订婚?   他头晕脑胀,眼前年轻俊美的影帝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说“综艺根本没什么可怕的”“等会儿当摄像头不存在就行”“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的”之类云云。   盛易安的态度不算软和,在高处待久了,连安慰的话都说得像是在发布命令。方池安静听着,心跳声在耳边跳动得越来越快。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自卑、惶恐、不确定,都在男人的声音中一点点变淡,仿佛一只警惕心很强的贝类,被一点点被撬开了坚硬的壳。   他在那名为自卑的壳中待了太久,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梦寐以求的东西会来的这么突然。更难以想象,自己站在光一般的盛易安的身边,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他已能感受到,盛易安是真的在为了自己的安全感,不断做出努力。   传说中伊卡洛斯为了接近太阳,反而坠落而亡。方池畏惧着那样的结果,可如今,盛易安已经向他伸出手,还做出了那么多努力,他怎么能继续退缩?   他爱盛易安,爱到能献出生命,自然也能为其鼓起勇气。   方池深吸了一口气,将脸重新埋进盛易安的颈窝,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环上了男人的腰。   “好。”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盛易安感受到腰间的手臂,终于停下了说话。他唇角无声弯起,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转头,他看向舷窗外棉花糖般堆积的云层,天空蔚蓝,阳光灿烂。仿佛过往的阴云,从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开始拍摄 非常重要的   节目组已提前通知过, 拍摄会在他们走出机场起就正式开始。因此走出机场大门后,盛易安看见起码三个摄像机对着自己时,并没有多么惊讶。   “盛老师!欢迎和您的搭档一起来到南市!”负责控场的主持人十分热情地递上了充满了热带风情的挂脖花环, 为两人戴上, 并拿着话筒对准盛易安,“接下来就要进行悠闲愉快的假期生活了, 盛老师,心情如何?”   盛易安在方池身边温柔体贴, 面对外人, 却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心情很好。”   主持人显然对盛易安的脾气有所了解,没有多纠缠他, 而且,他们今天的主要目标也不是盛易安, 而是传闻中让盛影帝打破原则、登上综艺的另一位嘉宾。   话筒从盛易安面前移开, 对准了后面的方池:“盛老师的搭档心情如何呢?”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摄像机,方池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在他在剧组工作已久,对这幅场面还算习惯。   “很开心,也很激动。”方池笑着说。   “开心就对啦,接下来我们要前往更开心的地方了!”主持人眨了眨眼睛,向后退了一步,做出夸张的邀请姿势:“请二位一同上车吧~”   节目组安排的是一辆宽敞的商务车,上面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摄像头和收音设备,冷冰冰的镜头仿佛一双双眼睛,在告诉上车者,从这一刻起, 他们的所作所为、聊天举止都会成为素材,被剪辑出来供无数人观看。   方池的手心沁出了一点汗水,盛易安在这时忽然搭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放轻松,无视掉那些摄像头,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   他们还没戴麦克风,这会儿的轻声低语并不会被收音。方池心中一动,轻轻点了点头。   盛易安弯了弯唇,松开他的肩膀先行上车,然后转过身,很自然地朝车门外的方池伸出手。   方池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盛易安的手。   两人上车后,车上的工作人员便上前帮他们在衣领上戴好了麦克风。主持人坐在前排右侧的座位,摄影师则坐在另一边,举着摄像机对准他们。   不同于传统综艺嘉宾们每周定时定点上班的录制模式,《悠闲悠闲我的假期》共有十二期,真正的拍摄时间却只有一个半月。其间节目的所有内容都会在这一个半月内全部拍完,然后再交给后期编辑。   因此,这种上车移动细碎时间,也会作为内容的一部分进行拍摄。   嘉宾们虽然一半都是没有任何上镜经验的素人,但另一半都是很有经验的圈内人,面对镜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和自己的“队友”要么关系不错,要么提前有过交流,节目组并不担心他们车上气氛僵硬,无话可说。   但盛易安这一组要特殊一点。盛影帝家世斐然,天赋异禀,性子又太冷太傲,平时少有人能和他搭上话,在片场剧组留给人的印象大多也是“天才”“爱耍大牌”之类。这样的人,出现在大荧幕上是常事,出现在综艺节目,还是乡村生活这种主题的综艺节目实在少见至极。   主持人早就被打过招呼,知道这边要自己帮着控场,于是车子开始行驶后,他便笑着道:“盛老师,方老师,你们可以闲聊一下,聊什么都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就好。”   说完,他又从旁边拿出一沓卡片:“要是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可以在这里随意抽一张。”   这准备倒是很全面。盛易安伸出手,随意选了张卡片,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今天的晚饭。   晚饭这种事,自然是轮不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盛大少爷去操心的。他将卡片给方池看过后,便放了回去。   晚饭……   方池正想着怎么开口,便听盛易安道:“也不知道那边环境怎么样。”   方池前世看过这档节目,自然清楚那边情况。不过即便清楚,他也不能表露出来,只含糊道:“应该就是普通的农村乡下,不过我们去的地方好像要更偏远一点,所以家电不是特别齐全。”   盛易安道:“像网上的种地博主一样?”   “差不多,”方池道:“正好过去了用灶做饭试试。灶台闷出来的饭菜更香,有柴火气。”   “你会吗?”   方池点头:“我学过。”   盛易安本来只是随口闲聊,帮着自家宝贝儿放松心情,这会倒是真的惊讶了一下:“学过?”   “现在拍电影不是总爱往偏的地方钻么,我就担心万一去了哪个通不了电的地方,回归柴火时代,让你没饭吃……”说到这儿,方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想想,真的好蠢啊。”   要是没电,光是剧组那么多设备就运转不起来,而且电都不通的地方,怎么想也不够安全,哪可能真往那种犄角旮旯里钻。   后来那几年他们确实去过不少山里采景,但最多也就几个小时,拍完镜头,当天就回酒店或宾馆,根本轮不到这一技能的出场。   盛易安心里软了软:“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方池道:“到地方了看看情况和食材,先做饭吃再说别的。”   盛易安弯起唇角:“不是刚吃完飞机餐吗?”   “但那菜你不是不喜欢吃嘛。”方池道:“农家那边的腊肉特别香,晚上看看给你焖一锅腊味饭吃。”   盛易安道:“好。”又问:“要是没腊肉呢?”   “没腊肉就找点别的,炒个菜什么的。”方池道:“不过我也不清楚那边到底有什么,去了再看。”   盛易安笑着:“反正不会让我饿着的,是吧?”   方池想也不想道:“那当然!”   说完这句,他才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拍摄中。但和盛易安聊天说话的时候,他竟然忘了这件事,全身心都投入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方池看了前座的摄影师和主持人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主持人给了他一个十分友好的笑容:“方老师和盛老师的关系很好呢。”   方池抿了下唇,尴尬地笑了笑。盛易安看了他一眼,却是接下了这句话:“嗯,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非常重要的人”和“亲密的朋友”听起来很像,前者所代表的含义却明显更多。听到这句怎么听怎么暧昧的话,主持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盛易安一眼,低声道:“盛老师,方老师,制作人那边打过招呼,你们要是有什么想删除的片段,或者对剪辑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提出。”   盛易安本想说“用不着”,方池这段时间以来不安的模样却倏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他顿了顿,道:“知道了。”   --   不多时,车子驶入一段山路,车窗外的景色也变得郁郁葱葱,除了前后两辆拍摄车队外,再没有其他人烟,更没有其他声音。透过树林,盛易安见到外面还有两架无人机在进行高空拍摄。   又是几小时过去,车上的人都睡了个七七八八,盛易安感觉还好,这段时间来都紧绷着神经的方池却早就扛不住,靠着睡了过去。   睡的时候,他还很小心地将脑袋抵在另一边车门上,然而山路坎坷,靠着车门,额头简直在坐过山车,从头到尾磕碰个不停,睡也睡不安稳。   又一次颠簸后,盛易安伸出胳膊,将方池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睡觉。   这一次青年终于安定下来,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很快睡着了。   接近傍晚时,车子终于到达了拍摄地点——一个果然非常偏远的小山村。   车上众人被一路颠簸颠得头晕眼花,下了车,一个二个都恹恹的。方池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仰靠在座椅上。用这样的方式睡了一路,自己的脖子竟还没酸,也是很神奇了。   “欢迎欢迎,”众人刚站定,制作人梁画就带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一副程序员打扮的男人朝盛易安直直走了过来:“介绍一下哈,这是咱们节目组的主PD,李浩哲。”   盛易安和方池都与这位主PD握了手,李浩哲道:“其他嘉宾都已经到了,不过时间比较晚,明天才会安排大家见面。房子里摄像头和收音设备已经安装完成,当然,浴室卫生间都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东西和食材全都可以随意使用,节目组已经付过钱,也已经专门检查过,没有问题。”   方池对于和PD制作人这类人物打交道还是很擅长的:“节目应该没有其他要求吧?我们现在回去做饭洗澡正常生活就行?”   “没有没有,”李浩哲笑着道:“盛影帝站在这儿就是收视率和播放量,不用专门做其他的事儿了。”   方池想起前世盛易安唯一参加过的那档综艺节目,的确,即便只出场了一期,那期节目的收视率也创了历史新高。   拿了小村子的大致地图,方池和盛易安带着他们的行李沿着小路找到了分给他们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担忧 私生饭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 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院,两间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 一看便很知有年代感, 院子里有一块小菜田,这会儿秋天, 里面没什么菜,几只鸡正悠闲地在上面散步。旁边还有一口井, 不过井上盖着一大堆东西, 显然早就不用了。   一间平房里面是杂物间、厨房、卫生间,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虽然里面贴得都是那种相当于有年代感的小六角瓷砖, 还是蹲厕,但比起一开始两人预想的茅房, 已经非常不错了。   另一间平房里没有分房间, 靠外的是客厅,摆了桌椅板凳,还放了台电视机。里面就是贴着墙放的一大张床,外加一个床头柜。   床单被套还有餐具,可以看出全都是新的,其他家具也都被仔细清理擦拭过,有淡淡的香氛味和消毒水味。   窗沿上,还有靠墙的地方,摆了几个长条泡沫箱和被割开的半只易拉罐,里面种着小葱蒜头之类的东西。并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他们在车上聊天的内容,厨房那间平房的屋檐下, 正挂着几条腊肉。   方池看到腊肉,眼睛一亮,他先前在厨房的冰箱确认过,里面虽然没太多东西,但猪油这种东西还是有的。灶台上该有的调味料也都齐全,等会儿可以给舟车劳顿了一天的盛易安好好做一顿吃的了。   节目组并没有在米面这些主食上为难嘉宾,屋子里柴火也足够,方池看了眼灶台,里面很干净,但他还是又打水涮了涮,这才开始烧饭。   盛易安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去厨房门口看了眼,见方池在做饭,有心进去打个下手,却被还在熟悉灶台用法的方池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被嫌弃的盛影帝跟在几只散步的鸡转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挺无聊的,便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行李箱是方池整理的,节目组要求只能戴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这会儿两只行李箱衣裤鞋袜码放得整整齐齐,唯一的差别是,盛易安那只行李箱里全是衣服,方池这边却有一小半放的都是各种药品。   盛易安对着行李研究了一会儿,最终发现,自己整理,可能还没有这些衣服原原本本地放在行李箱里来的整洁。   他看了一圈,再次出了门。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完全下山,夕阳的余晖印着天空中闲散的云,没了刚到傍晚时那绚烂的旖旎,却衬着绿水青山更加美丽。地平线的另一边,夜色已悄然晕染开来。   院子里几只看着呆头呆脑的鸡也知道天黑了要回自己的窝,秋日的空气清新,这间他们刚落脚没多久的农家小院,却因为厨房中传出的动静和香味,多了一抹烟火气。   “好了,”方池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盛易安身边,伸了个懒腰,“等会儿饭就闷好了。”   不同于车上和之前那摄像机怼脸的阵仗,为了拍摄效果足够好,房子里的摄像机放的位置都相当隐蔽。当然,之后肯定还是会上随行PD的,但至少现在这会儿,方池还算放松。   “这儿的风景真不错。”方池朝四周看了看。   “你要是真的觉得特别不舒服,我们可以回去。”盛易安突然道。   方池原本正欣赏风景,闻言愣了下:“什么?”   “就是……”盛易安道:“如果你不喜欢站在灯下,我们也可以一辈子都在影子里,只要你喜欢,只要能让你安心,我都愿意。”   方池没说话。   盛易安等了一会儿,见只等回来了沉默,便继续道:“一开始我是想让你和我一起上综艺,一起……嗯,怎么说呢,就是想让你也站在我的身边,看看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顺带也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可这反而让你更不安了。”   “方池,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比起恋人,更多还是把我当成明星、当成崇拜的人看待,但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而且是个很自我、不怎么聪明的普通人。在感情这方面,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以,如果我做错了,希望你能告诉我。”   “比如现在,你真的不喜欢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走。顶替我们的人选明天就能到,之后这边抽一天时间补拍一个下机场面就可以了,不会影响到谁。”   听到盛易安这番话的人不只是方池,还有坐在监控设备后的PD制作人和台本作家。一群人还没从盛影帝和那个模样平凡的高挑青年竟是恋人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又被盛影帝堪称卑微讨好的态度和随时准备撒手就走的言论砸得头晕眼花。   但一时间,也没人出声,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监视屏幕上的画面。干这行的又苦又累烦心事儿还多,唯一的好处就是吃瓜绝对在第一线。   方池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了盛易安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做什么我都很开心。”   “别跟我撒谎。”盛易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我真的很开心!”方池加重了语气,眼神却在盛易安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躲闪。他看向厨房,然而饭没那么快好,无法成为他这会儿脱身的借口,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成为你的恋人,想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盛易安静静听着。   “我只是因为不习惯摄像头,所以很紧张。”方池说。   不,不对。   一个恶魔般的声音悄然在方池耳边响起,那声音源自于他心底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那里藏了无数他见不得光的念头与过去。   他的确从未上过节目,但他毕竟当了四年多顶流的贴身助理,加上节目组请的素人也不止他一个,就算出了问题,节目组一来有他们的关系,二来有剪辑,再紧张也不该如此不安。   让方池感觉如同踩在悬崖边上一般摇摇欲坠的,是他的过去。   准确来说,是他当盛易安私生饭的过去。   实话说,哪怕到了现在,方池也并不后悔自己当初那些堪称疯狂的举动。他挤出了自己所有的时间,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金钱,跟随在盛易安身边。一开始他只是用相机远远地看着,后来拍照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开始搜集盛易安用过的物品。   一开始只是一些周边一样的东西,后来变成了衣服,变成了盛易安触碰过的道具,喝过的一次性水杯。他一开始不善言辞,但为了能够打听到关于盛易安的消息,他学会了套话,甚至学会了利诱,第一次,他买到了盛易安用过的毛巾。   那天方池拿着那条毛巾,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闻着上面残存的味道,毫无保留地发泄了出来。   尝过了甜头,方池的行为也越来越夸张病态,他打工、挣钱,跟着盛易安的足迹走过大半个国家,买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的站票,只为了有足够的钱去得到和盛易安有关的物品。   一开始他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直到一次买东西时,对方半是鄙夷半是嘲讽地说了一句“私生饭真够不得了的”。   方池这才醒悟,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让人难以接受。   后来,他走到了盛易安身边,和盛易安有了无比亲密的接触,过程中倚仗大多也是他那段疯狂时期得到的各种有关盛易安的消息。   盛易安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习惯,方池全都一清二楚,否则凭他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外貌的十八岁少年,怎可能成为盛大少爷的助理。   所以他不后悔。   但工作了这些年,圈子里有多么反感私生饭,方池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他是真的不想让盛易安知道自己的过去。   好不容易重生,他得到了盛易安的喜欢,得到了盛易安的告白,被盛易安握着手,要一同走到聚光灯下,方池珍惜这一切,可也正因为珍惜,他对东窗事发的后果愈发害怕。   先前在鹿儿镇,盛易安只是随口一句对玩偶服的好奇,就让方池吓得神思不属。现如今网络发达,当年方池买盛易安东西的时候也没做遮掩,等综艺播出去……不,只需要预告发布,大概很快就会有当年的知情者跳出来,告诉所有人:这家伙不仅是盛易安的助理,在几年前还是盛易安的私生饭。   到时会有怎样的后果,方池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   他倒是可以临阵脱逃,可让所有人都知道,盛易安是他方池的恋人这件事,有太有诱惑力。重生后盛易安还年轻,追求者有是有,不过还算拦得住。可再过几年,想要成为盛太太的男女会越来越多,盛易安的父母也会开始提及这件事。   方池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除了会照顾盛易安外再无其他优点。那么多年轻的男男女女,那么多比他优秀的人,全部如狂蜂浪蝶一般涌上来……   到时就算有他的位置,就算盛易安留在他的身边,方池也会醋到恨不能把那些人全部赶走。   而如今,抓住综艺的机会,他至少还能抱着侥幸,寄期望于当初的人早已把自己忘掉。   “我会尽快习惯的。”方池牵出一个笑:“盛哥,你不用担心我。”   盛易安没说什么,只是朝他伸出了手。方池愣了下,伸手与他交握,下一刻,他就被拉进了盛易安的怀里。   “蠢蛋,”盛易安的唇贴在他耳边,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方池有些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说“蠢”。   却听盛易安问道:“你是我的爱人,任何的烦恼,都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硬撑?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心胸狭隘,连自己爱人都无法包容的男人?”   方池闻言一惊,连忙摇头,刚抬头,就被盛易安看准时机捏住下巴,吻住了嘴唇。   舌尖探入,很快便与他交缠在一起。方池从不知道,拥吻是一件这么让人心安的事,被松开时,他还有些迷糊,舌尖探在外面,眼神透着渴求。   盛易安用拇指指腹拨弄了一下他的舌头,心知让这家伙开口说实话是不可能了,不忍心让方池再继续不安下去,便干脆捅破了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你走以后,我在你父母的邀请下,去过你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焦急 当面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方池的面色也跟着变得惨白。   像是在高楼大厦的天台边缘忽然踩了个空,全身上下都弥散开一种失重感,在一段不知是长还是短的时间里, 方池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停止了工作。   思考停下了,可曾经见过的那些对着私生饭的各种言论却不受控制地涌流而出。暗恋和喜欢已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护起来的事, 更别说他还有着藏在更潮湿阴暗角落里的秘密。   方池对盛易安的粉丝行为,从来都没有遮掩过, 家里也都是抱着纵容的态度让他去做去追的。父母不知道什么叫私生饭, 只知道他收集了很多盛易安相关的东西,乱七八糟堆满了房间,于是在儿子死后, 想要让接受了儿子这么多喜爱的人去看一看那些东西,倒也很合理。   自己都觉得阴暗沉重的秘密被心爱的人发现, 方池不知道该悔还是该怕, 手抬起来,下意识抓住了盛易安。   盛易安却笑了笑。   “顺带一提,”男人低声道:“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我很开心。”   方池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温度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干巴巴道:“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盛易安好笑道:“要是生气,我还会和你表白吗?我这段时间的喜欢是白说了吗,嗯?”   方池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你不觉得那些行为很恶心?”   “其他人做当然不行,但你做,我只觉得可爱。”   心好像被泡在温暖的池水里,在甜言蜜语的安抚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开来。方池收紧抓着盛易安的手指, 像是趁着勇气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我会偷拿你的衣服,偷偷收集你用过的物品,会跟踪你……”   “偷偷的做什么。”盛易安仗着这会两人身上没有收音设备,大言不惭道:“别说是我用过的东西,就是我本人,你想用的时候不也一样用吗?”   方池脸色顿时爆红:“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你不会觉得我很烦吗?太黏人太有占有欲不会让你觉得很沉重吗?”   “不会。”盛易安捏了捏他的脸:“我爱你。”   方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住盛易安的腰,一头扎进了男人怀里。   他突然感觉独自纠结了这么久,想要瞒着盛易安的自己真的好笨。盛易安说的没错,他们已经是恋人,彼此相爱,根本不该有什么隐瞒。   “那你保证不会讨厌我。”方池说。   头一回享受到恋人撒娇的盛易安忍不住满意地笑起来,眸子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他摸了摸方池的后颈:“我保证,宝贝。以后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   方池道:“要是节目播出以后,有人发现我以前是你的私生饭……”   盛易安干脆道:“我会处理。”   方池再无其他话可说,抬起头,主动吻住了盛易安的唇。   监控屏幕前的众人见两人再次拥吻在一处,心知盛影帝跑路的危机大概率是解除了,彼此对视,纷纷松了口气。   总PD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想不到盛影帝对外冷漠,对自己的恋人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谁不是呢?”台本作家吃瓜吃得十分满意,向后一靠:“罗PD,你敢说你不听老婆的话?”   总PD闻言尴尬地咳了一声,大手一挥,迅速了转移话题:“其他组的情况也别懈怠啊!”   --   盛易安主动参加这档综艺,本就存了要官宣的心思,这点方池也清楚。两人说开后,便黏黏糊糊地靠在了一起,要么牵着手要么在后面搂着腰,总之寸步不离,根本不在乎摄像头不摄像头的事。   灶台的腊肉饭煮得非常成功,肉都是农家自己晒的,香味十足,再加上村里自产自销的绿色蔬菜,一顿饭吃得十分过瘾。   农家的晚上比城市要安静许多。   盛易安从浴室走出,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对着摄像机的方向挥了挥手,又做了个关机的手势,随后走进了卧室。   方池已经先洗过了澡,缩在被子里看手机。见盛易安走进来,便放下手机,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盛易安咧嘴一笑,猛地扑上去,隔着被子把人抱住,吻住了方池的唇。   方池手脚动弹不得地被亲了几下,头发和呼吸都乱了,瞪了盛易安一眼,随即也笑了起来。   盛易安松开他,掀开被子钻进被窝,被子里已经被方池的体温焐得很暖和,盛易安舒服地眯起眼,手臂搂住了方池的腰,勾他钻进自己怀里。   然后,盛易安拍了拍怀中青年的背,让他睡觉。   方池便蹭了蹭他的肩膀,在爱人熟悉的气息中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   同一时间的京市,姚春婷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揉着自己的眉心,拿起桌边已经冷掉的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在这时响起。   姚春婷皱了皱眉,这个点打来电话,不是小报记者拍了什么混蛋内容,就是手下人又捅了篓子要她处理。   却不想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人竟然是盛易安的母亲,她的好闺蜜,陆风瑶。   “怎么了,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打我电话?”姚春婷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笑。   却不想陆风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焦急:“春婷?易安呢?他怎么不接电话?”   姚春婷怔了下,坐直身体:“他已经去参加那档综艺节目了,这会儿应该是信号不好吧。出什么事了?”   “你……”陆风瑶听起来像是在压抑怒火,却还是掩不住语气中的焦虑:“放在易安身边的人,你怎么都不做好背调!”   姚春婷这下是完全懵了,她扶着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什么人?你是说谁?”   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什么跟在盛易安身边,还没做过详细背调的人。   “……他的助理是叫方池是不是?”   “对。”姚春婷更困惑,眉头也拧得更紧。方池和盛易安的恋情,她也看出了不少端倪,不过最后正式知道,还是陆风瑶和盛易安的父亲盛源一起告诉她的。   之前不还好好的么?   方池有问题?   姚春婷心里一紧,她比谁都清楚盛易安的洁身自好,自家孩子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一谈就谈出问题,这……   “出什么事了?”她道:“方池当初签约的时候,我就已经做过背调了,家庭情况的资料我现在还存着。”   陆风瑶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却仍然在发抖:“对不起,春婷,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可……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孩是易安的私生饭?”   姚春婷如遭雷劈,僵在原地许久不动了。   陆风瑶继续道:“今天那边综艺公开了嘉宾名单,就有人联系我,说……以前见过那个方池,说方池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买易安用过的东西,好几年了……后面不买了,但,那时候他已经成了易安的助理。”   “春婷,他之所以接近易安……”   “你别担心,”姚春婷放下另一个备用机,道:“我已经订了去那边的机票,明天我就去。”   陆风瑶道:“机票我也订了。对不起,春婷,刚刚对你发脾气,我觉得我好失职……”   姚春婷安慰了好友几句,定下了明天落地后一起出发,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她却再也安稳不下来,点开联络人,想要给盛易安打个电话,又皱起眉,移开了手指。   有些话,或许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   京市怎样波澜起伏,身处于山中的俩人并不知道。   第二天天气晴朗,有太阳却不晒人。山里的秋天要更凉一些,空气也更清新一些,秋高气爽四个字在这里尽显无疑。   盛易安醒来的时候,方池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他看了眼手机,发现上面出乎意料的有几通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试着打回去,却没打通,干脆留了个消息,便翻身起床。   盛易安打着哈欠走进院子的时候,方池刚从鸡舍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个鸡蛋。   “醒啦?”方池一见到他,就微笑起来。   盛易安“嗯”了声,看到他手里的鸡蛋,打趣道:“被鸡啄了没?”   方池笑了笑:“这些鸡还是挺温顺的。”说完又赶忙道:“不过你别去。”   盛易安知道这活儿听起来简单,但稍有不慎还是容易惹得那些母鸡不高兴,好笑道:“知道啦。”   “洗漱去吧,早饭我做好了。”方池道。   盛易安应了一声,朝着洗手间那边去了。   吃完早饭,节目组的消息在快八点的时候发了过来,让几个组的嘉宾在村口那片空地集合,互相认识一下。   盛易安和方池简单收拾了下家里,便出发前往目的地。   另外三组的嘉宾,盛易安不算熟,不过都认识,彼此都有点头之交的交情。人全部到齐后,PD便让大家佩戴了领夹麦克风,然后开始自我介绍环节。   第一组是如今的歌坛天后吕清安,她的素人搭档是她认识了多年的好闺蜜付楠楠,两人亲同手足,关系融洽。她们凑在一起聊天说话,满脸笑容。   第二组则是一名选秀出身的年轻女演员苏灵,她的搭档是她的健身教练李瑞林,是名身材健壮的中年男性。。   第三组是一名年轻高挑的偶像兼综艺人,名叫周云海,他选的搭档是他出道前一直合作的作曲家林跃。   不得不说,梁画还是很会选人的,这几位嘉宾咖位不同,但一个个都是人精。内里怎样不提,但对外的举止谈吐都很有分寸,情商都不差。   自我介绍完毕,大家又很友好地彼此打了招呼,便开始了今天的任务:去果园摘水果。   说是任务,其实也没什么惩罚,节目组的台本更没什么限制,正如节目名所示,他们是来拍摄这些嘉宾悠闲假期生活的,而不是来搞事的。   果园在远一点的地方,节目组为他们准备了几种交通工具,让他们自己猜拳来选。   盛易安正准备带着方池往那边走,梁画突然走过来,面色古怪地拦住了他们。   “姚姐来了,”梁画低声道:“陆老师也在,她们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不是烦 抽丝剥茧   听到这句话, 盛易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早上那几通未接来电,不由有些莫名其妙, 完全想不出自家老妈突然跑过来, 还带着姚春婷,这么火急火燎的是找自己有什么急事。   方池站在旁边, 也听到了梁画的话,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心头却是先一步微微收紧。他握住盛易安的手, 立马被更大力的回握住。   “好,我知道了。”盛易安思考了一下,并不觉得能有什么大事儿发生。说句不好听的, 就算家里破产了,也有他能顶着, 有什么呢?   却不想领着方池往梁画说的地方走的时候, 盛易安又一次被拦住了。   “不好意思,方老师,”梁画面露为难,“姚姐说只让盛影帝一个人去。”   方池顿在原地,和盛易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能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风瑶和日理万机的姚春婷放下一切工作千里迢迢赶过来的事情,除了和盛易安有关的,不会再有其他。   她们一定是知道了……   昨天他被盛易安的甜言蜜语和温暖拥抱哄得找不着北,现在才迟迟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事情被曝光出来,需要担心的不止是盛易安的态度,还有他的父母和——   盛易安一看方池面色难看, 便知道他心里一定又开始胡思乱想,于是屈起手指,弹了他脑门一下。   “怕什么。”盛易安道:“交给我就好。”   --   梁画给安排好的民房内,姚春婷拧着眉头,站在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香烟。陆风瑶则坐在椅子上,她用手指背面撑着下巴,看起来面色冷静,另一手在扶手上不规则的敲动却还是曝露了她焦虑的内心。   盛易安走进房间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笑了笑,明知故问道:“妈,姚姐,你们怎么来了?”   姚春婷闻声刚转过身,陆风瑶已经蹭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盛易安面前。   “易安,你听我说——”   “妈,姚姐,还是你们先听我说吧。”盛易安拍了拍母亲的背,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你们过来,是为了方池的事情?”   姚春婷看向他,目光中透露出不赞许:“你早就知道他之前的事了?”   “他的一切我都清楚。”盛易安道。这也不算骗人,虽然前世他是最后才知道的,但这一世,他怎么不算早早就心知肚明呢?   “那你为什么还让这种人留在身边?!”陆风瑶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你知不知道私生饭这个群体有多扭曲多夸张?易安,你从小就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孩子,所以很多事我和你父亲都不干涉你,包括你结婚恋爱。但这个人不行!”   “我清楚的……”   “你清楚的话就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妈,我就是清楚方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和他在一起的。”盛易安脸上笑意收敛,变得认真,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喜欢他爱我的方式,也乐意接受他的独占欲,更别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他照顾我、迁就我更多。”   陆风瑶只觉得自己儿子没什么感情经验,现在是被那小助理给迷惑住了。但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儿子的确被方池照顾得很好,不然之前盛易安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就不会同意得那么快,还那么开心了。   “能照顾你、愿意照顾你的人有很多。”陆风瑶按着眉心:“不是一定要他……”   盛易安道:“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照顾我,而是因为我爱他。所以他做什么,我都喜欢。”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姚春婷忽然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曝光以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想过。”盛易安道。   “所以你才会接这档综艺?”姚春婷道:“想要用这种方式把舆论压住?”   盛易安点头承认。   姚春婷看着他,倏然笑了下:“谁教你的?方池?”   盛易安这些年来肆意妄为惯了,人情往来是理都懒得理。这种利用他从未涉及从未了解过的综艺节目来操控舆论的法子,若说是盛易安自己想出来,那百分百是在胡扯。   听到问话,盛易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的确,这个方法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前世,他参加了那档综艺节目,一个是因为制作人托了一个导演来找他,一个也是盛易安自己觉得新鲜。却不想在节目里遇见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女演员。那女人先看出了他和方池的关系,后面大概是怕他觉得不舒服,主动说出自己也在和助理谈恋爱,正准备公开。   这年头,无论男女艺人,只要么开恋情,事业都会受到不小的影响。盛易安此前从未想过要么开什么,甚至没思考过和方池究竟是什么关系,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对方准备怎么公开。   那女演员也是个不藏私的,很直白地告诉他之后自己准备去参加另一档真人秀,而真人秀的搭档,就是她的助理。   现在她会参加这档综艺,也是为了提前熟悉综艺的节奏,方便之后去带舆论风向。   盛易安听得不住点头,同样觉得这个想法非常不错。那女演员见状,忍不住笑着调侃道:“盛影帝,你也有公开的想法?”   他们说话的时候,为了不让旁边人听见,声音都压得比较低,加上说的时间长了,距离便不自觉拉近了一些。   恰好,在被问到这句话的时候,盛易安愣了一下。这场面被好事之人拍了下来,绯闻也就这么传了出去。   澄清自然是很快就澄清了,可那天的对话,在盛易安心中已不自觉地和“公开”联系了起来,以至于方池问他和女演员的关系时,盛易安忍不住烦躁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公开?   他和方池根本什么都不是。   盛易安的脾气一向不怎么样,也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扔出去,立马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谁成想往后数年,他和方池,真就再也没了任何关系。   他没说过后悔,不觉得难过,方池走了就走了,又能怎么样?   重生后,盛易安才迟迟意识到,他不是没有感知,他只是封闭了自己,拒绝去相信。   他始终觉得方池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边。   更幸运的是,他等到了。   盛易安将事情模糊处理了一番,将前世发生的事,改成了他之前在片场里听来的八卦。   “事情就是这样。”盛易安说:“妈,姚姐,也请你们相信我的眼光,他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人。”   然而有些想法,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更别说陆风瑶和姚春婷都将盛易安看做没有一点儿感情经历,什么都不懂的傻瓜,先入为主地笃定了他是恋爱脑上头,被蒙蔽了双眼。   但同时,她们也不是那种不懂改变的固执之人,双方对视一眼后,都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和春婷会帮你处理,”陆风瑶道:“但是,等节目录制完,你必须带方池回家一趟,跟春婷还有我和你爸一起吃个饭。”   盛易安皱了下眉。姚春婷见状道:“如果你真的对他的为人有信心,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吃个饭而已,我和你爸妈也不是会为难人的性格。”   盛易安无奈道:“我不是没信心,我只是不希望带他第一次见家长,是在那种充满审视的氛围中。他很容易不安。”   陆风瑶还想说什么,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敲响。   --   盛易安离开后,方池只犹豫了很短暂的几秒钟,就迈步跟了上去。   梁画正和总PD打电话商量接下来的拍摄时间怎么改,见状赶忙上前把人拉住:“等等等等,方老师,你要去哪儿?”   方池道:“我放心不下。”   梁画虽然已经知道了方池和盛易安的关系,但刻板印象在前,他并不觉得一个家世不俗的顶流影帝,能和自己的助理——还是个男助理,有多么长长久久的关系。   现在陆风瑶和姚春婷这么着急忙慌地找过来,十有八九是知道了这件事。该说不说的,盛影帝人虽然年轻,感情问题的处理方式上倒是很成熟,问题到眼前了也不见慌乱,不像之前的那个谁,一出事了就把对象往前推,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不过梁画没想到,在圈内工作了有些年份的方池竟然这么没眼色,明明已经有人给他挡着了,他还要主动上去找不痛快。   他思考片刻,觉得为了节目组的收视,自己也得开口劝两句。却不想方池好似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看了他一眼:“盛哥父母早就知道我们关系了。”   嚯。   那情况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见八卦变成人家自家的家务事,梁画赶紧把没出口的劝阻咽回肚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村子不大,方池很快就追上了盛易安,看着他走进了一间平房里。   外面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道具,顺带聊天,方池装作是跟着盛易安一同来的,大大方方在平房门口站定。   老屋子没什么隔音,里面的人说的那些话,方池都听得一清二楚。而在听见盛易安解释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时候,他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出了鼓擂一般的声响。   姚春婷听不出,陆风瑶听不出,可同样重生的方池却能从盛易安所说的话中,抽丝剥茧地找出真相。   那次绯闻,方池多次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在乎,不要去在意,理智上,他也明白,盛易安对那个女星没有任何多余想法。可情感上,他还是想要得到盛易安的解释。   前世,他触过一次霉头,这一世便不敢再提。   却不想会在这个时机,这个地点,亲耳听见事情的始末。   原来那时盛易安不是烦自己了。   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责任 我是认真的   盛易安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让方池的心越来越安定。他不愿因为自己,让盛易安和母亲继续争执下去,干脆抬手敲响了门。   “吱呀”一声后, 屋门打开。盛易安原本微微皱着眉, 有些不满被打扰的样子,又在看到方池后愣住:“你怎么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 这句话问得有点多余,于是伸出手, 十分自然地握住了方池, 捏了捏他的手指,将声音压低:“没事,我能处理, 不用担心。”   方池反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盛易安看着他, 眼神中却少有的有些忐忑, 想一个想要保护自己珍爱的对象,不知道该不该放手的小孩子。   方池想了想,又继续道:“反正你会陪在我身边的,不是吗?”   盛易安闻言,这才叹了口气,侧身将他放进房间。   陆风瑶和姚春婷在见到方池后,不约而同地一愣,对视一眼。   面对这两位真心关心盛易安的长辈,方池心中愧疚有,不安也有,但此刻,他被盛易安紧紧握着手, 比起不安,更多的还是坚定。   “陆伯母,姚姐。”方池先对她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低头:“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他膝盖一弯,竟是要跪下去。   陆风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盛易安已经一把将人拦住,紧紧抱进怀里去了。   “你干什么?”盛易安不满道。   方池道:“我要认错。”   盛易安脑子里还重放着方池方才屈膝的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火药味:“什么错?”   “私生饭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也确实是我做错了。”方池道:“我……”   “你没错!”盛易安不耐烦地一挥手,方池不在的时候,他还能讲点理,现在干脆开始耍赖了:“反正我喜欢你这么做,我喜欢你喜欢我。”   盛易安很小的时候就已出门工作赚钱,这副不管不顾耍无赖的样子,陆风瑶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她愣了愣,往姚春婷那边看了一眼,姚春婷则按着眉心,一副无奈的样子。   方池轻轻戳了下盛易安的小腹。   盛易安被戳了以后还是一脸不乐意,又被戳了一下,这才叹气,小声道:“方池,你道歉可以,但不可以下跪。你是犯错了,但那又怎么样?你是我的对象,是我要带回家去,要么开,要结婚的男友。这事说白了就是我们家的家事,不要想的太严重,嗯?”   家事。   方池轻轻“嗯”了一声。   陆风瑶和姚春婷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方池身为助理,有多尽职尽责,姚春婷清楚,每周都会收到报告的陆风瑶也清楚。自从这个男孩子到了盛易安身边,不讲道理无人能降的小霸王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克星,收敛了,也学乖了,身体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好。   若非清楚这些事,当初盛易安坦诚与方池的关系的时候,她们也不可能接受的如此良好。   私生饭的事,是真的。   但方池对盛易安的好,那些正面的影响,也同样是真的。   这边,方池和盛易安刚说完小话,便看到两位长辈已站起身,朝屋门这边走过来。   “姚姐……”方池愣了一下,因为对陆风瑶不熟悉,他下意识选择喊了自己的上司。   却见陆风瑶先朝他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春婷还有工作要处理,这会儿就先回去了,你们节目录制加油,等录完了,让易安带你回家吃顿饭。”   姚春婷则道:“这次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录节目。”   方池有些晕乎,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转了态度,下意识点了点头。   却听陆风瑶又看向了盛易安:“易安。”   盛易安与母亲对视。   “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走下去。”陆风瑶说。   盛易安知道,母亲是看到方池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这才放软了态度,却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到时候你们可不准为难人。”   陆风瑶抽了抽眼角,方池已先一步用手肘顶了盛易安一下。   “伯母,您放心,我到时候一定和易安一起到场。”方池说。   陆风瑶有些好笑,“嗯”了一声,带着姚春婷一起走了。   长辈们离开后,方池有些埋怨地转过身,瞪着盛易安道:“你怎么那么说话。”   “我是认真的。”盛易安笑了笑,低头亲他的唇角:“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更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方池眉眼微动,靠进他怀里,加深回应起这个吻。   --   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下了心底一个沉重的担子,接下来的录制格外顺利且轻松,一个多月后,盛易安带着方池一同坐上了回到京市的飞机。   在乡野间生活的这段时间,比起工作,倒真的像是假期一般。他们平日里的相处本就亲密无间,且是盛易安依赖方池的情况更多,因此在镜头前,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伪装,随意一个小动作出来就已足够看出他们的亲近。   在盛家和姚春婷的干涉下,方池的事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这事儿是用不着担心了,只是见父母的事儿近在眼前,方池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盛易安倒是轻松,下飞机后回程路上,看见综艺的第一期已经剪出来,便搂着方池,将人抱在怀里,哄着他和自己一起看。   综艺的总PD和策划在业界都久负盛名,豪华的嘉宾阵容、有趣新鲜的主题,再加上前期大幅投入的宣传,第一期刚放出来,已经有大批观众蹲守在屏幕前观看。   盛易安虽然自傲却不自恋,对欣赏自己拍得电影电视剧一直抱着敬谢不敏的态度,从不去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跟着一起出镜的还有方池。   一点开视频,便有大堆大堆的弹幕刷过屏幕,几乎可以说是遮云蔽日。盛易安动了动手指,正想把弹幕关掉,却被方池拦住了。   “我想看看大家怎么说。”方池道。   盛易安道:“不准有心理负担。”   方池笑了:“好,我保证。”   盛易安这才手指转了个方向,只降低了弹幕的透明度。   其他嘉宾出场的时候,因为都是综艺常客,弹幕们表现的还算比较平常。但盛易安一出场,头回见到年轻影帝出现在综艺中的观众们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因为家世也因为天赋,盛易安在作品以外的地方,给人的印象总有些恃才傲物,冷冰冰的不太喜欢理人,很不好接近。刚开始主持人采访问话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正好证实了这一点。   【哇,盛易安真的好年轻啊,他是不是和最近刚出道的那个xxx同岁?】   【是的,同样的岁数,有人刚刚出道,有人已经是影帝了】   【好帅好帅好帅】   【竟然是和助理一起参加节目,是终于想要照顾粉丝情绪走亲和路线了吗】   【哎助理也好年轻啊!】   【据说盛易安出道以后一直在换助理,只有这个助理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   【助理看起来好紧张】   弹幕们议论纷纷,屏幕里,盛易安和方池已走到了车前。   大家本以为会见到明星和助理彼此之间装关系好的场面,却不想盛易安先是搭住了神情紧张、举止局促的方池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随后先行上车,并主动朝方池伸出了手。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透过镜头,方池才发现那时的自己看向盛易安的眼神中,满满的都是喜欢和依恋。   他们的手在镜头中短暂交握,随后镜头转到车上。   主持人热心地拿出了话题卡,在抽取到“今天的晚饭”这张卡后,弹幕便开始猜节目组是不是有什么计划,等会儿会不会见到盛影帝亲手做饭的场面。   结果几句闲聊后,说到灶台,盛影帝就开始问自家助理:“你会吗?”   小助理也很给力,说自己学过。紧接着,观众们心目中不近人情十分高冷的盛影帝,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更是在小助理说完学习的理由后,温柔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等等……这是什么氛围?】   【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为啥我总觉得这句“辛苦了”不像是雇主对助理说的,更像是丈夫对妻子说的】   【同感】   【同感+1】   【小助理真的很人妻啊,怕影帝挨饿自己偷偷去学习做饭什么的,好可爱】   【这是助理还是……?】   弹幕的风向已经因为两人的互动而改变,镜头中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哇,小助理连盛喜欢吃什么都知道啊】   【贴身助理知道这些事很正常吧】   【我更在意的是小助理说话的语气,亲密感真的不像是下属对上司说话那种】   【那不肯定的吗,能一起参加综艺肯定私下关系也很好啊】   【盛易安私下里原来是这样的嘛哈哈哈哈】   【知道不会饿着就放心了】   弹幕里笑成一片,车内,盛易安收紧了搂在方池腰上的手臂,咬着怀中青年的耳朵低声道:“你看,都怪你,害我被笑话了。”   方池被他温热的吐息挠得忍不住想要缩脖子,本能地侧过头去躲避,却正好被狡猾的猎人捉住了嘴唇。   平板掉到了一旁,屏幕上,盛易安正好笑着说出了那句“重要的人”。   弹幕里问号打成了一片,车内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却已没空再去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公开(完) 再也不要离   方池十六岁时, 家中突遭巨变,父亲的意外,母亲的疲惫, 还有年纪尚小的妹妹。家庭的重压过早地落下来, 将他猛地从不切实际的梦中拽了出来。   那段时间,如今再回望, 竟是不真切且模糊的。那些近乎麻木的痛苦在回忆中变成了大片大片灰色的云,于是细节连同知觉, 都变得不再清晰。   他只记得, 在学习和打工的间隙之中,那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里,他看着满墙的盛易安, 伸出手,却觉得越来越远。   豪门世家的大少爷, 被无数人追捧喜爱的明星, 怎么可能是他一个阴暗低微的私生饭能触碰的?   方池心里清楚,有些奢望,是绝无可能实现的。   可在决定离家打工的时候,他还是定下了影视城所在的地方。   一步一步,艰难地,方池还是走到了能够看到盛易安的地方,并且,走到了他的身边。   方池并不乐于提及走到如今,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又因为盛易安的粗心大意,受过多少委屈。他也从不在乎这个。   就算盛易安永远不给他名分,不愿正面对待他, 他也仍然爱盛易安。更别说……   更别说,今天,他就要跟着盛易安去盛家见父母了。   而在方池跟着盛易安一同坐上前往盛家的车的同时,《悠闲悠闲我的假期》已经放到了第四期。   这档综艺里,盛易安直接将大众对他冷酷漠然的刻板印象彻底击碎,任性、爱耍脾气、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演技天才,在这档综艺里,年轻的影帝更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好在他的助理又温柔又会照顾人,做饭做事都很拿手。   如果只是盛易安单方面被照顾,那么他们这对搭档的讨论度绝不会这么高。偏偏每次制作组发布任务,懒洋洋赖在助理身边不走的盛影帝都会立马支棱起来,什么活都自己揽着做,绝不让自己的小助理受一点累。   频繁的眼神交流,默契的无言配合,再加上各种暧昧的肢体接触。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看出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不过,更多人还是觉得,这只是盛易安背后公关团队的一场营销,盛易安还这么年轻,事业一片光明,那么宽敞的阳关大道摆在面前,突然和自己的助理搅在一起,那不是自己要把路走窄么?傻子也不可能这么选择啊。   更别说,盛易安还是盛家的独子,那样的名门,找对象都是门当户对为先,怎可能随随便便和一个助理在一起?   带着无数的质疑声,第四期开始播放。   同一时间,方池走下了车,迈进了盛家的大门。   与那些乘着风口跻身名流的家族不同,盛家是底蕴深厚、代代传承的老牌豪门,主宅也带着一种上世纪流传下来的“老钱”风范。   郁郁葱葱的庭院在阳光下赏心悦目,喷泉与游泳池均闪动着粼粼的波光,盛易安握着方池的手,心情很好的哼着歌,按响了自家大门的门铃。   本以为来开门的会是保姆,没想到大门一开,站在玄关处的竟是穿着休闲服的老爸。   盛衡州淡淡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又看了眼跟在他身边的方池:“来了。”   方池忙道:“盛叔叔好。”   盛衡州点了点头,却听自家儿子很不给面子道:“爸?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公司那边没事吗?”   盛衡州道:“你今天带对象回家吃饭,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公司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盛易安“哦”了声,也不管老爸在旁边根本没离开的打算,轻轻捏了捏方池的手,松开了,将旁边鞋柜上早准备好的拖鞋拿了下来,先弯腰放到方池面前,随后才拿自己的。   盛衡州在旁边看得直挑眉,方池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尴尬地推了推盛易安。   盛易安却故意错意他的意思,抬头对着父亲道:“爸,你没事儿就去陪陪我妈呗。”   盛衡州道:“你妈有姚春婷陪着。”   这么说着,老父亲还是转过身,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陆风瑶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姚春婷讨论《悠闲悠闲我的假期》播出后的舆论情况,还有接下来的公关工作怎么做,见到盛衡州回来,便笑了笑:“怎么样?”   “这小子是真栽了。”盛衡州坐到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口,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都知道心疼人,照顾人了。”   玄关处,等看不见盛父的背影了,方池立马捏了盛易安的手背一下:“不是说了不要在你父母面前那么做吗?”   “可我控制不住啊。”盛易安无所谓地耸肩,换好鞋后,便接过了方池手中的礼物,让他换鞋:“我也想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更多的照顾你。”   方池忍了又忍,却还是没能压下唇角甜蜜的弧度,换了鞋,便搂住盛易安的脖子,在他唇上很短暂地亲了一下。   “我好爱你。”他低声说。   盛易安拍了拍他的腰:“我也爱你。别紧张。”   大约是那天盛易安坚定的维护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综艺播出后,他们相处的细节让几位长辈都放下了心,总之两人走进客厅落座后,先前想象中尴尬冰冷的气氛并不存在。陆风瑶态度温柔,姚春婷也放下了工作时的架子,关心了几句他们的身体情况,绝口不提私生饭的事情。   吃饭时,盛易安领着方池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菜刚端上来,便听陆风瑶道:“这次节目播完,你们应该就差不多半公开了吧?”   盛易安“嗯”了一声。这个时间节点也是他们和节目组商量沟通后的结果,前面几期先循序渐进,后面再多剪一些亲密和暧昧的镜头进去。   说起节目,姚春婷忍不住笑了笑:“都说男孩子一旦谈了恋爱就会有大变化,果然不假。以前还总觉得易安有点浮躁,现在看着沉稳多了。”   陆风瑶也道:“更想不到的是,原来我家小霸王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天天扒在人身上不愿意走。要是不看节目,我还真不知道。”   姚春婷打趣道:“有老盛当年的风范了。”   陆风瑶捂唇笑了起来,瞥了自家丈夫一眼。盛衡州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进碗里:“谁说的?当年不都是我做饭。”   陆风瑶道:“是是是,你厉害。”又看向方池:“小池的父母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吃顿饭?正好也让易安知道知道见家长有多紧张。”   方池一愣。   重生后……   重生以后,事情一股脑的堆过来,他只记得往家里寄钱,却忘了和家里人联系。   盛易安却在这时开口道:“我已经和伯父伯母聊过了。”   方池转头,瞪大眼睛看他。   盛易安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也就前几天的事。他们很支持我们的关系,说等下个月空闲一点,就进京来看我们,顺带在周边玩一趟。”   陆风瑶一看方池吃惊的表情,就知道自家儿子这是先斩后奏了:“是不是你自作主张的,你联系小池的父母,都不和人家说一声的?”   盛易安嘻嘻一笑,圈住了方池的腰,继续亲昵地给他夹菜:“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没事,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伯父伯母身体都很好。”   方池心尖动了动,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排骨时,才发现排骨下方压了一个小小的蒜片。   他平日里吃这类肉食,的确喜欢这么吃。   盛易安对葱姜蒜这类,除非是蒜泥鸡翅这类菜品,否则就只能接受它们作为调味品的功效,并不喜欢吃它们。平日做饭,方池便也会将葱姜蒜挨个挑掉。只有偶尔他们在外面吃饭,方池才会这么搭配着吃。   这个小小的习惯,他从没有和盛易安说过。   方池眨了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盛易安了解自己,也开始变得和自己了解他一样深。   自己不用说,盛易安也会知道他的小习惯,会明白他前世早逝后对父母的愧疚。   他咬下那块排骨,心忽然就在胸膛里软成了一滩。   饭局往后,姚春婷又问了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公开,盛易安用“自己心里有数”给敷衍了过去。   吃完饭,临走前,陆风瑶走到方池身边,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他的手里。   “之前是阿姨太急太慌了,才会跑去录制现场找你们,小池,你别放在心上。”   方池一愣,若是平时,他绝不会收下,但现在的这个红包,明显是婆婆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他双手接过这份承认,低声道:“没有,是我错在先。对不起,阿姨,那天急急忙忙的,也没有和您说清楚,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对易安有任何坏心。”   陆风瑶柔和了神情,拍了拍的手臂:“阿姨知道,你叔叔也知道的。”   --   盛易安开车载着方池回家的时候,综艺第四期正好播到结尾。   夕阳懒洋洋地落在庭院中的小道上,手机屏幕中,山上的果园里,盛易安背着方池,让他去摘高处的果子。   方池努力撑着盛易安的肩膀,伸手去够那个挂在树梢上的红果,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低下头,伏在盛易安的背上,有些沮丧地在盛易安耳边小声道:“还是够不到。”   盛易安笑着反手拍了拍他的背:“那我扛着你,你坐我肩膀上。”   “不要。”方池小声道:“感觉那个也不好吃。”   “摘不到就说不好吃?”盛易安道。   “我认真说的,”方池道:“如果真的很好,就算我够不到,那也一样很好。”   盛易安神情微动,侧过脸,与方池对视,眼中满满都是笑意。   “我倒是觉得,”他慢条斯理道:“如果他真的很好,那就一定会让你够到,不会让你白白努力。”   方池在年轻影帝的注视下,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搂紧了盛易安的脖子,两人距离拉得更紧。   他们没有在镜头前接吻,但每个眼神、每个举动,都已让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   方池看着手机,心想盛易安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才会愿意回头,将自己紧紧抓住。   自己真的好幸运。   他笑着关上手机,跟在盛易安身后,走进了小洋楼的大门。   天气很好,微风和煦,走进门后,里面的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熟悉。   两人一前一后换好了鞋,走进客厅,这时,前面的盛易安忽然开口道:“方池。”   这两个字从盛易安口中说出来,语调平平淡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方池就是从中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脚步不由得一顿。   “嗯?”他应道。   盛易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方池,逆着从落地窗倾泻而入的夕阳余晖,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庭院的游泳池波光粼粼,光影透过玻璃门映在天花板上,如水纹般轻轻晃动。   “你过来。”盛易安说。   方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刚走到盛易安面前,就被男人握住了手,拉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盛易安拿起信封,递到方池手里。   “打开看看。”   方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他抽出来一看,瞳孔倏地收缩。   只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他原本贴在老家房间里的那些照片。   盛易安在片场看剧本的、在酒店阳台打电话的、穿着那件蓝色玩偶服在游乐园里笨拙行走的……   方池的手开始发抖。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   “之前不是说,和伯父伯母聊过天?”盛易安靠进沙发里,手臂搭在方池身后的靠背上,姿态松弛,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我坦诚了我们的关系以后,你妈就说,要把照片寄给我,让我们摆在家里。”   他说着,从方池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这张泳裤的,拍得还不错。”   方池的脸腾地红了,伸手要抢,盛易安却把手举高了,另一只手顺势将方池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   “你走以后,我去了你家,进了你的房间,看到了满墙的照片。”盛易安的声音低下来,“当时我就在想,原来我被你这样喜欢着。”   方池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心跳声在两人之间清晰可闻。   “后来我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了我这里。”盛易安把照片放回信封,随手搁在茶几上,然后双手环住方池的腰,收紧了,“一样一样,仔细收好。”   “方池,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方池摇了摇头。   “不是你帮我挡刀的时候,也不是你第一次和我上床。”盛易安说,“是在那天我心情不好,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只有你看出来了。你蹲在我面前,打开那个保温包,问我愿不愿意尝尝你做的东西。”   方池记得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和盛易安说话,紧张得手都在抖。   “我当时想,竟然还有人这么会看眼色。”盛易安说,“后来我发现,你不会看眼色,你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你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的每一个习惯,连我喝水喜欢什么温度都知道。”   “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我统统不知道。”   方池想要转头看他,却被盛易安按住肩膀,不让动。   “你死以后,我才开始一样一样地回想。”盛易安说,“我想了很久,想得很慢,因为我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流淌,像庭院里泳池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   “你喜欢白色的衣服,因为不显眼,好搭配,也不会引人注意。衣柜里全是白T恤,同样的款式买了五六件。”   方池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喜欢吃排骨,不喜欢甜品,但喜欢枣子和水果的甜味。你其实嫌剥蒜麻烦,但因为我喜欢蒜泥鸡翅,才会总是做。”   “你休息的时候喜欢看美食视频,喜欢看小猫小狗的视频,且你更喜欢小猫。”   “你有事会一边听歌一边做饭,循环最多次的,是我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你不喜欢雨天,也不喜欢大太阳,你喜欢起风的阴天,在家待着休息。”   盛易安说到这里,声音也哑了几分。   “方池,你照顾了我四年,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可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去了解你。这些事,我本来应该早就知道的。”   方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与盛易安对视。他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嘴唇颤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盛易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用拇指帮他擦眼泪。   “你别哭了。”他说,“我还没说完呢。”   方池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你还知道什么?”   盛易安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棉花云。   “我还知道,你喜欢我。”他轻声道:“喜欢到能为我付出所有,哪怕是生命。”   方池眸光微颤,他想起前世,盛易安独自度过的那些时日,忍不住就觉得心疼,觉得伤心。   盛易安却微笑着,坐直身体,握住了他的手。   一时间无人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庭院泳池的水声在轻轻回响,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   “方池。”盛易安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认真许多。   方池心头一跳,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我爱你。”   盛易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方池面前轻轻打开。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枚款式简约的钻戒。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举到方池面前,没有甜言蜜语的求婚,他只是说——   “方池,再也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没有冗长的誓言,没有单膝下跪。盛易安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握着方池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方池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他的声音完全哑了,用力咽了一下,才勉强说出完整的句子:“嗯,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盛易安弯起唇,低头,把戒指慢慢推进方池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完美的契合。   方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银白色的光,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你哭什么。”盛易安的声音也哑了,嘴上却还在逞强,“我又没欺负你。”   方池摇了摇头,忽然整个人扑进了盛易安的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爱你。”他的声音闷在盛易安的肩膀上,断断续续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盛易安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我也爱你。”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低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很爱很爱。”   客厅的茶几上,那只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照片记录着一个少年青春中漫长而沉默的喜欢。   而此刻,这份喜欢终于有了归处。   方池从盛易安怀里抬起头,泪眼蒙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盛易安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因为我改过自新了。”   方池又笑,他抬起头,主动吻上了盛易安的唇。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地平线,庭院灯次第亮起,将整座洋楼笼在温柔的光晕中。   方池将另一枚戒指郑重其事地戴到了盛易安的手指上,然后再次被铺天盖地的亲吻淹没。   【叮咚——】   盛易安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家恋人的腰,却听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响。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请宿主珍惜眼前人,不要再留遗憾。】   【解绑已完成。】   当天晚上,综艺播完后,盛易安方池的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第一,紧随其后的是“盛易安盛家”“盛易安恋情”之类。   网上彻底炸开了锅,难以相信盛家太子爷竟然真的被自家看着平平无奇的小助理给收服,年纪轻轻便公开了恋情。   还有一小部分观众觉得盛易安没有公开,只是单纯在镜头面前表现暧昧,并不能算是官宣。   然而十分钟后,盛易安的微博发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宽大些的手掌紧握着稍小些的,钻戒在他们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盛易安:介绍一下,我老婆@方池。】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这几个月现实出的事太多了,本人从身体状况到精神状况都无法支持本人继续日更。 为了不让大家等待着急,这本书每写完一个世界,就会将全文直接一口气全部放出,在存完稿以前不会进行更新,正好也方便大家囤文! 第48章 穿书 情况少见   “管理官大人,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连续两个任务的成功,让和刚出生的小狗崽子没什么区别的小七彻底成了简陆的“脑残粉”,只觉得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 在简陆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完全忽略了这两个任务里两名宿主实际上全靠自己的事实。   精神空间里,他不住围绕着简陆打转, 奉承他:“您真厉害,我以后也想成为您这么了不起的系统!”   “……”   简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 已能熟练地无视小七的叽叽喳喳, 他打开下个任务的资料,不给自己一点儿休息的间隙。   而从未进行过任何任务的小七也不知道其他任务员执行任务时,是否需要休息, 简陆做什么,他跟着就是。   “咦?”任务资料刚开始看, 小七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管理官大人, 您快看,这次的任务对象,竟然有‘穿越’的标记!”   小世界中,重生和穿越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只有经历过一番奇遇,主角才能够为世界核心提供更强大的力量。   但经历过穿越,还再一次被管理局选作任务对象,这种情况就很少见了。   简陆“嗯”了一声,没什么波动,继续翻看着手上的任务资料。   这个世界的主角,名为陆寒江,和前两个主角一样, 他家世显赫、钱权双全。不过,不同于那两位富家大少,陆寒江年纪轻轻,却已坐上了一家之主的位置。   当年陆老爷子病重,一家人各怀鬼胎,争夺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按理说,应该是长子继承,可陆父无能,陆母更是个只知道花钱的大小姐。   他们在一起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陆寒江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早早便表现出了惊人的经商天赋,衬托之下,平平无奇的次子就黯淡了许多。   陆老爷子的意思,是让陆寒江继承自己的位置。奈何陆父陆母无能还狭隘,从小到大对自己天赋异禀的长子各种苛责,又对次子无下限的溺爱,没事儿还挑拨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搞得好好的一对兄弟,在一起跟仇人没两样。   陆寒江虽有天赋,却对争权夺利没什么兴趣,更懒得理睬自家父母和弟弟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但在陆老爷子将他喊进病房谈过话后,他还是动了手。   先是将自家不安分的父母送进疗养院,再将弟弟送出国,包藏祸心的亲戚也是一个不留,处理得干净利落。   几个月后,陆寒江成功上位,成了圈子里近十几年来最年轻的家主。   冬去春来,数年过去,陆寒江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将那对已经学会安生过日子的父母从疗养院接出来送去国外,让他们和弟弟生活在一起,他自己,则考虑起了联姻的事情。   彼时,陆寒江二十六岁,说不年轻也年轻,说年轻,也的确已到了结婚的年纪。   即便到了现代,圈子里联姻之事也仍然常见,结个婚,领个证,就能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互惠共利,实在是一件太过方便的事。   却不想,就在选定了联姻对象,准备举办订婚仪式的前一晚,陆寒江穿越了。   虽然不怎么看小说,也很少有娱乐的时间,但对穿越这件事,陆寒江还是很经常听说的。突然一朝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不见有多么惊慌。经过一番了解后,知道了这里是个修真世界,自己拥有修炼天赋,便随便拜了个小门小派,一边修炼,一边寻找回去的方法。   他拜的那个小门小派,说白了就是坑凡人钱的,没天赋的吹有天赋,收上一大笔“拜师费”。遇见真有天赋的,就教个引气入体的法诀,然后拉出去当“广告”用。   这天,陆寒江被所谓的掌门拉出去用来招揽新弟子,他满心不耐,却不想就在这一天,他遇见了从名门大宗出来云游历练的剑仙,凤千尘。   凤千尘一开始只是想要戳穿这骗人的伎俩,却意外发现,陆寒江是个修炼剑道的好苗子,岁数大了些,但修真一途,讲的本就是机缘,而且他寂寞了太久,正好想要收个徒弟陪在身边解解闷。   陆寒江也看出了凤千尘身份不菲,心知一直窝在这里,无论对修炼还是寻找回去的方法都无益处,他并不知道,这位强大无比的剑仙早已动了收自己为徒的心,于是用了些手段,去讨对方的欢心。   凤千尘三岁便进入了天行宗修炼,数百年来除了道便是剑,与其他人鲜有来往,更是从未受过如此殷切的好意。一开始,他以为陆寒江只是奉承自己,却不想他收对方为徒,将其领回天行宗后,陆寒江仍然对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   从未有过情感经历,甚至没有过亲近之人的凤千尘,将陆寒江的温柔误认成了对自己的好感。不知不觉中,他逐渐无法再将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单纯看作自己的徒弟。   他教陆寒江剑术、教他炼丹,教他许多修士应当具备的常识。一次外出历练时,陆寒江受伤中毒,凤千尘为了帮徒弟解毒,便与其发生了关系。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陆寒江看着身边衣衫不整的凤千尘,皱起了眉。   他从未想过留在这个世界,便也不准备有任何的牵挂。对凤千尘好,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修炼资源。   只要能拥有足够的修为,就有更多的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就算回不去了,修为足够,也能在这修真世界中拥有立身之地。   谁成想,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昨天,陆寒江是中了毒不假,却并非神志不清。他知道,凤千尘委身于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陆寒江或许能冷漠到亲手将父母送进疗养院,对着穿越后就一直悉心照顾自己的凤千尘,却实在狠不下心利用对方。于是回到宗门后,他选择了疏远凤千尘。   不想凤千尘修炼百年,修为早已跻身大能,却仍能在情感之事上放下身段。陆寒江疏远,他就主动接近,借口那时他也中了毒,如今余毒未解,需要陆寒江帮忙,才能恢复正常。   这忙一帮,就帮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陆寒江的修为不断精进,甚至拿下了宗门大比的魁首。当天夜里,凤千尘换上一袭纱衣,红帐春宵,他亲自为陆寒江斟酒。   也同样是这天夜里,陆寒江迷迷糊糊觉醒了一段记忆,终于知道,自己穿越进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一本小说的世界。   而凤千尘,在文中是男主封晟的师尊,他所得到的机缘,包括凤千尘的教导,也本该是属于男主封晟的东西。   这位孤独的剑仙本该一直在山上过着孤零零的日子,直到男主出现,他的生活才开始被填补,情感才会被唤醒。却不想陆寒江的穿越,在那座小镇的相遇,让他阴差阳错地截了男主的胡。   书中写,男主的修真天赋举世无双,他温文尔雅、负责可靠,在凤千尘的帮助下,他一路毫无阻碍地成长。凤千尘也在他的影响下,成功破关飞升,成为传说中的存在。   那无比风光的人生,才是凤千尘应该走的路。   而不是自降身份,穿着纱衣,只为了讨好一个根本无意于他的男徒弟。   好在,这段记忆,不仅让陆寒江知道了穿越的真相,还让他找到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死亡。   第二天,陆寒江推开了凤千尘,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然后在男主入门以后,让凤千尘去收男主为徒,确认剧情回到原位后,便离开了天行宗,四处游历。   游历是假,脱身是真。   很幸运,陆寒江离开宗门后没多久,就被魔修盯上。他故意被捉住,与其缠斗一番后,拉着对方一同跌落到断崖之下,成功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在修真世界待了好几年,一千多个日夜,回到原先的世界时,竟还是穿越之前的时间。   陆寒江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第二天,他取消了订婚仪式,赔礼道歉,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出差、开会、工作、应酬……   他成功回到了自己原先的生活中,悔婚一事,的确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影响,但时间总会抹平一切。   小七看到这里,顿时紧张起来:“管理官大人,这次的任务对象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回到现实世界,现在我们又要让他穿越回去,他会不会拒绝任务啊?”   简陆却很笃定:“不会。”   小七不由好奇道:“为什么?”   本以为这个问题,会如同之前一样被忽视。却不想简陆却垂下眼,低低地说了一句:“因为他有牵挂。”   --   夜幕漆黑,月光寡淡。清云山上,桃花如粉色的云海,微风拂过,花瓣与雪一同飞舞。   于是陆寒江立马便知道,自己在做梦。   远处山脉蜿蜒,如同盘卧的巨龙。   桃花树下,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个长相极美的男人,乌发如瀑,白衣胜雪。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皮肤比雪还要白上三分。他眉眼温和,背上的长剑与手指上的剑茧,都显出了他剑修的身份。   这个梦只是一场回忆,因此陆寒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只能如过往无数次那样,朝着男人的方向走去,然后,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师尊”。   男人闻声转过头来,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笑来,抬起手,朝陆寒江招了招:“寒江,过来。”   陆寒江走上前去,怀中便挤进了一具温软的身体。他眉头微蹙,想要推开,却听怀中人低低对他说“我冷”。   于是推拒的动作停在半途,终于还是慢慢放下。   陆寒江不被父母所喜爱,幼时早慧,稍长些便因为天赋被自己的父亲疏远,爷爷是个古板严苛的老人,会教导他,却不会给予他任何温情关爱。   像这样,与另一个人相拥,于陆寒江而言,是一件陌生至极的事情。偏偏凤千尘总爱有事没事黏在他的身上,白天要他抱着,晚上又要他疼爱。   陆寒江垂下眼,看着怀中面带微笑的白衣美人,听见对方低低地说着凡界的事情,要与他一同去镇上看灯会,再过花朝。   他听得神情微动,垂下的手抬了起来,朝怀中男人的背放去。   却听对方又说,下个月,天行宗就要大开山门,届时定然会有许多新弟子入门。   陆寒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垂回原处。   他听见自己道:“师尊会收新弟子吗?”   然后不等凤千尘回答,就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师尊能收一个新的徒弟,来当我的师弟。”   梦戛然而止。   陆寒江在自己的卧室中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接受任务 我要见凤千   陆寒江从小到大, 最早学会的,不是幼儿园里教的什么“要与人分享”“要为人善良”,而是一个更加冰冷也更加残忍而现实的道理:被爱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被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被弟弟推搡, 是他的错。他不愿被弟弟抢走自己的东西,也是他的错。在家里, 陆寒江不能有自己的脾气,不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必须让着弟弟, 只因为,他比弟弟要更聪明。   母亲将他怀里的玩具车拿走,塞进弟弟的手里, 然后指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因为他太聪明, 太厉害, 会的东西太多,让弟弟觉得很自卑。也因为他是哥哥,所以,陆寒江必须忍让。   “你能做到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要跟你弟弟抢东西?”母亲道:“有这个玩乐的工夫,不如多学两本书,好应付下次老爷子的考试。”   陆寒江说:“那个玩具是我的。”   母亲便不满地瞪着他:“是你的又怎么样?你们是兄弟,需要分得这么清吗?”   陆寒江说:“那如果是我拿了弟弟的东西呢?”   “你是哥哥,拿了你弟弟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凡事让着你弟弟就对了。”   委屈当然委屈过。   不过很快,陆寒江就明白,这份偏心, 这座偏向另一侧的秤,是自己做什么事都无法让其改变的。   不爱就是不爱,情感不像数学题,它没有道理可循。   无论爱情、亲情、友情,都是一样的。   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一路走到二十六岁,有过无奈,也有过挫折,陆寒江最终也都一个人走过来了。家产,他不去争,是已习惯了不争。而且他早有了自己的产业,没必要去为了一家公司争得头破血流。   还是陆老爷子临终前,将他叫到病床前,要他拿出一点狠劲出来,告诉他,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拿走了玩具也做不了任何事的小孩子。陆寒江这才出手,亲手打碎了父母和弟弟继承家业的美梦。   却不想,时过境迁,几年后,穿越进修真小说里的陆寒江,再一次遇见了同样的难题。仿佛兜兜转转,再度回到了同样的路口,被同样的墙阻挡。   凤千尘是男主的师尊,而陆寒江,才是那个抢夺了他人机缘的人。如果不是他,剑仙不会从云霄跌入红尘,更不会走上一段与破关飞升几乎截然相反的路。   陆寒江选择了放手。   他本也就该放手的,他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他是个外来者,从一开始,他的目的,本也就是回来。   可陆寒江没想到,自己已穿回来整整两年,午夜梦回,脑海中竟还是会出现凤千尘的身影。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三分,陆寒江起身,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方才做梦时,他身体很不配合地有了反应,草草对着下水道解决了一番,便走出了浴室。   或许是因为回忆到了不想也不应回忆的事情,陆寒江今早的心情并不如何。客厅里,阿姨已准备好了早餐,他面无表情地坐到餐桌旁,终于拿起手机,开始翻阅上面的消息。   未读消息有很多,不只是工作上的,也有很多私人的邀约。如今,陆寒江已经二十八岁,仍然单身。一个外貌出众、身家亿万,还无父无母的单身男人,在当今社会,很难没有追求者。哪怕是联姻,他也是众多世家家族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当年穿回来后,陆寒江退了原本已定好的婚约。他对自己说,是因为太累了,他经历了那么多,已无心再去经营一段多余的关系,更没心力去处理联姻所带来的一系列人情往来。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公司事业稳定,想再往上走,却又有些阻碍。此时联姻,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陆寒江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微微出神。   【叮咚——】   一道突兀的机械提示音打断了陆寒江的思绪,他愣了一瞬,在意识到提示音并非来自自己手中的手机后,左右看了看。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您好,宿主,我是渣男改造系统,您可以叫我001。】   陆寒江皱了皱眉,低声重复:“渣男改造系统?”   经历过穿书,他对于自己突然被系统绑定这件事,说不上有多么惊讶,但……“渣男”?   陆寒江活了这么久,唯一的亲密行为,就是和凤千尘做的。可哪怕是同凤千尘,他们也从未确认过关系,彼此之间,始终只是师徒而已。   世上多的是占着名分,却玩弄真心的恶人,这个什么系统,何必要来改造他?   陆寒江皱了皱眉,冷冷道:“选择我的原因是什么?”   【您曾辜负了一个人对您的真心。】那冰冷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机械音道。   真心……   陆寒江怔愣了一刻,他想到了方才那个梦,想到了凤千尘。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所谓真心辜负,其实也是给他们都找到了一条最好的路。凤千尘收下男主,走上飞升成仙的道路,而自己达成回到现实世界的目的,继续原先的生活。   理智上,这是一条再合适不过的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哪怕时至今日,陆寒江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沉默半晌,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执行任务。只要您完成系统发布的改造任务,就可以获得奖励。】   “奖励?”陆寒江牵了牵唇角,并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钱、权……他都早早就攥在了手中。   那自称001的系统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您将穿越回修真世界执行任务,只要能完成改造,您将保留您得到的一切。若没有完成,您就会被传送回来,彻底与那个世界断绝联系。】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拒绝。】   话语落地,陆寒江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坐在桌前,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单纯无视了这番话。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陆寒江,不要去争。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遑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本就不属于他。   凤千尘飞升成仙,他在现实世界大展宏图,这才是属于他们的人生。“情”一字轻若鸿毛,风一吹就要散去,何必为其抛却如今已稳定下来的生活。   拒绝它。拒绝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和那个奇怪的任务。   陆寒江张开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接受。”   --   陆寒江从没和任何人说过,长大以后,他其实给自己买了很多很多的玩具车和模型,塞在储物室里,落了灰,也不去管。   仿佛心底某处,那个早早就被他按下去的、满心委屈不甘的小孩,仍然藏身于某个角落,只在不经意间跳出来,主导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从没有愈合的伤口,固执地不肯结痂。   于是明知不该,陆寒江还是选择了回到这个一开始他绞尽脑汁想要离开的书中世界。   001告诉他,书中世界的时间并未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流逝。他回到现实世界过了两年,书中世界便同样也过了两年。   修真世界,人人皆有数百年的寿命,像凤千尘那样的大能修士,寿数更是有千年之久。因此陆寒江知道这件事后,并未放在心上。两年时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被001传送回来时,自己竟然会身处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   冷白的月光从高处的窗缝里流进来,让陆寒江能勉强看清一点儿地牢内的陈设: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肮脏且满是鲜血的破布,角落放着一只恭桶,靠近栅栏门的地面上,有着瓷碗的碎片和一摊大概是饭菜的东西,这会儿上面已长满了毛,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地牢内的空气一言难尽,并且陆寒江很确定,自己身上的味道不会比这好多少。他发觉自己这具身体毫无修为内力,虽是修士,却也只是初入门槛,如今被困囿于地牢之中,多日不曾进食,实力恐怕不比普通人好到哪里去。   什么情况?   要知道,穿回去以前,陆寒江早在凤千尘的教导和帮助下,达到了元婴期的修为,如今突然又变回了一无所有的低阶修士,其中落差,实在很难接受。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系统分明说会送他回到凤千尘身边,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他不在天行宗,反而处于不知哪处的地牢之中?   陆寒江在脑海内呼唤系统,很快,一颗小光球就凭空出现,绕着陆寒江打了个转。   【宿主您好,我是小七,是001的辅佐系统!】小光球语气明显比先前那个冷冰冰的系统有活力,同样的也青涩许多,一听就知道是个新手。   陆寒江对绑定了自己的系统竟然还有个辅佐系统的套娃情况并不感兴趣,他单刀直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是不是把我传错地方了?”   【是这样的,宿主。穿书这种事,一般来说,穿越者会在时空乱流的影响下分出两具身体,一具进入书中,另一具则停留在原世界,以维持两个世界之间的能量平衡。】   陆寒江心道原来如此,难怪自己明明是用原本的身体穿的书,回到原先的世界后,时间却一点都没有流逝,连带着他一身修为也散尽不见,仿佛从未修炼过。“然后呢?”   【这次传送,我们也用了同样的方法,但还是出了一点意外。】小七的声音里竟然很人性化的出现了类似疑惑的情绪:【宿主,您先前用的那具身体,还被保留着。】   陆寒江一怔,错愕道:“还被保留着?”   【是的,并且在您那具身体上,检测到了术法的桎梏,根本无法让您的魂魄进入躯体。且这种情况下,系统是无法再捏出一个同样的身体,将您的灵魂放进去的,那样很容易导致您魂魄受损,甚至人格分裂。】   【所以,我们只能另寻他法,临时调整世界线,捏造了一个与您原先外貌相差无几的人物,供您使用。】   小七的解释,陆寒江差不多听懂了,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那我为什么在地牢里?”   【这个……】飘在半空中的光球竟莫名透出一种心虚:【为了让您能够更快更迅速地投入进任务,系统为您捏造身份时,将任务优先级排在了最高。因此,您的这个身份,被安排了一些人设和前情提要。】   陆寒江光听语气,都知道这个“前情提要”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微挑眉梢,半笑不笑道:“什么前情提要?”   【在您离开书中世界的两年中,您的师尊凤千尘为了复活你,寻遍了世间所有术法,无论正邪,他都尝试过。】   【他不再是世人眼中那个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剑仙,而是堕入魔道,成了一个无恶不作、钻研邪术的大魔头。】   【两年后的今天,凤千尘已是万邪宫的宫主,掌管着极大一部分魔道的权柄。他用这些权力建造了一座冰窟,里面存放的,正是您原先的身体。】   【修界众人都清楚,万邪宫的凤宫主对自己的徒弟情根深种,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有许多人看中了他的地位和他拥有的无数珍宝法诀,于是经常有和您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子被送入宫内,作为您的替身取悦凤千尘。】   【只可惜凤千尘对这些男人没有丝毫兴趣,送过来的,要么直接杀了,要么关入地牢,任其自生自灭。】   陆寒江:……   “所以,”他眉心抽搐:“我现在是我自己的替身?”   小七立马捧场道:【您真是太聪明了!】   陆寒江有些无力,摆了摆手,让小七离开。自己则走到地牢门边,手指屈起,在锈迹斑斑的铁栅上敲了几下。   很快,一个满身酒气的狱卒便走两步退一步,摇摇晃晃地过来了。一双米粒儿大小的眼睛一眯,口齿不清道:“你!手脚放干净点!进了万邪宫的地牢,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知道了没?”   陆寒江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我要见凤千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冰棺 不会再强求   方才辅助系统说的那番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堕魔、邪术、万邪宫……如果说先前,这个书中世界勉强还算是在小说原先剧情的走向范畴内,那么现在, 一切毫无疑问已面目全非。   凤千尘本该是重要配角, 是男主的最强助力,然而现在, 男主封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不过,无论是剧情, 还是什么男主, 都不是陆寒江所在乎的。   他现在只想见到阔别了整整两年的那个人。   浑身酒气的狱卒听了陆寒江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也配见宫主?真以为有张脸就能捞我们万邪宫的钱了?做梦去吧!”   说着, 那狱卒眯起眼,将陆寒江上下打量了几遍, 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带着邪念的惊艳。   当年小镇上, 陆寒江能吸引凤千尘的注意力,令对方起了收自己为徒的心思,凭借的可不只是傲人的天赋。他身姿修长,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如墨的黑眸沉静如潭,鼻梁高挺,脸部轮廓完美无瑕,俊美得几乎有些凌厉。   修真者能够淬炼体魄,因此修界之中,除了那些喜欢钻研邪术的邪修,大多修者的长相都不差。但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陆寒江的外貌气质都足以被列为上乘。   眼前地牢里的青年, 据说是这几年来送过来的人中,与那位长相最为相似的,如此姿色,怪不得能让凤宫主魂牵梦萦至此。   眼珠子一转,在酒精的加持下,狱卒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青年,不由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当然了,帮你往上通报,也没问题。”狱卒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只要你懂点事,把我伺候高兴了……”   陆寒江看着他,倏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笑。   他不笑时如同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寒风凛冽。笑起来,便冬去春来,令人感觉清风拂面,十分温柔。   狱卒一时看呆了,还以为这是答应的讯号,傻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陆寒江手指轻弹,狱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小臂处竟被镶进了一块瓷碗碎片,那碎片几乎捅穿了他的小臂,伤口很深,鲜血却因为被碎片堵住,一时竟没能流淌出来。   剧痛迟一步传入脑海,狱卒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叫。   --   在修界,万邪宫并非单指某一座宫殿,在北大洲,以风华山脉为分界线,北边大半的陆地板块,整整二十六座城池,都被划为万邪宫的地盘。无数修士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修炼、争斗,渴望着扬名立万或是远离俗世,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而风华山上,一座冰冷的石窟中,一位白衣剑客手中提灯,周身寒意凛冽,几乎渗入骨髓,他却仿佛不受任何影响。   走过机关阵,又下了一段石阶,他的步子终于在一间密室前停下。   剑客的手伸出,密室的石门便好似接收到了某种感应,在轰隆声中缓缓敞开。   石窟内已冷得要将人的骨髓上冻,密室内,竟然还要再冷上几分。   而在这不亚于极北之地的寒冷密室中,一座冰棺静静躺在石台上。里面躺着的,是一名十分英俊的年轻男人,他双目紧闭,被封于棺中,却面色红润,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   在看到男人的瞬间,凤千尘原本紧绷着的神情便不自觉和缓下来,他走到冰棺旁,隔着厚厚的冰层,描摹着男人的轮廓,又往冰棺中注入了许多灵力,这才将手中提灯放到一旁,坐了下来。   “我今日试过了方家的寻灵之术,”凤千尘的声音响起,他神情温柔,嗓音也放得十分和缓:“却还是没能寻得你的魂魄,看来又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不过你不用担心,师尊会找到你的。”   “师尊向你保证,只要你回来,师尊不会再强求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你要什么,师尊都会……”   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传音,打断了凤千尘的话。   原本温柔的白衣剑客瞬间冷下了脸。早先时候他下过令,万邪宫上下,大到左右护法,小到寻常修士,都知道凤宫主前往风华山的石窟的时候,是绝不可以打扰的。哪怕下一秒,万邪宫就要被那些名门正派踏平也不行。   凤千尘闭了闭眼,强压下怒火和不耐,忽视了那道传音,想要继续同冰棺里的男人说话。却不想见他不回,竟又有一道新的传音递过来。   “……”   噌地站起身,凤千尘提着灯大步走出密室,石门重新封住,不让里面的包含灵力的寒气泄漏一分一毫。他站在黑漆漆的走道中,看了眼发来传音的对象。   竟是宫内一向最守规矩,最不爱闹事的左护法。   这代表着,定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才会让对方打破规矩,传音来找他。   凤千尘勉强按下怒气,灵识微动,将那两封传音一一拆开。   初时,他的眉眼间还看得出不耐的痕迹,可随着时间推移,凤千尘的眉心一点点舒展,神情也转为了怔然和难以置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推,但紧接着,动作又顿住。   下一秒,他转过身,提着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窟,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   肮脏昏暗的地牢内,空气中浮动着腐臭味和血腥味,被伤了手臂的狱卒躺在地上,痛得面部扭成一团,却不敢出声,如同死人一般蜷缩在地面上,血已积成一个小泊。   一刻钟前,这里还安静得如同墓地。一刻钟后的现在,陆寒江在铁栅的这一头盘腿而坐,另一头,右护法面色阴沉,狱守统领抖如筛糠,负责地牢内犯人日常生活饮食的婢女和厨子,还有其他狱卒跪了满地,全都神情恐惧且充满绝望。   地牢门口,左护法站得如同一座雕像,凤千尘御剑而来,刚落地,便冷声道:“那个要见我的人在哪儿?”   左护法道:“在牢里,还关着。”   凤千尘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快步朝地牢内走去。   牢内昏暗,且漂浮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腐烂臭气,在潮湿阴暗的环境中,寒冷显得愈发难熬。   方才的传音里,左护法说,有个因长相与陆寒江相似而被送过来、如今关在地牢中的男人指名道姓地要见他。   刚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凤千尘还觉得十分不耐烦,只觉得人不安分,杀了就是,怎么还来打扰自己同陆寒江说话的时间。   可紧接着,凤千尘便听见左护法迟疑的声音,说那人身上的功法,与天行宗内门弟子所习的功法一模一样。   修为分明只有筑基,术法的威力却不亚于化神大能。   身陷囹圄之中,却态度冷静,不卑不亢,对凤千尘直呼其名,且没有丝毫外厉内荏的痕迹——要知道,凤千尘离开天行宗后,早已不是那位四处云游、救人济世的剑仙。他修行邪术,杀人如麻,如今敢直视他的脸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提对他直呼其名了。   普通的追名逐利之辈,是不可能有这种胆量的,更别提狱卒统领找来右护法后,那人还对右护法说了一句:“我要见我师尊。”   放眼全修界,敢喊凤千尘一句“师尊”的,也只有风华山上躺着的那位了。   种种蛛丝马迹,都让右护法惊疑不定,最后喊来了左护法,左护法又喊来了地牢里一大堆人审问,最后得出结论:此人是在近几日才产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修界中明面上对夺舍百般不齿,但私下里,夺舍重生的事却是屡见不鲜。近年来,凤千尘的脾气愈发古怪易怒,若非必须,没人愿意触他的霉头。然而想到这人若真是那位夺舍而来,自己却未能及时告知凤千尘,此后枕头风的威力,恐怕佛祖来了都扛不住。   于是左护法硬着头皮,给凤千尘发去了传音。而凤千尘来得果然也很快,今天分明是他去风华山的日子,却毫不犹豫地立马赶了过来。这样的态度,多少让左护法松了口气,如此看来,就算里面的人是假货,自己也不会受太重的处罚。   不同于下属的提心吊胆,凤千尘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地牢这么脏这么冷,若里面关着的真是寒江,那他该受了多少苦?   不愿想,更不敢想。   一步步往地牢更深处走去,空气愈发浑浊,但墙壁上挂着的火把已经亮起,令周遭不再黑暗。   凤千尘看到了地上跪着的一大堆人,看到了蜷缩在地上满是鲜血的狱卒,看到了牢门边上站着的右护法。   然后,他看到了铁栅另一端,静静盘坐着的人。   --   哒、哒。   陆寒江盘坐在地,闭目养神,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这道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很轻,却很稳。   那人仿佛在害怕什么,越是接近,步子放得越慢。不过最后,还是在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实话说,陆寒江现在非常疲惫,疲惫到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这具身体多日不曾进食不曾喝水,被关在潮湿阴冷的肮脏地牢,如同一只等死的牲畜,刚刚出手重伤狱卒,又对着过来审问的统领与护法解释半天,这些事耗尽了他仅剩的精气神。   现在没晕倒,而是盘腿坐着,已经是陆寒江强撑的结果。   他睁开眼,抬头。   陆寒江承认,他好几次深夜,应酬过后,在酒精的麻痹中,他沉沉睡去,总会梦到自己穿越回来,与凤千尘重逢。   但哪怕是在梦里,陆寒江也不曾狼狈到这种程度:头发打结,身上脏污,坐在地牢里,自己都嫌自己难闻。   而隔着一道铁栅门,凤千尘仍是那么漂亮,一袭白衣,如同不染尘俗的仙人。他看着他,一双眼里盛满了陆寒江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   嘴唇动了动,陆寒江想说话,想让凤千尘认出自己。   下一瞬,一阵眩晕涌上脑海,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替身 弥补过错   “……你想要个师弟?”   雪花, 桃花,山风吹过,夹着冰冷的香气。   梦竟续上了。   陆寒江尚在出神, 他的声音却已出声作答:“是。”   凤千尘似乎语结, 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出声, 半天才道:“为什么?”   问完,又立马道:“不会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 很无聊吧?”   男人声音里带着笑, 语气中却已有几分勉强。   “师尊,”陆寒江垂眸道:“我想要外出云游历练。我记得,师尊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待在山上, 我走以后,有个师弟陪着您, 也是件好事。”   怀中的身体僵住。   其实他们都清楚, 凤千尘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只是单纯希望陆寒江多陪陪他。   半晌后,凤千尘开口:“你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了?”   陆寒江点头。   “是一名叫封晟的弟子。”他道:“他天资聪颖,心性也不错,师尊收他为徒,有利无弊。”   “……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凤千尘离开了陆寒江的怀抱,朝他笑了笑,“只是原本还说要带你去看灯会的,大概只能等你回来再去了。”   陆寒江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没关系的。等封晟入门,剧情便会慢慢回到正轨, 凤千尘或许会难过神伤,但什么比得上修炼呢?时光终将抹平一切,而修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过去,凤千尘便再不会想起自己这个与他只有数年交集的徒弟……   只是徒弟吗?   质疑的声音在陆寒江的脑海内响起,又被他刻意忽视,抛在脑后。   幼年的玩具车,他学会了不争,长大后却买满了整个屋子。长大后的公司股份,他没去争,没想去争,却不代表他得到了,能轻易放手。   二十多年,不甘、委屈、隐忍……陆寒江在这些情绪中被滋养长大,性格不知不觉中也变得拧巴且矛盾。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不想要,不愿去抢,觉得是自讨苦吃。可一旦捏在手里了,便死都不愿再放开。   奋斗了多年的事业、好不容易握进手里的公司,陆寒江想不出放弃的方法。正好,凤千尘要修炼,要飞升,他们分开,剧情回到原点,对哪一方都是利大于弊。   梦境的末尾,凤千尘站在陆寒江面前,看着他,目不转睛,似乎想要将他刻进脑海里。被这样注视着的瞬间,陆寒江想要抱紧他。   可回忆的最后一幕,陆寒江转过身,朝着山上走去,再不给自己任何一点留恋的机会。   ……   陆寒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里,一旁的暖炉燃着,不断散发的暖意,驱逐了他骨子里的寒气。   身上的脏污已被洗净,一些细小的伤口都被上了药,仔细包扎好,经脉中涌动着一道温润的灵力,呵护着他被关在地牢而受损的经脉。   陆寒江不用想都知道,这道灵力的主人定然是凤千尘。他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才会将自己从地牢带出来,沐浴、疗伤,多番照顾。   屋子很大却很空,没有屏风花瓶之类的摆设,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香案上燃着袅袅的安神香,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出外头依旧是深夜。   撑坐起身,陆寒江走上前将香灭了,随手扯了件外袍,束了散乱的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界的景色展现在他的眼前。   一座乍看之下十分普通的庭院,竹林郁郁葱葱,远处阁楼连廊,皆藏在翠色的缝隙之中。石垒的池塘里几尾游鱼,塘中一轮明月分外皎洁。   夜风拂过,池面漾起微波,陆寒江左右看看,都没见到第二个人,他忍不住有些稀奇:本以为凤千尘成了那什么万邪宫的宫主,有权有势,想来宫里不会缺伺候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冷清的地方。   又或者……是刻意不往自己身边安排人的?   凤千尘看着温温柔柔脾气很好,其实私底下占有欲很强,也很爱吃醋。以前在天行宗时,无论是师弟师妹还是师兄师姐,甚至是长老,只要有谁总是在陆寒江身边出现,都会被凤千尘紧盯不放。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涌现,或许是因为已回到了这个世界,苦涩的滋味也少了许多。   夜深露重,陆寒江这具身体虚得很,就算经脉里有灵力护着,站这么一会儿还是有点哆嗦,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屋休息,看看能不能再从系统那儿套点情报出来。   却不想刚转身,便听到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晚风挟着淡淡的桃花香味,一同吹入他的鼻腔。   陆寒江动作一顿,转过身。   只见竹林之中,一名身着白衣、背负长剑的年轻男人正朝着屋子的方向缓步走来。他长相极美,青丝如瀑,神情漠然,像是天上下来、不问世事的谪仙。银白月色披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层清冷的纱。   先前在地牢里,只是匆匆一瞥。此时对视,陆寒江竟不由得生出一种恍惚之感,胸膛里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牵起心尖细小的疼痛,才知道原来他真的好想他。   “你醒了。”凤千尘开口,语气却是冷淡的,仿佛对着一个陌生人。   陆寒江回神,下意识喊道:“师尊。”   这两个字,让凤千尘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在陆寒江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越过陆寒江,推门走进屋内。   ……以前每次凤千尘朝他走来,明明都是会钻进他怀里的。   这个念头在陆寒江心中划过,又紧接着自嘲一笑:自己当年刚愎自用,自以为离开对两人都好,将凤千尘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颗真心砸得粉碎。如今重逢,竟然还指望着凤千尘给自己好脸色看,如以往一般对待自己,未免太自以为是。   只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争辩:他这一生在物质上从未有过半分匮乏,唯独没有任何情感的存在。凤千尘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温柔地照顾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那个人。   于是在凤千尘面前,陆寒江总忍不住冒出些无理取闹的想法,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希望能得到无条件的疼爱。   也正因如此,被凤千尘冷待时,他的心会不自觉地收缩刺痛。   陆寒江闭了闭眼,跟着走进屋子。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身子很快变得暖和起来。凤千尘站在暖炉边上,伸出手,将炉内的火烧得更旺。   “坐吧。”凤千尘说。   陆寒江依言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他拎起来试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有热水。   他拿了两只茶杯,分别斟上。却不想凤千尘没有转身的意思,而是就这么站在暖炉旁,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陆寒江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用再装了,你不是他。”   陆寒江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照顾,凤千尘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此时被否定,让他顿时陷入吃惊和困惑之中。眉头皱起,他低声唤道:“师尊,我……”   “你可以留下来。”凤千尘打断了他,语气仍然是冷冷的:“武学功法,剑术奥义,灵石法宝,都不会短缺你,你想要什么也可以提,万邪宫内都有。”   陆寒江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倏然笑了笑,赌气般配合地改了称呼:“凤宫主的意思是,想要收我当男宠?”   凤千尘语气不变:“你不用做任何事。”   “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东西?”   “……”凤千尘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屋内陷入一片安静,陆寒江的心愈发沉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理解。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自己?之前的那些照顾,都是因为他真把这具身体当作自己的替身看待了?还说要什么都可以提……自己从前都没这待遇!   明明这具身体也是陆寒江自己的,这会儿他却幼稚地自己吃起自己的醋,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白衣男人,心中有埋怨,却又清楚,当初选择离开、抛下凤千尘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耍脾气。   一名本该收男主为徒,坐拥无数美誉,最终飞升成仙的凤千尘,却因为收下了陆寒江,不仅自降身段、在感情之中吃尽苦头,如今更是因为陆寒江的离开,叛离师门正道,堕入魔道,研习邪术,声名尽毁。   他本该端坐在月亮上,是陆寒江将他拉了下来,又抛入泥潭之中。   这两年时间,凤千尘过得定然艰难至极。在痛苦和孤独之中,找一个与曾经心爱之人十分相似的男人当作替身,放在身边看着聊以慰藉,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陆寒江心里又酸又涩,先前的恼火和不满却已被愧疚取代。就像系统先前所说,他是辜负了凤千尘真心的渣攻,如今也该轮到他来付出了。反正也是当自己的替身,有什么好吃醋的?   思及此,胸膛里涌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而凤千尘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思考,也再度开口:“因为我想弥补。”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弥补?   凤千尘收他为徒后,完全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后面两人关系转变,陆寒江不愿给他名分,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仍讨好他、顺从他。   以至于这会儿听了凤千尘的话,陆寒江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凤千尘究竟要弥补什么。他开口问道:“弥补什么?”   “弥补我的自私。”凤千尘低声道:“他不愿留在我身边,也不愿回应我,我分明清楚,却仍然遵从了内心的渴望,将他强留在身边。若非我逼迫得太紧,他也不会选择在那时云游,更不会死于魔修之手。”   “你……和他很像。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过错。”   陆寒江心中刺痛,眉心沟壑更深:“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却见男人缓缓转身,看向他,眉眼间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说话,凤千尘扔下一块白玉令牌,便快步离开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伺候 必须长得漂   走出屋子, 又御剑飞了好一段距离,直到那座庭院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与群山之间,凤千尘的心脏还是在胸膛里乱撞, 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   方才在屋内, 与陆寒江共处一室,他根本不敢直视青年, 害怕这两年来被酝酿得过于浓烈的感情满溢出来,于是只能背对着, 强行按捺住胸膛里的汹涌, 保持语气的平静。   地牢里的第一眼,凤千尘就已认出了陆寒江。说来也奇怪,他坐到万邪宫宫主的位置上后, 有无数与陆寒江长相相似的男人被送进宫内,可无论多像, 凤千尘都能一眼看出, 他们只是冒牌货。   叛离师门正道,同样意味着众叛亲离。活在骂名之中,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了复活陆寒江,抓住那渺茫的机会,邪术外道,凤千尘同样沾过不少。   说不痛苦不寂寞,那是不可能的。可让凤千尘放弃,去选择其他人,或是接受一个替代品,这更让他觉得煎熬。   好在命运并未将他置之死地,凤千尘不在乎陆寒江是怎么换成如今这具身体的, 不在乎他的目的,不在乎他为什么回来。   从收到陆寒江死讯的那一天起,凤千尘就发过誓,只要陆寒江能活过来,他便不会再去强求那些本就不该是他的东西。   他装作没有认出陆寒江,强压下思念,划清了他们之间的分界线,只盼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还陆寒江一个自由。   而且,他如今已是魔修,执掌权柄,却也万人唾骂,划下这道分界线,正好能保住陆寒江的名声。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凤千尘如此劝诫着自己,理智似乎也接受了,唯恨不能剜去心底的隐痛和不甘,让胸膛中涌动的不甘平息。   万邪宫的宫主殿坐落于最北的位置,这座巍峨的建筑并不如它的名字那般阴森,红墙玉瓦,连楼回廊,数百级剔透无比的玉阶从山腰处一直铺设到大殿正门,殿前的广场地面上绘着巨大的血色法阵,上面每一个字符都透露着不祥。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数十根被漆成红色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同样绘着一幅法阵,不过这副法阵并未散发出任何阴邪之气,阵眼处镶嵌有极品灵石无数,明灭之间,也将方圆数十里的灵力尽数集中于这座宫殿之内。   殿内很安静,只有凤千尘的脚步声空旷地回响着。没有服侍的宫人,隔着一道格栅门,便看见黑夜中月色在寂寞地流淌。   走过大殿,穿过回廊,凤千尘的脚步在书房前停下。   两年来,他从偌大的修界中收集复活有关的邪术无数,不分昼夜伏案研究,日久天长的,便走惯了这条路,凤千尘或许会找不清寝殿的位置,却绝不会走错自己的书房。   可现在,他脚步顿住,一个疑问浮现:还需要吗?   陆寒江已经回来了,他还研究这些,是要复活谁呢?   抬起搭在门上的手,缓缓垂落。凤千尘轻轻闭上眼,失落空荡翻涌而上,几乎令他感到一阵彷徨。   这时,左护法的传音又送来了一道。   “启禀宫主,青竹院那位要求送人前去伺候。”   青竹院,就是陆寒江住的地方。   凤千尘最烦下属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自己,但与陆寒江有关的消息,显然不能一概而论。他道:“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再找两个做饭好吃的厨子,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左护法的传音又送过来:“可是……宫主,那位明言要求,送去伺候他的,必须得是长相漂亮、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的青年男子。”   --   凤千尘离开后,陆寒江在屋内坐了很久。   实话说,他并不相信凤千尘没有认出自己,如果对方能轻易放下自己,找一个替身来填补寂寞空缺,那根本也就不会走到叛门堕魔、修习邪术只为复活自己的这一步。   可人在感情面前总会失去应有的自信和判断力,陆寒江也不能免俗。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感性偏又在他心底耳边呐喊:万一呢?   万一凤千尘就是没认出自己,只不过是从未发现这么像的替身,才开了口、破了戒,将他留下来了呢?   陆寒江皱起眉头,这份优柔寡断和胡思乱想一刻不停的大脑,都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   其实本也就没必要想那么多,若是拿不准事实真相,不如再试探一番。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令牌,注入灵识后,万邪宫下二十六座城池的详尽地图便出现在陆寒江的脑海内。持有这枚令牌,陆寒江便拥有了与凤千尘无二的权力,可以去往万邪宫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以拿取宫内的任何东西。   令牌在陆寒江修长的手指间轻轻一转,随后,便有管事被他用令牌唤了过来。   这管事的是个外表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显然早就得了宫主寻得新欢的消息,过来时带了一大箱上品灵石丹药,面上带着奉承讨好地笑:“大人好,小的何福禄,大人在宫内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小的,小的一定随叫随到。”   “凤宫主说,我要什么就给什么。”   何福禄笑呵呵道:“是,宫主还是头一回有如此上心的人呢。”   这本是一句讨欢心的奉承,不想陆寒江听了这句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爽的样子。   何福禄心里顿时打起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听陆寒江道:“给我选两个手艺好些的厨子过来,再多送些衣服吃食,都要最好的。”   何福禄应着。   陆寒江停了一会儿,又道:“再送两个负责服侍的下人过来。”   这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何福禄笑道:“大人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挑两个听话懂事嘴巴严的过来。”   “不止,”陆寒江道:“这两个服侍的,必须是年轻漂亮、身材纤细的青年男子,还要皮肤白皙,不够白的不要。听懂了吗?”   何福禄顿时傻在原地,他懵懵地看了陆寒江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是、是。”   退出院门,何福禄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一片。凤千尘的脾气如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在万邪宫里做久了的老人心里却门儿清、以前万邪宫可谓百邪猖狂,不是打就是杀,现在却安安生生的,各人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渐渐还有平民和散修住进来,这一切改变,都要归功于凤千尘的手段。   这位名门正道出身的剑仙,初来此地时,还有许多魔修邪修瞧不起他,觉得此人定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才用了“复活爱徒”这么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叛离师门的真实原因。   然而只过了一年,那些质疑的声音就和提出质疑的人一起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何福禄是亲身体会过那段成天血流成河、死人无数的“大清洗”的,因而方才听到,这个刚成为凤千尘男宠没几个时辰的男人,竟大胆地要求自己为他找又白又美的年轻男孩在身边伺候的时候,何福禄连自己和对方怎么死都想到了。   他前年才刚入金丹期,寿元少说也还有几百年,要是因为一个男宠横尸于此,那也太冤了。   只是犹豫了几息的时间,何福禄就将这件事通报给了左护法。   --   房间内,陆寒江坐在桌边,一边查看何福禄送来的那箱子丹药,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瞟。   他知道,何福禄一定是去给凤千尘通风报信了,也承认自己是出了个下下策。若凤千尘真认出了他,那必然会因为拈酸吃醋,过来找自己,说到底,陆寒江不信凤千尘真能把自己推给别人。   但若是凤千尘没有吃醋,而是放任自己肆意妄为……   陆寒江把玩着手中的丹药瓶,眸色微沉。   屋门在这时被敲响。   他立马起身想要去开门,却听一道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大人,我是何管事送来,专门伺候您的。”   陆寒江顿时停在原地,皱起眉。莫非那何福禄看着机灵,其实是个木头脑袋,根本就没有通报上去?   他走到门口:“凤宫主知道你过来么?”   门外道:“知道的。”   陆寒江脸色微变。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他?   还是说,凤千尘已不再喜欢他,之所以执着于复活他,只不过是觉得内心亏欠?   竟然连醋都不吃了……   他闭了闭眼睛,正想让人回去,一阵淡淡的香味却像是一枚银钩,沿着门缝探进来,钩住了他要开口的唇。   陆寒江一怔,旋即抬手,打开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微风吹动竹叶,簌簌声响。   少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纤瘦身子裹在不算合身的白衣里,显得有几分单薄可怜。   他望向陆寒江,一双明眸如同秋水潋滟:“大人。”   这一瞬,陆寒江忽然明白,凤千尘绝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就像此刻,凤千尘分明已换了外表,自己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厨子 仍有机会   “进来。”   陆寒江侧身, 让出一条通路。少年便依言走进屋内,模样十分乖巧。擦身而过的时候,那淡淡的桃花香味更加明显, 让陆寒江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原本忐忑不安, 烦躁万分的心也在这抹香味的安抚下平息,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 凤千尘仍然深深地爱着自己,甚至愿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寒江这么想着, 不由得弯起唇角, 被爱的有恃无恐,在这一刻于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合上屋门后,他还起了捉弄的心思, 故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清羽。”   连假名都用上了。   陆寒江笑了笑, 正想说什么, 却在看到少年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后停住。   就像凌空被一个无形的耳光响亮地甩在脸上,陆寒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到底在做什么?   凤千尘苦苦等了他两年,吃了无数苦头,背了无数骂名,如今只是装作不认识他,他就故意惹人吃醋,让人心痛,逼得凤千尘再一次自降身份,甚至改换容貌身份过来找他。   他伤害了凤千尘,却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陆寒江喉头滚动,正想开口,却见凤千尘转过身来, 看向他:“要我伺候您吗?”   “……不用了。”陆寒江道:“先前同何管事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我同凤宫主赌气才说出来的,不必当真。辛苦你跑一趟,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凤千尘闻言,脸色很明显地好看了一点儿,只是一双眼睛里有些不解:“赌气?”   “我来万邪宫,就是为了与凤宫主在一起。不想凤宫主却将我当成了其他人,一气之下,我就想着故意让管事给我找两个漂亮的男孩子来,让宫主吃吃醋。”   说到这里,明知不该,明知是自己的错,陆寒江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故作委屈道:“我以为以宫主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让人过来的,没想到……不用在意,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待会儿你直接回去就好,若是有人问起,让他们过来找我就是。”   凤千尘果然中了他的招,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你为什么想让宫主吃醋?”   陆寒江自嘲地笑笑。有些话彼此朝夕相处时难以说出口,甚至面对面都难以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能没有负担地说出来。   “因为我心悦于他。”陆寒江道:“我曾做过很多错事、坏事,也曾刚愎自用,辜负了他的真心。如今我想要弥补他,可他却已不再认识我。”   说着,他看向面前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想骗他吃醋,让他回来找我。可现在看来,他已对我死心,再不爱我了。”   陆寒江初来这世界时已二十六岁,在原世界的商圈中摸爬滚打,早已学会何谓成熟稳重,穿越后又在修真世界待了三年多,再加上回去后的两年,三十多岁,早过了而立之年。但在凤千尘面前,他却突然变小变幼稚了一样,因为凤千尘没认出自己就赌气,这会儿知错了又开始装可怜,哪里有半分原世界里陆家当家人的样子。   当然,他的三十多岁,在足有几百岁的凤千尘这里,与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曾经的剑仙、如今的万邪宫主,在看见自己心爱徒弟这番黯然神伤的模样与说辞后,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陆寒江回到自己身边,竟是因为喜欢自己。   同时,胸膛中又弥散开许多懊恼。早知如此,先前自己又何必装作没认出陆寒江,还害得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徒弟伤心了。   只是那会儿他也真是怕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烙铁,太过接近,只会伤到陆寒江,于是再不敢去碰。   “那……”凤千尘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偏过头,装作不经意道:“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或许凤宫主他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有其他思虑。”   陆寒江的眼神温柔下来。   “等到明天,我会去找他。”陆寒江道:“就算他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会试着挽回他,让他知道我的真心。”   “你不怪他?”   “怪什么?”陆寒江笑了笑:“当初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拿出了一颗真心待我,我却辜负了他。他如今怎么对我都是该的,我又怎可能怪他?”   想起往事,凤千尘眸光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不愿再让现在这个伪装出来的身份在陆寒江面前留太久,就算是他亲自假扮的也一样。   于是没再久留,凤千尘简单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青竹院,准备回去将自己的宫主殿好好打理一番,以迎接明天陆寒江的到来。   陆寒江站在门口,眼神柔和,同时第无数次悔过,当初下了那样的决定。他闭上眼,心想:幸好,自己仍有弥补的机会。   --   第二天一早,何福禄便亲自领着两个手艺极好的厨子到了青竹院。送人固然是正事,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来探探情况,看看昨日他将陆寒江的要求报给左护法之后,青竹院的这位主儿究竟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若是受了罚,或是又被关回地牢,那他便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可要是对方还好端端地待在这儿,那他就得缩起脖子,夹着尾巴做人了。这种明摆着给宫主戴绿帽子的事儿都能被轻轻揭过,对方受宠的程度可想而知。若是日后被知晓通风报信的人是他,枕头风一吹,他这条小命怕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刚踏进院门,何福禄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到一高挑男子推门而出。昨日夜里昏暗,何福禄看得不真切,这会儿日上梢头,晨雾也被吹散了几分,他这才发现,对方的长相是他从未见过的俊美,且与凤千尘凤宫主那种带着些艳丽的美不同,眼前男人更多还是偏向于“俊”。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目光再挑剔的人过来,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再加上那比例极佳的身材,有这么一副皮囊,就算内里是败絮一坨,想来也不会太快失宠。何福禄看着对方完好无损、面带微笑的模样,额间缓缓流下一滴冷汗,不由后悔:早知昨日就乖乖听话,不多那些事了。   陆寒江此时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何管事?这么早,辛苦你了。”   何福禄赔笑应着:“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这是咱们宫手艺最好的两个厨子,遵从您的指示,给您送过来了。”   “手艺最好?”陆寒江看了他一眼:“手艺最好的厨子,不应该在宫主那边伺候么?”   何福禄道:“大人说笑了,宫主他早已辟谷,不为口腹之欲所困,哪里还需要厨子伺候。”   陆寒江往他身后看了眼,见那两名厨子背上都背着一大筐子新鲜肉菜,便道:“罢了,正好,我要去宫主殿一趟,你们俩跟我来吧。”   两名厨子原本凭着一门手艺,在宫中混得也算有声有色,突然被拉到这么个小破院子来服侍一个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小白脸,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想去宫主殿,为那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宫主做饭啊!在这小院子里顶多算是郁郁不得志,去了宫主殿,一个不小心弄丢了脑袋都是很可能的事儿!   厨子们额上冒汗,何福禄也傻了眼,心想可别是去和宫主告自己的状的,连忙上前试探地笑道:“大人,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昨天您说的人,我已经选好了,就是他们还需要准备准备,换换衣服打理自己什么的,这才拖了一会儿。”   这番话听着面面俱到,然而他心里那些小九九,陆寒江看得门儿清。   “那件事……”陆寒江有意顿了一下,才不急不慢道:“何管事就忘了吧。昨天我和宫主闹了些误会,才赌气提出那个要求,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人也就不用送过来了。”   赌气?误会?   何福禄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敢与凤千尘赌气的人物存在。且陆寒江的语气和神态还十分轻描淡写,便更显出他在凤千尘那里的分量之重。   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何福禄不敢再留,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小的接下来还有些杂务要办,就不耽误大人拜访宫主了。”   说完,给身后两个厨子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逃也似地溜了。   见状,陆寒江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看向眼前两个已有些战战兢兢的厨子:“两位,一起走吧。”   万邪宫麾下的二十六城中,二十五座都由不同的城主代为管辖,每年往上缴纳税收,俨然如同一座小国。唯有距风华山脉最近的无霜城直接归在凤千尘名下,宫主殿自然也落于此处。   北大洲气候寒冷,哪怕无霜城已属于中间地带,仍是常年落雪,夏日不热,冬日严寒。   陆寒江领着两个厨子,架着马车,一路驶到宫主殿门口。走下马车,陆寒江先是被眼前这座巍峨华丽的建筑晃了一下,随后才看到在一旁杵着的右护法。   与成天拉着个脸、似乎怨气很重的左护法不同,右护法天生一副笑相,右半边脸被玄铁面具覆盖,显得十分神秘。见到陆寒江,他规矩地行了一礼,笑着道:“大人,真巧,您怎么来了?”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惊讶,显然演都懒得演。   陆寒江也没客气,直接戳穿道:“右护法到这儿多久了?”   右护法笑眯眯的,也不尴尬:“不久不久,也就一个时辰多一点。”说完,看到陆寒江身后跟着的两个厨子,眉头一扬:“嗯?这两位是?”   “我托何管事给我找了手艺不错的两个厨子过来,想着给宫主补补身子。”陆寒江道:“劳烦右护法帮忙找个带路的杂役,把他们带去伙房。”   右护法扫了眼那两个厨子背后的菜筐,笑了笑:“哪儿用找什么杂役,我带着就是了。反正宫主也下过命令,不准我去打扰,在这候着,不过是为了给您指个路而已。”   指路?   宫主殿前,统共也就一条台阶,直通大门,这有什么路需要指?   陆寒江心里清楚,凤千尘让右护法在这里候着的真正原因,是为了第一时间得知自己到达的消息,便直接忽略了右护法的解释,点了点头,径直迈上白玉台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忘记过去 十年怕井绳   他如今的身体不如原先那具, 但也有筑基期修为,因此数百级的玉阶,陆寒江走得算不上费力。最后一级玉阶走完, 只见偌大的广场上干干净净, 见不到一点儿雪和灰尘的痕迹,跟游戏里没有玩家的建模地图一样, 似乎不久前被谁仔细清扫过。   陆寒江扫了一眼这干净得几乎有些诡异的广场,却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宫主殿门口, 抬起手, 他在雕花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大门才在他面前缓缓敞开, 门内,凤千尘一袭白衣, 如瀑黑发束在脑后, 偶有几缕顽固的不肯妥协,垂落在他的鬓角额间,倒衬得他轮廓柔和几分。   “你怎么来了?”男人维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声音也冷冷的。   光是看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寒江是绝对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因为自己一句赌气的要求,就做出变成一名以色侍人的小厮,跑去自己房间这种事。   他看着凤千尘冷淡的脸,却是再做不出昨天那样赌气的混账事:“凤宫主昨天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说完,见凤千尘没说话,陆寒江又故意道:“难道这话已不算数了?”   凤千尘这才有了反应, 语气平淡道:“进来吧。”   陆寒江依言走进宫内,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窗户都紧紧关着,雕梁画栋上的夜明珠与穹顶上的灵力法阵,却让这偌大的空间仍然亮如白昼。   凤千尘走在前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节奏稳定,却控制不住胸膛里心跳越来越快。昨日回到殿内,他就一直在等陆寒江,从深夜到白昼,想了无数种陆寒江来到宫主殿后会发生的可能性,也想了很多收回之前那些冷漠话语的方法,但怎么想,最后都觉得不合适。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凤千尘将整颗心捧上,换来的却是陆寒江的死讯。如今他仍然不在乎什么身份什么尊严,却因为当年的痛苦,不敢再太过主动。   而且,隐约的,他也在害怕。如今的他毕竟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剑仙,名声如何,从决定叛出师门那一瞬起,凤千尘就已不再在意,可陆寒江的想法,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昨日,陆寒江说心悦于他。   但凤千尘思来想去,仍无法确定,在了解现如今的自己后,陆寒江还会不会维持这份喜欢。   穿过大殿,便是一段红木回廊,前方有阳光落入,右侧则是庭院。   陆寒江跟在凤千尘身后,往右一看,却见庭院内杂草丛生,池塘内亦是长满鲜绿水藻,不少甚至都长到了山石上,斑驳蹉跎。   仿佛一个人的人生已停止了前进,只有岁月还推着他不住往前走。于是越来越荒芜,也越来越寂寞。   陆寒江神情微动,快走几步,与凤千尘并肩同行:“凤宫主。”   凤千尘道:“怎么了?”   陆寒江道:“你平时一个人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研究复活禁术、画法阵、杀人。   这些话凤千尘当然是不愿实说的,于是面对陆寒江的问题,他沉默片刻后,只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处理宫中事务,看看其他城池的税收,修炼。”   陆寒江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无聊。”   “还好。”凤千尘道:“做多了就习惯了。”   陆寒江道:“这殿里也没个伺候的人。”   凤千尘仍然道:“习惯了。”   陆寒江便笑了笑。   他突然道:“你的徒弟对你很不好。”   凤千尘的步子立马停住了,皱眉侧头,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发火反驳,却在看到陆寒江的侧脸后,才迟一步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正是他徒弟本人。   于是喉咙里的怒意也硬生生转了个弯,别扭道:“不要胡说,他分明很好。”   “若他真的很好,就不会留你一人在这殿内,去习惯无穷无尽的寂寞。”陆寒江道:“昨日你同我说,你想要弥补他,可在我看来,错的人根本不是你。”   凤千尘飞快咬住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若是其他人在这里说陆寒江不好,凤千尘都是要提剑给那人个教训的,然而此刻说陆寒江不好的,正是陆寒江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迷茫,麻木冰冷的心底,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丝委屈。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一直在责怪自己,恼恨自己,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心爱的徒弟。可内心生出的某个角落,却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喃喃,不理解为什么他已付出了所有,陆寒江却仍然不愿接受他。   只不过这道声音太微渺,夹杂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连冒头都是一种罪过,于是自然被狠狠按住,不准再出现。   此时陆寒江重新回到了凤千尘的身边,这份委屈才随着青年的温柔,被重新捻了出来,在凤千尘的心底散开一片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陆寒江,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握住。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腕,那温暖的体温似乎也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角落。   凤千尘僵住。   两年了。   生离死别,整整两年,如今再次感受到心爱之人的体温,与心爱之人肢体接触,那滋味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又往下滑了一些,握住了凤千尘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凤宫主,我仔细想过了。你昨日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不必假装成他。”   凤千尘转头,一双凤眸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有明白陆寒江这么说的用意。   陆寒江道:“我和那个抛弃你离开的混账不同,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旁,绝不会再让你感到半分孤独。”   凤千尘怔愣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他不是混账。”   陆寒江的真实身份,两人分明都心知肚明,却在这里打起了哑谜。陆寒江笑了笑,心头酸涩得厉害,却又在这份酸涩底下,满溢出许多爱怜。   “你不恨他?”陆寒江问。   凤千尘摇头。   陆寒江又捧住了他的侧脸,哑声道:“那你……”   还爱不爱他?   这句话已经到了陆寒江的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张开嘴时,却又硬生生截住。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凤千尘抛弃一切来到魔道的决定、他被保留在冰窟中的尸身、以及如今他手上那枚白玉令牌,都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呈在陆寒江眼前。   凤千尘怎可能不爱他。   陆寒江并不是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他出身豪门,父母双全,却与年幼失怙的孤儿没有任何差别。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缺爱的人,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麻木冷漠,又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忽视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让陆寒江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却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爱人,毕竟,他连名分都不曾给过凤千尘。   若陆寒江真的不喜欢凤千尘,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大可以直接拒绝,以凤千尘的脾气性格,就算无法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在修炼一事上动任何手脚,甚至很可能仍愿意出手助他。   然而陆寒江却什么都不说,一边接受凤千尘的好,一边装作无辜,逃避责任。最后更是一走了之,从未考虑过凤千尘的感受。   这一次回来,陆寒江需要做的,不是如此前一般索求凤千尘的爱,而是学着去爱凤千尘,去付出,去克服过往种种痛苦,抛弃冷漠,拿出真心。   于是他没有继续将那个问题问出口,而是转而道:“那你也太傻了。”   凤千尘本以为陆寒江会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昨夜陆寒江说话时神情失落,只是想起,都让凤千尘心痛不已。后来青年又说,会试着挽回,让自己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凤千尘一夜未眠,准备了十几种话术,去解释昨天自己的冷漠和疏离,和不愿与陆寒江相认的原因。   却不想到了这会儿,距离解释的时机只差一步之遥,陆寒江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荡感。   “因为我爱他。”陆寒江不问,凤千尘干脆自己说,他反握住陆寒江的手,看着陆寒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为他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凤千尘的主动,坦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怨恨地亲口说出爱他的语气,竟令“爱”字变成一根利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佛这个男人不声不响背负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附加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容逃避地认清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渣”。   自厌的情绪如同浪潮,撞击着陆寒江的胸口,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再爱他了。”   凤千尘一愣:“……什么?”   “不要爱他了。”陆寒江重复了一遍:“他冷漠又绝情,愚笨至极,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有什么好的?”   “不如忘了那些事,重新——”   没等他说完,凤千尘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桃花香气扑鼻而来,陆寒江一怔,却听凤千尘问:“……你当真认为,过去的事都该被遗忘?”   陆寒江点头。   “……”   凤千尘拧着眉,看了陆寒江一会儿,片刻后收回手,转身,径直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只留给陆寒江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寒江这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下意识追上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北大洲寒冷如冬,宫主殿的草叶树木却因灵力充裕而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淌入回廊,陆寒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光影微微出神。   “哎呀!”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声,陆寒江愣了一下,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小姑娘。她们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按住了身边年幼同伴的头,鞠了一躬:“浮云该死,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陆寒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负责打扫的宫人?”   “是,”自称浮云的侍女低声道:“宫主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只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洒扫除尘。”   “我和浮云姐姐不是故意的,”年幼些的侍女看着才十岁出头,此时也懵懵懂懂地添了一句:“本来这些活儿是该昨天夜里做的,但昨天夜里我们在打扫广场,就没来得及,只好今天来。还请贵客恕罪,饶我们一命。”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令陆寒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当然,这心疼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而是因为凤千尘。   他的师尊曾是无数人心目中心慈手软、救人济世的菩萨,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只为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成了被人畏惧忌惮,只是打了个照面都会杀人的魔头。   “没事,起来吧。”陆寒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夜里在打扫广场?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好打扫的?”   浮云迟疑了下,看了看他。   陆寒江也看着她,表情不算冷漠,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说吧,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   “是法阵。”浮云低头道。   “什么法阵?”陆寒江下意识问,又紧接着想起,自己死后,凤千尘一直醉心于研究各种复活邪术的事情,眉心一跳:“复活法阵?”   “是,”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有所隐瞒,这点道理浮云还是明白的。她道:“宫主本想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以催动法阵,昨夜却突然改了心意,让我们将那些痕迹清除干净。”   而眼前的宫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将那法阵的痕迹全部除去。   需要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才能驱动的法阵,陆寒江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忙转头跑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陆寒江一个人的身影,这次心绪更乱。他承认自己情商有限,在感情问题上,更是两眼抓瞎。   在短暂的出神后,陆寒江开口:“系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水镜 答案只能自   精神世界, 简陆正倚在沙发里。他的面前,无数光屏在半空中漂浮,里面的一串串数据不断变化, 小七在一旁, 只能看出初代管理官大人是在监视一些小世界的数据流向,再具体一些, 就无法分辨了。这让他不由对简陆更加敬佩。   听到陆寒江的声音,小七立马支棱起来, 简陆则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 挥开面前光屏,打开了与宿主的联系通道。   【您好,宿主。】   冰冷且毫无波动的机械音响起, 语气一听便知是001,而非小七。   陆寒江走到一旁的栏杆旁坐下, 随手摘了片草叶, 指腹碾动着叶片:“我想要与他从头再来,想要将那些糟糕的过去全都抹消,想要让他开心,不再受伤害……可他反而对我失望了。为什么?”   曾经的陆寒江本就是个混账,系统也是因为他的负心,才与他绑定,让他回到这个世界来做改造任务。   忽视、冷漠、抛弃。浸淫商海多年,陆寒江早就练就一副铁打的脸皮,但在凤千尘,这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男人面前,他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羞愧万分。   所以才会想要将那些事全都掩埋, 然后尽可能的去弥补。   陆寒江想起方才凤千尘的眼神,又自问自答:“是不是因为,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让他以为我想要逃避责任?”   001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在此时倒显得很冷静:【宿主,您有没有想过,当初凤千尘爱上您的原因?】   陆寒江没说话,半晌后,他道:“因为他太孤独,而我恰好出现。”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您,换成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   陆寒江沉默,随即一哂:“或许换成其他人要更好。”   比如这个世界原定的男主,封晟。   精神世界里,面容冷漠的管理官垂下眼帘,眸中仿佛流露出一点怜悯。   【感情一事,任何人都无法给您一个正确的答案。】001道:【除了您自己。】   只是这答案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陆寒江沉默片刻,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亲眼看到,凤千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磋磨,凤千尘还是选择了爱他,而非怨恨。   001沉默了一瞬。   【可以。】   话音刚落,陆寒江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面等身大小的水镜,镜面微微起伏着,如同被微风抚摸的湖面。   “这是……”   【这面水镜可以映照出过往发生的一切,镜中的事物无法被现在所影响,但绝对真实。】   随着001的讲述,冰冷的镜面泛起圈圈涟漪,平息后,里面竟映出了凤千尘的模样。   准确来说,是数年以前,还未收过任何一个徒弟的凤千尘。   陆寒江瞳孔微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与镜面轻触。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竟直接跌入了水镜之中。   同一时间。   宫主殿南侧书房内,绘着各种不同阵法的图纸铺了满桌满地,一整面木柜上全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各种术法玉简,随便一个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在这里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和废品无异。   凤千尘气冲冲地走进书房,挥落椅子上的图纸,胸膛起伏几下,却看见一旁镜中清晰映出了自己一双略微泛红的眼睛,与弥散着淡淡黑气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手撑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离开师门,来到魔道,他的脾气也变得越发古怪。有时情绪来得突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宫主,属下有事要禀。”   紧闭的窗户自缝隙处钻进右护法的声音。凤千尘冷冷道:“什么事?”   “埋在东洲的探子传来消息,说云霄阁那边以‘除魔卫道’为号,已集结了三千多名修士,不日便要启程,前来万邪宫,讨要么道。”   “不用管,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凤千尘冷冷道。   “还有一件事。”   “说。”   “陆大人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厨子,厨子还带了菜过来,这会儿正在伙房忙活,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能用膳了。”   凤千尘怔住:“厨子……?”   “陆大人说,是为了给宫主补身子才带过来的。”   凤千尘眼神闪烁,不自觉想起,曾经在天行宗时,他时常与陆寒江说起自己云游时遇见的趣事,凡界的节日张灯结彩,小摊小贩当街叫卖,彼时凤千尘虽已被称作剑仙,辟谷多年,却仍放不下口腹之欲。   这份习惯从凡界带到修界,即便是在天行宗中,他也时常要陆寒江去山下给他带些宗门食堂内做的食物,然后两人一起分着吃。   这些事,陆寒江都还记得……   可方才,自己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说缘由地将他抛在了原地。   分明好不容易才重逢,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凤千尘此时冷静下来,只觉得懊恼不已,眉心间那抹黑气消散无踪。他道:“我知道了,等会儿让人把饭菜送去我的寝殿。还有,再找几个会侍弄花草的过来,整理整理院子。下去吧。”   右护法道:“是。属下告退。”   窗外声音消失,凤千尘则深呼吸几次,理了理衣服,推门走出了书房。   --   冰冷的镜面隔开了两个世界,陆寒江睁开眼,看见了一座被翠色河水环绕的小镇。   是他第一次穿越过来时待过的地方。   这座小镇的名字,已经在陆寒江的记忆里模糊了,只有眼前的街道记得还算清晰。蓝天绿水,安宁祥和,的确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时的陆寒江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没有门路,入了那个骗子宗门,天天穿着青色道服,跟着宗门里所谓的掌门,在镇子里招收徒弟,赚点钱花。   进入炼气期以后,陆寒江便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相当明显的变化,各种基础术法也能用出来一些。可惜这宗门里充满了铜臭味,商贾世家出身的陆寒江自然早早就看出了他们是群骗子,只是如今他初来乍到,又人微言轻,就算戳穿也只会被赶出宗门,当不成正义使者,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因此,哪怕看得明白,陆寒江也始终只是冷眼旁观,一边默默修炼,一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   这一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人声嘈杂的街道,因为一道身影的出现,倏然一静。   那是一位长相极美、身着白衣的年轻修士。而他背后的雪色长剑与蓝色剑穗,都表明了他的身份——剑仙凤千尘。   凤千尘三岁入道,十岁筑基,成年后不久便迈入金丹境,是不世出的天才。他云游四海,修炼了三百多年,斩妖除魔无数。一柄雪白的剑、一张绝色的脸,令修界鲜有认不出他的人。   陆寒江如今只是一道来自未来的幻影,他静静看着穿过街道与人群的男人,神色晦涩难明。   此时的凤千尘从表情到气质,都十分冷漠,仅凭气场便与周围隔开了一道屏障。他走在街上,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忽然,他停下步子,看向前方。   路边,一张木质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道袍、满脸堆笑的山羊胡老道,另一个却是英俊非凡、正看着天空出神的青年——正是违抗不了师门命令、在发呆摆烂的陆寒江。   也是直到现在,陆寒江才发现,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凤千尘竟然盯着自己看出了神。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如同青涩的少年般跳了起来。   凤千尘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自己有意讨好他、接近他的时候,还是……   白衣剑客径直朝小木桌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发展,与陆寒江记忆中的一样,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全都源自于曾被陆寒江忽视了、或是不曾看到的细节。   原来第一次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凤千尘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冷静,尾音其实也有些不稳。   陆寒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跟在凤千尘身后,看着男人冷言戳穿小宗门骗人的把戏,又问自己,愿不愿意拜他为师,跟他回天行宗去。   那时陆寒江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凤千尘帮他从宗门殿内拿回弟子命牌,陆寒江拿在手里看了眼,便恭恭敬敬地双手碰给了凤千尘。   在山间月色中,他向凤千尘行了拜师礼,喊了第一声:“师尊。”   凤千尘看着他,冷漠的神情松动,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男人弯下腰,将陆寒江扶起,摘下了自己的剑穗,系在陆寒江的腰上。   穿越后的几个月,陆寒江在镇上、宗门内,都实打实地受了不少磋磨,整个人的轮廓都瘦了一圈。凤千尘似乎也看出了他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如何,轻声道:“放心,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彼时陆寒江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过去的家庭里,父亲母亲也对他说过许多类似的漂亮话。   如今,他却不由得抿起了唇,心尖刺痛:凤千尘的确遵循了他的诺言。   水镜内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上许多。很快,陆寒江便和凤千尘一起回到了天行宗,一跃成了剑仙唯一的亲传弟子,门内许多资历长于他的弟子,见了面,都要叫他一句“师兄”。   凤千尘住的那座山灵力充沛,除了几个负责洒扫杂物的小童,便没有其他修士,山后还有灵泉,修炼环境不可谓不优越。   白天,凤千尘指导他剑术,教他炼丹,告诉他如何绘制一些简单的符箓,用作防身。   晚上的休息时间,陆寒江会在晚饭后,拉着凤千尘一起散步,有时聊天,有时不聊天,就这么安静地一前一后的走着。他知道凤千尘很孤独,觉得这个男人收自己为徒是为了消磨时间,便努力地让凤千尘不感觉无聊。   除了散步,他还从宗门的内门弟子中学了些入门的木匠本领,时不时给凤千尘雕几个小木偶,当做惊喜。   凤千尘每次都很喜欢,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并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显出几分孩子气,有时会让陆寒江给自己买吃的,还会要陆寒江陪自己喝酒。   陆寒江情商不够,但自小长大的环境,让他对他人对自己的喜恶极其敏感。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凤千尘对自己有了暧昧的情愫,却因为觉得这样才能让凤千尘对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故意装作不知。   而凤千尘果然也拿出了更多的法宝和极品丹药,一股脑全部堆砌在陆寒江的身上,帮他顺利突破了境界。东西,陆寒江是招收不误,但凤千尘欲言又止的表白,却都被他避开了。   本想谁承想一次弟子历练,一味情毒,还是捅破了这层暧昧的窗户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对不起 多执着   陆寒江自知行为卑劣, 但也从未想过真的占了凤千尘的身子。身中情毒时,他浑浑噩噩,只知道将怀中的男人紧紧搂住, 而解毒后, 他看着怀里的凤千尘,心是慌的乱的, 脑海里如同一锅煮糊了的粥。   如今在幻境之中,陆寒江才将自己与凤千尘的第一夜看得真切。   他看见凤千尘发现自己中毒后焦急的模样, 又在发现自己中的是情毒后, 变得迟疑且羞涩。   乌云蔽月,风声都变得安静。   白衣剑仙看着靠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青年,下唇咬了又咬, 最后站起身,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里衣。   然后, 他爬上床榻, 靠进了青年的怀里,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青年有力的臂膀。   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的香味,床帐垂落,烛光摇曳。   青年身中情毒,意识混沌,倒还有抱人的力气。看见主动钻进自己怀里的绝色美人,本能地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自己身下。   整个过程,剑仙都是主动的、顺从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爱着青年, 所以无论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两人在榻上滚了半宿,天蒙蒙亮时终于歇下。青年眉眼间带着餍足,沉沉睡去,而剑仙抬起头,轻轻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才靠近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他说的那句话,当年,陆寒江并没有听到。   如今,水镜将那话语送进了他的耳边,原来是:我爱你。   进入水镜前,001问陆寒江,知不知道凤千尘爱他的原因。   陆寒江说,是因为凤千尘太寂寞了。   可现在,他看着靠在曾经的自己怀里熟睡的凤千尘,再说不出那么混账的话。   水镜带着陆寒江回到了过去,也带着他一步一步,重新见证了凤千尘爱上他的过程。   他看着凤千尘无数次偷偷地吻他,看着凤千尘为睡着的他掖好被角。   他看见凤千尘察觉到自己的故意疏远后,失落的模样,又很快振作,说出要自己帮他解残毒的谎话。   他看见凤千尘搂着他的脖颈,亲他时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他看见自己参加宗门大比,夺得魁首,凤千尘站在高处,眼里满是自豪。   他看见凤千尘独自布置卧房,披上纱衣,点上红烛。   他看见冬去春来,桃花开了又落,自己在树下舞剑,凤千尘便站在一旁,笑着看他,眼里满是爱恋。   下一刻,树下的青年转过头,收了剑,脸上神情却是冷漠的。   陆寒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希望,师尊能收一个新的徒弟,来当我的师弟。”   这个场景,陆寒江无数次地梦见过。但那些梦境里,却从未出现凤千尘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不敢去回看自己亲手对凤千尘扎下的刀。   但眼前的幻境,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树下的白衣美人本来是笑着的,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便骤然变得惨白,眼神中写满了受伤,唇角却还勉强勾着弧度。   “可我只想有你一个徒弟。”凤千尘轻声说。   陆寒江淡淡道:“我要走了。”   “……什么?”   “我准备去各地云游历练,以锻炼自己的心性,下个月就会出发。”陆寒江道:“师尊再收个新徒弟,正好可以填上我的空缺。”   凤千尘道:“你要离开宗门?这么突然?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我和你一起就是。”说着,他勉强笑了笑:“我还可以多照顾你。”   陆寒江摇头:“我只想自己去。”   若说之前的话,还有几分含蓄,现在的拒绝,便是把想要和凤千尘分开摆在明面上说了。   一生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的凤剑仙,此刻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徒弟,竟如同小孩子一般,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他磕磕巴巴地应了几声:“哦、哦,也好……”说完这几个字,似乎就想不出其他话来了,咬着唇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竟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好,师尊知道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陆寒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重复道:“师尊一定要收那个人当徒弟,说不定,他能为师尊的修炼提供很大的帮助。”   凤千尘沉默半晌,轻声道:“好。”   后面的事,陆寒江就没什么记忆了。那时的他一心想要推着剧情回到正轨,然后通过死亡回到自己的世界,于是跟着无意也是有意地忽视了很多身边的事。   在封晟拜入凤千尘座下之后,他就离开了天行宗,故意被魔修抓住,跳下了悬崖。   陆寒江以为,幻境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却不想一切还在继续。   陆寒江身为凤千尘的亲传徒弟,天行宗的魁首,刚出门历练,就死于非命,这件事震惊了不少人,不到两天,就传到凤千尘这里。   幻境中,凤千尘得知了爱徒的死讯,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陆寒江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明知眼前的男人,只是过去幻境中的虚影,却仍然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见封晟的声音,喊凤千尘“师尊”。   凤千尘开口,声音竟然很冷静。   “封晟,你收拾一下东西,带上这块令牌下山去找掌门人,让他把你划到知云长老门下。知云虽说剑术平平,但在术法上的造诣不亚于我,你天资聪颖,剑术上可以自学,术法方面,多向知云长老学习就好。”   陆寒江愣住。怪不得重生后,没有听到封晟的消息,他本以为封晟是在凤千尘叛离师门后,不得不留在了天行宗,没想到,凤千尘这会儿就已经为封晟安排好了后路。   封晟迟疑了下,显然不甘愿就这么离开:“可,师尊,我……”   “当初之所以收你,是因为寒江他说,怕我孤单,要我一定要多收个徒弟。”凤千尘淡淡道:“但现在,我要带他回家了。”   “不用担心,你的天赋很好,不需要我的指导,也能达到你希望达到的境界。”   封晟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师尊与大师兄有不一样的关系,他自知改变不了凤千尘的决定,行礼后,乖乖领了令牌,回去收拾东西了。   而凤千尘深深吐了口气,召来自己的佩剑,御剑而起。   陆寒江只觉得仿佛有一块石头,塞在自己的喉头,吞不下吐不出,心脏撕开一般,传出凌迟一般的疼。   且他清楚,凤千尘此时的内心,只会比自己疼上千倍、万倍。   小时候,还不懂事的陆寒江看着偏心的父母,会想,要是爸爸妈妈也能爱弟弟一样爱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愿将心肺剖开,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又开始祈祷,希望这个人不要这么爱自己。   他被童年的伤养出一身的刺,如今长大后,终于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最爱他的人。   陆寒江看着凤千尘跪在地上,小心收殓自己的尸骨,将他的尸体复原,背在背上,就这么带回了天行宗。   掌门来劝过,长老来劝过,所有敢来、配来的人都来劝过,要凤千尘不要执着,让陆寒江入土为安。   可他不肯——他甚至不愿相信陆寒江真的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凤千尘赶走了原先做杂活的小童,为自己的山设下禁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他守在冰棺旁,有时会和陆寒江说说话,有时只是看着冰棺里的人,沉默地发呆。   陆寒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   大部分时候,凤千尘会和他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山上哪棵树发了芽,哪棵树开了花,山后的灵泉里他们曾一起养的鱼如何了。   很少时候,凤千尘会趴在冰棺上,小声地说,我想你了。   陆寒江好多次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凤千尘,最后却总是落了个空。   渐渐地,凤千尘不再说起花草树木,也不再倾诉自己的思念,他开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钻研,每当他打开书房的门,总会带着一大堆画在纸上的阵法,来到冰棺旁,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寻找陆寒江的魂魄。   得到的结果当然只有失败。   等试完了书房里所有的存书,凤千尘便离开宗门,前去修界各地搜罗所谓的复活之术。一个师出名门的正道修士,却大张旗鼓地搜罗邪术,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天行宗的掌门。   掌门算是看着凤千尘长大的,听到自己曾经看好的弟子行事如此荒唐,一气之下,来到了凤千尘的洞府,要抬走那口冰棺。   发现禁制被破的凤千尘几乎疯了,他冲回天行宗,打伤了掌门,带着陆寒江,从温暖的南方一路往北,来到了魔道。   这里是个钻研邪术的好地方,于是凤千尘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为陆寒江在最北的山里挖了洞窟,隔几天,就会来洞窟里,同陆寒江说话。   他一开始还会诉说自己的想念,后面就再不说了,他开始道歉,开始反省,然后在某一天,又一次失败后,他趴在冰棺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陆寒江跪在他的身边,虚虚地搂住他,又一次忍不住想,若是凤千尘能够忘记这一切就好了。   他本该是书中骄傲且强大的剑仙,飞升成仙才是他应该走的康庄大道,却因为爱上了自己,声誉尽毁,跪在这阴暗冰冷的石窟里,泣不成声。   陆寒江伸出手,想要接住凤千尘的眼泪,却只是徒劳。   他闭了闭眼,这时,一道哭得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石窟内响起。   “寒江,对不起,对不起……”   陆寒江垂着眼。   “我还是好爱你……”   话音落下,陆寒江猛地抬起头,耳边却响起一阵破碎声。微风拂面,水镜消失,他已回到了万邪宫的回廊中。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芜杂的庭院,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让凤千尘忘记那些充满伤痛的过去时,凤千尘会有那样的反应。   陆寒江曾经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刀是剑,一碰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那也的的确确是他给凤千尘的东西。因为是他给的,所以再痛,凤千尘也都接受了,一视同仁的包容、心甘情愿的承受。   陆寒江要他忘记,与撕下他的一块肉,又有什么区别。   陆寒江喉头滚动,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见到凤千尘,真正地将人拥进怀里。   回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响起。   陆寒江转过脸,看见凤千尘正朝自己缓步走来。细碎的光影织成一条温暖的毯,披在他的身上,温柔缱绻。   陆寒江原本有些焦躁的内心,在看到这道身影后,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因他已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爱着也爱着他的这个人,都会执着地向他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不由己 不过是没人   凤千尘看到走廊上还站在原处的陆寒江时, 心里先是因为青年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他走上前,想要开口为方才的离开道歉。   然而走近了, 凤千尘才发现, 倚靠在廊柱旁的青年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是带着难过的。   他的记忆里,自己心爱的徒弟向来冷静稳重, 脾气都很少发, 更别说哭了。偏偏此刻陆寒江眼眶周围的红又做不得假,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   凤千尘手抬了抬,本能地想要去握青年的手, 然而抬到了半途,又落了回去, 指尖在掌心中攥紧。   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也清楚自己的失态, 有些尴尬地擦了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凤千尘神情一滞,思绪也不受控制地往回倒了一瞬,联想到方才让他们不欢而散的对话,误以为陆寒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曾经。于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服软了:“我答应你。过去那些事,我会全都忘记,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搂住了腰,身子也跟着栽进了青年的怀里。   温暖的体温与熟悉的气味将他密密裹住,腰间环着的手臂结实有力,凤千尘紧贴着陆寒江的胸膛, 即便隔着衣物,也仿佛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   青年的身材极好,肌肉饱满而不夸张,宽肩窄腰,抱住他时,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圈住。凤千尘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眼神乱飘,最后被捉住了下巴,才紧张地抓住了青年的袖角。   陆寒江原本还因为凤千尘装作没认出自己,而想着逗逗他,此时却完全没了那心思。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男人的下巴,低声道:“师尊,你是真的没有认出我吗?”   他将凤千尘搂得很紧,因此这会儿也清楚地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僵硬,却没有因此就轻易心软:“告诉我实话。师尊,凤千尘,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凤千尘是既慌张又羞恼,刚刚他已经打好了腹稿,陆寒江不问,现在他毫无防备,陆寒江偏又问了。   他闭了闭眼,忽然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了动,一路向上,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然后安抚般拍了拍。   “……寒江。”凤千尘轻声说:“你是陆寒江。”   进入幻境后,一直哽在陆寒江喉口的那块石头,忽然就随着这句话松动了。   陆寒江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凤千尘承认:“第一眼见到,我就认出你了。”   “那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还说了那么多把我推开的话?”   “因为……”凤千尘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抓着陆寒江袖角的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发抖。   陆寒江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想起了在水镜中见到的那些过去:不知多少个夜晚,凤千尘独自一人坐在冰棺旁,一坐就是一整夜。   心脏微微收紧,陆寒江轻轻抚摸着凤千尘的后背,捏着他下巴的手转为捧着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过去在天行宗里,他们经常上床,却鲜少接吻。   身体的关系,可以用“解毒”掩饰,平日里的拥抱牵手,也能解释成师徒情深,可唇舌的纠缠没那么容易篡改,那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而他们显然不是恋人。   凤千尘被吻住的时候,因唇上陌生的温软,下意识地想要躲。陆寒江却摁住了他的身体,更温柔地吮他的唇瓣,灵活的舌尖挑开齿关,钻入口腔之中,肆意翻搅。   狭小的口腔没有躲避的空间,凤千尘感觉嘴唇和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呼吸吞咽间全是陆寒江的味道,将他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大脑混乱一片,便再感觉不到不安畏惧的存在。   等陆寒江把凤千尘里里外外都亲透了,男人的身体也软了大半,依恋地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哑声喊:“寒江……”   “师尊,”陆寒江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骗我的原因了吗?”   凤千尘一怔,撩起眼帘,有些埋怨地瞪了陆寒江一眼。陆寒江笑了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嗯?”   “……我担心你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是你的师尊,碍于尊长,不得不顺着我。”缠绵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显然给了凤千尘足够的力量,他靠在陆寒江怀里,轻声道:“而且,我如今已是魔修,你若和我有牵扯,只会被带坏名声。不如放你自由,让你自己决定去留。”   他不去问陆寒江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不在乎,他只要陆寒江好好的。为此,即便要他放手,凤千尘也愿意。   陆寒江手指勾着凤千尘的头发,挑起一缕,绕在指尖:“我之前说要师尊忘了过去的事,也是一样的原因。”   凤千尘眸光闪动,抬头看向他:“那不是你的错,你对我无意,是我强迫你——”   陆寒江笑了笑:“我若是真对师尊无意,就不可能与师尊行鱼水之欢。第一次是我中了毒,可之后,我都是清醒着的。”   凤千尘的耳尖顿时变得滚烫,视线却没从陆寒江身上移开,似乎想要亲眼确认这话的真假:“你那时就对我……?”   “是,”陆寒江道:“我喜欢你,却不愿认清自己的内心,不想承担责任,又不愿彻底拒绝你。明知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陆寒江口中的“离开”,是在说自己执意假死穿回现代社会的计划,但落到凤千尘耳里,便只是在说他离开天行宗,独自云游历练的事情。   “我说想让你忘记,不是逃避,是想要重新开始,好好弥补你。”陆寒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却忘了,那些过去,都是我们珍贵的回忆。我错了,师尊。”   凤千尘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搂住陆寒江的脖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还说我傻,我看你也挺傻的。”凤千尘温柔道:“当初你之所以做出那些选择,只是因为你不懂得,也没人教过你而已。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怪你?”   陆寒江拜师时就告诉过凤千尘,自己无父无母,如同无家可归的浮萍,四处漂泊着长大,辗转到了这座小镇,被那个骗子宗门的长老看出有修炼的天赋,入了宗门,才算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稳定的居所。   这番说辞是谎话,却也是真话。除了不是孤儿,陆寒江的成长环境,与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定真的没有父母,于陆寒江而言,还要更自在一些。   父母和弟弟教会了他再亲的亲人、再深厚的血脉也不值得信任,祖父教会了他管理公司、教会他争权夺利,如何谋得利益如何虚与委蛇,陆寒江都一清二楚。   如今,严格算起,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就算外表再年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可听了凤千尘的话,却仍然一脸茫然,如同一个无知的小孩。   “这种事也会有人教吗?”陆寒江问,眼里带着困惑。   “当然。”凤千尘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摸了摸他,又抬手,为他整理散落的碎发。“怎么去爱自己,怎么去爱他人,这些都是一样需要学习的。寒江,我说那些事不怪你,不只因为我爱你。我身为你的师尊,教会你这些事本该是我的职责,可我却没有做到。”   “你总说是我受罪了,受苦了,可你不也一样吗?”   “是师尊没有保护好你。”凤千尘的手,最后落在了陆寒江的侧脸,拇指抚摸他的轮廓,熟悉又陌生,提醒着他那两年不作假的死别:“所以不要自责了。”   这么多年,阿谀奉承者比比皆是,也遇见过不少自称“真爱”,想要给陆寒江一个家的。   却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同他说,爱也是需要学习的,他不会爱不懂爱,从不是他的错。   陆寒江覆住了凤千尘搭在自己脸侧的手,低头,再次吻住了怀里的男人。   一开始只是唇舌的缠绵,后面越来越觉得不够、不满足。陆寒江吮麻了凤千尘的舌尖,还不愿放开,最后成功地被咬了一口。他悻悻松了唇,低声唤:“师尊……”   凤千尘轻喘着,钩住他的手指,看了他一眼:“寝殿在这边。”   --   “我也中了毒。”   那日解毒后,陆寒江就一直躲着凤千尘,不愿见他。奈何天行宗说大很大,说小也小。不到三日,他便被凤千尘捉住,带回了洞府。   陆寒江心里乱得很,但这几天来,他也想好了一些应对的方法,无论接下来凤千尘是要他负责,还是要向他告白,他都有打好的腹稿说。   然而一袭白衣的美人直接带他去了卧房,让他坐在榻边,自己则一声不响地开始脱衣服。   陆寒江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凤千尘将里衣解开,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尊,那日只是意外……”   却不想凤千尘突然说了一句:“我也中了毒。”   陆寒江:“……什么?”   “我也中了毒。”凤千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教小朋友一样耐心,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过。“上一次我替你解了毒,这一次,你也要帮我。”   陆寒江的第一反应就是,太荒谬了。   自己一个筑基期中了那劣等的毒也就算了,凤千尘如今已近渡劫,距离飞升只差两个大境界,怎可能被情毒影响?而且,这种毒还能传染?闻所未闻。   然而一大堆的质疑,在看到面前人逐渐露出来的雪白肌肤后,悉数化为乌有。   身为豪门中不受宠爱、却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长子,陆寒江在物质上很少有什么需求,至于情感,更是白纸一张。他的身体当然是正常的,可他实在很难做到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甚至叠在一起,彼此交融。   那种情景,只是想象都让陆寒江觉得恶心。偶尔早起时的反应,也只是用手潦草处理。   他无法理解那些为了一点□□上的欢愉,就走向岔路、弄得声名狼籍家财尽失的家伙。那一瞬间的空白,有那么值得追随么?   可现在,陆寒江看着缓步朝他走来的凤千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的粉和白。   在面对他人时的反感和恶心,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都不复存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关心他、爱护他、心疼他的人了。   “寒江,”凤千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坐到了他的身上,桃花的香味和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环绕在他的周围,令一切都像是一个为蛊惑他心智而生的梦:“别担心,这只是解毒,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   陆寒江听见了,仍然浑身僵硬。那夜他已和凤千尘有了实际的关系,可那时他神志混沌,一切仅凭本能,现在,是他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   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与暧昧的氛围,让陆寒江如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心如鼓擂,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拒绝,可下一刻,凤千尘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理智便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契合 别想着走   应酬时遇见的狐朋狗友, 曾搂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模特,笑着同陆寒江说,都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但这把刀, 咱们男人是怎么都避不过去的。   陆寒江彼时不屑一顾,这会儿看着凤千尘那双用来握剑握笔的修长双手, 握住了自己,这才知道自己也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而已。   凤千尘动作也很生疏, 但胜在尽心尽力, 将陆寒江推倒后,还不忘安慰他:“没事的,只是解毒而已。”   只是解毒。   陆寒江不喜欢自欺欺人, 然而他的身体比他的喜恶更诚实。在他开口以前,他已经搂住了凤千尘的腰。   这一回的欢爱, 没有亲吻,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接触,陆寒江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一半还穿着。   结束后,他看着身旁的凤千尘,攀上过高峰后,胸膛里便涌上一种不知名的空落感。那种空落,比方才一瞬的快乐还要庞大,让陆寒江觉得很不舒服,又说不出原因。   下一秒,凤千尘翻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陆寒江怎么都没想到,能完美契合自己心底空缺的那块拼图, 竟是凤千尘的体温和重量。   他搂着男人,心里有着不愿承认的挣扎,但在满足过后的疲惫与温暖的安心感中,还是在桃花香味的环绕下睡着了。   --   彼时,陆寒江生疏青涩。而如今,他在感情方面仍然如同新手,情事上却已被凤千尘锻炼了出来。   顺着回廊走到半途,陆寒江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凤千尘也很配合,环住了他的脖颈,亲他的耳朵和侧脸。   陆寒江被他撩得有些受不了,本就在往上冒的火被撩得更甚,手掌警告地在凤千尘的腿上捏了捏,凤千尘眉眼弯弯,笑吟吟的模样,分毫不见身为魔道宫主的威严。   还好,寝宫的距离并不远。一到地方,陆寒江便抱着怀中的美人朝着床榻走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一个眼神,他们就再次拥在了一起。陆寒江已不是当初那个亲个嘴手指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的初哥,手指在凤千尘身上四处点火的同时,也剥下了他纯白的外衣。   “师尊真白。”陆寒江勾画着凤千尘锁骨的轮廓,慢慢拉开他的里衣。“知道吗?先前师尊装作不认识我,我难过又生气,想与师尊置气,让师尊吃醋。我知道下面的管事会给师尊通风报信,就让他给我送伺候的人过来。”   “可在说要求的时候,我满心满脑,怎么想都是师尊的模样。只好告诉他,要漂亮的、年轻的、皮肤白的、身材纤细的……”   陆寒江握住了凤千尘的腰,同时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师尊那时吃醋了没有?”   凤千尘太久没有行过这档事,陆寒江的动作再温柔再熟练,他还是必不可免地感受到了疼痛。   陆寒江也感觉到了凤千尘的不适,皱了皱眉,正想后撤,腰却被一双雪白的长腿勾住。   “吃醋了。”凤千尘环住了他的肩膀,“所以快点……”   陆寒江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凤千尘搂紧了。   他听见凤千尘的声音,夹杂着痛意,而陆寒江也有点痛,不过这痛却给他带来了更多心灵上的满足。凤千尘也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亲了亲怀中人的脖子。   床榻变成了柔软的岛,身下人搂着他肩背的手臂就是他的锚。陆寒江不是孤儿,但也不屑于说自己有家,此刻被凤千尘拥着搂着,陆寒江才觉得自己是有归处的。   “师尊……千尘……”陆寒江的手掌抵在凤千尘的小腹,身子更加贴近,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被凸起硌到的触感,才停下,亲了亲男人汗湿的额头,珍爱地问:“疼吗?”   凤千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面色绯红,鼻尖都冒了汗,他摇摇头,呼吸颤抖而杂乱,说不出连贯的句子。   这副模样,让陆寒江的占有欲几乎膨胀到了极致。他将自己的渴求全都化作汹涌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给了凤千尘。   殿内春宵暖帐,殿外传来敲门的轻响。   敲门声第一遍响起时,陆寒江正搂着凤千尘,吻他的嘴唇。等响了第二遍,他才咬了下凤千尘的唇瓣,低声道:“有人敲门。”   凤千尘全身酥软,懒在爱徒怀中,闻言皱眉,哑着嗓子朝外传声道:“谁?”   “回宫主,小的是奉您的命令,送做好的餐食来的。”   陆寒江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退出来,凤千尘却已伸手,拉下了床帐。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外间隔绝得只剩下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进来。”   殿门开了。   陆寒江没想到凤千尘胆子这么大,他拉过一旁的被子,要盖到凤千尘的身上。男人却眯眼笑了笑,嘴唇蹭着他的侧脸,呼吸都透着亲昵。   陆寒江侧了侧头,便衔住了男人的嘴唇,吮住慢慢地亲。握着凤千尘膝盖的手也收紧了,抬起来。   进殿布菜的下人都是受过提点的,也早听闻过宫主杀人不眨眼的凶名,此时端着菜,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目不斜视,分毫不敢多看。   只一个胆子大不懂事的趁着离开时往床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层层纱帐后方,一道轮廓纤细的身影正骑坐在另一人的腹上,床榻稍稍摇晃着,隐约水声传出,不难想象床帐后方,是怎样一幅春景。   他瞪大了眼,还想再看,后脑勺便被带他过来的管事重重扇了一巴掌,那管事拽着他出了寝殿,大门阖上,才骂道:“不要命就赶紧去死,别拖累别人!”   下人讪讪地捂着脑袋,连声道歉。   殿内,陆寒江半躺半靠,手掌松松搂着凤千尘的腰,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宫主,你被看到了。”   凤千尘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眼角含泪,闻言瞥了他一眼:“他没看到。”   “轮廓也算看到了,”陆寒江屈起腿,帮忙撑着凤千尘的后背,让他可以靠坐着:“宫主没发现么?那下人的眼神,可很是羡慕呢……”   凤千尘从徒弟没什么波澜的语气中闻到了一丝醋味,便道:“他羡不羡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会和你做这件事,也只会为你做这件事。你若是不喜欢,我等会儿就让人杀了他。”   陆寒江眉眼松动,被这番话轻易地哄好了。他坐直身子,将凤千尘搂进怀中,接手了主动权:“我不想这时候的师尊被其他人看见,一点都不行。”   凤千尘眼神微微失焦,呼吸都断断续续,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我……知道了……再不会了……”   陆寒江吻住他的唇,送他攀上了顶峰。   ……   缠绵结束后,陆寒江抱着全身提不起力气的凤千尘去了后面的浴池,仔细清理了两人身上的痕迹。凤千尘看他认真细心的模样,忍不住就想要撩拨,却被牢牢按在了怀里,干脆也不动了,就这么懒洋洋地趴着,像只餍足的猫儿。   等洗完澡,凤千尘恢复了点力气,正想自己穿衣,伸出的手却被陆寒江拦住。   他看着低头仔细为自己系衣带的青年,又好笑又酸涩,知道这是徒弟的“弥补”,便没有阻止。   陆寒江的愧疚和悔过,凤千尘已经清楚,但也是真的觉得陆寒江不曾做错什么。在这漫长的修真途上,凤千尘已走了足足四百多年,其中两百年都在四处云游历练,见过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远比陆寒江想的要多。   他看不开陆寒江的死,接受不了他离开自己,却可以理解陆寒江当初的所作所为。只因凤千尘知道,看似沉着稳重的陆寒江,内里其实是个没有尝过爱,所以不懂如何去爱的小孩。   一段感情里,总要有人付出更多。凤千尘从不去计较这些,他的付出和主动,从来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自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心愿:陆寒江能爱上他。   如今,这个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凤千尘看着眼前的青年,视线眷眷地描摹他英俊的轮廓,然后在陆寒江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后,张开双臂道:“背我回去。”   陆寒江巴不得凤千尘能多向自己提些要求,变回以前主动的样子,闻言笑了笑,背过身蹲了下去。   后背覆上一具温暖的躯体,沉甸甸的。他两手向后,扣住凤千尘的腿,站起身将人背了起来。   走到走廊,陆寒江的耳根处扑上一阵温热的吐息:“背人真稳,是不是练过?”   “只背过你。”陆寒江说。   凤千尘似乎笑了笑,因为陆寒江感觉到自己耳廓与凤千尘嘴唇贴着的部分,传来了轻轻摩挲的感觉。   “庭院我已经让人去修剪打理了,明日会有下人仆从过来,负责宫内的杂活。”凤千尘说:“还有那两个厨子,如果今天的饭菜味道不错,就也留下。”   走廊上阳光温暖,光影斑驳,微风从簌簌的枝叶缝隙里吹进走廊,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与背上男人的桃花香味混在一起,便像走进了春天里一个开满了桃花的梦境。   陆寒江一边走,一边安静地听着,胸口前有暖流涌动,仿佛回到了在天行宗的时候,那时凤千尘总会靠在他身边,与他念叨将来的打算,而在那些将来里,他们总是在一起。   这让陆寒江觉得很安心。   他笑了笑:“师尊和我说这些,是让我留下来,和师尊住在一起吗?”   凤千尘抬起环着他脖颈的手,戳了他下巴一下:“不然呢,你要走?”   陆寒江道:“我当然想和师尊住在一起,只是师尊此前不是说了,要我住在青竹院么?”   凤千尘知道他在耍坏心眼,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他耳朵一口:“既然来了,就不要想着走了。”   陆寒江一笑,将凤千尘往背上托了托:“我当然不会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煎熬 入魔   万邪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 这些东西大多是城主们搜罗整齐了送上来孝敬凤千尘的,也有凤千尘自己本就有的,大堆大堆地随意放在库房里。只是再多的珍宝, 也很少能派上用场, 毕竟在此以前,凤千尘的生活, 就只有修炼和研究术法,不是在书房就是在石窟, 连伺候的人都不需要, 偌大的宫主殿,如同一座关着将死之人的坟墓。   现在陆寒江回来了,才让这座“坟墓”变得鲜活起来。   寝殿内, 餐食已在桌上放了一个多时辰,却仍然如同刚出锅一般热气腾腾。陆寒江背着凤千尘走到桌旁, 看了眼上面摆着的玉制餐具, 不由得失笑:“凤宫主真是大气,吃个饭,连用的碗碟都是法宝。”   凤千尘扫了一眼:“这块玉本来是想要拿来给你打棺材的,但料子太少,就随便扔去工匠那儿打成餐具用了。”   陆寒江:……   他一时语塞,反倒逗笑了凤千尘,男人拍拍他的肩,要他放自己下来。陆寒江依言做了。   凤千尘摸了摸他的脸:“不过既然你现在好好的,就证明这副餐具没有打错。”   陆寒江郁闷道:“师尊,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在用棺材盖儿吃饭。”   凤千尘听了,笑得靠进他怀里。陆寒江无奈, 随即也跟着笑了。   修真界中人人辟谷,吃饭大多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何管事所言非虚,这两个厨子的手艺的确一绝,看上去普通的菜色,吃起来却美味至极,更别说这顿饭还是和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起吃的,总的来说,陆寒江觉得非常满意。   凤千尘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吃完后,他喊人过来收拾餐具,同时道:“把那两个厨子留下,再多封些赏。”   下人应了是。   午饭后,凤千尘带着陆寒江在殿内转了转,又查看了一番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情况,去库房找了些草药,准备开炉,亲自为陆寒江炼些用得上的丹药。   “修炼的事不用急于求成,你已渡劫过一次,心性上经得起考量,加上法宝护身,不会出任何问题。”满是苦香的药房内,凤千尘指尖拈着药草,神情认真且仔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子,地牢那几个月,伤了你的根基,需要好好调养。”   说着,他转头看了陆寒江一眼,眸中有心疼,也有责怪的意味。   陆寒江立马意会了这个眼神中包含的意思,道:“我一回来就找师尊了,此前这副身体里的,并不是我。”   知道陆寒江没有在地牢里吃太多苦,凤千尘心头的担忧散去些许,又在听到他的话后,从抽屉里取了几味稳固魂魄的草药。   是夺舍?还是……   陆寒江没有主动提复活的真相,凤千尘就不去问,只是此时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些许猜测。   拿了草药,又去丹房。凤千尘一直忙到夜里,总算炼好一炉丹药。他取出一颗,拿在手里确认过药性,才将其装入小瓶,递给陆寒江。   炼丹时需要专心致志,过程中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分神。凤千尘将丹药给陆寒江的时候,顺带着握了握青年的手:“等得无不无聊?”   陆寒江笑着将小瓶子收好:“一点儿都不无聊。看师尊炼丹是种享受,怎么会觉得无聊?”   又看了眼丹房外已完全变暗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晚饭估计也送到了。今天辛苦师尊了,吃完饭早些休息吧。”   凤千尘应了一声,陆寒江便牵着他的手,朝丹房外走去。   --   是夜,天幕漆黑一片,厚重的云翳将月光遮得密不透风,只有远处的北极星闪动着点点光芒。   与凤千尘相认、解除了彼此之间的误会,又肢体缠绵,彼此陪伴着度过了整整一天。按理来说,这个夜晚,陆寒江应当睡得很熟、很安稳。   可在一个混乱得他自己都记不清内容的梦境后,陆寒江骤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寝殿内烛火尽灭,所有陈设的轮廓都淹没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感觉胸口处那股无名的不安平静些许。   与他在现实的卧室不同,床边没有床头柜,更没有电子时钟,陆寒江算不清现在究竟是几点。不过这并不重要,在这里,他不是董事,不是家主,于是也不需要算着时间,苦苦挨到天亮,去公司处理大堆大堆仿佛没有尽头的事务。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寒江正想翻身,将爱人搂进怀里继续睡,却感觉床榻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凤千尘也睡不着吗?还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办事的时候,自己似乎有些太急了,弄得有些深,不知道有没有清洗干净……   陆寒江胡乱想着,不知为何,他的某个直觉让他没有出声询问,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装睡,同时将灵力全部集中在双眼,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几秒后,窸窸窣窣声停下了。陆寒江眯着眼,看见凤千尘走到窗边,竟然已经穿戴整齐,一双好看的眉紧紧拧着,似乎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了桌上放着的长剑,然后推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陆寒江一愣,凤千尘这是要去哪儿?   犹豫一瞬,陆寒江翻身坐起,三两下穿好了衣服,跟着翻窗而出,跟在了凤千尘的后方。   原本他还担心两人修为悬殊,自己跟踪的行为会被很快发现。但他多虑了,凤千尘的状态非常奇怪,且很糟糕,连剑都御不稳,在半空中飘飘忽忽,光是维持平衡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根本没注意力分给身后偷偷跟着的陆寒江。   陆寒江虽然没有佩剑,但御空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用来跟上状态奇怪的凤千尘,完全足够。   他与凤千尘隔着约二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往北飞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寒江已渐渐明白,凤千尘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前世尸骨所在的石窟。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凤千尘在一座位置隐秘的石台上降落,随手拿起洞口长明不灭的火把,朝深处走去。   陆寒江迟一步落下,神情复杂,心中滋味更是一言难尽。   自己这个大活人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爱人却半夜不睡觉,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坚持着跑到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只为了找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算什么?   醋当然是醋的,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和担忧。陆寒江走进石窟,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竟然这么冷。   他如今的身体根本受不得寒,风一吹,只觉得骨髓里都被冻得发疼。陆寒江抬手,掌心中凝出一团温暖的火焰,总算是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凤千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还残留着些许痕迹。陆寒江忍耐着身体的颤抖,沿着路七拐八绕了一通,最后无奈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座巨大且复杂的机关阵法。   好在这是凤千尘布下的阵,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又正好师承凤千尘。一刻钟后,陆寒江成功破阵,他走下一段向下的石阶,在一间密室的前方停下。   密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光流出。   陆寒江熄灭了手中的火焰,放轻动作,从门口往里一望。   只见一袭白衣的凤千尘跪着依偎在一座透明的冰棺旁,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火把被扔在一旁,因是永燃火而明亮依旧。   男人紧紧搂着冰棺,像是紧搂着冰棺内死去多年的青年。   这幅场景,陆寒江早已在水镜中看了不知多少次,却都不如亲眼见到来得真切。这一刻,他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只有一阵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苦从他的心底传出,钻进血液,流遍整个身体。   张了张嘴,一句“师尊”却没能喊出声来。   陆寒江在原地定了一会儿,迈开步子,无声朝地上跪坐的男人走去。   --   一整夜,凤千尘都处于辗转反侧的煎熬中,并没能睡着。   明明不曾受伤,也没发生任何让他觉得不愉快的事,他心爱的久别重逢的徒弟,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就睡在他的身旁。   可他的识海中残存的那抹阴霾却愈发浓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心脏上攀爬游走,留下同样冰冷的湿漉漉的印痕。凤千尘皱起眉,感到没由来的痛苦,与此同时,他的经脉中也传来被火焰灼烧般的感觉,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告诉他,这样的痛苦,只有杀人才能得到纾解。   入魔。   自己的状况,凤千尘再清楚不过,只是从前有思念与悔恨之苦中和,再多一味苦痛也加深不了什么折磨。可现在他被陆寒江抱在怀里哄过吻过,在温柔缱绻的衬托下,经脉内酝酿出的那抹魔气便猖獗起来,要吞噬掉他明亮起来的心。   陆寒江说,他不介意凤千尘入魔的事情,也不在乎那些外在的虚名。   可凤千尘还是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这份痛苦,被其吞没,真的成为那些只知杀伐的魔种。   且很显然,以他糟糕的状况来看,走到那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为了挽回,不计一切代价,抛弃了所有他能抛弃的东西。现在陆寒江回来了,那些被他抛弃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痛苦越来越明显,心脏上那条无形的蛇也收紧了它的身躯。   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受不了折磨而发狂,就算勉强抑制,也必然会惊醒陆寒江。   凤千尘不愿他见到自己那般丑态,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翻身坐起,开始穿衣。   他要到石窟里去。   凤千尘不想被陆寒江发现,但他仍想要陆寒江陪着。于是石窟里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的陆寒江,便成了最好的对象。   强忍痛苦,他勉强坚持着飞到了石窟。好在密室前的阵法他已走过足足几百次,才没有让其在这最糟糕的时候变成自己的阻碍。   密室石门缓缓敞开,比外界还要凛冽数倍的寒意扑面而来。见到冰棺和冰棺内青年的那一刻,凤千尘再支撑不住,在旁跪坐下来,抱着冰棺,艰难地喘息。   冰冷的温度似乎减轻了他的痛苦,又似乎没有。心底那抹可怖的阴云还在不断蔓延,催促着他、吞噬着他。   凤千尘闭上眼,压抑着,克制着,不愿变成那些满心杀戮的魔种中的一员。   忽然,他耳边垂落的发丝被牵起,挽到耳后。   凤千尘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他便被环住了腰,向后跌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心甘情愿 结仇   石窟内很安静。   凤千尘没有开口, 陆寒江也没说话。怀中男人的身体沾满了冰棺的冷,指尖被冻得通红,陆寒江靠着石壁坐下, 明明自己也冷, 却还是执着地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手臂裹着他, 动作放得很轻。   男人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意思,任由陆寒江摆弄自己的身体, 呼吸颤抖, 漂亮的面容因痛苦而惨白,如同鬼魅。他斜靠在青年的怀里,睫毛微颤, 在等待某种判决。   然而什么都没有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关心, 陆寒江一手抱着他, 一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又握住他的手,为他暖冰冷的指尖。   他们安静地在这座地下墓室一般的石窟内相拥,共享彼此的体温。亮着永燃火的火把将他们依偎在一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轻轻摇晃。   分明没有任何话语,凤千尘却已经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陆寒江的包容与爱意。   他双眼微微湿润,咬住了唇,想要继续克制、忍耐,但有人疼到底是不一样的。凤千尘蜷起身体,在陆寒江怀中贴得更紧,毫无保留地依偎着他。   阴霾与戾气依旧不间断地撺掇着,催促凤千尘去品尝鲜血与杀戮的滋味。而陆寒江无声的宽容和理解就像是一根绳索, 从光明处抛下,将几乎要被淹没的凤千尘从流沙中拉了出来。   这一刻,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精神放松,如同解脱。   感觉到凤千尘的指尖渐渐回温,陆寒江便松开他的手,转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抚摸,从脖颈到腰间,顺着脊骨缓慢地摩挲,时而轻拍,如同安抚一头迷茫不安的困兽。   良久,凤千尘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可怖的阴翳慢慢自脑海中褪去,他松开了自己的嘴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自始至终都温柔地抱着他安抚他的陆寒江却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吻住了他还带着齿痕的唇瓣。   舌尖沿着那圈痕迹轻轻地描摹,湿润的、痒痒的。   凤千尘红了耳朵,下意识抓住了陆寒江的衣服。这个亲吻并不算很长,两唇分开后,陆寒江低头朝怀里的人笑了笑:“师尊,我抱你回去。”   他施了个灵术,让自己能在抱着凤千尘的状态下直接站起来。火把也被灵力托起,悬在他们身侧,用以照明,又在两人离开石窟时,被放回了原处。   回到寝宫时,天色已微微亮起,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鸟雀啼鸣间或响起。   陆寒江将凤千尘抱回宫主殿,刚走到寝殿门口,胳膊便被轻轻捏了一下。   “你怕冷……先去浴池,不然会染上风寒。”凤千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陆寒江笑了笑,应了一声“好”,随即转身去了后面的浴池。   温暖的池水洗去了两人身上的寒意,在氤氲的水汽间,凤千尘被陆寒江搂着,一起靠在浴池边的石头上,水正好没过两人的胸膛。   就这么泡了一会儿,凤千尘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陆寒江笑了笑,撩起怀中男人的一缕黑发:“师尊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师尊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相信师尊。”   凤千尘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入魔以后,我的灵台识海都被魔气侵染,时不时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发狂的情况,我会很想杀人,想要闻到鲜血的味道,和那些嗜杀成性的魔种没有两样。”   “我很害怕,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丑态,却又想要你陪着我。”   所以才会去石窟,搂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试图捱过那难熬的冲动,不愿屈服于魔气。   陆寒江搂着凤千尘,慢慢收紧了手臂。   他自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年夺得宗门魁首时做的梦。梦里的凤千尘一生骄傲肆意、不曾染尘,最终在无数人的景仰中得道飞升,自始至终都是天上明月一般的剑仙。   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   这话陆寒江不敢说出口,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低头,将脸埋在凤千尘的颈窝,蹭了蹭:“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入了魔,我只可能心疼,怎可能厌恶。倒是师尊,宁愿自己硬扛都不愿依赖于我,是不是不信任我?”   凤千尘眼神柔软下来,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怎么会?避开你,只是不愿你多想,又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他抱住陆寒江,手指穿插进徒弟的头发,像陆寒江在密室内安抚自己那样抚摸他:“我入魔,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心生执念,走火入魔。而且,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又一次听到这四个字,陆寒江皱起了眉,不过这点情绪,他掩藏的很好,没有让它在语气中显露出来:“如今我与师尊不只是师徒,还是爱人。师尊既然说了爱我,信任我,那就要将我当做爱人看待。”   凤千尘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又抚摸着陆寒江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寒江。我明知道你这具身子畏寒,还带着你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陆寒江笑着在师尊漂亮的锁骨上亲了一口:“我陪着师尊,也是心甘情愿的。”   回到寝宫的时候,两人的身体都是暖融融的。关上寝宫那扇被打开的窗户,陆寒江走回榻边,掀开被子,手臂一伸,便将凤千尘抱进了怀里。   “睡吧。”陆寒江亲了亲他的唇,道:“好好休息。”   凤千尘依言靠在徒弟爱人的怀里睡了。这一次,一夜无梦。   --   一个月后。   万邪宫近来变化很大,而这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凤千尘不再沉迷那些与复活有关的邪术,开始亲手处理宫中事务了。   其余二十五城的城主们大多都还蒙在鼓里,直到近来凤千尘正式开始管理宫中大小事务,大伙才知道,这位为复活爱徒不惜背弃师门、堕入魔道的凤宫主,竟然有新道侣了。   有了新道侣,自然也就不用再去研究什么邪术复活以前那个旧的了。万邪宫上下被放养了一年多,没人造反还越来越和平,靠的全是宫主强大的武力震慑,现在凤千尘终于开始正式管事,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也是让人十分感慨。   当然,这则八卦里,最关键的不是凤千尘有了新道侣,而是这位新道侣,和他原先那位徒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长相到身材几乎都一模一样,简直是把“替身”二字写在了脸上。   八卦传得总是最快的,没多久就飘到了修界的每个角落。不少人为此长吁短叹,感慨果然真爱都是狗屁,这才多久,小白脸就已经上位了。真是世风日下。   宫主殿内,“小白脸”陆寒江靠在窗边新加的贵妃榻上,打了个哈欠。窗外风声吹动树叶,簌簌的声音让人格外想睡。   书案旁,凤千尘正翻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各种文书,听到哈欠声,他转头看了一眼,神情中透露出关切:“困了?早和你说过,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总是打坐。”   陆寒江一笑,将手中拿着的剑谱扔到一旁,起身走到凤千尘身旁,亲了他一下:“我想早些回到原先的修为。”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凤千尘握住他的手,不认同道:“你已渡过雷劫,心性上更是远超同阶修士,进阶于你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不如每天多睡一会儿,养好精神。”   陆寒江捏着他的手指,笑眯眯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慈师多败徒’,师尊,你太疼我了。”   又眨了眨眼睛:“还是说,师尊是因为我晚上打坐,没有抱着你睡觉,才不开心的?”   凤千尘耳尖一红,却没有反驳,而是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每天不着床。”   陆寒江被这一个眼神撩得不行,俯身吮住了凤千尘的唇,用舌尖挑开了男人的唇缝。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带着陆寒江的吻技也突飞猛进,三两下就将凤千尘吻得呼吸急促,眼神迷离,搭在书案上的手臂稍稍一侧,将案边放着的册子碰掉了下去。   落地声让凤千尘一愣,下意识要回头去看,陆寒江却捏住了下巴,令他无法从这个吻中脱身。   过了好一会儿,凤千尘的唇都有些肿了,陆寒江才收回舌头,笑着轻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弯腰下去,捡起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   册子因掉落的撞击而摊开,陆寒江直起身时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云霄阁为讨伐万邪宫宫主凤千尘,以‘除魔卫道’为号,集结修士共有三千五百多名……”陆寒江眉头拧紧,抬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凤千尘拇指抹着自己湿润的唇角,不甚在意道:“嗯?不记得了,好像是……一个多月以前?”   说完,见陆寒江脸色不好,笑道:“用不着放在心上,想讨伐我的人多了去了。一群乌合之众,兴不起什么风浪。”   “……”   陆寒江无言,低头将册子上的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的确,这是一个月前从东洲传来的消息,随后的每周,都会有新的消息放在上面,送到凤千尘面前供他翻阅。然而凤千尘的反应十分平淡,大多时候都是无视处理。   这个云霄阁,陆寒江还算是有点印象,不同于天行宗这种大开山门广迎来客,接受外人进门拜师学艺的宗门,云霄阁更像是现代社会里的“家族企业”,从掌门到长老再到弟子,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点血缘上的联系。   这样的门派在修界并不少见,大多避世而居,不爱多管闲事。云霄阁也不例外。   然而现在,这样一个避世而居、相对封闭的宗门,却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召集大批修士,只为讨伐凤千尘。   “师尊,”陆寒江单刀直入道:“你与云霄阁结了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无能为力 我只是觉得   这些年里仇家实在太多, 凤千尘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往心上放,随口道:“他们家传的秘籍里,有能让死人活过来的术法。我得到消息后, 就去东洲拜访了他们一下。”   至于拜访的过程, 凤千尘略去了,不过从如今的情况看来, 当时一定闹得十分不愉快。   说起那件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冷笑一声:“那术法倒的确能让死人‘活’过来, 但只能供人驱使,没有自己的意识,充其量不过是驭尸的一种手段罢了。云霄阁那群人大概是怕我把他们家藏驭尸术的事情宣扬出去, 干脆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尽管早就清楚凤千尘钻研邪术之事,可亲眼看见曾经光风霁月的剑仙熟稔地说起“复活”“驭尸”的事, 陆寒江心底还是一痛。   他垂下眼睑, 将册子随手放到旁边,握住了凤千尘那只握笔的手,指腹在男人的腕侧轻轻摩挲,不说话。   凤千尘被他摸得心底痒痒的,干脆扔了笔,起身搂住陆寒江:“怎么了?还是放心不下吗?”   心里真正压着的话,陆寒江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于是他点了点头,搂住凤千尘的腰,向后半坐在书案边上:“那支队伍如今已经跨过东洲边境,往北洲这边来了,最多半月,就会抵达风华山。师尊是怎么打算的?”   凤千尘顿了片刻后, 道:“寒江,我是万邪宫的宫主,哪怕只是为了立威,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过去的一切,他已尽数失去了,那么现在拥有的,便不会再轻易放手。凤千尘的确师从名门正派,可现在他是魔修,已然有着与当初截然不同的立场。   与正道中那些是非曲直不同,魔道中唯一的道理就是实力,这也是凤千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万邪宫宫主之位的原因。若是他这次选择避战,怕是如今宫主的位置也会变得摇摇欲坠。   凤千尘倒是可以走,他本也就不在乎什么权力,他在乎的只有陆寒江。也正因为此,他无法离开:陆寒江如今修为只有筑基,身体还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在万邪宫里,尚有锦衣玉食供着,天材地宝养着,可离开了万邪宫,四处云游,于曾经的凤千尘而言是逍遥自在,可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却有了些朝不保夕的味道。   更别说,石窟里的陆寒江,凤千尘也同样放不下。   所以,他必须为他们找一个安身之所。   说是这么说,凤千尘还是有些不安,看向陆寒江的眼睛,害怕从里面看到不认可的神情。   他可以被所有人认为是恶鬼、是魔头,唯独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他不想被误解。   陆寒江笑了笑。   “我明白,师尊。我都明白的。”陆寒江道:“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凤千尘这才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却听陆寒江又道:“只是,师尊也要答应我,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更不要逼迫自己做不情愿的事。我爱你,所以让我也一起分担,我不想只当被你保护的人。”   凤千尘心里又烫又软,只觉得陷进了绵软的云彩里,哪怕只有这一瞬的幸福,也让他此前的付出全都变得值得。更别说,陆寒江从今往后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再不离开。   他靠在陆寒江肩上,满心眷恋地亲了亲青年的脖颈。之前他担心陆寒江的身体,恨不得将自己的小爱人当成宝贝捧着护着,哪里舍得他做些杂七杂八的工作。但现在,凤千尘又觉得,不管怎样,陆寒江都是个独立的人,他不能总将人关在自己身边,也该适度放权,给对方自由的空间。   可真要他把陆寒江放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凤千尘又放心不下。   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陆寒江笑了笑道:“师尊,让我做事,也不是一定要让我离开你身边的。”   他的手滑到书案上那些还没被翻看过的册子上:“我可以帮你批阅这些文书。”   又移到一旁的砚台:“帮你研墨。”   青年的手指修长漂亮,在漆黑砚台的衬托下几乎有些晃眼。凤千尘不自觉看了过去,只见那指尖继续移动,停在茶具上:“给你端茶倒水。”   凤千尘低声道:“怎么会让你做这些杂事。”   “可我想做,想要伺候师尊。”陆寒江这么说着,指尖从案上收回,重新滑到了凤千尘的身上:“师尊可知道,凡界有一种职务,叫做贴身内侍?”   “贴身内侍的工作,就是一直跟在主人身边,衣食住行、洗漱更衣,再到端茶研墨,全都由他一人包办。甚至连主人洗澡出恭,他都会在旁伺候。”   凤千尘身为修真者,早已辟谷多年,骤然听到出恭二字,还是下意识红了脸,瞪了陆寒江一眼:“你……”   陆寒江却微笑着,手指滑过他的身体,在腰后轻轻打圈:“我就当师尊的贴身内侍,专门服侍师尊,如何?”   这些事,凤千尘自然知道,他红着耳朵,轻哼一声:“我倒还听说过,为了清静,那些内侍都是被净了根的。”   “所以要委屈师尊了,”陆寒江的指尖灵活挑开凤千尘的衣带,往里没入,一边抚摸他,一边低声道:“我这个没被净过的内侍,没法给师尊个清静,还要师尊来帮忙满足……师尊愿意么?”   凤千尘满脸羞红,说不出话来。他按住了前面的手,却按不住后面那只已经从他腰后往下游移的手。   连日来的亲密,已让他的身体习惯了陆寒江的触碰,内里更是早已熟透,轻轻一碰,就能流出汁来。   陆寒江指尖碰到了那抹湿意,轻轻一笑,一个转身,将凤千尘抱到了书案上,吻住了男人的唇。   舌尖的纠缠、唾液的交换、密不透风的拥抱还有充斥在呼吸间彼此的气息,浓烈的爱意让外界的一切都暂时远离了他们。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陆寒江吮着凤千尘的唇,动作温柔的脱去了他的外衣,凤千尘在此道上完全不是陆寒江的对手,只能酥软在他的怀中,予取予求。   男人小声地唤:“寒江……”   陆寒江笑了笑,将他拥得更紧。   这场亲密是毫无保留的,也是甜蜜的。可凤千尘在方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不安,却让陆寒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全投入。   他翻过原作,也与凤千尘朝夕相处过,他了解他,因此心里十分清楚,心软善良的凤千尘,事实上是不愿对着那些名门正道的修士动手的。方才的决定,不过是面对即将到来的“讨伐”,为了他们的容身之处,万般无奈之下做出来的。   这份沉重,陆寒江不愿凤千尘独自承受。   然而可悲的是,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根本无能为力。   --   “我总觉得,我不该出生。”   陆家老宅,宽敞到几乎能和小广场媲美的琴房内,阳光铺满了木地板,也铺在价值百万的钢琴上。   昂贵的音响、安静的环境、获誉无数的钢琴老师……这奢侈的一切,都是为陆家的下一任继承人、陆家大少陆寒江所准备的。   一段堪称完美的弹奏后,前来检查他课业的陆老爷子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便见陆寒江将面前施坦威的琴盖合上,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时他七岁。   七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的连学校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陆寒江却已经在家族的安排下,学了钢琴、礼仪、骑马、交际。课业上更是早早学到了几年后,只为了给其他课程腾出更多的时间。   如此沉重的压力下,一个成年人都可能因此崩溃,更别说一个七岁的小孩。   陆老爷子沉下脸色,朝站在琴房门前的管家看了一眼。   管家给陆寒江的祖父工作了四十多年,看大了陆父,如今又负责看护陆寒江,说是陆家的一分子也不为过。现在,她同样因为陆寒江的话而讶异,同时也表现出了很高的职业素养,不动声色地礼貌地将站在一旁的钢琴老师请了出去,自己也离开了琴房。   房门关上。陆老爷子走上前,皱眉道:“寒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寒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落地窗。   窗外是陆家老宅的庭院,那里有一个小鱼塘,鱼塘旁边就是摆放有烤架和遮阳伞的草坪。每次到老宅来,若是天气不错,陆父陆母就会带着小儿子一同钓鱼玩乐,钓完鱼再去烧烤。父母坐在一起聊天说话,看顾孩子,小孩则钓鱼摘花,拿到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和父母分享。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旁人去看,也会觉得十分美好。   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其实是个四口之家,大儿子也才七岁,却被父母扔在一旁,忽视、冷待,仿佛不是他们的小孩。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陆寒江的天赋显露得实在太早,越过了弟弟,甚至越过了父亲。他得到了继承权,失去父母的疼爱,就像某种等价交换。   只是无论得到还是失去,陆寒江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会儿阳光正好,窗户开着,那一家三口的笑闹声便也从草坪上远远地传了进来。   “如果没有我在,父亲便不会感觉被威胁,成日疑神疑鬼,母亲用不着为了父亲故意冷待我,弟弟也不需要和我争抢什么。”陆寒江淡淡道:“您也不会因为继承问题,和父亲撕破脸,一直冷战到今天。”   陆老爷子听完,几乎气笑了:“你天天脑子里就在想这些东西?我还没说要把继承权交到你手上呢,我陆家怎么样,需要你操心吗?!”   陆寒江年纪小,却没被陆老爷子的气势压倒,仍然稳稳地坐在琴凳上,只不过收回了视线,再次打开了琴盖。   钢琴前的小少年身姿挺拔,虽然年幼,轮廓却已有成年后俊美无俦的影子。流畅的钢琴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潺潺溪水,弹到半途,却又止在一个被弹错的音符上。   “我只是觉得我很多余。”陆寒江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破局 愿不愿意一   毫无疑问, 陆寒江是陆家这几代以来最优秀的血脉。他身体健康,相貌堂堂,学习能力极强, 且过目不忘。小小年纪, 便懂得了何谓人情世故,这一方面, 甚至比许多大人都做得好。   许多人都说,陆家有福了。毕竟单纯的聪明人好找, 智商情商都高的却很稀有, 更别说陆寒江还是嫡系血脉。只要好好培养,将来陆家在上流圈子里分量势必会越来越大。   天才总会让人期待,而期待会变成责任, 责任沉沉地压下来,有些人扛住了, 更多的却是没扛住, 半路就倒下去的人。   陆寒江的承受能力,毫无疑问是优秀的。只是再怎么优秀,他终究也是一个渴望着关心疼爱、希望能被包容的小孩。   如果没有弟弟的存在,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说父母就是这样的人。然而,看着弟弟被捧在手心疼爱的模样,陆寒江只能不受控制地想: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也想要被爱。   陆老爷子摇了摇头,打开琴房的门,对门外的管家冷冷喝道:“让那夫妻俩安静点!”然后走到窗户旁,砰的一声将窗缝合拢。   “平庸的天才受人拥戴,真正的天才注定独行。”陆老爷子背对着他道:“现在你需要思考的不是那些无聊的事,继续往上走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等你权力在握, 什么都会有的。”   陆寒江看着祖父的背影,垂下眼帘。   他知道这是一句谎话,因为如今身为陆家家主的陆老爷子,分明也是孤身一人。反倒是只挂了个闲职、什么实权没有的陆父,如今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得很是惬意。   不被爱的人,就是不被爱。   命运从不容人选择,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接受,   那是陆寒江最后一次向自己的亲人展露自己的脆弱和彷徨。自此之后,他听从老爷子的安排,一路向上走,升学、毕业、进入公司、继承家业……   他亲手处理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如同亲手斩断了幼年的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在给陆老爷子扫墓的时候,陆寒江看着面前的墓碑,想:祖父当年果然是在骗他。说什么权力在握,任何事物都唾手可得。可他想要的真心,偏偏越有权越难得。   而就在陆寒江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孤独,不可能被爱被包容被理解时,他穿越了,遇见了凤千尘。   且就像诅咒一般,他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爱意,有了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却惶恐地发现,自己的内里在这二十多年里,不知何时已被蛀得空空如也。凤千尘爱他,他却无法让凤千尘幸福。   于是水镜中,陆寒江看着凤千尘痛苦绝望时心中浮现的念头再度翻涌上来,这一次,更加汹涌。   如果自己不曾出现过就好了。   兜兜转转,二十多年,他还是回到了原点。   --   深夜,陆寒江哄睡了凤千尘,自己却耐不住心中的烦闷,离开寝宫,穿过走廊,在庭院里找了个石凳坐下。   一个多月前还乱糟糟杂草丛生的庭院,经过数名宫人的精心修剪,已变得井井有条。月光落在地面,如同一汪澄净的湖。   陆寒江揉了揉眉心,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周围的情况,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开口:“系统。”   话音刚落,一颗圆溜溜的小光球出现,在他的余光里跳了跳。   陆寒江侧头:“小七?”   【是我!】小光球绕着陆寒江飞了一圈:【宿主,您有什么烦恼需要帮忙?】   陆寒江道:“001呢?”   小光球晃了晃身子:【管理官……哦不,001说,我迟早要独立出来,自己执行任务,而想要成为一个独立可靠的系统,看到合适的机会,就要主动寻求历练。】   说着,小光球又凑近了些:【所以,宿主,您有什么烦恼?】   好吧,横竖都是绑在自己身上的系统,陆寒江开口:“讨伐之战在即,为了保住如今的地位,凤千尘势必会杀很多人。”   小七提醒:【可是宿主,凤千尘来到魔道后,早已杀了不知多少人了。】   “不一样的。”陆寒江道:“魔道里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魔修邪修,每个手上都有不知多少血案。可这一次,他要杀的,是名门正派的修士,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   “他的确早已入魔,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万邪宫这地方,也在他的治理下从一开始充满混乱与杀戮的地方,变得普通人都能居住。这样的人,就算入了魔,也仍然是善良的。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愿向魔气低头。”   “可这一次的讨伐之战,是逼着他要他越过底线。”   “以他的修为,去哪里都可以,可偏偏我在这里。修为微末、身子还不好,不仅如此,还有另一具身体被放在冰棺里。如此种种,全都成了他的拖累。”   陆寒江想起那册子上翻阅过不知多少次的痕迹,便知道凤千尘表现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实则心中早已挣扎了不知多少次。   自己的出现,让他偏离了剧情,叛离了师门,如今竟还要逼着他越过最后的底线,成为真正的魔头。   陆寒江的心底一阵阵发冷。他倒是想过让凤千尘放弃冰棺,直接带着自己离开魔道,去哪里都可以。可想起自己离开后的数百个夜晚,凤千尘依偎在冰棺旁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   而且,就算能离开,势必也会引起各路势力的追杀。届时东躲西藏,同样是种折磨。   陆寒江道:“我倒是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凤千尘的挣扎,让他一个人去承担面对。可那样做,怕是会背离你们渣男改造系统的本意。”   小七听着,也有些犯难,不知眼前死局该如何化解。   这时,一道声音倏然嵌进他们的对话:【该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境,您心中其实已经有想法了吧。】   是001。   陆寒江听到这声音,眉头一松。对着小七,他需要为自己的要求做大段大段的铺垫,但对着001,他只用有话直说就行。对着聪明人说太多废话,只能起到反效果。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凳边缘轻轻敲打着:“当初你们绑定我时,只要求我完成改造任务,却没有限制执行任务的地点。”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们有办法将凤千尘和我一同传送到现实世界里去?”   --   次日清晨,凤千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和昨晚入睡时一样,枕在陆寒江的胳膊上,只不过两人的身体此时贴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和腿也搭到了陆寒江的身上,显然是在睡觉的时候,下意识把身边的爱人当成了抱枕。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因为修士必然会经历过炼体和辟谷两大门槛,又因灵力淬体,对吃饭睡觉的需求并不高。以前的凤千尘也差不多,他四处云游,不用吃饭,也不怎么睡觉,夜晚大多用来打坐修炼。   但有了陆寒江以后,他就一下子多了许多想法:想要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去看灯会去划游船,再靠在陆寒江怀里睡觉。   凤千尘枕着爱人的胳膊,微微抬头,看见朦胧的晨曦将青年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温柔。陆寒江还睡着,呼吸均匀,凤千尘盯着他的睡脸,忽然被他的睫毛吸引了注意力,便专注地盯着,试图去数。   数着数着,陆寒江的眼睑动了一下,顿时就数乱了。凤千尘有点恼,用手不满地在青年的下巴上轻轻戳了戳。   陆寒江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伸手过来,将他作怪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继续睡觉。   安静的清晨,清新的空气,温暖的拥抱,爱人的睡颜。细小的一切聚集起来,就成了巨大的幸福,将凤千尘的胸口填得满满的。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为了保护住这样的幸福,他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反握住陆寒江的手,他往青年的怀里蹭了蹭,直到额头抵在对方的锁骨上,才动了动身体,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就多休息会儿吧。   这一个回笼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陆寒江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时,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胸口被人蹭了两下,他低头,发现一向早起的凤千尘竟然还枕在自己怀里,一头青丝睡得凌乱,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睡得红红的,显得十分可爱。   “醒了?”凤千尘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饿了没?让下人准备吃的去。”   陆寒江这一觉的确睡得很好,他伸手为怀中的美人理了理头发:“师尊今天怎么有心情和我一起偷懒?”   凤千尘道:“你昨天不是和我说想找点事来做?这是你最后一天休息,明天起,你就跟着我一起处理宫中事务吧。”   陆寒江弯了弯唇角,手指轻抚过凤千尘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凤千尘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眼看向他:“怎么了,有话想说?”   陆寒江眉头轻挑,旋即笑了:“瞒不过师尊。”   凤千尘看着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陆寒江却能从他那双眼睛里感受到包容,似乎无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能被宽容,被理解。   于是在片刻的挣扎后,陆寒江开口道:“师尊……凤千尘,如果说,有一个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远离如今一切纷争的地方,但想要去那里,就必须抛下现今拥有的一切,你……”   他无意识握紧了凤千尘的手,低声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坦白 不是交易   昨夜, 陆寒江在庭院里提出了那个问题之后,着实把小七吓了一大跳。   先是穿书,又被选定为宿主, 这种特殊案例放眼整个任务部门都罕见, 更别说小七还是个经验少得可怜的新手系统,根本应付不来, 被陆寒江盯了一会儿,灰溜溜地消失了。   001却在短暂地停顿后, 平静道:【您说得没错, 执行任务的地点的确可以变换,系统也的确拥有传送的能力。】   闻言陆寒江神情松动,正要开口, 却听001继续道:【但是,宿主, 您不要忘了, 此刻您身处于一本小说之中,而这个地方,同样拥有它独立的世界线。凤千尘虽然不是主角,但也是很重要的配角,系统能够让您在现实世界与书中世界传送,却无法肆意干涉其他的世界线。】   陆寒江道:“也就是说,你只能带我走,不能带上凤千尘?”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001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立马回答。   陆寒江先是疑惑,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回想方才的对话,立马找到了001话中的漏洞。   系统不能带走凤千尘的原因, 是凤千尘是这个世界中的重要配角,一旦带走他,势必会影响到世界线的发展。   但如果,凤千尘提前走完了这本书中他的剧情,从故事中退场了呢?这样一来,凤千尘不就能够摆脱配角的身份,和自己一起离开了吗?   就和自己上一世,通过跳崖穿回现实世界一样。   只是想到要让凤千尘死,陆寒江还是不由皱起了眉,本想问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但想起刚刚001的行为,猜想对方身边除了那个自称小七的辅助系统外,大概还有某种负责监管的存在,限制对方只能回答,不能主动提议。   于是陆寒江道:“假死可以让凤千尘脱离世界线的管控吗?”   001道:【只要符合剧情逻辑,让他人相信他死了。】   “然后,系统就能把我和他一起传回现实世界。”   【是的。】   陆寒江心下稍定,继而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凤千尘若是去到现实世界,还能够维持如今的修为吗?】   【可以。】001言简意赅,并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陆寒江也无心多言,想问的该问的都问清楚了,于是眼下的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   凤千尘会愿意放弃修界中的一切和那具冰棺,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吗?   --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眼前的青年神情非常认真,几乎可以说是严肃。   凤千尘看着陆寒江满是紧张的双眸,便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愣了一会儿,凤千尘慢慢坐起身,还没开口,就面前的青年被重新抱回了怀里,背上腰间的手臂勾得很紧,像是害怕他跑了。   “我知道,师尊已为我付出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陆寒江的声音埋在他颈窝里,有点哑:“我也知道,师尊重新走到这一步有多艰难。可……”   他不想对凤千尘有任何保留,但想要全说出来,需要解释的又实在太多。闭了闭眼,陆寒江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正要重新开口,嘴唇却被手指轻轻按住。   他抬头,正对上凤千尘有些无奈的笑脸。   “寒江,”凤千尘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在身边,就算要去刀山火海,我也不会有任何不情愿。不用急,先去洗漱,等吃完了饭,再慢慢和我说,我都会听的。”   陆寒江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时候,陆寒江看着跟在父母身边的弟弟,以为爱一定是甜的。   可现在,他在凤千尘温柔的注视下,却感觉心头一阵阵的抽痛。大概是他的味蕾出了某种问题,被爱的当下,却只能尝到说不清的酸涩。   简单洗漱后,厨房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餐食。陆寒江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措辞,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凤千尘也没说什么,只是全程都坐在他身边,给他夹菜吃。   等下人们把桌上的餐具都撤下去,陆寒江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朝凤千尘说:“师尊,你……你先到窗边来坐。”   陆寒江拉着他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笼在两人身上。   其实凤千尘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这个小徒弟身上到底有多少疑点。   一个无父无母、自幼便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孤儿,却礼数周全、谈吐得宜,从气质到修养,都与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无异,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明明天赋异禀,连呼吸都能吸纳灵气,却二十多岁才踏入修真的门槛。   还有,这次的重生……   一桩桩一件件,凤千尘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深究而已。一开始是因为自恃修为高深,不怕被算计,后来爱上了陆寒江,便更不想逼迫对方说出真相:谁还没有几个秘密呢?   因此此时此刻,凤千尘坐在贵妃榻上,清楚地知道,陆寒江是要和自己摊牌了。   他的爱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一切真相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从此以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隔阂。   凤千尘微笑着,胸腔里涌动着喜悦。   然而陆寒江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凤千尘,”陆寒江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凤千尘眼睛微微睁大了,陆寒江似乎也想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停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没事,继续说。”凤千尘回过神,握住陆寒江的手:“我相信你。”   陆寒江回握住他,心下稍定,语气也稳了许多:“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在那个世界里,我有父母,有家族,也有自己的事业。所以穿过来以后,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去,为此……”   他看向凤千尘的眼睛:“为此,我拜你为师,希望通过提升修为,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   凤千尘恍然,倏然间,过去所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有了解释。怪不得那时在天行宗,陆寒江分明已没必要再刻意讨好他,却还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原来如此。   陆寒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底隐痛,却还是咬咬牙,狠心继续道:“我翻阅了许多古籍,也旁敲侧击过不少人,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线索,只能一直等待。直到那日,宗门大比,我夺得魁首之位,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得知,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我遇见的所有人,都是书中的角色。包括你,凤千尘。”   “在那本书里,你本该成为男主的师尊,指导他课业的同时,受男主的气运影响,修为不断增进,最终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机缘,得到飞升。”   凤千尘眸光微动:“你说的男主,是封晟?”   陆寒江弯了弯唇角:“是。那时在梦里,我不仅知道了所有真相,还得到了穿越回去的方法。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所以我才会要你收封晟当徒弟,试图在离开以前,把剧情线掰回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被魔修抓走,坠崖身亡的事情,都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想要穿回去,只有死亡这一种方法。后来,我成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就这么生活了两年。”   “凤千尘,你本该一生顺遂,得道飞升,却因为我的出现,沦落至此。”   “你……怪不怪我?”   说话的时候,陆寒江一直强迫着自己与凤千尘对视,并反复告诉自己,不准逃避。   他大可以将所有的谎言、欺骗都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也可以编出大堆大堆的谎言,反正凤千尘会信。   可面对着这个坚定不移爱着他、愿意为他抛弃一切的男人,陆寒江已再做不出任何欺瞒他的事。   凤千尘受过伤,却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的将心掏给他,在这份炽热的感情面前,陆寒江无法用赝品去敷衍。   他只能也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里面那颗空荡荡的、丑陋的心脏拿出来,瘫在凤千尘面前,等待来自爱人的审判。   沉默后,凤千尘点了点头。   他怪他。   陆寒江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紧接着自嘲一笑。自己一次假死,让凤千尘几乎失去了一切,百年修来的清名尽毁不说,还日日夜夜地受尽折磨。他怎可能不怪他?   凤千尘却开口道:“坠崖的时候,疼不疼?”   陆寒江愣住:“……不疼的。”   “撒谎。”凤千尘道:“就算想要寻死,不会疼的方法也多得是,为什么偏要选被魔修抓走,苦战一番后坠崖?是怕自己不够难受,不够痛吗?”   陆寒江怔怔看着他,嘴唇微动,半响眼眶红了一片:“师尊就只怪我这件事吗?”   凤千尘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为他擦了擦眼角:“我还能怪你什么?”   ……太多了。   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了。   可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生气?不恨我?不怨我?   这些话,陆寒江喉头哽咽,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日走廊上,他们彼此相认,凤千尘说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当初你之所以做出那些选择,只是因为你不懂得,也没人教过你而已。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怪你……   一瞬间,所有情绪一拥而上,彻底溃堤。陆寒江一把抱住凤千尘,泪流满面。   他咬紧牙,勉强挤出三个沙哑的字:“为什么……”   凤千尘抱住他,轻轻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凤千尘说:“我爱你,为你付出任何,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寒江,以前没有人教过你,现在师尊教你。爱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也不需要什么对等,因为这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场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着火 和我一起回   十多年前, 升入高三没多久的陆寒江放了晚自习。九点半的天空漆黑一片,学校外,暖黄的路灯连成一条四通八达的线。   晚风拂面, 四周放了学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说着话, 走在这样的校园里,有种只有这个年纪才能感受到的独有氛围。   门口, 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陆寒江朝那边走的时候, 恰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蹦跳着跑出校门, 身后追着好几个同学,都哈哈大笑着。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视线也定住了。   “哟, 学神,看什么呢?”一只手臂伸过来, 好哥俩地搂了把陆寒江的肩。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顺着陆寒江的视线往校门口看, “嘿”了一声:“那个不是你弟弟吗?他干啥呢?”   陆寒江眼神很冷,唇角却弯起弧度,语气和善道:“不清楚,他喜欢闹。”   “是,隔了这么多个班,我都听过他的名声,你们明明是兄弟俩,脾气性格差得是真多。”体育委员不是圈里人,并不清楚他们家的弯弯绕绕,只当他们与寻常兄弟无异,这会儿还在笑嘻嘻地套近乎,“哎, 那是你父母吧,我在电视上见过!嚯……这么大的礼物盒?等等,那不会是E家最新一代游戏机吧?靠!我求了我妈好久她都不给我买!你爸妈也太宠儿子了!”   十几岁的少年人,被学习和未来沉沉压着,骤然看到心仪的游戏机,仿佛沙漠里的人看见了绿洲,一时间根本挪不开眼:“真好……”   路边上,几个方才还在嬉戏打闹的男孩子已经凑到了一起,羡慕地看着最中间那个捧着游戏机的少年。那少年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扑进了父母怀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寒江收回了视线,拨开肩上体育委员搭着的手,径自朝前走去。   体育委员“哎”了一声,没喊住。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寒江的背影,十分困惑地挠了挠头:学神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右边,怎么学神是往左边走的?   等看到陆寒江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体育委员才恍然大悟:有钱人家里就是不一样,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还得分两辆车来接。   车子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更没有交谈。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陆老爷子用了二十多年的司机,是可靠的心腹。如今陆寒江的学业到了关键时期,便被派来接送他上下学,以防出现一些不该有的意外。   陆寒江坐在后座,系好了安全带,车子便缓缓向前驶去。他侧头,看见窗外,弟弟的笑脸与父母的背影一闪而过。   车窗的倒影里,陆寒江看到自己不知何时皱起了眉,于是微微一挑,将这点情绪的痕迹尽数抹消。   四十分钟后,迈巴赫缓缓驶入陆家老宅的庭院。如果体育委员能看到这一幕,心底的疑问大概也能就此消除:陆寒江和他弟弟的目的地不同,自然不可能坐同一辆车。   升入高中后,陆寒江正式进入了发育期,他的身体不断成长,本就英俊的容貌褪去了青涩,令他变得越来越成熟。陆老爷子这些年身体情况并不乐观,培养陆寒江也更加用心,知道自己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容易被那对干啥啥不行的父母和弟弟影响,便让他搬到了老宅,和自己同住。   高一的时候,陆寒江便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准备好了标化成绩,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老爷子的意思是,反正学校教的陆寒江都会,高中差不多应付应付就行了,没必要总去上学,有那个工夫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多学点公司的管理,正好也能和他那扶不上墙的弟弟拉开距离。   陆寒江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学校,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学习、做题、考试、晚自习。   陆老爷子问过他为什么,但只有陆寒江自己清楚,这是他心底里压着的魔鬼在作祟。   他羡慕弟弟。   小时候羡慕,现在长大了,也同样羡慕。他知道,人无法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去做那些弟弟会做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拥有同样的宠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陆寒江下了车,朝别墅大门走去。   陆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煮茶,老爷子年过七十,仍然是看人的高手,一眼扫过来,便看出陆寒江神情不对,冷冷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张开嘴,陆老爷子却摆摆手:“方大,你来说。”   方大是负责接送陆寒江上下学的司机的名字。   身为老爷子的心腹,方大一点没含糊:“刚刚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陆总和陆夫人,他们给二少带了礼物。”   听到这里,陆老爷子就明白了,挥了挥手。方大立马闭上嘴,离开了客厅。   “你到底要我说你什么好?”可怜老爷子为家族为公司拼搏了大半辈子,又为不成器的儿子愁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到了称心合意的继承人,却是个这么“看不开”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壶,费解道:“我就不懂了,我那儿子和儿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陆寒江道:“我惦记的不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想要有个陪在你身边的人。”老爷子叹了口气,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给他斟了杯茶:“但你现在要思考的事,不是这个。”   “等你有了钱,有了权,想爱你、求着爱你的人会数都数不清。”说着,陆老爷子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看看吧,申请季快结束了,喜欢哪所学校要抓紧。”   陆寒江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学校名称,一时之间心底有些恍惚。他知道,陆老爷子对自己有“疼爱”,否则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的培养他,为他铺路。   只是这份十几年来他唯一受过的疼爱,却是有代价的:他必须足够听话,足够优秀,这份疼爱才属于他。   于是哪怕后来,陆寒江知道了祖父“有钱有权就能有爱”的言论是在胡扯八道,却也还是忍不住认为,爱都是有代价,需要等价交换的。他不够好,就不配得到爱,不能得到爱。   可现在,凤千尘却抱着他,告诉他:爱不是交易,不需要回报。   就算陆寒江再坏、再恨、再冷漠,错得再荒唐,行事再混账,他也会被一个人温柔地放在心尖尖上毫无保留地爱着。   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港湾,风雨再大,内里都是温暖平和的。   这一刻,情绪彻底溃堤。陆寒江抱着凤千尘,泪水夺眶而出,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苦涩全都发泄出来。   凤千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的,寒江,没事的,都过去了。”   陆寒江埋在自己师尊的颈窝里,嗅着淡淡的桃花香味,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哭得这么狠,不只是因为愧疚,还因为心底陈年的旧伤,也被浸泡在了凤千尘不计回报的汹涌爱意中。同样是刺痛,陆寒江却很清楚,在这次的痛过后,那些伤口会长出新肉,慢慢愈合,就像这么多年来的孤独空落,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也爱你。”陆寒江道:“我爱你……”   凤千尘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寒江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还没忘记这次坦诚的目的,但这么大年纪,还哭成这样,也让他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干脆就这么枕着爱人的肩膀,哑着嗓子道:“这次讨伐之战,参与的都是正道修士,其中不乏师尊的旧相识。我知道,师尊虽然堕了魔,也沾过血,但心中始终都有着自己的底线,杀的也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师尊应战,是为了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可我实在不愿让师尊去做不情愿的事。我也想过和师尊一起离开,但接下来,势必会迎来正邪两道的追杀。”   “所以,我想要师尊和我一起回到我原先的世界去。”   凤千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该怎么做?”   陆寒江这段时间的担忧、不安,在凤千尘面前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灰尘,被云淡风轻地抹去。胸腔深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调整了下呼吸,陆寒江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出:“首先,就是要把我原先那具身体烧掉。”   凤千尘的脸色顿时变了。   --   北洲,云华山前。   高远的天穹呈现出一种寂寥的苍白,见不到云,也见不到太阳,只有零星的雪花不断飘落。   山前一座有些破败的院落,前后两进深,从照壁厢房可以看出曾经辉煌的痕迹。如今空空如也,刚好作为落脚处,供讨伐队伍歇息。   只是院落再大,也容不下三千多人,因此在这里的,只是这支讨伐队伍中最核心的几十名修士。   “……凤千尘入魔一年有余,杀人无数,早就不是你们心中所想的那位心济天下的剑仙了。”桌旁,一个手里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冷笑一声:“诸位之所以聚集在这儿,不正是因为认清了这一点吗?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要是怕死,就由老夫带队先头冲阵。”   “姜老前辈言过了,我们不是在犹豫,只是大战在即,凤千尘身为万邪宫宫主,修为较之先前更为精进,又有无数秘宝加身,该如何排兵布阵,应当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死嘛!”   “你这老匹夫,和你好好说话没用是不是!”   “你说谁是老匹夫?!”   众人再次吵作一团,都是各家宗门内的颇有声望的长老,一时间谁也不愿意让谁。   这时砰的一声,屋门砸在墙上,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喊:“不好了!万邪宫那边出事了!”   屋内的争吵立马平息。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儿眯起眼:“出什么事了?”   “着火了!”那人磕磕巴巴,脸上盛满了慌乱和震惊:“凤剑仙……凤宫主存放冰棺的那座石窟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做戏 这可不算违   烈火滔天, 万邪宫内乱成一片。   自从凤千尘找到了新的“男宠”,近一个多月来,两人几乎日日夜夜黏在一起, 就没有分开的时候, 亲密程度是宫内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却不想昨日不知怎的,那男宠忽然提起了凤宫主从前那个徒弟的事, 非要宫主回答到底更爱自己还是更爱那徒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凤千尘的确很疼爱这个男宠, 但男宠毕竟是男宠, 替身又怎能和真货比?凤宫主也没惯着人,脸色一拉,直接冷冷道:“当然是我徒弟。”   这下捅了马蜂窝。   小男宠与宫主大吵一架, 吓得宫内伺候的下人瑟瑟发抖,生怕殃及池鱼。第二天, 也就是今天, 一大早凤宫主就满脸烦躁,怒气冲冲地抓人问男宠的踪迹,然而没人知道。   几个时辰后,石窟内骤然燃起的大火,简单粗暴地揭示了答案。地处北洲,植被荒芜,石窟内光秃秃一片,起火只可能是人为。   石窟外,左右护法指挥着宫人拼命救火,凤千尘则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到达了石窟,此时已进去了足有一个时辰。   灵力弄出来的火,目的又十分明确, 这么熊熊燃烧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底下封存的那口被凤宫主当成心肝宝贝的冰棺,以及冰棺里的人,显然不可能还留着。   众人一边灭火,一边胆战心惊,害怕凤千尘会迁怒他们所有人。   “性子真够烈的。”右护法将一个水灵根的宫人扔进石窟里,侧头似笑非笑道:“那天我看那男的不像这么不懂事的啊,怎么做事这么不留后路。”   宫中事务好不容易步上正轨,又出了这么件事,左护法头疼至极:“你看人什么时候准过?”   右护法的嘴角刚提起来,就察觉到了什么,立马低头,单膝跪地:“宫主。”   左护法慢了一拍,也跟着跪地:“宫主。”   走出石窟的凤千尘身上带着烈火焚烧后的尘灰气味,他面无表情,鲜血从他手上提着的剑身上一滴滴落下,还很新鲜。   这血显然不是凤千尘的,而石窟里,除了一具尸体,就只有那男宠一个活人。   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是死人了。   凤千尘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平静:“我有事要嘱咐你们。”   嘱咐。   这个词隐隐之中似乎预示着什么。左右护法无声对视一眼,随后同时道:“请您吩咐。”   凤千尘看着左护法,道:“我记得,在我来万邪宫以前,老宫主原定的继承人是你。”   左护法单膝跪地,看着地面,却也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已差不多摸清凤千尘的脾气,因此这会儿没有费劲解释什么,只回了一个字:“是。”   “那么,我走以后,这个位置就由你接手。”凤千尘道:“只是这座石窟,从今往后不允许任何人再接近。”   左护法身子一震,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吃惊地抬起头。   却见面前的白衣男子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失了三魂七魄,只余了一个空壳立在这里。左护法谨慎道:“宫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凤千尘嗤笑一声:“难道我上位的时候,就很合规矩吗?”说完,他摆了摆手,眉眼间显出几分疲惫:“够了……”   石窟内的火在众人的努力下已逐渐熄灭,四周却十分安静。   凤千尘摘了腰间的令牌,扔给了地上半跪着的左护法,淡淡道:“我苦苦挣扎了两年多,不肯他回不来的事实,如今的一切,或许是对我耐不住寂寞的惩罚。”   “都走吧。”   空气里弥散着燃烧过后的焦苦味,白衣剑客转过身,挥袖将几个还愣在石窟里的宫人卷了出来,随后大步走进窟内。   一声巨响后,石窟唯一的入口被彻底堵死,上面浮现出一道极为复杂的法阵,既不允许外面的人进去,也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   世人修道,只为求长生,却有人为爱甘愿堕魔,甚至为之殉情。   左护法握着令牌,看着面前彻底封死的石窟,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还是右护法走过来,一把将他拉起。   “往好处想,”右护法说:“至少这下,那个什么讨伐之战是没由头再打起来了。”   他说的没错。   凤宫主亲手杀男宠,又为两年多以前便身死道消的徒弟殉情的事很快便传了出去,当然也有很多人怀疑是假死,但这点怀疑在万邪宫给出凤千尘熄灭的魂灯后,尽数消失。至于合理性?凤剑仙当年的疯狂无数人看在眼里,如今他会殉情,已不让人意外。   讨伐队伍的那三千多人全都傻了眼。正道不比魔道,想杀就杀想打就打,做什么事都是要有个合理名头的,比如这一次,他们打着的就是凤千尘行事荒唐、性情暴戾、离经叛道、背信弃义,而他们要“除魔卫道”的名头,让自己看起来身处正义的一方。   谁承想,千里迢迢从东洲赶到这里,都已经到了山脚下,一把火烧起来,凤千尘就这么死了。   那现在还打不打呢?   不打吧,憋屈。   打吧,名不正言不顺,更别说万邪宫如今还住了不少普通人,若是真的开打,他们这群人恐怕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在场十个人里十个都丢不起这个脸,于是一场本该动荡整个修界的讨伐之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收场了。   天行宗,身为世界主角的封晟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天空,神情迷茫。   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中,本应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存在,而如今,那个存在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也说不清这个感觉从何而来,摇摇头,封晟甩开这虚无缥缈的念头,继续练剑。   --   精神空间里,小七看着正对着光屏不断操作的简陆,忧心忡忡。   “管理官大人,”这么久以来,小机器人头一回对着自己的偶像表现出怀疑,虽然只有一点点:“我们这么做,真的不算违规行为吗?”   简陆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无视小七的疑惑:“哪里违规?任务内容中本来也就没有规定宿主必须在某个世界里完成任务。”   小七怎么说都是经过管理局官方培训过的,内部章程规定早已烂熟于心:“就是……刻意引导宿主什么的。”   “引导?”简陆输入身份代码,验证后,成功打开了传送通路。他语气冷淡,细听之下又似乎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是宿主主动提出的要求,我只不过是尽到了一个系统的职责,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   “告诉我,我们绑定宿主的目的是什么?”   小七愣愣地道:“目的……目的是辅佐宿主完成改造任务,从中获得能量。”   简陆道:“我是在帮助宿主完成任务吗?”   “……是。”   “那这算什么违规?”   小七仔细思考了一遍,发现的确如此。   于是懵懂的小机器人在正式上岗以前,就学到了统生最珍贵的一课:如何钻监管系统的漏洞。   --   陆寒江传送离开时,是在工作日的早上,临近七点,他坐在餐桌前,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与凤千尘做戏,脱离那个小说世界线,传送回来后,陆寒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拿着手机,面前的餐点还冒着热气。   屏幕上,秘书正向他请示:陆总,刚刚城谐建设的张总联系我,今晚六点想请您在锦绣华庭吃个饭,聊聊城西开发案的事,您看您方便吗?   陆寒江心思根本不在于此。   他亲手给凤千尘写下了殉情假死的剧本,自知不是东西。他想到了凤千尘会生气,却没想到凤千尘生气的点不在殉情,而在冰棺那具尸体上。   凉了两年多,埋在地底下土都肥了,可凤千尘还是很执着地把那具身体也当做陆寒江的一部分。陆寒江无奈,只好将原定的一把大火烧光所有的计划,改为封死石窟。   凤千尘犹嫌不足,知道自己的身体会留在这方世界,传送前还开了冰棺,与里面的青年亲密地依偎在了一起,让陆寒江帮忙把棺材盖儿合上。   陆寒江结结实实吃了一把自己的醋,因为理亏,没办法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依言行事,让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身体同棺而眠。   好在001的传送开得很快,棺材刚封好,陆寒江的视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现在,他成功回到了现实世界,根本懒得理什么张总什么开发案的,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凤千尘,将人抱在怀里好好撒娇。   只是,凤千尘在哪儿?   --   早晨七点,繁华的城市已然苏醒,高楼大厦间车流不息。音乐声、喇叭声、交谈声,走在街道上,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陆氏公司门口,一道身穿白色道袍,背负长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的立柱旁。那是个长相堪称妖孽的长发男人,五官轮廓漂亮到不可方物,且他的皮肤很白,白里又透着淡淡的粉。   长发、古装,男人与周遭环境显而易见的格格不入。   正是凤千尘。   工作日,大多数人都很匆忙,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人为这个古装大美人停下步伐,满眼惊艳,对准了凤千尘的手机摄像头更是数不胜数。   上前来搭讪的人也不少,这年头,漂亮的女人多,漂亮的男人却很少见,更别说还是凤千尘这种极品美人。人类都是视觉动物,就算没法有什么发展,要个联系方式也是不错的。   但无论是摄像头,还是搭讪的人,凤千尘都不予以任何理睬,也不开口,只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儿,视频若是发到网上,说不定会有一大堆人把他当成AI生成的产物。   于是又有人猜测,陆氏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活动,这个古装大美人则是他们请来的宣传嘉宾,又或者陆氏准备进军娱乐圈……   大家都挤在这里,后来的人以为有网红在这里直播,也想看个热闹,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而就在这时,一声汽车喇叭声惊散了人群。   路边,一辆漆黑的迈巴赫停下,司机刚刚落下手刹,还没来得及下车为后座的老板开门,陆寒江已经先行跳下车,三步并两步朝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凤千尘走去。   于是众人便看见,一直面无表情、不理睬任何人的冰山美人,在见到朝自己走来的西装革履的青年后,瞬间冰消雪融,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他任由西装青年将自己抱进怀里,然后靠在对方的耳边,轻声道:“原来,这里就是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陌生的世界 需要从头学   凤千尘是被陆寒江抱上车的。   他初来乍到, 对这个不存在修士灵气的科技世界一无所知,对着面前造价数百万的大铁壳不知所措。于是陆寒江抄起他的腿弯,动作轻柔地将他送进了后座, 自己也上了车。   关上车门, 防窥玻璃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镜头。前座的司机身体僵硬,头不敢回, 连后视镜都不敢看,只小心翼翼问:“陆总, 咱们现在是去公司还是?”   陆寒江将凤千尘抱在怀里, 不住亲吻,手臂也紧紧搂着爱人的腰,闻言勉强松开凤千尘的唇, 冷冷道:“回家。”   司机正想答应,却听后座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不可。寒江, 你是不是要去处理事务?”   陆寒江之前和凤千尘说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时, 大略提过企业和家族的事情,凤千尘也因此知道了“公司”的代表着什么,却没想到会在这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面色一僵:“我……”   “不要贪玩。”凤千尘搂着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他:“我会陪着你。”   陆寒江的身体慢慢放松,尽管万般不愿,他还是叹了口气:“去公司。”   陆老爷子走后,得到亲口授命的陆寒江宛如一个毫无感情的煞神,亲生父母和亲弟弟都下得去手,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堂兄弟就更不必说了。以前陆老爷子身体问题,心力不足,让公司集团里多了不少钉子, 新上位的陆寒江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如今才几年,已让陆氏成了他的一言堂。   这样的男人,是不会也不允许自己有软肋的,司机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有哪个男女能走近陆寒江身边。有个秘书,却连贴身助理都不用,显而易见的不相信任何人。   可就在今天,一向冷静沉稳的陆总突然催促他赶去公司,又在公司门口,抱了一个谪仙一般的美人上车,连挡板都来不及拉,直接就抱着人在后座亲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司机感到十分困惑。   好在,有了这次打断,陆寒江总算也是想到了挡板的事情,隔绝前后视线后,司机松了口气,发动车子驶向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   后座,陆寒江缠着凤千尘又亲了一会儿,才舍得将人松开一点。   凤千尘摸了摸他的头发,看向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玻璃,窗外景物不断变化,从地上变到地下:“这就是你说的‘科技’?”   “是,”陆寒江想到了什么,“师尊会觉得晕吗?”   “不会。”凤千尘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刚刚那些人对着我的东西,也是科技么?”   陆寒江回想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爽:“那是手机,可以用来拍照……嗯,就是把师尊的样子印在他们的手机里。”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照相机随意拍了一张,给凤千尘看。“他们是觉得师尊太漂亮了,才会拍师尊的。”   凤千尘笑了笑,看着陆寒江手里的小铁块,陆寒江会意,将手机递给凤千尘。   “这么轻……”凤千尘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试着点了下屏幕,学着陆寒江刚刚的样子,拍了张照片,然后讶异地扬起了眉毛:“不耗费任何灵力,就能如此清晰的留下影像,这比原先世界的留影石厉害多了。”   陆寒江笑了笑:“是,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互联网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软件,给凤千尘看:“网上有各种各样的平台,哪怕远在千里、甚至万里之外,也可以在一起交流消息,发布各种各样的文字图片影像。”   说到这里,陆寒江轻轻咳了两下:“这个世界里没有修士和灵力的存在,所有的人类都与凡人无异,所以……”   “我知道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凤千尘再不明白小徒弟想说什么就成傻子了:“放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暴露我的身份。”   陆寒江笑了笑,抚摸怀中人的侧脸:“委屈师尊了。”   凤千尘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握住陆寒江的手,片刻后,有些茫然:“你的灵力呢?也没了?”   陆寒江点头:“如今我只是个普通人。”   凤千尘皱眉看着他。   陆寒江笑了笑:“师尊会嫌弃我吗?”   “我如今四百多岁,就算不飞升,也起码还有六百多年的寿元。”凤千尘道:“你是凡人,就只能活短短一百年,到时候你死了,我怎么办?”   凤千尘语气淡淡,继续道:“所以,继续修炼。我探查过了,这方世界的灵气虽然杂驳,但也不是没有,只是不适合引气入体而已。不过有我在你身边,这个问题算不了什么。”   这些事,陆寒江早就和001确认过,不过这会听到凤千尘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我答应师尊。”陆寒江道。   --   以前在修界时,陆寒江两眼一抹黑,几乎什么都不懂,是凤千尘领着他,教小孩子一般教会了他所有的东西,从炼丹到制符,无一不通。   现在终于轮到陆寒江报恩,他连公司都懒得去管,只在回来的那一天去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其中一半时间是在和凤千尘亲嘴,另一半时间则是把自己的工作安排下去——这些年来他培养的心腹不少,如今也是时候放权了。   然而,没过多久,陆寒江就发现,根本用不着自己。   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大概就是先让凤千尘认识到了手机和互联网的神奇之处。而在这个信息四通八达、AI横行霸道的时代,想要知道什么、学什么,只需要搜索就能弹出大堆大堆的详尽内容。   于是,凤千尘除了第一天靠在陆寒江怀里,跟着他学习了手机的操作方法,剩下的几天时间,基本都是跟搜索引擎一起度过的。   当然,在学习之余,他还没忘记监督陆寒江处理公司文件和打坐修炼。   凤千尘天天对着手机,陆寒江忍。   晚上的双人活动频率大幅降低,陆寒江再忍。   终于,在一天早晨,凤千尘以短发衬衣的模样出现在餐桌旁,陆寒江再也忍不住了:“师……千尘,你的头发呢?”   他本想叫师尊,但碍于旁边有阿姨,只能换成小名。   为凤千尘理发的理发师显然也是不忍心糟蹋了这张脸,选的发型极为适合他不说,手法也尽心竭力。若说长发的凤千尘是举世无双的古风美人,那么短发的凤千尘就是校园偶像剧里清冷疏离、气质脱俗的男主角,只是再冷淡的态度,也挡不住那双清俊眉眼潜进无数少男少女的梦里。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完全就是个不曾被社会磋磨过的校园男神,此刻他坐在落着晨曦的餐桌旁,衬衫袖口卷起一点,露出修长且分明的雪白手腕,领口处露出的脖颈也是白皙干净的。   ——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干净漂亮的男人,早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被品尝熟透,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蜜的汁水。   “剪了。”现代社会,留长发的男人太少,基本都是些搞艺术的。陆寒江也是短发,看着很利落,凤千尘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束缚,便也跟着剪了。   他道:“不好看吗?”问完转头,对上陆寒江深沉且隐隐透出某种危险意味的眸子,笑了笑:“看来你还算喜欢。”   陆寒江没有反驳,挪了挪椅子,紧挨着凤千尘,搂住了他的腰:“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剪头发?”   凤千尘的回答竟也很简单:“为了和你相配一点。”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没见过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但也有许多东西,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相通的。比如,人性。   网上有关陆寒江的消息并不少,而在身世方面,陆寒江也没有瞒着他。世家名门,底蕴丰厚,各路亲戚数量也不少,然而真正能被称作掌权者、话事人的,三代内只有两个:陆寒江的祖父陆国成,和陆寒江。   陆家那点儿破事,在网络上并不是什么秘密,陆家大少越过亲生父亲直接接受陆氏的手段更是广为人知。旁人都说陆寒江冷酷无情,但,说凤千尘偏心也好,怎样也罢,他看到的,只有陆寒江父母从未帮扶过陆寒江这一事实。   其他人看到陆寒江有钱有权,觉得他潇洒至极,却没想过陆家是何等庞然大物,陆老爷子病逝,旁家叔伯兄弟虎视眈眈,而那时接手下所有重担的陆寒江,才二十出头。   这个年纪,不少人还在父母和家庭的庇护中玩乐,陆寒江却已经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里,一边要看顾数据,一边还要应付来自血亲的阴谋算计。多少家族彼此联姻,就是担心下一任无法挑起重担,毕竟管理一个偌大的家族,单纯的努力是不可能足够的,一个管理者,必须拥有利落的决断,冷硬的心肠,以及——天赋。   二十出头的陆寒江,做到了许多人四五十岁都做不到的事情,陆氏在他手中蒸蒸日上,身边却一直空空如也。网传他二十六岁那年本准备和付家的大小姐结婚,订婚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商讨完毕,即将举行仪式,却又在前一天临时反悔,为此赔了不少钱出去。   凤千尘自然清楚,二十六岁,正是自己第一次遇见陆寒江时,陆寒江的年纪。他的小徒弟会取消订婚,是为了他。   但订婚的原因呢?   爱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凤千尘还是有的,陆寒江若真的喜欢那个大小姐,当初就不会和自己纠缠在一起,更不会在回去后,断得如此干脆轻易。既然如此,订婚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联姻。   商场之中利益为先,信任毫无疑问是稀缺品,在一起做事,难免要担心一下对方会不会捅自己腰子。但有了婚约,大家就成了一家人,在一起谋划点什么也能安心一些。   刚传送过来的那天,陆寒江将一身古装的凤千尘抱上豪车后座的照片到现在还在社交平台上挂着,下面评论大多都在议论凤千尘的装束。   陆寒江已经为了凤千尘,放弃了联姻这条路,凤千尘不愿他再因为自己外貌的原因被议论,干脆剪了头发,让自己彻底融入进这个世界里。   反正他已决定,要在这里和陆寒江过一辈子。   这些理由,陆寒江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握着凤千尘的手,眼里带着笑,却好像又藏了几分愧疚。不过他藏得很好,只一眨眼,就让凤千尘再找不见任何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请帖 挖坑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路边的小店里, 店员懒洋洋地看着手机上播放的短剧,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将门口拐角处的动静掩盖得十分彻底。   一个穿着卫衣的初中男生浑身被雨淋得湿透,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猫, 满眼都是泪水,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眼前撑着伞的男人。   那男人身高腿长, 皮肤雪白,白衣黑裤, 连雨天的阴鹜都压不住他身上干净的亮色。他手里的伞伞面压得很低, 让路人看不清他的脸。   只见他伸出手,修长雪白的手指在猫咪的头顶上点了一下,下一刻, 一抹旁人无法看清的黑气散去,小猫睁开眼, 轻轻舔了舔小主人的手指。   “包包!”初中生惊喜地叫了一声, 眼泪夺眶而出,汇入脸上的雨水中:“谢谢,大师,谢谢您!”   “没什么,”男人开口,语气淡淡:“这猫是最后一个,你家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注意一些,不要再没事去坟场探险。”   初中男生连声应着,一手搂着猫一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着:“您、您收多少钱?我今天带的不知道够不够……”   “不用了,顺手而已。”男人摆了摆手,转身朝路边走去。初中生站在原地, 眼巴巴看着他走到那边停靠着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司机下车接过他手中的伞为他开车门,动作殷勤,不由咋舌,又觉得很合理:这么厉害的高人,怎么可能缺钱用?   车上,陆寒江正皱着眉头打电话,语气冰冷。见到凤千尘上车,立马捂住话筒,露出笑容来:“宝贝。”   此时距离传送,已过去了两个多月,凤千尘基本熟悉了这个世界的生活,某次意外撞上被怨气产生的人,这才想起这世界上既有灵气,便也会有妖魔。现代社会交流信息十分便利,陆寒江工作忙的时候,他会在论坛上接点求助,如以前在修界时一般做些斩妖除魔的事情,有钱人就收点钱,像刚刚那种初中生就当作慈善。每天不出外地,顶多几小时的工夫,办完事正好回来和忙完了的陆寒江腻着。   陆寒江倒是问过他,想不想把这行当做大。别看现在倡导科学,但信这个人真不少,尤其是那些达官贵族,凤千尘只要愿意,一单拿个几百万不是问题。   但凤千尘说,他只想和陆寒江在一起,这些事等陆寒江到了退休年龄再说。陆寒江笑得不行,连声应下,说都听宝贝的——在他人面前,“师尊”这个称呼不方便出口,叫千尘陆寒江又觉得太疏离,便换成了热恋情侣间常用的爱称。   身体里的魔气仍然存在,但愿意全身心包容他的爱人就在身边,发作起来也不如以前那么难受。   总之,生活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幸福。   凤千尘很满意。   坐上车后,司机便帮忙关上了车门,凤千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凑到陆寒江身边,在他脸上落下一吻。陆寒江回吻了他一下,这才满意地回去继续打电话。   车载音响内,钢琴曲缓缓流淌着。凤千尘系好安全带,放松身体靠在座椅里,余光忽然瞥见陆寒江的西装外套口袋里露出红色的一角。   他挑了挑眉,伸手将那一角捏住,抽了出来。   是一张请帖。   “……说了多少次了,让高炜去处理,真当是在削你的权?现在这烫手山芋别人可能接么?”陆寒江说到一半,察觉到凤千尘的动作,侧过头去,下意识捏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别说手机,就是公司的机密文件凤千尘都能随便翻阅,这会儿被拦住,也是有些意外。他瞥了陆寒江一眼,看见爱人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和挣扎。   凤千尘停了动作,却见陆寒江挣扎了一秒,就松了手,乖乖把请帖递到了他的手中。   请帖是大红的颜色,鎏金色的火漆封口,凸起上沾了亮粉,看得出是一个“纪”字。   纪。   凤千尘顿了顿,才想起这是陆寒江母亲的姓氏。   --   陆老爷子走后,陆寒江把自己亲生父母送进了疗养院,又把亲弟弟送去国外,明面上是尽孝爱幼,实则是软禁。这一手帮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却也让他与母亲那边的亲戚彻底反目,这些年来一次都没联系过。   不过陆寒江也不在乎就是了,纪家看中的本就是他弟弟,就算自己不出那一招,将来也不可能支持他。横竖都是敌人,不如提前明牌,大家都省心了。   因此,收到这封来自他大舅的请帖时候,陆寒江毫无疑问是惊讶的。   寄请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纪家的话事人,陆寒江的大舅纪世宏六十大寿,想邀家族亲人好好聚一聚。但请帖里的具体内容就很值得琢磨了,说当年陆母不懂事,他这个做大哥的太娇惯妹妹,放任陆家夫妇偏心小儿子,这些年各种原因,也没能在陆寒江最困难的时候帮衬一二,现在怎么想怎么心中愧疚,便想趁着六十大寿,和陆寒江冰释前嫌。   请帖最后的落款处,还来了句“顿首拜上”。一个长辈对着小辈,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胁迫陆寒江参加,否则传出去,就是陆寒江不尊长辈,目中无人。   可陆寒江怎么会在乎这些?   他将请帖随意塞在口袋里,就是想等会儿找个机会扔掉,没想到一不小心被凤千尘给发现了。   挂了电话,凤千尘还在看请帖上的内容,神情认真。   带着凤千尘来到这个世界后,陆寒江和他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都是模棱两可的,比如他和父母不亲,和弟弟也不亲,和家里那些亲戚长辈更是如同陌生人。可更具体的事情,陆寒江就没有提过了。   只因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凤千尘,若是自己不曾穿越过会更好。而凤千尘太敏锐,他害怕自己叙述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被抓住蛛丝马迹。   将手机放到一旁,陆寒江握住凤千尘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宝贝,不用看,反正我们也不会去。”   “不去吗?”凤千尘从请帖上使绊子意味浓得都要溢出来的文字上移开视线,转向陆寒江:“上面说,你的父母和弟弟都会去。”   那对夫妇怎么样,陆寒江一点都不关心,甚至因为牵扯到过去的回忆,眉眼中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厌恶和烦躁。他一抬眼,对上凤千尘平静的双眸,忙像触电了一般移开。   到了嘴边的拒绝也变成了:“你想去吗?”   凤千尘看出陆寒江有事瞒着自己,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想见见你的父母。”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弟弟。”   陆寒江想,有什么可见的呢?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这么多年,早成陌生人了。   可凤千尘说:“我想知道,你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陆寒江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的隐瞒,叙述中的含糊不清,凤千尘都明白,只是不说而已。如今时机成熟,便拿出来直白地告诉陆寒江,他想知道。   “好。”陆寒江低声道:“到时我们一起去。”   --   不同于陆家,纪家虽然也算是个豪门,但这些年晚辈个个扶不上墙,早就走上了下坡路,如今早已不能和由陆寒江掌权的陆家相提并论。老宅也因无法支付高昂的维护费用,早已落败。   正因如此,纪世宏的寿宴并没有安排在老宅,而是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这家会所是纪世宏本人今年新开的,选址很讲究,装修品味也不错。   陆寒江的车停在大门前的时候,旁边的停车场里已泊了一排豪车。门童显然早被打过招呼,看到陆寒江的车牌号,立马小跑过来,赶着司机下车前帮忙把车门打开了。   会所门口,纪世宏纡尊降贵,正挽着夫人亲自迎客。陆寒江记忆里,这位大伯向来眼高于顶,这次为了给自己挖坑,不惜亲自出马,看来纪家这些年确实不行了。   他笑了笑,下车。   门童跑到迈巴赫旁边的时候,纪世宏的余光就一直在往这边瞟,其实不止是他,陆家的车停下的瞬间,就有一多半的人注意力被引过去了。   从黑色豪车后座走下来的人如今已二十八快要二十九,举手投足间却仍然如少年般意气风发,这些年来独自撑起陆氏的艰难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磋磨的痕迹。他站在那儿,一身裁剪得宜的黑色西装,年轻英俊,只是相较同龄人,又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车后,陆寒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第一时间转身,并弯腰伸手。   下一刻,一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陆寒江从未隐瞒过什么,因此这两个多月来,圈子里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已经知道年轻多金且单身的陆家家主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漂亮貌美的男人,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只是再漂亮,那男人没有家世背景,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美丽的皮囊随处可见,金钱与权力才是不变的真理。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因此纪世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激动。他窥伺了陆家这么多年,不惜将亲生妹妹嫁给陆父那个草包,好不容易熬死了老爷子,想要撕下一块肥肉,却一口咬上了陆寒江这块铁板。   陆寒江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喝酒赛车若非应酬,也一概不碰,陆氏在他的管理下如同铁壁。鬣狗环伺,却只能空口而归。   如今这个无身份无背景的男人,终于让纪世宏看见了铁壁上的漏洞。否则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六十大寿做局,还从国外接来了陆父陆母——再冷硬的男人,也不会想在爱侣面前展露自己冷血无情、众叛亲离的一面。   陆寒江应邀前来参加他的寿辰,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思及此,纪世宏对后面从陆氏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计划更有信心。   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得意,再看过去,却神情一僵。   只见那个搭着陆寒江的手的男人已经走下了车,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   都过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个男人,正是个骨相清绝的美人。他身形修长,背脊直挺,气质干净脱尘,五官当然也是生得极美的,美到不分性别,甚至难辨年龄,可他身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并不是他那毫无瑕疵的五官,而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不是疏离,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东西以后,终于沉淀下来的稳重。同样的黑色西服,穿在陆寒江身上如剑如芒,穿在他身上却沉稳优雅。   天色渐暗,灯光亮起,暖色的光从男人的眉骨一路勾勒到下颌,为他如玉般温润白皙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先前纪世宏只当陆寒江为色所迷,放着好好的豪门千金不选,留了个花瓶在身边。却没想到,那个“花瓶”会美到如此地步,实际看到,比照片还要胜上三分。一时间,连原本有些吵闹的会所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纪世宏就回过神来,见陆寒江已领着男伴走过来,便松开夫人的手臂,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声音里也带着惊喜和亲昵:“寒江来了,这么多年不见,越来越精神了。你爸妈和弟弟都到了,刚刚还念叨你呢,快进去坐。”   他说着,目光自然滑向陆寒江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又打量了对方一番,身为男人的本能蠢蠢欲动:这么一个大美人,若是能弄到自己身边,就算是男人,也是一桩美事……   “好久不见,大伯,看到您身体健康,我这个做小辈的也算是把心放下来了。”陆寒江还了个笑,“这位是凤千尘,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个头衔一出,两人的关系性质和凤千尘的地位,在旁人眼里立马不一样了。   凤千尘点点头,面不改色:“您好。”   纪世宏笑呵呵地伸出手,视线一路滑到美人的纤纤玉手上,然而,陆寒江给他的面子显然到此为止了,两人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一般,径直朝门内走去。   纪世宏僵在原地,不过也就一息的时间,他便神情自然地收回了手,继续和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寒暄。   大厅里,凤千尘被陆寒江牵着,手指微动,勾了勾小爱人的手心。   陆寒江的步子慢下来,转过脸,神情竟有几分阴狠:“我会挖了他的眼睛。”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凤千尘弯起唇角,举起他们交握的手,在陆寒江的手指关节处安抚地亲了亲。   陆寒江眉眼间的戾气这才消散些许。   会所内部的装修走得是新中式风格,清一色的木质家具,水墨画石雕塑随处可见。宴会厅里摆了十来桌,最前方的舞台上,弦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柔和悠扬的乐曲。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大多是纪家的亲戚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换言之,都是纪世宏这边的人。主桌旁边的位置已差不多坐齐了,其中一家三口很快吸引了凤千尘的注意力。   年长的男人看着与纪世宏差不多岁数,尽管笑着,眉眼间也还是带着股挥之不散的郁气,女人盘着头发,看着很文雅,脸上岁月痕迹尽显无遗,却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与陆寒江六分相像的脸。   只是睥睨自若、锋芒毕露的陆寒江不同,那男人轮廓圆润,眼神天真到几乎可以说是愚蠢,一看便知道,他究竟被保护的有多好。   不用说,凤千尘都已能猜到,他们是陆寒江的父母和弟弟。   那对夫妻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原本笑眯眯的模样,在看到自己长子后,却变成了冷漠和厌烦,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后悔自己要来这里,让陆寒江不得不面对这些人。   可事已至此,凤千尘也只能跟着陆寒江往前走去,只是眼神冰冷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悔过 早就晚了   看着坐在主桌旁, 用冰冷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父母与弟弟,陆寒江心中出乎意料的没了当初的不甘与受伤,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多少年了?   他本以为再不会与他们相见。   当年陆老爷子刚进病房, 觊觎遗产和陆氏的各路豺狼虎豹便开始蠢蠢欲动, 各行奇招。只是陆老爷子到底还没咽气,他身在病房, 手却还牢牢按在陆家家主的位置上,陆氏被安插进了不少钉子, 但心腹还是在的。   陆家纪家的叔伯舅舅还算收敛, 知道先挖坑后拉绳的道理,徐徐图之。但陆父陆母两个天生的草包,早早就被陆老爷子评为“烂泥”, 也没辜负这句评语后面的期望,为了小儿子, 竟亲手安排了大儿子的车祸。   彼时陆寒江早已对亲情心灰意冷, 却还是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会谋害自己的性命。接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陆老爷子的办公室代为掌权,忙了两年不曾合眼,听到这个消息时头晕目眩,几乎吐血。   他放弃了索取,认清了不可能得到爱的事实,但哪怕没有亲情,父母也仍然是父母,恨也是连皮带肉的。血缘的事,若是真能说断就断,那么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陆父陆母的这一步棋, 却彻彻底底斩断了陆寒江与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不仅不给陆寒江爱,甚至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孩。   于是,等陆老爷子一走,陆寒江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那天,陆寒江挥退了下属,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向下看。下方车流如涌,行人如蝼蚁,一切都离他很远。他想: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图个什么?   实在太累了。   早在上大学时,陆寒江就自己创立了公司,做的生意自然比不上陆氏,但也足够富有,主要根据地是在外国,届时出国,将国内的事一抛,再不用这么累,多好。   他真心想着放弃。然而陆老爷子得到消息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将他喊到了病床前。   他告诉陆寒江,很多事,是不可能靠着逃避躲过去的。你今天不选择面对,除非你下一秒就死了,否则在你人生后的某一天,你也终将再一次面对它。而那时的情况,势必会更糟糕、更艰难。   陆老爷子在“爱”的事情上欺骗了陆寒江,可这句话却是实打实掏心窝子的话,时间也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当年陆寒江从凤千尘面前逃走,换得两个人伤痕累累,痛不欲生,于是跌跌撞撞地又赶回去,到底将人抱在了怀里。   而若是当时的陆寒江,没有选择去抢去争,坐上陆家家主的位置,或许至今他还会像个丧家之犬,躲在国外不敢回家,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无数人看他不爽,还是不得不看他的眼色,对他赔笑。连纪世宏也不例外。   还好他争了,面对了,才能将凤千尘带回来,给两人一个安稳的家。   --   在主桌旁落座,桌上一时很安静。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人话的人物,这会儿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口。   陆寒江神情平静,分毫没有被桌上气氛所影响,喊侍者上了一壶新茶,亲手拿壶给凤千尘烫了杯子,又斟上。   凤千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涩,眉头皱了一下,刚展开,陆寒江已经让侍者把茶换成了矿泉水。   这个小插曲终于为桌上的几位亲戚提供了素材。一个打扮雍容、身上挂满珠宝的妇人开口打趣:“寒江真是长大了,小时候那么不近人情,现在有了对象,也知道体贴了。”说着,她话锋一转,看向凤千尘,眼珠子将他扫过一遍,笑了下:“和网上说的一样,确实漂亮,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哥,嘴这么挑,纪家会所的茶都喝不惯?”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陆寒江身边的人是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人,问这么一句,挤兑意味十足。   陆寒江有时真的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商场上的名声还不够有威慑力、杀伐还不够果断?纪家式微,陆家还在走上坡路,早就居高临下,不可并谈,这些人却还敢如当初那般,笑嘻嘻地挤兑他、轻蔑他,甚至轻视他的爱人。   还有纪世宏方才看凤千尘的眼神。   心中戾气酝酿,情绪汹涌到了极点,反而让陆寒江笑了一下。当年受过的委屈,当年没能力的时候忍了,如今有了能力,却还没报复回去,这的确是自己的错。   他看向对面那妇人,神情冰冷,正想开口,凤千尘却在这时拍了拍他的大腿。   “凤某没喝过什么茶,不敢说挑,”凤千尘神情淡淡:“只是这茶炒的火候太过,已经发苦,哪怕是个门外汉,也该喝得出来。这位夫人,您说这些话,莫非是觉得这茶味道不错?”   妇人显然没想到凤千尘会主动开口,脸色几变,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男人倒是笑呵呵地递了个台阶下来:“我们都是粗人,喝茶就喝个味道而已,没那么多讲究。这位……凤先生是吧,看来很有讲究,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恰好这时纪世宏带着纪夫人走过来,见桌上气氛僵硬,笑着问了一句:“说什么呢,一个个表情都这么严肃。”   那男人笑道:“在说寒江对象的工作呢。”   “对啊,”纪世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道:“寒江啊,还没听你提起过呢,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啊?”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桌上众人的脸色又变了。他们只知道凤千尘是陆寒江的“对象”,却没想到陆寒江竟然真的这么荒唐,要娶一个毫无门第的男人。   一旁陆家夫妇一直不曾出声,陆父冷着脸,陆母则只和自己小儿子轻声说话,闻言一同抬头,看向陆寒江,眼里满是不赞同。显然,尽管他们早已决定放弃这个大儿子,但控制欲是一点没少,对陆寒江的婚事,也想置喙一番。   而凤千尘这时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风水。”   --   风水是什么?   是玄学,是迷信,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气。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说自己是做风水的,无疑和江湖骗子画上了等号。   偏偏在座的人都是做了些生意,手里有钱有权,这样的人,手上多少会沾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人事尽了,难免会信一点天命,明面上不显,私底下养小鬼养古曼童的不在少数。   凤千尘本就是修界的大能,谈吐举止都带着一种脱俗的气质,仿佛不是此间的人物。因此他说出这两个字后,反而让不少人愣住了。   实话说,别说其他人,就连陆寒江都懵了一下。   纪世宏最先回神,他笑了起来:“原来凤先生还懂这个,正好我这新开的会所,前阵子总觉得不对,既然懂行,不如等会儿帮我看看?我可听说,有本事的风水先生,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明摆着在挖坑。   凤千尘凉凉地瞥他一眼:“纪先生动工以前,没差人过来看过?”   “那时候太忙了,就没来得及。”纪世宏笑着道:“凤先生……”   “不用看了。”凤千尘淡淡道:“纪先生最近总觉得不对,和这间会所的关系不大。”   纪世宏的笑容僵了下:“凤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破空声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掠了过去,带起的风迟一秒才吹动他鬓角那点已经花白的头发。   纪世宏脸色突变,凤千尘却神色一动不动,平静道:“请看。”   众人依言朝纪世宏身后看去,只见大理石地板上,竟生生嵌入了一只陶瓷的茶杯,显然是方才那道破空声的主角。这二者之间的硬度如同鸡蛋和石头,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鸡蛋”能毫发无损地嵌进“石头”里?   地面上有茶水泼洒的痕迹,那茶水不知为何隐隐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竟模糊地勾勒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人形。   这情形骇人至极,若是先前纪世宏的脸上还带点愠怒,这会儿却是惨白一片,只剩惊恐了。到底是坐镇纪家几十年的人物,他面无血色,还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凤大师,这、这是……”   连称呼都变了,看来是被吓惨了。这也正常,他们这个位置的人,见过的“风水先生”只会多不会少,少数有点本领的就已经能被奉为座上宾,凤千尘这种一出手直接令邪祟现形,让普通人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的程度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连怀疑的余地都没给人留下。   凤千尘淡淡道:“冤孽都缠在你的身上,去哪儿都不会对劲的。”   纪世宏强撑道:“不知……不知大师可有破解的方法?凤大师放心,钱不是问题。”   “钱当然不是问题。”凤千尘道:“我已是寒江的未婚夫,怎会缺少黄白之物?”   说着,他侧头看了眼陆寒江。   陆寒江早已经回神,见轮到自己说台词,连忙道:“自然,我的资产早已划到千尘名下,千尘想怎么用、用多少都可以。”   凤千尘把头一点,冷冷的模样,仿佛一点都不在乎身边英俊多金的年轻家主的讨好:“喊个人过来,把地上的东西清理一下,今天是纪先生的寿辰,别沾了晦气。”   主桌这边动静不算大但也绝对说不上小,宴会厅里的宾客们津津有味地看了这一场戏,都已看明白,这段看似豪门与“灰姑娘”的恋情中,占据了主动方的,不是那位年轻的陆家家主,而是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风水先生。   都知道没权没势的人好揉捏好欺负,但一旦涉及到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碰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个个就都蔫巴了下去。都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鬼敲门。现在再看凤千尘,才知道什么叫“越美的东西越有毒”,谁还敢招惹他?   纪世宏脑门上的冷汗已经顺着流了下来,地板上的人形痕迹已经被侍者打扫干净,可那只嵌在地板上的杯子还留着。旁边,纪夫人想要拍他的胳膊,安抚他,却被一把挥开。   会所门口带着暧昧意味的打量、主桌上纵容甚至附和的挤兑,现在都成了伏笔。他想起那人形就感觉心里犯憷,但也知道这会儿自己怎么说都是错了,干脆给一旁的陆家夫妇递了个眼神,要他们帮自己说话。   谁想陆母刚转过脸,还没开口,就见凤千尘朝自己冷冷地看了过来。   “陆先生和陆夫人近来也要小心身体,”凤千尘道:“印堂发黑,是阴德有损,诸事不宜,一定要多加小心。”   陆父陆母还没说话,坐在中间的年轻男人先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咒我父母呢?”   “我只是在说实话。”凤千尘道:“至于到底做了什么事,以至于阴德有损,相信陆先生和陆夫人心里也有数,就用不着我多说了。”   “我看你是说不出来!来,我倒要听听——”   “陆明川!”沉默的陆父骤然开口:“坐下!”   陆明川被父母娇惯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只在自己大哥这里吃过亏。此时被父亲呵斥,二十七八的人,竟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已经被养废了。   后面纪世宏几次开口要给凤千尘敬酒,都被冷冷地挡了回来,又去给应邀前来的生意伙伴敬酒,结果一个个避之不及,只差把“别沾边”写在脸上了——方才那一出和凤千尘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敢沾这晦气?   世家家主的六十大寿,本应热热闹闹,却死寂一片如同白事,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影响了别人的凤千尘。会所大厨的水平还不错,他吃得半饱,主要还是在给陆寒江夹菜。   宴席一结束,所有人就都忙不迭地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凤千尘朝纪世宏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告辞”,抓着陆寒江朝外走去。   纪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着急,拍着纪世宏的肩膀:“纪世宏,你赶紧派人追上去啊!实在不行威胁也行,总不能就这么放着身上的邪祟不管了!”   “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威胁!”纪世宏一把挥开了妻子的手,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慌张一起喷发出来:“你是玩得过那个做风水的,还是比得过陆寒江!纪家早就走下坡路了,真以为现在还能压得过陆家?”   “那我们家……”纪夫人惨白着脸,呜咽着哭了出来。   陆家夫妇怕再被波及迁怒,带着陆明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这些年来,他们早就把当年陆老爷子分下来的遗产挥霍一空,吃喝穿用都是纪家给的。今天的事情一出,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生活。   事到如今,所有的人终于有了几分悔意,然而二十多年前造下的孽,如今悔过,早就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原谅(完) 他不再恨自   陆家的司机已在会所门口等候, 陆寒江和凤千尘上车以后,车内先是安静,随后, 陆寒江转头对着窗外, 终于忍不住耸动肩膀,笑了起来。   凤千尘此时也没了方才那高深莫测、不言苟笑的世外高人模样, 靠在小爱人肩上,听他笑得不行, 很干脆地抬手掐了他一把:“笑什么。”   “师尊, ”陆寒江抬手拉上隔板,仍是满脸的忍俊不禁:“你真的会看相看风水吗?”   凤千尘也很干脆:“不会。刚刚那些都是我编出来的。”   陆寒江早就猜到这个答案,顿时笑得更加厉害。凤千尘自幼拜入天行宗, 师承正统,怎么可能学过这些东西。   从小到大, 他参加过很多次家宴, 无论是讨好还是轻蔑,吹捧还是讥讽,陆寒江都经历过。   却没有哪一次是今天这样,一大堆人唯唯诺诺,不敢开口,而造成这场面的人坐在自己身边,自始至终都紧贴着他,给他夹菜,旁若无人。   只因为无论是陆父陆母,还是陆老爷子,出自于偏心或有意历练,都不会站在陆寒江的身边。   这么多年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他。   凤千尘被他笑得有点没办法,无奈道:“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好笑,”车子发动,路边的路灯照入车内,将陆寒江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宝贝,我是太开心了。谢谢你那么维护我。”   “不维护你还能维护谁。”凤千尘想起方才的寿宴还是很闹心,难以想象陆寒江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到了二十多岁。他对上爱人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爱你。”   “我也爱你。”陆寒江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唇。   --   纪世宏寿宴上的事情传得很快,没多久,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了凤千尘“风水先生”的身份,再遇见时,对着凤千尘便没了以前轻视的态度,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恭恭敬敬喊上一句“凤先生”。   加上凤千尘有意出手,清理了几件其他家族里的邪门事,他的身份就更受尊重。连带着陆寒江的工作也好做了不少,有师父保护,他干脆做了甩手掌柜,三天两头带着凤千尘到处游玩。   这个周末,陆寒江自己开车,和凤千尘一起回了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走后,老宅就空了下来,但这些年来维护费用一分不少,因而多年过去,这座奢华的庄园仍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周日的天气还算不错,鱼塘边,陆寒江戴着墨镜,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身体舒展,宽肩窄腰的身材显露无疑,如同一只正在休息的豹子。   他身边,凤千尘神情严肃,拿着鱼竿,身边摆了一圈饵料。   三十分钟过去,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偶尔微风抚过时泛起的涟漪。钓鱼前管家笑眯眯说这里鱼肥且笨,很好上钩的话像是说谎。   凤千尘从小到大做事无往不利,如今在如此平平无奇的小事上吃瘪,然而用灵力探查一番,水下的确有鱼。   他看了眼身边戴着墨镜,像是已经睡着的陆寒江,又看了看湖面,手指微动。   五分钟后,陆寒江被提着满满一桶鱼的凤千尘叫醒。   “钓完了。”凤千尘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再钓了。”   陆寒江眨了眨眼,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刚刚在装睡的事情说出来。   将鱼交给下人处理,陆寒江带着凤千尘在庄园里简单转了转。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大多只出入餐厅会客厅和书房琴房,其他地方也没怎么看过,因此只是瞎转悠,权当饭前散步,介绍不了什么。   等走到储藏室前,陆寒江才精神一振,晃了晃凤千尘的手。   他一动作,凤千尘就了然了他的意思,笑着道:“里面有什么?”   “我的藏品。”陆寒江眨了眨眼,拿出钥匙,试了几把才把储藏室的门打开。   陆寒江用了“藏品”两个字,凤千尘便以为里面放的是他珍爱的宝物,却不想门一打开,尘灰味扑面而来,只见昏暗的小房间里,四处都满是灰尘和蜘蛛网,四面的架子上却摆满了无数各种各样的汽车模型。   “小时候,我总是拥有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陆寒江随手拿起一只小汽车,手指拂去灰尘,下方的涂料颜色仍然鲜明。“那时候,我最喜欢的玩具,是一辆玩具模型车,结果被弟弟抢走,我想拿回来,得到的却是母亲的斥责。长大后,或许是弥补,或许是不甘的感情仍然存在着,我买了很多很多的模型车,堆放在这里,却又不愿来看。”   那时陆寒江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有的人,总是容易满心愤恨,他看着别人轻易拥有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还要过来抢自己仅剩的一点点喜爱,种种负面情绪被挤压进了一颗那么小的心脏里,让他在长大以后,还是深深记得。   他买了无数台模型车,可年少时受过的伤,并不会因为迟来的补偿愈合,何况那时真正刺进他肉里的,根本也不是什么模型车。   陆寒江堆满了整间储物室,却不允许任何人再打开门上的锁,连同自己也不再进去,比起收藏,更像封存。   今天,他与凤千尘一起回到这里,才终于打开了锁。   “我一直很想要一个爱我的人,也一直以为,这个心愿永远无法实现。”陆寒江看着手里的模型车:“还好,命运看我愚蠢,给了我一个爱人,还给了我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凤千尘也拿起了一个模型车:“我也是。”   陆寒江愣了下:“嗯?”   “我也一直很孤独。”凤千尘说:“在遇见你以前,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说你在梦里书中看过我的未来,但那本书里似乎没有写过我的过去。寒江,我当年入门时,掌门收我为亲传弟子,告诉我,只要勤加修炼,飞升于我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无论是上课,还是练剑,都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我下山历练,四处云游,走遍了修界,也看尽了人世浮沉。他们都说我心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寻找。我想找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话,同我看日出日落,灯会赏花,都能一起去。”   陆寒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凤千尘看向他,笑了一下。   “寒江,你总觉得,你的出现让我的命运变糟糕了,因为你,我不能飞升,无法像你口中的原作那般,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凤千尘。”   “可是,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那本书里的我在飞升时,一定很失望,很孤独。因为那个我没有遇见你,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从不知道原来心里只要装着一个人,哪怕不见面,都能感觉到幸福和满足,那个我的人生或许是顺遂的,却也一定是苍白的、无趣的。”   “你出现后,我的心才有了知觉,开始跳动,你教会我开心,教会我难过,教会我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是什么感觉,你的微笑,你的眼神,你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世界,变得比从前好上千万倍。”   凤千尘拿着手里的小车,轻轻与陆寒江手里的小车碰了一下。   “我爱你,陆寒江。”他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陆寒江定定地看着凤千尘,忽然一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   他说:“我原谅了。”   过去所有的愤懑、不甘、委屈、嫉妒、仇恨……连同受过的轻蔑、忽视、折磨,他一步一步,咬着牙,扛着肩上的担子,一步一步向前。曾恨到夜不能寐,怕得辗转难眠,想到未来,想到明天,都会觉得恐惧。   陆寒江曾以为那些将根植在他的心里,灵魂里,每到夜晚,就会潜进他的梦里,永远无法放下。   可现在,他原谅了。   只因他终于明白,原来那些鲜血淋漓的来时路,在引导着他走向凤千尘。   有什么比自己爱的人爱着自己更美好?大概是,自己拥有着能让自己爱的人幸福的能力吧。   他不再恨自己了。   【叮咚!】   提示音倏然响起。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恭喜宿主,迎来新生。】   【解绑已完成。】   陆寒江抬眼,看见半空中,小小的光球逐渐变得透明,它晃动着,似乎在和他道别。   他无声开口:谢谢。   关上储物室的门,陆寒江喊了人前来打扫,门上的锁也扔了。不多时,管家来喊,说鱼连同其他肉类都已经处理好,可以开始烧烤。   陆寒江便牵着凤千尘的手,哼着歌往草坪的方向走,路上见到下人正在整理鱼竿,想了想,转头问:“宝贝,我认识一个钓鱼很厉害的老头,要不要带你去和他学?”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凤千尘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不善:“你刚刚那会儿没睡着?”   要是睡着了,看到那桶鱼,这会儿怎么会开口让他去学?   陆寒江咳了几声,没想出理由,干脆拔腿往前跑。   凤千尘立马追他:“你还装睡!”   “我没有!我是醒得比较巧!”   “你还笑!”   “我没笑……哈哈哈哈哈……”   打闹声和笑声轻快飞扬,楼上,琴房没有关窗,钢琴、画作、摆件,一切都如同当初一般,在阳光下温柔地站着。   只是这次,陆寒江再不用羡慕谁。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寒江和师尊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本世界完结撒花花~ 这个世界写了还是蛮久的_(:з」∠)_辛苦大家等待了!啵啵! 第70章 寻找 没什么放不   精神世界里, 面无表情的管理官面前平铺着无数悬空的光屏。信息流不断涌现又流逝,其数目之海量,哪怕是管理局最先进的初代系统来都要处理一段时间, 然而管理官肉体凡胎, 却处理得从容不迫,修长十指上下纷飞, 一如管理局内其他人所言,他是主脑最满意的“作品”。   他身边的阿尔法7号机器人呆愣愣地悬浮着, 它以辅佐简陆完成处罚的名义跟过来, 但谁都清楚“辅佐”下的真面目是“监管”。   当然,小七对简陆的崇拜实在太深,无论简陆做了什么, 哪怕是上个世界的直接干涉,它都没有半点举报的意思。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同。   “初代管理官大人。”小七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说, 这次任务, 让我独自前往完成?”   简陆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了它一眼:“你是新型系统,最终肯定是要投入正式使用的。现在时机正好,多积累点工作经验不好么?”   “唔……”管理官大人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短暂的纠结后,小七忸怩道:“我可以吗?”   “万事皆有开头,再长的路都要先迈出第一步。”简陆的目光移回了光屏:“不要被开始吓到。加油。”   加油?   天啊!管理官大人在给我打气!   小七晃了晃身子,小光球都亮了一些。它大声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说完就飞到一旁,全然忘了这些任务是作为简陆的处罚分发下来的。它做完了,简陆做什么?   然而小七对此毫无所觉,一心一意地相信着初代管理官大人, 并调出了这次的任务资料,看了起来。因为是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它看得格外仔细。   这一次的它要绑定的宿主是一名天才赛车手,名叫沈凌星。他是沈家家主沈立新的二儿子,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沈凌星本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而老天犹嫌不足,不仅给了他出色的家世和外貌,还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天赋——赛车。   八岁那年,沈凌星在一次普普通通的卡丁车比赛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专业训练,十五岁进入F4联赛,十六岁夺冠,十七岁升入F3联赛,十八岁夺冠……   十九岁,沈凌星成功升入F2联赛,距离梦想中的F1顶级赛事,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人生一片光明,在年轻意气与卓绝天赋面前,这个世界上,仿佛再没什么人事物能成为他的阻碍。   这一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过往的辉煌战绩,可命运总爱在人最顺遂的时候开上一个大大的玩笑——   新赛季第一场分站赛中,沈凌星与芬诺车队的32号车手发生严重碰撞,胸腔、左腿骨折,康复期至少六个月。   他的新赛季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在最好的年纪,最巅峰的状态,沈凌星却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对手在赛场上发光发热,然后将本该属于他的赞美与荣誉收入囊中。   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孩子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打击和折磨。唯一算得上安慰的,大概只剩下沈凌星所在的瑞莱车队是沈家名下的车队,至少在康复期后,不用担心丢了首发车手的位置。   二十岁生日,沈凌星在康复中心度过。彻底恢复后,他没有要求立马回到车队,长时间不摸车,哪怕天才如沈凌星也需要一个重新熟悉的过程。   他不再东奔西走地参加比赛,而是在沈家为他在城郊修建的赛车场里耐下心来,跟着指导员一遍一遍地跑圈,做力量训练,仿佛回到了最开始接触赛车的时候。   这样的训练生活自然是枯燥的、乏味的,好在沈凌星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心称意的“玩具”。   那是一个叫程朗的男人。   沈凌星与程朗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个高大健壮、面容帅气的男人是队内的机械师,修车和维护的手艺很不错,人缘也好,大家都说他靠谱、老实。   然而就是这么个被所有人都说“老实”的男人,却会在晚上无人的时候,偷偷拿走沈凌星用来擦汗的毛巾,放在鼻子下方用力地嗅。   实话说,沈凌星一开始并不清楚,为什么程朗会离开车队,来到这么个小小的训练场工作。自己是受伤了,没办法,可程朗总不可能也受伤了。   当然,这个问题,等沈凌星发现程朗偷偷钻进他的更衣室,闻他的毛巾之后,就顺理成章地解开了。   程朗喜欢他。有yu望的那种喜欢。   沈凌星性格开朗,长相俊美,年纪轻轻,不靠着家里也已身家过亿,又有着天才赛车手的名号,从小到大不缺追求者,早在十五岁正式参赛以前就已收过表白无数。然而他虽然平日喜欢拈花惹草,却从没交过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感情层面从身到心都是白纸一张。   他如此洁身自好的原因,不是不想,也不是不喜欢,而是单纯的懒得。   青春期的少年,从事的又是赛车这种极限运动,难免会有难以忍耐、想要与年轻美好的□□缠绵的时候。可训练实在太忙,找炮友嫌脏,找对象嫌烦,毕竟要维护一段关系,要付出的实在太多,只为了床上那片刻欢愉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实在不划算。   程朗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例外。   可能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好,可能是过去车队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太优秀,也可能是他什么都不要只沉默付出追随的作风太符合沈凌星的需求,总之,在他偷毛巾被发现后,沈凌星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朝他笑了一下。   “我只在上面。”沈凌星说,“接受吗?”   穿着工装外套、高大俊朗的男人慢慢从惊愕和慌乱中冷静下来,点点头,只声音还有些不稳:“……我是纯0。”   一拍即合。   当晚,二十岁的沈凌星处|男毕业,将自己的初吻初次都给了程朗。   程朗没让他失望,尽管沈凌星自己也是新手一个,上了床仍看得出程朗青涩得厉害,和他一样是初次。   沈凌星在城郊的赛车场待了三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程朗到自己的房间来,或他到程朗的房间去。后来复出回到车队,也没忘了程朗。   年轻潇洒的沈二少只把自己和程朗的关系当成了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炮友关系,回到车队,重新投入进比赛后,就很少再和程朗有交流。只在比完赛后,压不住燥火的时候,会给程朗发条消息,让他到自己房间来。第二天神清气爽,状态更佳。   程朗也很懂事,从不主动纠缠沈凌星,更不主动发消息,沈凌星需要他,他就出现,沈凌星不需要他,他就消失。   时间久了,沈凌星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程朗会一直在那里。   某天,沈家大少沈秋宴来车队看自家弟弟,并告诉沈凌星,二十岁,已差不多该考虑恋爱的事情,交往个几年二十多岁正好结婚。   沈凌星彼时事业正重新走上正轨,下半身的问题也已有合心意的对象帮忙解决,什么恋爱结婚,根本没往耳朵里去。闻言很敷衍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到时候听家里安排就是。”   沈秋宴却从经理那听说了他改变作风、不再乱来的事,笑了笑:“身边一个顺眼的都没有?”   沈凌星脑海里浮现出程朗的脸。   但他和程朗又不是恋爱关系,他们身世差距实在太大,彼此之间玩玩可以,结婚还是……   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好。   “没有。”沈凌星说。   第二天,他从车队经理那里得知,程朗辞职了。   初时,沈凌星很愤怒。后来,他觉得身边越来越空。一个孔洞,平日里发现不了,堵着它的人走了,才知道没了对方,自己的世界会变得千疮百孔。   疼了才知道怕。   这一年,沈凌星以两分之差险胜对手,得到了F2的冠军。后一年,他升上F1,成为正选车手。等到三十岁时,他已完成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拿到了三个世界冠军后急流勇退,在荣光中退役。   十年,有巅峰,也有低谷。   可曾经那个以为会永远默默在他身后守着他的人,再也不见了。   又是一个因为太年轻,所以错过重要之人的故事。   小七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为何总是失去了才会知道珍惜。   它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忙碌的简陆,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一个俯冲,钻进了小世界中。   --   十二月,京市早已进入寒冬,阿布扎比却仍然如春天一般温暖。高楼大厦此起彼伏,阳光在其中跳跃闪烁,如同精灵在眨眼。   天气晴朗,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蓝。赛场内,最后一场分站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赛车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的灰尘仿佛都在随之颤动。   后方围场内,一名黑发黑瞳的亚洲男人一手揣兜,一手拿着三明治,正悠闲地吃着。这会儿四处人来人往,而他行走在忙碌的人群中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看着三十上下,穿着某奢侈品牌的大字印花外套,有着一张英俊到说是天妒人怨也不夸张的脸。他很高,腿也长,比例优越堪比男模。外套大咧咧地敞着,T恤下方隐隐显出胸肌的轮廓,肩膀宽阔,线条却在腰处收紧,如同一头正值壮年、矫健万分的豹子。虽是亚洲人,但他五官轮廓锋利,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显得人有些不好接近。   正是沈凌星。   三十一岁,他已坐拥三个世界赛冠军,名扬天下,并在上个赛季拿下奖杯后急流勇退,选择退役。拢共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光辉灿烂,官方给他发的通行证让他哪怕退役了也能在围场内外进出自如。   “嘿,沈!”路过一辆火红色的豪华房车时,一个待在遮阳棚下、正和同事说着什么的大胡子黑人发现了他,咧嘴打了个招呼:“今年菲奥多的状态堪称绝佳,巴黎站还打破了你的记录,结果你退役了,可把他气得够呛。”   沈凌星从口袋里抽出手,随意挥了挥,继续向前走着:“真遗憾,毕竟他是不可能再有复仇的机会了。”   大胡子见他要走,连忙道:“嘿,等等,菲奥多是其次的,沈,你还在找那个叫程的机械师?”   “是。”沈凌星停下:“你有消息?”   “我有在帮你注意,不过很可惜,今年的应聘者里唯一的亚洲面孔是K国人。”   这么多年过去,沈凌星已经习惯了这个结果,闻言也没多失望,却听大胡子嘿嘿一笑:“我是想问,那位机械师到底是不是你的恋人。沈,我们私下的赌局已经押到五位数了。”   说到这个话题,大胡子旁边的女同事也好奇地凑到旁边,充满期待地看着沈凌星。   沈凌星朝那女孩子眨眨眼,笑了笑。   “不是。”他说。   他和程朗有过最亲密的联系,在当年最低迷时彼此搀扶,他复健,结果不尽人意,于是愤怒、恼火、将东西摔得稀巴烂,是程朗在他身边,陪着他一点点分析数据,慢慢爬起来。   他们接过吻,上过床,他亲过程朗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吻过程朗的眼泪,见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脆弱的模样。   可他们不是恋人。   或许连朋友都不算。   告别大胡子咬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团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沈凌星从口袋中抽出墨镜,戴上,不再在围场四处乱晃,而是径直前往停车场。   今年的第一第二积分咬得很死,因此今年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赛者比以往还要多,外围停车场早已满满当当。不过沈凌星身为传奇车手,自然不用在外面挤来挤去。   VIP停车场里,豪车如云,饶是如此,沈凌星的橙色迈凯伦在其中也尤为亮眼。   坐进车里,沈凌星摘下墨镜,调整了下坐姿,娴熟地从中间的储物格中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点燃。   他并没有抽,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哪怕退役后也无意接触这些对心肺功能有害的物品。唯一的差别是曾经他闻都不能闻,如今却可以点上一支,让它的气味充满整个车厢。   烟草混杂着淡淡的香草气味漫延开来。沈凌星曾听说过,气味是记忆最好的载体,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每每闻到这个香味,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道沉默的背影。   人高马大,却爱抽甜甜的香草烟,烟瘾犯了就远远地跑出去,然后嚼薄荷糖,吹风散味,可沈凌星的鼻子太灵,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回到车队的时候,程朗还说要戒烟。   他成功了吗?   沈凌星不记得。   二十岁,心浮气躁,因伤养了大半年,一回车队便如同脱笼的野兽。除了训练和比赛,还有采访拍摄,一大堆人一大堆事,沈凌星哪里分得出时间精力去关注一个机械师。   还是一个乖巧的、顺从的、听话的、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哪里都不会去的,笨笨的机械师。   长这么大,沈凌星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次意外,他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是人群之中的明星。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无论发生什么,程朗都会留在自己身边。想起来了,随时都能找到。   毕竟他已经对他很好了,不是吗?这些年来,那么多男男女女想要接近他,而沈凌星将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程朗,让程朗成为自己唯一的例外。   程朗应该知足。   可他却不告而别。   这些年来,沈凌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那么愚蠢,在程朗辞职后不是赌气,而是立马追上去,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再多后悔,也是白费力气。   他伤害了程朗,程朗离开了他。就是这样。   大哥沈秋宴和他聊过几次,让他往前看,人们来来去去,而生活总要继续。沈凌星说知道,他没有不愿往前的意思。他训练、比赛、接受团队提出的营销策略,拿了冠军,又退役,每天都过得很好很充实。   他哪里没有往前看?   至今没有恋爱,不过是因为没有合心意的对象,退役后仍在围场瞎转,打听程朗,是因为习惯。   习惯而已。   他没放不下,也没什么可放不下的。   一支烟慢慢烧完,沈凌星将它按灭在烟灰盒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通道的同时,手机响起,沈凌星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音响里便传出来沈秋宴的声音。   “你在哪儿?”沈秋宴问。   “阿布扎比。”沈凌星道:“阳光明媚的阿拉伯,天蓝水蓝,沈总,要来度个假吗?”   沈秋宴说:“在开车?”   沈凌星道:“对,怎么了?”   “先靠边停车,我怕你出事。”   这话说给一个开了十五年赛车的人简直像个笑话,沈凌星也很配合地笑了:“怎么了?这么卖关子,放心,就是咱家破产了我也能稳住。”   “程朗找到了。”   沈凌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唇角勾起。   然而没等他说话,沈秋宴便继续道:“在滨市北山墓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倒流 接受任务   刚开始找程朗的时候, 沈凌星试图利用家里的权势,那时他以为从茫茫人海中捞一人出来很容易,结果打了电话, 对面问起要找的人的各种信息, 沈凌星一问三不知,才发现自己对程朗的了解有多匮乏。   还是找到车队经理, 拿了程朗的资料过来,才弄清程朗在滨城周边一村镇出生, 家境贫寒, 上了技校,本来一毕业就该进镇上的修车厂,却在一次校内实习时被前来视察的老板看中, 去了京市,又被推荐进了赛车队。   资料上, 程朗的证件号、手机号、现今住址, 一应俱全。沈凌星以为不会有问题,结果找过去,却空空如也,手机号成了空号,证件也没再用过。   国内的人再三担保,说一有线索,绝对会把人找到。沈凌星应了,自己也没坐以待毙。他知道程朗有多喜欢自己,眼神和表情不会骗人,程朗走了,那他就靠着自己的能力,将程朗重新吸引回来。   他拿了F2冠军, 程朗没有回来。沈凌星想,好吧,也是,F2而已,程朗离开前,自己就在F2了,不回来也很正常。   升上F1后,沈凌星付出了比以往加倍的努力,以前他放假的时候,还会和队友们一起去夜店放松一下,现在娱乐活动直接被他排除在外。而他竟也不觉得无聊,胸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咬牙坚持。   第一年,他是季军,已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程朗没有回来。   沈凌星想,他还要更努力。   他要发光,让全世界都记住他,听得见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那时候程朗一定也能看到。   第二年,他是亚军,三分之差,失之交臂。   程朗没有回来。   第三年,沈凌星没有听劝,过度训练,反而受伤,耽误了一场分站赛,倒是拿到了一周的休息时间。强制的。   程朗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的号码。沈凌星想。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受伤的照片,可怜兮兮,引得一大堆粉丝留言关心。   沈凌星花了两天时间翻了所有的评论和私信,被乱七八糟的人气了半死。扔了手机倒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始害怕程朗不会再出现。   第四年,沈凌星登顶冠军,无数镜头前,他认真地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言论一出,引得一片哗然,经理忙着安抚队内机械师,焦头烂额。   程朗还是没有回来。   十年了。   沈凌星竭尽全力,拿了三冠军,业内已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年轻多金英俊帅气,名满天下,家世亦是顶尖。   他心里开始出现怨怼。世界上这么多人,比程朗好的、帅的、技术厉害的,实在太多。就这样他还是在找程朗——程朗为什么不肯原谅他?他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   结果程朗早就死了。   死在镇上,死在村里,被埋进深深的、冰冷的、黑暗无光的地下。   星星在天上闪耀,可地下的人怎么能看到。   “凌星?”音响里,沈秋宴的声音和身后的喇叭声同时响起,沈凌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了刹车,熄了火。   他正好堵在通道这里,身后跟着的是宝蓝色的兰博基尼。他重新发动车子,手伸出窗外,做了抱歉的手势。   对方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伸手给他竖了大拇指,表示谅解。   车子驶入马路,汇入车流之中。沈凌星定了定神,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沈秋宴听他声音还算稳,也安心了:“团队的人一直在盯这件事,直到前天才得到消息,是滨城那边有人给这身份办销户手续。我派了人连夜赶过去……”   一奇怪的停顿。   从挡风玻璃倾泄而下的阳光有些许的刺眼,沈凌星重新将墨镜戴上,好奇怪,他很平静:“然后呢?”   “嗯……”沈秋宴身为沈家的接班人,在商场浮沉多年,鲜有这么踟蹰磨叽的时候。   沈凌星很快了然:“没事,你说吧。哥,我已经三十多了。”   沈秋宴叹了口气,一声东西放下的轻响,大概是摘下了眼镜:“去办销户的是程朗的父亲,这人是那边村子里臭名昭著的赌鬼,欠了很多债,并且有非常严重的家暴史,程朗的母亲被他活活打死,程朗是因为能给家里赚钱,才没受太重的伤。”   沈凌星只在社会新闻和热搜上听过类似的事,而近几年,大约是大家也都习惯了,便出现得少了。在蜜罐子和温室里顺风顺水长大的沈二少简直像在听天方夜谭,匪夷所思道:“没人管吗?报警?”   “这在国内属于家务事。”沈秋宴无奈道。“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后一切照旧。”   沈凌星按了按眉心:“……然后呢?”   “然后,我们这边用了一点儿手段让程朗的父亲说了实话。”沈秋宴道:“凌星,接下来的话你听了一定要保持冷静。当年程朗回国,的确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他不是想要辞职离开,他回去,是像自己的父亲出柜,并且断绝关系的。但那个男人没接受。”   昏暗的仓库,白发苍苍的缺牙老人,因为被动了“手段”而眼神浑浊,嘴角挂着涎水和诡异的笑容。   “那小兔崽子花了老子这么多钱,不想着娶媳妇儿回来伺候他老子就算了,还想断绝关系?我呸!”老人古怪地笑着:“他拿了足足二十万给我,呵呵……二十万管屁用!都不够塞牙缝的!不过他既然能拿出来这么多年,说明他那男姘头肯定有钱……”   “我喊他留下吃顿饭,他同意了,蠢货,水里放了药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打断他的腿,让他没法儿跑,结果一不小心——我真是一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那根棍子是怎么打到他的头的!”   “早知道还有人在找他,就不来多跑这一趟了,人真是不能好心啊,是不是?呵呵呵呵……”   ……   “他回了家……?”沈凌星攥紧了方向盘:“他回了家当年怎么会找不到——”   声音突然顿住。   当年得知程朗离开,沈凌星气得要死,心想爱走就走吧,我还差你一?   最后过了三多月快四月,才勉强放下没用的面子,给大哥打了电话。   那时候早就什么都迟了。   程朗一路飞机回国,开了车,去的却是大巴站。大概是害怕车子也被押走,那毕竟是车队的车。他坐上大巴,又多番转车,加上部分路段的监控没法儿保存那么长时间,原本清晰的动线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   沈家的人在找人方面的确下了功夫,但也没做到掘地三尺那种地步,他们去了程朗的老家,晃了一圈,没人说见过程朗,便离开了。   却没想过,程朗多年不曾回家,跟着车队东奔西走,模样早已不同,村里人只知道有一高的帅小伙来了村里,却不知道那是程朗。   一念之差而已。   沈秋宴显然早就想通了其中关节,短暂沉默后,他道:“那男人已经被送进监狱了,确定死刑。昨天我让人给程朗办了葬礼,就葬在他母亲的旁边。我把地址短信发你,等你回国,可以来看看他。”   “……哦。”   “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嗯。”   沈凌星挂了电话。   阳光还是很明媚,天空仍然湛蓝,风从微微打开的车窗吹进,带着海风咸咸的气味。路边打扮漂亮的女孩子正靠在一起拍照,海鸥飞过,叫声响亮。   阿布扎比是F1世界赛的最后一站,选手们在这里激烈角逐,决出最后的冠军。人声鼎沸,聚光灯下,鲜花赞美,是无数车手梦中的地方。   在京市车场复健时,沈凌星抱着程朗,曾自信满满地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带他来这地方。   程朗身上带着淡淡的香草烟的味道,笑着说相信他。   十年。   每一年,沈凌星都以为下一赛季,他就能履行自己的诺言。   靠边,沈凌星停下车,点了一根烟。   愤怒、伤心、仇恨、后悔……所有情绪在他的胸膛里搅成了一锅粥。如果可以,沈凌星想要立马飞回去,将程朗那混账爹一拳一拳亲手砸成肉泥。   但最该死的分明是他自己。   他享受着程朗的好,程朗的付出,他明明知道程朗有多痛苦,还是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程朗不要回报,沈凌星就心安理得的不给。   程朗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出柜?为什么要断绝关系?   因为他以为,沈凌星要结婚了。   他知道以沈凌星的家世,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这种出身的男人的,更别说,贫穷后面还附赠一赌鬼爹。但程朗从来不是不尝试就放弃的人,一如那年他已身处F2队伍中,知道沈凌星受伤后去了京市复健,明知车队里的位置有多宝贵,还是义无反顾地辞了职。   如果沈凌星再在乎程朗一点,就会发现程朗的不对劲。   如果沈凌星没有赌气,程朗或许在路上就会被拦下来。   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了。   可他没有。   火星点燃了烟卷,沈凌星看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放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草入肺,立马呛得他咳嗽连连。   不好抽。   一点儿都不好抽。   沈凌星咳出了眼泪,最后趴在方向盘上,半天一动不动。   【叮咚!】   一声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凌星一怔,以为是自己幻听。   但紧接着,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响起。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您好宿主!我是渣男改造系统阿尔法7,您可以叫我小七!】   【是渣男没有关系,只要愿意改造,就有变成好人的机会,重新迎来新的人生!】   系统?   沈凌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笑了起来。   “新的人生?”沈凌星道:“很可惜,我对我的人生很满意,我不需要新的人生。还是说,你可以让死人复活?”   他本意是为难对方,没想到那自称小七的系统竟然欢快道:【小七不可以让死人复活,但是可以让时光倒流。】   沈凌星张了张嘴,猛地坐直了身体:“时光倒流?!”   【是的,只要您接受任务,时光就会倒转回到十一年前……咦?】   一颗小光球浮现出身形,在沈凌星面前晃了一晃:【那会儿刚好是您回国进入复健期的时候,我这边显示,那段时期属于您的低谷期。您可以选择拒绝任务,但是!但是机会是珍贵的,最好还是不要拒绝,那,因为……】   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小七本想模仿管理官大人的游刃有余,然而偷偷盗用话术的结果是四不像,还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得出来,反而像是在劝宿主拒绝任务。   呜呜,管理官大人,做任务好难,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小七正低落的时候,却听沈凌星慢慢开口道:“我接受。”   【嗯?】小七猛地抬头。   “我接受改造。”沈凌星道:“如果你真能把我送回去,就抓紧。”   本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七简直喜极而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二十岁 别犯浑   二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沈凌星几乎已记不清。   赛车比赛是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角逐, 最需要的就是体力和反应力,因此大多车手七八岁就开始跑卡丁车,十四五岁正式开始方程式比赛, 其他同龄人还在学校里读书学习, 赛车选手们早已游历过大半个地球,经历过比赛无数。采访、训练、队内的人际关系与同队车手之间的勾心斗角, 一切因素都注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会很早熟。   车队的庆功宴,平日里队友们一起出门玩乐, 酒吧夜店都是常去的地方。而沈凌星情感上再怎么成熟, 也是个二十岁的正常男人,有着身体上的需求。不乱搞,只是觉得脏, 瞧不上,可如果有干净听话的对象, 他也不会拒绝。   面对示好模糊的回应, 擦边式的暧昧,都是沈凌星最拿手的把戏。队友有时打趣他,说他眼光太高,随便玩玩的人选,哪里需要那么认真。   然而他们并不明白,对沈凌星而言,正因为是随便玩玩的人,才需要认真选择。共度一生的结婚对象,反而不用多么上心,身为沈家的二少爷,他的选择早已被限定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对方是圆是扁善良恶毒, 都没有家世重要。   年纪太小,经历太杂,便将爱情看得低如尘泥,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另选一条路去走。   偏偏就在这最不懂事的时候,他遇见了最应该珍惜的人。   这些年来,沈凌星有意控制不去回想,做没用的后悔。可在某些无法控制的短暂瞬间,他还是会想,如果自己回到过去,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本以为那些假设是白费心力,不想如今峰回路转,竟真的给了他回到十一年前的机会。   一场瓢泼大雨将整座城市都包进了阴郁潮湿的帘幕当中,在那如利箭一般落下的雨滴中,天地间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雨,似乎也只剩下了雨。   还是傍晚,天空却已阴沉如夜,暗得看什么都模糊,路边灯光已然亮起,也同样在雨帘里融化开来。   城郊车场的训练中心灯火通明,大厅宽敞,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与墙壁在灯光下几乎会发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让这个本该沉闷潮湿的雨天变得不值一提。柱子和玻璃墙都贴着巨大的赛车海报,海报上,十几岁的沈凌星抱着F4的奖杯笑得满脸得意。   传送的晕眩感已经结束,方才也已经在手机上确认过时间,沈凌星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自己仍处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疑虑,一颗小光球悄悄飞了出来:【请放心,宿主,时光倒流的确已经完成。】   沈凌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实话说,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处理掉程朗那个混账父亲。却又担心不小心暴露自己重生了的事实,或被程朗误会自己在调查他,这才勉强按捺下冲动。   但他保证,那一天来得绝不会太晚。   叮——   沈凌星抬起头,只见一旁的电梯门随着一声拉长了的提示音缓缓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个高挑修长、戴着眼镜的混血男人,穿着白衬衫,神情冷淡。   他没有走出电梯,而是抬手按住了开门键。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沈凌星身上。   “凌星。”男人道。   看到男人,沈凌星先是怔住,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明睿哥。”   顾明睿点了点头:“来,先上楼。”   沈凌星依言走过去,等他站进电梯间,顾明睿的手也从开门键上松开,转而按下了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声音里,沈凌星道:“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最近。”顾明睿说:“你哥实在太烦了。”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   顾家和沈家是世交,顾明睿和沈秋宴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乎算是沈凌星的第二个哥哥。顾明睿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生下他后,并没有选择和顾父结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不愿受豪门的束缚。   或许正因如此,虽然同样是家中长子,但不同于沈秋宴选择了继承家业,顾明睿升上大学后便离开了顾家。如今,他已是一名业内著名的运动营养师,发表的论文得过许多国际奖项,工作邀请无数,比沈秋宴还要忙。   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顾明睿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回国,有沈秋宴软磨硬泡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他真心将沈凌星看作自己的弟弟。   可惜这些事,前世的沈凌星直到顾明睿和沈秋宴分道扬镳以后才知道。   与故人之间简短的对话,成功驱散了沈凌星心中残留的不真实感,他肩膀放松,吐出一口气,然后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妈早年就说过,我哥有当唐僧的潜质,当年还没人相信,但很显然,时间证明我妈才是对的。”   轿厢门的倒影里,顾明睿的神情柔和些许:“知子莫若母。”   “所以,明睿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留到我复健完成?”沈凌星明知故问道。   “嗯,”顾明睿推了下眼镜:“国内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谢。”   “没必要,反正你哥也给了双倍报酬。”顾明睿道。   正说着,电梯已在三楼停下,伴随着一声拉长了的“叮”,金属门朝两侧打开。顾明睿先一步迈出电梯:“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团队,复健期间,你的所有事务都由团队负责。”   沈凌星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出电梯的时候,他侧过头,用一旁的玻璃反光检查了下自己的发型和衣着,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收回视线,往前大步走去。   训练中心的三楼被设计成用餐和休闲区,这里有着品种全面的吧台和大堆大堆柔软的沙发与抱枕。沈凌星对这里很熟悉,前世复健时,出现任何问题,他的团队都会在这里进行一个简短的会议,对训练计划进行商量和修改,然后根据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喝一杯。   说是团队,人员构成其实不算复杂:一名营养师、三名机械师、两名数据工程师、一名康复医生和两名教练。当然,这不包含其他工作人员,总之沈凌星在车场的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人都会围绕着他进行工作。   机械师……   一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沈凌星抬手,有些心烦意乱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紧张、不安,心脏好像都在发抖,似乎他的灵魂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被身体同化,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穿过一段没开灯的走廊,咖啡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眼前空间宽敞明亮,木质吧台右侧的落地窗旁,几个人正聚在沙发上聊天说笑,桌面上一次性纸杯摆得很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沈凌星的视线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定格。   他不记得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时间和距离是美化回忆的利器。那些丑陋的、不屑一顾的、恨不能再也不见的,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都会被洗去糟糕的尘泥,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   所以,很多在记忆中很美好的东西,真正得到以后,就会失去光芒,变得平庸。如同珍珠失去蚌壳的打磨,重新变成小石子。   可程朗不是这样。   坐靠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蓝与墨绿相间的工装外套和灰色长裤,黑发黑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轮廓坚毅,嘴唇紧抿,眉心间有一道积年累月形成的沟壑,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发怒。外套袖子挽在臂弯处,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   旁边的人在笑再闹,却一点儿都影响不了他。   见到程朗的瞬间,沈凌星的大脑几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男人的脸上身上移开。他口腔发干,呼吸颤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舔舐着那线条凌厉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舌尖恍惚间浮现出香草烟的苦涩甜味。   这个男人,他品尝过、玩弄过,用自己的唇舌、手指,甚至更私密的器官。对方的身体、灵魂都曾维他所有,他们日夜交缠,工作生活,都密不可分。   十一年以来,沈凌星无数次拒绝承认他对程朗的思念是喜欢,是爱。他固执地不愿松口,又无法停下追逐对方的脚步。   而此刻,沈凌星终于向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低头。   嘴再硬,他的心也早就属于程朗。   迈动的步子变得飘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糖上。而随着沈凌星和顾明睿走近,窗边的人们停止了交谈,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当然,主要集中在沈凌星身上。   顾明睿清楚沈凌星的性格,并不担心他怯场,抱着手臂走到一旁。   沈凌星艰难地将眼睛从程朗身上撕下来,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他环视一圈,眉梢挑了挑,脸上便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对我的情况有过了解,不过,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是沈凌星,现役F2车手,七个月前因赛场碰撞事故不得不退赛养伤,前段时间刚完成康复训练。”   他长相本就俊美,年纪又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在场众人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提高了许多,接二连三地跟着自我介绍起来。   有前世的经验,沈凌星用不着费心去记这些人的名字,只是点头微笑着,直到程朗开口。   男人已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沈凌星,视线随机地落在桌上的某个一次性纸杯上:“程朗,机械师。”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而在另一位机械师开口解围以前,沈凌星已先一步笑道:“程朗?好久不见,你不是在车队里吗,怎么回国了?”   重逢的喜悦实在太让人忘乎所以,以至于刚说完,沈凌星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程朗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放弃了在F2车队里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可这个理由不能被摆在台面上,至少现在不行。而程朗又不是个会找理由说谎的人,这么一问,不等同于让人下不来台么?   果然,程朗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沈凌星竟然记得自己,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沈凌星连忙递台阶:“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的?”   程朗神情放松些许,点点头。   沈凌星笑道:“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的假期?”   程朗干巴巴道:“没事。”   他的回答很笨拙,态度也有些冷淡,却让沈凌星脸上笑意更深。   互相认识后,正好也到了饭点,众人便一同去食堂吃饭,顺带确认一下先前训练计划的种种细节。   沈凌星本想继续黏在程朗身边,余光却瞥见顾明睿在朝自己使眼色,只好放慢步子,和对方一起落在队伍的最后方。   沈凌星放轻声音:“怎么了,明睿哥?”   顾明睿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对着这个几乎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家大哥,沈凌星清楚不可能瞒过他,而且,这一次,他也不想再瞒着任何人:“认真的。”   顾明睿捏了下他的肩膀:“谈恋爱是好事,别犯浑就行。”   又是前世没有的对话……沈凌星笑笑:“我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记得他 联系方式   吃过晚饭, 沈凌星的训练计划已经在团队的讨论下初步完成。这部分和前世没什么差别,从模拟器开始,逐渐加强体能训练, 等各项数据合格, 他才会被允许正式回到赛道进行实际驾驶训练。   赛车圈子的酸甜苦辣、荣光低谷,三十一岁的沈凌星都已领略过一遍, 实话说,在这件事上, 他已没什么遗憾, 也不再有任何追求,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夺冠后退役。因此回到十一年前的现在, 他最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训练、冠军,他经验丰富, 又拥有着二十岁的身体, 用不着付出太多,就能回到前世的位置上。   他在乎的只有程朗。   因此,晚饭后,所有人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的正式训练做准备,身为主角的沈凌星却溜出房门按下电梯,来到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空白的电梯间,走廊雪白,墙壁只刷了乳胶漆,没有装饰。   左侧空间很大,在原先的规划里, 这里是停车场,现在却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理间,墙上的洞洞板铺满工具,工作台很大,但也很乱。   沈凌星再熟悉不过的蓝色F2赛车被架在金属支架上,一道高大而沉默的身影站在旁边,正进行检查。   程朗。   此刻,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在这有着空荡回音的底下,只有他们两个。   沈凌星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胸膛里的那簇火。积年累月的思念,反复地想,如今连带着当年的悔意一同燃成了占有欲。   他想他,不只是心。说来可笑,十一年里,沈凌星不是没有尝试过和其他人在一起,却连接吻都做不到,到最后,他竟然为了一个连关系都没确认过的男人单身了这么多年。   哒。   哒。   哒。   脚步声逐渐靠近。   程朗低着头,正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他知道这辆车在近半个月不会被用上,但一想到沈凌星,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在车边多留一会儿,似乎只要这样做,他和沈凌星之间的距离也能被拉近。   今天傍晚,青年面带微笑走进休息区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程朗眼前。   他瘦了好多,不过还是很帅。   他的腿看起来已经痊愈了,下雨天会疼吗?   他竟然记得自己……   程朗摸了下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他有点容易脸红,不过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有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沈凌星,想来应该没暴露什么。   辞掉F2车队的工作,只为回国应聘一座私人车场,这件事传出去已经足够被称为疯子,要是再被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是因为喜欢沈凌星,那就全完了。沈凌星一定会觉得他是跟踪狂,从而讨厌他。   在车队工作了这么久,程朗听过很多沈凌星眼光高、人很挑剔的传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家世长相,不可能入得了沈二少的法眼,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想要接近是如同本能一般的行为,就像飞蛾扑火,无法自控。   程朗没什么痴心妄想,只是很单纯地想要在沈凌星最低谷的时候,站在近一点的地方,竭尽自己所能地支持他。   哪怕这份力量很微薄。   “程朗。”   从他身后发出的声音有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低沉,带着笑意和微微的哑。很好听,而且……很熟悉。   程朗瞪大眼睛,转过身,很难说上一秒还在脑海中描摹着暗恋对象下一秒就发现本人站在身后,究竟算是惊喜还是惊吓。   沈凌星却八风不动地微笑着,他的眸色很浅,琥珀色的瞳孔令那双眼睛美得像是宝石。他似乎洗过澡,身上穿的不再是傍晚那件黑色的大字印花外套,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和自己身上的外套是同一个颜色。   这会儿脸红太过明显,程朗忙挥散了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他看着沈凌星,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全名全姓地喊,似乎太客气太冷漠,用车队里“沈”去称呼,好像也不怎么合适。   “你好。”最后他简洁地说。   “你好。”沈凌星朝他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更深:“怎么还没去休息?”   “工作还剩一点。”   “这么勤快,”沈凌星这么说着,迈步走到工作台旁,翻看上面的图纸:“嗯……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团队合作。”   “和其他两个机械师?看来你们真的很喜欢赛车,竟然画了这么多。平时你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吗?”   “嗯。”   程朗想咬自己的舌头。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很多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一点,可此时此刻,暗恋对象说了这么多,自己却只挤出来一个“嗯”,怎么想都不合适。   沈凌星会不会因此误会自己讨厌他?   程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因为拿了工资。”   ……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沈凌星一挑眉,漂亮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又像是惊讶的表情,然后他抿起唇,歪头笑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漫满笑意:“哈……看来这下不得不给优秀员工加点工资了。”   程朗有点难堪地低头,借着摘手套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不用。”   沈凌星笑眯眯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就在程朗以为沈凌星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一个问题扔了过来:“你今年多少岁?”   简单的问答还算处于程朗的舒适区:“二十三。”   “比我大三岁。做这一行多长时间了?或者说,你从几岁开始接触汽修的?”   “十三岁,我上的是职业学校。”   “修第一辆车呢?”   “七岁,自行车。”   “哦?”沈凌星手掌向后撑在工作台上,腰臀也半靠在上面,双腿放松随意交叠:“怎么不算是汽修天才呢?”这么笑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正好,我是赛车天才,怎么样,是不是很适配?”   程朗无法告诉面前这个笑眯眯的仿佛会发光的富家少爷,那时自己会去修理那辆自行车,只单纯是为了赚车主给的十块钱报酬。把那张钞票拿回家,交给父亲,晚上就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他在这一行上可能真的算是有“天赋”,但那天赋顶多只能算是无数小石子中间比较圆润的一颗,上帝打开了窗子的一条缝隙,他凑上前去,努力呼吸,勉强换回一线生机。   而沈凌星是钻石。从看到沈凌星比赛的第一天起,程朗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   程朗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弯腰,将一张掉在地面的图纸捡了起来,一道有点无奈的笑声在他头顶响起,然后是一声叹气。余光里,程朗看见沈凌星站直身体,那双闪银色的球鞋停在他面前。   然后,沈凌星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站了起来。   “程朗……”青年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笑着:“好吧,我就直接问了。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凌星的掌心干燥且温暖,程朗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已经开始发烫,且这股热意有着向耳朵和脸部发展的明显趋势。他从没有过被要联系方式的经历,更别说对方还是暗恋已久的男神,一时间他摸不清沈凌星的用意,害怕自己误会,自作多情之下暴露什么,于是含糊道:“刚刚已经拉过工作群了。”   --   对于回到过去,重新与程朗相遇相处这件事,沈凌星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不同的情况。   但他从没想过,现实中,自己竟然会在要联系方式这个开头就遭遇滑铁卢。   说来也是挺好笑的,他们明明相处了那么久,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遍,可到了床下,沈凌星却对程朗的脾气性格一无所知。   他感觉有点好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视线落在程朗已经红透了的耳垂上,心又好像被化开一样,软乎乎暖融融的,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   明明前世自己提出要和他上床,发展身体关系的时候,程朗答应得不仅果决,而且很坦荡,床上表现也没半分羞涩。可现在自己主动接近,表示好感,想要正儿八经地和他恋爱,程朗反而缩回了壳里,笨拙又畏惧,像个从没有得到过爱,所以面对善意总会下意识回避的小兽。   不愿显得太强硬,沈凌星笑了笑,适时松开他的手腕,给两人都铺了层台阶:“是吗?我还真忘了,最近太忙,有点不记事。”   程朗把手里的图纸放到工作台上,拿一旁的扳手压住。沈凌星看着那双有些粗糙的双手,舔了下唇,将双手揣进卫衣口袋,免得一个冲动直接握上去。   他正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送人一起上楼,就听程朗开口道:“要是你有维修维护方面的需求,我可以帮忙。”   沈凌星一怔,抬起头,只见程朗仍然别着脸没看自己,但通红的耳垂和脸颊,以及拨弄着图纸边角的手指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尽管胆怯,却还是努力朝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温水煮青蛙的计划瞬间被沈凌星抛在脑后,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加你好友,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私事。”   程朗终于看向他,黑眼睛里有点茫然:“私事?”   “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在车队的时候,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沈凌星眼里盈满笑意。程朗分明清楚此时倒映在那双浅色双眸里的是地下室的灯光,可此时他却觉得那闪动着的光芒是细碎的星河:“实话说,这是我一次对一个人有好感。”   程朗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沈凌星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你不想给我联系方式也没关系,我……”   “想。”   沈凌星停住,他微笑地看着程朗。   程朗却不敢再和他对视,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沈凌星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总算是成功地加上了好友。   “为免误会,”沈凌星在备注界面停了下来,尝过打直球的甜头以后,他不再绕圈子,直白道:“程朗,我想要你的好友,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呢?”   说完见男人的耳朵红得像要熟透,知道对方不善言辞,又十分贴心地补充道:“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追求你吗?点头或摇头。”   程朗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凌星便动动手指,在程朗的眼皮底下,大大方方地给程朗备注为“宝贝”。   程朗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整个人烫得厉害,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沈凌星又问:“工作做完了吗?”   点头。   “我送你上楼休息?”   点头。   “牵手可以吗?”   短暂的停顿。   程朗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似乎担心上面有残余的污渍,然后,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沈凌星不由莞尔,整颗心都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棉花糖里。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程朗的手,然后一点点收紧,拇指指腹安抚地在男人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程朗飞快地投来一瞥,很快,沈凌星感觉到他慢慢地回握住了自己。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想亲他。   想抱他。   想现在立马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里,外套,上衣,然后是裤子,沈凌星会连同他短裤的腰带一起抓住,拉下来。他会给他最好的爱抚,保证他会是湿漉漉的,哪怕是初次,也不会遭受一点点疼痛。   先是门口的地板上,然后是床上,最后是浴室里。   还有窗台……   沈凌星脑海里已经粉白一团,乱得不成样子,然而表面上,他仍然笑得云淡风轻,温柔无比,只轻轻捏了捏程朗的手掌,低声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接近 笨嘴拙舌   诚如沈凌星自己所言, 他这是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控制进度快慢, 什么时候该接吻, 什么时候能上床,这些问题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不过他很清楚, 既然自己决定了要认真对待程朗,让他成为自己的爱人, 那么第一天就钻进对方的被窝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工作人员的宿舍被统一安排在训练中心的四楼, 沈凌星的房间则在六楼,整个楼层一半被划分为居住区,主卧客厅厨房一应俱全, 另一半则作为私人健身房使用,紧邻着健身房的另一半空间被打通, 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无边泳池, 泳池旁摆着整套价值不菲的室外家具。   以前沈凌星开卡丁车时,这里几乎算是他的第二个家,后来他加入车队离开国内,偶尔回国也只在家里待着,六楼便不再对外开放,只有每个月两次的定期保洁。现在他因伤回国,也算是让这间楼层重新派上了用场。   将程朗送回宿舍房间后,沈凌星重新走进电梯,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随意拨乱自己的头发。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引入眼帘。沈凌星下楼前已经洗过一次澡,但现在他选择再一次钻进浴室。热水浇淋而下, 氤氲的水雾中,他闭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他脑海内浮现。   凌乱的头发,顺从的眼神,沙哑的声音,小麦色的光洁皮肤,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双腿笔直修长,朝两侧分开……   那么乖。   可沈凌星竟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牵过他的手。   方才与程朗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体蠢蠢欲动,可现在有了抚慰自己的机会,沈凌星却反而没了兴致。他记得程朗动情的模样,却不记得对方有没有哪怕一次像今天这样羞涩又欣喜地看着自己,握自己的手,红着脸点头或摇头。   明明那时的沈凌星很清楚,程朗为了靠近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却还是心安理得的一昧享受,觉得只要接受,就已是一种“恩赐”。一次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只愿意接受程朗。是,程朗不要回报,从来都只默默付出,可他身后追求者云云,不求回报的人,沈凌星并非没遇见过。   如今回头,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答案其实很简单:在车队的时候,他就对这个据说很靠谱的老实男人有了好感。   刚刚在地下一层,沈凌星没有骗程朗。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重来一世,他才认清。   想到前世程朗的结局,沈凌星感到不寒而栗,热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仍然觉得心底冰冷。   在自称小七的系统的帮助下,他成功回到了十一年前。可前世的记忆不会因此抹消,悔恨的伤痕深深烙在了他的灵魂里,并且这一次,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沈凌星随意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但很快,他想到或许会是程朗,于是推开磨砂玻璃的门,走了出去。   拿起手机,屏幕因为他身上带着的热腾腾的水汽蒙了一层雾,沈凌星用拇指抹去,解开锁屏。   【宝贝:晚安。】   沈凌星愣住,旋即垂下眼,笑了一下。   程朗难道会用魔法吗?分明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能瞬间将他心底的寒意驱散一空。   【沈凌星:晚安,好梦。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   --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阳光出现,却已不复此前的炎热。夏季彻底结束了。   泳池上方的安全盖被打开,映着晨曦,池水澄澈而透明。   池边,沈凌星做完了最后一组热身,他全身上下不着片缕,径直跃入水中。二十岁的身体在水下舒展,常年在户外训练,却仍拥有一身白皙的肤色,胸侧和左腿膝弯处因手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也只让他的身体多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他的速度很快,肌肉的每一次起伏都蓄着弓弦一般的张力。宽肩窄腰的身材令他看起来极具爆发力,仿佛一头正在捕食猎物的豹子。   到了池边,蹬腿转身,继续往回,如此反复数十个来回后,沈凌星爬上岸,透明的水珠沿着他身体的轮廓不断向下流淌,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和毛巾上压着的手机。   屏幕上,二十分钟前发出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回复。   【沈凌星:早安~】   【宝贝:早安。】   沈凌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沈凌星:一起吃早餐?】   【宝贝:好。】   【沈凌星:给我十五分钟。】   锁上屏幕,他哼着歌走去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已经换上运动服的沈凌星走进食堂大门。因为训练计划,这会儿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见到他,十分热情地打了招呼。沈凌星记得她是负责监控记录自己训练数据的工程师之一,叫孟泷。   “早啊,凌星。”孟泷笑着说,“一起坐呗?”   经过昨天的晚饭,团队里的人和沈凌星的距离都拉近了不少,自来熟一点的已经跟着顾明睿喊他“凌星”了。   沈凌星耸耸肩,抱歉一笑:“已经约了人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更别说对方还是沈家的二少爷,赛车圈子里炙手可热的天才车手。孟泷眼睛一亮,好奇道:“谁?是顾哥吗?”   沈凌星道:“程朗。”   孟泷的表情顿时从好奇转变为震惊,不只是她,同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程朗在车队的人缘不错,在这里却好像不怎么合群。   沈凌星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身影。无心再多说,他笑着朝孟泷等人挥了挥手,快步朝程朗走去。   程朗正在看手机,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宽松,沈凌星很轻松就能看到他的锁骨。   而从上往下看,甚至隐约能看见胸肌的形状。   沈凌星轻轻“啧”了一声,直接坐到了程朗身边。男人这才从手机屏幕上回过神,转过头,还没开口,就被沈凌星按着,一颗一颗扣好了外套的纽扣。   距离很近,近到程朗可以闻到沈凌星身上的柚子香味,他老老实实地坐着任沈凌星施为:“怎么了?”   “你的T恤领口太大了。”沈凌星帮他扣好最后一枚纽扣,又顺手给他理了下衣领,神情里带着微妙的不爽:“里面都看到了。”   程朗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脸瞬间红了。   沈凌星满意地收回手,看桌上没有东西,便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程朗微微皱眉,似乎想要拒绝,还没开口,沈凌星又道:“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有什么不想吃或者过敏的,我来帮你选。”   这话一出,程朗眼神微动,乖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没有过敏。”   “也不挑食?”沈凌星笑着道:“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程朗犹豫了下:“……豆制品。”   “好,保证没有豆制品。”沈凌星握了握程朗的手,起身走向点餐区。   他走开后,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程朗缓缓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心跳的速度,心脏像是要从嗓子里、肋骨中钻出来,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表明它有多么雀跃。手指有点抖,于是他将它们攥进手心里。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提示而亮起,程朗拿过来,解锁。发来消息的是以前车队的工程师,一个不搭配手势就不会说话的意大利人。   【巴诺:听说沈正式开始复健了?】   【程朗:是。】   显示输入中的三个点很快冒了出来。   【巴诺:状态如何?】   【程朗:很好。】   【巴诺:好的,我会告诉纳菲尔,他正选车手的身份只会保留这一个赛季。】   纳菲尔是沈凌星离队后,顶替他位置的车手。   【程朗:让他别太担心,等到下下个赛季,他又会回到正选。】   因为沈凌星会升上F1,对此程朗坚信不疑。   巴诺显然也清楚他的意思,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巴诺:你真的很相信沈。】   【程朗:他值得。】   巴诺发了个充满调侃意味的爱心符号过来。   程朗耳根一热,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的确喜欢沈凌星,但不是因为喜欢才相信。就算没有爱慕之情,他也会为沈凌星在赛道上所展现出的天赋和能力折服。这个人注定会站上顶峰,如同雄鹰注定在天际翱翔。   程朗退出聊天界面,先前翻阅的软件页面便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还明晃晃地写着:“怎么找话题”。   而搜索历史里还有“怎么聊天”“怎么样不会让人无聊”等相似的搜索内容。   沈凌星昨晚的表白,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程朗就像个叶公好龙的人,暗恋对象牵了他的手,他却越发小心翼翼,胡思乱想,仿佛走在悬崖钢索上。   沈凌星的追求者实在太多,漂亮的、优秀的不计其数。而他情商太低,笨嘴拙舌,从外貌到家世全都平平无奇,程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沈凌星会在他们之中选择了自己。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他不明白,但他会好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哪怕沈凌星只是想和他玩玩,拿他当个消遣,程朗也甘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时机 不想等   餐台旁, 沈凌星简单地看了一圈,很快便定下了程朗今天的早餐:火腿三明治,培根蛋, 和一杯咖啡。   他对程朗的确不够了解, 但对方的口味他还算清楚。前世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过夜, 有时早晨起来滚到一起,弄得太迟, 沈凌星就会动用车队老板儿子的特权, 直接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来吃。   程朗一开始只是接受,后来在询问下也会提一点自己的要求。次数多了,沈凌星自然也就记住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回忆总是这么糟糕?   沈凌星自嘲地笑了一下。   取完餐后, 还没来得及端起餐盘,他的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男声:“希望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早餐, 凌星。”   沈凌星回头, 正对上顾明睿蓝色的眼睛。   他笑了笑:“这是帮程朗拿的。”   顾明睿面色稍霁,他回头朝着程朗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注意影响。”   沈凌星反应很快,立马领会了顾明睿的言外之意:他才来车场一天不到,就和程朗表现得如此亲密,很可能会让其他人误会他把程朗当成了玩物。人言可畏,他是车场老板的儿子,肯定无所谓,但程朗的处境势必会变得很为难。   沈凌星笑笑:“放心,明睿哥,我会处理好的。”   顾明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转身走向左侧的窗口:“你的早餐在这里。”   沈凌星看着那个餐盘里的燕麦粥和烟熏三文鱼苦了苦脸,好在这些东西他不喜欢,但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端了起来。   走回座位的路上,沈凌星忍不住想,明明前世顾明睿从未开口提醒过他,这一世却再三要他好好对程朗,为什么?   顾明睿同样重生了的荒谬想法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但这是不可能的,前世他回到车队后没多久,顾明睿就和沈秋宴闹翻了,原本是发小的两人彻底断交,顾明睿也再没有回过国,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和程朗之间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前世的自己表现得真的太混蛋,所以顾明睿根本就懒得开口了吧。他虽然好心,但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走到桌前,沈凌星的脸上已经露出大大的笑,他将两个餐盘放到桌上,并将放着三明治和培根蛋的那个推到了程朗面前。   “久等啦。”他笑着说: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程朗露出惊讶的表情。   沈凌星眨眨眼:“怎么样,是你的口味吧?”   程朗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凌星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道:“因为我在车队里的时候就有在注意你啊。”   这当然是个谎言。但他已是一个不诚恳,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诚实的人,再多一个谎又能怎样?   程朗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伤痕累累的心被暖流包裹,从未愈合的伤口中便沁出丝丝缕缕的血,刺痛让他心上死死缠绕的看不见的丝线显形。在爱意面前,他的丑陋与痛苦无处遁形。   只是这种疼和母亲离世、父亲一次又一次的殴打所带来的疼痛完全不同。因为紧接着袭来的,是开心和喜悦,带着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谢谢,”程朗低声说:“凌星。”   谢谢你看见了我。   沈凌星沉默了一秒,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再喊一次。”   “……什么?”   “我的名字。”   程朗有点好笑,沈凌星偶尔会表现出的这有些幼稚的一面也让他觉得好喜欢。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低声道:“凌星。”   沈凌星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青年低头笑了笑,撩起眼帘,浅琥珀的眸子看着他:“但我不想用你的名字称呼你,怎么办?”   程朗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回应沈凌星,可笨拙的唇舌不听话,脑海里也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话。   他有些懊恼,沈凌星却好似明白他的难处,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现在我会叫你程朗。”沈凌星道:“但我希望等我完成复健,重回赛场的时候,已经能用我给你的备注喊你。”   沈凌星给他的备注是……   宝贝。   热流涌上双颊,程朗本能地别过脸,躲避沈凌星的目光,嘴里却努力地挤出了一声含糊的回应。   沈凌星心满意足地松开程朗的手。   循序渐进的诱捕,一寸寸收紧温柔的网,没有刻意的玩弄,只有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真心。   这才是正确的开始。   前世,沈凌星只将程朗当成消遣。那时他非常笃定,自己需要的只是对方这具干净且还算好用的身体。至于正儿八经的恋爱,沈凌星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被赛车填满,他也懒得去懂。   沈凌星只模糊地知道,自己会结婚,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或少爷,对方是圆是扁尚不清楚,但一定是懂得这个阶层的种种潜规则的。这段婚姻或许不是那么有趣,但一定能给家里的生意带来助力,以弥补他当年执意要学赛车,将所有重担都扔到大哥身上的任性。   程朗只是恰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遇见了正身处最低谷、不安又颓丧的沈凌星,才幸运地得到了同床共枕的机会。严格来说,这几乎算是乘虚而入。   沈凌星需要的只是发泄,所以就算换成别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更别说这段关系中,占据了主动方的是他,程朗喜欢他,他不喜欢程朗,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现实却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程朗走了。   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放下,却用了十年都没能将人忘记,他妄想着把人找回来,却拒绝低头,拒绝道歉,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对程朗的感情。他用更多的训练和酒精麻痹自己,他的灵魂挣扎着不愿成长。   直到血淋淋的真相揭露,沈凌星才终于明白,程朗当初在自己身边时,到底有多痛苦、多折磨。   程朗比他年长,对这段关系看得也比他清楚得多。明明知道沈凌星有多混蛋,也清楚沈凌星从未对他认真过,却还是在听到沈凌星提起婚约的事情以后,选择了孤注一掷。   程朗清楚他的家世有多么糟糕,所以选择了独自回去了结,明知渺茫,也还是希望与那个糟糕的父亲断绝关系后,能让沈凌星选择自己的可能增加几分。   他活得清楚,却也糊涂。犯下的所有错误,全都是因为沈凌星。   重生后,沈凌星也会想,或许不去招惹程朗,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程朗选了他,一次又一次。   沈凌星不是好人,前世的事情,他绝不可能向程朗提起哪怕半分,死亡是过于疼痛的教训,而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他曾经的愚蠢与犯下的错,都是程朗不需要知道的。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坦承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对不起”,程朗就会原谅他,并如同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爱他。   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因为那个真正承受了所有痛苦、被他伤得伤痕累累的程朗,已经永远不在了。   宽恕永无可能,便将每个夜晚都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沈凌星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这一世,他会永远地走在赎罪的路上,且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他的痛苦。   一如前世的程朗那样。   好在,沈凌星也心甘情愿。   阳光流入室内,温暖安静,沈凌星看着面前低头吃饭的男人,笑了一下,动了动腿,膝盖在桌下与对方相碰。男人吃饭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他撩起眼帘,有些嗔怪地瞥了沈凌星一眼。对上那双黑色眼睛的时候,沈凌星的心中有无数温柔的感情在流淌。   至少现在,他还拥有陪在他身边的权利。   --   上午和下午的训练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或许是因为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加上此刻待在这具二十岁身体里的,是三十岁世界冠军的灵魂,内心不再焦躁不安,于是那些曾经让沈凌星感到烦闷辛苦的训练,如今再做,竟然还算轻松。   从模拟驾驶器的椅子上站起身,沈凌星活动了下脖子,还没开口,在一旁监控模拟器状态的程朗已先一步走上前来,将水杯递到了他手里。   沈凌星一愣,旋即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哎哟,”程朗身后,另一个机械师发出了一声感叹,并用玩笑的口吻道:“我们程机械师原来还会讨好别人,真是开眼界了。”   程朗动作一僵,沈凌星则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说话的机械师叫林森,四十出头,沈凌星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刚开始卡丁车训练的时候,林森就在这里工作了。程朗突然出现,用在F2车队工作的经验拿下了机械师的职位,显然让这个中年男人感到了威胁,毕竟这句话里的语气和引导意味都让人很不愉快。   “看来程朗对我的态度很特殊?”沈凌星笑了笑,眼神却有点冷:“那真是太好了,毕竟我现在正在追求他。”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也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程朗完全没想到沈凌星会如此突然地公开这件事,双颊通红,手足无措。这时,孟泷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教练一起走了过来,闻言惊讶道:“真的吗?”   “当然,”沈凌星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道:“其实早在车队的时候我就该开始追的,但因为训练太忙,加上受伤,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本来以为我没机会了,没想到能这么幸运,在国内遇见他。”   说着,他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会有点得意忘形,还请大家多多见谅了。”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孟泷开玩笑道:“那等追求成功,别忘了请大家一起吃顿饭哦。”   沈凌星挑眉:“那是当然。”他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适时转移了话题:“我的数据如何?”   孟泷将手里的平板递给了他:“太完美了!”   教练也面带笑容道:“按照这个数据,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完全恢复,回到赛场了。”   沈凌星垂眼,随意扫过上面的数字。他对自己的状态如何心里有数,于是只是笑了一下,便将平板随意放到了一旁,任由他人随意查看。他看向教练:“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休息了?”   “当然。”沈凌星的态度太过平静,实在不像个被困在医院大半年的年轻车手,让教练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别忘了去理疗室做按摩。”   沈凌星笑道:“放心吧,教练,我忘了吃饭都不会忘了这个。”   他转身,一边拉开身上驾驶服的拉链,一边走向程朗,动作自然地牵住了男人的手:“走吧?”   程朗满脸通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和另个机械师打了声招呼,便和沈凌星一起离开了训练室。   进电梯后,沈凌星看见程朗的脸还是很红,便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生气了吗?抱歉,没征求你同意就说了那些话。”   程朗立马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沈凌星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因为时机太好了。”   程朗有些不解:“时机?”   早上顾明睿提醒以后,沈凌星很快便打定主意,要找个时机让其他人都知道自己对程朗的态度究竟如何。他虽然不是那种四处秀恩爱的人,但也不准备刻意遮掩两人的关系,这份喜欢不是秘密,它理应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阳光下。   而这么做势必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流言,那么,沈凌星的态度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刚刚林森的话和态度让沈凌星很生气,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好的摆明态度的时机。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并不想解释得太彻底,如果程朗知道自己暗地里为两人的关系思考了这么多,这个笨拙的男人一定会为此感到局促不安。   沈凌星想了想,道:“程朗,我是很认真的在追求你,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而无论你会不会答应我的追求,我都不会把这份感情当成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件事,其他人迟早都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们自己猜测,不如我主动公开。你觉得呢?”   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先征求你的同意。”   程朗抿了抿唇,回握住沈凌星的手,他眸光闪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沈凌星先一步走出轿厢,却听程朗在身后道:“我也一样。”   他一愣,回头:“什么?”   “我也喜欢你,”电梯轿厢的灯光下,程朗耳朵通红,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沈凌星:“在进车队以前,我就喜欢你了,回国也是因为你在这里。”   沈凌星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前生今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程朗的表白。   难怪那么多人都执意于一句亲口承认,朦胧暧昧和确认关系只有一线之隔,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程朗。程朗也回望着他,眼神坚定。   “我……”沈凌星张了张嘴,喉头却忽然像是被硬块堵住,他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想要强迫你接受我的表白,你可以慢慢考虑。”   程朗想说什么,电梯门却在这时关上。很难说这时机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轿厢内的灯光被隔断的瞬间,沈凌星竟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又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那个硬块赶走,可很快,沈凌星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异物,而是情绪所带来的感受。   难过。   还有羞愧。   那个奇怪的系统给了沈凌星回到过去的机会,让他看清了曾经的自己随意践踏的究竟是什么。现在的程朗并不知道前世沈凌星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又一次捧出了自己的心,用一双羞涩却坚定不移的眼睛看着沈凌星,说了喜欢。   而沈凌星只觉得自己的卑劣在那双填满爱慕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他闭了闭眼,低头叹了口气,偏偏就是这时候,电梯门再一次打开,程朗走了出来。   沈凌星几乎是本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立马抬起头,但程朗显然已经听到了那声叹气,因为在他面前站定的男人神情不安。   程朗低声道:“你要是后悔了,也没关系……”   “不,我没有后悔。”沈凌星放下手,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重生后他需要做的分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程朗幸福。   程朗没有说话,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沈凌星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只是,宝贝,我一想到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现在才知道,就有点心疼。你应该让我多追你一段时间的。”   程朗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多付出一点了。”   “可是。”程朗说了这两个字以后突然停住。   沈凌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嗯?”   “我真的喜欢了你很久。”程朗轻声说。   沈凌星怔了怔,明白了程朗的意思。   我已经喜欢了你很久,想和你在一起的心也渴望了很久,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吗?   “不是、抱怨。”男人显然从未将自己的内心敞开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两颊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沈凌星:“我真的很喜欢你,凌星。昨天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嗯。”沈凌星轻声道:“我是认真的。”   “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程朗道,“我不想再等了。”   沈凌星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站直身体,朝着程朗张开手臂。   程朗神情紧张,却很坚定,慢慢走上前,抱住了沈凌星。   沈凌星一手勾住他的腰,另一手放在他的背上。时隔多年,再度将这个人拥入怀中的感觉,就像是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碎片。孤独、疑虑、恐惧、羞愧、后悔……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剩下了平静和安宁。   从程朗身上,他感到了家的温暖,只因他知道,无论怎样的自己,都会得到程朗的包容和无条件的爱。   这份爱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或是身价财产,而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沈凌星慢慢收紧了手臂,心脏像是熟透了的西红柿,软烂的,充满了酸甜的汁水。   他低声道:“那今天就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了,宝贝。”   闻言,程朗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放任自己靠在沈凌星的肩上,鼻子埋进训练服里,肆意去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汗水和柚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裹着青年身上的体温,钻进他的心里,填补了他胸膛里的条条裂隙。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沈凌星。   他知道,自己和沈凌星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也看过许多沈凌星出入酒吧夜店的报道。二十岁的天才车手,出身名门,年轻英俊。程朗并不天真,他很清楚,自己和沈凌星不会长久。或许只几个月,甚至更短,沈凌星的兴趣就会消褪,等到他正式回到车队,恐怕连程朗是谁都不会再记得。   可别说几个月,哪怕只能拥有沈凌星几小时,几分钟,程朗也愿意。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了青年带着温柔笑意的双眸,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抓住了沈凌星的衣角。   沈凌星似乎读懂了他眼里的渴求,笑了笑,将他搂得更紧,然后低下头,在程朗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   “其他的等晚饭后再给你。”沈凌星道:“晚上在我房间过夜吧。”   兴奋感如电流般蹿过身体,程朗的身体不由颤抖起来。他拼尽全力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沈凌星送到了理疗室门口,然后借口要拿东西,逃也似得跑了。   沈凌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转身,面对着理疗室的大门,脑海里记忆溃堤般奔涌而出,将他整个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前世 初次   二十岁的沈凌星快步从理疗室里走出, 皱着眉,脸上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不爽。   经过专业的按摩,他身体上的酸痛的确得到了缓解, 但这么一个漫长且糟糕透顶的训练日后, 沈凌星想要可不是什么按摩,愤怒和焦躁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膛里流淌, 让沈凌星想要砸烂或碾碎什么东西。   那场糟糕透顶的意外中,他膝盖的伤势比想象中的严重, 于是恢复期也被拉得极长, 再加上后续的复健与恢复训练,他竟然在那间狗屎医院里待了整整七个月!   重新恢复肌肉和行走功能的痛苦过程不必多说,真正让沈凌星感到郁闷恼火的, 是回国重新开始训练后,那每时每刻都萦绕在他周身的无力感。体能严重下降, 曾经能够轻易做到的事突然变得困难, 模拟器的数据也像是一坨垃圾——他到底是有七个月的空白期?还是年长了七十岁?!   再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赛场?在沈凌星原本的计划里,这个赛季夺冠,下个赛季他就会升上F1,参与进世界顶尖的角逐。可现在,他连过去自己的背影都抓不住。   不进反退。   不肯承认此时胸膛里缠绕着的是就此沦落平庸的恐惧,沈凌星宁愿那些焦躁不安是愤怒。所有情绪堵在一处,他急需一个发泄口。   尽管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完成,沈凌星还是选择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准备去跑道上把体力彻底榨干,希望□□上的精疲力竭能制止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今晚的天气还算不错,秋风阵阵, 夹着些许凉意,月光明亮,秋蝉微弱的鸣叫反而让周遭的一切显得宁静。   路边的栾树在风的吹动下发出哗哗的轻响,粉红色的果实坠在枝头,在路灯的映照下微微晃动。沈凌星无心放慢脚步,感受这秋夜的美好,他脚步匆匆,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的运动服放在跑道旁边的更衣室里,沈凌星走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更衣室的门紧紧关着,门缝下方却透出灯光。   有人?   沈凌星皱起眉。在国内训练期间,车场的所有设施都仅供他一人使用,这间小小的更衣室也不例外。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八点二十。难道是保洁?   只犹豫了一瞬,沈凌星就上前握住了门把手,向下一按。   门开了。   更衣室里很整洁,被收拾过,但显然不是保洁,因为他的运动外套还摆在中间的凳子上。   沈凌星的视线定在房间里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更衣室里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头发粗短,肩背宽阔,衣服下方隐约可见肌肉起伏的轮廓。他和沈凌星差不多高,却比沈凌星要健硕许多,小臂弯曲,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粗糙,此时正紧紧抓着一块毛巾,低着头,显然在闻毛巾上的味道。   而那条毛巾,是沈凌星的。今天下午的训练后,他还用这条毛巾擦过汗。   至于这个在他的更衣室里偷偷闻他毛巾的男人,沈凌星也认识。程朗,原先与他同个车队的机械师,他因伤退赛后,不知为何,对方也辞去了车队的工作,回国来到了这座城郊车场。相当于好端端放着五百强企业不去,跑到一个随时可能关门的小公司求职。   回国后,在专门为自己组建的复健训练团队里看到程朗时,沈凌星还惊讶了一下。不过他和程朗也不熟,只是从车队里其他人的聊天里知道对方技术不错,脾气好,不爱说话,但很老实靠谱。   和成天跑赛车、没事就跑夜店酒吧潇洒,总是挂着轻浮笑容的沈凌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尽管有惊讶也有不解,沈凌星也没有去询问的打算。不是同个世界的人,根本没必要有所交集,别人的选择,他又有什么权利去干涉?   不过现在,这个疑惑还是得到了解答:程朗喜欢他,所以跟着他回了国,来到了车场,只为了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老实?靠谱?   沈凌星看向程朗裤子中间那个明显的弧度,不由嗤笑。他双手抱臂,靠在门上,目光扫过男人结实的腰臀和大腿,唇角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胸腔里的焦躁转换成了兴奋,像是发现了一件新的玩具。   这声轻笑终于引起了程朗的注意,他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来,眉头紧紧皱着,眼里充满警惕。尽管是做坏事被发现的那一方,他也仍然表现得充满了攻击性。   当然,这副表情在程朗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沈凌星后瞬间瓦解,他瞪大了眼睛,随后变得慌乱,下意识把手里的毛巾藏到了身后。   这个徒劳的小动作让沈凌星唇角笑意更深,他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道:“你在做什么?”   程朗长得很凶,人高马大,面对沈凌星的质问时,却像一个无措的小孩子,低着头,眼神闪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反应,只让沈凌星更想欺负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程朗微微抖了一下,将东西在身后藏得更深,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哑:“没什么。”   “是么?”沈凌星站直身体,放下手臂。他往前走去,步伐放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一头在正式捕食前,围着猎物打转,玩弄猎物的豹子:“那我怎么看着像是我的毛巾呢?”   程朗抿紧嘴唇,在沈凌星走到面前时飞快看了他一眼,眼神惊慌,几乎有点可怜。   追着队内车手千里迢迢回国,还被抓到在更衣室里闻车手擦汗用的毛巾……这件事要是曝光出去,绝不可能再有任何车队愿意聘请程朗。   而这要人命的把柄,此刻就紧紧握在沈凌星手里。   控制欲和兴奋感在血管中涌动,并通过心脏泵往全身各处,这瞬间,沈凌星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这种感觉阔别已久,上一次还是在F3的领奖台上。   程朗可能以为沈凌星是想拿回那条毛巾,背在身后的手臂明显绷紧了许多。   可沈凌星完全没那个意思。靠近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似乎还夹了点香草的甜。他看见程朗额角的汗水,看见他细微的颤抖,打量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最后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裤子的弧度上蹭了一下。   “啊……”   程朗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了一声闷哼,那滴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水也顺着鬓角滚落,他转过脸,看着沈凌星,脸上终于不再只是慌乱,而是多了一种带着红晕的茫然。   沈凌星与他对视,低笑着:“喜欢我?”   程朗嘴唇动了动,短暂的挣扎后,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有过男朋友么?”   摇头。   “女朋友?”   摇头。   很好。   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子,说对床上那点事没兴趣是不可能的。只是平时训练太忙,懂事干净的对象又太难找,沈凌星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过经验。   却不想,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身边空空如也,失意落魄的时候,最合适的对象反而出现了。   又或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沈凌星急需将那股烦躁的郁火发泄出去,跑道可以满足他的需求,但一具温暖的身体,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沈凌星压在程朗弧度上的那根手指加重了力道:“我只在上面,接受吗?”   程朗睁开眼,看向沈凌星,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外形显然很有自知之明,大概是害怕沈凌星不信,又低声补充道:“……我是纯0。”   沈凌星略微有些惊讶,旋即笑了起来。他伸长手臂,握住了程朗藏在身后的手腕,将那条毛巾随意扔到了一边:“走吧。”   他带着程朗回到了六楼的房间,刚进卧室,就将人压在了门上。   挑逗程朗时,沈凌星表现得游刃有余,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掌控者,借着屋内的灯光,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将程朗看得眼神闪躲,才不紧不慢地捏住了对方的后颈,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时很青涩,沈凌星也有点紧张,但等发现程朗比他更紧张后,他反而放松了下来。他舔了舔程朗的唇瓣,然后捏着人的下巴,把舌头伸了进去。   初次深吻,整个过程都很混乱,沈凌星随意地四处舔了舔,尝到了一点烟草的苦涩味道,他不抽烟,也从不允许他人在自己面前抽烟,但他并不是很讨厌程朗嘴里带着甜的烟味。简单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新领地后,沈凌星轻轻勾了勾程朗的躲在下方的舌头。   让他惊喜的是,这个沉默笨拙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木讷,很快就开始动作僵硬地回应起来。   只是到底是初吻,两个人都不太会换气,两唇分开后,沈凌星看着眼前面色通红、唇瓣也变得湿润红肿的程朗,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的初吻,”他说:“味道怎么样?”   程朗明显愣住,定定地看着他:“……初吻?”   “当然是初吻,不然你以为呢?”沈凌星笑着说,他微微低头,手指隔着外套滑过程朗的腹肌:“不仅是初吻,还是初次,听说第一次的味道很特别……”   他抬眼,与程朗对视:“想尝尝吗?”   程朗的呼吸错了一拍,他用力点了点头,急切的态度让沈凌星再一次微笑起来。   沈凌星松开手臂,后退了一步,在他下令以前,程朗已经跪倒在地,两手小心地扶在他大腿两侧,看了看他的腰带,又抬头,像是一条在请求许可的大狗。   沈凌星微微点了下头,允许了程朗接下来的动作。在程朗专心为他服务的时候,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手指玩着男人又红又烫的耳垂,软软的一块肉,被他捏在指腹揉来捏去,然后那只手又移到了程朗的后脑,抓住了他短短的头发。   很难想象,像程朗这样的男人竟然能表现得这么乖,沈凌星好几次都感觉到他的排斥,最后得到的却是不容置疑的接纳。   结束后,沈凌星身体里的急切少了很多。不过他今晚对新玩具的兴趣并没有止步于此,整理了下裤子,沈凌星捏了捏程朗的喉结,这块突起在方才不停滚动,简直像是在挣扎,当真是受了不少苦:“去洗澡,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干净吗?”   “知道。”程朗出乎意料的没有用点头代替回答,他的声音比之前哑了很多,原因不言而喻。   沈凌星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给他指了浴室的位置,没有给程朗拿换洗衣服的打算,他们都清楚,没这必要。   程朗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正要离开,沈凌星却发现了什么,喊住了他。   “喂,”沈凌星道:“我弄疼你了?”   程朗看向他,好像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   沈凌星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朝程朗的裤子看了一眼。   先前那个非常明显的弧度已经消失了,可方才整个过程里,无论是程朗还是沈凌星都没有对它有过任何的触碰。如果不是因为疼了,那就是……   “哇哦,”沈凌星笑着看他:“看来我的味道很让你满意啊。”   程朗显然感受到了沈凌星眼神里带着的狭促,他面色通红,转过身,逃也似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沈凌星发出了这段时间来第一声充满愉悦的大笑。   --   不得不承认,程朗真是一个合格且贴心的床伴。在床下,他的嘴巴闭得够紧,工作能力也很优秀,是个让沈凌星能放心把自己的赛车托付给他的机械师。在床上,程朗或许少了些情趣,但有着绝对的顺从,无论沈凌星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接受,绝不扫兴。   胸膛里的燥火有了发泄的途径,身体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沈凌星的状态也奇迹般的回来了。   一周后的模拟器训练,教练看着平板上的数据,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开始赛道测试。”   “终于!”沈凌星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水杯灌了几口,抱怨道:“我都快忘了赛车长什么样了。”   教练道:“你可以去负一层的修理厂重新认识一下。”   “那就不必了。”沈凌星咧嘴一笑。放下水杯,他大步朝电梯走去,经过程朗时,微微侧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程朗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沈凌星满意一笑。   理疗结束后,他在顾明睿的监视下皱着鼻子吃完了晚餐,又灌了杯蔬菜奶昔。那味道真是恶心得要命,上电梯后,沈凌星还是感觉那股草叶的味道在自己嘴巴里经久不散,让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往常这时候,他都会连带着被影响得心情很差,但现在很多事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比如沈凌星很清楚,自己回到六楼后,面对的不会是空荡荡的楼层。有人在等着他,而那个人会给他他的身体最需要的东西。   走出电梯,沈凌星伸了个懒腰,四处看了一圈,很快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找到了想要找的人。他眯起眼,露出一个坏笑,大步上前,右手有些粗暴地抓住了程朗后脑的头发,迫使男人仰起脸来。   同时,沈凌星低下头,将舌头伸进了程朗的唇缝里。   他有意要让程朗好好尝尝那杯奶昔有多糟糕,于是亲得十分黏糊,程朗被迫接受着沈凌星给的所有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喉结不断滚动。一缕细丝从他的唇角流淌而下,顺着脖子漫进衣领里。   几声模糊的呜咽从男人口中溢出,想是求饶,却只让沈凌星吻得更深。   慢慢地,他们一起陷进了宽敞柔软的沙发里。   亲吻变得温柔,变得缠绵。呼吸交融的亲密感柔和了情绪锐利的边缘。沈凌星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意,他松开了抓着程朗头发的手,转变为轻柔的抚摸。   一周的时间并不长,但频繁的亲密足够让身体习惯,程朗的眼神变得迷茫,身体也忍不住轻轻蹭着沈凌星。   沈凌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如同对待一只乖顺的大狗,他放过了程朗的头发和嘴唇,继续了自己的动作。   程朗眼睫微动,却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真乖。”沈凌星朝他笑了一下,舔舔唇角,像一只餍足的食肉动物,懒洋洋地枕在程朗的胸口:“程朗,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我心情不好了想抱你,心情好了也想抱你,都有点儿离不开你了……”   程朗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   这个回答在沈凌星的意料之内,但他还是满意地弯起了唇角:“因为你是我的乖宝贝,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接受,对不对?”   程朗红了脸,没出声。不过这份沉默比起拒绝或否定,更像是一种羞于承认的接受。   沈凌星的手指移动到他的胸口,从上往下轻轻滑落:“我还真有个想法,愿意满足我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也不可能被拒绝,却还是故意问了。   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凌星便笑起来,他拿出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耐心,低声教导着程朗。   程朗自然是顺从的,不过令沈凌星喜欢的是,他顺从于自己命令的同时,显然也从其中得到了真实的快乐。他的眼神、心跳,全都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而沈凌星以前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与自己契合至此。   “教导”过后,他将程朗从地上拉到身边,将男人当做一只巨大的抱枕,眯眼享受着荡漾在身体里愉悦,等他从这种感觉中恢复些许,便又把程朗带到了卧室。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体验,但沈凌星想要的,还是真正的亲密。   他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沈凌星没有过实际经验,但他有很多经验丰富的朋友。   在那些狐朋狗友的耳濡目染下,他对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也早有深刻的了解。初次会是什么样的,心里多少有数。   但现在,他必须承认,再多的想象,都比不上真正的相拥。程朗实在太棒了,哪怕沈凌星没有发展关系的打算,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初次能给程朗,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状态恢复的兴奋感让沈凌星拿出了比以往更多的热情,他们在宽敞的主卧里度过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结束后,沈凌星翻身倒在男人身边,心满意足。要不是他不会也不能抽烟,这会儿来上一根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凌星道:“等这边复健结束,你还回车队吗?”   程朗迟了几秒才回答:“他们已经找到新的机械师了。”   “啧,”沈凌星侧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回。”   车队都是他家的,多个程朗也就一句话的事。   程朗道:“想。”   沈凌星这才微笑起来,他拍了拍程朗的大腿:“那就行。不然回去了想要做还得新找人,太麻烦了。”   程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凌星还在琢磨着再来一轮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训练,见状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程朗弯腰从地板上捡起裤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我去抽根烟。”   “去浴室吧。”沈凌星道。他不喜欢烟味,更讨厌二手烟,不过程朗身上那种混着香草的味道还不错。一般程朗都会去阳台抽,但最近天气太冷了,沈凌星可不希望自己的床伴因为生病无法给自己满足。   程朗背对着他点了下头。没再管那条裤子,只带着烟盒去了浴室。   沈凌星欣赏了一下男人结实漂亮的背部肌肉,然后伸了个懒腰,钻进被子里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应该爆炸了(忍无可忍) 第77章 愤怒 不可以伤害   用力踩下油门, 速度疯狂飙升。转弯、换挡,一切操作全凭肌肉记忆,沈凌星死死盯着前方,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更快!   引擎的轰鸣声,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的破空声, 碳纤维的车身几乎没有任何隔音能力,这些巨大的噪音一同填满了驾驶舱。普通人可能会觉得痛苦, 沈凌星却早已习惯。   冲线后, 他跳下赛车,摘掉了头盔,沾满汗水的俊美面容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对自己的成绩如何, 心知肚明。   正式恢复赛道训练已经过了半个月,那种在复健开始时出现的无力和阻碍感再次出现, 尽管沈凌星每次都拼尽全力, 他的数据却越来越差。   团队里的医生告诉他,当初那场碰撞事故给沈凌星留下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他的潜意识里对撞击留下了严重的阴影,以至于每次训练时,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了,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会下意识的有所保留,于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最后,医生用混杂着安慰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沈凌星,告诉他,这种情况在年轻运动员里很常见,不幸中的万幸是, 现在沈凌星有的只是PTSD,而不是YIPS。后者的情况通常更糟糕。   沈凌星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跟PTSD沾上边。他第无数次地诅咒了那个撞上自己的家伙,衷心祝愿对方的现状和职业生涯比自己糟糕一万倍。   态度粗鲁的拒绝了和教练与工程师的谈话,甚至直接跳过了训练后的例行按摩,沈凌星乘着电梯上了六楼,他不在乎自己的肌肉有多酸痛,也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他只想喝个烂醉。   幸运的是,尽管这里是赛车场,沈凌星专属的六楼仍然有许多昂贵的藏酒。拧开一瓶威士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空空如也的冰格让烦躁更上一层楼,他随意找了个酒杯出来,把威士忌和其他几瓶什么酒一股脑混在了一起。杯子里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奇特的琥珀色,而沈凌星完全不在乎喝下这玩意儿的后果,他只想忘记现在的一切。   电梯响了。   他转头,看见程朗朝他走了过来。   沈凌星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厌烦:“我不记得有喊你过来。”   一向顺从的男人竟然无视了他,不仅无视了,还从他面前抓过酒杯,把里面味道刺鼻的液体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水槽。   沈凌星猛地推开程朗的肩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搞什么!”   “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程朗平静的看着他:“不能喝酒。”   沈凌星简直要被他逗笑了。   “怎么,被我上了几次,就以为自己有资格管我的事了?”沈凌星冷笑道:“滚!”   程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没有退缩:“我不会走。”   糟糕的训练,该死的PTSD,医生怜悯的眼神……沈凌星咬紧了牙,怒火炙烤着他的血肉,带来一阵急需发泄的痛苦。他不是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人,可在他胸口处四处乱撞、折磨着他的情绪显然已不容他控制。   沈凌星一把将桌上的酒瓶扫下地面,碎片四溅,他冷冷地看着程朗:“最后说一次,滚!别逼我打你。”   “你怎么打我都可以,”程朗道:“但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男人的态度实在太平静,以至于沈凌星在怒火中竟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好笑。他的确处于低谷,但好胜心让他拒绝任何人的怜悯。沈凌星见过太多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的外貌接近他的人。程朗的关心在他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沈凌星指着满是酒液和玻璃碎片的地面,冷笑道:“是么?好,跪下。”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程朗逼退,却不想男人竟一声不吭,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砰的声响。   沈凌星愣住了,连同满腔怒火都被冰住。   他手忙脚乱地把程朗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还是避不可免地看到了酒液里掺杂的鲜血,腥甜的气味将他的理智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沈凌星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朗:“你疯了?”   程朗却好像没有疼痛的感知,仰头看着他:“只要是你的要求,什么我都会做。有气往我身上撒就好,不要伤害自己。”   沈凌星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惯会花言巧语的沈二少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张口结舌,他再也生不起气,拉着程朗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打电话把医生喊了上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沈凌星把灯光调亮,让程朗脱了裤子,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伤口并不严重。沈凌星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程朗不是没在他这里受过伤,但床上的伤和床下的伤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你真是……”沈凌星维持下蹲的动作,抬头看着程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程朗没说话,看了眼电梯的方向,局促地抓着自己裤子。   沈凌星训练结束后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他看出了程朗的意图,于是站起身,拉下自己赛车服的拉链,脱下外套扔到了程朗身上:“盖着吧。”   程朗默默用沈凌星的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腿,耳根悄悄红了。   他似乎又变回了沈凌星熟悉的那个乖巧顺从的床伴。   这样的转变,让沈凌星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坐到了程朗身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你跪你就真的跪,不怕痛吗?”   程朗低声道:“不怕。”   不怕痛?难道是感知有问题?   但想到他们过往相处的片段,想到程朗的敏感程度,沈凌星又很快抹消了这个可能。他向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响忽然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但神奇的是,正是这样疯狂的行为,反而让沈凌星从无理性的怒火中清醒了过来。PTSD加上大半年的空白期,要是再加上酗酒,回到赛场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程朗先前被当成装模作样的关心,也在不计后果的行为面前变得真诚。沈凌星甚至觉得,就算刚刚自己要程朗的命,程朗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车祸后,沈凌星在病房里发过很多脾气,但从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一样飞快地冷静下来。那时的他焦躁愤怒、全身剧痛,止痛药、安定剂……冰冷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入他的血液,药物带来的冷静更像是一种麻木。   可现在,沈凌星感觉到的却是温暖的安宁。   他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医生很快就到了,保密协议和专业性让他在面对程朗腿上的伤口和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时,没有出现哪怕半点的个人感情。他帮程朗处理了伤口,并在留下两大卷防水绷带以供更换后迅速离开了六楼。   听到电梯轿厢门关闭的声音,沈凌星起身,再次在程朗面前蹲下,看了下他的伤口:“洗过澡了吗?”   程朗误会了他的意思,迟疑了下:“洗过了,但没来得及清理,我去浴室……”   沈凌星摇了摇头,站起身:“去卧室吧,我去洗个澡。”   程朗听话地点了头。   热水澡洗掉了汗水的黏腻,但肌肉的酸痛让沈凌星有点后悔一气之下没去按摩的决定了。简单吹过头发,他穿着浴袍走回了主卧。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暗柔和的灯光中,程朗靠在床上,不着片缕,小腿上的绷带看起来有些刺眼。   这是他们平时相处的方式,但今天,沈凌星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拉下浴袍,爬上床铺,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程朗看着他,眼神有些困惑。沈凌星的回应是撑开被子的一角。   短暂的停顿后,程朗乖乖钻进了被子里,沈凌星搂住了他,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沈凌星到底不是个真正的混蛋,在床下因为愤怒而伤害床伴的行为,他自己也难以忍受。他道了歉,低声道:“我保证,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程朗过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的。”   “你也别那么傻,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让我不要伤害自己呢。”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程朗不说话了。   沈凌星笑了起来,上了这么多次床,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床伴的脑回路这么有趣。   程朗对他的喜欢程度,远远超出了沈凌星的想象,也满足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巨大需求。在最失意的时候,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医生说,我因为那场事故患上了PTSD。”   这句话以超出沈凌星本人想象的平静口吻,呼吸一般顺理成章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程朗身体一僵,仍然沉默着,但沈凌星感觉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笑了笑,面对一个沉默寡言、堪称疯狂地爱着他的人,倾诉突然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   身陷低谷,无处发泄的苦闷、烦躁,连带着对那场车祸另一位当事人的诅咒,沈凌星乱七八糟说了很多,程朗则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不可思议的是,沈凌星竟然没从这单纯的沉默中感觉到分毫被忽视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感觉累了,伸了个懒腰,让程朗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自己。   他喝水的时候,程朗轻声道:“你有考虑过去做心理疏导吗?”   沈凌星哼了一声。医生先前也给过他类似的建议,但要说沈凌星最不喜欢的事,在他人面前表露脆弱绝对名列前茅。今天能和程朗说这么多,在他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情况了。   “不,听我说。”程朗道:“我认识一个医生,他所在的机构有一套专业的针对PTSD的治疗流程,服务过很多业内人士,所以保密方面你不用担心。PTSD是很严重的问题,我……”   他半坐起身,直视沈凌星的眼睛:“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管束你,只是……”   “行了。”沈凌星打断了他的话。程朗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不过紧接着,沈凌星就道:“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程朗怔了一下,忙不迭从床下的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收下号码后,沈凌星关上了床头灯,没有做其他的事,只单纯抱着程朗,就这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离开 没有喜欢的   心理治疗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程朗介绍的医生是个四十出头、说话和声细气的中年女人。沈凌星走进治疗室的时候, 随意扫了眼桌上的名牌,上面写着程简洁三个字。她显然十分擅长于应付年轻又自尊心极强的病患,整个过程, 沈凌星都没有分毫被冒犯的感觉。   结束后, 沈凌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状似无意道:“您和程朗是亲戚吗?”   程简洁愣了下, 旋即明白了沈凌星的意思,微笑:“不, 只是恰好同姓。”   沈凌星挑了挑眉:“病患?”   “不, 我们是在一次讲座上认识的。”   沈凌星本已站起身,这会儿又坐了回去,他微微向前倾身:“然后呢?”   “那次讲座的主题是家暴对儿童的心理影响。”程简洁摘下眼镜, 放到一旁,语气温和:“结束后, 程朗联系了我的助理, 并通过我这边的渠道匿名捐款,帮助了很多被家暴虐待的孩子。”   沈凌星略微有些惊讶,毕竟程朗平时吃穿用度都很节俭,沈凌星还以为他是在为了将来攒钱,没想到还有捐款的事。真是个……热心肠的滥好人。   那天不愿看着自己自毁,也是出于这份泛滥的善良吗?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帮助他人?   沈凌星显然没有这么高尚的情操,于是完全无法理解,沉默片刻后,他问:“捐款渠道现在还开着吗?”   程简洁有些惊讶:“当然。”   沈凌星点了点头,记下了程简洁提供的号码,发到了自己的理财经理那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个问题, 但……就当做好人好事给自己积德吧。   疗程一共持续了一个月,沈凌星的数据也在这个过程里越变越好。虽然仍与曾经的他有所差距,但那种捆绑着、炙烤着他的烦躁已不复存在,每当苗头出现,记忆里程朗血淋淋的伤口就会像一桶冷水,将其迎头浇灭。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后,程简洁站起身,与沈凌星握了握手。   “恭喜,相信很快你就能重回赛场了。”程简洁道。   “谢谢。”沈凌星道。   松开手后,程简洁又笑了笑,这次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调侃:“也祝你和程朗能够幸福。”   沈凌星怔住:“不……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程简洁微微讶异,不过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好吧,抱歉,是我误会了。”   “……没事。”   沈凌星在车队时行事放荡,八卦小报上关于他的绯闻一抓一大把,平时没少被人调侃。放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   可刚刚他却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那滋味太过古怪,扰得他心烦意乱,直到离开医院,坐进车里,都没能平息。   发动车子,音响里,微微低哑的女声哼唱起曲调忧伤的俄罗斯歌曲,天空灰白,一片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沈凌星抬头。   下雪了。   --   二月,沈凌星的各项数据已基本回到了从前的水平,还隐隐有所成长。农历新年过后,他便带着程朗一同坐着飞机,回到了车队总部。   经过长达十一个月的漫长等待,终于能回到赛场,沈凌星的心情非常不错。私人飞机上,他靠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哼着歌,身侧舷窗外蓝天白云,如同画卷。   程朗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专心看着面前屏幕上播放的电影。一部很老套的僵尸片,男女主角突破重围,携手斌进,最后信任崩塌在研究所唯一一支疫苗前,最后以屏幕黑下来后的一声枪响作为结束。   沈凌星带看带不看地扫了几眼,到了结尾才起了点兴趣,电影的片尾曲响起后,他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程朗的脚后跟:“喂,程朗。”   男人转头过来看他。   “如果是咱们俩遇上了电影里那种情况……”   没等他说完,程朗就领会了他的意思:“给你。”   沈凌星笑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程朗的回答,还是觉得自己实在幼稚。瞥了眼乘务员所在的隔间,他站起身,拉着程朗走进了后方的房间。   在空中拥有一间与酒店无异的卧室显然是奢侈之举,但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将人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沈凌星脱掉了身上的连帽衫,将其扔到一旁。程朗反应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故作羞涩,他解开皮带,抬起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   接吻、抚摸、缠绵。体温和唾液的交换从数月前的生疏演变成现在的熟练,沈凌星从裤子后方的口袋里拿出袋装润滑,挤在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情Yu、掌控欲、占有欲,三者结合,衍生而出的怪物仿佛负责看守地狱大门的三头犬,热度在沈凌星的血液里燃烧嘶吼。   我的。   这个男人,从心到身,都是我的。   这具身体最初时无比青涩,嘴唇、双手、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都不习惯于亲密接触,如今却如同坠在枝头上的果子,已完全熟透,摘下后轻轻一捏,便溢出甜蜜的汁水。   而这一切都由沈凌星亲手铸就。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程朗眼角的泪水,一个奇怪的想法在沈凌星的脑海浮现——   如果他们真的如同那部烂电影里演的那样,在保险箱前面对唯一一支救命的疫苗。沈凌星会欣然接受程朗的退让,然后将那支药剂推进程朗的手臂。   荒唐的念头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程朗原本有些失神的眸子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他,沈凌星勾着唇角,俯下身,将人重新吻住。   --   回归后,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轨,过去几个月的低谷和挫败仿佛已不复存在。沈凌星的状态越来越好,热身赛结束后,他跳下赛车,听到场中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解说激动的大吼,他听见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不可战胜”“天才”之类的词语。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深呼吸,感受到久违的兴奋如电流般在四肢百骸中涌动。然后,他睁开眼,咧嘴一笑。   是的,车祸、病痛、PTSD,统统都没能打倒他。   他回来了。   用绝对的实力取回首发车手的身份后,沈凌星的生活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中去。不同的是,他不再出入酒吧夜店,也不再四处撩拨暧昧,而是更加专心的投入进训练当中。在有需求时,他也不必再一个人度过。给程朗发条消息,就能得到最美妙的享受。   赛季过半时,短暂的休息期里,沈秋宴终于从杂务中脱身,亲自来到车队看望自己不省心的弟弟。   彼时沈凌星刚拿下上个分站赛的冠军,满心得意,哼着歌迈进会客室,朝着沙发上坐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笑道:“哟哟哟,这是谁啊?日理万机的沈总终于想起了他在异国他乡努力拼搏的可怜弟弟,纡尊降贵前来探望了?”   等走进了,他才发现沈秋宴的脸色难看,眼睛底下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沈凌星立马收了笑意,挨着大哥坐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秋宴按了按眉心。   “得了吧,刚接手公司那会儿也没见你这样过。”沈凌星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什么秘密,是家里要破产了还是怎么的,和我都不能说?”   “家里好得很。”沈秋宴在沈凌星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无奈道:“是……我和顾明睿闹翻了。”   沈凌星震惊道:“你和明睿哥吵架了?你做什么了?”   “不是吵架,是绝交。”沈秋宴道:“而且你怎么能断定一定是我的错?”   沈凌星简直困惑至极,顾明睿和沈秋宴的关系,比他这个亲弟弟还要亲密,在沈凌星很小的时候,沈秋宴还不够靠谱,顾明睿就如同他的第二个哥哥那样照顾他,他在国内进行复健训练的那几个月,顾明睿还特地回了国,作为他的营养师为他调理身体,比沈秋宴还要上心。   实话说,沈凌星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事能让顾明睿选择和沈秋宴绝交。这可是将近二十年的感情。   “我是你亲弟弟,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沈凌星道:“快说。”   沈秋宴苦笑一声,向后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就是有些观念不合,然后我们一致认为,没办法再和对方相处下去了,就友好地分开了。”他用两只手坐了个分道扬镳的手势。   “友好地绝交。”沈凌星道。   沈秋宴踹了他一下。   沈凌星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确很好奇具体情况,但同时清楚,这段关系分崩离析,沈秋宴才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一脸憔悴地过来见自己了。   随意聊了几句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沈凌星的人生大事上去。虽然沈秋宴同样没有结婚,但他的对象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由他们的祖父定了下来,对这位未来的嫂子,沈凌星知之甚少,只知道对方家世很好,父亲兄弟都是业界大拿,颇有影响力。   名门联姻,都是如此,人们只会关心这张结婚证书带来多少地位和利益,至于利益背后的人是圆是扁,根本无所谓。   沈父沈母一开始并不支持沈凌星的赛车事业,是沈秋宴扛下了所有责任,才让沈凌星能够自由自在地追逐梦想。大哥刚毕业就进入了家族企业,几年的不眠不休,背后付出的心血无法计数。   不仅是时间和人生,就连婚姻,沈秋宴也为了家族放弃了选择的权利。这些付出,沈凌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于是同样早早决定了要进行联姻。他选择了追逐梦想,但至少还可以用婚姻帮大哥减轻些压力。   反正他也没有喜欢的人。   “你也二十岁了,差不多该考虑考虑赛车以外的事了。”沈秋宴笑着说:“你是年纪小不错,但你笨啊。开几年赛车,再谈个几年恋爱,差不多就到结婚的年纪了。”   “你说谁笨呢。”沈凌星不耐烦道:“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听家里安排就是。”   沈秋宴露出奇怪的眼神:“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沈凌星顿了一下。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无声浮现。   但下一秒,他就强行将那个身影给抹去。   那不算数。   “没有。”沈凌星硬邦邦道。   “是吗?”沈秋宴竟然有点惊讶,他看着沈凌星:“可我听费瑞尔说,你最近连夜店和酒吧都不再去了,好像还和一个机械师……”   “玩玩而已。”沈凌星打断了沈秋宴的话,他摆了摆手:“结婚肯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你要真担心,就回去好好帮我物色一下,看看谁家有适婚年龄的单身子女配得上你弟弟。”   沈秋宴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即笑了笑:“好,知道了。哥会帮你好好物色的。”   又随意聊了几句,沈秋宴的手机响起,接完这个工作电话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沈凌星独自靠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偷窥了一下其他车队车手的社交媒体,然后退出。   今天的训练已经完成了,晚上的时间还很空。   或许他应该在晚饭后给程朗发个消息。   想到今晚又可以抱着对方睡觉,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站起身,窗外的夕阳如同火烧,染红了半边天空。   吃完晚饭,沈凌星给程朗发了消息,然后走进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以往来说,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朗就该在床上等着他了。可今天,沈凌星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发现卧室里还是空荡荡的。   他皱起眉,拿起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没有回复。   什么情况?没看到?   沈凌星直接打去了电话。   关机。   关机?!   这情况前所未有。沈凌星咬了咬牙,那个笨蛋,不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吧。难道他一点儿都不期待自己给他发消息吗?   又打了个电话,仍是关机。沈凌星抓了外套,想要出去直接找人,又忽然意识到,他连程朗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无奈,他只能放弃。在床上睡下的时候,沈凌星暗自打定主意,明晚一定要好好“惩罚”程朗。   想着种种“惩罚”的细节,沈凌星勉强在欲求不满中睡了过去。   却不想,第二天,程朗仍然不见人影。   再次拨打电话得到关机的提示后,沈凌星终于意识到不对,匆匆找了经理,却被告知,程朗昨天就辞职离开了。   机械师赛中辞职,实在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但一来队内机械师人数足够,二来程朗是沈凌星亲自带回来的,于是经理对此没有半分怨言,小心翼翼道:“你不知道吗?程朗说已经告诉过你了。要不我再给他打几个电话问一下?”   沈凌星却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昨天程朗是不是去了会客室?”   经理愣了愣:“好像是,怎么了?”   沈凌星脸色一沉。   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混蛋,沈凌星知道自己昨天那番话,对程朗而言有多伤人。但……但他也没说错什么啊?他和程朗又不是什么男男朋友,本来就是玩玩而已,自己会和其他人结婚,不是必然的事吗?   就因为这样,程朗就走了?辞职了?   他不会以为自己会去找他吧!   荒唐!   “没什么。”沈凌星冷冷道:“不用打电话,随他去吧。”   这段关系里,程朗才是更喜欢的那一方,他不信程朗能舍得离开自己。   大不了……   大不了等程朗回来,自己多退让几步就是。   沈凌星大步离开了经理办公室,打定了主意要赢下这场赌气。却不知道,这一走,竟让自己和程朗就此生死永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过期的心意 找一个人这   二十岁的自己有多愚蠢、多可笑, 是一件需要时间去证明的事情。岁月就像流沙,细小的砂砾不断打磨灵魂,直至磨去所有棱角和偏见, 再回头去看, 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了成长,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程朗离开后, 沈凌星才知道,沈秋宴早就猜到了他有了喜欢的人, 嘴上说着会帮他物色未婚妻, 实则为他挡下了所有婚约的邀请,还让沈凌星不要小瞧自己的能力,沈家根本不需要牺牲家族成员的幸福来获得财富。而且, 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沈秋宴最后也取消了当年的订婚, 直到沈凌星选择重生, 他仍是独自一人。   人们总是不肯付出努力,妄图走捷径,于是轻易地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自己想要的,觉得放弃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拾起。可世界并非这么运作的,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无论过后你觉得他有多么珍贵,都无法再重来。   沈凌星意识到程朗的离开并非赌气,而是真的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距离程朗辞职, 已经过去了七个月零三天。他赢得了F2冠军,得到了F1车队的邀请,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轨。   然而这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的深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撑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笼罩在一片安宁的黑暗里,月光透过一旁的薄纱窗帘流淌而入,温柔祥和。   他所住的社区有不少名人,因此治安很好,隐私度也很高。和车队签约后,沈凌星通过朋友介绍的房产中介买下了这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车库、花园、游泳池一应俱全,前房主很有生活情调,在露台和门前留下了大堆大堆生机勃勃的植物。沈凌星不懂这些,又莫名地不想拔除他们,只好在重新装修后,专门雇佣一个有经验的保姆来照看这一切。   此刻,窗外的葡萄藤架的轮廓印在玻璃上,在夜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   沈凌星的视线缓慢地在屋内移动,墙壁上的挂画、衣架上的外套、床头柜上的水杯……巨大的电视屏幕在这个夜晚化身为一面镜子,倒映出一个坐在床上、茫然无措的青年的面容。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差错。   可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的浮现在脑海,打碎了这虚伪的平静——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当初程朗没有离开,他们就会一起住在这栋充满了绿植、生机盎然的房子里。   当然,这不代表着沈凌星会给出承诺或他们会变成其他的什么关系。只是……国外的生活太无聊,太寂寞,程朗喜欢他,又同样是独身一人,他们住在一起,难道不是刚刚正好吗?   就和当初他们决定发展身体关系一样,各取所需。   沈凌星知道,程朗不仅会修车,还会做饭,也会照顾植物,他喜欢小动物,在国内城郊车场的时候,沈凌星经常看到他在楼下喂小猫小狗,蹲下身,低头笑着抚摸它们毛绒绒的身体。   而沈凌星买下的这座房子,有着一个很大的车库,足以放下他珍爱的宝贝们,旁边还有一个足够宽敞的仓库。他们可以把它改造成工作间,或许偶尔还可以帮助邻居,因为程朗是个沉默却很善良的人。   厨房是开放式的,占地面积也相当可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如果程朗在里面做饭,沈凌星坐在客厅就可以看到。不过他更愿意坐在岛台旁边,近距离看着程朗,他可以帮忙,顺带着偷吃。   窗台和院子里的植物们生长旺盛,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邻居家的小猫穿过栅栏,肆无忌惮地到处溜达,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有小动物在屋檐下避雨……   沈凌星忽然觉得头疼。   他屈起腿,低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究竟源于何处,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此时是否只是因为太过寂寞,失去了一个本该好用好玩的玩具,才如此失落。   但胸膛处的空洞感是真实的,它让沈凌星终于意识到,程朗离开了,却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幻影。他明明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植物、不需要那个仓库,明明更属意那间顶层公寓,却还是买下了这座房子,为了保下那些花草树木,费了巨大的心力。   程朗只是个过客,他们只是在特定时间里满足彼此的需求而已。他不是他的男朋友。   可沈凌星闭上眼,却想起某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身边床铺是空的,不由得烦躁地皱起了眉。这时门外传来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床铺一侧微微下陷,男人的身体带着外面的凉意和掺杂着甜味的烟草气息,撩开被子时,他似乎发现了沈凌星是醒着的,于是轻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沈凌星哼哼了几声,男人便没再说话,放轻动作躺到他的身边,沈凌星一把将人抱住,手臂和腿都缠到了对方身上,等到夜晚冰冷的凉意尽数消失,他们体温交织融合,他才心满意足,重新陷进柔软的梦境。   温暖缱绻的回忆与冰冷的现实对比惨烈,低声骂了一句,沈凌星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上面还留着大堆队友和朋友喊他出去喝酒的消息,他无视了它们,算了下国内外的时差,给沈秋宴打了电话。   他认输了。   他要把程朗找回来。   --   沈家祖辈当年发家时,手上的生意并非全然干净,给后人们留下了不少问题,不过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沈凌星。与他接头的经理面带微笑,保证会尽全力收集线索,掘地三尺也会将人找出来,带到沈凌星的面前。   在现在这个时代,网络普及,监控遍地,找一个人早已不如当年那样困难,只要程朗在国内找到新的工作,沈家的人就会立马找到他的踪迹。   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信心满满。然而几个月过去,沈凌星都已经在F1比赛中开始自己的第三场分站赛,程朗却仍然杳无音讯。他开始焦躁,甚至打电话给沈秋宴和曾经车队的经理,质问他们究竟给程朗开了多少的工资,让他能逍遥到今天都不去找工作。如今技术变革这么快,一年的空窗期对赛车机械师而言意味着什么,程朗心里难道没数吗?   同车队的二号车手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对方是个三十多岁已经结婚成家的老油条,便给沈凌星提了个好主意,说既然当年程朗是被他的才华吸引的,那么只要沈凌星变得更加优秀,并公开表示自己想要找回程朗的态度,那么程朗肯定会回来的。   沈凌星相信了。   季军、亚军……他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杂志和网络头条,程朗的消息和面容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只在沈凌星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执念。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程朗,也习惯了没有程朗的存在,独自生活。或许也可以继续认识新的人,重新得到那些温暖。   可每当有人接近他、对他微笑、与他调情时,那带着甜味的香草烟味总是会如幽灵般缠上来,仿佛锁链,不肯让沈凌星离开。   或许,是他自己不肯离开。   训练过度受伤的那个赛季,沈凌星被迫得到了两个月的假期,分数因此大受影响。确定自己注定无缘冠军后,沈凌星回了一次国,在家住了几天,又去了一趟城郊车场。   车场里一切如旧,在赛道上放慢速度跑了几圈,沈凌星走进大楼,反应过来以前,他已下意识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他皱起眉,抬起手想要取消,悬停半刻,又缓缓垂下。   叮咚一声后,电梯门敞开。   还是下午,室内窗明几净,十分明亮。当年被打碎一滴的酒早就收拾干净,空位也重新填上了新的收藏。   熟悉的场景,让回忆彻底溃堤。明明沈凌星在这里训练又生活了好几年,只和程朗度过了不到一年,如今回望,却处处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他们在这里相拥、接吻,想起程朗笨拙地握着他的手,沉默羞涩却主动的模样。他想起他们在这里争吵、程朗下跪,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仍然刺痛着沈凌星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远远看见阳台上,香烟的火点明灭,隔着玻璃,程朗靠在墙上,低头抽着烟,心事重重。   他想起程朗每一次的怔愣,无声地低头,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想起程朗无意间提起会做饭后,无奈地在沈凌星地要求下买了东西回来,站在从未开过火的灶台前,动作轻快地忙碌。   他甚至想起程朗工作时的模样。   无数个幻影,让沈凌星的脑海变得无比热闹,可现实却那么安静,如同坟墓。   咔哒。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沈凌星心脏忽然狂跳,猛地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讶的陌生的眼睛。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他皱起眉:“你是谁?”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工作服。于是答案揭晓,是负责打扫这个楼层的清洁工。   提起的心脏骤然落回原处,在耳边荡起巨大的空响。   沈凌星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正要转头离开,却被对方怯怯喊住。   “那个……”清洁工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程机械师离开的时候,在房间里留了一些行李没带走,我问了经理,经理说随意处置,但、但他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帮助过我,我……”   沈凌星重新转身看向她,无视了对方的紧张,只问:“东西在哪儿?”   清洁工低声道:“我放在天台的储藏室里了。如果您不需要,我现在就拿去处理掉。”   沈凌星顿了一会儿,才想起天台上的确有个储藏室,他从女人手里接过钥匙:“我会让财务给你发奖金的。”   顺带把那个经理的工资全部扣光。   女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但沈凌星已无心理她。坐上电梯,他来到了天台。   天台上很干净,储藏室里也没想象中那么杂乱无章、充满灰尘。里面只有一些运动器材,剩下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是程朗的行李。   各种衣物堆叠在一个折叠衣架上,衣架的最下层是一个很大的黑色行李箱。旁边是两个印着矿泉水品牌的大纸箱,里面堆着各种私人物品,充电宝、水杯、闹钟、手环……   箱子上被两块还带着吊牌的全新毛巾盖着,毛巾上还有牙刷,意味着箱子里全都是程朗的东西。   沈凌星一件一件翻看,慢慢感到疑惑。程朗当初走的时候,真的带行李了吗?   他虽然辞了职,却像是根本没打算离开,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这么走了,仿佛还会回来。   看完了上面这个箱子,沈凌星把它搬到一旁,蹲下身,打开了下方的箱子。   然后顿住。   箱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却很少。他看到自己的海报,一件沾着污渍的T恤,一个运动手环,一块毛巾,一个精致的方形铁盒子里放着一大堆后期打印出来的拍立得,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他。   压在最下方的,是一个被泡沫纸裹得严实的正方形物体。沈凌星打开后,发现那是一块被封得很好的签名板,上面是自己的字迹,洋洋洒洒。是他当初开玩笑签给程朗的。   程朗是这么的喜欢他。   可离开的时候,却又将这些东西全都留了下来,连同行李,一件都没有带走。   沈凌星再度回想起那时自己说的话,按在箱子边缘的手指隐隐发抖,慌乱让他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到底有多么过分,程朗拼尽全力,虔诚地将一颗真心捧给了他,他却那样糟践。直到程朗死心离开,都没有悔改。   他两颊滚烫,胸膛刺痛,羞愧感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凌星将所有东西重新放好,打电话喊了家里的人来,把所有东西搬回到老宅自己的房间,又履行了自己先前的承诺,给那个帮他留住了这珍贵一切的女人加了奖金。   沈秋宴听到消息,给沈凌星打了个电话。他简单问了下情况,又叮嘱沈凌星不要因为受伤着急就乱做傻事。   沈凌星笑了:“不会的。”   他答应过程朗,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伤害自己。   次年,沈凌星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了世界冠军。   他站在闪光灯下,面对着无数镜头,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可一如以前无数次那样,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如同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原来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约会 一起吃晚饭   沈凌星不认为自己是个长情的人,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记住了程朗,便再也没有忘记。退役后,他便卖掉了自己国外的房产, 没有继续从事相关职业, 而是选择回国,很大程度上, 也是因为程朗的存在。   可笑的是,沈凌星一直以为程朗的离开是因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死了心, 可结果却是, 程朗一直毫无保留、勇敢地爱着他,没有回来,是因为死在了畜牲父亲的手上。   沈凌星宁愿答案是程朗不再爱他, 找到了新的恋人和幸福,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坠入了永无赦免的十八层地狱, 尽管小七很快就出现, 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他的一部分仍然永远停留在了那里。   --   负责给沈凌星按摩的理疗师手法很专业,话也很少,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再无其他,环绕在房间里的音乐声舒缓。沈凌星趴在按摩床上,想起方才程朗的表白,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按摩结束后,沈凌星回到六楼飞快冲了个澡,一边吹头发,一边给程朗发消息。   【沈凌星:按摩完了,宝。】   【沈凌星:一起吃晚饭吧?】   程朗的输入栏里立马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宝贝:我下楼等你。】   沈凌星想了想, 猜到自己的恋人大概是因为脸皮薄,还害羞着。   【沈凌星:你直接来六楼,我想和你单独吃饭。】   这次回复快多了。   【宝贝:好。】   【沈凌星:期待和宝贝的初次约会~(爱心)(爱心)(爱心)】   沈凌星哼着歌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饮食还处于顾明睿的掌控之下,便又重新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对方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顾明睿的声音带着些平时没有的懒散:“凌星?”   “明睿哥。”沈凌星笑了笑:“那什么,有厨房的电话号码吗?”   顾明睿道:“准备在六楼吃?”   “嗯,和程朗。”   顾明睿“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他什么都没问,又像是什么都问了。沈凌星忍不住笑了起来:“嗯,我们正式在一起了。改天我哥有空了,请你们一起吃饭。”   顾明睿道:“别忘了你还欠队里一顿饭。”   “那肯定是都记得的,”沈凌星走到沙发上坐下,轻松道:“对了,明睿哥,你最近和我哥怎么样?”   顾明睿顿了顿:“我和你哥?很好。怎么了?”   沈凌星发自内心地不想失去顾明睿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前世,沈凌星因为程朗的事情心情乱七八糟,等空下来时,早已无法再联系顾明睿,沈秋宴也不肯告诉他任何事。重来一世,他自然想要尽可能弥补曾经的遗憾。   他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顾明睿却少有地有些急切,追问道:“你哥对你说什么了?”   沈凌星一怔:“没有,我就是……呃,问问?你们不是因为工作原因好久没聚了吗?”   “……”顾明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挂了电话,留沈凌星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发呆。过了几秒,一条消息出现在消息栏里,顾明睿给了他发了一串号码。   原来大哥和明睿哥的矛盾这会儿就出现了?   沈凌星若有所思,但很快,他的思绪就回到了今晚的约会。他给厨房拨去电话,微笑着,他一定会给程朗一个最完美的初次约会。   --   程朗走进电梯,吐出一口气。然而不管他深呼吸几次,身体里的紧张感仍然存在,伸出去按六楼楼层按钮的手指都有点不稳。   等楼层按钮亮起,电梯上升,他向后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脸。   暗恋了好几年的天才明星车手突然主动示好追求,说喜欢自己,现在更是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此刻,他坐在电梯里,要去对方的房间进行第一次晚餐约会,说不定还会在那里过夜。   连最夸张的梦境里,程朗都不敢这么肆意想象。   但事情就这么一件件发生了。他不确定沈凌星说的“过夜”是否会发生那件事,但为防万一,他已在自己的宿舍房间里洗过澡,还做了清理。   后方因不熟练的清洗还隐隐有些刺痛,程朗咬住下唇,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烫,眉心中间那个被沈凌星的嘴唇亲过的位置更是一跳一跳活泼得厉害。   电梯到达的“叮”声响起,轿厢门敞开,他立马受惊般放下手,站直身体,只见现代风设计的宽敞大厅缓缓在眼前呈现。   程朗早就听说过,训练中心六楼的整个楼层都是沈二少私用的。沈凌星还在国内开卡丁车的时候,就在这里住着,后来出了国,六楼便空置了下来。平时除了负责打扫的工作人员,谁都禁止出入。虽然没设密码之类的限制,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平时都不会去动六层的按钮。   这个楼层对不少工作人员而言,就像是寓言故事里上了锁的房间,虽然不会去碰,但私下里总会有各种猜测。程朗还因为太过好奇,有意接近过负责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最后犹犹豫豫,还是没能问得出口。   而现在,他有了亲眼去看的机会。   走出电梯,深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天花板上没有想象中华丽繁琐的琉璃吊灯,取而代之的是低调的内嵌式射灯。灯光没有开到最亮,而是停在一个柔和又不至于昏暗的程度。   大厅右侧,是被玻璃墙隔断的私人健身房和一座堪称奢华的露天无边泳池,左侧的空间则被一扇紧闭的深色双开木门完全挡住,带有密码锁的门把手闪着冷冷的光。门旁是一座颇具复古格调的木质吧台,吧台前整齐码放着一排座椅,还摆了一组深色的真皮沙发。架子上的那些酒,就算程朗完全没研究过,也看得出它们价值不菲。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昂贵的香氛气味,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程朗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想要止住身体里那阵由内而外的颤抖,然而此时此刻,就连疼痛都无法派上用场。兴奋还是恐惧,他已分不清楚。   外套里手机振动。程朗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凌星发过来的消息,内容只有六位数字。   他默念着那六个数字,做了个深呼吸,勉强维持着步伐的平稳,走到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碰了一下。密码锁的屏幕亮起,程朗要输入第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他皱着眉头竭力思考了一阵,又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再次看了眼沈凌星的消息。   程朗一共看了三次手机,才将那六位数字准确无误地填进了密码锁里。   锁舌声轻响,门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比大厅更加明亮的白色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取替了那种似是而非的柔和。程朗下意识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住,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顺着那只手的握力向前倒去,落进了一个充满了温暖的柚子香味的怀抱。   沈凌星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来了,宝贝。”   程朗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几下,最后狠狠心一闭眼,搭在了沈凌星的腰上。   其实无论是沈凌星亲昵地称呼他为“宝贝”,还是此刻正稳稳搂着他的手臂,连那股柚子香味,都让程朗感到无所适从,就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进了他的皮肤底下,正轻轻撕咬碾磨着骨头的每一个缝隙。   他可以偷偷喜欢沈凌星,在背后为其付出一切,不被发现也没关系。阴暗潮湿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才是他习惯的地方,无论是疼痛还是屈辱,他都可以坦然地承受。   可被疼爱、被喜欢、被这样温柔地抱在怀里叫“宝贝”,完全是另一回事。   很小的时候,程朗会在镇上的网吧里帮忙干点杂活,以赚取当晚的晚饭。网吧老板的女儿喜欢国外的电视剧,有次路过时,他看到电脑屏幕上,一个穿着披风、面露獠牙的男人被推搡到阳光之下,在阳光的照耀下,男人挣扎、尖叫、哀嚎,最终化成一堆灰烬。   那时他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是觉得震惊。后来明白了那个男人是一只永生不能见阳光的吸血鬼,却也没有过多感触。   可现在,程朗莫名其妙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并莫名有了一种相似的感觉。沈凌星的微笑、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耀眼的阳光,令他皮肤刺痛,仿佛无处遁形。   但程朗不会退缩。   无所适从也好,被晒成灰烬也罢,他想要拥有沈凌星,想要沈凌星抱他、亲他。哪怕心里清楚,这段感情不过是对方在医院里待了太久觉得无聊的一时兴起,自己很快就会被抛弃,但只要拥有现下的一秒,程朗都会心怀感激。   后颈覆上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似乎是碰到了程朗还有些湿润的发尾,沈凌星问:“洗过澡来的?”   程朗点头。   沈凌星轻笑了一声,没有问更多,原本握着程朗手腕的那只手缓缓下滑,与他交扣,覆在他后颈的手则稍稍用力,同时低下头去。   轻柔的呼吸,温暖又湿润的吐息,柚子的香味,睫毛扫在脸颊上的痒意。   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程朗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记住。   记住所有的细节,如此一来,等到沈凌星离开,还能有回忆在深夜里给他慰藉。   这个念头的强烈程度远胜过紧张和羞涩,于是在沈凌星重新亲上来,并轻舔他的唇缝时,程朗很快就顺从地张开了嘴。   原本宽敞的口腔填进另一根舌头,便突然变得狭窄逼兀,青年的气息混着薄荷水的清香弥散开来,轻轻挑逗着程朗的舌尖。程朗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跟随着沈凌星的动作,笨拙地回应着。   暧昧的水声在耳边反复轻响,让程朗的骨头都有些酥软,他感觉脑海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又前所未有地清醒。沈凌星的体温、呼吸、心跳,接吻时发出的小声音,与他交扣的手指,覆在他后颈的力道,薄荷和柚子的香味……   在程朗快要因为腿软而站不住的时候,沈凌星终于停下了这个吻,他后撤一步,离开了程朗的嘴唇,却没有放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灯光下,青年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饭菜已经送过来了,先吃饭吧。”沈凌星道,“喝橙汁可以吗?”   程朗迷迷糊糊地点头,几乎要感激沈凌星没有让他自己进行选择。他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躺在一块柔软的棉花里,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这种状态下,肯定做不出什么好选择。   在来这里以前,程朗对这顿晚餐做过很多假设和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不会聊天,但既然是约会,两个人沉默地对着吃饭肯定是不成立的。他必须要聊天,找话题,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是,晚餐的过程完全没有那么糟糕。沈凌星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帮程朗倒饮料、夹菜,态度随意地聊起以前在车队里发生的趣事,提起的都是程朗认识的人。   一开始,沈凌星只是问程朗“知不知道”,等程朗点头或摇头后,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慢慢地,程朗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沈凌星才开始和他交谈,问他的爱好、喜欢的颜色、空闲时喜欢做的事。无论程朗说什么,沈凌星都会专注地看着他,满眼笑意,仿佛程朗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等晚饭结束,沈凌星站起身来收拾餐具,程朗才恍然回神,感觉脸颊有点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他也一直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给我看 想着我   简单收拾完餐桌, 沈凌星让程朗随意参观,自己则带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程朗的确对沈凌星的住处充满了好奇,他在这间已可以算得上公寓的套房里转了一圈, 意外在一间客房里发现了沈凌星少年时期穿过的卡丁车赛服, 一个占了足足半面墙的漂亮玻璃架子上,奖杯奖牌荣誉证书摆得满满当当。   这让程朗有些惊讶。毕竟沈凌星开始方程式赛车的比赛后, 就再也没回过这里。这些闪闪发光的荣誉,应该摆放在沈凌星在国内的住处或沈家老宅那种地方, 而不是这间平日里除了清洁工就无人问津的客房。   而且没有照片, 一张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   在国外时,程朗受邀参加过不少车手的家庭派对。在那些车手的房子里,或多或少总会摆放着他们得奖或参赛的照片, 最起码也会有家庭合影。   一声口哨声在程朗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只见沈凌星裹着浴袍, 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 他的头发被吹风机吹得散乱,一些碎发落在额前,柔和了他原本有些凌厉的轮廓。热水澡让他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粉红,露出的皮肤光洁无暇。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身世不凡、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少爷。   “看什么呢?”沈凌星走到程朗的身边,沐浴后,他身上清新的柚子香味变得更加明显。他抬头扫了一遍玻璃架:“卡丁车啊……好久没见到它们了,还挺怀念的。”   程朗道:“它们就一直放在这儿?”   “对。”沈凌星道:“我妈嫌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了,不让放老宅,我也懒得搬回我的公寓,毕竟。”他说着,随意走到一个奖牌下方, 指着它做了个鬼脸:“我的最后一个卡丁车赛季以季军收尾,你敢相信?”   程朗忍不住笑了笑,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在沈凌星刚出道的时候,就时常有媒体用这件事质疑沈凌星的实力。   “那照片呢?”他低声问。   沈凌星道:“照片不占地方,所以得到了‘老宅通行证’,现在大概在我妈的相册里放着,等着给将来的儿媳妇看吧。她真的很喜欢那些电视剧里婆婆见未来儿媳,然后跟她们一边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一边说笑的桥段。”   程朗心脏猛地一缩。如今同性婚姻早已普及,很多名人和豪门也非常乐意接受自己的儿子找男朋友。但希望抱孙子的古早观念并没有消失,穷人家都是如此,更别说沈家这种需要继承人的豪门了。   一个声音悄然无息地潜入他的脑海,如同毒蛇吐信在耳边嘶嘶作响:男人或女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和沈凌星也不可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如今他对你有兴趣,随意玩玩,怎样都可以。但走到结婚?你忘记你的出身了吗?   但程朗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所以,你母亲只接受女孩?”   沈凌星微微挑眉,随即一笑:“当然不是,只是举个例子。”   程朗一看到这个挑眉的动作,就知道沈凌星肯定发现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不定还会因此觉得自己不知分寸。一阵羞愧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耳根发热,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沈凌星轻笑一声,继续道:“实话说,我们家,应该说我父母不算很开明,这种不开明又是受我祖父母影响。你懂,那个年代都喜欢联姻,我父母则是这种联姻的牺牲者。不过他们现在相处得还算融洽,各过各的日子,聚在一起也能心平气和的交流。”   沈凌星身为车手,时常上各种八卦小报,但他身为沈二少的私生活却从未以任何形式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程朗不由得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好奇,想要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他的家庭,还有更多更多私密的事情。   他想更深地了解他。   “……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吗?”程朗问。   “不算好也不算差吧。”沈凌星道,“当初最反对我成为车手的就是他,要不是我大哥扛住了压力,根本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我。但,他也不算是完全的混蛋。差不多就是,是的,我有个父亲,我乐于承认,不过不乐于和他共度休闲时光。”   虽然沈凌星没有在说笑话,但他的语气还是让程朗稍稍勾起唇角:“所以你和你母亲更亲近。”   “嗯。她现在是个艺术品经销商,成天坐着飞机满世界到处跑,然后买回家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画。”   “所以才没有地方放这些?”程朗指了指玻璃架。   “就是这样。”沈凌星走到程朗身边,动作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歪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身高相仿,但沈凌星还是要比他稍微高一点儿,做这个动作时,一点儿都不显得小鸟依人,反而因为那条横在程朗腰间的手臂而充满占有欲。   他低声道:“很过分是不是?等你见到她,看到她给你看的那些照片的时候,可一定要帮我说话。”   程朗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我、见、见到她?”他磕磕巴巴道:“我……”   沈凌星从他肩上抬起脑袋,歪头看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你不想去?”   “不,就……”程朗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在第一次约会的夜晚,听着男朋友提起家里的事,说要带自己去见他们。无论是不是谎言,他都应该接受才是。而不是下意识表现出惊讶,就像在承认,他不觉得他们会拥有那么遥远的未来。   可程朗实在是太不擅长于撒谎。   好在沈凌星也没有生气,而是握住了他的手:“宝贝,程朗,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想和你玩玩?”   程朗没说话。   沈凌星道:“我知道承诺以后的事情完全就是个空头支票,我们之间的节奏,也太快了一点。但,宝贝,我对这段感情非常非常认真。你是我第一个恋人,我也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程朗愣了愣,侧过头:“第一个?但……”   “那些八卦小报都是在胡扯八道,我只是单纯喜欢出去喝酒玩乐而已,没碰过任何男女。要是真有六月飞雪,全世界的六月都会是冬天。”沈凌星见他终于肯看自己,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刚刚给你的,是我的初吻。”   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这里给你的,是我的初恋。”   说完,手指慢慢下滑,程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好在那手指滑到半途就改了方向,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当然,初次也是打算给你的。”   程朗的耳朵彻底红透,不过这次是因为害羞。沈凌星晃了晃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现在明白了吗?要是再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误会我,我就要哭哭了。”   程朗眨了眨眼:“哭哭?”   沈凌星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坏笑:“哦哟,看来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对眼泪有想法哦?”   程朗瞪大眼,面色通红地慌乱道:“没有!”   “有也没事,我们是情侣,任何想法,你都可以和我说。”沈凌星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探索。”   程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明明沈凌星拍打的动作很轻,他却感觉有灼烧感在不断扩散,令那片皮肤都变得敏感。   为了遮掩这种感觉,他强忍羞耻:“……我是纯0。”   他身材高大,常年健身,体格也很健壮,绝非那种刻板印象里的下位者。   不过程朗很清楚,沈凌星不会介意。年轻的天才车手长相俊美,皮肤白皙,但散发出来的气场绝不会让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错觉。   果然,沈凌星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是纯1。”   --   不得不说,多活十年还是有用的。哪怕没有感情经历,沈凌星也还是比二十多岁的自己敏锐了许多。   最起码,他能看出程朗的焦虑和不安,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单纯觉得对方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   程朗是很沉默,很内向,但他又不是个哑巴或面瘫。当初的自己到底是抽了哪根筋,竟然觉得一个人从来不笑是很正常的事?   夜渐渐深了,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尽数消褪,树林留下黑色的轮廓,只剩下远处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还如灯塔般沉默地屹立。   沈凌星牵着程朗的手,领着他走进了主卧。   房间里的灯光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所有家具都被一层暖色调的昏暗光线所笼罩。四周很安静,安静到沈凌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今天晚餐的时候,程朗的笑容真的好可爱,眼睛稍稍弯着,漆黑的双眸盯着沈凌星,那眼神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让沈凌星感觉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   他原本做好了准备,要使出浑身解数让程朗开心。但事实是,整个相处过程中,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刻意为之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轻松、熟悉。就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就像他们本就应该在一起。   就像偌大世界里两块孤零零的与众不同的碎片终于相遇,拼合在了一起,孤独彷徨的心终于感到完整。   而这份完整,沈凌星已等了十年。   他让程朗在床边坐下,然后蹲下身,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膝盖上。   “你和男人有过经验吗?”沈凌星问。   程朗看着他,轻声道:“没有。”   “女人?”   “没有。”   “我也没有。”沈凌星很温柔地笑了笑,他抬头看着程朗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灯光,在这个角度下几乎透明:“宝贝,我是喊你过来过夜没错,但是我们可以只是抱在一起睡觉,你懂的吧?就是,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我想——”   “我做过清理了。”程朗道:“后面。”   沈凌星愣住了,半响歪了歪头:“……嗯?”   “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程朗脸色微红,但语气里没有分毫怯意:“我的确没有经验,但我是个功能正常的成年男人。凌星,我想要你。”   数秒的停顿后,沈凌星道:“想着我做过吗?”   程朗给了他一个很轻的点头。   沈凌星站起身,拉下了自己的浴袍。近乎赤裸的身体展露在程朗眼前,他上前一步,屈膝跪在程朗双腿之间,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床被间。   “怎么做的?”沈凌星自上而下睥睨着身下自投罗网的猎物,他的眼神变得幽暗,像是冰层,那冰层之下,是比先前还要疯狂的烈火。   “做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交流 感情不是一   沈凌星必须承认, 前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和程朗上床,大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甚至有几次只是单纯的发泄。他们上床, 做,然后倒头睡觉。   他从未关注过程朗到底想要什么, 又对什么感兴趣。从这个角度来讲,沈凌星连床伴都当得不合格。   不过做了那么多次以后, 有一点沈凌星很肯定。   情事方面, 程朗喜欢粗暴一点儿的,最好是能征服他、掌控他的。   比如此刻,男人全身羞红, 头低垂着不敢与沈凌星对视,但等身上衣服全都落到地板上, 便能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兴奋。   “你很漂亮, 宝贝。”沈凌星压低了声音,从床头柜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递了出去,又伸出手掌帮忙扶住程朗微微有些晃动的膝盖。   程朗从瓶子里挤出一些液体倒在手心,然后伸了下去。沈凌星看得出他非常羞耻,他慌乱,不安,耻于亲手安抚自己的渴望,身体因为沈凌星的视线而颤抖。但他仍然乖巧地、顺从地执行着沈凌星的要求。   沈凌星垂眼看着,不时发出鼓励的声音。他撩起眼帘,观察程朗的表情,手掌悄无声息自男人的膝盖下滑:“喜欢我这么对你吗?”   程朗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沈凌星的手上:“……喜欢。”   “如果太过分了, 就拒绝我。记住,一次拒绝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只想确认你能承受的范围。”   “好。”   “安全词?”   程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沈凌星则安抚地笑了笑:“宝贝儿,并不是只有某些特殊关系才需要安全词。”   程朗吞咽了一下,小声道:“酒瓶。”   “酒瓶。”沈凌星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以示了解,“如果是说不出话的情况,那就快速拍我三次,记住了吗?”   程朗眸光一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似乎已经在畅想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况,才能让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凌星咧嘴一笑,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   正式确定关系后的两周,沈凌星履行承诺,请团队里的所有人一起吃了饭,正式在程朗身上盖了自己的戳。复健训练也进行的十分顺利,有一个两周后,他终于得到了许可,可以重新坐上赛车,进行实训。   下午,秋风阵阵,十分凉爽,天空高远,湛蓝明媚。   白色赛车如同一道利箭,在赛道上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在蓝天下回荡。赛道旁,人群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就连教练也。程朗坐在观众席的塑料座椅上,戴着棒球帽,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黑色高领毛衣的衣领。   他很少穿这种类型的衣服,衣柜里也大多都是些宽松休闲的外套或工作制服。但现在,为了遮掩脖颈上的吻痕,高领衫已成了一件必备物品。   尤其,昨天晚上,沈凌星还在情深意浓时掐了他的脖子。   在遇见沈凌星以前,程朗本以为自己会对亲密关系下的粗暴行为感到恐惧,可事实是,面对着年轻英俊的恋人,比起恐惧,他感受到的更多还是解脱和满足。吻不断落下,那双温柔的手一层一层剥开了他的防备,直达他鲜血淋漓、痛苦不堪的最深处。   他会痛,但身体上的痛,竟神奇地缓解了灵魂的疲惫,每一次沈凌星给他疼痛,都会将他从那本以为会永无止境的折磨中拯救出来。更别说,结束以后,还会被抱在怀里,温声慢语地安抚和照顾。   情感上,程朗很喜欢那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很是满足。   但理智上,他并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程朗从小在充满暴力的环境中长大,他本该厌恶抗拒它,长大后却偏偏从它身上得到了满足,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沈凌星看起来倒是很满意,因此程朗根本不敢将这份不安表达出来。比起自己的想法,他更害怕沈凌星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满足。   前者是熟悉的折磨,他可以忍受。后者却是一把尖刀,会彻底杀了他。   “嘿。”   程朗回头,看见孟泷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程朗朝她点了下头。   “能坐下吗?”孟泷道。   程朗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但还是将放在旁边座位的水瓶拿走放到了地上,女工程师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落座。   在车场已工作了好几个月,但程朗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关系还是不太亲近。除非工作需要,他很少和任何人来往。   和在国外车队时完全不同。   跟哪里差哪里好或喜欢待在哪儿没关系,只是在国内,程朗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原生家庭,想起自己充满了污言秽语、尖叫殴打的童年。而离开这片故土,漂洋过海去往一个万里之外的国度,显然对逃避很有帮助。   这些年来,程朗匿名捐款,帮助了很多处于家暴阴影下的小孩,唯独不敢直面他自己。   有些恐惧早已植入灵魂深处,哪怕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孩,能轻易打过那个醉醺醺的赌鬼父亲,程朗也还是会怕。   他看过心理医生,但很多时候,内里的伤痛只能靠着自己和时间去医治。   程朗很感激第一次共度的那个夜晚,他问起沈凌星的家庭情况时,沈凌星没有回过头来问起他的。要是知道了自己有个因为亲手打死自己妻子而蹲过监狱,至今还在找儿子要钱赌博的杀人犯父亲,沈凌星一定会把他赶出六楼。   孟泷坐定后,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和程朗一起看着赛道上那辆如同闪电一般的白色赛车。片刻后,她笑着道:“他真的是个超级天才,不是吗?”   程朗知道她在说沈凌星,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女人精致漂亮的面庞,胸膛深处掠过一抹不知名的焦躁:“嗯,他很厉害。”   “好几年前,我就有在关注他的比赛。记得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玩票,但最终,他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所以知道他要回国进行剩余的复健训练的时候,我真的激动得不得了——”   “你想说什么?”程朗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僵硬。他习惯了忍耐,遇见再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做出无礼之举,这会儿却根本压不住胸口的烦躁。   孟泷停住,尴尬地朝程朗笑了笑,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在看向程朗时似乎带了一些同情的意味:“对不起,我总是这样,一开头就停不下来。我是想问,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过不了多久,凌星就能回归车队了。你呢?是跟着一起回车队吗?”   程朗怔了怔。   回归?   这么快?   他艰难道:“我记得复健计划的时长应该是三个月。”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不过显然不适用于凌星这样的天才。”孟泷朝赛道的方向歪了歪头:“如果是我多管闲事了,那么我在这里说句对不起。但如果你不准备跟着回车队,明年二月份我和冯教练准备一起开办一个赛车夏令营,需要一个足够靠谱的机械师。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我们都很期待你的加入,薪资方面肯定比不上F2车队,但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到最高。”   这样的条件,在国内算是很优渥了。程朗是半路出家,又太过年轻,技术虽然优秀,但还够不上顶尖,当初能进沈凌星的车队是一个幸运的偶然,而这样的偶然,显然不会发生太多次。   程朗清楚,自己远远够不到与沈凌星般配的标准,他是个成年男人,不是幼稚的小女孩,灰姑娘嫁入豪门的梦于他而言,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今沈凌星握着他的手甜言蜜语,说着各种未来,但一旦回到车队,回到那个满是鲜花与赞美、帅哥美女如云的环境里,沈凌星对他的热情就会很快褪去,再不存在。   或许根本不需要回到车队,等复健期一结束,沈凌星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朗不愿这么揣测自己的恋人,也不想这么没有安全感的想东想西,对沈凌星施加各种无端的揣测和怀疑。这实在太卑劣了,尤其在他得到了沈凌星的初吻和初次的情况下。   可程朗控制不住。   “不了。”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   “好的,没事。”孟泷笑了笑:“我早就和冯教说了,你不会接受这份Offer的,毕竟总不能异国恋嘛,但他一直坚持,我才来问的。对了,之前没机会单独说,祝你和凌星幸福长久哦。”   程朗朝她点了点头,牵了牵唇角:“谢谢。”   孟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程朗则低下头,手肘撑在腿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由内而外全都糟糕透顶,明明一开始的时候,想要的只是沈凌星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如今他已得到了更多,成了沈凌星的恋人,胸膛里反而空荡且惶恐,心脏不安地颤抖着,仿佛预示到了被抛弃的结局。   --   沈凌星走下车,朝着不远处拿着检测数据设备的教练挥了挥手,眉梢一挑,尽显得意:“怎么样?”   教练将手中平板递给他:“我现在唯一的困惑是,拥有这种数据的车手,竟然不在F1的赛场上,这实在太奇怪了。”   沈凌星哈哈大笑起来,并没有接平板,而是抬手将其推了回去。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数字。   他的确热爱赛车,热爱那种飞翔一般的感觉,但并不热爱比赛,否则前世也不会在还有能力争夺名次的时候选择退役。   年轻时,沈凌星执着于名利,为了第一甚至愿意与魔鬼做交易。但现在,他已经历了太多,心境不再如当初那般浮躁,如今他只想要挑战自己,年轻且处于巅峰期的身体,加上三十岁顶级车手的经验?放眼全世界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如此美妙的机会。   当然,让他最近如此春风得意的并不是赛车,而是程朗。   沈凌星觉得前世的自己根本就是一头猪,恋爱这么美妙的滋味,他竟然走了这么多弯路才尝到。   卧室里的体验堪称完美,毕竟沈凌星本就对程朗的身体熟悉至极,随着次数增加,玩起一些花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而卧室外的情况?一起吃饭、看电影,抱在一起聊天,在程朗认真工作的时候坐在一旁看他的侧脸……比完美还要完美。   一想到自己的将来,也会有这个男人在旁陪伴,记忆里孤独的空白都会被填补,那栋种满绿植的房子也会迎来自己真正的主人,沈凌星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清楚自己的幸运,有时也会觉得不公,在肆意伤害自己心爱的人以后,竟然还能拥有重来的机会。但也正因如此,沈凌星发誓自己会全心投入,给程朗自己所有的爱和忠诚。   拿回自己的手机,沈凌星四处看了一圈,却没发现程朗的身影,往常这时候,他都会在这里拿着水杯等他的。   【沈凌星:宝贝,你在哪?地下?】   【沈凌星:我训练完啦(亲亲)(亲亲)】   回复只隔了几秒就到了。   【宝贝:抱歉,我没看时间。】   【宝贝:我来了。】   沈凌星挑起一边眉毛,直觉有些不对。他给程朗发了一大堆爱心表情包,同时在心里默默反思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好像没什么不对。床上床下,他都尽心尽力了。程朗看起来也很满足很开心,今天这是怎么了?   也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没到两分钟,程朗就出现在训练室门口,他和教练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走向沈凌星,皱着眉,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我没看时间,对不起。”   沈凌星接过水杯,无奈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仰头灌了两口水后,他盖上水杯:“宝贝,你还没说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在看台上。”程朗轻声道。   沈凌星“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他轻轻牵住了程朗的手,拇指摩挲着男人的手腕,低声道:“怎么了,宝贝,怎么看着有点不开心呢?”   程朗微微一滞,眉眼间出现了一抹惊讶,又很快被掩饰起来。   掩饰的行为,让沈凌星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凑上前,亲了下程朗的嘴角:“不能告诉我吗?”   程朗摇摇头,用牙齿咬住了下唇。沈凌星看着他这个总会在紧张时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满心怜爱,忍不住又亲了程朗一下,安抚道:“不想说也没事的,嗯?我去冲个澡,然后一起去吃饭。”   “不是的,”男人回握住他的手,哑声道:“我只是听说,你快要回车队了。”   沈凌星一愣,这才想起这一世,他们还没聊过这个问题。他瞥了眼训练室外试图用余光看热闹的团队成员:“对,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先上楼等我?”   程朗点头:“好。”   沈凌星搂着他的肩拍了一下,先行走出训练室。   --   热水澡和例行的理疗按摩后,沈凌星穿着运动外套走出理疗室,刚走到电梯间,便听到一阵隐约的对话声从楼梯道的方向传来。   他对其他人的私人生活没有兴趣,也没有偷听的癖好,但说话的人情绪激动,声音也太过熟悉,让他不由自主地迈动步子,朝楼梯道靠近了些。   顾明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所以呢?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呵……你可真有胆子,是个男人。”   他语气中的愤怒显而易见,沉默片刻后,他又发出一连串冰冷的嗤笑。看来是在打电话。   “随便你怎么骗自己吧。”顾明睿冷冷道:“酒不是我灌进你嘴里的,衣服也不是我帮你脱的,更不是我强行把你那玩意儿塞进我身体里的……成熟点?沈秋宴,你还有脸和我说成熟,一个成熟的男人会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敢承认?懦夫!滚!”   说完,他似乎是挂了电话,楼梯道里一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沈凌星茫然地站在楼梯口,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响起,他才赶忙回到电梯间,按下了按钮。   楼梯道的门打开,顾明睿看到沈凌星,愣了一下。他那张帅气冷淡的混血面容此时泛着激动留下的红晕,眼圈也是红的,刚刚在电话里冷言冷语仿佛恨不能将对面的人一刀两半的人,竟然哭了:“凌星……?”   这瞬间,沈凌星拿出了自己毕生最好的演技,他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明睿哥。”又在看到顾明睿的脸后,适当地表现出了惊讶:“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一点私事。”见沈凌星似乎没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顾明睿推了下眼镜,恢复了漠然的表情:“记得把奶昔喝完。我和程朗说过了,他会帮忙盯着你的。”   沈凌星皱起脸:“羽衣甘蓝就不应该以那种形式存在。”   顾明睿淡淡道:“它以什么形式存在你都不会喜欢的。还有,你的第四次体检报告出来了,明天下午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沈凌星喊住了他。顾明睿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那个……”沈凌星干巴巴道:“我真的很喜欢程朗。”   顾明睿停顿两秒,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嗯。”   “他看起来总是很不安,”沈凌星抓了抓头发,本来只是想要和顾明睿多说两句话,此时的倾诉却带了几分真心的懊恼:“我想给他安全感,但尝试了很多办法,好像还是没有用。”   “那就直接问他。”   沈凌星看向顾明睿:“问他?”   “他是个成年男人,对吧?”   沈凌星点头。   “而且智力正常,语言功能健全。”   “呃……”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问他?”顾明睿道:“还是说,你真的以为,一段感情里用猜的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想着一个人承担所有,而不让对方参与。”   沈凌星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顾明睿轻笑一声,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去好好谈谈吧。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就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再不济还有你哥。”   沈凌星道:“还有你,你也是我哥。”   顾明睿愣了一下,面色一僵,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慌乱。他收回手,抿了抿唇,没有回复这句话,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沈凌星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气。想起上一世自始至终都孤身一人的沈秋宴,沈凌星沉重的内心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好笑。   他们沈家人在事业上或许无所不能,但怎么对待感情都是一样的烂。   顾明睿说得有道理,他早就该和程朗好好谈谈,而不是一个劲地想着前世的经验和缺憾,自顾自地做那些弥补的事情。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电梯按键已经暗了下去,先前到的时候沈凌星完全没发现。他重新按下了按键,同时拿出手机。   拨通后,另一头传来沈秋宴满是疲惫的声音:“喂,凌星?”   “是我。”沈凌星道,“哥,最近有空的话,来一趟车场吧。我有人想要介绍给你认识。”   沈秋宴笑了笑:“恋人?”   “男朋友。”沈凌星道:“是我原先车队里的机械师,跟我一起回了国。我很爱他,所以希望能在出国以前让你也见见他。”   沈秋宴犹豫了一下:“好,我会和秘书说一声,但可能需要你们过来。最近公司太忙了。”   “还有,明睿哥他……”   沈秋宴的语气顿时僵硬起来:“他怎么了?”   “不知道,”沈凌星道:“但我刚刚在电梯间遇到他了,他好像遇到什么事了,好像在哭。”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巨响,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哭?”   电梯到达,沈凌星走了进去:“嗯,眼睛都是红的,你和明睿哥不是好……”他顿了下,把“兄弟”两个字咽了回去:“不是很亲近吗?你去问问他吧,万一出什么事了,你也能帮上忙。”   “我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沈秋宴道:“吃饭的事,这两天定下时间后,我会发消息给你。”   “OK。”沈凌星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按下六楼的按键。   沈秋宴是他的大哥,但身为局外人,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现在,沈凌星要做的,是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坦诚 谢谢你告诉   穿过大厅, 走进套房,温暖明亮的灯光流淌而出。沈凌星换好鞋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抱着抱枕靠在沙发里小睡的程朗。   男人闭着眼睛, 脸颊微红, 乌黑的头发稍稍有些凌乱,修长双腿蜷缩在长沙发上。睡着的他没了清醒时的那种紧绷感, 整个人都很放松。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放轻了动作, 慢慢接近, 然后轻手轻脚地在程朗身边坐下。他拿出手机安静地翻看消息,过了几分钟,腿上一沉, 腰也被抱住,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恋人还沉沉睡着, 但先前被抱在怀里的靠枕已经被扔到了一边。   沈凌星轻轻摸了摸程朗的额头, 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程朗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动了动身体,眉毛在眼睛睁开以前就皱了起来,沈凌星放下手机,正好对上他还带着睡衣的眸子。   “晚上好,宝贝。”沈凌星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睡得好吗?”   程朗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沈凌星的腿,他连忙坐起身:“抱歉,你可以喊醒我的。”   沈凌星凑上前,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痕迹:“我都没发现你晚上睡得不好。”   “我睡得很好。”程朗道:“只是……有点累。”   沈凌星没有与他争辩,顿了几秒,下定决心道:“我想和你谈谈。”   程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沙发的边缘, 坐直了身体。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沈凌星清了清嗓子:“先说车队的事情吧。我预计在下个月中旬回车队,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继续在同个车队进行工作。等我升上F1联赛,你的合同也会跟着我走。你不用担心这是潜规则或者走后门什么的,你的水平是足够的,这一点你自己肯定也清楚,不用我多说。总之,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分开。”   程朗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迟疑。   沈凌星道:“你怎么想?”   “好。”程朗道:“我跟着你。”   这回答在意料之内,若是此前,沈凌星大概也就这么放过,然后高高兴兴准备各种手续合同去了。但顾明睿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段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必须他们两个人共同参与。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沈凌星道。   程朗微微蹙眉:“我的想法?”   “起码也该问我点问题吧。”沈凌星玩笑道:“比如薪资水平啦,将来准备去哪个车队啦,住处啦。”   程朗道:“和你在一起就可以。”   沈凌星微微挑眉,靠近了一点:“宝贝,你有想对我说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先拿出诚意来,于是道:“这段时间,我因为和你在一起,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就是,嗯,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揣测你的想法,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我今天发现你有点不安以后,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让你有安全感,然后……我和明睿哥聊了一下。他告诉我,想要经营好这段关系,我们俩都必须参与其中。所以有什么顾虑,不如直接问你。”   程朗完全没想到,沈凌星会思考这么多,还去和顾明睿聊了他们之间的事。而这些,都是为了他。   手指动了动,但堵在胸口的话仍然难以说出口。   “记得第一次那个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沈凌星低声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为了自己对我说不,拒绝不会影响我和你的关系,但勉强自己一定会。宝贝,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程朗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要将心里的想法一辈子掩埋。   可这么好这么好的沈凌星,将初恋初吻都给了他的沈凌星,理应得到最坦诚的对待。   “……分手。”   沈凌星脸色一变,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一拍:“你要和我分手?”   “不是的,”程朗别过脸,不敢与恋人对视:“我害怕你和我分手。”   沈凌星瞥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怎么能软成一摊水:“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吗?”   程朗摇头。   “宝贝……”沈凌星伸手覆住了程朗的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是因为害怕我听到回答以后觉得不高兴不舒服,那大可不必担心。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为你做到最好。”   程朗低头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片刻后轻声道:“我也想为你做到最好。”   沈凌星到底还是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程朗的唇:“你就是最好的。现在,告诉我问题所在,让我们一起解决它。”   “我的家境……很差。”   沈凌星脸色微变。   前世的事,让他听到程朗的家庭,就忍不住生出怒火。但他还是好好控制住了自己,安静地听着程朗的话。   程朗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作结:“我配不上你。”   “如果你担心的是门当户对这种事,我可以保证这不会成为问题。我家是很有钱,父母也不算开明,但现在的掌权者是我哥。退一万步说,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价和天赋,还需要依靠家庭才能过活吗?”沈凌星道:“如果你说的是生活相处,我想说,应该不会有比我们更合拍的了。在同一个业界工作,平时的相处也很愉快,兴趣爱好也差不多。你怎么会配不上我呢?”   “我……”   程朗咬紧了牙。   脑海里两个不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一个要他如往常对待其他人那般说谎敷衍,将那糟糕的可怕的过去彻底掩埋,仿佛只要逃避,那些过去就能不复存在。   另一个声音却要他完全坦诚,因为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是沈凌星,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就算代价是必须挖出自己的陈年旧伤,那又有何妨?   程朗闭上眼睛。   “我父亲是个赌鬼。我还小的时候,他因为失手打死了我母亲入狱,出狱后再次开始赌博,至今还在找我要钱,我……”   他鼓起勇气,努力地将自己藏起了多年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展露在沈凌星眼前,然后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沈家或许可以接受一个家世平平的男人,但绝不会接受一个有着赌鬼和家暴前科父亲的男人。   短短几句话,却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以至于说到最后,程朗已无法再继续。他艰难地吞咽,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凌星。   他以为会从青年的脸上看到震惊,看到厌恶,最起码也会是怜悯。   可沈凌星面容平静,只在眸子深处浮现出一丝没被掩饰好的冰冷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很冷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程朗愣了一下:“你……听清楚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当然。”沈凌星笑了一下,似乎完全不把这当成一个问题:“放心,宝贝。我会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打扰你。”   没有反感,没有怜悯,只有笑容。就像程朗说起的不是什么可怕的犯罪,而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小事。   这样的态度,反而恰到好处地按住了程朗心底所有的彷徨与恐惧。   程朗困惑地看着沈凌星,试图从青年的眉眼间看出厌恶或惊讶,可他年轻的恋人给他的只有温柔的微笑,眸子里的,也只有关切。   他道:“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的只有你。”沈凌星虽然笑着,语气却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而且做了坏事的人是你父亲,不是你,你没有错,也不该因此受到惩罚。”   程朗怔住。   某个瞬间,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小时候居住的小镇上。母亲还在时,他每天鼻青脸肿地艰难生活,母亲死后,父亲入狱,他暂时远离了皮肉之苦,却不得不承受更多他人异样的眼光。   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爸是个杀人犯,所以他也一定有问题。   而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忍受。   忍受,忍受,却不知道这份痛苦何时才有尽头。像是在一片布满荆棘和玻璃碎渣的黑暗里艰难前行,渴望得到一个出口,渴望结束,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渐渐地,痛苦变成了习惯,压抑着的愤怒和得到解脱的渴望也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死灰一般的麻木。时间或许无法修复伤口,但它总能教会活着的人如何接受。   在沈凌星出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朗都活在那片黑色的世界里。直到这个年轻英俊、骄傲肆意的天才车手用笑容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喜欢,从此,他的世界多了一种颜色。   刚进入赛车车队工作的时候,程朗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和沈凌星同队。真正同队了,他又开始期待更多,贪婪总是不断扩张,让他选择孤注一掷,辞去工作,来到了这家车场。   他梦着沈凌星,不知多少次想着沈凌星的脸和身材发泄,可当沈凌星真的成为他的男朋友,所有的梦境和幻想反而瞬间碎裂,将他抓回了冰冷的现实。   梦里,程朗可以随意畅想,抛却一切,可现实里,他必须面对自己的过去,和自己糟糕的性格脾气。   他们不般配,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如此。过去的一切对他的影响实在太深,以至于就连程朗自己心底深处都在害怕,害怕小镇上的那些人说的是真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而人总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他真心以为,沈凌星在知道自己的家世后,也会产生类似的怀疑,并推开自己。   可沈凌星却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他不该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被惩罚。   麻木短暂地消失了。   一片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埋在心底已久的刀片被挑了出来,鲜血直流,刺痛更像是一种释放。   他独自支撑着自己走到了现在,从未被告诉过,向别人求助示弱也没关系。现在,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心上那块沉重的石头轻了很多。   因为沈凌星。   “我……”程朗开口,又哽住,忙垂下头去。视野变得模糊,有水滴落在裤子上。   “宝贝,程朗,我很开心你能告诉我这些。”沈凌星缓缓搂住了他,手臂勾着他的腰:“我会保护你的,你只需要相信我。”   程朗闭上眼,袒露最深的伤口后,继续倾诉就变得容易了许多:“我很害怕。”   “我知道,宝贝。”沈凌星抚摸着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肩上:“我知道的。”   “我想要相信你,但我总是做不到。”   “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你会喜欢上别人。”   沈凌星闷笑几声:“宝贝,我只有过你。你难道不知道,初恋是最特别的存在吗?”   程朗微微抬起头,与沈凌星对视,他的手指轻轻抓着沈凌星胸口的衣服,眼睛里仍然填满了迷茫,却有一点亮光开始闪烁。   沈凌星扶住程朗的脸,低头,缓慢而温柔地与他接吻。   呼吸和气息交织融合,比起吻,这更像是一场亲密的安抚。程朗感觉到沈凌星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后背,无形中将他这些年来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部抹去,他慢慢地放松下来,专注于这个长长的吻里。   亲吻结束后,程朗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么温柔。”   沈凌星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也喜欢你粗暴的样子。”   沈凌星微微挑眉:“嗯,这个我的确注意到了。”   “我以为我不会喜欢的。”   沈凌星很轻松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你父亲?”   程朗“嗯”了一声:“我以为我会害怕,但我的身体却那么喜欢,这实在……太糟糕了。”   沈凌星脸色终于变了,他皱起眉:“这是我的错。”   程朗忙道:“不,我不是说你糟糕,你很好。”   “这就是我的问题。”沈凌星摇摇头,“啧”了一声,懊恼道:“我应该先问你关于这件事的想法的,而不是直接就自顾自地做下去。这、靠,这太蠢了。”   程朗犹豫了下,主动碰了碰沈凌星的侧脸:“你问了我安全词,也没有伤到我。”   沈凌星却摇头道:“我已经伤害了你。”   他的不小心,他的自以为是,让程朗联想到了那些糟糕的过去,却根本无所察觉,还满心得意,以为一切进展顺利。   沈凌星再一次意识到,维护一段感情,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顾明睿说得没错,这件事,单靠他自己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程朗,无论你喜欢粗暴的还是温柔的,都和你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人喜欢掌控,有些人喜欢被掌控,有些人喜欢平淡,有些人喜欢刺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且只和我们有关。在这场亲密中,只有我和你。你的父亲是个混蛋,但绝不要因为他,就因为自己的感受而耻辱。”   程朗收紧了手指,沈凌星予以他更大力的回握。   “所以,我喜欢粗暴,并不是因为小时候……”   “绝对不是。”沈凌星低声道:“宝贝,谢谢你告诉我。对不起,我没有做好。”   程朗用力摇了摇头,靠近沈凌星的怀里,闷闷道:“是我一直瞒着你。”   沈凌星的轻笑声在他头顶响起:“这件事,等晚饭后,我们再好好聊一下这件事的界限。现在先吃饭,好吗?”   程朗应了一声。   他感觉身体里有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他和沈凌星的未来时,在前方看到了光亮。   程朗没有发现,沈凌星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微微发着抖。   “谢谢你,宝贝。”沈凌星亲了下他的头顶:“谢谢你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家人 见大哥   刚喜欢上沈凌星的时候, 程朗曾在心里笃定,这份感情绝不会有任何回应。原因有很多很多,就像他们之间的阻碍一样, 现实和理智一同告诉他:不可能。   沈凌星的所作所为却将他预想的所有不可能都击碎得彻底。   程朗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近之人, 那个充满了糟糕透顶回忆的小镇,他也并不想回去。许多人提到故乡, 会思念,会怀念。于他而言, 那更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捧着自己破败的心脏, 灵魂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命运将他浸泡在恐惧里,教会了他愤怒和仇恨的滋味, 这份愤怒又在现实的磨砺下失去了最初的滚烫,自尊自信, 是一个有着罪犯父亲的小孩最不需要的东西。   小时候, 程朗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可以逃脱,最后却绝望地发现,从一开始,逃离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他不敢与他人交往太深,无法相信他人,喜欢上了沈凌星,也不敢接近。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瞧不自己自己身体里那丑陋的灵魂。他的喜欢、他的真心,全都不值一文。   保持距离,程朗尚可以用沉默作为伪装,一旦接近,被看清真面目, 他就又变回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没有人会喜欢他,爱他,更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   沈凌星却留下了。   他坐在程朗的身边,像是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照顾着程朗吃完了晚餐,带着他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拉着程朗进了浴室。   程朗以为他们会在浴室里做,可沈凌星只是帮他洗澡而已。青年笑着哄他半躺在浴缸里,修长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帮他洗头,给他按摩,甚至帮他刮了胡子。   沈凌星之前也会哄着他,宠着他,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将他照顾得这么彻底。   程朗心中惶恐,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经历过一场情绪爆发,他提不起拒绝的力气,其实也根本就不想拒绝。   出了浴室后,沈凌星把他的头发吹干,然后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主卧。   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时,程朗只觉得心头鼓胀,洋溢着一种温暖柔软的感情,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穿着短袖的沈凌星关上灯,掀开被子,和他一起躺进被窝里。   一只手在他胸口处轻轻拍了拍,程朗便翻了个身,靠进了沈凌星的怀里。   “喜欢我这么照顾你吗?”沈凌星低声问。   程朗点点头,鼻尖蹭着沈凌星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需要这样温柔的照顾。就像是之前粗暴的亲密后,沈凌星总会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感觉一样,暖融融的,将他灵魂上的空洞都填补完整。   “宝贝,我知道我们接下来应该还有事情要讨论,但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沈凌星道:“我们改到明天再说,现在就先睡觉吧。”   他亲了亲程朗的耳朵:“晚安,宝贝。”   程朗含糊地说了一句晚安,下一秒就在恋人的怀里睡着了。   --   次日关于床事的交谈也很顺利,接下来几天,程朗的笑容明显变多了许多,虽然仍有些不善言辞,但已不会再刻意回避或沉默以对。   为此,沈凌星特地跑去顾明睿的办公室,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最后也是成功地被不耐烦的顾明睿赶了出去。   离开前,他装作无意道:“对了,明睿哥,你最近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   顾明睿藏在镜片背后的冰蓝色眼睛顿时冷了下来:“怎么?”   “我这不是快要回车队了嘛,估计也不会在国内过年了,就想着让我大哥和程朗见一面。他说他这周五下午有时间,所以——”   “所以?”   “你们要不要?”沈凌星耸耸肩:“见一下?”   “不。”顾明睿指着门外:“出去。”   沈凌星举起双手,后退着走出办公室,离开前,他飞快道:“周五下午两点半。”   然后在顾明睿骂下一句话以前关上了门,一溜烟跑了。   --   周五。   “哇哦,这是哪位大忙人啊,感觉有起码一年没见到过他了呢?”   沈秋宴刚从阿斯顿马丁上下来,便看见自己的弟弟站在路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感慨,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为自己扶车门的司机在车里等待,理了下身上的西装,唇角已不由自主勾起弧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受伤那会儿是我去给你办的入院手续。”   “是么?真可惜我完全不记得。”沈凌星大步走上前,与沈秋宴拥抱了一下:“公司最近怎么样?”   沈秋宴道:“挺好的,用不着你担心。”   “你那娃娃亲呢?”   沈秋宴一愣,他推开沈凌星,扶着弟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谁?我可不知道我弟弟还会关心我的婚恋问题。”   沈凌星挑起一边眉毛:“别把你亲弟弟想的这么狭隘,我们可是家人。”   沈秋宴笑了笑:“十五岁可不算是娃娃亲。”   沈凌星歪了歪头,转身示意沈秋宴跟着自己一起往训练中心的方向走:“别转移话题。哥,你应该清楚,虽然这档婚事是爷爷他们订下的,但那只是口头说说,没有真正的订婚仪式是不算数的。”   沈秋宴看向他。他们是兄弟,自然长得也相像,但与五官锋利的沈凌星不同,沈秋宴的长相更加柔和,不笑时唇角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你知道了什么?”沈秋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凌星比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不过有一点很明确。”   沈秋宴道:“什么?”   “我们兄弟俩可能在各自的事业上做得不错,但一涉及到感情问题,就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   沈秋宴抽抽嘴角。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说全,只这几句话,他就已经明白,沈凌星已经猜到了多少事。   他叹了口气:“凌星,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别自恋,我可不是在说你。”沈凌星摆摆手:“是我自己。”   沈秋宴稍稍放松下来:“哦?出什么事了?”   “就是没注意沟通。”沈凌星道:“是明睿哥提醒了我,我才意识到想要维护一段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去努力的,所以很多时候,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而是要彼此坦诚,一起去做。”   沈秋宴:……   是他的错觉,还是他弟弟今天确实一直话里有话?   他轻咳了一声:“我听冯教练说,你的复健情况很理想。”   沈凌星笑了笑,到底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嗯哼。计划是明年拿下F2冠军,签约F1车队,至于你呢,等着投资然后赚钱就行了。”   沈秋宴道:“这么有自信。那你的男朋友呢?”   “我和他聊过了,他会和我一起回车队,包括升F1,也会跟着我一起。”沈凌星道:“别误会,他有那个能力,我只是给他提供更方便的机会。对了,还有件事。”   沈秋宴道:“什么?”   “他父亲是个混蛋。”沈凌星冷冷道:“帮个忙,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需要为此担心什么吗?”   两人已走到电梯前,沈凌星按下电梯按键,转头笑了一下:“完全不需要。”   沈秋宴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两人一同来到三楼。因为清楚今天大老板要来“探亲”,平时热闹的休息区此时空空如也,大厅落地窗边的卡座用屏风做了临时的隔断。   沙发座上,已经坐了个穿着橄榄绿运动外套的短发男人。实话说,沈秋宴一直以为以沈凌星的脾气性格,会更喜欢温婉可人的大小姐,就算是男人,也是娇小白皙的那一款。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得离谱。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方是车队里的机械师,想来也不会多么瘦弱,但真的看到这个身材健壮、小麦色皮肤的高个男人时,沈秋宴还是忍不住挑了下眉。   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男人从沙发上站起身,看似冷漠凶悍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沈凌星先一步走上前去,动作自然地搂住了男人的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哥,沈秋宴。”沈凌星用一种沈秋宴此前从没想过会从自己弟弟嘴里发出的温柔声音道:“哥,这是程朗,我男朋友。”   沈秋宴咬了下脸颊内侧才忍住笑意,他笑着和程朗握了下手:“你好,跟着凌星喊我大哥就行。”   让沈秋宴惊讶的是,程朗外表看着难以接近,其实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握手的时候,他的耳根都红了,但还是依言小声地喊了一声:“大哥。”   沈秋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坐下后,很快就有服务生过来帮忙记录菜单,不过鉴于此时是下午,三人都只点了咖啡,沈秋宴加点了一份火腿三明治。   “我听凌星说,你是F2车队的机械师。”沈秋宴道。   程朗虽然紧张,但没有退却或闪避沈秋宴的目光:“是的。”   沈秋宴道:“到这边工作,是凌星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   程朗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掠过一丝心虚:“是我自己的。”   “哥,”沈凌星故意抱怨道:“你是在扮演我爸吗?”   “是我们的爸。”沈秋宴笑了笑,放任弟弟转移了话题。   沈凌星和程朗一起带着沈秋宴在训练中心逛了整个下午,还顺带着上车展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说他自大也好,怎样也罢,沈凌星现在的状态就是好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曾经,他驶在赛道上,为了名次,为了证明自己,渴望通过那一座座奖杯和闪烁的镜头闪光灯得到或夺回某些东西。   但现在,他踩下油门,只是为了自己,于是无比轻快。发动机的轰鸣、速度带来的推背感,他仿佛在飞驰,灵魂在剧烈的风声中显得自由。   一圈结束,他跳下车,看见场边程朗拿着水杯,微笑着看着他,秋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热气,天空高远。一股热流涌上心口,沈凌星走上前,在拿到水杯的同时,吻住了程朗的唇,将舌头探进了恋人的嘴里。   一旁传来尴尬地清嗓子的声音:“我以为我们接下来要去吃饭。”   “什么?”沈凌星被程朗轻轻推了下胸口,才勉强分开了他们的唇舌,他看向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臂的沈秋宴:“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沈秋宴神情微变,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沈凌星搂住程朗的肩膀,轻笑道:“我说了,我希望你能在我们出国前和我的男朋友见下面,至于晚餐,我相信你在这里有更合适的共餐人选。”   沈秋宴揉了揉眉心,对自家弟弟多管闲事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我说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那就这么继续告诉自己呗。”沈凌星朝沈秋宴吐了下舌头,然后带着一脸状况之外的程朗朝着大厅门口走去:“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并且只要你坚持逃避,它就永远不会变得简单。”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沈秋宴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一直走到大厅,程朗才低声道:“我们真的不和你哥一起吃饭吗?”   “他和明睿哥是发小,两个人最近闹了点矛盾,所以正好一举两得咯。”沈凌星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当弟弟也是很不容易的。”   程朗恍然大悟,走进电梯后,他肩膀放松下来,靠在轿厢上笑了笑:“你哥很平易近人。”   “他当然要平易近人,”沈凌星道:“你是我的男朋友,也算是他的家人了。”   家人。   程朗愣住,沈凌星看出了他的怔然,却只是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同居 您希望他记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 真正寒冷的冬天却迟迟未到,直到十二月的末尾,第一场雪才真正落下。   往年这时候, 沈凌星都会选择在国内过完年休完假再回车队。但今年不同往日, 因为受伤所导致的空白期太长,他希望能尽早回归车队, 多参加几场小比赛热身,用实力拿回正选车手的位置, 而不是以车队老板弟弟的身份强权压人。   在车场的最后一天训练结束后, 他们和团队成员一起过了元旦,然后打包了自己的行李,乘坐飞机一同回到了车队基地。   瑞莱车队的基地位于英国城郊的一个小镇, 沈家最不差的就是钱,更别说老板的心肝宝贝弟弟还在车队里开车, 连带着整个基地的设施都十分豪华, 车手公寓也宽敞漂亮。   沈凌星的住处在公寓楼的三楼左侧,三室两厅,屋内看得出有家务人员定期清洁的痕迹,空气中浮动着香氛的味道。   虽然沈凌星刚进F2就因伤退赛,但他在F4和F3时期一直都是同个车队,住的也都是同一间房子。因此比起车场六楼,这里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程朗拎着行李箱走进门,在换鞋以前,先四处打量了一番。国内六楼一看便知全然出自设计师的手笔,即便承载了沈凌星的整个少年时期,那种冷淡的感觉也始终存在着。   但这间公寓完全不同,碎花墙纸, 奶油色瓷砖,驼色地毯,家具大多都是浅色或木色的。桌上柜上随处可见各种杂物和海报,程朗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从门口的柜子上碰下来一颗不知放了多久的薄荷糖。   沈凌星已经把行李箱和提前送来纸箱们扔到了一起,他向后倒进铺着厚毯子的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进来吧,宝儿。先歇会儿再带你参观我们暂时的小家。”   家。   这个词将程朗的心尖拨动一瞬。他顺着沈凌星的指示从鞋柜下层拿出一双拖鞋换上,公寓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   将行李箱放到了沈凌星的旁边,程朗坐到沙发上,立马就被勾着腰抱进了怀里。   他放松身体,枕在沈凌星的胸口,听着恋人的心跳,感受着沈凌星的手指温柔地穿插在自己发间。   “明天就要去车队了,还有一大堆测试要做。”沈凌星在他头顶长长地叹了一声,抱怨道:“好麻烦啊,休假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程朗道:“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归。”   沈凌星轻哼一声,他捏了捏程朗的耳垂:“你也是吗?”   程朗点了点头。   “好吧。”沈凌星用勉为其难的语气道:“那我就勉强为了我的宝贝,多拿几个冠军吧。”   程朗忍不住微笑起来。休息了一会儿,沈凌星便遵照诺言带着程朗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还给他在步入式衣柜里划出了使用位置,厨房浴室的位置,各种物品摆放的地方,沈凌星就像照顾小朋友一样,一一与他说了清楚。   等绕完一圈,回到客厅,沈凌星紧紧抱住了程朗,低头靠在他的肩上。   “既然同意了和我同居,就再也不准离开我了,”青年低声道:“听到了没?”   程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稳的语气,仿佛沈凌星对这件事,很没有安全感。   想到自己年轻的恋人也是第一次恋爱,更是第一次与人同居,程朗柔和了神情,他回拥住沈凌星,点了点头。   “好。”   --   回车队那天,天气是常见的阴雨连绵,沈凌星的心情却十分愉快。法拉利的钥匙在指尖转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他哼着歌走进基地大门,立马被拉炮的彩带所淹没。   “沈,欢迎回来。”第一个送上拥抱的是教练。紧随其后的是经理、工程师……   最后,顶替了沈凌星位置跑了整个赛季的纳菲尔走上前,和他碰了下拳:“恢复得怎么样?”   沈凌星抱着花束,咧了咧嘴:“比最好还要好。怎么没休假回家?”   “懒得。”纳菲尔笑道:“这么大口气,可别在之后测试赛的时候露怯了。”   “把这话留给自己吧。”沈凌星眨眨眼,往身后看了一眼。   程朗穿着棕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先是朝沈凌星笑了一下,又在看到周围的人群后微微蹙眉。   沈凌星朝他伸出手,等两人十指交握后,沈凌星转头,跳过其他人惊讶的眼神,直接看向经理。   “我男朋友,程朗。不过相信你们也都认识。”他让程朗站在自己身旁,笑了笑:“让公关团队做好相关准备吧,我不会玩地下恋情。”   经理知道这是要直接召开发布会的意思,卡壳了一下:“这、什么时候准备比较合适?你刚刚伤愈回归,最近可能不太合适。”   “我知道最近不合适。”沈凌星也不想程朗承受太多么众的非议,他歪了下头,半认真半玩笑道:“选在我得到F2冠军之后怎么样?”   他向来都是这副自信心旺盛的作派,人群发出友善的笑声,经理无奈笑着摇头,沈凌星则将程朗的手拉到唇边,落下一吻。   回归车队的头两周,沈凌星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测试和关心包围着,身体测试、心理测试、圈速测试,至于关心,则大多都集中在他和程朗这段突然公开的恋情上。   当初程朗突然辞职,选择回国,震惊了不少车队里的工作人员。他年轻靠谱,专业能力在业界很有口碑,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再积攒几年经验,就能成功升上F1车队,与那些顶尖车手一同共事。   现在看着他和沈凌星一起回归车队,还公开了恋情,众人这才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真正原因。   沈凌星并不吝啬于在他人面前公开表达对程朗的爱意,他让程朗一起住进了自己的公寓房间,对于辞职的解释,也直接美化成了他们之前在车队的时候就有秘密关系,程朗追到国内,他们才正式坠入爱河。   这种后知后觉勇敢追爱的爱情故事,观众们都相当买账,纷纷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紧接着,是队内的测试赛和赛季前的公开练习赛。和前世一样,他顺利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首发车手位置,接下来,他会用前世积攒下来的经验,得到一个又一个第一,走上一条比前世更加光辉灿烂的路。   一切似乎都走在正轨上,可随着赛季即将开始,沈凌星越来越经常做噩梦。   梦的开始总是混沌不清,眼前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困惑、迷茫、烦躁、愤怒,如同一张沉重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然后他看见了程朗。   前世的程朗。   男人坐在木质吧台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一个劲地往自己嘴里灌龙舌兰。而沈凌星则在舞池里,被十分钟前才见面,已经忘记名字的金发女郎握着手,跟着音乐节奏一同扭动身体。   巨大的音乐声中,内脏好像都跟着在一同震动,酒精和绚丽的灯光让沈凌星几乎睁不开眼,他笑着,闹着,侧过头,却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程朗。   程朗竟然也在看着他。   专注地、平静地……   无可奈何地。   梦境结束时,沈凌星满身冷汗地苏醒,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梦为什么会让他感觉那么不安。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索着,想要用恋人的体温将这份不安驱逐干净,却摸了个空。   脑海里残余的睡意顿时消散一空。沈凌星坐起身,在房间内环视一周。   路灯的灯光从窗外流入,屋内的陈设淹没在一片模糊的暗色之中。这个房间对沈凌星而言陌生又熟悉,他前世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F2赛季,一半有程朗存在,一半孤身一人。   午夜时分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前生今世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沈凌星摸索着起床,整个人却像是溺进了过去的洋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白天时尚可以忽视的愧疚与隐瞒所带来的压力在夜晚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将他拉进了漆黑的缝隙中。   推开主卧的门,客厅同样漆黑一片,隐约可以听见街道上酒吧的吵闹声,然而那吵闹声相距太远,反而衬托得呼吸声更加喧嚣。   沈凌星短暂地环视后,在阳台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程朗披着长毛毯,正靠在栏杆旁,侧头垂着眼,看着楼下街道的景象。他的指尖一点星火明明灭灭,是香烟的火光。   吸烟是偶尔的事情,更多时候,程朗只是靠在栏杆旁,任由香烟燃烧着自己,白雾缭绕,向上漂浮,最终消散在异国的黑夜里。   沈凌星站在原地,怔然地看着。   重生后,程朗和他在一起,已很少再抽烟,身上香草烟的味道也被替换成了沈凌星最常用的那一款沐浴露。他们散发着同样的气味,彰显着彼此之间的联系。   于是香草烟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前世的象征。   沈凌星想起前世他们分开前,程朗身上越来越重的烟味,他想起他们分开的那无数个夜里,自己也曾像这样,点一支烟,看着它静静燃烧。   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沈凌星走到阳台前,轻轻推开了阳台的门。推拉轨道发出摩擦的声响,这声响将程朗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一惊,回头看到沈凌星后,便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   他想说什么,沈凌星却一把抱住了他,低下头,鼻子贴近他肩上披着的毛毯里。   沈凌星曾经最熟悉的味道包裹住了他,带着潮湿气息的夜风吹过,阳台没有暖气,沈凌星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凌星,”程朗摸了摸他的头发,将毛毯披到他的身上:“进去吧,会感冒的。”   沈凌星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   路灯的灯光中,程朗朝他笑了笑。   沈凌星便也笑了一下,又垂下了眼睛。   先前梦境一般的感觉消失殆尽,前生今世的界限重新分明,他脚踏实地的站在公寓房间的阳台上,打了个冷颤。   “你还知道会感冒,”沈凌星道:“半夜不睡觉偷跑出来抽烟的人分明是你。出什么事了吗?睡不着?”   程朗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到了客厅,重新拉上了阳台门:“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沈凌星垂眼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什么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程朗笑了笑:“梦里你和我在一起,但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真的是个蠢梦,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程朗轻笑起来。   “喂,我认真的。宝贝,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凌星。”   “有多喜欢?”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程朗低声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沈凌星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看见程朗的侧脸,和他微微卷起的唇角,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意,香草烟的味道萦绕在毯子上,也萦绕在他的身上。   他们走在没有开灯的公寓房间里,但陈设都有着模糊的轮廓,他们没有撞上任何东西,顺利地回到了卧室。   被窝里还带着余温,他们在黑暗中紧密地相拥,沈凌星感觉到程朗亲吻了他的嘴唇,便微笑起来。   这不是前世。   他已尽己所能地弥补了所有的缺憾,程朗在这里,是幸福的。他能给他笑容,让他感受到爱。   时间一滴一点流逝,不知何时,程朗已重新睡熟。   沈凌星侧过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重新起身,来到阳台。   远处的吵闹声依旧,近处的居民楼宁静祥和,阳台被一颗小光球悄无声息地点亮。   “他不会想起来的,对吧?”沈凌星垂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些都是前世的事……”   小七漂浮着,冰冷的机械音乍听之下却有几分好奇:【你希望他想起来吗?】   沈凌星斩钉截铁道:“当然不。”   【为什么?】   沈凌星皱起眉:“接受任务,需要被改造的人是我,不是他。他不需要承受任何痛苦,更不需要知道那些糟糕的回忆。”   小光球绕着他飞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面前,像是歪了歪头:【人类的情感真复杂。】   沈凌星道:“所以他会想起来,还是不会?”   【正如您所说,那都是前世的事情,那些痛苦,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凌星眉头稍松。   【但是,宿主,命运是有痕迹的。在我过去执行的任务中,那些任务对象的爱人几乎都会和他们一起重生。】小七认真道:【我研究了很多资料,事实证明,爱情对一个人灵魂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管理局所能完成的世界线重启操作。】   沈凌星道:“世界线重启?等等,你说他会受到影响是什么意思?”   【根据前辈们的经验,您的爱人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但爱着您这件事,已成为了他本能的一种,无论重生多少次,他都会爱上您,这是一种注定。】   “可他记起来的是痛苦的回忆。”   【我也不清楚。】小七茫然道:【或许那代表着,即便他在痛苦中,也仍然爱着您。】   “……”   【您希望他记起来吗?】   “……我想不想,到底有什么影响?”   【我可以帮忙删除掉那些痕迹造成的影响。】小七道:【不过,根据系统推定,您不应该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的话,您将永远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沈凌星哑口无言。   他手肘撑着栏杆,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笑,笑着笑着,他转过身,慢慢滑坐在地。   他本就不该被原谅。   他本就该永远永远活在愧疚和无人能够理解的痛苦中,永远走在偿还的路上,直到死去。   胸膛一阵一阵撕裂一般的疼,沈凌星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慢慢蜷缩起来。   梦里不安的感觉,靠着栏杆抽烟的程朗,香草烟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夜色下,却逐渐响起哭泣的声音。   他重生的太仓促,连一场正式的眼泪都没来得及为被自己辜负的恋人流。他匆忙地走在重生的路上,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他忙着弥补,忙着忏悔,忙着让他爱的人得到真正的幸福,忙着去做那些他前世就该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他要让程朗幸福,却忘了自己心底有一个洞,美好的事物填进去,却缓缓地消失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心底无数次的道歉,却已无人能够接受。   阳台仍亮着,这光芒让程朗知道,小七仍然在等待他的回复。   可他已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没有脸面接受,又没有勇气拒绝。   在程朗面前装得游刃有余,但沈凌星说到底,也只是个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就做错了事的普通人。   这个夜里,小七最后还是带着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消失了,沈凌星则因为在阳台哭了一场成功让自己发了烧。程朗向车队请了假,待在公寓里陪着他。   沈凌星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他眯眼看见程朗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调整敷在自己额头上的毛巾,低声抱怨了道:“好冷。”   “让你再不穿衣服就去阳台。”程朗亲了亲他:“都一月多了。”   “不要亲我。”沈凌星别过脸:“会传染。”   “我不怕。”   “不可以。”   程朗摸了摸沈凌星的下巴,眉眼弯弯,似乎很喜欢他病中任性的模样。   沈凌星别着脸,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对不起。”   程朗道:“又不是你想生病的,真要说也怪我,不该去阳台抽烟。”   沈凌星把脸转回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问:“宝贝,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嗯,”程朗道:“开心。”   “我有让你感觉幸福吗?”   程朗摸了摸他的眉毛:“当然。”   沈凌星看到恋人眼中温柔的神情,这份温柔与笑容,他前世一次都不曾见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无可奈何的孤注一掷,也不曾被亲生父亲亲手埋入泥土。   这是他的爱人,他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的宝贝。   沈凌星也笑了起来。   同时,他将昨天晚上,没能给出的答案说给了小七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许愿 我爱你   “又是他, 沈凌星!本赛季第四场比赛,第四个杆位,第四个冠军!这位车手正在用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统治F2赛场!”   “实话说,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位车手的表现已经完全颠覆了我对‘天赋’二字的认知。在去年第一场的亮相赛中,沈凌星选手因为碰撞事故早早离开了赛场, 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恢复期。相信所有人,包括我, 都对这位车手回归后的表现抱有质疑, 但他用实力告诉了世界,他回来了!”   “更可怕的是,赛季才刚开始, 他的积分已经与第二名有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领先,这样下去, 他甚至可能在赛季中段就提前锁定总冠军。”   “老兄, 我好像看到了一颗F1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希望我们的工作人员足够给力,让围场里那些翘首以盼的F1车队经理能够好好排队,不要造成踩踏事故……”   广播里,解说们正打着趣,大屏幕上,被称为“天才”的年轻车手走下赛车,他身形修长,抬手摘下了头盔。他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却分毫不影响他英俊的相貌。   程朗被碰了一下肩膀,这才回过神,将视线从远处的屏幕上移开。他看见自家车队工程师脸上大大的笑脸,便也笑了一下:“巴诺。”   “这是爱情的魔法吗?”这位意大利工程师有着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沈的表现太惊人了, 我感觉我正在亲眼见证历史的诞生。”   程朗双颊浮上羞涩的粉红,他和沈凌星的恋情在车队公开已过去了几个月,但面对同事的调侃,他还是时常感到不习惯。   “哇哦,”巴诺惊奇地看着他:“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程,你竟然是个容易害羞的人。爱情真是神奇的东西,不是吗?”   程朗笑着摇了摇头,他抬头看见沈凌星的身影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便不再理睬同事的调侃,拿起水杯迎了过去。   这几个月于他而言就像梦一样,赛场上发光发亮,被无数人赞叹追捧的天才车手,到了赛场下,就成了他爱撒娇的黏人男友。尽管还未正式召开发布会,但沈凌星周围的朋友,还有车队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在国内车场,还有刚回车队的时候,程朗总会断断续续地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沈凌星会和他上床,会亲他,却分毫不喜欢他,只将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玩物。   每当梦境结束,程朗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掏空一般疼痛不已,他甚至感觉到了绝望,因为如果沈凌星真的对他无意,那么他做任何努力,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但那天沈凌星发现他在阳台抽烟后,那些梦境就再也没有打扰过他。就像雨过天晴,阴云不再。   采访结束,回酒店后,沈凌星接了个电话。   程朗看着他的神情从惊讶变得笑容满面,又皱起眉,似乎十分不满,最后他背过身,对着落地窗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回头走向自己时,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出什么事了?”程朗问。   “程凤国被捕了。”沈凌星道。   程朗用了一小段时间才想起程凤国是他父亲的名字,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他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沈凌星,等待着熟悉的慌乱与恐惧降临。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脏仍然在胸膛里维持着频率正常的跳动,大脑也很平静,没有恐慌,没有地震。   一切都很平静。   “宝贝,”沈凌星走近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俯下身关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朗自己都感觉有些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他出什么事?”   “去年你和我说过你父亲的事情之后,我就让我哥着手去办了这件事。”沈凌星观察了下他的神情,发现他没有出现任何不安的情绪,不由歪了下头,像是困惑又像是不解。   他在程朗身边坐了下来,继续道:“赌博、诈骗、故意伤人,连带上以前你母亲的事,从重判了十八年。不过放心,他不会有机会从里面出来的。”   程朗道:“你刚刚不高兴,是因为觉得时间太短了吗?”   “不短吗?”沈凌星向后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眉间露出些许戾气:“他早在几十年前就该死了。”   程朗笑了一下。   沈凌星吃惊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程朗摇了摇头。   “为什么?”沈凌星扒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都靠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你在这里。”程朗道:“所以一切都值得了。”   沈凌星愣住,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程朗。程朗侧过脸,看见窗外的夕阳映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看向他人时漫不经心的浅棕色双眸此时盛满了自己的面容,专注与喜爱一览无余。   于是程朗再一次微笑起来:“你不会让他再接近我。”   沈凌星道:“永远都不可能。”   “那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沈凌星的神情闪动一瞬,程朗几乎从他脸上看到了挣扎和痛苦,但那显然只是错觉,因为沈凌星很快就笑了起来。   “嗯。”他轻声说:“没什么好怕的了。”   --   中途休赛期,沈凌星带着程朗回了一次国,不过不是为了休假,而是去老宅见父母。   沈家老宅位于城郊,比起宅邸,那更像是一座庄园,足足六层的豪宅,还拥有侧翼结构,如同旧时代的城堡,旁边就是一整片树林和一个高尔夫球场。   沈母是个皮肤白皙、气质高贵的女人,她穿着素色旗袍,卷发垂落,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程朗下车时,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程朗,对吧?”   程朗手足无措地打招呼,紧张感让他表现得十分窘迫,沈母却没有在意,笑眯眯道:“我叫杨婉晴,凌星应该和你提到过我的职业,不过我最珍贵的收藏不是艺术品,而是我可爱小儿子的各种糗照。”说着,她还朝程朗眨了眨眼。   “妈!”沈凌星慢一步从车里钻出来,抱怨地喊了一声。   杨婉晴哈哈笑着拉着程朗往房子里走去,理都没理儿子一下。   沈凌星碍于还有从国外带的礼物放在车上,没法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正好碰见穿着休闲服的沈秋宴提着高尔夫球杆沿着小路往这边走来,看到他,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回国了?”   沈凌星道:“嗯。你今天怎么在家?”   “心爱的弟弟带着男朋友回家,工作自然要往后排。”沈秋宴往车里看了一眼:“程朗呢?”   “被妈领走了。”   沈秋宴了然一笑:“也该轮到你了。”   沈凌星正想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眯起眼来:“等等,什么叫轮到我了?上一个是谁?”   沈秋宴挑起一边眉毛,全当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拎着手里的球杆筒往家里走去。正好这会儿管家从屋内匆忙赶来,沈凌星便把盯着礼品的事儿交了出去,自己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不想沈秋宴竟然童心未泯,将手中杆筒随意塞进了一个下人的手里,朝着家门的方向快速跑去。   沈凌星咧嘴一笑,像他们孩子时那样,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可惜从门口到大门的这段路对于两个成年男人而言实在太短,还没跑几步,沈秋宴的手就握在了门把手上。   沈凌星眯起眼,越过门前的台阶,正要抓住沈秋宴的衣服后领,却见大门敞开,却不是沈秋宴开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冷冷地瞟了在门口幼稚地追逐打闹的沈家兄弟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哦~”沈凌星只呆了几秒,就发出了了然的声音,他刻意将尾音拉得很长,附带着充满调侃意味的上下起伏。   “闭嘴吧。”沈秋宴翻了个白眼,进屋换了鞋。   沈凌星笑着道:“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得可太多了。”沈秋宴道。   “那只能说明你少说了。”   “少说了什么?”   “谢谢。”   “不客气。”   “是你应该向我道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客厅,沈父坐在单独的沙发上,正神情严肃地盯着坐在杨婉晴身边、满脸局促又十分好奇地看着相册的程朗,顾明睿拿着马克杯,翘着腿坐在长沙发的尾部。   沈秋宴哼了一声,偷偷在背后朝沈凌星比了个中指,不等弟弟报复,就快步向前坐到了顾明睿身边,动作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   沈凌星简直难以相信接手公司后就变得沉稳成熟的大哥竟然倒退回了起码十年前的水平,他啧了一声,知道在父母面前自己从来讨不到好,便在经过的时候踩了沈秋宴一下。   他满意地听到倒吸气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坐到了程朗身边,开始在母亲翻自己糗照的时候,为自己多少挽回一点颜面。   晚餐时同样顺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沈凌星知道自己的父母对联姻一事有着很深的“执念”,所以才在回家以前,他特地先和沈秋宴打了招呼。不过从顾明睿也在家这一点看来,他的大哥早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和压力。   他是沈家的小儿子,含着金汤匙长大,事业也相当成功,但在这样的豪门里,再深的感情,都不如实打实的权力。对父母而言,沈秋宴的一句话比沈凌星的十句话都管用。   沈秋宴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前世的沈凌星看得清楚明白,所以那时候,他在自己的婚事上,还有顾明睿的问题上,他都毫无犹豫地选择了沈秋宴。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狭隘。如果他在婚事上坦诚,他就不会失去程朗。如果他多关心些顾明睿,多问几句,或许这两个人也不会就那么错过。   重来一世,他改变了很多事。   晚上,沈凌星带着程朗来到了自己童年的卧室,洗过澡后,程朗乖乖地坐在床边,让沈凌星给自己吹头发。   等头发干透后,他们位置互换,沈凌星眯眼享受着恋人的服务。吹风机的声音消失时,屋内显得格外安静,他睁开眼,却感觉侧脸被轻轻啄了一下。   “谢谢。”程朗说。   沈凌星转头道:“因为终于看到了我的那些照片?”   灯光下,程朗半坐在他的床上,脸上带着笑,双眸温柔,爱意一览无余:“也有那些原因吧,不过……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会有家了。”   沈凌星从他手中取下吹风机,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转身半跪在床上,将程朗抱进怀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程朗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歪着头,眷恋地将侧脸贴到了他的肩上:“我知道。”   【叮咚!】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沈凌星半抬起头,看见小光球浮动在空中。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   【解绑已完成。】   【宿主,您真的不后悔吗?】小七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类,【明明只要让您的爱人得到前世的记忆,您就能得到原谅。】   沈凌星笑了一下。   “不后悔。”他抱紧了怀里的恋人:“怎么可能后悔。”   小光球还是不明白,它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身体,逐渐消散再半空之中。   程朗动了动,转过头,看着沈凌星的侧脸:“凌星?你在看什么?”   沈凌星与他对视,温柔一笑:“我在向星星许愿。”   “许愿?”   “嗯。”沈凌星撩起他的额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愿我爱的人永远不再受噩梦侵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初代管理官 早上好,0   001睁开眼的瞬间, 舱室内的感应灯光便一同亮起,呆板的机械音在房间四面回荡:“早上好,0-0-1号管理官, 新的一天开始了, 祝您工作愉快。”   他撑坐起身,走进一旁的浴室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长相俊美,神情冷漠, 如同一个仿生人。擦干脸上的水渍, 001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漠如同深井的眼神上下一扫,确认外在形象无异, 便转身走出了浴室。   穿衣服时,机械音再度响起:“收到一则来自技术部门的求助信息。收到一则来自任务部门的求助信息……查询到一则会面申请, 0-0-3号管理官将在数据分析部门与您见面, 请于十分钟内到达。”   001扣上衬衫的纽扣,将身上的制服整理平整,最后戴上帽子,大步走出舱室。   灯光在他身后熄灭。   今天的管理局很混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慌张的神情。但人群的恐慌,并没有影响到001,他始终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甚至没有对此情此景产生哪怕分毫的好奇。   他在这里工作了数百年,见证过最糟糕的觉醒事件,也亲手处决过无数试图叛逃的任务员。不客气地说, 就算下一秒主脑就要爆炸,001也不会动一下眉毛。   哪怕那意味着他的死亡。   五分钟后,001的脚步停在一间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前,他抬起手,然而门在他敲门以前就打开了。   坐在办公桌后方的,是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他微笑着,那笑容十分虚假,一双长腿随意翘在办公桌上,悠闲得像是要去度假。   “您好,初代管理官大人。”003并拢食中二指,抵在额边做了个没有一点尊敬可言的敬礼动作,“这似乎是……我们在那次处决后第一次见面。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允心。我知道您不喝咖啡,所以就不费心给您倒了。”   001走到江允心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他淡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没有说话。   江允心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笑了起来。   “赫林和您的眼神很像,很空,很冷漠……在系统里长大的人都像这样吗?哦,对了,赫林是005号管理官,负责数据部门,您应该见过他。”   001仍然沉默着,不感兴趣。   “好吧。”江允心遗憾地耸了耸肩,“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数据分析部门发现,A74265号小世界出现了一个新的觉醒者。”   编号以A开头的小世界一般是管理局掌控下质量最高的那一批,能量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无论重启多少次都不会出现差错,百年来始终维持着最稳定的运转。   相对的,这种世界一旦出现人物觉醒的情况,百分百会成为一个大麻烦,就算成功将其处决,人物消失后留下的剧情漏洞如何填补,又该让谁去填补也是个问题。   虽然可以从其他小世界随机抽调路人角色,让他们“穿越”到那个小世界里,后续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   001早年做过很多处决觉醒者的任务,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数都数不清。这种事,对他而言,和平常那些监测能量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差别。因此,他只是问道:“任务部门无法自行处理?”   江允心微笑道:“这个觉醒者非常狡猾,他很善于隐藏,据我推测,在我们发现他以前,他已经经历了数百个轮回。这些轮回和死亡为他提供了巨大的能量,也让他拥有了曾经的觉醒者不曾拥有的能力。”   他将腿从桌上放了下去,转而伸出掌心,掌心之上,一颗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光球出现。   “他可以在不同的小世界中穿梭循环。”江允心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在不同的数据流中乱窜的光点,“他取替其中的角色,经历他们的命运,在乐趣消褪后跳转离开,只留下一大堆被扰乱的世界线。就像是在游乐园里玩耍一样,其他的小世界则是他的游乐设施。问题在于,让一条世界线重回原样,和维护游乐设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对等的。”   江允心放下手掌,光球也随之消散:“我们必须尽快处决他,这也是主脑的意思。”   我们。001道:“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处决他的人。”   “是的。想要抓到这个觉醒者,就必须拥有迅速跳转,穿梭世界线的能力。而这件事,只有管理官能做到。”江允心耸了耸肩:“我倒是符合条件,但很可惜,您知道的,我此前因为意图叛逃,已经被下了无限期的限制令。剩下的管理官里,唯一拥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您了……初代管理官大人。”   “任务请求?”001说。   江允心笑着歪了歪头:“主脑已通过。”   “权限设定。”   “全开。”   001站起身,江允心也跟着站了起来。无需多言,他们一前一后地朝传送室走去。   路上他们遇见了不少工作人员,他们的脸上仍然带着慌乱和惊恐,这是任意一个正常人遇见觉醒事件最正常的反应,万一不小心真的让觉醒者逃出小世界的束缚,整个管理局都会遭受帝国和星际议会的打压和怒火。   但这些恐慌,在他们看到江允心和001一同出现后,尽数转为了惊讶和喜悦,似乎已经看到问题被解决的未来。   他们会喊江允心的名字,也会叫他“江管理官”。但对001,他们始终只称呼他为“初代管理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001没有名字。   --   进入传送舱,久违的晕眩感很快弥漫上来。001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豪华的单人病房里,病床上半部分被抬高,让他可以坐靠着,周围则是各种检测机器。他的右手手背上还连接着一根针管,透明的药水袋已经半空。   地球,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水平,种族为人类。   001半阖上眼,启用权限开始在当前世界线搜索觉醒者的踪迹。他虽然名义上是管理官,但权限和拥有的能量比其他管理官要高出许多,几乎等同于主脑。也正因如此,不少人都认为他会是下一任管理局局长。   他们的认知是正确的,事实上,001在上一任局长退任前就被邀请成为管理局真正的管理者,但他拒绝了。   金钱、权利,对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而言,与路边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世界线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几秒钟的时间里,一个大致的模型就已构建完毕。001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是一名上市集团的总裁,无父无母,年入过亿。觉醒者名叫方云心,是001在这个世界里的……准小舅子。   砰地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001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浓妆艳抹、年纪看着却不大的女人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她扑到了病床上,脸上的化妆品将洁白的被套抹得乱七八糟。   “呜呜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吧!”   她看向001,脸上表情空白一瞬,似乎想要喊眼前男人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001淡漠地看着她。   蒋夏,贫困女大学生,三个月前在学校举办的校友会上帮忙,结果被原身看上。原本她还对帅气多金的原身很有好感,却意外得知对方有未婚妻,还即将结婚,于是任由原身威逼利诱也不肯松口。   现在的剧情,应该是蒋夏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忍受屈辱前去陪酒,却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受不了客人的咸猪手和经理明里暗里的暗示,只好选择了至少外表英俊帅气的原身。   想不起名字这一点很正常,001本来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过这只是个很小的问题,就像管理局里有着一个和他同样编号的教育系统,但大家仍可以用“初代管理官”这样的称呼来指代他。   几秒后,在001的操纵下,蒋夏的神情恢复了正常,她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喊:“总裁……”   “知道了。”尽管001是来执行处决任务的,但拒绝扮演角色,很可能导致世界线崩坏,白白损耗世界能量。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台词:“回去吧,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蒋夏抽噎着,困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个总是缠着自己不放的男人态度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但她没有多想,得到承诺后,便站起身,抹着眼泪走出了病房。   001重新得到清静,他转头看着自己扎着针头的手背,思考着要不要拔掉。   这时,一道充满困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为什么?”   001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个穿着黑色条纹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男孩子,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瘦削高挑,一头张扬的金发,飞行员墨镜卡在额头上,有点痞痞的味道。   他定定地看着001:“为什么你没有名字?你以前……应该有的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正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记忆,但结果只可能是一无所获。只有001能看见的能量波动在少年周身泛着涟漪,数据流环绕成一个小小的磁场。   觉醒者。   通常情况下,这些知道了小世界真相的角色都会在察觉到外来者入侵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谁都不会傻到把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当成盟友。更别说是001这样,活了数百年,拥有强大能量的管理官。   偏偏眼前就是一个异类。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觉醒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病床的方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好奇而兴奋的光:“我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的人。”   是胆子大,还是无知?   001皱起眉,至少他无法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对死亡的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觉醒者继续问。   足够近了。   处决的好时机。   001瞳孔深处转变为深蓝的颜色,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从房间四壁流淌而出,这一小部分的世界正在通过他的权限进行解体,如同免疫细胞一样准备着排除异己。   “不说话吗?”觉醒者似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靠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存在,甚至还自来熟地在床边上坐了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我的意思是,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喂,吓傻了吗?”   他戳了戳001的手,001一个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开心?   觉醒者微笑道:“看来还是听得到我说话的嘛,你叫什么名字?呃,你有名字吗?”   数据流下一秒就要触碰到少年白皙的皮肤,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而镰刀下让整个管理局都陷入了恐慌之中的觉醒者并没有如001预想中那样逃跑,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在沉思过后,他笑着朝001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让我给你取一个吧。”   数据流倏然停住。   001看着他。   “看来你真的没有名字啊。我想想……简陆,怎么样?”觉醒者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毫无怯意,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孤独的等待后,终于找到了同伴的喜悦:“我叫方云心,云是天上的,所以你叫简陆,我们一个天,一个地,刚刚正好。”   001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处决,完成任务,回去继续重复与过去数百年来毫无差别的每一天。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的却是:“为什么姓简?”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主角的姓。”方云心终于听到他说话,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神纯粹且明亮,分明已经经历过数百次轮回,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打磨得失去原样。这个少年却仍然保留着一份充满好奇的天真。   数据流退回原处,世界线的排斥力被抹消一空,房间恢复原样,阳光铺满地面,窗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无比鲜活。   而简陆看着方云心,只是在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有想要的东西的。   一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旅行 好主意   管理局里关于初代管理官真实身份的推测有很多, 就连帝国高层和星际议会的人,都有一大半认为他是仿生人,是主脑诞生时的副产品, 而非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类。   最好的依据就是他的寿命。时光荏苒, 如今的帝国已经拥有了最尖端的科技,但在延续寿命方面仍然进度缓慢。相较之下, 001这个活了几百年,还青春永驻的怪胎, 自然被划分到了“非人类”的行列。   只有管理局的极少数高层知道, 所谓的青春永驻、不老不死,其实是经历过多时空穿梭所产生的副作用。这样的副作用在早期的任务部门极为常见,只不过其他人的副作用方向是早衰, 大多在四五十岁时就如同白发老叟般活活老死,但初代管理官拥有极为强大的能量, 那些能量将他从衰老的边缘拉了回来, 将他永远留在了年轻的时候。   后来不少管理官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许多权门得知了这个秘密,纷纷想利用管理局的穿梭技术达成“永生”的梦想,好在这股疯狂在几个重要人物因副作用活活老死在传送舱里后就结束了。   虽说如此,001仍然是个异类。不仅是因为他的寿命,他的权限,更因为他那和001教导系统几乎没有差异的冷漠性格,实际上,就连系统001,在某些时候都比管理官001更加有人性。   一个没有名字、权限极高、无所不能的人形机器。   但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名字。   简陆。   一个由本应被他在第一次见面就处决的觉醒者给他起的名字。   一个本不应让他产生奇怪情绪,以至于让他选择留下来弄清自己困惑的名字。   “姐夫~”   穿着飞行员外套的金发少年抱着一大束向日葵钻进了病房,明黄色的花朵与他本人相映成辉, 为原本苍白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他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又在看到病房内的情况后瞬间垮下脸来。   “什么情况?”方云心盯着正在为简陆整理身上西装褶皱的女人道:“她是谁?”   简陆侧过头,先是在他手中的花束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道:“我的助理。”   他们相遇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在遇见方云心以前,简陆从不知道自己心底原来有欲望存在,哪怕微小,也仍然是有的。他曾和其他人一样,几乎将自己排除在人类的行列以外,可那时候胸膛里涌动的陌生的感觉,却让他感受到了自身情感的存在。   简陆想弄清到底是什么唤醒了他体内的感情,并且直觉告诉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就再也无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做出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他用虚假数据屏蔽了所有可能受到的来自管理局的监管,并和方云心进行了一场谈话。   简陆没有向方云心表明自己的身份,他还没傻到那种程度。但他明确告诉了对方,在小世界线中进行多次穿梭,并做出不符合角色身份的行为,是一种对世界线的破坏,严重时还会导致整个世界的毁灭。   他原本决定,一旦方云心显露出无所谓的态度,就会立马处决掉这个古怪的觉醒者。主世界和小世界的权限的确不同,但小世界里的一切同样是真实的,角色也同样拥有着情感,这种真实带来巨大的能量,维持着管理局运转至今。简陆或许像个机器人,但这不代表他会放任一个祸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为所欲为。   好在方云心并没有那么做,他先是惊慌失措,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些事,又可怜巴巴地问简陆,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为自己之前去过的那些世界线做弥补,分毫没有为自己开脱责任的意思。   简陆观察过他的反应,确定他没有在表演或说谎,才告诉方云心,那些问题会被完好解决——被他在管理局的同事们——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维持世界线稳定运行。   方云心答应了,正好他的角色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加上他姐姐是简陆的未婚妻,于是开始天天有事没事跑到医院来,一口一个姐夫,外人都以为他是在故意装乖讨好简陆以讨要好处,顺带着帮姐姐看着不让其他女人趁虚而入,但事实上,他只是想要黏着简陆而已。   这种亲密感来得太快也太紧密,简陆问过他原因,方云心倒也没有隐瞒,很诚实地说,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   他在最初的世界里反复循环了太多次,就像一块被反复浆洗的毯子,从开始的鲜艳到最后褪去了所有的颜色。那个世界很大,有着无数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理解他的孤独和不安。得到穿梭世界线的能力后,无聊有所缓解,孤独仍如影随形。   直到简陆出现。   寻找同伴,是人类的本能。尤其对一个在黑暗中独自一人行走了太久的灵魂,同类的温度,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   助理抚平了简陆西装衣角的褶皱,站起身,默默退到了旁边,整理简陆留在病房内的行李。方云心瞥了她一眼,走上前,将花束塞进了简陆怀里。   简陆抱住了怒放的向日葵,方云心的手却没有离开,他手指轻轻勾着花束上的丝带,另一手从花朵中抽出了一张浅绿色的卡片:“祝贺出院,姐夫。”   简陆垂眸,看见卡片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祝简陆平平安安”七个字。   他盯着代表自己名字的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那天接受这个名字后,世界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开始认为这是他本来的名字,可此时看来,仍然感觉有些陌生。   他也和其他的管理官和工作人员一样,有了自己的名字。   简陆看向方云心,道:“谢谢。”   方云心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了左侧的小虎牙。   此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简陆抬头,门口处,秘书低着头,毕恭毕敬道:“简总,车已经到了。”   简陆点了下头,抱着花束朝门口走去,经过门口时,秘书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帮忙接过他手里的向日葵,却被随后跟过来的方云心狠狠瞪了一眼。   “干什么呢?”十九岁的少年仰起下巴,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这是我送姐夫的花,你想碰就碰?”   “这……”秘书看了简陆一眼,见大老板没有表明异议,忙低声道:“抱歉,小方少,是我的问题。”   方云心哼了一声,看向简陆:“姐夫,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简陆道:“公司。”   “刚出院就工作?”方云心道:“我要跟你一起去。爸妈和老姐把我的卡和车都没收了,我现在无聊死了,不要一个人待着。”   说着,他咧嘴一笑:“顺带也帮我姐姐看看公司里有没有什么女人想要勾引你。”   简陆淡淡道:“随你。”   方云心看了眼满脸惊讶的秘书,脸上满是对自己演技的满意。   刚坐到车上,他自来熟地钻进后座,升起了与前座之间的隔板,然后凑到简陆面前,邀功一般歪着脑袋:“怎么样?我表现的还不错吧?”   简陆查看了下数据流:“与原身偏差值为45。”   “45?!”方云心震惊地瞪大眼:“骗人!怎么可能这么高?我哪里做错了?”   错在太真诚了。   简家和方家只是商业联姻,没有任何情感因素,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按照设定,方家大小姐的确喜欢简陆没错,但方允心对自己这个姐夫顶多只有点利用之心,像这样天天探望还送花,走到哪儿都黏着,自然会放大与原身之间的偏差值。   但简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少年小狗一般的眼睛,片刻后视线移向窗外。   身旁,方云心紧张道:“这么高的偏差值,会不会对世界线产生影响?我们是不是分开比较好?可是我……”   若是往常,简陆根本不会屑于去做这种基础的解释,可他听出了少年语气里的不安,莫名还是开口道:“偏差值的标准,不过是这个世界中其他人对你的看法。如果有人觉得你表现得与往常不同,这个数值就会增长。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人对你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不用太担心。”   “哦,那就好,我怕给你添乱嘛。”方云心轻轻拨了拨向日葵的花瓣:“那世界线呢?也可以和原先不同吗?”   简陆回头看向他。   “就是,你真的要去跟我姐姐还有那个谁一起演这种狗血烂俗爱情故事,然后娶她为妻?”方云心皱了皱鼻子:“感觉好奇怪。”   “奇怪?”   “奇怪。”方云心点头:“非常非常奇怪。结婚只有两个相爱的人才应该去做不是吗?你会和原世界线中的一样,爱上她吗?”   简陆道:“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方云心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   我没有情感。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这些回答在简陆脑海里短暂掠过,喜欢、愤怒、后悔、伤心、痛苦……还有爱,这些情绪对其他人而言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对简陆而言,它们全都是空白。   “不知道。”简陆说。   “不知道你还说。”方云心轻哼道:“所以你会娶她吗?或者说,你一定要娶她吗?”   简陆道:“按照世界线,这是必须的。”   “即便你完全不喜欢她?那也太糟了。”   的确很糟。所以简陆在管理局从来只负责处决叛逃者和觉醒者,而不会真正参与到任务部门的那些事情里。他无法动心,没有情感,连假装都很困难,又怎可能通过扮演来维持小世界稳定。   这时方云心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真的很怀疑你能不能做到。”   简陆看向他,有些怔愣。   在管理局内近乎无所不能的初代管理官,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谁质疑他的工作能力。   更无奈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反驳。   方云心笑嘻嘻道:“所以,我有个提议。咳咳,你之前不是说,可以制作出……替身?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可以替代我们在世界线中生活下去而不被其他人发现不对的那种数据嘛?”   简陆稍稍蹙眉,直觉接下来的提议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世界线一起玩啊!”方云心眼睛亮晶晶道:“星际?丧尸?野外生存?灵异!神魔——”   他越说越兴奋,最后搂住了简陆的胳膊:“那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反正我们只要不破坏世界线,不和主角产生联系,只是简单地在角落里玩一下就好了,不是吗?”   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只是一来没人拥有简陆这么高的权限,能在世界内操作数据进行替换,二来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全都经历过统一培训,在系统的影响下,谁也不会产生这种疯狂的想法,除了方云心这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怎么样?”方云心晃着简陆的胳膊。   “这不是个好主意。”简陆道。   方云心眨了眨眼,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拒绝。”   “就算是我们,在小世界里死亡也会受到牵连。”   “那我们就小心行事嘛。”   “……”   “简陆,”方云心笑着把脸凑到他面前:“你就不好奇在那些世界里生活是什么感觉吗?”   一颗微小的尘埃在心里落地,有点痒痒的,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勾了一下。   数百年来,简陆的生活千篇一律,即便去过的小世界数不胜数,却没有哪一个他为此停留,他只是进行自己的工作,然后回到管理局,回到那间舱室里,闭眼、睁眼,重复一天又一天。   他没有情绪,没有想法,没有不满,于是也不会寻求什么改变。   直到现在。   和另一个人,一起去不同的世界,体验不同的生活。   简陆眼神微动,低声道:“向我保证,你会听话。”   方云心的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保证!”   反正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再继续又有何妨?反正一旦出问题,他就会立马处决掉这个觉醒者,然后离开。   简陆这么告诉自己,然后问道:“你想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星际蜜月 让我教你跳   巨大的银色飞艇缓缓漂浮在浩瀚无垠的太空之中, 餐厅的落地观景窗外,星子闪烁,银河粉紫相间, 不停闪动着, 如同一幅铺满了无数珍贵钻石的画卷。些许碎石浮动在半空之中,不断接近, 又被飞艇周围铺设的引力场推开。   方云心一手晃动着酒杯,另一手放在身上运动外套的口袋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观景窗外的景色, 满脸惊叹:“这实在太美了……”   简陆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方云心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了他的脸,屈起胳膊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简陆!这么漂亮的景色在前, 你就一点感慨都没有?”   简陆在主世界早已看惯了这一切,他看了方云心一眼, 不明白自己应该有什么感慨。   “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方云心戳了戳面前的玻璃:“美景, ”又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美酒,”最后坏笑着抓住简陆的胳膊:“美人。”   简陆看着他:“是很漂亮。”   方云心耳朵红了一下,握着他胳膊的手也轻轻晃了起来:“是说我吗?”   “银河。”简陆道。   方云心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继续欣赏窗外美景去了。   右手边传来友善的笑声,简陆转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朝简陆微笑道:“新婚旅行?”   简陆点了点头。   方云心原先所属的小世界,和他们相遇的小世界是一个年代和世界观。在那种背景下,普通人想要前往太空观景,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在简陆同意参加这场“冒险”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在太空飞艇里展开故事的世界线定为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方云心还为他们尽心挑选了一对新婚夫夫的身份, 并在简陆根本没问的情况下给出了详细的解释:有了这层身份在,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小世界角色因为他们天天形影不离黏在一起的行为产生疑惑。   “当年我和我妻子也是这样。那时我们攒了半年的钱,只为了一趟完美的蜜月旅行。”老人露出半是怀念半是伤感的神情:“年轻人,好好陪陪你丈夫吧,多表达你的爱意。命运无常,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如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初代管理官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说教,身为不老不死、永生的存在,幸福或是痛苦,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再低的深谷,终会过去,再高的巅峰,终会结束。在永无止境的时间面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色彩。   命运无常?   再无常的命运,在名为“永远”的时间河流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简陆没有经历过得到和失去,也不明白老人究竟在说什么,他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会的。”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看出了他根本什么都没明白,戴上帽子,慢悠悠地离开了。   简陆收回视线,却见方云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他的妻子不在了。”   简陆道:“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的事好不好,要是他妻子还在,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里?”方云心转过身,仰头喝了口酒:“简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小世界里有句话,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应该听取那位老先生的意见,好好陪陪我,多表达表达你的‘爱意’。”   说到“爱意”二字的时候,方云心咬了下唇角,明显在忍住笑意。   爱。   一个简陆认识,却不理解的字。他认真道:“该怎么表达?”   方云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简陆会这么问。他移开视线,抱着手臂,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等最后一口酒喝完,他才道:“就是……主动一点吧。”   简陆没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仍然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年,显然并不认同这算是一个答案。   方云心叹了口气,只好耸了耸肩,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个词是什么来着?觉醒?觉醒以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更别说爱上谁了。对父母应该有吧,但刚觉醒那会儿实在太乱了……”他含糊了一下,“所以我也记不清了。”   简陆点点头。方云心觉醒后,在原先的小世界里经历了数百个轮回,这种轮回不是指一条世界线里的从始至终,而是死亡后,就会立马重回最开始觉醒的那个节点,一次又一次。   数百次死亡,足够逼疯一个人,记忆紊乱已经算是最轻微的症状表现。   他正想结束这个问题,却见方云心稍微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神情坚定:“不过,我很肯定,这是一种坚定、忠诚、美好至极的感情!”   简陆猝不及防撞进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肋骨里再度翻腾起他们初见时他感受到的那种陌生的涌流:“所以,我要对你忠诚。”   方云心耳朵一红,双颊也染上了红意,他连连摆手:“不对不对,这个话题从一开始就歪了!”他压低声音:“我刚刚说的那是玩笑话。爱意是爱人、情侣之间的,我们是朋友!”   简陆道:“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一对爱人。”   方云心瞪大了眼:“但、呃、但,我们……呃……”   他磕巴了半天,最后低下头,一只手捂住红透了的脸,一只手抬起来,示意简陆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下来,重新抬起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但我们现在只是路人角色啊,不用这么尽心扮演也行的!反正也对世界线没有影响。”   “不是世界线。”简陆道:“是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方云心眨了眨眼,丝毫没有掩饰眼里的困惑:“感觉?”   简陆点头。   “你以前不知道吗?”方云心问,不知为何,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不。”简陆道:“在此之前,我更像是——”他截断了“系统”二字:“仿生人。”   “什么感情都没有、像机器的那种?”   “嗯。”   “哦。”方云心轻轻道:“所以你才会答应和我一起冒险?”   “是。”   “那这应该算是我要支付的旅费。”   简陆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会有陌生而温暖的感情在胸膛里涌动的事情:“差不多吧。”   “好吧。”方云心笑了起来,然后握住了简陆的手,捏着手里的空杯子朝长形餐桌走去:“那么,第一课开始了——如何表达爱意。”   他们在餐桌旁停下,然后方云心把空杯子交给了简陆。   简陆拿着那个空玻璃杯,面露不解,方云心这时歪了歪头,朝桌旁端着托盘的机器人使了个眼色。   简陆了然,刚要走过去,又被拉了回来。   方云心道:“你就不问一声我想喝什么?”   “你想喝什么?”   方云心道:“橙汁吧,不想喝酒了。”说完,又朝着桌子示意了一下。   这次简陆顺利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想吃什么?”   “巧克力蛋糕,要上面带草莓的。”   简陆拿着橙汁和巧克力蛋糕回来的时候,方云心已经在吧台的拐角处找好了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他走过去,发现方云心面前已经摆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洒满了致死量可可粉的提拉米苏,还有一杯拿铁咖啡。方云心笑着把托盘推到给简陆留的那个座位前,朝他眨了眨眼。   简陆将托盘放到方云心面前,然后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这是给我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下午茶组合。”方云心笑着道:“我猜你肯定没吃过,尝尝。”   简陆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放在托盘上的叉子。   他吃了第一口,还没尝出味道,就被沾在上面满满当当的可可粉呛得咳嗽连连。   简陆一手捂着嘴,一手有些慌乱地去拿咖啡。他的旁边,方云心爆发出得意而开心的大笑。   晚上,方云心和他一同换上了西服,在飞艇为客人准备的舞厅里起舞。简陆不会跳舞,方云心倒也是个耐心的老师,教他基础的步法,手如何放,跳舞的时候又该找什么话题。   当第一支舞曲结束时,方云心在灯光下朝他露出开心的笑容,眉眼弯弯,天花板上垂悬而下的吊灯,在他眼里闪动着粼粼的光:“你学得真快。”   简陆皱眉:“我踩了你好几次。”   方云心哈哈一笑:“相信我,你真的很优秀了,我刚开始学的时候都快把对面的脚给踩烂了。”   第二首乐曲响起,方云心再次将手交给简陆,他们滑入舞池。   “你应该问我,我是和谁学的跳舞。”方云心道:“一对真心相爱的爱人,会想要了解彼此的所有事情,对对方的一切都保持着新鲜感和好奇心。”   一个经历过数百次的轮回的灵魂,会什么都不奇怪。不过简陆还是问道:“和谁学的?”   “在之前的某个世界线里,我有个哥哥。他要和他喜欢的男孩子去舞会,但紧张的要死,所以把我拖过去提前预演。没想到我完全不会,他气得了个半死,但我花了半个夜晚成功学会了怎么跳这种舞。”方云心道:“不过,我也只会这种最基本的就是了。”   简陆道:“那些世界线你都记得?”   “我全都记得。”方云心将额头轻轻抵在简陆的肩上,让简陆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那些记忆背后的感情,我已经有些忘了。爸爸,妈妈,朋友……无论是哪一种感情,都在不断离我而去。我明明没有忘记,他们也都在我身边,可一切都让我觉得很虚假。”   简陆稍稍收紧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不过还好,”方云心重新抬起头,笑着看向简陆:“你出现了。我知道那种没有感情,没有知觉,麻木的感觉有多糟,所以我一定会帮助你,让你重新想起一切。”   不知为何,简陆将那句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仿生人。”   方云心却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笑着道:“胡扯八道,你百分之百是人类。”   简陆怔住了,他发自内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还如此笃定连我自己都怀疑的事情?   “因为你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方云心说:“你和我,在一起。”   舞曲悠扬,节奏轻快,舞池中数对舞伴相拥在一起,低声私语,亲密无间。   可在这一瞬间,简陆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和方云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王子和人鱼 保护我   层层叠叠的黑色云层中闪动着闪电, 雨水倾盆而下,海面漆黑一片,翻涌起的海浪足以让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感到胆寒。   船长站在晃荡不止的船舱里, 看着桌上的海图, 面色沉重。突然,船长室的门被撞开, 满身雨水、狼狈不堪的大副闯了进来。不等船长开口呵斥,他就开口, 惊慌失措:“不好了!王子他不顾阻拦, 非要到船上帮忙收帆!”   船长脸色大变,用家乡的语言骂了一句脏话,一把抓起自己的配枪朝外面走去:“一群饭桶!拦不住不会把他绑起来吗?!”   大副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心中腹诽:谁敢啊?那可是国王唯一的孩子,王国的储君!   甲板上, 简陆眯着眼, 艰难地往前挪动着步子。脚下的地面因为雨水海水变得湿滑不堪,他又穿着繁杂的贵族服饰,几乎寸步难行。浪涛声、水手们的呐喊声、绝望的求救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尽数被巨大的雷声所淹没。   身后船长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殿下”的呼唤声,简陆却连头都没回一下,一边往船头的方向走,一边注意着下方深不见底宛如深渊的海面。   倏然,雪白的闪电将天地映得一片光明,一抹宝蓝色在海面上一掠而过。   简陆叹了口气,在身后惊恐的叫骂声中,他朝着海面一跃而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简陆保持着冷静,在海水中不断下沉,他没有费劲睁开眼睛,而是保持着冷静,任由自己浮沉。   很快,一具冰冷滑腻、却十分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带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划去。简陆在心中叹了口气,抬起手,闭着眼捏了捏抱着自己的生物的腰,手掌下方是鳞片的触感。   对方僵了一下,停下动作,紧接着终于明白了什么,重新抱住了简陆,然后吻住了他的唇。   一颗冰冷的珠子顺着渡了过来,简陆将珠子咽下,胸膛开始起伏。他仍处于海水之中,却获得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简陆放下手臂,继续装成毫无知觉的昏迷者,让对方继续拖着自己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双冷冰冰的嘴唇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等一下,我有个问题。虽然这个世界有美人鱼,能够变成人类,你也的确是王子殿下,但细节差得很多啊!我甚至会说话!所以,等会儿真的会有公主经过把你救回去吗?”   简陆开口:“是你说想要亲身体验那个童话故事的。”   “反正这也不是那个世界嘛,真正的主角们在那里玩霸道海盗爱上我呢。反正对世界线产生不了影响,要不咱们就做一点小小的改动?”   “什么改动?”   “我先把你送上岸,然后变成人类,装作发现了你,再把你带回城堡。怎么样?这计划是不是很完美?”   简陆睁开眼。海面上狂风暴雨,如同世界末日,海面下却平静祥和,闪电的光照进海底,照亮了抱着简陆的生物的轮廓。   那是一条金发白肤的男性人鱼,赤裸着上身,露出修长且结实的身体,从腰部开始的下半身则是宝蓝色的鱼尾,那尾巴美得不可思议,哪怕在深海里,也蓝得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石,每一片鳞片都闪动着光,像是价值连城的珠宝。   人鱼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天真懵懂。但简陆知道,方云心只是在装可爱,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就范。   结束太空飞艇的度假后,方云心待腻了豪华昂贵的套房,便缠着简陆,让他和自己一同更换新的世界去玩。他特地选了一个与某个童话故事背景高度相似的小世界,海边、王子、人鱼,充满悲伤的爱情。方云心拍着胸脯保证,简陆一定会因此找回某些东西。   不过经过在飞艇上的相处,简陆觉得方云心选择这个世界,最大原因其实是想尝试当人鱼的滋味。   “知道了。”简陆说:“听你的。”   方云心先是开心地弯起眉眼,又紧接着忧愁道:“你说,我变成人类以后,应该从哪儿找衣服穿呢?”   --   简陆王子殿下出船航行遭遇暴风雨,失足坠船,却奇迹般被陌生金发美少年救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国的大街小巷。更让人称奇的是,那名漂亮的少年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国王赐予的爵位,他只有一个要求:与王子结婚。   对王子的婚事,国王更属意邻国的公主。奈何此事已被民众们知晓,加上简陆自己都没有异议,万般无奈之下,国王只得答应了这桩请求。   晚宴的舞会上,明亮的烛光之中,王子殿下臂弯里挽着金发黑眼的少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随着乐声响起,他们翩翩起舞。   “你看,我就说当初教你跳舞是对的。”方云心小小声道:“多实用啊。”   简陆道:“你不用装哑巴了?”   方云心哼了一声:“我宣布,方云心版本的美人鱼会说话,不用当哑巴。”   简陆听到他带有任性意味的轻哼声,不知为何,心底却是一软:“你说了算。”   方云心笑了笑,简陆却忽然问道:“你怎么了?”   方云心愣道:“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有点怪。”简陆说。   方云心看着他。   简陆回看过去。   “有进步。”方云心道:“这都能看出来,还学会关心了。非常大的进步,方老师要给你评个A+。”   简陆道:“出什么事了?”   方云心叹了口气,小声道:“变人太久了,脚有点不舒服。不过这倒是契合原著了。”   简陆收紧了手指:“你回去休息的时候没有变回去吗?”   “我哪敢啊,都是仆人,我们又不住在一起。”方云心被看破后也不装了,委屈地抱怨道:“赶紧让我们结婚吧,我已经不想当人鱼了。”   简陆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他朝舞池旁边走去。他让方云心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到国王面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了方云心身边。   “走吧。”简陆道:“我说你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去休息。”   方云心“哦”了声,乖乖跟在简陆身后出了舞厅大门。他道:“我的房间在西翼。”   “你和我一起住。”简陆道:“国王已经应许了。”   “什么!”方云心吃惊道:“真的可以吗?”   “因为你不舒服的理由是花了太大力气救我,又独自身处陌生的地方,休息不好。”   简陆身后,方云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子殿下,您真是太聪明了。”   蓝色的月光铺在走廊上,与烛光一冷一暖,却融合得恰到好处。简陆听着他的笑声,心脏传来舒展一般的感觉。   回到寝宫,简陆遣散了所有下人,又让心腹在门口守着。他看着方云心脱掉礼服,走进房间外侧靠近露台的浴池里,洁白修长的双腿化作宝蓝色的鱼尾。   “呼——”方云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向后仰着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肉的放松。片刻后,他朝简陆招了招手:“你也下来呀,殿下。”   简陆走上前去。寝宫内,只有零星的烛火微微摇曳。浴池的水干净澄澈,水面晃动着,蓝色的光芒粼粼闪动,却一时分不清是从露台流淌而入的月光,还是池中人鱼的尾巴。   他脱掉身上的衣物,展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瘦削的腰线,浸在池中的人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简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肌肉线条清晰的腹部,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感到分毫的不悦或被冒犯的感觉。   踏入池中,冰冷的水将身体包裹。简陆刚在池中坐定,怀中就挤进了一具柔软的身体。   他抬手,用湿润的手掌将额前的碎发一一捋到脑后,随后搂住了方云心的腰。少年人鱼靠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然后滑腻冰冷的鱼尾搭到了简陆的大腿上,尾鳍轻轻拍打着,让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简陆垂眸,透过池水,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正搭在那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宝蓝色鱼尾上,来回抚摸着,动作之温柔轻缓,连他自己都惊讶。   “王子殿下。”方云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人鱼形态的少年,连吐息都是冷的,手指从简陆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小腹:“您知道吗?鲛珠是人鱼最珍贵的宝物,他们只会将它送给自己的挚爱。鲛珠只有一个,所以他们一生中,也只会有一个伴侣。我的鲛珠已经送给您了,您可不要辜负我呀。”   简陆眼睫微动,他知道方云心这是在演戏,心脏却因为对方话里的某些词语产生了奇怪的变化,像是狭窄封闭的缝隙被打开,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于自己心底的部分,感到满足。   方云心继续自说自话:“我打听过了,王国中早有关于人鱼的传言,人鱼的眼泪和鳞片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人鱼的肉则是长生不老的灵药。王子殿下,要是别人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该怎么办?您会保护我吗?”   简陆侧过头,看见金发少年表情委屈,眼里却带着狡黠的笑意。   一个天真无知的觉醒者,正在向本应负责处决他的管理官寻求保护。   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出现在简陆心里的答案,是“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森林 你知道追逐   森林因前些天下过的大雨而阴冷潮湿, 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远处的小镇和信号塔的轮廓极其模糊。临近冬季的天空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下方的山脉则显出苍白的翠色。不时有低沉古怪的鸟叫声划破天空, 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陆穿着黑色迷彩服, 站在森林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正专注地查看着公路上的情况。他踩踏的圆木桩旁放着一只黑色的长款背包,拉链敞开着, 里面装满了闪着冷光的砍刀、锯子。   上个世界线里, 方云心跟简陆一同在王国四处玩过一遍,又在海底逛了两圈,便当腻了人鱼, 决心重新恢复人类的身份,用真正而非变形而出的双腿在陆地上生活。   两人一起在沙滩上休息时, 方云心戳着简陆的胳膊, 问简陆有没有看过那部知名的森林野营杀人狂电影,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里面的角色在黑暗可怖的丛林里惊慌失措地逃跑,最后被杀人狂一把抓住的情节。那时他的眼神简直兴奋得要发光。   于是,在方云心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小世界。   又过了二十分钟,空荡荡的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银色SUV,简陆透过驾驶座敞开的车窗确定了司机的脸,然后收起望远镜,拎起地上的背包和斧子,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   深秋的寒风通过敞开的车窗不断吹入,带着雨后森林独有的气味。公路上空无一人, 静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车厢内放着音乐,方云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古早的节奏一同轻点着,时不时哼上一段副歌,眉眼放松,神情惬意。   大学休学后,他正在经历自己的第一次独自旅行。他的叔叔在这座又大又诡异的森林里拥有着一间森林小屋,不到两千米的地方就是一座度假村。虽说如今度假村已经荒废,无人问津,他的叔叔也在数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但在彻底关闭以前,他们一家人还是在这间森林小屋里利用与度假村无比接近的距离,实惠地度过了几段不错的时光。   几年过去,当时的回忆已如笼罩了一团迷雾般模糊不清,唯独那间森林小屋的壁炉让他记忆犹新。又一阵寒风吹过,方云心将车窗往上升了一些,顺带紧了紧身上外套的衣领。   他不着痕迹地往森林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眸光闪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半小时后,方云心成功将车停到了度假村门口的小路上。他下车后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后座拖出自己的行李:一只轮滑箱和一个背包。拿包的时候,包的拉链没有拉好,从里面掉出了一只装满了透明粘稠液体的小瓶子。方云心耳朵一红,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飞快地蹲下身把瓶子捡起来塞回了包里。   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那个人一定没有看到。   摸了摸鼻子,方云心将拉链仔细拉好,把包放到行李箱上,拖着它往前走去。   由于已经荒废,度假村的大门紧闭着,年久失修的建筑们已隐没在茂盛的树林中。方云心走上前,拉了拉上面缠绕的锁链,发现上面的锁很新,于是拿出不久前快递收到的钥匙,果然顺利解开了锁。   知道是谁的手笔,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人看着冷酷漠然,却总是愿意配合自己做这些荒谬的事情,每个细节都会安排到位。   顺利进入度假村,方云心将锁重新归位,然后顺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一开始还很好走,后面的路越发崎岖不平,经过一段长长的上坡后,方云心喘着气,回头一看,在树木层层叠叠的遮挡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天空和远处山脉的轮廓。四下望去,所有地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寒风吹过,林子里比外面还要冷上一些,空气中满是树叶混杂着湿泥阴冷潮湿的气味,分明是下午,路上却十分昏暗。   难怪恐怖片里的主角们都选择结伴同行,这种地方实在太诡异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毛的感觉,方云心收回视线,推着箱子继续赶路。   日落前,他顺利抵达了目的地。一座一看便知荒废已久的木屋。窗户玻璃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埃,门口的桌椅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方云心用钥匙开了门,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灰尘呛到的准备,却不想里面十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灰尘,霉味也很淡,显然有人提前做过清洁工作。   方云心知道是谁。   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弧度,小屋拥有独立的发电机,因此灯光亮起时,方云心并没有多么惊讶。   供水也是正常的,水流清澈,厨房里还放着几大桶桶装水。   简陆。   方云心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个名字,他很想要投入角色,装作不认识简陆,可他做不到。   在他拥有过的那么多次轮回里,在他跳转过的那些世界线里,方云心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哪一个像简陆这样,让他感觉被照顾、让他感觉安全。   其中当然有他们是同类的原因,但方云心敢肯定,如果换一个人,绝不可能让自己产生同样的感情。   方云心从见到简陆的第一秒,就明白,这个男人是来杀他的。   他应该远离,应该利用自己的能力在不同的世界线中跳转躲藏,以保全性命。可是,经历过数百次死亡与重生后,方云心开始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厌倦。从简陆称之为“觉醒”的那一秒开始,周遭的人事物对他而言,都变得像是卡通动漫一样虚假。   一开始,方云心还觉得很有趣,但渐渐地,一切开始褪色,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从来不是支配者、而是一颗在不应该的时间点觉醒的棋子后,事情开始改变。   他不再感知喜悦和快乐,新鲜和期待就像沙子一样从他身上不可阻挡地逝去。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十几个轮回里,他像个疯子一样毁灭一切,又在尖叫声中了结自己。剧痛和黑暗过后,他又从自己的床上做起来,开始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一天。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恐惧,最后连恐惧都消褪,只剩下了无尽的虚无。   好在方云心到底没有疯。他咬着牙逼着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开始重新探索世界,在这个过程里,他找回了自己,也得到了跳转世界线的能力。   只可惜,那些世界线虽然新鲜,却和他原先的世界线一样虚假。有时候方云心会想,自己是不是会永远活在这片虚假的空虚中,哪怕老死,再睁眼,又会回到那张床上。   灵魂中的人性让他本能地感到孤独。   然后,方云心遇见了简陆。   他对世界线的变化不算敏锐,但足够他察觉到这个世界里自己角色的记忆出现了被替换的痕迹。   循着线索,方云心来到了医院,停在了那间单人病房前。他看着世界的女主角哭着跑进病房,大哭着演完了她应该完成的戏份,然后抽噎着离开。   危险!他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尖叫。   但方云心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坐靠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肤有些苍白,眉眼因病弱而充满疲惫,他黑发黑眼,轮廓分明,英俊得不可思议,病号服下的肩膀宽阔,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一条青色的脉络一路蜿蜒到他的手背。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方云心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深黑色的眸子,盛满了不关心的漠然,那漠然不含有任何一分杂质,纯粹到近乎透明。他不关心生,不关心死,不关心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然而那种不关心却并非出自于毫无人性,相反,方云心在那透明纯粹的漠然里,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刻的感情。   孤独。   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喊男人的名字。然而方云心惊讶地发现,他明明应该认识他——他这个身份的姐姐的未婚夫。   可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于是他开口问了“为什么”。他看到了男人眼里的惊讶甚至是困惑,他觉得好笑,却还是一步步接近。   在病床旁坐下后,方云心与男人对视,忽然明白了。   这个孤独的人,没有名字。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房间墙壁在溃散,他能感觉到死亡就在自己的身后徘徊。可方云心不想逃,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感知到了同样的痛苦。   方云心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给他一个名字,只为了驱散对方眼里的孤独。哪怕一点也好。   如今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冒犯至极,好在简陆不仅接受了这个名字,还表现得很喜欢。死亡的威胁也撤去了,他们一起在病房里成天成天的聊天,简陆教会了他很多事,还同意在不造成干扰的前提下,带他去不同的世界线玩。   方云心知道,自己心里的迷恋是愚蠢的,也明白这段旅程终将有结束的那一天。简陆会慢慢找回所有的感情,重新变得完整,然后杀死方云心。   但那又如何?   就算方云心死了,简陆也会带着他教给他的感情,永远活下去。或许简陆以后会爱上他人,但那也是方云心教给他的爱。方云心会在他的脑海、他的心里、他的灵魂深处烙下印记,他教他跳舞,教他爱人,教他喜欢教他期待教他温柔,方云心的一部分将永远与他合为一体。从今往后,哪怕简陆想要忘记,都做不到。   并且,那不会是一种充满痛苦的记得。   方云心希望简陆幸福,他希望将来简陆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回忆,会露出温柔而怀念的神情,或是会心一笑。   垂下眼,方云心因自己脑海里的念头轻轻莞尔。他将背包从行李箱上解开,扔到沙发上,哼着歌,开始收拾东西。   天很快就黑了,下午与夜晚之间几乎没有傍晚的过渡。幸运的是,今夜月光明亮,能见度很高。   简单收拾后,方云心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他在浴室的镜子里打量了自己的打扮三次,然后才满意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找刺激 让我教你   树林里很安静, 也很吵闹。风吹动枝叶的摩挲声几乎从不停下,远处鸟类的怪叫声如同哀嚎。   简陆靠着树干,藏身在阴暗处, 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小木屋, 等待着猎物的出现。他眼神沉静,呼吸平稳, 手里提着一把满是鲜血的砍刀。   实话说,简陆并不明白为什么方云心会有这样的渴望, 但话说回来, 感情方面的事,他有百分之九十都一窍不通,剩下那百分之十还都是方云心教给他的。既然如此, 乖乖听话才最合理。   小木屋的门开了。   金发白肤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浅蓝的运动服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身材漂亮修长。简陆知道他刚刚洗过澡, 他听到了。   方云心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木屋门口做了一套相当完整的拉伸运动作为热身,当他弯下腰时,突出的身体线条圆润美好。简陆注视着他,忽然想知道他到底能有多柔软。   会和上个世界里的小人鱼一样吗?   热身结束后,方云心拿出手电筒,径直走向森林,简陆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嗯,这是饭后散步,这种行为对我这个十九岁第一次独自在外旅行过夜的青少年而言非常正常。”   熟悉的暖流在胸口涌动。简陆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方云心对他提出要求后,简陆便利用自己的数据库看完了那部电影, 甚至还多看了几部类似的作品。他的学习能力足够强大,让他能够进行出色的扮演。   但渐渐地,简陆发现,自己并非是在伪装,而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就和上两个世界的情况一样。   他看着前方步履轻快地穿行在漆黑森林的少年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他的身体,他摆动手臂的方式,他的肌肉线条,他的脚步,甚至他的呼吸。简陆细细地观察着,打量着,然后,他开始明白,这是他的猎物。   他的。   一开始,方云心的步子还是轻快的,嘴里絮絮叨叨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间或还会左右查看四周的情况,似乎在寻找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人也越发沉默,步子开始迟疑,陌生的环境,簌簌作响的森林,苍白的月光,周遭的一切都在吞噬这个天真愚蠢的少年。   简陆从他的肢体动作中闻到了恐惧的味道,很淡,却仍然存在着。不知为何,简陆对那种气息感到着迷,并且想要让它变得更多。   咔嚓。   简陆踩断了一根树枝。   “谁?!”   手电筒的光猛地照了过来,方云心大声喊道。   简陆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欣赏着金发少年脸上夹杂着兴奋和惊讶的恐惧表情。他知道方云心会看到什么。   高大的黑发男人,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身黑色的迷彩服,手里提着一把血迹斑驳的砍刀。   他希望方云心能闻到鲜血的味道。   而方云心一定是闻到了,因为他脸上的兴奋转变为了惊慌,他声音里带着颤抖:“简陆?”   猎物发现了猎人。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只有一件事。   简陆慢慢走上前去,让他看清自己手里锋利的刀刃,方云心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前跑去。   他步伐跌撞,从容感已不复存在,他往前跑着,像是个真正的受害者。   而他逃跑的姿态,无形之中竟唤醒了简陆骨子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种野性本能。   简陆迈开步子,一开始只是快走,随后他开始奔跑起来。   简陆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奔跑过了,或者,他有这么奔跑过吗?在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初代管理官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件需要他奔跑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现在他正在跑,他听见风声从耳边掠过,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血液奔腾,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着,朝身体各处输送血液,那心跳声几乎在他脑海里回响,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还有前方不断逃跑的猎物。   手电筒的灯光在前面闪动着,就在简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足够短时,灯光消失了。   奔跑的声音也消失了。简陆停下步子,呼吸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他朝四周环视,知道自己聪明的小猎物明白无法通过速度摆脱自己,便选择了躲藏。   简陆舔了下嘴唇。一部分的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对这种玩法如此兴奋,另一部分的他则专注于探寻森林的每个角落。   他仔细聆听着,轻轻嗅闻着,潮湿的森林气息,手上屠刀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沐浴露香味。   简陆慢慢往前走着,他步伐悠闲,像在散步。   突然地,他转身朝左后方冲去,将蜷缩在树干下方的少年抓了出来。   他抓到了,他的猎物。   他的。   一种满足感在血管里奔涌。   金发少年瞪着惊恐的眼睛,发出尖叫,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简陆本想粗暴地制住这不听话的猎物,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方云心是真的吓坏了。   简陆立马扔掉了手中的刀子,紧紧将方云心抱进怀里,任由他用拳头和脚踢打自己。他一手搂着少年的腰,一手在他后背上下轻抚着,低声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方云心才勉强冷静下来,他颤着声音道:“简陆?”   “是我。”   方云心抬起头与简陆对视,盛满泪水的眼睛湿漉漉的,仍然带着不确定和慌乱。简陆心脏像是被扎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看清简陆的脸后,方云心安定了许多,他抽了抽鼻子,慢慢环住简陆的脖子,安静片刻后,用力掐了简陆的胳膊一下。   “你这个混蛋!知不知道我刚刚吓得有多惨?我还以为这破地方真有杀人狂呢!你这个猪!”方云心抽噎着骂:“刚刚我喊你名字你为什么不理我?”   简陆第一次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想到刚刚少年吓坏了的模样,他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舒服。“我以为你知道是我。”   “可你戴了面具!”方云心瞥了一眼地上的刀:“这刀上的血又是从哪儿来的?”   “鹿。”简陆简单地说。   “你是混蛋。”方云心又说了一次,他低头擦了擦眼泪,手指还有些抖。   简陆道:“对不起。”   方云心看向他,轻轻笑了笑:“你是在觉得愧疚吗?”   简陆微微睁大眼睛。他是吗?原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愧疚?   好在方云心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答案:“你怎么想到要戴面具的?”   简陆道:“你说的那部电影里,杀手不就戴着面具吗?我还参考了几部差不多的作品,大多也都有面具,我以为你会喜欢。”   方云心瞪着他,嘴角抽搐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我必须承认,这个面具是点睛之笔。”这场大笑将少年身上残余的紧张感全都抹消一空,“虽然刚刚我真的被吓到了,但现在想想,还真的是挺刺激挺好玩的。谢谢你,简陆,你确实地帮我实现了我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被杀人狂追杀的心愿。”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知道自己满足了他,简陆竟也生出一种满足感。   “不对,等等。”方云心四处看了看:“这是哪儿?我们不会迷路了吧。”   简陆道:“我记得路。”   “那就好,带路吧。”方云心松开手,他们分开的时候,简陆莫名有些失落,他任由对方离开自己的怀抱,却不想刚刚站定,方云心便晃悠了一下,要不是简陆眼疾手快,他就直接跌到地上去了。   方云心扶着简陆的手臂,眼睛因为震惊和尴尬瞪得浑圆,他与简陆对视了一会儿,耳尖唰地红了。   简陆道:“你脱力了。”   “是,因为我刚刚真的吓坏了。”方云心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是我的责任。”简陆道:“我背你。”   方云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一个短暂的停顿后重新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简陆让方云心靠着树干,然后背对着他,蹲下身。后背很快覆上一具温暖沉重的身体,脖子也被环住。确定方云心趴稳后,简陆毫不费力地站起身,顺带着把那把刀捡了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那头可怜的小鹿?”方云心在他耳边问。   简陆背着他朝木屋的方向走去:“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死了,只是借了点血而已。”   “哦。”方云心遗憾道:“我还以为能物尽其用一下,来顿烤肉吃呢。”   简陆拍了拍他的大腿后侧,让背上的少年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不知为何,简陆的心也跟着感觉到了一阵轻快,他加快了步子,想让方云心早点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休息。   --   经过昨晚的惊吓后,简陆本以为方云心会对森林和整个世界线都失去乐趣。然而他们在木屋里依偎着度过大半天后,方云心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朝着门外指了指:“你去做准备吧。”   简陆茫然地看着他:“你……还想再做一次?”   “当然!反正你也很喜欢不是吗?”方云心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着简陆:“上一次的确很刺激没错,但我没能享受过程。这一次,我要是再喊你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   简陆点点头:“还戴面具吗?”   “戴。”说这个字的时候,方云心的眼神有某一刻变得不一样了,某种炽热到近乎贪婪的情绪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简陆又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也很喜欢的?”   方云心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盯着简陆:“你在开玩笑吗?”   简陆道:“没有。”   方云心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他咬住一部分下唇,移开了视线,尴尬和害羞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几秒的沉默后,他缓慢地捂住脸,用一只手隐晦地朝自己的下方指了指。   简陆朝他宽松的运动裤看了一眼,仍然不解。   方云心见他不说话,终于是把脸扭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再一次把脸埋进手里:“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捉弄我?”   “真的不知道。”简陆认真说,他感到不解,难道刚刚那个动作指代的答案很明显吗?   “好吧,我……是我提出来这个世界线玩的,所以是我欠你的。”方云心说:“就是、嗯,我们男人,功能正常的男人,如果感到非常兴奋的话,呃,就会……”他又做了一次手指的动作,不过这一次配上了解答:“起反应。”   简陆定住了。   他明白方云心的意思,也明白什么叫做“起反应”,他知道爱人之间的亲密之事是怎么做的,但那种冲动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生过。他没有感情,也没有欲望。   回想起昨夜那血脉偾张的野性渴望,简陆这才迟迟明白,原来那就是欲望。   “等等,”方云心把脸转了回来:“你以前从没有过吗?”   简陆摇头。   “是没和别人做过,还是连反应都没有过?”   “没有过反应。”简陆说:“我那时真的……”   方云心坚定地点了点头:“你顶到我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在兜里揣了根棍子。”   简陆沉默。   方云心却笑了起来,他狠狠地抱了简陆一下,显然,简陆从没有过反应这件事让他非常非常开心。   晚上,简陆站在阴影里看过方云心的热身运动过后,便如同前一晚一样,开始尾随他,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现身。   不过这一次,方云心喊他名字的时候,简陆给了回应。   金发少年笑了起来,然后大喊一声,朝前方跑去。   简陆紧随其后。   那种兴奋的感觉再度回到了身体里,不过这一次,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脑海里也开始出现许多曾经他并未意识到有多么亲密的画面。   上个世界线里,他和人鱼形态的方云心在浴池里相拥,漂亮的人鱼少年勾着他的脖子,笑着与他聊天说话,任由他对待自己的所有物那样抚摸那条蓝尾巴。   人鱼的身体很冰很凉,完全不像人类,但肌肤仍然很柔软,腰部的线条……   方云心一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在他摔倒以前,简陆已经赶到,将他圈回了怀里。   他喘着气,眼中仍然带着兴奋的光,他转过身,止不住地笑着,然后勾住了简陆的脖子,在简陆的唇上亲了一下。   那亲吻一触即分,却很响亮。简陆愣住了,方云心也一样。他迅速从兴奋的状态里退了出来,慌乱道:“对不起,我太——”   简陆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用力吻了回去。   方云心在短暂的吃惊后,迅速张开了嘴巴,又意识到简陆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只好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简陆的嘴唇。   但简陆其实明白的。他没有感情,但身为管理官,他的理论知识无比丰富。他没有动,只不过是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感觉到怀中少年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唇缝,简陆胸膛里的心脏好似莫名地软化了,他的心中仍有困惑,身体却已经主动低下头,以便更好地与方云心接吻。   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温暖无比,简陆听着方云心急促的呼吸,品尝着他唇舌的味道,他不能自控地将少年的腰搂得更紧。   方云心从他们交缠的唇舌间溢出模糊的声音,他松开了环绕着简陆脖子的手,胡乱拉扯着简陆的迷彩服。   “让我教你,”方云心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求你了,简陆,让我教你……”   而简陆早已无法对他说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游乐园 这当然是约   身体的每个部位如何各司其职, 触碰又会带来怎样的感受,简陆早就在管理局的系统里学习过一次又一次。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尝试过同样的事情, 可那时的刺激在身体各处流窜过一遍, 留下的就只有没有尽头的无趣和空虚。   在那空虚中,简陆内视自我, 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心脏上被剖开的大洞,黑漆漆的, 没有底, 无论填进去什么都无法让其完满。   他的缺陷,他的不完整,都被这个大洞体现得淋漓尽致。难怪其他人都不将他看作人类,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名字的怪胎,怎可能合群。   他们叫他001, 叫他初代管理官, 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强大的工作机器,无论什么事,只要交到他手上,都能被处理得尽善尽美,这就已经足够。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具人形外壳的下方还装着有思想的灵魂。   而在方云心以前,就连简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人类”。   手电筒的光熄灭了,天上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森林里漆黑一片,风声簌簌作响。简陆搂着方云心的腰,将他按在树上,发狠地亲吻。唇舌缠绵在这一刻竟显得不足够,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直到将这个人完全占有,直到他们融为一体。   方云心同样急切地回应着简陆,少年的运动裤被拉下,松垮的挂在胯上,他的手钻到两人身体中间的空隙,让他们能够更紧密地贴合。   从未有过的愉悦和兴奋顺着简陆的脊柱一路向上直达脑海深处,每一次触碰都让甜蜜的泡泡在简陆的血管里奔涌。在某个瞬间,简陆以为曾经的那种空虚感会追上来,摄住他的咽喉,将他的残缺展现在方云心面前。可是没有。   方云心的体温和气息将他包裹,这一刻简陆感到的只有满足。方云心手心的触感,他抚摸自己头发的方法,他的唇舌,他的呜咽,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让简陆清晰地感受怀里少年带给他的一切。   “简陆。”方云心的声音夹在细碎的呼吸之间:“简陆……”   简陆将他抱得更紧。   抵在少年手心里发泄出来的时候,简陆的大脑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地喘息着,双眼紧盯方云心被他吻肿的嘴唇。   没有孤独,没有空虚,没有麻木。   胸膛里、脑海里同时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感情,让简陆想要再一次亲吻方云心,那种强烈近乎刺痛,却又让他感到完整。   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简陆似乎隐约地知道答案。   风吹云散,月光重新亮起。他低下头,与方云心额头相抵。   方云心的呼吸还没回归平稳,双颊通红,眼里带着羞涩,笑着与简陆对视。   他轻轻抚摸着简陆的头发:“原来你会笑啊。”   简陆轻声道:“我也刚刚才知道。”   --   “呜——呼——”方云心举起手臂,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Cheessssse~~~”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人声鼎沸的游乐园里,简陆顶着猫咪耳朵的帽子,手里拿着一只巧克力冰淇淋,另一手拿着相机,帮方云心跟一只他完全不认识是什么的粉色动物玩偶拍照。   拍完照后,简陆比了个OK的手势。方云心开心地抱了那只玩偶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他扒拉下简陆的手腕,就着简陆的手吃了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问:“拍得怎么样?”   简陆把手中的数码相机翻转过来递给他看,方云心低头扫了一眼,赞许道:“小伙子,有当摄像师的前途嘛。下一站!旋转咖啡杯!”   在森林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玩追赶游戏,然后在黑漆漆的森林里接吻亲密。这显然彻底满足了方云心寻求刺激的心,而没有网络近乎原始的木屋生活也让他开始渴望人群。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某个现代世界线的游乐园。   简陆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大堆大堆的人,带着孩子的夫妻、年轻的情侣、又或是同个宿舍的朋友。建筑物们五彩斑斓,有些则可以说是奇形怪状,并且到处都是穿着玩偶服或夸张礼服的工作人员。   大家都欢笑着,热闹的气氛像是沾满了七彩糖粒的巧克力甜甜圈,喧嚣里没有容纳寂寞和难过的空隙。   方云心牵着简陆的手,哼着歌在前面走着,简陆背着他们的包,拿着相机,紧紧跟在方云身后。   他们买了快速通道,因此旋转咖啡杯的队伍很快就轮到了他们。挑选座位的时候,隔壁和朋友一起来的女生一直盯着简陆看。   简陆无视了她的视线,倒是方云心在走进咖啡杯以前回头朝她笑了一下。简陆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就听方云心笑眯眯道:“怎么样?我男朋友帅吧?”   那女生脸一红,用力点了点头,再不敢看他们了。   在位置上坐下以后,方云心捏了捏简陆的手:“看来长太帅了也有坏处。”   简陆道:“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   方云心扬起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简陆,然后那抹惊讶转变成了一个开心的笑。   “啧啧啧,”他笑着摇头:“真是自学成才呀。”   简陆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吃醋了。”方云心哼着歌:“顺带一提,我对女孩子没兴趣,跟她说话是因为她看你看得太明显了,再不阻止她就要找你要联系方式了。你这么呆,说不定会真的给她。”   简陆道:“我不会。”   音乐声响起,设备缓缓转动起来。方云心眯着眼看他:“不会吗?”   “我有你了。”简陆道:“所以,你也吃醋了。”   方云心笑了起来,他大方地承认道:“对,我就是吃醋啦!来!转起来!”   他开始转动两人中间的轮子,显然想要让他们的咖啡杯成为众人之中旋转最快的那一个。但简陆握住了他的手腕,倾身向前,吻住了方云心的嘴唇。   短暂的亲吻后,简陆道:“听到你会吃醋,我觉得很开心。为什么?”   方云心的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某一刻,简陆觉得他的眼睛比那个人鱼世界里他的尾巴还要漂亮。   “这个答案我不能告诉你,得你自己领悟才行。”方云心笑着说:“顺带一提,到时候如果你有想要对我说的话,我的回答是‘我也是’。”   简陆似懂非懂。   玩过旋转咖啡杯后,他们又一起坐了过山车和旋转木马。尽管知道带不走,但简陆还是帮方云心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   当傍晚的夕阳染红天边的云霞,他们坐在摩天轮里,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色。当轿厢升至最高点,方云心坐在简陆的腿上,与他接吻。   “你知道吗?”方云心说:“关于摩天轮的传说?”   简陆摇摇头,方云心却没有解释,而是笑着用手指帮他整理头发。   夜晚的烟花活动开始时,他们已经在露台上找好了位置。四周都是兴奋的人群,一大堆人举着屏幕拍照,真正用眼睛欣赏的反而是少数。   第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美丽一瞬即逝,但很快,第二簇跟着升起。   简陆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方云心站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花火,他们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十指交扣。   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简陆也牵着方云心朝酒店的方向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了方云心的沉默,朝身边看了一眼。   方云心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简陆捏了下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方云心飞快地看了简陆一眼,脸上闪过类似尴尬的表情:“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法。”   他说的想法,大多是指下一个想去的小世界。简陆道:“什么想法?”   “唔……呃……”   方云心罕见地吞吐起来,而在经历过森林的角色扮演后,简陆很难想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不好意思说的。而一想到方云心会觉得无法和自己分享脑海里的念头,简陆就感到一阵不快,他们之间应该没有秘密。   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欺骗隐瞒的人不正是你吗?   “直说就好。”简陆道:“无论什么我都能做到。”   方云心嘴唇蠕动,小声说了三个字,在周围人声的掩盖下,简陆一个字都没能听清。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什么?”   “我想去ABO世界。”方云心看向他,有点紧张地咬着下唇,却没有回避简陆的目光:“但是要你同意才行。”   简陆不解道:“我当然会同意。”   “不不不,问题是……就是,呃,你看,太空旅行,咱们都在享受休假时光,人鱼世界我们可以在王国里巡视领地,也可以去海底玩。森林……咳咳,反正我俩都挺喜欢的。游乐园算是中途休息站,可能你不喜欢,但总归是经历了一次。”   “游乐园很好玩。”简陆说。   方云心肩膀顿时放松下来,他咧开嘴,紧张感消失了很多:“是吗?今天一直是我拖着你在玩,还以为你觉得很无聊呢。”   “不无聊。”   “那就好,”方云心轻咳一声:“总之,嗯,ABO世界不一样,它最大的重点不是什么奇怪的生物,也不是奇特的冒险,就,他,嗯……你、你知道ABO是什么意思吧?”   简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种小世界并不罕见。世界里的主要种族仍然是人类,只不过除了男女或非二元性别外,还多了第二重身份:Alpha、Beta、Omega。其中Alpha和Omega数量稀少,在生理结构上也和普通人有着明显差别。Beta则和普通人无异——除了他们无论什么性别可以生孩子这一点。   Alpha数量稀少,且大多体能强悍,无论男女都可以让B或O受孕,是天生的掌控者、领导者。Omega则更加柔软温顺,能够被Alpha标记,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热潮期,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会极度渴求Alpha的信息素以及身体的满足。   一旦Alpha和Omega决定结为伴侣,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他们将无时无刻地渴求着彼此,通过连接感受彼此的存在,倘若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随之而去。   “我希望你是我的Alpha。”方云心轻声道:“我是你的Omega。上个世界你追到我的时候,紧紧抱着我的方式,就像你拥有我一样。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就忍不住想,如果是ABO世界,那种被占有的感觉一定会更强烈……”   简陆怔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速度,阴暗的缝隙里钻出了某种像是渴望又像是占有欲的东西。   “算了,当我没说过。”方云心捂着脸摆摆手:“仔细想想这绝对是个坏主意。”   简陆回神,皱起眉:“为什么?”   方云心干巴巴地笑了笑:“你应该明白完成完全标记需要做什么吧?就算我们不是伴侣,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也会……”   “会发生关系。”简陆说。   “是的。”方云心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又戳了简陆一下:“你就不能害羞一下吗?这和用手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为什么要害羞。”简陆淡淡道:“这是你的愿望,我愿意满足你,并毫无怨言。而且,如果你是我的Omega,那么我如何使用你,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害羞或掩饰的。”   方云心的呼吸霎时变得沉重,节奏也乱了。   “我也想知道完全拥有你是什么感觉。”简陆道:“所以,要去吗?”   方云心抓紧了他的手臂,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当然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信息素 做不到   夜幕低垂, 华灯初上。晚上十点。这个时间对一些人来说是一天的结束,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一天的开始。   他们褪去了白天逆来顺受的伪装,选择走进酒吧夜店, 借此找寻填补苍白麻木生活的短暂快乐。   地下一层, 灯光昏暗,霓虹灯和迪斯科灯球的光绚丽疯狂。舞池内到处都是穿着暴露的人群, 他们随着大到整个空间都随之振动的音乐声舞动、交谈、哈哈大笑。   卡座内,简陆眯起眼, 轻轻嗅了嗅。   空气中满是酒和香水的味道, 信息素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分辨。这也不算奇怪,这个世界的法律要求Alpha和Omega在公共场合必须使用抑制剂,并且信息素浓度不得超过5%。   5%的信息素, 这个浓度对大部分人而言和空气别无二致。但这个世界的简陆是个顶级Alpha,只要他想, 他可以通过嗅觉轻而易举地从眼前的人群中找到他想找的人。   嘈杂的环境里, 一缕气味倏然勾住了简陆。他瞳孔不自觉放大,身体也坐直了一些。   甜甜的蛋奶香味,橘子味香水,光洁白皙的皮肤因为跳舞出了点汗,反而让他变得更香了。他在喝什么?樱桃味的马提尼?   简陆仔细感受着、分辨着,让Omega的香味更加清晰,他的舌尖仿佛也沾上了那抹甜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用牙齿和舌头品尝对方纤细脖颈上腺体的画面。   那一小块软软的肉,是Omega最致命的弱点,也是最美味的部分。平时被遮掩在衣领后方,一旦进入热潮期,便会发红变得肿胀, 散发出浓郁数倍的香味,引诱Alpha前来占有,用牙齿和信息素一遍又一遍地标记,直到他们身心灵魂全都合二为一。   然后呢?   一个疑问倏然出现在简陆的脑海,声音像是过去的他自己。他皱起眉,然后?   然后,等到方云心感到厌倦,他们就会一起离开,前往下一个世界线,继续他们的旅程。   脑海里的“简陆”发出一声居高临下的冷笑,似乎在嘲讽他自己的天真和短视。   简陆眉间沟壑更深,但很快,一股陌生刺鼻的Alpha信息素让他无心再去顾及这毫无由来的不安。他站起身,侧身穿过眼前的人群,Alpha的本能引领着他来到吧台。   深色的大理石吧台旁,金发白肤的Omega少年被一个高大的女Alpha捏住了手腕,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打着鼻环,歪歪地笑着,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渴望又带着轻蔑。   “没有被标记过的可爱Omega。”那女人的口音很奇怪,“我能闻到你身上纯洁的味道……”   方云心神情复杂,冷冷道:“放开。”   “为什么?”女人困惑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个伴的吗?我是优质Alpha,还是个女人,可比那些男Alpha温柔多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方云心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对方,女人却巍然不动。意识到两人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后,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我有Alpha了。”   “撒谎。”女人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没有任何一个Alpha会放任自己从未被标记过的Omega恋人独自来这种地方。”   “因为他不是独自来的。”   简陆走上前,在女人的手腕上攥了一下。女Alpha痛呼一声,立马松开了自己的手,愤愤地瞪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又在看清简陆的模样后嗤笑了一声。“真是尤物。”她用俄语说,然后重新微笑起来:“在玩情趣?我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简陆没有理会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少年:“还好吗?”   “非常不好。”方云心闷声闷气道:“我感觉自己好蠢。”   简陆摸了摸他的脑袋,搂着他穿过舞池,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发现方云心几乎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便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方云心却只是环住了简陆的脖子,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   离开夜店,夜晚的街道上同样喧嚣,但比起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清新的晚风吹走了污浊的空气,让人清醒许多。   简陆抱着方云心一路走到车旁,将他放到副驾驶座上,又绕到另一侧上车。   关上车门,他倾身上前,想要帮方云心系安全带,却在半路被圈住了脖子。空气中的信息素不再是单纯的甜蜜,而是掺杂进了几分不安感,这让简陆有种冲动,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那份不安抹消。   他用手握住了方云心的后颈,掌心覆住了那块腺体,拇指指腹在少年的颈侧摩挲着,感受皮肤下方鼓动的脉搏。   “云心……”   这两个字仿佛在简陆的心脏里酝酿了很久,久到文字上的棱角都被磨平,他漫长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柔软,都好似付诸在了这句呼唤中。咖啡的苦涩香气开始漫延,紧紧缠上了空气中蛋奶的甜香。   简陆从怀中少年的额头开始,眉心、眼睑、鼻尖,一路向下,最后在嘴唇停住。他轻轻吮了下那双柔软的粉色唇瓣,低声道:“好些了吗?”   方云心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朝简陆笑了一下,好奇道:“这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吗?”   简陆道:“是,好像没办法改。”   “为什么要改?”方云心道:“我们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顿非常美味的下午茶。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食人族,不然我们肯定是第一对牺牲者。”   简陆轻笑起来,他的手没有从方云心的后颈移开,而是保持着姿势:“刚刚你说自己很蠢,为什么?”   “就,”方云心叹了口气:“我选这个场景开始,本来是想要和你玩捉迷藏游戏的。直到那个女Alpha抓住我,我才意识到我把ABO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我是Omega,还从未被标记过……”   简陆道:“Alpha、Beta、Omega,三者是平等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如果你感觉被束缚,那只可能是其他人的错。”   “我知道,我不是觉得我低人一等还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保护好自己……”方云心轻声道:“一想到有可能被不是你的人占有,我就觉得恶心。”   简陆目光一暗,他吻了吻方云心的唇:“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方云心看着他,微笑起来:“我知道。”   --   这个世界线里的简陆是一家软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大二那年便伙同发小白手起家。如今,公司已经度过了刚开始那段艰难的时期,也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可以任用。可他仍然是个工作狂,每天几乎二十四小时的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明明各方面条件优秀,还是顶级Alpha,感情生活却是白纸一张。   方云心则是富商家庭的小儿子,上面有一个大了他十二岁的Beta哥哥。兄弟俩之所以年龄差距这么大,是因为富商希望有个Alpha继承人,在大儿子觉醒成Beta后,他便和妻子做了试管婴儿,结果生出了一个Omega。   因为这层关系,方云心和大哥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近,和父母的关系也只能说是客客气气,一家人相敬如宾,倒也勉强算是和谐共处。   Omega一年有两次热潮期,每次持续一周左右。方云心的下一次热潮期正好在下下周。他的想法是让直接简陆标记自己,生米煮成熟饭后再说其他的。可简陆却坚持要先和方云心订婚,结下婚约后在进行完全标记。   方云心又是好笑,又是觉得甜蜜,他喜欢简陆这么认真对待自己,哪怕是虚假的世界线,这个男人也不愿怠慢他分毫。于是这个周末,方云心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将简陆带回了家里。   方父和方母是典型的AO夫妻组合,餐桌上,方父说话,方母附和,不过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家小儿子带回来一个条件如此优秀的顶级Alpha可谓相当满意。方大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像一个无声的背景板,只时不时警惕地瞥简陆一眼,显然是担心弟弟带回家的夫婿会威胁自己在家族公司的地位。   不过很快,这种警惕就在他得知简陆有自己的公司后消失不见了,重新变得漠不关心起来。倒是方父方母激动万分,看向简陆的目光之热切,就像看到了一块自投罗网的大肥肉。简陆提出要和方云心订婚的时候,方父更是大手一挥,说用不着那么麻烦,让两人直接领证结婚办婚宴。   吃完饭,两人坐进车里,方云心系上安全带,同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天啊,虽然我这个爹是我捡来的,但这也太夸张了。我感觉他都恨不得操控你直接在餐桌上把我给咬了。”   “别这么恶心。”简陆笑着发动车子,倒车出停车位。   “真不是我夸张,你不也看到了吗?”方云心叹了口气:“要是我真正的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跟着陷入诡异的沉默,简陆转过头看向他,却见金发少年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摊开的掌心,脸上神情似是痛苦似是困惑。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伤疤的孩子,在剧痛面前连声音都发不出。   “……肯定不像这样。”方云心慢慢说完这句话,再抬起头,已然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还朝着简陆咧嘴笑了一下,小虎牙显得稚气又可爱。   简陆也朝他笑了一下,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方云心在害怕着什么,而那份恐惧,显然源自于他过去所经历的那数百次轮回。   身为管理官,简陆从没有想过觉醒者的感受,他只是个工具,在主脑和管理局的吩咐下完成自己应该执行的任务。   可现在,方云心将他失去的情感还给了他,于是他变成了人,开始思考那些从未思考过的事实。   简陆想起他们相遇的那个世界线里,方云心坐在他的病床边,低头给他削苹果,用轻松的语气说自己实在太孤独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是数百次的死亡。熟悉的生活和亲朋好友都变得虚假不堪,一次次崩溃后又再度回到原点,直到整个世界支离破碎,直到灵魂摆脱世界线的束缚,得到新的力量。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热情开朗,总是笑着,脑袋里填满奇思妙想。以至于简陆都忘了,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个可怕的昨天,才走到了今天。   而经历过那些事以后,方云心竟然还能拿出温柔和勇气,教自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简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隐瞒是一件多么过分的事情。   他是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他根本配不上方云心的爱。   可他也已经做不到放手。   拿不出坦白勇气的简陆,定定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发现自己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情感。   懦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感受 他把他修好   简陆和方云心在人鱼的那条世界线里已经有过了婚礼的经验, 且那次婚礼细节之繁琐复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方云心背宾客的名字和身份背得差点逃回海里, 相较之下, 这场堪称匆忙的婚宴就简单多了。   简陆这场仓促的婚宴有很多不满,然而方云心完全不在乎。他们来这个世界, 目的本也就不是为了体验结婚,他们是来标记彼此的。   婚礼来了很多人, 简陆那边的亲戚朋友, 还有方云心的亲戚朋友。这些人大多由简陆应付过去了,方云心做的只是待在简陆身后,微微笑喝喝酒。他没有兴趣认识这些角色,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离开。   这些世界线不会成为他的归处,方云心知道, 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 有着七情六欲,和他没有差别的人类。可在经历过那些过去以后,他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地生活下去。   对方云心而言,唯一的真实就是简陆,也只有简陆。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愿意变回原来的他自己,而不是那个满心痛苦愤恨的怪物。他永远都不会让简陆看到那一面,不过话说回来,自从简陆出现在他身边,方云心就再也没有过那种绝望的感觉。   婚礼结束后,距离方云心的热潮期就只剩下了三天。这段时间来,他们孤A寡O共处一室, 最多只用过手,似乎他们都很默契地将那宝贵的初次体验留到了完全标记的那一天。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终于处理完毕,他们也终于可以开始正式准备应对方云心的热潮期。   当然,主要是简陆在准备。   游乐园那天,简陆说的那些话,让方云心知道,这个失去了所有感情的男人正在经历第一次情窦初开。他被简陆喜欢着,尽管只是暂时的,这个事实也让他感觉幸福。   经历轮回时,方云心曾无数次地后悔自己没有谈过恋爱。因为觉醒以后,意识到周遭世界的虚假,他已无法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情感。而现在,他只觉得庆幸。   简陆的初恋是他,他的初恋是简陆,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完美。就算简陆之后会杀了他然后离开,方云心也没什么遗憾了。   毕竟初恋就算死了也会变成白月光朱砂痣,一辈子留在心尖尖上。方云心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   在海边别墅里准备了足够半个月的食物和饮料后,简陆开车带着方云心去了一家叫做“云朵”的专卖店。   店门口,方云心坐在副驾驶座上,神情困惑地看着眼前有着嫩粉色招牌的店铺:“这是什么地方?”   简陆看了眼招牌上的文字:“云朵。”   “这我看得懂。”方云心道:“它卖什么?饰品?玩偶?棉花糖?真正的云?”   “筑巢材料。”   方云心看着简陆。   简陆解释道:“Omega热潮期因为缺少安全感,会有筑巢行为。这家店专门贩卖柔软无气味的毯子枕头之类的产品,我们需要多买一点,用来给你做窝。”   方云心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简陆有点好笑:“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方云心勉强回神,握着胸前的安全带:“但知道是一回事,这个……”他朝着街边的店铺飞快的投去一个视线:“是另一回事。”   简陆覆上方云心的手,抚摸他的指节:“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就好。”   “不是的!”方云心连忙回握住简陆,耳尖飘上红晕:“我是担心,就,筑巢什么的。”他越说越小声,捏了捏简陆的手指:“……会很奇怪。”   “会很可爱。”简陆保证道。他凑上前,捏着方云心的后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骗人。一个成年男人那么干,会可爱就怪了。”   这么说着,方云心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唇角的小卷儿将简陆的心搅得乱七八糟。年轻的Alpha忍不住舔了一下锐利的犬齿,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大后天的到来。   --   方云心看着眼前这间堆满了各种枕头和被子毯子的房间,只花了两秒钟就意识到自己此前对于AO标记的想法有多天真。   “我有点后悔了。”他承认道。   简陆把足有一人大小的白色泰迪熊放到宽敞的床垫旁,为了保证热潮期Omega的安全,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软的。墙壁是皮革材质,地毯深至脚踝,窗台的边缘被仔细包裹。所有家具都被移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床垫。还好浴室是正常的,不然方云心真的要受不了了。   “怎么了?”简陆直起身,皱眉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不是。”方云心苦笑道:“就是觉得太夸张了。我提出要来ABO世界的时候,只是想让你标记我,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上一周,等标记或者热潮期结束了就离开。结果又是见家长又是结婚,还让你为我费心准备了这么多。”他轻轻抚摸着身旁墙壁上柔软的皮革,手指微微用力,便陷进下方的海绵里,“下次再选时间点,一定要选能直接切入主题的。这样我们俩都能开心。”   “照顾Omega是Alpha的本能。”简陆说。   方云心笑了笑,脸上闪过一抹简陆看不懂的情绪。他走上前,摸了摸简陆的侧脸:“那你的本能被满足了吗?Alpha?”   简陆的视线瞥过他纤长的脖颈,低声道:“快了。”   方云心嘴唇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忍住笑意,两秒后,他大笑着搂住简陆的脖子,在简陆的唇上印下一吻。   下午,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新上映的爱情电影,方云心的脚放松地搭在简陆的腿上,一边吃巧克力爆米花,一边对着电影里的Alpha男主角品头论足。   简陆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声几句,让方云心知道自己在听,同时轻轻按摩Omega的小腿和脚,帮他放松肌肉。   忽然间,一股甜甜的蛋奶香气如同溃堤的洪水朝简陆涌来,在简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前,方云心就已经抽回放在他手中的腿,塑料碗掉在地上,爆米花洒落一地,为空气中的蛋奶香味增添了一抹焦糖的风味。   简陆不由得舔了下嘴唇,舌尖上浓郁的甜香味萦绕不散。他看向身旁的Omega,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已无需再费口舌问些什么。   “云心,”简陆看着蜷缩在沙发上,惊慌失措、全身泛粉的少年,声音不自觉已经沙哑:“你的热潮期开始了。”   --   来到这个世界线以后,方云心针对热潮期做过足够多的功课,再结合这具身体拥有的记忆和经验,他很肯定自己能够掌控住局面,起码也能保持足够的情形。   但他完全错了。   这具身体和他觉醒前的身体一样,都是十九岁。因此以前的那些热潮期,靠的是抑制剂和玩具,而不是真正的Alpha。药物和冰冷的物品是没有感情的,它们只是减少痛苦的工具,热潮期在它们面前,和感冒发烧没有任何区别。   在热浪和渴求中一遍遍尖叫,然后昏迷、苏醒,循环往复,直到那足以炙烤灵魂的热度消褪,理智重回身体。他只是在等待结束,而非享受过程。   但此时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是顶级Alpha,是……简陆。   方云心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的大脑融化了,混沌不堪,他的四肢绵软,骨头被那股突如其来且愈演愈烈的热度烤成了软烂的液体。他像是喝醉了,却没有酒精带来的不适,取而代之的是热和空虚。   他应该要思考,但他真的做不到。实话说,他现在连慌都慌不起来了,烈火过境,留下的只有本能。   太热了。怎么会这么热?   而且湿淋淋的。   方云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突然觉得很委屈。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委屈,又在委屈什么,可情绪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吞没了他。眼泪夺眶而出,他好伤心。   “出什么事了?”身旁传来男人关切的询问,一只大手握住了方云心的肩膀:“云心?”   纸巾递了过来,却停在他脸颊咫尺的距离。为什么停下来?难道还要他自己擦眼泪吗?这实在太过分了。   方云心哭得更伤心了。   “云心……”   片刻后,纸巾以温柔的力度擦拭过他的脸颊,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揽入温暖的怀抱,咖啡的苦香味漫延开来,信息素丝丝缕缕地漫入方云心的身体,他侧头靠在简陆的胸前,毫不客气地将鼻涕抹了上去。   他依偎的胸膛深处传来低沉的笑声:“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哭?”   不提还好,一提方云心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一次简陆终于学乖了,立马低头亲吻他的眼睛和脸颊,手掌轻轻拍着他。   一番安抚后,方云心哽咽着说:“我觉得我尿裤子了。”   抱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你嫌弃我!”方云心察觉到僵硬的瞬间便炸了毛,并一口咬住了简陆的锁骨。   “嘶……”简陆倒吸一口气,忙道:“不是的,宝贝,我怎么可能嫌弃你,但那不是……这只是热潮期的正常反应,不用慌。”   方云心吸了吸鼻子:“你骗我。”   “没有骗你,宝贝。”   身体倏然一轻,他被抱了起来。方云心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我们要去哪?”   “洗澡。”简陆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然后我们回房间。”   “房间。”方云心傻傻地重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毛绒绒软乎乎的房间模样,浅色暖色的毯子抱枕还有被褥,床很大很大,地毯则柔软到不可思议,还有一个洒满阳光、同样铺着厚毯子的窗台。   他之前怎么会觉得那个房间太夸张,简陆太大惊小怪了呢?这明明非常非常完美,他好喜欢简陆。   方云心忘记了自己刚刚故意把鼻涕蹭到简陆身上,还咬了人锁骨一口的事,他搂着简陆的脖子,在男人的下颌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真好。”方云心说。   简陆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神干净且温暖,和最开始那个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家伙已是判若两人。   自己把他修好了吗?他能感受到感情的存在了吗?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就要离开自己了。   心口被情绪淹没,可出乎意料的,比伤心更先来的,是莫大的喜悦。   他让他心爱的男人拥有了获得幸福和快乐的能力,再不会有任何事比这更让他开心。   方云心在简陆的唇角响亮地亲了一下。   “简陆,”方云心说:“你长得真好看。”   简陆将他抱到热水花洒下,轻笑着回吻他:“你也很漂亮。”   方云心抬起手,手指轻轻穿插在简陆的发间,他注视着简陆的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因为可预见的分别心如刀割,却又觉得无比幸福。   啊。他忽然明白了。   “你的眼睛。”方云心说。   简陆正在挤洗发水,闻言“嗯?”了一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们很孤独。”方云心的手一路下滑,最后轻抚在简陆的脸侧,他用拇指抚摸着男人短短的胡茬,“但现在,他们很开心。”   简陆眼神闪烁一瞬。   “是的。”他低声道:“我很开心。”   “你感受到了吗?”方云心道。   “我感受到了。”简陆说。   “感觉好吗?”   “很好。”简陆与他额头相抵,漆黑的眸子里涌动着方云心都觉得滚烫的感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方云心便笑了起来,他乖乖地坐在浴缸边缘,让简陆给他洗头洗澡。一开始他睁着眼睛,后来又闭上,专心地感受着简陆的存在。   每一次抚摸,每一次触碰,每一句低语,甚至是呼吸。   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感受,过去不存在,未来也不存在。它们只存在于现在,他们在一起的现在。   既然如此,又何必因为必然的失去就放弃珍惜当下拥有的美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契绊 真实   从浴室出来后, 方云心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进到房间里以后,他就推开了简陆,然后摔倒在柔软的地面。   简陆只庆幸自己听了网上和医院专家的建议, 铺了足够厚的地毯。饶是如此, 方云心摔倒时发出的闷响还是让他心头一紧,忙上前去想要查看。   他试图去握方云心的手, 少年却再次将他推开,然后环视整个房间, 大大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所见到的东西很失望。   “宝贝, ”一想到自己没能给到伴侣需要的东西,简陆的心就揪紧了:“你想要什么?”   这会儿就算方云心说想要管理局,简陆都会想办法把那该死的主脑搞下位, 然后将其双手奉上。   漂亮的金发少年听到问题,转过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简陆, 似乎他说了什么很白痴的废话。   “窝!”方云心挥动着手:“我们现在很不安全啊!”   简陆不由得愣了两秒。   他必须承认,方云心之前说的没错。他对Omega在热潮期的筑巢行为早已做过充足的功课,房间里的东西也都是他们亲自挑选的。可亲眼看到方云心想要小窝的急切模样,完全是另一回事。   简陆之前说这很可爱,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可爱完全不足以概括他此刻内心汹涌着的爱怜情绪的万分之一。   “宝贝。”简陆低头在方云心的背上亲了一下:“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做,很快就做好了,好吗?”   方云心思考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厚厚的被子打底,加上毯子、枕头,还有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硬装饰物的毛绒玩偶,一番努力后, 一个软绵绵的小窝终于初具雏形。   方云心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脸颊在泰迪熊的手臂上蹭了两下,修长的身体舒展,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简陆看了一眼被少年抱在怀里的玩偶,皱起眉来。这只泰迪熊是他为方云心挑选的,但并不影响他现在对它感到嫉妒。   “简陆!”方云心的声音让简陆回过神来,他看过去,发现Omega正不开心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简陆只愣了一秒,就大步走上前,钻进了他们一起做成的小窝里。而当他靠近时,他漂亮的少年自然而然地翻过身去,一边紧紧抱着泰迪熊,一边将最需要他的部分展露出来。   简陆的呼吸都要停住了,他跪了下来,手掌小心地捧着,却迟迟不敢进行下一步。   方云心困惑不满的声音响起。   “简陆?”他哼哼着:“Alpha?”   Alpha。   是了,他是他的Alpha,他的伴侣,理应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简陆在少年线条优美的肩胛骨上落下虔诚一吻。   他们属于彼此。   --   方云心记忆里的热潮期总是充满了疲惫和挫败。他很累,很困,很疲惫,全身都被那股热度炙烤得发麻发疼,可身体的空虚和腺体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继续动作。   但这个热潮期完全不一样。   亲吻如雨点般不停落下,顶级Alpha的信息素馥郁到令人沉醉,空虚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满足。   吃饭喝水,全都是Alpha亲手甚至亲口喂的。方云心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他所能感受到的、所能想到的,只有简陆。   他们一同搭建的小窝里已经满是他们的味道,躺在这里,躺在简陆怀里,方云心的身心便仿佛飞往了另一个国度。没有痛苦,没有不安,没有彷徨,也没有对分别的恐惧。   过往的伤痛,因无数次轮回和死亡而伤痕累累的灵魂,只因一个缠绵的亲吻便恢复如初。如果说那些不过是他来到简陆身边的路上必定遭受的试炼,那么方云心甘之如饴。   他无数次地和简陆接吻,亲到嘴唇破皮,红肿不堪。他感激自己的聪慧,如果不是ABO世界,如果不是Omega,他不可能这么多次地拥有简陆而不觉得疼痛。   方云心侧躺在小窝里,大腿搭在简陆的腰上,他看着Alpha的脸,吃吃笑了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宝贝?”简陆微笑着亲了亲他的鼻子,神情中满是宠溺。   “我们的窝闻起来像是提拉米苏。”方云心说。   简陆也笑了起来:“真有点像。”   两人笑着对视了一会儿,又吻到了一起。   “标记我吧。”方云心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地说:“不要临时标记,要完全标记。让我成为你的,你也是我的。”   简陆的回应是更凶狠的吻。   完全标记很痛,但那种痛是一种很美好的痛。他的Alpha像是用尖牙和信息素,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眼泪夺眶而出,方云心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简陆后颈的头发,将他拖向自己,然后同样在Alpha的腺体上狠狠咬了一口。   “现在我们闻起来也像是提拉米苏了。”方云心轻声道。   简陆抱着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愉快的笑声。   --   完全标记的感觉很奇妙。   标记以前,简陆抱着方云心,感觉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个人。但标记以后,他才明白,那种身体上的联系根本不值一提。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灵魂被一根乳白的细线连接在了一起,简陆感受着方云心的心跳和存在,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一些简单的需求。   热潮期结束了,方云心躺在他的怀里,已经沉沉地睡去了。简陆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出神地看着窗台外蓝色的月光,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透过标记,简陆感受到了方云心对他的爱意,那爱意甜蜜至极,如同温暖的泉水,将他的心层层包裹。   可在那爱意之下,是汹涌的黑色海洋。   不安。   恐惧。   伤心。   不甘。   于是简陆明白了,其实方云心什么都知道。   他刻意隐瞒身份和目的,留在方云心的身边,试图利用这个无知的觉醒者找会本以为永远不会拥有的感情。他笨拙地捕捉着留在对方身边时,胸膛深处传来的每一次心跳和波动,以为方云心不会知道真相。   可仔细想想,一个经历过那么多次轮回、以至于拥有了特殊能力的觉醒者,怎么可能感知不到管理官的杀意。   可他还是留下了,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不再是001。   天真愚蠢的人,是简陆自己。   简陆发现自己竟不好奇为何方云心明知真相,却仍然留在自己身边,将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双手奉上。这个少年的爱已将他彻底包裹,令他无法再去怀疑任何事。   他是这样的爱着他,以至于他残缺不全的灵魂,都被这份爱填补完整。   “简陆?”怀中的少年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你还没睡吗?”   简陆慢慢翻过身,将他面对面地搂进怀里:“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方云心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你的感情……好复杂。”   简陆沉默片刻,道:“我在想,你刚刚觉醒时候的事。”   方云心愣住了,一种沉重的负面情绪通过他们的契绊传了过来。少年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传递,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那糟糕的感觉抓回来。   “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既定的,那种感觉一定很可怕。”简陆亲了亲他的手指,笑了一下:“可你什么都没和我说。”   “因为没必要说啊。”方云心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都过去了。”   “可你还是在这里。”简陆说,“在小世界里,再多次的跳转,都打不碎那面墙。”   方云心睁大眼睛,试图从简陆的表情中看出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简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害怕吗?”   “你要……”方云心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他没有把话说完,简陆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为他要处决他。   “害怕吗?”简陆问。   方云心与简陆对视:“不怕。”   可恐惧却传了过来。   简陆笑了一下:“骗人。”   方云心的视线便从他的眼睛落到了嘴唇,又回到他的眼睛。   “简陆,”方云心轻声问:“我让你变完整了吗?”   简陆同样轻声回道:“是的。”   “那就足够了。”方云心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有着怎样的职责。简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我怕你离开我,怕你忘了我,但我从不害怕死亡。”   “你说的没错,这些世界线对我来说都太虚假了。在循环往复的过程中,我忘了很多事,一次又一次地崩溃,开始失去自我。但你出现了,于是我又变回了我自己。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幸福的,开心的。我真的真的一点不都害怕,因为已经足够了,你给我的爱,我给你的爱,都已足够让我坦然面对终结。”   “简陆。”方云心最后问:“你害怕吗?”   “我不怕。”简陆道。   然而这也是一句谎言。   方云心还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露出惊愕的表情。   周围的一切倏然崩毁,变成了无数数据组成的河流。漆黑一片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只有冰冷的数据流环绕在他们周围。   方云心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数据流,他在瓦解。   他以为这就是简陆给他的终结。可简陆伸出手,一点一点,将那些数据一点点又抓了回来。   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迸裂的脆响在耳旁回响。   方云心看着自己凝结回实体,众多世界线在他脑海略过,最后回到了起点。   他看见了自己最初觉醒的世界线,那条承载了他数百次死亡和崩溃的小世界。   然后,简陆伸出手,从那条世界线所构成的洪流中拨出了某些细碎的数据,然后将它们捏得粉碎。   冥冥中的某种束缚被解开,方云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意识到,自己自由了。   简陆没有杀他。   简陆放了他。   可这样的话,简陆该怎么办?   不,不要。   没有简陆的世界,就算是真实的,他也不要!   方云心被数据流托着向上方飞去,离简陆越来越远,他看着自己的爱人被淹没在一片数据之中,眼中心中充满了恐惧。   可灵魂深处的契绊,却传来了温暖的感觉。   一滴泪水滑落,向下坠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接住了那滴眼泪,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不要怕。简陆仿佛在他身边,与他轻轻耳语。我爱你。   方云心只觉心如刀割,最后和简陆相拥的时刻,他竟没有相信简陆对自己的爱,反而觉得简陆会杀了自己。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方云心无数次地在心底默念,祈祷着这份爱意能通过契绊传递过去哪怕一分一点。可黑暗彻底淹没了他,在他渴求已久的真实即将来临的时刻,方云心却只感觉到了巨大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反叛 取代主脑   “欢迎回来, 0-0-1号管理官。”   熟悉的机械音后,简陆睁开了眼睛。他从传送舱里走出,打量着眼前苍白冰冷的金属房间。   他知道自己送方云心离开的方式太过莽撞, 但有些事情一旦下了决心, 就必须立马去做,容不得拖沓。一旦主脑发现任何异常, 方云心的存在都会被彻底抹消,就像……一样。   而这件可怕的事情,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003就是最好的警告。   简陆还记得对方叫江允心。   当年江允心已是任务部门的部长, 却选择放弃一切,和一个古怪的觉醒者一同叛逃。然而在他们的计划成功实施以前,主脑就发现了异常。   于是, 江允心的觉醒者爱人在一瞬间便被主脑抹消了存在,江允心本人则被带回了管理局, 因包庇觉醒者、企图叛逃被判处死刑。简陆则是他的行刑官。   那时的初代管理官看着这个毫无悔意的同僚, 无法理解对方怎会因为一段感情就抛弃所有。   可现在呢?   私自干涉世界线,和觉醒者之间产生私情,带着对方像旅游一样在小世界中穿行,最后还亲手抹除了对方与原世界线间的束缚,将其送到主世界。   简陆自己都难以相信这些竟是自己亲手做出的事。   舌尖仍留有少年眼泪的苦涩滋味,简陆垂下眼,他知道方云心的心痛,可他不敢赌。那时方云心问他怕不怕,简陆说谎了,却也没有说谎。他不害怕自己要承担的后果,他只怕方云心会出事。   江允心因为任务部门的需要被留了下来,可他的爱人已永远不在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 简陆就怕得全身发抖,以至于他无法再将方云心留在身边哪怕一秒。   还好,直到方云心彻底离开,都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简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大步走出传送室。   --   审讯室内,简陆平静地坐着在椅子上,他的手腕被牢牢铐住,等待着审讯者的到来。   审讯室外,交谈声杂乱,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意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处决觉醒者的任务下发时,整个管理局都以为简陆会完成得易如反掌。然而结果却是任务失败,不仅如此,那个觉醒者还成功打碎了隔阂,潜逃进了主世界。   小世界的角色或许会觉醒,了解自己的处境,但发现主世界的存在,并打碎主世界和小世界之间的屏障?这绝无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全都是简陆的手笔。他亲手放走了觉醒者,选择了背叛。   而这唯一的可能性实在太过可怕,于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连初代管理官都成了叛逃者,他们还能继续信任管理局吗?可若是不相信管理局,能量又该从何处来?   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个长发及腰、明艳妩媚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坐到简陆的对面,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您好,初代管理官大人。”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简陆:“久仰大名,我是004号管理官。”   简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数百年了,管理局内部的这些把戏他早就了若指掌,审讯的流程更是早已倒背如流。   然而004抿唇一笑:“实话说,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坐在这里的不应是您,而是03。毕竟很显然,他才是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第二个企图叛逃的管理官,而且还是……您。主脑和局长都焦头烂额了,因为星际议会和帝国高层都开始对管理局的存在产生质疑。”   简陆面色不动,心中冷笑。管理局的诸多条款和规定都是极为不合理的,那个与他同编号的教导系统甚至将小世界贬低成能量储存库,并将里面的角色说成毫无感情的数据,以此达到操控任务员和数据管理员进行抹除和情感操纵的目的。这些事,曾经的简陆懒得理会,而现在他只觉得愤怒。   小世界和主世界本应是相互依存的存在,小世界为主世界提供能量,而主世界则保护小世界免于崩坏的命运。但在主脑的操纵下,一切都与金钱和权力有关,压榨、剥削,甚至派遣任务员前往小世界,操控、诱骗主角签订条约,只为获取能量核心。   帝国高层和议会当然会对管理局产生怀疑,但他们什么事都不会做,因为他们需要能量。而自从主脑开始调整相关规定后,管理局为主世界供给的能量瞬间变成了过去的几十倍甚至百倍。   利益当前,道德不过是拦路石。   简陆无意掺和这些破事,他也没兴趣主持公道。可他现在有了软肋。   他将方云心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给了他的宝贝需要的一切,并很确定主脑不会找到那个位置。   可分别时的那颗泪水实在太苦涩,简陆尝到了方云心对孤独的恐惧,所以他必须赶去他的宝贝身边。为此,他不得不留在这里,将处理主脑、议会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否则一旦简陆前往方云心身边,这些烦人的苍蝇就会找到他们,让他们永无宁日。   004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其他管理官的事情,而简陆已经从短暂地思考中回过神,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主脑想要什么,但我不会给。”   004停下,她微笑地看着简陆,没有惊讶也没有批判。考虑到她和最先叛逃的江允心关系亲近,这态度也不算奇怪。   “您有话需要我带给主脑。”004听出了他的未竟之言,笑着说:“我非常乐意效劳。”   “我愿意解除所有权限和能量,成为系统,前往小世界帮助管理局收集能量。但我只接受世界线内部的角色进行自主干涉的任务,不接受绑定主世界任务员。”   004脸上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惊愕地看着简陆:“你疯了。”   “请帮我转达。”简陆平静道。   “你……”004还想再劝些什么,但简陆已懒得去听。他当然不可能解释什么,于是只是向后靠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   惩罚很快就正式下达,且过程极为顺利,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简陆犯下的那些罪名,一桩桩一件件,在当今的帝国律法和管理局规定面前,足够他被处死几百次。但放弃所有权限和能量,进入小世界成为系统?这根本就是无期徒刑,永恒的折磨,比死了还要可怕。   更重要的是,死人无法给管理局提供能量,但成为系统执行任务的初代管理官可以。   在主脑、议会、帝国高层的三方会议后,一律同意将简陆贬为系统,投入小世界中赚取能量,且惩罚全程都必须在另一个系统的监管之下完成。   当然,最后一个不过是保险措施罢了。在他们眼里,没了能量和权限的初代管理官与拔了牙和爪子的老虎无异,曾经再如何强大,都无法掀起半分风浪。   处决任务失败的半个月后,简陆走向处罚室,拒绝了教导系统最后的劝阻,坐进了传送舱内。   那些以为已将他牢牢控制住、就放松了警惕的家伙根本不会想到,简陆在送离方云心的时候,便在小世界庞大的数据流中藏下了足以让他打赢这场翻身仗的能量,系统的身份,则能让他更方便的翻阅和调整那些数据,而不受任何怀疑。   主世界能从小世界中汲取能量为其所用,但如果,传送过去的不是能量,而是其他东西,又会如何呢?   漆黑一片的精神世界里,简陆站在水晶座旁,低头看着摆放在上面的那颗闪闪发光的心形宝石,眼神温柔。   --   任务完成、能量流淌而入,小七的身形在精神空间里出现。它歪着脑袋,显然对发生的一切仍然很是困惑。   “初代管理官大人,”它蔫蔫道:“人类真的好奇怪。明知道他的爱人会选择原谅他,却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永远活在愧疚里。为什么?我不理解。这就是爱吗?”   最后一组数据处理完毕,简陆站起身,缓缓走到水晶座前。   “是的。”简陆打开水晶座,取出那枚闪闪发光的心形宝石,放在掌中珍惜地抚摸:“爱能让人变得勇敢,也能让人甘愿承受所有痛苦,只为换取对方的幸福。”   “可是……”小七闷闷道:“我还是觉得不对。”   简陆道:“不对?”   小七迟疑地看着简陆:“教导系统说,只要解绑条件达成,能量流入,便算是完成任务。而一旦任务完成,就应该忘记它们,继续下一个。可是……这次的任务真的完成了吗?初代管理官大人,我是不是出了BUG?”   简陆道:“你心存疑惑,恰恰证明你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系统。在最开始的时候,管理局成立任务部门、派遣系统和任务员前往各个小世界,并不是为了能量,而是为了□□。任务员让小世界免除崩坏的结局,系统则帮助迷茫落魄的主角,帮他们弥补命运的缺憾,指引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他转过身,第一次朝着眼前的小机器人笑了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对,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小七震惊地看着简陆,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初初初初代管理官大人,您竟然会笑!”   “因为我也是人类。”   小七茫然地盯着简陆,片刻后,它歪了歪头:“初代管理官大人,那块宝石,是您的爱情吗?”   这一次,简陆没有无视它,而是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道:“是的,我的爱人将它带给了我。”   小七道:“您要去找他吗?”   简陆没有说话,但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按照管理局的规定,还有它所受的所有教导,都告诉小七,它现在应该做的,是将简陆的企图上报给监管者,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但一路走来,小七早已不是那个一无所知,只知道按照规定办事的阿尔法七。   “那么,请您快点出发吧。您的爱人一定也在等您。”小七说:“我会记住您的教导,继续进行任务,帮助更多宿主弥补命运的缺憾,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祝您一切顺利,初代管理官大人。”   简陆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在小七的身体上点了一下。刹那间,小七身上原本温和的光芒变得无比明亮。   “我叫简陆。”简陆道:“去吧,小七。我们会再见的。”   小七感受着能量注入带来的神奇感受,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再见!简陆大人!”   系统化作光球再次没入世界线内,简陆目送它离开,然后捧起最后一个任务完成时获得的那团能量。   数据流所织成的光网在他身旁显现。随着先前几个世界的能量注入主世界管理局的错误数据,已成功成为他手中的钥匙,让他能够在整个管理局的数据中来去自如。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步,就能达成目的。   简陆托起手中已被修改完成的能量球,下一刻,他感知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有人入侵了管理局的数据系统,修改了所有有关小世界的控制权限。而且从入侵痕迹上看,对方不仅是管理局的内部人员,还是一名精神力极其强大的管理官。   江允心?不,他或许拥有足够强大的能量和权限,但这么强大的精神力,绝不可能是他。   一个个序号从简陆脑海中掠过,最后停下时,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在他耳边浮现。   任务部长的办公室里,桃花眼青年笑容轻佻:“赫林和您的眼神很像,很空,很冷漠……在系统里长大的人都像这样吗?哦,对了,赫林是005号管理官,负责数据部门,您应该见过他。”   系统里长大,管理官,数据部门。   全都对上了。   005号也选择了叛逃?很好,时机真是完美。   再无犹豫,简陆随着手心中的能量没入洪流一般的数据之中。   --   尖锐的警报声四处可闻,工作人员已慌作一团,在系统的引导下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为此次的入侵做最后的挣扎。   简陆从传送舱中走出,正好迎面撞见满脸慌张的江允心,还有跟在他后面想看八卦的004。   这两人见到他,脸上的表情都跟见到鬼差不多,连“初代管理官大人”这种阴阳怪气的称呼都顾不上喊了,直接失声道:“001?你是怎么出来的?”   “后台入侵。”简陆道:“005叛逃了?”   江允心的震惊还没消褪:“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他的入侵轨迹,他引发警报的时机非常完美,主脑现在应该还没反应过来。”简陆看了他一眼:“你也想跑?”   江允心的眸中掠过一丝警惕,显然,尽管简陆已有与他相同的经历,但过往处刑官和受刑者的身份还是让他无法对简陆抱有任何信任。不过,他还是回答道:“赫林解开了小世界的束缚,让崩溃的小世界重新获得了重启的可能。”   简陆点了下头:“那么,走吧。”   江允心道:“去哪?”   “重启你想要重启的小世界。”简陆道:“既然保留了重启的可能,那么被抹消的那些数据流,很可能还存在于主脑的信息库中。”   江允心和004这会儿终于明白了简陆的用意。   004失声道:“你想要……取代主脑?不,不对,你的能量应该已经——”   她的话因感知到简陆周身那道强大的能量力场戛然而止。   “正面一对一,我们谁都没有希望。”简陆道:“但现在的情况既不是正面对决,也不是一对一。005已经开启了大门,我的入侵数据也已经成功进入主脑的后台。你们来还是不来?”   江允心眼中浮现出希望的光芒,他轻轻一笑:“走吧,初代管理官大人——不对,你到底有没有名字?”   “简陆。”   “简陆,好名字。”江允心道:“把你那些后门数据的密钥给我,我现在去前往任务部门的后台,通过能量输送的通道协助你。”   004微笑道:“我则会帮忙带你前往主脑所在的区域。顺带一提,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喊我04就好。”   最开始的计划里,是没有这些帮助的,而现在,似乎连命运都在推波助澜。简陆手中凝出一张卡片,飞给江允心。   有着漂亮桃花眼的管理官微微一笑,接住密钥卡朝任务部的方向走去。   “这边走。”004拨了拨自己的长发:“简管理官,等你上位了,记得给我涨涨薪。”   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成为下一任局长,谁能想到你盯上的其实是主脑的位置呢?”   “我没有盯上过任何位置。”简陆道:“我只想让一切回到原位,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重逢(完) 简陆   主世界, 帝国,A级星域,维涅罗星。   首都中心咖啡馆内, 一名金发青年正恹恹地趴在木质柜台上, 因为没有及时补染,他头顶处的头发已显露出原本的黑色。   “嗨嗨嗨, 小云心~”一条手臂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怎么没精打采的,难道和我在同个公司共事不值得你开心吗?”   青年坐直身体, 露出漂亮的五官, 正是方云心。   距简陆将他从小世界中解放出来并送到主世界,已经过去了足足六年。他强大而神秘的爱人不仅完成了他的心愿,给了他渴望已久的真实, 还给了他一个足以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合法身份与进入帝国学院学习的机会。   凭借着小世界中不断轮回所锻炼出的学习能力和宽广眼界,方云心很快便熟悉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数据流, 没有世界线, 也没有随时随地失去一切重头再来的恐惧。与外界的隔膜已经消失,一切都重新变得鲜活。   在帝国学院生活学习的四年很有趣,也很充实。方云心的个人账户里有足够的钱,想也知道是简陆给他安排的,但他还是会利用空闲的时间去打工或做志愿者,只为了更好地了解、体会这份真实。   他不知道简陆去了哪里,如今又身在何处。最开始的那几个月里,方云心每天晚上都会哭,恨自己的任性,害怕简陆因为自己而受到可怕的惩罚。尤其是第二个月,他得知了管理局的存在,知道了打破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是多么严重且可怕的事情, 又会遭致怎样的后果。   死刑。   那段时间,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方云心都会惊恐发作,甚至呕吐。好几次,他跪在浴室的地板上,哽咽着,只恨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但慢慢的,他明白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简陆不惜生命的代价将自己送来这个世界,想要看到的,绝不可能是自己每天自怨自艾、以泪洗面的模样。就像方云心在小世界里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那时他对简陆的期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幸福。   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所以方云心开始认真生活,开始工作、学习、参加社团,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因为这些都是简陆给他的。   他去了很多地方,也交了很多朋友,其中不乏知心好友。因为外貌和气质,方云心从不缺追求者,但他给出的答案永远只有拒绝。渐渐地,他的朋友也都知道了,方云心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爱人,不过他们大多都不相信这个爱人的存在:就算真的分隔两地,相距好几个星系,也不至于几年了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吧。   方云心没有和任何人解释,任由他们误会。这个秘密,永远只会存在于他的心底最深最柔软的位置。   揉了揉眼睛,方云心看着在自己身旁座位坐下的好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毕业后,他就和对方一同进入了帝国最大的数据网络公司,这家公司位于A级星系最繁荣的星球,维涅罗星,所提供的福利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   因为竞争的激烈程度,方云心本没有抱太大期望,已经做好了被刷下去的准备,出结果那天他还和几个朋友在外面露营烧烤。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公司的高层领导显然很看中他无父无母,却仍能保持乐观开朗、积极面对生活的性格,还对他的书面成绩和志愿者工作给了很高的评价。   如今,他已在公司工作两年,有了自己的小公寓,学院里认识的朋友也大多留在了维涅罗星及周边的A级星球,生活十分充实。   可思念仍然存在着。简陆不在,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空缺,每当方云心想到那空缺的存在,都有冷风从里面穿过,让他不由得打个哆嗦。   “今天上午都快忙脱力了,怎么开心。”方云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嗨,夏佐。”又一个人走进咖啡馆,先朝坐在方云心身边的青年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到一脸憔悴的方云心,立马露出同情的表情:“嗨,可怜的云心,我听说你们部门的事了。整个上午那边都像是地狱,太可怕了。”   夏佐的手臂还搭在方云心的肩上,闻言挑眉:“这么惨?出什么事了,我整个上午都在游戏里摸鱼,完全没听说。”   “客户公司信息外漏,还不肯提供后台密钥,于是我们整个部门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在进行排查数据网这种无聊的工作。”方云心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后进来的好友打了声招呼:“嗨,度兰。原谅我,以我现在的疲惫程度,实在没法给即将前去旅游星球度蜜月的好友任何好脸色。”   “没关系。”列度兰开朗道:“我现在的幸福程度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甚至还愿意给你点一块洒满了可可粉的提拉米苏。”说着,他朝着柜台后方的店长递出自己的信用卡,顺带着在方云心另一侧坐下。   “哼,幸福的混蛋。”夏佐收回搭在方云心肩上的手:“等着,下半年我和我家宝贝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报复回来。”   列度兰耸了耸肩:“拭目以待。不过既然如此,我就不请你吃下午茶了。”   “你想得美。”夏佐朝店长道:“利尔,给我来两块芝士蛋糕,一杯可可拿铁,都记在这个因为新婚而智力明显下滑的傻子的账上。”   他们三人都是店里的熟客,平日的插科打诨更是常见。店长闻言,十分配合地笑了起来:“没问题。”   列度兰咧嘴一笑:“完了,你可能真的是对的,因为我现在甚至不觉得生气。”   夏佐摇摇头,一脸“没救了埋了吧”的表情,然后用不算隐晦的方式,看了方云心一眼。   列度兰喝了口刚端上的咖啡,也看向方云心。   方云心被两个好友夹在中间,忍了半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结婚,不相亲,不见面,不要给我介绍你们的单身朋友,不需要。谢谢。”   “我知道。”列度兰捏了捏方云心的肩膀,同情道:“还在和那位只存在于你脑海里的爱人热恋中,是吗?这是第几年了来着?”   夏佐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比了个“六”的手势。   “和你最好的朋友说实话吧,在我俩离世以前,有可能参加你俩的婚礼吗?”列度兰道。   “我才是他最好的朋友。”夏佐道:“不过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日思夜想那种。因为这六年来我在‘方云心的爱人究竟存不存在’这个赌局上花了实在太多钱了。”   方云心简直想踹他们。这些年来,列度兰和夏佐在各个层面上都给了他很多帮助和支持,但一旦涉及到他的情感问题,他们俩就显得有点太烦人了。   他正想让他们滚开,手腕上的光脑却在这时亮起。不止是他,列度兰和夏佐,甚至整个咖啡馆的客人的光脑都同样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咖啡馆另一侧墙壁上的光屏画面变化,从老电影跳转成了冷色调的新闻演播室。画面上,穿着西装的男女主持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自己的稿件。   “我去。”夏佐坐直了身体:“这是有大事发生了啊。”   列度兰也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视线在自己的光脑和旁边的光屏上不断切换:“什么情况,老皇帝不行了,第一王子要上位了?”   “不。”原本正在准备咖啡的店长利尔走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帝国的权利更替的确会进行通知,但不会有这种强制性,而且看情况,全帝国的人都被涵盖其中。”   方云心一脸茫然,侧头看向窗外,只见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步伐,低头看向光脑。   利尔说的没错,这是全帝国范围的强制通知,且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帝国的皇位更替。   “那会是因为什么?”方云心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咖啡店主。   利尔耸了下肩,低声道:“我也是听祖辈说的。据说上一次进行这种全民通知,是几百年前,且和星际议会……甚至是管理局有关。”   方云心瞳孔微缩,心脏在胸膛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等等,管理局?”夏佐同样压低了声音,满脸不可置信:“不好意思,是那个时空管理局吗?那个有着不老不死的存在和神秘能量的管理局?”   “靠,”列度兰骂了一句:“我知道星际议会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一直以为管理局是书上编出来骗小孩子的东西呢。”   夏佐赞同道:“我也是。虽然现在科技发达,但是传送、穿梭于其他世界,还不老不死,能修改其他人的命运,掌控世界能量核心……”他笑了起来:“这也太疯狂了。”   列度兰也笑了,这时,他注意到了方云心的僵硬和呆滞,便用手肘碰了碰他:“云心?怎么了,还好吗?”   “我……”方云心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更多下文。他紧紧握住手腕上的光脑,用渴求、近乎祈祷的眼神,死死盯着上面演播室的画面。   仿佛过去了几百万年,两个主持人终于完成了讨论和对稿件的翻看。   “请注意,全民通知,”女主持道:“经帝国高层及星际议会确认,两小时前,时空管理局的核心主脑因私藏能量核心,过度压榨其他世界能量,违反多件星际律法,已被报废处理,管理局局长马赛德温引咎辞职。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帝国与周遭星系的能量力场将出现不同程度的崩坏、溃散,都属于正常现象,请当地居民不要慌张,一旦发现类似情况,请通过最新开放的官方通道直接上报至管理局,会有工作人员进行紧急处理。”   男主持道:“目前,时空管理局已由新任局长接手,管理层经过大幅度调整,多名工作人员被内部清理,也有一部分被押解至星际监狱,等待判决。据透露,新任局长为管理局内部的初代管理官,该管理官已担任管理局高层长达数百年。可预见的是,在第二个数百年里,他将一己之力担任主脑和局长的双重职责,并重新调整管理局内部结构及相关规定,以继续为主世界供给能量。”   “数百年?!”夏佐喃喃道:“这也太疯狂了。”   “你以为不老不死是跟你说着玩的?”列度兰说完,又担心地看向方云心:“云心?方云心?你还好吗?”   方云心很不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光脑,面色惨白。他只听到了“内部清理”几个字,可怕的画面在脑海浮现,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开始旋转,变得模糊不堪。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猜想得到印证,还是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方云心仿佛再度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无助感和恐惧感将他层层包裹。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简陆——   全身颤抖,头脑晕眩,呼吸也开始困难。方云心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进手臂里,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哭声。不行,他不可以在这里失态。他不能被发现自己的身份,他不能让简陆的努力白费。   夏佐和列度兰关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云心却无法分辨他们在说什么,心底破了一个大洞,痛苦的泪水奔涌而出,超出了自我控制的范畴。   大脑开始缺氧,不过就这么昏过去似乎也不错。   一双手臂搂住了他。   是谁?夏佐?列度兰?   可这个怀抱好熟悉。   “……宝贝。”   “宝贝。”   泪水被带着凉意的嘴唇温柔地吻去,后背被手掌贴住,那个声音低沉稳定,充满力量:“慢慢地呼吸,宝贝,对,再慢一点。吸气,呼气。”   方云心下意识跟着这么做,缺氧的晕眩感逐渐消褪,他睁开肿胀刺痛的眼睛,然后呆在了原地。   抱着他的人,吻去他眼泪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简陆。   真正的简陆。活生生的简陆。   方云心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碎了眼前的梦境。   然后简陆笑了。他靠近些许,在方云心的唇上亲了一下。   他道:“我回来了,宝贝。”   与此同时,光屏上的主持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现任管理局局长已得到星际议会与帝国高层等多方势力的承认,根据官方文件,新任局长的正式名称为,简陆。” 作者有话说: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单元完结。 接下来将开始更新全文番外,注意:第四个小世界的结局将由小七重新更改,让两个主角得到新的圆满。喜欢第四个世界并心存缺憾的宝宝到时记得订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