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书名:移情曲线   作者:柳水流水   标签:纯爱|暗恋|男二上位|追妻火葬场   简介:   双男主+换攻文学+追妻火葬场+男小三上位   林与安暗恋盛泽十几年,终于等到一句“我们凑合过吧”。   他以为这是爱情的开始,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一段关系的施舍。   撞见背叛那天,他没有哭,没有闹,安静地站在门外听完了一切。   后来他认识了郑煌——盛泽的上司,那个曾经对盛泽有过好感的男人。   郑煌见过盛泽的张扬,也见过林与安的沉默。他知道什么叫选错人,也知道什么叫来晚了。   “我的起点不是你,但我的终点只想是你。”   林与安X郑煌 第1章 凑合过吧   盛泽记得很清楚,那人说“我们不合适”时脸上的表情——礼貌,得体,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盛泽笑着说了声“行吧”,转过身,脸就垮了。   他很少被人拒绝。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三十岁生日当天告白被人婉拒,说出来太丢面子。所以晚上的派对他喝得特别多,笑声特别响,所有人都以为他高兴得不行。   热闹散场后,他的意识就模糊了。   盛泽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堆着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昨晚生日派对那帮朋友发的,不外乎“生日快乐”、“昨晚喝多了先走了”、“改天再聚”之类。   他眯着眼扫了几条,懒得回,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闭上眼。   头疼,太阳穴突突跳,嘴里发苦。   客厅很安静,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昨晚的嘈杂、笑声、起哄声都散了,像潮水退去,留了一地狼藉。   茶几上摞着十几个空酒瓶,有的倒了,残酒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渍。烟灰缸满了,烟蒂歪歪斜斜插着。吃剩的果盘里,西瓜皮和哈密瓜皮已经氧化发暗,小半块蛋糕塌在盘子里,奶油化成一摊,黏糊糊沾着几颗没吃完的樱桃。   空气里飘着酒精、烟草和甜腻奶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   厨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开了又关,塑料袋抖开的窸窣声。声音不大,像是刻意放轻了手脚,但在这后半夜的寂静里,还是被盛泽的耳朵逮住了。   他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心里冒出个念头:好在林与安还没走。   这念头来得平淡,不意外,也没什么特别。   林与安总是这样——朋友散场之后留下来,帮他收拾那些他懒得动手的烂摊子。   这场景重复多少年了?盛泽迷迷糊糊地想,记不太清。   大概从高中开始,一群人聚在他家打游戏吃零食,走的时候满地薯片渣和可乐罐,他妈会唠叨,他就拉着林与安一起收拾。   后来上大学,再后来工作,习惯就这么延续下来。只不过以前是朋友聚会,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派对。   三十岁。   盛泽在心里默默嚼了嚼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派对上有个朋友喝多了,搭着他肩膀,用过来人的口气说:“泽哥,你也三十了,该稳定下来了。别老心飘着,找个合适的,凑合过吧。”   他当时笑着把对方的手扒下来,没接话。   合适?什么算合适?他在感情里从来不是个会凑合的人。   他从小长得好看,人缘好,从初中开始就没断过追求者,谈过的恋爱一只手数不过来,每段都轰轰烈烈开始,平平静静结束。   朋友说他挑,他不否认。可浪来浪去,就到了三十岁。   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那些曾经说要一起浪到老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开始在朋友圈晒亲子照和装修进度。   只有他还在这儿,半躺在出租房的沙发上,头疼欲裂,等着林与安帮他收拾残局。   厨房的响动停了。   盛泽抬起眼皮,看见林与安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客厅只开了角落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铺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与安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弯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时,卫衣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很白。   盛泽盯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总得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林与安直起身,又从茶几上捡起几个一次性杯子摞在一起,开始擦桌子。   他的手在茶几边缘碰到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背面朝上,压在蛋糕碟子底下,沾了几点奶油印。他翻过来,是高中毕业照,皱巴巴的,不知道被谁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   照片里盛泽站在正中间,笑得张扬,桃花眼弯着,像全世界的阳光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林与安站在最边上,缩着肩膀,眼神飘向盛泽的方向,连镜头都没看。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想起一件事。   高一下学期,有个同学在课间嘲笑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他父母常年在外地,很少在学校露面。   同样的话像根刺,扎了他很多年。   而那天盛泽正好从走廊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同学一眼。   “你管人家呢?先管好你自己吧,癞蛤蟆。”   盛泽的语气很张扬,说完就走了,大概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是他少年时的性格。   林与安记了十六年。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他说话。   他把照片擦干净,放进口袋,继续擦桌子。   林与安经过沙发的时候,盛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油烟味和酒精味。   他忽然开口了。   “不然我俩凑合过吧。”   声音沙沙的,带着酒后打盹的懒散和含糊,跟说“今晚吃火锅吧”一样随便。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这七个字自己从喉咙里滑出去的,没经过大脑任何一个环节。   林与安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到旁边有人看着,也只会觉得是他擦累了自然顿一下,调整毛巾的位置,然后继续。   他的手指捏着毛巾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那只手又动了起来,沿着桌面从左到右,把蛋糕碎屑和瓜子壳拢到一起,动作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盛泽没等到回应,也没太在意。他已经重新闭上眼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那句话在意识里飘了一瞬就被倦意吞没。   他想,大概说了句什么奇怪的话吧,但无所谓,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什么奇怪的话没说过?   高中时他在操场上指着教学楼顶说“我们从那儿跳下去会不会死”,林与安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可能会”。   大学时他失恋喝醉了,抱着林与安说“还是你最好,当我老婆吧”,林与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喝多了”。   盛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晃荡。他听着林与安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安心。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盛泽以为林与安已经走了,久到他的意识几乎完全沉入睡梦的河流,只剩一小截还浮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好”。   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几圈。   如果不是客厅里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他大概根本不会听见。   盛泽没反应。他已经在下一秒睡着了。   林与安站在厨房的洗碗池前,背对着门,手指攥着那块抹布,指尖都泛起了白。   他没转身,因为转过去就会看到盛泽闭着眼歪在沙发上的样子——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胸膛,整个人陷在靠垫里,脸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那点带天真的睡态,会让他所有的防线彻底垮掉。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同一个小区长大,他是那个永远跟在盛泽身后的人。盛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漂亮,学习好,会来事。   而他帮盛泽写作业、帮他追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从高中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喜欢盛泽。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林与安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几乎要咬破。他的眼眶在发烫,从里往外烧,烧得视线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的。   他没出声。   他从来不出声。   从十四岁到三十岁,十六年了。他想过很多次放弃,想过很多次算了,想过很多次就这样吧,做朋友也挺好,至少还能在他身边。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盛泽转学到他们学校。   其实也不算转学,盛泽本来就是那个学区的,只是小学在老家读了六年,初中才回来。   那天班主任让转学生做自我介绍,盛泽站在讲台上,穿着新校服,笑着说:“大家好,我叫盛泽,盛世的盛,福泽的泽。”   声音不大不小,带点鼻音,说话的时候桃花眼弯了一下,水波潋滟的。   林与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天阳光正好打在盛泽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个新生长得挺好看的”,他没接话,因为他觉得“挺好看”这个词不够准,但那时候他词汇量有限,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后来他知道了,那种感觉叫心动。   十六年了,他还没找到解药。   林与安把厨房最后一点残局收拾完,关了灯,走进客厅。   盛泽还在沙发上睡着,三十岁的人了,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少年气。   林与安站了很久。   他就那样站在沙发另一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盛泽。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有鼻尖和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客厅很暗,只有落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盛泽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他弯腰,从沙发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薄毯,轻轻抖开,盖在盛泽身上。   手指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盛泽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干燥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林与安垂下眼,把手收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   浴室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极其有限,只能勉强看清白色瓷砖的轮廓。他摸黑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水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不该被听到的声音,大到把心底那片福泽,不知不觉搅成了沼泽。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潮湿闷热的浴室地面上缩成一团。   他咬着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肤里,尝到一点血腥味。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更猛,像是憋了十六年的那场大雨终于落下来了,倾盆而下,没有尽头。   他答应了,他说了“好”。   他等了十六年,等到一句“凑合过”。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句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在日记本上一遍一遍默写过的话。   但林与安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能从盛泽那里拿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为盛泽哭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高三那年,盛泽跟隔壁班的班花在一起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接吻,他路过的时候盛泽还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了,回到家就锁上门哭了一整晚。   后来是大学,盛泽和小男友异地恋分手了,打电话跟他诉苦,说“还是你最好”,他握着手机在被窝里听了一整晚的呼吸声,天亮的时候枕头湿透了。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说算了,每一次都没算成。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洗了脸,确保红肿消下去一些。   然后打开浴室的门,盛泽还在沙发上,姿势换了一个,薄毯被踢到腰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腿。   林与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四十秒。然后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放在盛泽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杯垫是他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的,印着小猫图案,很多年前他送给盛泽的。   他站在茶几前,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盛泽。   三十岁了,还是好看。   林与安转过身,拿起放在门口玄关处的背包,拉开了门。   天快要亮了。   ---------------------------------------- 第2章 同居   林与安租的地方离盛泽的公寓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今天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走完这段路。   回到家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打开家门,屋子里很安静。这间一居室他住了三年,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有牛奶和几颗鸡蛋,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一切都正常,正常到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忽然觉得屋子变小了。   或者说,他的心变大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枕头底下是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他从下面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十六岁那年写的。   “好喜欢盛泽,他是我一生感情的终点。”   他看了很久。手指摸过纸面上那行褪了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每个笔画都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他把日记本合上,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睡不着的理由有很多。枕头太硬,被子太薄,窗外的鸟叫得太早,空调温度太高。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睡,怕睡醒了发现那一切都是梦——盛泽没说过那句话,他也没说过那个好。   他还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着盛泽和别人在一起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盛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盛泽发的:“晚上记得来。”   他回了一个“好”。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他想问盛泽“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又怕盛泽说不记得。他想问“你是认真的吗”,又怕盛泽说是开玩笑的。   他什么都不想问,因为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如果盛泽不记得了,那他宁愿自己也不记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与安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他低下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盛泽发的。   “安安,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他打下两个字:“嗯,是。”   盛泽下一条消息来得很快,好像不需要想:“那咱们就算在一起了呗,你要不要搬过来,我这儿空着一间房,反正你也老在我这儿待到半夜,搬过来省得来回跑了。”   盛泽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盯着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真的要跟林与安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冒了一下就破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想太多麻烦。   他一向如此。不想,就不会有问题。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这和他想象中跟盛泽谈恋爱的场景不太一样。但他从来不会拒绝盛泽,他回复:“好的。”   第二天下午,盛泽来帮他收拾行李。   他这间一居室房租还有一个季度才到期,倒也不着急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他只收拾了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别的先放着吧。   他要带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本来就习惯了“随时可以走”的状态,东西不多,也没什么珍贵的。   除了那本日记本和一本相册,别的都可以丢。   下楼的时候,盛泽在前面拎着箱子,林与安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盛泽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只对林与安好,他对谁都不差。   但是,他想,他们都要同居了,也许盛泽对他还是不一样的。   也许那不止是“凑合”。   ——————————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盛泽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与安进去。   林与安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空间,忽然觉得它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角度,也许只是因为他即将住在这里了,看它的方式变了。   盛泽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推开走廊右边那扇门。   “来看看你的房间。”   林与安跟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个小书架,空荡荡的。   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正从半开的窗帘后面涌进来,把木地板照得发亮。   “这个书架你要是觉得小,我再给你换个大的。”盛泽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你先收拾,我去洗个澡,热死了。”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然后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林与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慢慢蹲下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日记本和相册放在床头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和盛泽的摆在一起。   他应该高兴的。十六年的暗恋有了结果,他喜欢的人让他搬进了自己家,他们在一起了。   但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抓着床单边缘。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指尖有点凉。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心脏像那天空一样,灰蓝色的,空荡荡的,够不着底。   他知道,对盛泽来说,和林与安在一起这件事,和他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区别——不需要准备,不需要期待,不需要紧张。它只是发生了,就像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就像今天的晚饭他吃了。   而对他来说,这是全部。   这个不对等的落差,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在他和盛泽之间。   同居生活在第二天就开始了,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机器,流畅地、无声地运转起来。   林与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他的身体像被上了发条,到了那个时间就会自动睁开眼睛,不需要闹钟,不需要任何外力。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会根据前一天晚上盛泽的脸色决定第二天早上做什么。如果盛泽睡得早、精神好,他就做西式早餐——吐司、煎蛋、牛奶、水果。如果盛泽前一天加班到很晚、看起来疲惫,他就做中式早餐——白粥、小菜、蒸饺、豆浆。   盛泽坐在餐桌前,吃东西的时候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发呆,有时候吃到一半会忽然站起来说“不吃了,我饱了”,然后去换衣服出门。   有一次,他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林与安一眼。林与安正端着刚热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逆着光,头发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色。盛泽的筷子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其实这样也不错。   但仅仅是“不错”。不是“爱”。他不会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林与安会把他剩下的东西吃完。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浪费食物的人,而且那些东西是他做的,他知道每一份食材都是他在超市里精挑细选过的,知道鸡蛋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知道牛奶的温度刚刚好,知道吐司的焦脆程度是盛泽曾经说过一次“还行”的那个档位。   他吃这些剩饭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难过,不委屈,也不觉得幸福。只是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盛泽的衣服也是他在打理。   这人的衣服很多,衣柜里的排列方式很随意,深色和浅色混在一起,T恤和衬衫叠在一起,裤子随便挂在架子上。   林与安花了一个下午重新整理了衣柜,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按照衣服的类别分区,衬衫用衣架挂好,T恤叠成统一的大小竖着放进抽屉,裤子用裤架夹好挂成一排。他在衣柜里放了一袋薰衣草香包,让衣服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盛泽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从里面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上,出门了。   盛泽从来没有评价过这样的照顾。   但他在早晨临出门前,偶尔会给林与安一个吻。   可能他是满意的吧。林与安想。   盛泽眼中的同居生活,方便,舒服,没有任何负担。   林与安眼中的同居生活却不一样。   他知道盛泽的每一个习惯,盛泽的每一件衣服,盛泽的每一个行程。他把盛泽的行程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比自己的事记得还清楚——周三下午盛泽要见客户,周五晚上盛泽有个饭局,下周二盛泽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他会根据这些行程提前准备好盛泽需要的东西,比如出差前把充电宝充满电放在盛泽的行李箱里,比如见客户那天早上帮盛泽选好合适的西装领带。   盛泽从来没问过他做这些辛不辛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同居第二周的第四天,盛泽叫了人来家里吃饭。   来人是盛泽大学时期的好朋友,一个叫陆维的男生,林与安见过几次,不算熟。   门铃响的时候林与安正在厨房炒菜,盛泽在客厅看电视。   盛泽去开了门,陆维拎着一箱啤酒走进来。   “你这儿收拾得挺干净啊,”陆维换鞋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客厅,“以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嗯,林与安搬过来了。”盛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没有回头看厨房的方向,直接往沙发走过去了。   陆维跟着他走过去,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林与安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   “林与安,”陆维提高了音量,“好久不见!”   林与安回过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你们先坐,菜马上好。”   陆维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盛泽,压低了一点声音:“他现在住你这儿了?”   “嗯。”   “你们这是……终于在一起了?”   盛泽正在用遥控器换台,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心不在焉地摆弄遥控器,嘴上说了一句:“算是吧。”   算是吧。   一个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被任何方向解读的说法。   陆维没有追问,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追问,因为盛泽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林与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他去厨房端了第二道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笑着说“还有一道汤,马上好”,然后再次转身回了厨房。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用汤勺搅了搅,加了一点盐,尝了一下味道。咸淡刚好。他关火,把汤盛进汤碗里,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热络。   陆维和盛泽聊着大学同学的事,谁结婚了,谁跳槽了,谁最近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看起来胖了十斤。   林与安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给大家倒酒、夹菜、添饭。   盛泽的碗里一直没空过,因为林与安会在他快吃完的时候给他夹菜。   夹的都是盛泽爱吃的,比如辣子鸡里的花生米、酸菜鱼里的土豆粉。这些事他做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自然到盛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被照顾。   陆维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辞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的间隙,拍了拍林与安的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了,就好好过吧。”   林与安不知道他说的“辛苦”是指今晚这顿饭,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笑了笑,说:“谢谢,不辛苦,应该的。”   门关上之后,盛泽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林与安走进客厅。盛泽余光扫到他走过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就门口那家吧?”   “好。”   林与安站在沙发旁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今天陆维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想说“你到底觉得我们算什么”,想说“你记不记得你让我搬过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盛泽会怎么回答。盛泽会说“你想太多了”,或者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或者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每一个回答都不会是恶意的,每一个回答都是真诚的。盛泽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是真的觉得不需要跟别人说,是真的觉得林与安想太多了。   这就是盛泽。他不是不在乎林与安,他只是偶尔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一下。而他的方式,和林与安需要的方式,从来就不一样。   林与安在沙发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把盛泽踢到一边的拖鞋摆正,放在盛泽一伸脚就能够到的位置。   晚上十一点,林与安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起相册翻起来。相册的封面是一张他拍的风景照,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鸥。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了,只记得那天他一个人在海边坐了很久,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看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他模模糊糊地想,好像是盛泽去新疆自驾游的那年秋天。盛泽在新疆,每天给他发一张日落照片。他也在海边,一个人看了十五天的日落。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和盛泽之间最准确的隐喻了。   盛泽在远方看日落,他在原地看同一片天空。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太阳,但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盛泽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和金色的麦田,他看到的是灰蓝色的海水和孤独的海鸥。   但没关系。   因为太阳是同一个。   ---------------------------------------- 第3章 他出轨了   同居满一个月的那天,林与安搬进了主卧。   没什么仪式,没什么宣告,甚至连一句明确的“你搬过来吧”都没有。   这事发生得特别自然,水往低处流,叶子到秋天就黄,慢到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到底是哪一刻变的。   大概是某个周末晚上,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盛泽手搭到林与安肩膀上,林与安头顺势靠过去,就这么靠着,电影散场了谁都没动。   后来盛泽说“困了,睡吧”,站起来顺手拉了他一把,拽着手往主卧走,林与安就跟着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成了真的夫夫。   盛泽很温柔。这是林与安没料到的——准确说,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   据他的观察,盛泽在感情里从来不是会体贴人的那种——他对谁都不差,但也没对谁真上过心。他的温柔是限量的,像奢侈品柜台里摆着的天价香水,你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从来没想过能落到自己手里。   但那天晚上他拥有了片刻。   盛泽动作很慢,像拆一件舍不得弄坏包装的贵重礼物。   他的吻很轻,羽毛落在皮肤上似的。额头,眉心,鼻尖,嘴角,每一处都停很久,久到林与安闭着眼,感觉眼泪快溢出来了。   他睁开眼,盛泽的脸离得极近,睫毛的弧度都看得清,呼吸的温度扫在脸上。   那一瞬间,十六年的委屈和心酸都退下去了,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事后盛泽去浴室拿了热毛巾给他擦,动作很轻,擦完把毛巾丢进脏衣篓,回到床上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林与安没有动。他怕一动就把盛泽吵醒了。   背后人的体温,搭在腰上的手的重量,都真实得发烫。等了十六年的时刻真的来了,心里混着甜和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原来被盛泽爱着是这种感觉。   从那天起,林与安就搬进了主卧。   客卧改成了他的书房,堆着工作用的设计书。书架上的相册还在,但他很少进去翻了。   每天早上醒过来,盛泽总和他贴在一起,有时候是一只手,有时候半条胳膊压着,有时候整个人像考拉似的缠上来。   盛泽睡着的时候没什么防备,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林与安总要多看几秒,再轻手轻脚把他的胳膊挪开,起床做早饭。   日子慢慢软下来,像揉开了的面团,从一开始的干硬,渐渐变得有弹性,温温的,贴着手心。   盛泽开始出门前跟他说“我走了”,临别的吻也成了习惯。林与安每次都回一句“路上小心”,站在玄关听门咔嗒关上,听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是电梯到达的那声“叮”。   他开始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和盛泽最好的状态了。不需要轰轰烈烈,也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窝在一起看电影,周末下午啥也不干,并排躺在沙发上各刷各的手机。   这种平淡,本身就是幸福。   他开始信盛泽那天半夜说的是真的——要跟他凑合过,过一辈子。   盛泽让他搬进来,是真想跟他在一块儿。盛泽碰他,抱他,吻他,是因为喜欢。   他开始相信,这十六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然后事情就开始变了。好像老天爷见不得人太顺似的。   变化来得慢,也藏得深,像慢慢涨上来的潮水,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淹到脚踝了。   要不是天天在一块儿躺着,根本察觉不到这些不对劲。   但林与安不是旁人,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对盛泽更上心。   他比谁都清楚盛泽的习惯,也比谁都先察觉到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痕。   先是香水。   盛泽以前从来不喷香水。就算是最在意外表的那几年,他也只用止汗露,身上从来不带别的香味。   他说喷香水太刻意太骚,像在身上贴个条喊“闻我”。   他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林与安闻了十几年,比自己的呼吸还熟。   但那天早上,盛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与安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   柑橘混着点花香,后面沉成木质调,尾调还带点甜。   闻着就不便宜,不是商场随便摆的开架货——这香味带着点来历,不像无主的。   “你买香水了?”林与安问,语气很随意。   盛泽正对着镜子理领口,听见这话手上顿了半秒,很快又接着弄,回答得也漫不经心:“嗯,朋友送的。”   林与安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叠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床尾,手指在被边压了一下,压出一道齐整的折痕。   他把这事儿搁在了心里,没多想——至少当时他以为自己没多想。   第一次的裂缝,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那天晚上盛泽在浴室洗澡,林与安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盛泽的手机亮了——有人发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闪个不停。   他本来只是路过,但屏幕上的预览框跳了出来。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先是一条语音,然后是几个字:“明天来吗?”   林与安站在茶几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浴室里水声还响着。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两步,拿起遥控器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他也没心情看在播什么。   盛泽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他在客厅,随口问了一句:“还不睡?”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林与安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他终究没问。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客户,可能是工作群,可能那句话根本没别的意思。   盛泽不会的。盛泽说过要跟他过,让他搬了进来,每天早上出门前还会亲他。   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没敢多看,却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是加班。   盛泽工作一直不轻松,做销售的,见客户是常事,应酬更是家常便饭。   林与安早就习惯了他在晚饭时间发来一条“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了”的消息,然后自己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两个人的饭。   但最近不太一样了。   以前盛泽说不回来吃,一般九十点也就到家了,有时候一身酒气,有时候累得话都不想说,但总归是会回来的。   最近他开始说“加班”,回家时间从九点拖到十一点,从十一点拖到十二点,有一次甚至到凌晨一点半才进门。   林与安躺在主卧床上,听着门锁咔嗒转开,听脚步声穿过走廊,听盛泽摸黑进浴室、洗澡、关灯、上床。   盛泽上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他不知道林与安根本没睡,一直在等。   每一次盛泽晚归,林与安都在心里给他找一个理由。项目忙,客户难搞,领导临时加了任务。   这些理由都合理,都说得通,职场人谁没遇过这种事。   他从来不是疑神疑鬼的人。十六年的暗恋教给他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别期待太多,别瞎猜,猜对了难受,猜错了丢人。   所以他选择相信。信盛泽说加班就是真在加班,信香水真是朋友送的,信所有事都有个合理的解释。   直到那天晚上,他帮盛泽收外套。   盛泽去洗澡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林与安习惯性地拿起来,准备挂进衣柜,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他熟悉的洗衣液味,也不是盛泽那瓶柑橘调香水,是另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暖甜的花香,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他凑近,又闻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弄错。   盛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外套挂好了。   他问:“这件外套今天穿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沾了点味道。”他顿了顿,又说:“同事蹭的吧。”   盛泽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接话:“哦,可能吧,今天开会坐得挤。”   林与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背对着盛泽,睁着眼到凌晨。窗外有风,盛泽呼吸匀净,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而他没有勇气伸手去接。   但身体是诚实的。   盛泽不再碰他了。   这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清。   就像歌的音量被慢慢拧小,等你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没声了”的时候,其实已经小声很久了。   盛泽还是会睡前抱他,醒了胳膊搭在他身上,但这些动作越来越像走流程,像定好时的程序,每天自动走一遍,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带。   他们已经三周没有亲密接触了。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林与安在脑子里翻。   大概是月初的周末,盛泽喝了一点酒,回来的时候比平时兴奋一些,主动吻了他。   那天晚上盛泽还是温柔,但现在看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温柔是沉在他身上的,眼睛里只有他;那天的温柔是飘着的,人在他这儿,神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与安感觉得到。他靠在盛泽怀里,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动情。   从那以后盛泽再也没碰过他。拥抱还是有的,会亲他额头,出门前会说“我走了”,但这些都成了日常礼节,跟握手、点头、说你好再见没区别。   不是爱,是习惯。   林与安开始失眠。   他开始睡不沉,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躺在盛泽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他还爱我吗?他爱过我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他还是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盛泽会怎么回答。   盛泽会说“你想太多了”,会说“最近太累了”,会说“没什么事”。这些回答都不是敷衍,盛泽是真觉得自己只是累,真觉得林与安想多了。   他也是真的没想伤害林与安。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要是盛泽是故意的,林与安还能恨他。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放在心上。   “不在意”比“故意”伤人多了——故意至少说明你在他心里有位置,哪怕是恨的位置。不在意就是,你在不在,对他来说根本没差。   林与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   窗外下起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听着雨声,听着盛泽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三种声音缠在一起,乱得理不清。   日子还是要过的。   直到那个周五。   盛泽晚上发来消息,说在酒店陪客户,可能不回来了。林与安回了个“好”,照常收拾屋子,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晚上九点多,他在沙发缝里摸到盛泽落下的文件——明天开会要用的,他认得,封面见过不止一次。他给盛泽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想也没想,套上外套,拿着文件出了门。   酒店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前台核实了信息,他乘电梯上楼,沿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   在走廊拐角,他停住了。   盛泽站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正跟门里的人说话。   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点乱,侧着脸,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种笑林与安很久没见过了,像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然后门里走出一个女人,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子,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还在笑,一个低着眼。气氛暧昧得让人心慌。   盛泽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走廊。   林与安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快速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墙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重新安静,久到那个人没察觉异样,而那扇门重新关上。   久到狂跳的心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死寂。   他才走出来。   文件还攥在手里,纸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把文件放在走廊的地毯上,靠着门边的墙角,没有留字条。   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   “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他这么谴责自己。   但他又想起盛泽刚才那个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盛泽那样笑了。   ---------------------------------------- 第4章 玫瑰味儿   林与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那些不对劲全从眼前抹掉了。   早餐照样做,屋子照样收拾,备忘录里照样更新盛泽的行程。他在这些重复里找到一种机械的平静,只要没人来戳破,就能这么一直转下去。   那些问题他不去想了。把疑问打包塞进心里最深的角落,跟十六年来所有没得到回答的东西堆在一起,任由它们慢慢发霉。   但有些变化藏不住。   最先露出来的是话变少了。盛泽问“今天吃什么”,他说“随便”;盛泽说“周末看电影去”,他说“再说吧”。   换以前他早就顺着话接下去了,现在应一声“嗯”就低头忙自己的。   然后是眼神。他不再看盛泽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停一下就滑开,像受惊的鸟,落一下马上要飞。   再后来是睡姿。他开始背对着盛泽,蜷在床沿,尽量离他远一点。从前他总爱窝进盛泽怀里,至少脸是朝着他的。现在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绷得紧紧的。   盛泽也不是没感觉。   黑暗里他看着林与安的后脑勺,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这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算了,他不说就是没事。他一向这样,只要没人把事摆到台面上,问题就不存在。他不说,那就不算数。   那天下午林与安洗衣服。盛泽的高档衬衫堆在盆里,他一件一件搓。搓到那件深灰色的,他手停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上周盛泽穿去“加班”,回来搭在椅背上的。   他鬼使神差地把衬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个味道还在。暖甜的花香,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洗衣液盖不住,已经渗进布里了。   林与安像被烫了一样放下衬衫。然后把衬衫放回水里,继续搓。   这天晚上盛泽破天荒回来得很早。   进门时林与安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没回头。   盛泽换了鞋,在客厅坐下刷了会儿手机,然后慢慢踱步到厨房门口。   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不起啊,上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林与安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洗。没回头,也没应声。   盛泽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以为他还在生气,犹豫着接道:“早点睡吧。”   他不知道林与安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等林与安洗完碗,擦干净灶台,关了灯进卧室时,盛泽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躺到床沿,背对着盛泽,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床头柜上盛泽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光一闪就过了。   他没去看。也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你甘心吗,林与安?”   “你舍得就这么放弃他吗?”   他闭上眼睛。   可生活总是充满戏剧性,该来的总会来。浪子这种生物,你指望他回头是没用的。   又一周周六。   盛泽说公司有活动,上午就出了门。   林与安一个人在家,把换季衣服翻出来重新整理,冬天的厚衣服塞进压缩袋,春天的薄外套挂出来。他蹲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叠,分类,收进去,动作专注又缓慢,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其实根本不需要。他闭着眼都能把盛泽的衣柜收拾好,做过太多次了。但他需要这份专注,需要手上有活儿,需要脑子被占住,别去想盛泽今天去了哪儿、跟谁在一起、身上什么味儿。   怀疑是会成习惯的。   下午四点多,林与安拎着两大袋垃圾下楼。   小区垃圾站在地下车库出口旁边,一排绿垃圾桶,隔老远就闻得到味儿。他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上楼。   然后他看见了盛泽。   那个人正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没开车。   谁送他去的“公司活动”?他真的去了吗?   他下意识停住脚,站在垃圾站旁边的阴影里。   盛泽今天特意打扮过——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浅蓝收腰衬衫显得人很精神,白休闲西裤衬得年轻了几岁,连领口那颗珍珠领夹,在那张脸旁边都黯淡下去了。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他手里那束红玫瑰。   白色雪梨纸包着,系了根深红色丝带。   林与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敲了下钟,震得骨头都在发麻。   盛泽买了花?   盛泽从来不买花。在一起这两个月,他没送过他一朵花。他甚至不确定盛泽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大概不知道,从没问过。   他也没期待过,因为他知道盛泽不是那种人。情人节记不住,生日记不住,所有需要仪式感的日子他都记不住。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在意。   但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谁送的?   林与安站在垃圾站旁边,脚像钉在地上。无数个念头一下子涌进来,乱哄哄地四处撞。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也许盛泽突然开窍了,想给他一个惊喜。   也许就是路过花店随手买的,想告诉他“我在乎你”“我想和你好好过”。   这不符合盛泽的性格,但人会变的,也许盛泽变了。也许这一个多月的同居让他意识到了他的好,也许他开始珍惜了。   也许。   也许。   也许……   林与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按电梯。   电梯来得太慢了。他在电梯间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手指不停按向上的按钮,好像按得重一点电梯就能快些来。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梯终于到了。他冲进去按了11楼,靠在壁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他拿着花上楼,推开门看见你,然后递给你。   也许他会说“路过花店随手买的”,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许他会不好意思,会害羞地把花递过来。   他接过花说谢谢,找个瓶子插上。他们之间那点不对劲就散了,花就是证据,证明他心里还有他。   电梯到了。走廊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浅灰墙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林与安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侧着身,透过门缝看走廊尽头——尽头有扇窗户,正对着楼下那片垃圾桶。   他就看一眼。   就看着盛泽上楼。   看着自己的爱人进家门,这没什么问题吧?   他慢慢朝窗户走过去。   如果盛泽手里还拿着花,那一切就还有可能。如果花没了……   他不敢往下想。   心跳很快,呼吸很浅,好像喘不上气来。   走廊里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阴凉的气息透过薄薄的T恤贴在皮肤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朝外望去。   盛泽路过垃圾桶,犹豫了一会儿,把那束玫瑰放在了垃圾堆旁边。   林与安耳朵里“轰”的一声。   花被扔了。   就扔在垃圾桶旁边,没丢进桶里,斜斜靠在桶身上。红色花瓣在将落的阳光里艳得刺眼,十一楼的高度他都看得清那抹红——太红了,像血,像他心脏上正在裂开的一道口子。   盛泽拿着花进了小区,但没带上楼,没递给他,娇美的花没插进任何一个瓶子里。   因为他不能。   那花不是给他的。   要真是给他的,为什么要扔掉再上楼?没有人买了花回家会先把花丢掉。花买了就是要带回家的,拿着上楼,推开门,递给爱人,说“给你的”。   这才是正常的。   盛泽正常吗?他手里有花,但不能让林与安看见,因为这束花会露馅。所以进门前必须处理掉。大概本来想扔进桶里,也许嫌脏,也许就随手一放,那束花就那么靠在垃圾桶边,像个来不及销毁的证据。   林与安趴在窗台上盯着那抹红,盯了很久。   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怕一眨眼那抹红就消失了,像他之前所有的自欺欺人——那些“也许”和“可能”,在盛泽放下花的那一刻全被戳破了,像针扎破气球,噗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盛泽又出轨了。   这六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林与安以为自己会哭。   他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凶,眼睛肿得睁不开,连呼吸都疼。   但没有。   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他那些期待——那些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藏在最底下的、关于“也许盛泽是爱他的”期待,全都干了。   裂成一片干涸的土地,挤不出一滴水。   他又看了几秒钟。   然后关上窗,拉好纱窗,回到门口。脚步很轻,跟猫似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过。   他站在玄关理了理衣服,用手背擦了把脸——不是擦眼泪,没有眼泪,就是脸有点凉,大概刚才在窗边吹了风。   走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盛泽走进来换鞋,看见林与安站在客厅里,随口问了句:“你今天没出门?”   “没有,在家收拾衣服。”林与安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   他看着盛泽的脸。那张看了十六年的脸,桃花眼,高鼻梁,那个他曾经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盛泽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开冰箱拿水。   盛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   玫瑰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真真切切的、刚被捧在手里过的新鲜玫瑰的味道。   那味道混着盛泽身上的汗味和他今天出门喷的柑橘调香水,搅在一起,让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觉得恶心。   林与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盛泽在厨房里仰头喝水的背影。   还是那么好看,喉结上下滚动,脖颈线条在灯下显得修长。从前他觉得这个背影是全世界最让他安心的画面,现在看着,只觉得一股冷意从骨头里往外冒。   他怎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像他没有在某个林与安不知道的地方,接过另一个人送的玫瑰花。   盛泽喝完水把瓶子放回冰箱,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   他看了林与安一眼,拍拍身边的位置:“站着干嘛?过来坐。”   林与安走过去坐下。   盛泽的胳膊很自然地搭上他肩膀,手指在肩头轻轻捏了两下,是那种习惯性的、不用过脑子的安抚。手指还是温热的,力道还是不轻不重,跟以前每一次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   林与安靠在他怀里,贴着那片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玫瑰味。   他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比十六年来任何一次关于盛泽的真相都清楚——   盛泽心里住进别人了。   而他和盛泽之间的“凑合过”,可能连“凑合”都撑不了多久了。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云遮住了四点多的太阳,房间里灰蒙蒙的。盛泽在看手机,林与安靠在他肩上,姿势跟无数个周末下午一模一样。看上去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林与安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问题。   还要不要继续等?   还是说,这十六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盛泽身上那股玫瑰味,是这个下午刻进他鼻子里的味道。不属于他的味道。   ---------------------------------------- 第5章 你知道他有男朋友吗   林与安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认识。   圆圆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向来粉嫩水润的嘴唇干得起皮,本算是清俊可爱的面容如今失了精气,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立在那里。   他盯着自己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盛泽为什么会出轨”的答案。   不够好看?不够有趣?还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说“不”,所以变得像一件用旧了的家具,舒适但不再被看见?   他不知道。   他不能再坐在家里等了。等盛泽回来,等盛泽说谎,等盛泽身上的味道从柑橘变成玫瑰再变成别的什么。   等这十六年和他心中那个人一起变成脏污的笑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盛泽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下午发的——“晚上有饭局,别等我。”   他没有回。他怕自己打出那个“好”字的时候手指会发抖。   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上出现了“滑动关机”的提示。他的拇指停在那个滑块上,悬了一秒,然后划了过去。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玄关的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盛泽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林与安来过一次——送落在家里的文件。   那次他站在大厅里,看着穿着西装和套裙的男男女女从电梯里涌出来,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忙碌。   下午五点半,他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眼睛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   不到六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着,像一个在等恋人下班的普通人——如果他不是来跟踪的话。   六点十五分,盛泽的车从地库开了出来。   黑色的SUV,林与安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林与安知道那是盛泽,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声一样确定。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反应——点火,挂挡,跟上去。他的车和盛泽的车之间隔着三四辆车,不远不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盛泽没有回家。他在一个路口右转了,那是他们公寓的反方向。   林与安跟着他右转,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真的是去饭局,也许他真的是去见客户,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要跟上来?因为你已经不相信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了下来。   那家酒吧林与安没来过,但他听说过。   城东最火的清吧,据说调酒师拿过奖,氛围好,私密性也高,很多不想被拍到的人喜欢来这里。   门面不大,深色的木质门框,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墙上嵌了一盏小小的暖色壁灯,灯下面刻着一行细长的英文字母——林与安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的目光已经粘在了盛泽身上。   盛泽从车里出来,锁了车,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有音乐从里面泄出来——爵士乐,慵懒的钢琴声,听不太真切,像一声被门缝挤扁的叹息。   林与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要不要进去。进去之后呢?坐在角落里,看着盛泽和某个人喝酒、聊天、接吻?还是直接走过去,问他不是要加班吗,这是在干什么?   他做不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当面质问的人。他的武器是忍耐,是等待,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哭完之后第二天早上还能笑着把牛奶热好放在茶几上。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等屏幕亮起来,等信号恢复,等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没有盛泽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下午的那句“晚上有饭局,别等我”。   林与安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好笑。饭局,花生米和炸薯角,大概也算“饭局”。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再看。   春天的夜风吹过来,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的味道和一点凉意。林与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在驾驶座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穿短裙的年轻女孩,勾肩搭背的朋友,搂着腰的情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见谁、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有他坐在车里,像一个没有剧本的演员,不知道该上场还是该离场。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到自己的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八点,九点,十点。酒吧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下去。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阵音乐和笑声,那些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像泡沫一样短暂。   十点十五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盛泽发的。   “今晚加班,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林与安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回“注意身体”?回“我从你公司楼下跟到了酒吧门口看到你进去了四个小时没出来”?每一个选项都荒谬得要命。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重新扣在副驾驶座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他不想知道盛泽在跟谁喝酒,不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想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盛泽是什么表情。他想回家,想躺在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床上,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想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不甘心。   十一点十分,那扇门终于开了。   盛泽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有点晃。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比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好看,甚至比出门的时候更好看。喝了酒的盛泽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松弛感,眉眼间的冷淡被酒精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个不太设防的、柔软的人。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高。比盛泽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薄款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搭。长腿,宽肩,站在酒吧门口的暖色灯光下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人在对着盛泽笑。   那是一个得体的、温柔的、让人觉得很安全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给盛泽一个人的,专注的、耐心的、眼里只有他的。   他低头对盛泽说了什么。盛泽仰起脸看着他,听得认真,然后笑了。笑得灿烂,像个被宠着的孩子,笑得林与安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个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拉开的时候,他用手护住了盛泽的头顶——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一千遍。他的手掌垫在车门框上,等盛泽坐进去之后才收回来,然后弯腰对车里的盛泽又说了几句什么。盛泽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林与安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放松,信任,以及一种被好好对待之后才会有的、不自知的甜。   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亮着顶灯,汇入了夜晚的车流,尾灯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个男人站在酒吧门口,目送着出租车开远,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大衣的领子,转身准备离开。   林与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车的。   他的腿把他带到了那个人面前,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沙哑的、发抖的、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尖锐。   “你知道他有男朋友吗?”   那个男人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林与安。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林与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林与安。   ---------------------------------------- 第6章 对不起   “你知道他有男朋友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夜风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与安站在路灯下,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男人愣住了。   不是被质问之后的慌张,也不是被拆穿之后的心虚。   他的愣住更像是一种——错位。一个本来在走一条很直的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需要时间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的光从“送暧昧对象回家的轻松”变成了“接收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信息”的困惑。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盛泽不是单身吗?”   不是反问,是疑问。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与安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想说“他现在和我在一起”,想说“我们在同居”。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盛泽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他的存在,那他说的这些话,在这个陌生人面前,算什么呢?一个单方面的宣告?一个不被当事人承认的声明?   那个男人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从被风吹乱的刘海,到冻得发红的鼻尖。   林与安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夜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一定很狼狈吧。他想。   “你还好吗?”那个男人问。   他的语气还是温柔的、礼貌的、体贴的。   难怪盛泽会喜欢他。   林与安没有回答。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   他站在春天的夜风里,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里面是他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一件旧卫衣。他的手机里有盛泽发的三条消息——“晚上有饭局”“今晚加班”“到家了你先睡”。   他觉得自己很荒谬,像一个歇斯底里的捉奸怨夫。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盛泽的出轨对象,面前,风度尽失。   他很不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酒吧大门。   “进去坐坐?外面冷。”   林与安应该拒绝的。他应该问完自己想问的,拿到自己想拿的答案,然后转身离开。   这样算什么呢?小三对原配的歉意,还是同情?   但他没有动。他的腿不太听使唤了。他在车里坐了将近五个小时,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又冷又沉,连抬脚都费劲。   他点了头。   酒吧里的人并不多,角落里的卡座空着大半。   那个男人带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等他坐下之后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头顶的暖色射灯把桌面照亮,一盏小小的烛杯立在中间,火苗微微晃动,映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像一小片会呼吸的光。   周围有穿梭的侍应生好奇看过来。   林与安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刚刚送走一个,又带进来一个。别人不知道会不会比较他和盛泽哪个好?   那他应该毫无疑问的输了吧。   “喝点什么?”那个男人问。   “不用了。”林与安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男人没有再劝,抬手招来了服务生,只点了一杯温水。水很快端上来了,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杯底有几片薄薄的柠檬。他把水杯推到林与安面前。   林与安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我姓郑,郑煌,”那个男人先开了口,“是盛泽的同事。”   这个信息在林与安的脑子里快速拼凑出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面——盛泽在上班的地方,和这个人朝夕相处,一起开会,一起吃饭,一起加班到深夜。   “我和盛泽在不同部门,但有个合作项目,最近经常在一起开会,”郑煌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工作能力很强,人也……长得好看。我以为他单身。”   “我以为他单身”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林与安的胸口。   盛泽在公司里没有提起过他。这样他就可以和同事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到深夜,可以收下对方送的玫瑰花,可以在深夜十一点从酒吧出来、被对方护着头送上车。   “他没有提过,”郑煌说,“我追他有一阵子了,他没拒绝,但也没明确答应。我以为他是那种慢热的人,需要时间。”   这就是盛泽。对林与安是这样,对郑煌也是这样。他让林与安等了十六年等来一句“凑合过”,他让郑煌追了一阵子等来一个模棱两可的暧昧。   他从来不说不,因为他不想承担说“不”之后的责任。他也从来不说好,因为他不想承担说“好”之后的承诺。他只是在所有的模糊地带里来去自如,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困在一片不上不下的灰色里。   林与安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柠檬水是温的,不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对不起,”郑煌忽然说。   林与安抬起头看着他。郑煌的表情很认真。   “我不知道他的情况,”郑煌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追他。”   林与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会从一个“第三者”嘴里听到道歉。在他的想象里——如果他曾经想象过这个场景的话——那个人应该是理直气壮的,是趾高气扬的,是会说“他自己愿意的,关你什么事”的。   他做好了承受恶意、愤怒、嘲讽的准备。但他没有做好被道歉的准备。   “我会疏远他的,”郑煌说,“你放心。”   林与安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郑煌的脸在烛光和射灯的交叠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口。因为不是没关系。   郑煌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悠悠的爵士乐,钢琴的旋律在空气里打着转,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在原地踱步。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端着一小块蛋糕过来了。芝士蛋糕,上面淋了一层焦糖酱,旁边摆着半颗草莓和一小撮坚果碎。   林与安看了一眼郑煌,郑煌说:“吃吧,你看起来像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与安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喝了半杯牛奶,中午没有胃口,晚上坐在车里的时候完全不觉得饿。   现在看到这块蛋糕,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芝士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的,带着焦糖的一点苦。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切了第二块。吃相不算好看,因为他确实饿了,而且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端着什么体面。   他在郑煌面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慢点吃,”郑煌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林与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郑煌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柔和的、温暖的光。   林与安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他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说。叉子放在空盘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什么?”   “蛋糕。还有……你没生我的气。我刚才冲出来质问你的样子,应该挺吓人的。”   “你没有吓到我,”郑煌说,顿了一下,“你只是——”   他没说完。他看着林与安,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与安没有追问。   “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郑煌提出来。   他说:“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林与安想,他是要帮我监视盛泽吗?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好”。   他们一起走出酒吧。凌晨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你怎么回去?”郑煌问。   “开了车。”   “还能开吗?”郑煌看了一眼他的脸,“你太累了。”   林与安想说“我没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有事。他的眼睛是肿的,头是疼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随时可能散架。   “叫代驾吧,”郑煌说。他拿出手机,打开代驾软件,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与安。“大概十分钟到。”   林与安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被人注意到“你累了”,被人主动说“你不用自己扛”,被人不由分说地接手了他已经快握不住的方向盘。   郑煌没有走,他站在林与安旁边,陪他等着代驾。   “林与安,”他忽然叫了一声。   林与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点没眼光,”郑煌说,“你挑的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   林与安愣住了。他看着郑煌的脸,在那张被路灯照亮的、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最基本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善意。   代驾到了。   “晚安,”郑煌说。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像一个无声的、缓慢的挥手。林与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下头,上面是郑煌刚才发给他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复。   车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他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一盏一盏地被甩在身后。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盛泽不值得。他知道盛泽不值得。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不是道理,是十六年。   十六年太长,长到盛泽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颗长在骨头里的钉子,拔掉它会疼,不拔它也会疼。疼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先这样吧。   ---------------------------------------- 第7章 朋友   郑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整层楼都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投在磨砂玻璃隔断上,整个空间阴森的像浸透福尔马林的停尸间。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吞没的声响。   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桌面上的护眼灯。   光圈的半径刚好够照亮键盘和鼠标,光圈以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靠进椅子里,闭上眼。   一闭上眼就是林与安的脸。   站在路灯下的林与安,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白,眼睛里有光,含着快碎掉的委屈。   他站在那里,仰着脸质问郑煌,声音是抖的,身体是抖的,连睫毛都是抖的,但脊背挺得笔直,像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树。   郑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他坐直了身体,打开了公司的员工信息表。   这在程序上不太合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盛泽的名字,回车。页面弹出来,证件照、工号、入职日期、部门。他往下翻,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林与安。”   关系写的是——“朋友”。   郑煌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嗤笑一声,把页面关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盛泽的那点心思,轻得可笑。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值得喜欢的人——聪明、漂亮、工作能力强、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以为那些距离感是矜持,是慢热,是还没准备好。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距离感是因为盛泽已经有了一个在家里等他的人。   盛泽把他当什么?备胎吗?   郑煌不耻这样的人。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与安的对话框。那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距离他发出这条消息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从酒吧开车回去,四十分钟应该够了。林与安到家了吗?还是在路上?还是到了但不想回?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怎么样,到家了吗?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发送。   郑煌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经常走这条路回家,熟悉沿途的每一盏路灯、每一棵行道树、每一个凌晨还亮着灯的店铺。   今晚他走得比平时慢,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不该转的念头。   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橱窗里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忘了关。   玻璃柜里摆着几排卖剩下的点心,牛角包、肉松卷、奶油泡芙、红豆吐司。   郑煌站在橱窗前,看着那些点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林与安坐在酒吧的卡座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那块芝士蛋糕。吃得有点急,叉子切下一大块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动物。   他吃到最后的时候,用叉子把盘子上残留的焦糖酱刮得干干净净,连那颗草莓的叶子都被他拿起来舔了一下。   他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   郑煌的目光落在橱窗角落里的一盒草莓蛋糕上。海绵蛋糕胚,中间夹着奶油和新鲜草莓,最上面铺了一层草莓片,红艳艳的,看起来就很诱人。他盯着那盒蛋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林与安应该也喜欢吧。   然后他愣住了。   他站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面前是一家关了门的面包店,他在想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喜欢吃什么。   那个人甚至是“盛泽的伴侣”,是因为捉奸才认识的人。   郑煌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蛋糕的样子,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   ——————————   这边,林与安其实早就到家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只有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橘色光。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盛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   林与安站在门口,看到盛泽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是干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被子盖到腰的位置。   他看了林与安一眼,语气里有一点抱怨。   “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盛泽说,目光已经移回了手机屏幕,“你干嘛去了,也不说一声。”   林与安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今晚临时有个设计方案,客户催得急,”林与安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手机没电了。”   盛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会追问。他也不觉得林与安的生活里有任何需要追问的事情。   他习惯了林与安默默的在他身边,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最终会回到这张床上就够了。   “快点洗洗睡吧,困了。”盛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林与安。   林与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在水声里想了一件事。   他要再给盛泽一次机会。   虽然他会为了郑煌精心打扮,为了郑煌跟他说谎……   但他没有接受郑煌,不是吗?   也许盛泽是在意他的。   只要郑煌主动离开,盛泽就会回到他身边,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也许。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浴室。   盛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   林与安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盛泽的肩膀。盛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了林与安的腰。   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林与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通知栏里有郑煌新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到家了吗?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林与安看着这行字,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到了”?回“我没事”?回“不用了谢谢”?还是什么都不回,就当没看到?   退一步说,他这个“原配”有必要应付来自“小三”的关心吗?   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回。   郑煌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面对他咄咄逼人的开场还保持了风度与温柔。他是那样好的人,他不能无视对方的善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到家了,我没事。今天谢谢你,改日请你吃点心。”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盛泽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温热的,沉甸甸的。他在那个重量里,慢慢地、艰难地,睡了过去。   ---------------------------------------- 第8章 你们在干什么   郑煌开始刻意回避盛泽。   不是躲。他没那个必要。   他只是不再出现在盛泽会经过的地方。以前他会在茶水间多待一会儿,等盛泽来冲咖啡。会在下班时绕到盛泽那层楼,假装顺路。会找各种工作上的借口给盛泽发消息。   现在都不用了。   项目结束了。他们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郑煌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部门,开会、审批、带团队,该干嘛干嘛。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盛泽,他会点个头,说句“早”,然后转过身去。   客客气气的好像他们就只是普通同事。   盛泽也感觉到了。   他不习惯。   以前郑煌看他,眼睛里是带着光的。那种光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太多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他享受那种眼神,也习惯了那种眼神。   盛泽喜欢那种感觉——被优秀的、比自己还要耀眼的人注视着。   现在他的目光挪开了。   盛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很烦,一种没来由的烦。像鞋里进了沙子,倒不出来,也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不舒服。   林与安已经敏锐的察觉了盛泽的烦躁。   可能盛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一段时间回家的时候脸色是黑的。   对他习惯性的亲昵还在,但懒得应付他的需求,装模作样的热情也不愿意摆出来了。   林与安知道,是郑煌践行他的承诺了。只是盛泽的在乎程度,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只是想,该答谢郑煌了,他答应过的。   ——————————   盛泽终于忍不了了。他去找了郑煌。   在郑煌办公室,他关上门,问:“郑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煌眼皮都懒得抬:“没什么意思,盛专员,项目已经结束了,我认为我们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你说呢?”   盛泽头一次被人这样打脸。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追问下去。只能强撑着恨恨开口:“郑总监说得对,只是做人也太不讲究了点。”   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郑煌在他身后嗤笑一声,低声开口:“我还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盛泽回到工位上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是盯着屏幕发呆。他的气实在顺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郑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郑煌发的,关于一个项目的交接。他回了个“收到”。再往前翻,是他发的“今晚有空吗”,郑煌回“有事,改天”。   他一气之下把郑煌加入了黑名单。没过两秒,又放了出来。   算了。他安慰自己。毕竟是同事,级别还比我高,不能伤了和气。   盛泽憋屈地把手机摔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这几天林与安也有点奇怪。他烦躁的想。   具体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不太一样。以前他下班回来,林与安会从厨房探出头,问一句“回来啦”。这几天林与安也在厨房,但不探头了,他换鞋的时候听不到那声“回来啦”,只有锅铲和炒锅碰撞的声响。   昨晚林与安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做什么,他问了一句,林与安说烤了点东西。他没在意。林与安经常烤东西,蛋糕、饼干、面包,烤完自己吃掉大半,剩的放进冰箱,第二天当早饭。盛泽不爱吃甜的,从来不管这些。   今天下班吃一点吧。他想。就当给林与安个面子。   下班前,盛泽在工位上坐不住了。   他下楼透口气,站在公司侧门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春天傍晚的风还是凉的,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懒得按下去。   他眯着眼,望着停车场方向,脑子里还在想郑煌的事——他凭什么不搭理我了?他部门新来的那个小男生是不是跟他走得太近了?   恍恍惚惚的走神中,他看到了林与安。   林与安站在公司外面的人行道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白色的,系着麻绳,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人。   盛泽的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林与安来这儿干嘛?今天没让他送文件啊。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从大门出去,朝林与安走过去。   郑煌。   盛泽的脑子“嗡”了一声。   郑煌走到林与安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林与安把纸袋递过去,郑煌接了。郑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说了句什么。林与安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像在解释什么。   郑煌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盛泽太熟悉了——温柔的、耐心的,他见过很多次。那个笑容以前是给他的。   盛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与安先看到他,表情变了一下:“盛泽?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们在干嘛。”盛泽没看他,盯着郑煌。   郑煌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没有表情。他看了盛泽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这个动作在盛泽眼里变成了掩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认出那是一个点心袋子。他想起昨晚林与安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他说“烤了点东西”。   给郑煌的。   盛泽一把夺过那个纸袋,摔在地上。纸袋裂开了,里面的玛德琳和杏仁瓦片滚出来,碎了一地。麻绳蝴蝶结散了,落在路沿石旁边,像一只死了的蝴蝶。   林与安蹲下去捡。   “你起来。”盛泽的声音冷下来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林与安站起来,手里还捏着碎掉的饼干渣。   他看着盛泽的脸——此刻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盛泽在生气。   “我们偶然见过一次,”林与安说,“我来送点点心给他。”   “送点心?”盛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认识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盛泽。”郑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来公司是做客。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盛泽转过身对着郑煌,冷笑了一声,“林与安知道你追我的时候什么态度吗?现在你跟他搞在一起,让我注意态度?你俩早就背着我看我笑话了是吧!”   走廊里有人经过,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郑煌扫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人快步走了。   “没有人想看你笑话,”郑煌的声音还是平的,“你自爱一点,没人看得到你笑话。”   自爱一点。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盛泽最疼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做错了。   “自爱?”盛泽笑了一声,很难听,“郑总监,你追的人的对象你也觉得有意思是吗?打着关心的旗号,你自己心里什么算盘你不知道?”   林与安的脸白了。不是气的,是窘的。这话太难听了,难听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盛泽,你别说了,”他拉住盛泽的袖子,“我们这是第二次见,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把话说清楚就行了,别在这里吵。”   盛泽甩开他的手。力气很大,林与安的手被甩到一边,撞在墙上,指节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这就开始维护他了?”盛泽盯着林与安,眼睛里的光既是受伤,又是报复,口不择言道:“林与安,你还记不记得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怎么,才两个月就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与安站在那里,手背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没擦。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盛泽,眼眶红了。这是他爱了很久的人,怎么可以用追着他十几年这件事来羞辱他。   十几年的喜欢,十几年的等待,十几年的所有清晨和深夜,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跟在我屁股后面”。   郑煌上前一步,挥拳打在盛泽脸上。   拳头落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盛泽的头被打偏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郑煌。郑煌站在他面前,手还没放下来,呼吸有点重,表情很冷。   “闭嘴。”   一个字都不多说。   盛泽看着郑煌,又看了一眼林与安。   林与安站在那里,嘴唇发白,没有追上来问他疼不疼,没有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跑过来。   盛泽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又急又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冲出了停车场。   林与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点心碎了一地。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裂开的纸袋里。有些碎得太厉害了,捡不起来,留在路面上,像一小堆没人要的渣子。   郑煌蹲下来,帮他捡。   没有人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林与安的头发。   捡完了。林与安站起来,把纸袋的口捏紧,捏成一个皱巴巴的团。他转向郑煌,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郑煌看着他。   “他是生气了才这样的,”林与安说,声音有点哑,“他不是故意的…我替他跟你道歉。”   “今天都是因为我…才会变得这么糟糕。真的很对不起。”   郑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替任何人道歉,”他说。   林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煌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林与安,”郑煌说,“他不值得。”   林与安的眼眶又红了。   “你好好想想,”郑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注意保护自己。”   林与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袋。风把纸袋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先走了,”他说,“今天真的对不起。”   他转过身,走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单薄,浅蓝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郑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被街道尽头的人流吞没。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低下头,看到地上还有几块碎得太厉害的点心渣,留在了路面上。灰尘和细小的石子粘在上面,已经不能吃了。   他蹲下去,把那几块渣子也捡了起来。   手指捏着碎屑,沾了一层糖粉和沙土。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东西已经不能要了,捡起来也没有意义。但他还是捡了,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公司大楼。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声响。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自己部门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着金属面板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看不清表情的一张脸。   郑煌闭上眼睛。   电梯往上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第9章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林与安没有立刻回家。   他从公司门口的人行道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排关了门的早餐铺,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他靠在一扇卷帘门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铁皮,仰起头,看着头顶窄窄的一条天。   路灯还没亮,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节上蹭破的那块皮已经不流血了,凝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在巷子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没有人往里面看一眼。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盛泽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再等等吧。等盛泽到家,等盛泽洗完澡,等盛泽的情绪从沸点降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盛泽的脾气。   来得快,去得也快。气头上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等冷静下来又会后悔,但又拉不下脸道歉。   以前上学时他们闹别扭,盛泽通常的做法就是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跟他说一句“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他就配合着当作无事发生过。   林与安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熟悉到可以精确地算出每一个环节需要多长时间。   他等了三十分钟,然后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盛泽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家居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就那样坐在那里,发着呆。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林与安刚挂好衣服转身,就看到了盛泽的脸。   左颧骨上青了一片,从眼角下方一直蔓延到脸颊中间,边缘泛着紫红,中间已经有点发黑了。嘴角也有点肿,破了一点皮,没流血,但红红的一块。   郑煌那一拳真没留力气。   林与安的心揪了一下。   很没道理。这个人刚刚在外人面前羞辱了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他现在应该生气的。应该走过去问他“你凭什么那么说我”,应该让他道歉,应该让他检讨自己的小孩子脾气。   但他看到盛泽脸上那块青紫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会不会很疼。   盛泽见他进门,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林与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盛泽脚步一顿,表情变了一变,脸色被伤痕衬托的更黑了。   “你手怎么了?”盛泽突然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伤。   “没事,蹭了一下。”   盛泽没说话,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出一个小药箱。   药箱是林与安在他搬家时买的,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创可贴、碘伏、棉签、退烧药、止疼药。每一层都贴了标签,林与安的笔迹,小小的,整整齐齐的。   盛泽拎着药箱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林与安面前,拉起他的手。   林与安的手很凉。盛泽的手是热的。   盛泽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找出棉签和碘伏,托起林与安的手背,低头给他擦药。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林与安几乎没有感觉。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林与安只能看到他抿着的嘴唇和下巴的轮廓。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能听到碘伏瓶盖被拧上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盛泽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药箱盖子盖上,但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坐在林与安旁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绞着指节,绞得很紧。   “对不起。”   林与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盛泽以前从来不对他说对不起,好像他的骄傲在他面前价值千金,可以堵住喉咙。   他表达歉意的方式一直是插科打厄,这是林与安第一次听到他郑重其事的道歉。   “我今天……”盛泽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有点哑,语速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想,“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当时气疯了。”   他顿了顿。   “郑煌他……他以前追过我,不过我拒绝了!所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和他站在一起。我脑子很乱。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他会跟你说我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追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你们在一起了……。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们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林与安想说你凭什么这样想我,想说我对你的感情就是这样让你质疑的吗。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盛泽的嘴唇在发抖。   “我是冲动了,”盛泽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说……我不该拿你喜欢我这件事来……对不起。”   他的眼睛有点红。现在的盛泽像一面被人敲了一条缝的镜子,碎片还没掉下来,但裂缝已经在了。   “安安,”盛泽说,“我相信你的感情。”   这七个字砸在林与安心上。   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感情。你对我十六年的感情,我相信它是真的。所以你不会背叛我,所以你和郑煌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是我错了。   逻辑是通的。但林与安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们还好好的,行不行?”盛泽说,“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也……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我改。你不要生我气了。”   林与安看着盛泽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六年的脸,左边颧骨青紫一片,嘴角破着皮,眼睛里有血丝,好看还是很好看,但多了一层他以前没见过的脆弱。   盛泽在害怕吗?害怕什么?害怕失去他?   不应该。盛泽从来不怕失去任何人。他永远是那个先走的人,他永远是那个让别人等的人。   林与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公司找郑煌吗”,想说“你知道你刚才说‘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想说“你今天真的很冲动很丢脸你知道吗”。   但他看到盛泽脸上的伤,看到盛泽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攥得很紧,像在攥着一根快断了的绳子。   他又心软了。   他永远在盛泽面前心软。十六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盛泽让他难过的时候,他在心里列一张清单,上面写着盛泽的所有不好、所有冷漠、所有让他心碎的时刻。他告诉自己,够了,该结束了,你值得更好的。然后盛泽笑一下,或者看他一眼,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张清单就自己烧掉了,连灰都不剩。   “算了。”林与安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算了,”他又说了一遍,“我原谅你了。”   盛泽的表情忽然松下来了。他抿了抿嘴唇,挪了一下位置,靠近了林与安一点,然后伸出手抱住他。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搭上去就算了的拥抱。   盛泽这次把他箍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臂圈住他的腰,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林与安能感觉到盛泽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别离开我。”盛泽说。   声音闷在林与安的衣领里,含糊的,沙哑的,不像盛泽平时说话的声音。   林与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放在盛泽的背上。盛泽的背脊很宽,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他闭上眼睛。   算了。就这样吧。他还能去哪里呢?他十六年的生命都是围着一颗叫盛泽的恒星转动的,他所有的轨道、所有的轨迹、所有潮汐的涨落,都是因为盛泽。如果那颗恒星消失了,他不会自由,他会飘走,飘到一片黑暗里,失去所有的方向和重力。   这就是他的命。   林与安轻轻拍着盛泽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伤口还是要擦药的。他帮盛泽的嘴角涂了碘伏,又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用纱布包着,轻轻按在盛泽的颧骨上。盛泽被热鸡蛋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明天请假吧,”林与安说,“脸这个样子去公司,会被人问的。”   “知道了,”盛泽闷闷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也不许去上班。”   林与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手伤了,”盛泽说完自己都觉得牵强,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肿了。”   林与安没有反驳。就陪他一天吧,他想。   第二天早上,盛泽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了很久自己的脸。一夜之后,那块青紫变得更明显了,颜色从青红变成了紫黑,像被人用墨水泼了一块在颧骨上,面积也比昨天更大了一些,肿起了一小片。   “操,狗东西。”盛泽低声骂了一句。   他从浴室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表情很臭。   “去请假吧,”林与安在厨房煎蛋,头也没回地说,“就说昨晚摔了一跤。”   盛泽没接话。他拿出手机,给部门主管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手机欠了他钱似的。   “怎么样?领导说什么?”林与安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他说好好休息。”盛泽坐下来,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但没动筷子。他盯着那个煎蛋狠看,眼里包了一团火。   林与安知道他在气什么。盛泽活到三十岁,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的份,从没被人打过脸。而郑煌这一拳,不只是打在了他脸上。   林与安没有问。他给自己也盛了一个煎蛋,坐在盛泽对面,安安静静地吃。   手机震了一下。   林与安放下筷子,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郑煌。   “你还好吗?盛泽昨天没对你怎么样吧?”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盛泽在他对面,正在低头吃煎蛋,没有注意他。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进厨房,靠在灶台边上,打了几个字。   “没有,他道歉了,他知道错了。”   发送。   他又打了一行字:“昨天的事对不起,你的谢礼被我搞砸了。”   发送。   郑煌回得很快:“那不算什么。你没事就好。”   林与安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应该发出去,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因为郑煌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自己,是盛泽,是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让人家卷进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发送。   “郑总监,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盛泽会不开心。昨天的点心,我找机会补给你。真的很对不起。”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与安以为郑煌不会再回他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了,久到他把手机放下,转身想去拿水杯。   手机震了。   郑煌的消息很长,占了小半个屏幕。   “我明白了。你放不下这么多年的感情,我能理解。我也没什么资格劝你,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但是林与安,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不管你和谁在一起,都要以自己为重。不要总是替别人考虑,不要总是委屈自己。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要让自己过得太苦。点心就不必了,保重。”   林与安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浓浓的歉意和被理解的委屈一同涌上来,裹住他。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已经褪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声音,很普通的生活。   但林与安心里翻起了海啸。   不是因为舍不得郑煌——他们才见过两次面,谈不上什么舍不得。只是这段话里的东西太稀有了,稀有到林与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了。   “理解。”   他试着咀嚼这两个字,发现嚼不动。他没什么朋友,也不想把自己的生活讲给任何人听。他知道他的感情大概会被别人骂恋爱脑,说他活该。但是感情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被理智扭转的感情,不叫爱。   他很感谢郑煌,起码他没有骂他,也没有嘲笑他这样了还不肯放弃盛泽。   郑煌这样的人,无论跟谁在一起,都会是一个好恋人吧。可惜,他们不能当朋友。“是盛泽配不上他。”林与安心里冒出了这样邪恶的念头,报复性的快感涌上,又惊觉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的侮辱,赶忙压下。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复。   盛泽在客厅喊他:“安安,鸡蛋凉了。”   “来了。”林与安走出厨房,重新坐在餐桌前。煎蛋确实凉了,蛋黄已经凝固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把凉的蛋吃完了。   ---------------------------------------- 第10章 心动   郑煌坐在办公室里,窗帘还没拉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着无人回应的演出。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没有新消息。   意料之中。   他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段文字,想,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是人家的私事,人家十几年的感情,青梅竹马,他算什么呢?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一个被捉奸的“第三者”,估计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有什么资格叫人家保重。   但那些话不说出来他难受。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他脑子里转的全是林与安——他想林与安蹲在地上捡饼干的背影,单薄的,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他想林与安手背上的伤口,渗着血也不喊疼。他想林与安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的样子,那种忍耐已经到了变成生理反射的程度。   他想起林与安吃蛋糕的样子。那是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一个画面,却也是最清晰的一个。叉子切下一大块芝士蛋糕,塞进嘴里,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某种小动物。   他没控制住哼笑一声,真可爱。   那才是林与安吧。那个浑身发抖的蹲在地上捡饼干的人,本来应该是那个吃蛋糕吃得不顾形象的人。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郑煌摇了摇头,不想再往下想。   他打开窗户透了一口气。春天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楼下的人行道上有上班的、上学的、买早餐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去处。   他看了一眼时间。该上班了。   下午的时候,盛泽部门的同事过来找他签一份文件。郑煌签完,那人转身要走,他又把人叫住了。   “盛专员今天没来?”他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一问。   “哦,他请假了,说在家摔了一跤,”同事说,“郑总监找他有事?要不要我帮你转达?”   “不用,”郑煌说,“随口问问。”   同事走了。郑煌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清晰的念头——盛泽请假,林与安会不会在家陪着他?   盛泽凭什么做了这么不体面的事情还有一个一心一意爱他的人陪着照顾他?   他压下莫名其妙的怒意,打开了下午的会议日程。   ——————————   第二天早上,盛泽来上班了。   脸上的青紫还没完全消,抹了一点遮瑕,不太看得出来。他穿了件熨帖的浅灰色的衬衫,得体到郑煌觉得有点扎眼。   他们在电梯里遇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郑煌已经在里面了。盛泽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往后退,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没有人说话。   到了盛泽那一层,门开了。盛泽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郑煌见状赶紧去按关门键。   盛泽脸黑了,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郑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邮件,处理了几封,又关了。   他实在心烦意乱,便拿着杯子想去茶水间喘口气。   路过盛泽的楼层时,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隔断落在大办公区里,恰好落在了盛泽的工位上。盛泽不在位子上,大概去接水了。   他桌上有一个保温杯——墨绿色的,杯身磨砂质感,杯口冒着细微的热气。   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浅黄色的饼干。样子很粗糙,边缘没那么整齐,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   郑煌忽然想起来,盛泽好像每天都带这些东西。   他以前见过那个保温杯,以为是普通的茶,没在意。现在他忽然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有那些饼干。盛泽偶尔会给周围的同事发几块,也会在茶水间“私会”的时候拿给他吃——有时候是蔓越莓曲奇,有时候是抹茶玛德琳,有时候是杏仁瓦片。   大家的反应都一样——“哇,盛泽你手艺可以啊”,盛泽就说“不是买的,朋友做的”。   郑煌现在知道那个“朋友”是谁了。   他那种烦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标志——那些你不以为然的东西,那些你随手分给别人的人情,那些你以为“也没什么”的日常。但在别人眼里,每一件都是明晃晃的证据,证明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把最好的爱全部给了你。   盛泽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些。他根本意识不到,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林与安炖的补汤是理所当然的,林与安烤的点心是理所当然的,林与安的爱心早餐是理所当然的,林与安等了他十六年是理所当然的。   郑煌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没味道。   盛泽他凭什么?   他以前怎么会没发现呢。雪梨水的甜味,办公室里偶尔飘过的烘焙香,盛泽说起“朋友”的时候那种不经意的、习以为常的语气——所有这些线索都摆在他面前,他一条都没有看到。   也许是因为他那时候只看得到盛泽。   现在不一样了。他还是看得到盛泽,只是注意力移到了盛泽身边显露的另一个人的标志。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盛泽坐在那座金山上面,以为只是一堆石头。   如果这些是给他的——   他想,如果他每天早上打开包,发现保温杯里灌满了雪梨水,保鲜盒里摆着刚烤好的饼干或切好的小块水果。如果他打开衣橱,里面是一件一件熨好的衬衫。如果他加班到深夜,有一个人在家等他,把被子暖好,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一定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朋友做的”。   他也一定不会把饼干分给别人。   郑煌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手指已经在保温杯上捏得泛白了。   他不想再停留下去,接完水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被切成一条线,落在他的办公桌上,落在那个装白开水的杯子上。   他在想一个不该他想的问题。   如果那些东西——每天都有的保温杯、大小不均匀的饼干、随手摸出来就能穿的衬衫、每一条消息都能被妥善回复的手机——那些盛泽不珍惜的、不当回事的、随手分给同事的心意……被换给一个会珍惜的人。   比如换给他。   会是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攥在窗边栏杆上,指节发白。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他知道。别人在一起十几年了,别人才刚刚和好,别人说了不要联系了。   而他在这里——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一件不可能的事。   郑煌啊郑煌,你引以为傲的道德标准呢?   但他止不住地想。   窗外的云慢慢移开了,阳光重新打进办公室,落在郑煌脚边的地板上,亮得有点刺眼。他没有拉上剩下的半扇窗帘。就让光照着吧,反正有些东西一旦照进来了,就遮不住了。   ---------------------------------------- 第11章 帮帮我   郑煌遵从了林与安的意愿,已经两周没联系过他了。   他有时候会后悔,为什么拒绝林与安要补给他的点心,如果当时答应了,是不是还有借口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他又唾弃自己,真卑劣啊,郑煌。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强行转移了他对盛泽携带的林与安痕迹的窥探欲。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他对林与安的憧憬也被深藏在了心底。   直到——他再一次见到林与安。   ——————————   林与安提前了将近三个小时到机场。   不是他小题大做——这是他入职三年来第一次独立负责大型设计稿提案,从创意到执行磨了将近两个月,甲方那边的决策层今天全都会到场。   他昨晚反复检查了三遍资料,U盘、纸质草图、备份硬盘,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里。   过安检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提包平放着推过卷帘,生怕传送带把东西磕坏。   安检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神戳戳地像放什么宝贝。   还真是宝贝。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准备在登机前最后核对一遍。   U盘——在。硬盘——在。草图册——在。   他的手指顿住了。   又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那个绿色封面的文件夹不在。里面装的是核心设计图纸的终稿——甲方要求的十二张详细施工级图纸,每一张都有他签字和公司盖章。   没有这些图纸,提案就不用做了,他这两个月等于白干。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他扫描了放在电脑里。   但是没有。   那个文件夹是昨晚他离开公司前最后封装的,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文件架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往文件袋里多看了一眼,以为已经装进去了。他以为是那个文件夹——实际装进去的是前一版被否掉的草稿。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五。航班一点四十起飞,一点十分截止登机。   从公司到机场不堵车也要将近四十分钟。他自己来回一趟铁定赶不上。得让谁帮他取一下送过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盛泽的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喂?”盛泽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有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还有人在说“来来来再敬赵总一杯”。   “盛泽,你现在方便吗?”林与安压低了声音,他不想让自己的慌张传过去太多。   “在跟客户吃饭,怎么了?”   “我有个重要文件落在公司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取一下,给我送到机场来?没有这个文件提案就完了——”   “等一下,”盛泽打断他,声音往话筒外飘了一下,“陈总您先夹菜别等我——安安,我现在走不开。我们部门这个季度的重点项目,就靠今天这顿饭了。你自己回去拿一趟?”   “我回去了就赶不上航班了。”林与安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就在我公司,你开车过去十五分钟,取完再送来机场——”   “你别那么紧张,”盛泽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那种不耐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一个提案而已,黄了就黄了呗,你那工作又挣不了几个钱,犯得着这么——”   “盛泽!你能不能先别说这些。”   林与安的声音忽然平下来了,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湍急翻涌着的情绪。   盛泽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但他没有道歉。   “你找别人吧,问问同事们谁在公司,”他说,“我这边真的重要着呢,大项目,你别老因为那点小事烦我。就这样,回去再说。”   电话挂了。   林与安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已经是忙音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拿下来。   小事。他的提案是小事。他努力两个月的成果是小事。他的事在盛泽那里有大事吗?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越来越用力。旁边座位上的人站起来去登机了,箱子轮子咕噜咕噜地碾过地砖,声音越来越远,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想再打一个试试。也许盛泽刚才只是碍于客户在场不方便说话,也许他可以先离席一会儿,也许——   他又打了过去。响了三声被挂了。   盛泽发了条语音,只有两秒。林与安犹豫了一下,点开。盛泽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压得很低但是很冲:“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能不能别老烦我了?”   林与安赶紧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气的——他大概已经过了能被盛泽气到的阶段。只是急的。   他不能找同事。这次提案竞标有三个组在争,公司内部也在卷,他的图纸是核心保密文件,找谁去取都是在主动给自己安排竞争对手。   他的联系人列表从A翻到Z,又从Z翻到A。   停在郑煌的名字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上一次他们说话,是他发的那句“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郑煌回了一大段话,他至今没有回复。现在又去找人家帮忙——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但别人他更没法开口。   他咬了咬牙,按了拨号键。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林与安?”   郑煌的声音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可靠的让人情不自禁往外吐露委屈。   “郑总监……”林与安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不对——嗓子眼发紧、气息不够用,“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给你,但是我——我实在没有别的人找了——”   “没事,你慢慢说,”郑煌的声音沉下来了,“遇到什么事了?”   “我在机场,飞广州的航班,一点四十。我有个文件落在公司了,很重要的设计图,没有它我这个提案就做不了。”林与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能帮我去取一下吗?就在我工位右手边,一个绿色文件夹,封面贴了编号GY-021。你能取了帮我送来吗,我一点十分登机……”   “你公司地址发给我。”   “啊?”   “地址。还有楼层,工位位置。”   “好,我马上发你,你,你路上小心一点,能不能尽快……”   “你先发给我,”郑煌说,声音很稳,“我这就出门。到了你公司你跟前台说一下,授权我进去取。路上保持联系,别着急。”   林与安听到那边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还有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声响。   他低头把定位发了过去。   “收到了,”郑煌说,“你去安检口等我,我到了马上联系你。其他的不用管,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好,真的很谢谢你,郑煌。”   “没事。”   电话挂了。   十二点十二分。林与安站在安检口外面的玻璃栏杆旁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中间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拉着箱子从他面前经过,箱子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小腿,说了句“不好意思”,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没事”,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   十二点三十分。郑煌发来一条消息:“文件拿到了。我在高架上,还有二十五分钟到。你别慌。”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郑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找盛泽。没有问——或者已经猜到答案了。   十二点五十八分。林与安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过来。他几乎要跑起来了。衣角被风吹起来,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个绿色文件夹。   他跑到林与安面前,呼吸有些粗重,把文件夹递过去。   “十二张图,对吗?”郑煌说,“你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林与安接过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绿色文件夹。封面上那张编号贴纸的原样贴在上面——GY-021,他自己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是十二张……”   “目录上写着。”郑煌说,“我翻了一下,怕有缺页。”   林与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对上郑煌的眼睛。   郑煌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稳定的、不急不躁的。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湿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应该是跑了一路热的。   “谢谢你。”林与安轻声说。。   “不用谢。”郑煌看着他,停了一下,忽然问,“盛泽呢?他不是应该知道你公司在哪吗。”   林与安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夹往怀里抱了抱。   郑煌只看他的反应,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林与安认得那个动作,那是郑煌在压火了。   “他在忙。”林与安急忙说。   “忙什么?他一个销售专员,有什么离了他就进行不下去的项目吗?”   林与安想说不是的,但他张不开嘴。因为确实是。   “林与安,”郑煌的声音低了一点,靠近了他,“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你男朋友什么。但你刚才说你‘没有别的人了’——你在机场急得快哭的时候,你等了十六年全心全意照顾着的人,连一份文件都不能帮你送来。你觉得这没有问题吗?”   林与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值得更好的人。”郑煌说。   林与安愣了一下。这句话郑煌以前就说过——那天在公司门口,他说盛泽不值得。   但那时候的意思和现在好像不太一样。那时候说的是“你应该离开他”,现在说的是“有人会对你更好”。   他看着郑煌的脸,从皱着的眉头到下颚的线条,从鼻梁到眼睛——郑煌在看他,表情很认真。   林与安有点慌,他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不对。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郑总监,”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很感谢你今天帮我,真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是……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了。”   郑煌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像一块琥珀吞下了一只飞虫——想留住,又知道不能留住。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反问。   广播忽然响了。飞往广州的航班正在催促最后两位旅客登机。   林与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解了围。“我——我得登机了。”他说,语气快了很多,像是在逃。   他抱起文件夹,转身朝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郑煌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脊挺直。阳光从候机大厅的玻璃穹顶斜斜地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   “等我回来,请你吃饭。”林与安说,然后不等郑煌回应,快步走向了登机口。   转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郑煌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对着林与安的方向,举起手,摆了一下。   林与安转回头,把登机牌递给检查人员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赶航班赶得太急了。   他在座位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脚下,把安全带系好。窗外地勤人员在撤登机梯,跑道上阳光刺眼。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郑煌发来一条消息。   “饭等你回来我就要吃。以后有这种紧急情况,第一个找我。别等到没有别的人了,才想起我。”   林与安盯着这条消息看完,手忙脚乱的开了飞行模式。   舷窗外面云层白得晃眼,飞机正在爬升,把整个城市压在底下,变成一片色块和线条拼成的棋盘。   他把消息读了三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   云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最后把地面完全遮住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棋盘还在。一个格子里有盛泽在端酒杯,一个格子里有郑煌在高速上开车,一个格子里有他自己在安检口急得发抖。   他一直坚定地以为自己在盛泽的格子里。   但现在他觉得他愧对郑煌。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重新照进来,亮得他不得不拉下了遮光板。   ---------------------------------------- 第12章 失控   林与安是周五下午回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给盛泽发了条消息,说大概一个半小时到家。   盛泽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有任何别的关心了。没有问提案怎么样,没有问出差辛不辛苦——大概也根本没注意过他的航班信息。   林与安也不意外。他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打了一辆车。   在出租车上他收到一封邮件。甲方公司用正式函件确认了合作意向,项目的首期款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到账。他的直属领导给他抄送了一句话:“小林,做得漂亮,回来给你申请项目奖金。”   他看着那封邮件,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只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咧着嘴笑。   路灯杆从车窗外面快速地掠过去,黄的白的连成一条线。   他想发消息给盛泽,手指放在消息栏上打了几个字——项目拿下了——然后又删了。   想面谈。他想看盛泽替他高兴的样子。哪怕只是笑一下,说一句“可以啊你”,他这两个月的辛苦就被人看见了。   到家的时候盛泽不在客厅。浴室的水声响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林与安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他把出差穿的那套衣服扔进脏衣篓,换了家居服,然后靠在床头坐着,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奖金数目不小,抵他小半年工资。他想好了,拿到钱以后给盛泽换一部新手机——盛泽现在那部屏幕磕了一个角,一直懒得去修。   剩下的存起来,等年底他们出去玩一趟。盛泽说过想去北海道滑雪,嫌机票贵,一直没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盛泽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看到林与安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家。   “回来了?”   “嗯。”   盛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弯腰亲了一下林与安的额头。   然后他转身去了客厅,一分钟后林与安听到游戏中激烈的枪响。   林与安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额头上被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正在慢慢降温。   他短暂地难过了一下。然后就想起晚饭约了郑煌。   他是周四晚上在微信上约的郑煌。方案通过之后他第一个想感谢的人就是他——如果没有郑煌在高速上飙车给他送文件,这个方案现在已经躺在废纸篓里了。   他发消息的时候措辞反复改了好几遍。太正式了就像在约客户,太随意了又不像他的性格。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郑煌,我回来了。哪天有空?请你吃饭(笑脸)”   郑煌回得很快:“方案过了?”   “嗯,你怎么知道?”   “你语气里都透着开心。我随时有空,哪天?”   “明天晚上吧(期待)”   “好,不见不散。”   林与安选了一家做融合菜的馆子,人均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贵得夸张,环境和菜品都在线。   他觉得请郑煌这种人吃饭,路边摊不太合适,太正式的西餐厅又太像约会。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这么个折中的地方——不太隆重,也不丢份儿。   他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对盛泽喊了一声:“今晚公司有庆功宴,我出去一趟,不回来吃饭了。”   盛泽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林与安到餐厅的时候郑煌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腕骨上那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看到林与安进来,他站起来,帮他拉开椅子。   “我是不是迟到了。”林与安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没有,是我来早了。”郑煌帮他把茶杯斟满,“等甲方的人等惯了,早了总比晚了强。”   “我可不算甲方。”   “你是今晚的甲方。”郑煌笑了一下,“这顿你请,我听你的。”   林与安被他绕进去,一时没接住,只好低头喝茶。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桂花山药、松茸炖花胶、黑松露炒饭、陈皮红豆沙——林与安全是按自己口味点的,点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没问郑煌爱吃什么。   但郑煌每道菜都吃了不少,花胶汤喝了两碗,炒饭也添了一次。   “你喜欢吃甜的。”郑煌盛红豆沙的时候忽然说,“上次那个蛋糕你很喜欢,今天这几个菜都是甜口的。”   林与安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   “是吗,”他说,“可能吧。”   聊到工作的时候林与安的话多了起来。他说甲方那个项目总监特别严格,落地那晚他改PPT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上台的时候脚都是飘的。他说讲到第五页的时候对方的副总忽然打断他,他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结果人家只是问他这张图的配色能不能换。   “然后呢?”郑煌问。   “然后我说当然可以,”林与安说着自己都笑了,“其实心里想的是不要啊这是我改了三天的配色。”   “那是他们没眼光。但是你肯定能处理好这种要求。”郑煌看着他说。   “那当然啦。后面就顺了。他们最后对那十二张图纸特别满意,说细节做得比他们预期要好得多。”林与安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了,他发现自己说太多了,有点像在炫耀。   他偷偷抬头看了郑煌一眼。郑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端着茶杯,在认真地听他说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多,”郑煌放下茶杯,“你今天开心,多说几句怎么了。”   林与安低下头,吃了一口红豆沙。陈皮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甜中带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   “林与安。”   “嗯?”   “恭喜你。”郑煌端起茶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用自己的本事赚到的成就都值得高兴。”   林与安连忙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面荡了荡。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点鼻酸。可能是这两个月太累了,也可能是刚才那三个字来得太轻巧、太自然、太像一件本来就该发生的事。   而在他的过往认知里,被认真对待则是不经常发生的事。   饭吃完了。郑煌结了账,林与安拦都拦不住。   “说好了我请的——”   “项目奖金还没发吧?发了再请我顿大的。”郑煌把钱包收回去,“这次算提前投资。”   “你投资我干什么呀。”   “我乐意,你值得。”郑煌很随意就吐出了这句话。   林与安愣在收银台旁边,想接话,又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觉得郑煌这话不太对。他们只是拥有糟糕开场和乌龙见面又恰巧帮过忙的朋友,或许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呢。这样讲话会不会过于熟稔了。   他决定不往下想了。   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的时候,街上已经全黑了。   郑煌问他怎么回去,他说打车。   郑煌接着就道:“那等你上车我再走。”   林与安赶忙拒绝:“真的不用了,今晚已经让你破费了,你快回去吧。”   郑煌就当没听见他的话,站在那儿,一直到他打的车停在路边。   林与安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煌对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手机震了一下,是郑煌发来的:“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这次回了:“好。”   心情是好的。好到推开家门的前一秒,嘴角还带着一点从餐厅带回来的余温。   然后那点余温在进家门的一刻就散干净了。   盛泽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横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嘴没停过:“左边左边左边,我靠你这个大招能不能留着过年——”   林与安站在玄关换了鞋。盛泽的视线往他身上扫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黏回屏幕。   他把外套挂了,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盛泽,我今天……”   “哎呀你个辅助——等一下安安你说。”   “我那个提案通过了,甲方很满意,他们……”   “牛的牛的,”盛泽眼睛没离屏幕,“我就说你没问题嘛——你看到我了吗你瞎啊!”   最后一句是对队友说的。林与安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又试了一句:“这次奖金还不少,我们要不…”   “嗯嗯,不错不错,”盛泽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操作,“我操,你这个闪现是往他X哪儿闪呢!”   游戏里传来一阵爆炸声。盛泽的脖子梗起来了,脸涨得通红,对着麦克风吼了句什么。   林与安把嘴闭上了。   他坐在沙发那头,侧着身子,看着盛泽打游戏的样子。   他侧脸的线条被屏幕的光勾出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和高中那年趴在课桌上打游戏时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眉头紧锁,一样的嘴唇微张,一样的赢了会笑、输了骂人。   林与安以前觉得这个画面很安心。现在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盛泽变了。盛泽没变过。他只是在慢慢发现一件事——盛泽对他,和对任何一个刚好坐在沙发旁边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甚至更不客气一点。   林与安站起来,去卧室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他把水温调高,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洗澡的时候人会被水流放空大脑。他可以不想提案、不想奖金、不想刚才那顿饭、不想郑煌、也不想盛泽,把脑子排空成一片白噪音。   出来的时候盛泽的游戏还没结束。他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盛泽的吼声,倒也挺安静了。   他涂了乳液,刷了牙,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   手机亮了。   郑煌:“安全到家了吗?”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   “到家了。已经洗完澡了,好累。”   郑煌:“那就早点休息。”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毕竟我们安安能力这么强,以后还要跟进大项目呢。养精蓄锐是必要的。”   林与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他倒也不是迟钝的人,反而在漫长的暗恋生涯中锻炼的很敏感。   这个男人从飞机落地到现在,说话总是恰好压在那条线上——进一步太暧昧,退一步太生疏。   他用关心裹着一点冒昧的越界,用玩笑兜着一点试探的热情。不说破,不承认,不让你抓住确凿的把柄,但每一个字都不是对待同事的男朋友应该有的态度。   他是不是……应该不会吧。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提醒他一次。之前就说过不要再联系,上次在机场他还说了“这种玩笑不要再开了”,这也没隔多久。   况且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提,显得自己太敏感、太自恋、太不识好歹了。   万一人家只是性格就是这样呢。   算了。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郑总监的鼓励。晚安。”   发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那头郑煌看见这句话就笑了。这个林与安,开心的时候直呼其名叫“郑煌”,感觉到不舒服就开始叫他“郑总监”,还以为自己掩盖的很好呢。   真可爱。   客厅里,盛泽那把游戏终于打完了。林与安听到他把什么东西摔在沙发上,然后脚步声拖拉着朝卧室走过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盛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与安。   逆着客厅漏进来的光,林与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在嚼口香糖、身上还带着一股运动饮料的味儿。   盛泽掀开被子躺进来,侧过身,一只手从林与安的腰上摸过去,嘴唇凑到林与安的耳根后面。   “安安,想要。”   声音热热的打在林与安耳后。   林与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不想抗拒的——盛泽是他的初恋,是他唯一碰过的人,他的身体认得盛泽。   但从心里冒出来的是一种潜意识的抵触。他不想。不想在一屋子还没散尽的失落里跟他接吻,不想在刚才那几句“嗯嗯不错不错”的敷衍之后展开自己的身体,不想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不会共情他的喜怒哀乐的人。   那已经不是享受了,是一种单方面的索取,而他今天没有能量去给。   “今天太累了,”他说,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缓,“改天好不好。”   盛泽的手停住了。停了一秒,然后从腰上拿了下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盛泽的声音沉下去了,那种憋着气、又不愿意直接发火的声音。   “我真的累了,最近一直在赶方案…”林与安没有转身。   “不就是出个差吗,”盛泽嘟囔了一句,翻过身去,背对着林与安,把被子扯了一把,拉到自己肩头,“小心眼。回来也没有个好脸。”   林与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道月光。   他想说我没有不给你好脸,我进门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想跟你讲方案、讲甲方、讲我怎么赢的,想被你问一句“今天进展怎么样”。   这些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吞回去了。他知道说出来会变成什么——变成他在控诉,变成盛泽在辩解,变成一场深夜的争吵,最后他先道歉。这个流程他也太熟了。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盛泽那边传来一声很重的鼻息,像个发脾气的小孩。被子被他裹成大半个蚕蛹,林与安这边只剩一个小角,腿都盖不全。   林与安没有抢被子。他把腿缩起来,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听着盛泽的呼吸慢慢变均匀。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拿起来,是郑煌发了个段子,说甲方今天的需求和你上次那个配色方案有得一拼。   林与安有点笑不出来。他打了两个字“哈哈”,发送。   郑煌可能也察觉了他情绪不佳,没再打扰。   他又想起今晚郑煌的眼睛。专注的、安静的,带着笑,从头到尾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这太危险了,林与安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但他控制不住。   ---------------------------------------- 第13章 你让我恶心   林与安把速冻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以前他会早起和面、调馅、捏褶,每个褶子都捏得差不多大。   现在他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是一袋速冻包子,塑料包装上印着"猪肉大葱",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在麻木。   那天他站在茶水间等咖啡,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郑煌发了个项目相关的行业报道链接,附了一句“你们甲方那家的业内排名,可以参考下竞品数据。”   他习惯性回了“收到,谢谢郑总监。”   发送。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一气呵成,连表情都没动。   如果往上翻,就会发现最近一周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他说的最多的词是“收到”“好的”“嗯”。   不是郑煌的问题,是他自己。他现在连应付盛泽的力气都没有,更没力气去应付那个越界的人。   郑煌大概也察觉了——最近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天两三条变成两三天一条,从带点温度的关心变成纯粹的工作话题。   他确实做得体面,不追问,不纠缠,退得干干净净。   林与安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心里又多了一块空白,而他连去填补它的力气都没有。   大项目进入执行阶段以后,他的时间被切成碎片。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周末也经常跑工厂盯样板。   盛泽的早餐他从现做降级成了冰箱里的速冻包子,盛泽的衬衫他从熨烫变成了从烘干机里掏出来叠两下,盛泽的行程备忘录他也已经两周没有更新了。   第一天忘记给盛泽准备养生汤的时候他愧疚了一上午。第三天忘记的时候他在上班路上想起来了,心想算了。第十天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也没再想起过。   就是和盛泽的夫夫生活。那天之后盛泽再也没有碰过他。盛泽照常跟他说话、吃饭、躺在同一张床上。只是分界线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盛泽的胳膊不会再搭上他的腰,盛泽的嘴唇不会再凑到他耳根,盛泽睡着了之后也不会再把他捞进怀里。   林与安知道盛泽在跟他赌气。以前他们偶尔闹别扭,盛泽也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故意很明显地不理他,等他发现了主动去哄,去示好,去给他一个台阶。   但林与安这次没有哄。他忙得连哄人的时间都没有,反倒觉得盛泽不懂事起来了。   然后他发现——不哄也就不哄了。   以前他觉得盛泽的冷淡像一根针,扎在肉里,疼得你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这根针还在,但周围的肉已经长出茧子了。扎着也疼,但若有似无的还会时不时忘掉。   这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半,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的时候有一条盛泽的消息:“回来了吗?”他当时没看见,盛泽也没再追问。   也是,盛泽在手机上都能看到汽车动态,没开当然是还没回。   懒得再去停车场,他便打了辆车,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等着到家。   坐电梯到十一楼,声控灯亮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走廊尽头只有主卧开着门,漏出来一点光。   他换鞋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一双运动鞋。不是盛泽的。盛泽不穿网面运动鞋,他说显得脚大。   林与安蹲下去,把那双鞋往旁边挪了挪。约莫有四十二码,看上去很新的鞋,鞋舌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潮牌logo。   他站起来,客厅没人。他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次卧的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劈出来,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把影子切成两半。他以前住的那间次卧。   门缝大约两指宽。房间里的灯开着。   他心里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往上涌,涌得他的心脏好像要冒出来。   盛泽跪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色灯光下绷得很紧。他身下压着一个人,赤条条的,脚趾泛红,蜷缩着。   林与安手里忘记放下的包掉在地上。嘭的一声,沉闷的,像什么重物砸在棉花上。   床上两个人同时僵住了。盛泽猛地转头,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的林与安时瞬间放大。身下那个人也抬起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   盛泽从那人身上爬起来,慌乱之中随手抓了件不知道谁的衣服捂住自己。地上的裤子绊了他一脚,差点摔倒。   “安安——”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朝门口走了两步。   “不是你想的那样,”盛泽慌里慌张解释,他声音都是破的,气息还没调匀,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我就是——我就是憋太狠了,你最近又不让——这个人是酒吧认识的,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真的,跟我没关系,是他非要缠着我,我——我只是没把持住——”   解释还在往外涌。舌头打结,逻辑破碎,每个字都在给自己找补。   床上的男孩扯起被单盖住自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出好戏,在对上林与安的眼睛时,还有心思对他眨了下眼。   林与安站在门口,左手攥着门把手。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一字一句地把盛泽的每一句解释都在心里拆解完:憋太狠了——意思是我的问题。酒吧认识的——不止这么一次去酒吧。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所以连出轨都出得这么敷衍。   和郑煌那一次尚且算他没犯大错,这一次又用什么理由原谅他?   他看着盛泽。这张脸他喜欢了十六年。从初中教室的阳光里开始,到出租房沙发的落地灯下,到所有他独自醒着的深夜和假装睡着的凌晨。这张脸他亲过、抱过、爱过、原谅过、在梦里反复描绘过。   此刻这张脸上有汗、有慌张、有刚褪下去的欲念,还有拙劣到可怜的解释。林与安忽然发现,他看这张脸的时候,心里那个称量爱和痛的天平,终于不动了。   “盛泽,”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意外,“你头一次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盛泽在身后喊了他一声,都要破音了。   他听着堪称凄厉的一声,松开抓着门把手的手,站住了。   但是没有转身。但他的话停在了走廊里——“盛泽,我们别再继续了。”   很轻,像是一个早就该被陈述的事实终于落了地。   轻到盛泽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声音已经断了。   林与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走廊很安静。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喊声。盛泽大概还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慌慌张张地在那间他带别人进去的房间里找他的衣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层。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他靠着电梯壁,看着那些数字,数到一。   走出小区的时候被夜风扑了一脸。晚上还是很凉的,他穿了件单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颤。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了想,最终打了辆车,报了他自己的出租屋的地址。   那间出租屋的钥匙他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开门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转开。   屋子三个月没住人,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窗帘还是他上次走的时候拉上的,冰箱里那盒过期酸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阳台上的床单还是春天晾的那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是嘴唇是白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干,回到房间,坐在床边。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幸好,幸好这间房子他还没退租。还能给他留一个能躲起来掩盖狼狈的地方。   他想起盛泽的解释,在心里一句句地反驳。   盛泽以为自己是今天才出轨的吗?第一次发现玫瑰味儿的时候,盛泽在酒吧和郑煌喝酒的时候,花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的时候,都不算出轨吗?   他到底是今天才开始恶心的,还是早就恶心了?从他说“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的时候。只是一直没敢承认。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又想起盛泽刚才那句话——“你最近又不让”。好像所有的过错都是因为这个。好像只要他让了,盛泽就不会出去找人。好像是他自己把盛泽推到别人床上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郑煌的号码。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   他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第五声的时候接通了。   “林与安?”郑煌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很快清醒了——他还是很温柔耐心,从睡梦中被拉出来却没有任何不耐烦。   林与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与安?”那边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听到自己气息哽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发抖的,完全不像自己的。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来一下。”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钥匙被从桌上拿起来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租的房子。地址我发你。”   “别哭,”郑煌说,“好好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林与安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看着那三分钟的通话时长,然后握住手机,攥得很紧。   窗外有车灯闪过,又暗下去了。楼道里有邻居的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婴儿在哼。   他等着那声门铃。   ---------------------------------------- 第14章 我想好了   郑煌到的时候,林与安已经哭完了吐完了。   门铃响了两声,他站起来去开。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也不太在乎了。   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晃了一下,露出一个很不一样的郑煌。   他站在门口,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也是歪的。头发很蓬松的炸开,在额前乱糟糟地搭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亮着导航。   他看到林与安的脸,眉头直接拧死了。   “他打你了?”   “没有。”林与安侧身让他进来,“你开车来的?”   “嗯。”郑煌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低头看着林与安——林与安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会儿缩在门板旁边,眼泡肿着,鼻尖红着,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从眼角拖到下颌角。   “出什么事了。”郑煌压着嗓子问。   林与安转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   郑煌也坐过去了。   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与安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指腹,掐出一个一个的白印子。   “我今天加班。回去的时候,看见盛泽…看见家里多了个人。”   郑煌没说话。   “他们在我以前住的那间次卧。门没关严,我全看见了。”林与安说着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又带上了哭腔,“他跟我解释说是憋太狠了,说我不让他碰,他才……”   他顿了顿。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出轨,却怪我。”   郑煌的呼吸滞了一下。林与安感觉到他整个人绷了一瞬,像拉满的弓,又硬生生松了弦。   “我没跟他吵,然后我就走了。我当时就是——脑子里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就是觉得很恶心,只想赶快离开那个地方。”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郑煌,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因为我觉得他既然最后选了回来,选了我。只要他回来,我就还能……”   他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郑煌,对不起,让你听我讲这些脏污的事,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郑煌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很热。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把他绞在一起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整个包住。   “你别攥了,”郑煌说,“指节都白了。”   林与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郑煌的手背上。   “我从不懂事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林与安说,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十六年,他从头到尾没把我当过一回事。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今天晚上还那么说我,好像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好像是我把他推到别人床上去的。”   “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不怪你,是他淫乱。”郑煌硬邦邦的开口安慰,声音里含着怒气。   “我知道。我知道。”   林与安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口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看着郑煌。   “你不要笑我,郑煌,你听我说。”   “他既然说是因为我不给。那我就给一个——给一个比他好一万倍的人。让他知道我不是没人要,不是求着他碰我。”   郑煌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燃上了怨愤的光,烫的他心尖一颤。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捡起了最后一块砖头。   “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这个?”郑煌说。   “不是的!郑煌,你不要误会。我那时候是真的很难过,很想找人倾诉,才想到你的。我很需要你。”林与安迎上他的目光。   “但是现在…郑煌,你喜欢我,对吗?”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亮了一瞬又灭了。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郑煌说。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尾音轻轻地落下来,拂在林与安心上。   林与安扯起干涩的嘴唇笑了一下。   “那我们做吧。”   郑煌没动,他看了林与安好一会儿,伸出手试了试他头上的温度。   “你干嘛!”林与安没忍住笑了,抬手拿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   “你想好了吗?”他问,“是真的想跟我做,还是想报复盛泽?”   林与安张了张嘴。   在那一秒的犹豫里,郑煌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很好,”林与安说,“我也想的。”   “小骗子。”   林与安愣住了。郑煌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一点无奈,但直直地戳在他最软的那块地方。   不是要指责他,只是看穿了。看穿了他现在脑子里一大半都是盛泽,看穿了他把自己当成了伤害盛泽的武器,看穿了他那句“我也想的”里至少有一半是违心的。   “郑煌……”   “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郑煌说,“你今晚就算只是拿我当报复盛泽的工具,我也不会走。但你得告诉我实话——你至少对自己说实话。”   林与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低下头,瞪着地板上的木纹。一条一条,弯弯曲曲的,从床头柜底下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想报复他是真的。”林与安说,“想跟你做也是真的。不矛盾。我不会撒谎,刚才有一瞬间我确实想到他——想到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你不一样,你不只是我报复他的手段。”   他抬起头。   “上次在机场你给我送文件,我在飞机上想了很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林与安没有停顿,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我想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会怎么样。这个问题无解,因为我已经先遇到盛泽了,我的青少年时光没办法重来。但我现在不想再为这十六年买单了。”   “我会跟盛泽分手。明天我就去说。我的东西在他那里的也不多,一趟就能搬完。”   他停了一下。   “郑煌,我是成年人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如果要我等——等到冷静下来、等到彻底放下、等到某个最合适的时机——我怕是等不了。我不想等了。我的前半生都在等人,今天不等了。”   他看着郑煌。泪痕还在脸上,眼睛是红肿的,声音也在抖。   “你不要拒绝我。至少今天不要。好不好?”   郑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是心疼的弧度,眼睛里是压了又压的热意,眉头却拧着,拧出一个极力克制的结。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开口了。   “什么。”   “怕你明天醒过来,看到旁边的人是我,然后后悔。”   “不会。”   “会。你现在在气头上——”   “我说了不会。”林与安打断他,“我做完了的决定从来不会改。”   郑煌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与安以为他在想拒绝的说辞,不禁手指抓住裤子布料拧了起来。   “这要是还被拒绝了,也太丢人了。”林与安耳朵冒热气,心里那点退堂鼓已经让他恨不得刚才没说过这些话了。   然后他就听到郑煌叹了口气——那种很深的、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叹气。不是放弃,是妥协。是对自己那副正人君子做派的彻底投降。   他伸出手,托起林与安的脸,拇指擦过眼角的泪痕。   “你赢了。”他说,声音哑了一层,“但从现在开始,你有一点不舒服就要马上告诉我。疼了就喊停,不想继续就推开我。你一动作我就知道了。”   林与安点了头。   郑煌低头吻下来。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一个确认性的吻。   林与安被他箍进怀里,后背感觉到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托了上来。   郑煌一只手垫在他后脑,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力道稳到林与安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重新归置了一遍。   他攥住郑煌的领口,攥得死紧。   后来他记不太清那些细节的顺序了。只记得郑煌的嘴唇从他眉心一路移下去,每到一处都停一下,像在盖章。   郑煌问了他好几遍“行不行”“疼不疼”“这样呢”,他后来烦了,一把拉下郑煌的脖子,把嘴堵上。   “你能不能别问了,做你的吧。”   “不能,”郑煌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笑吟吟的“你还没回答刚才那个问题。疼不疼?”   “……不疼。”   “你这句应该是实话吧。”   “快闭嘴。”   郑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透过锁骨传过来,震得林与安指尖发麻。   事后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郑煌从背后抱着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箍着他的腰。呼吸慢慢匀了,心跳稳下来,一下,又一下。   林与安睁着眼睛,看着窗帘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   “郑煌。”   “嗯。”   “我明天就去搬家。”   “我陪你去。我在楼下等。你有事随时叫我。”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郑煌顿了一下,手臂收紧了半分。“好,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与安以为郑煌睡着了。然后后颈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林与安。”   “嗯?”   “我比你想象的要贪心。我今天不问你任何问题。但等你把那边处理完,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林与安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不全是因为难过。   “好。”他说。   ---------------------------------------- 第15章 分手   林与安是被窗外路过的汽车喇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自己的出租屋,一米五的床,被子是昨晚上郑煌从柜子里翻出来给他盖上的,带着一股放了太久的樟脑球味。   林与安睡前还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一连串出格的事辗转几天,但是却在郑煌身边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可能是因为下定决心要放下一桩大事,也可能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侧过头。旁边是空的。   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郑煌睡过的那半边,皱褶还没完全弹回来。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瘦瘦长长的字——   “早饭在桌上。我先回家整理一下,过会儿去上班了。有事随时打电话。出门记得带钥匙。”   林与安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桌上是郑煌做的早餐——煎蛋和吐司。蛋煎得有点焦,边缘一圈焦黄,吐司切成了三角形,旁边放了一小碟草莓酱。   他坐下来,吃完了。蛋虽然焦了,但咸淡刚好。他把碟子上最后一点草莓酱也刮干净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换了衣服,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人。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用指腹把眼角干掉的泪痕擦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盛泽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我去拿东西。”   发送。   过了不到十秒,手机震了。盛泽的回复弹出来,快得像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安安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我们谈谈——”   林与安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钥匙,出了门。   到盛泽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熟悉的十一楼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盛泽在家的时候从来不拉窗帘,他嫌暗。   林与安收回目光,走进单元门。   电梯到了十一楼,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按门铃。   钥匙还在他身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来,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没开灯。窗帘把外面的阳光挡了一半。   茶几上摞着好几个空啤酒罐,有几个倒了,残余的酒液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渍。   烟灰缸满得能溢出来,在桌面上撒下一小圈灰白的烟灰,几只捻灭的烟蒂歪歪斜斜地躺在地板上。   空气里混着酒精、烟草和隔夜的闷气,不太好闻。   沙发上扔着盛泽昨天穿的外套和一条皱巴巴的裤子,还有那只他失眠时抱着的靠枕——靠枕上有两团深色的水渍,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白。   盛泽在主卧里。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光着脚跑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锁骨露出来半边。   头发乱着,眼睛下面又多了一层青黑——是整夜没睡熬出来的。   他停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你去哪儿了?”他问。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回我那儿了。”   “你那个出租屋?”   “嗯。”   盛泽的手攥了一下门框。指节发白。   “你吃早饭没,我去买。”他说。   林与安没有回答。   他低头换了鞋,然后径直走向次卧,从衣橱底下拖出来时那只行李箱。   接着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丢进箱子里。   衬衫,T恤,牛仔裤,和很久没穿过的旧卫衣。盛泽的衣服他一件没碰,分得清清楚楚。   抽屉拉开——充电宝、耳塞,充电宝留下,是盛泽的。耳塞也留下,盛泽有时候失眠要用。   小书架上的相册和日记本,带走,即使不再有纪念的价值,也没必要留给盛泽。读到一半的设计杂志,也装进箱子。   只是短短几个月,这个屋子里怎么到处都是林与安的痕迹。   盛泽站在卧室门口,没有拦,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看着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把自己从这间屋子里摘出去。   “安安。”他开口了。   林与安没有应。   “安安,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与安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   “我收拾好了。”   盛泽堵在门口。他个子比林与安高一点,肩膀把门框占了大半。   他的眼眶在慢慢泛红,从眼角往瞳仁深处蔓延,像一滴红墨水落进了清水里。   “你一定要走吗。就不能……”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截,“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当你没说过,行不行?”   “不行。”   盛泽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盯了一会儿墙角的地板线,又转回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会再……我们还好好的,不行吗?”   “不行,盛泽。你总是这样,以为什么事都能被轻易原谅吗?”   林与安有点烦躁了,他捋了把头发,又扯了扯领口。   盛泽的表情突然变了,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愣住了,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你昨晚…跟谁在一起?”   “盛泽,是你先带人回来的。”   盛泽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只一味追问:“是郑煌,对不对?是不是他!我早就知道…你们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不然你会给他送点心!”   “盛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郑煌?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骗我说加班却跟他在酒吧玩五个小时不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发现?我告诉你,我认识郑煌,全都是因为你。”林与安终于吐出了在心底憋很久的愤懑,再说出这些事,心情居然出奇地平静。   “没错,你说对了,昨晚就是郑煌,所以呢,你满意吗?”   “林与安!你报复我?”   “不是报复。”林与安说。“我没那个力气了,盛泽,是我不想再等你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到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盛泽歇斯底里的外壳彻底碎了。   “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我们那么久的感情,就这样?”   “就这样吧,”林与安说,“我不后悔喜欢过你。但我现在不喜欢了。”   盛泽被噎住了。   林与安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好笑的是盛泽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那个被甩了的受害者。   “盛泽,”林与安说,“我不欠你的。”   “那你跟他——”盛泽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你跟郑煌认识才多久?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以前追我的时候什么样吗?他就能确定对你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他——”   “他是追过你,但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之后就停了。”林与安打断他。“你呢?你跟别人暧昧的时候,想过你男朋友在家等你吗?”   盛泽的脸又白了一层。   林与安看着他,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发红的眼眶、发抖的手指——这些曾经都是他心软的理由。现在不是了。   “我今天来就是说清楚的。我们分手了。昨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   盛泽没让。   “林与安。”   他叫他的全名。认识十六年来,盛泽很少叫他的全名——一直都是“安安”,或者“喂”,或者直接省略主语。全名意味着他认真了。   “你现在回头,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盛泽说。他声音平下来了,拼尽全力硬把情绪压到冰点以下,“你跟郑煌的事,我不问,你也别再跟他来往。我们从头开始。”   林与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在施舍我。”   盛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说了‘从头开始’,就是给我天大的恩赐了。我要跪下来接住,眼泪汪汪地说谢谢你盛泽还愿意要我。对吗?”林与安的语速不快,声音不大。“但我不想要了。”   “林与安——!”   盛泽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他的眼眶红透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它逼了回去,用那股被拒绝之后疯狂反扑的自尊心。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几秒钟之后,声音沉了下来,沉到几乎不像他的。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不会回来的。”   “你的东西我今晚就全扔了。”   “扔吧。没什么重要的了。”   “林与安,”盛泽说,“你会后悔的。”   最后五个字。不是问句,是宣告。   林与安看着他。那张他看了十六年的脸——从初中教室的讲台上第一次见到,到今天站在卧室门口对他说“你会后悔的”为止。他看了十六年,看够了。   “也许吧,”林与安说,“但那是我的事。”   他拖着箱子,从盛泽身边走了过去。   盛泽没有拦他,也没有回头。他站在卧室门口,背脊挺得很直。   林与安走到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影子——手扶着门框,浑身都在发着颤。   他也没有回头。   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他顿了一下,没有停,拖着箱子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他靠着电梯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松了松,又握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光照进来。   他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阳光落在脸上,暖的,有一点风。小区门口有人在遛狗,保安坐在岗亭里喝茶——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郑煌的对话框。   “搬完了,很顺利。”   发送。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路边等车。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郑煌回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里那个白瓷杯子,旁边放着一块切好的草莓蛋糕,用透明盒子装着。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晚上给你送来。庆祝你搬回自己家,开始新生活。”   林与安盯着那条消息,发自内心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好。”   出租车来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行道树。那些树已经全绿了。   他想起第一次搬到盛泽家那天。盛泽在前面拎着箱子,他两手空空跟在后面。那时候他想——也许盛泽对他是不一样的,也许那不只是“凑合”。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但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那个答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郑煌又发了一条,就两个字:   “等你。”   ---------------------------------------- 第16章 断舍离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与安付了钱,把行李箱从后备厢里拎出来。   他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手指被拉杆硌出四道浅红的印子,握紧又松开之后,才慢慢褪回去。   他拖着箱子走进楼道。   他租的房子离盛泽家开车只要十五分钟,是当时为了方便照顾他特意在他家附近找的。面积不大,只有一居室,小区半新不旧的,但是条件不错,房租也不贵。   到了五楼。左边那扇门。   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他早上出门前开的,一直亮到现在。光线不是很充足,刚好够看清客厅里的一切——素雅的布艺沙发、配套的玻璃茶几,没有电视机,但是他自己添置了投影仪,还放了两把藤椅。   这间屋子他租了快三年了。年初盛泽让他搬过去住的时候,房租还没到期。   后来房东来问,他鬼使神差地又续上了——可能是想着万一哪天吵架了还能有个地方待着。   和盛泽的两居室精装公寓比,这里几乎称得上寒酸。但这是他自己的地盘。   林与安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门锁的弹簧弹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咔嗒。   他没急着开箱子。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一点。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衣服没几件。当初搬到盛泽那儿的时候,大部分衣服本也就没带。   他把衬衫抖开,挂进自己的衣柜里。T恤叠好,码在第二层。牛仔裤叠了两折,放在最底下。   挂完最后一件时,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关上柜门,没有再打开。   行李箱还摊开在地上。他蹲下来,准备把它收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箱子底部一个硬硬的边角。   是他的日记本和相册。   日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笔画已经被蹭掉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来——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了,墨水褪成了暗暗的蓝色。第一行字写着日期——是高二那年的九月。   那一年盛泽坐在他后排,上课的时候用笔帽戳他的后背,问他借修正带。   他把修正带递过去,心里都是甜滋滋的。后来盛泽一直没买,他俩共用这一卷,不到一周就见了底。   翻过几页,是运动会,盛泽跑四百米接力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大片,他蹲在跑道边帮他消毒,手抖得差点把棉签掉在地上。盛泽笑着说你怕什么又不是你摔了。   再翻。高三毕业,盛泽考上了本市的大学,他也考上了——他填志愿的时候把盛泽的志愿表抄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   大学四年。盛泽交过女朋友,他笑着恭喜,回宿舍之后写了一整页的心痛。   都是这些诸如此类的小事,是他青春时期得到的全部的甜。他把这些全写在了这本日记本里。   林与安蹲在行李箱旁边,翻完了大半本。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合上了日记本。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面,按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燃气灶打开。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火焰把那些字吞没,墨水在高温中扭曲、变黑、消失。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些纸页从完整的、写满字的纸,变成蜷曲的灰白色薄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最后一点烧完的时候,水槽底部积了一层灰黑色的灰烬。细碎的,混合着未完全燃烧的纸屑和墨水留下的黑色颗粒。   他把水龙头拧开,水流把灰烬冲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水槽恢复了干净。不锈钢的表面被水冲过,亮晶晶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走回卧室,把相册拿了起来。   相册比笔记本厚得多。塑料封面上印着褪色的英文字母,边角被翻过太多次,起了毛边。   第一张照片——初中毕业照。他和盛泽站在第三排,中间隔了两个人。盛泽穿着白衬衫,领口歪了,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他站在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的方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的其实是盛泽。   他没有把这张照片抽出来。   翻到后面。高中春游,全班在山顶的合影,他和盛泽蹲在第一排,盛泽比了一个剪刀手,他的剪刀手举了一半,被盛泽揽住了肩膀。   大学。盛泽生日,他端着蛋糕,盛泽凑过来吹蜡烛,有人抓拍了这张——盛泽的脸被烛光照亮,他的脸被盛泽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只弯起来的眼睛。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盛泽的,有他的,有他们俩的,和其它同学的。   然后他合上了相册。   他把相册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里面有他的青春。即使里面还有盛泽——那也是他的一部分。   他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面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纹。   林与安没有开大灯,只把床头那盏小台灯按亮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弹了一下。弹簧有点老,吱呀响了一声。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游戏音效,没有盛泽打游戏时骂队友的声音,没有厕所里排风扇嗡嗡的响声,没有卧室传来的翻身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安静到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低低地嗡了一阵儿,又停了。   林与安坐在床边,手撑着床垫,指尖陷进布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膝盖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他伸手拍了拍,灰没拍掉,反而洇开了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郑煌的消息弹出来:   “快到了。路上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要不要?”   林与安愣了一下,打字回他:“我不爱吃栗子,剥壳太麻烦了。”   “我买剥好的。”   林与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那我要半斤。”   “半斤不够塞牙缝,我也要吃的,安安。”   林与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来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   做完这些,门就响了。   郑煌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格外显得年轻。   他左手拎着蛋糕盒,右手拎着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栗子和一瓶酒。额前的头发有点湿,像是被晚风里的潮气打潮了。   “进来吧。”林与安侧身让开。   郑煌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袋子放在桌上。   他去洗了手,回来把蛋糕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草莓蛋糕完整无损,奶油上面的草莓切面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糖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瓶漂亮的酒也被摆了出来,准备着庆祝什么。   林与安非常有眼色地去厨房拿了两只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酒度数高不高?”   “不高,果酒,甜的。”郑煌把酒瓶拧开,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液体是琥珀色的,在光线下透亮,散发出淡淡的蜜桃和桂花的气味。   林与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口,不辣嗓子,酒精味被果香盖了大半。   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郑煌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栗子袋子打开,拿出一颗完整的、金黄色的栗仁。   他抬头看了林与安一眼,还是没妄动,把栗子递到他面前:“吃吗?”   林与安接过,塞进嘴里。   郑煌盯着他咀嚼吞咽的动作,滚了滚喉结。天知道他有多想直接把这颗栗子塞进林与安嘴里。   气氛开始升温。林与安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开始没话找话。   “你那盆绿萝怎么样了?”林与安问。   “快死了。”   “你不是上个月才买的么?”   “上个月买的,这个月就开始黄了。”郑煌面不改色,“我怀疑这盆绿萝出厂设置就有问题。”   “你给它浇水了吗?”   “浇了。”   “多久浇一次?”   “看心情。”   林与安看着他。郑煌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合理的事。   “你查一下怎么养吧,”林与安说,“绿萝其实挺好养的,你少管它就行。”   “你懂这个?”   “我以前住的地方养过一盆,活了两年多,搬家的时候送给楼下阿姨了。”   郑煌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栗子拿出来。   “那你回头帮我看一眼?”郑煌说。   林与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行。”   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郑煌说最近在跟的一个项目方案被打回来改了三次,他吐槽底下员工只知道吹牛,跟不上后续;林与安说起自己最近在看一个设计展的预告,有点想去,但门票不便宜;郑煌说那你去呗,又不贵;林与安说你不懂,设计师看展和普通人看展不一样,我们去了就不是看是学习了,学习还花钱就很亏。   郑煌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   酒喝了大半瓶,蛋糕也被林与安吃下去一个角了。   郑煌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垃圾收好,又把酒瓶盖拧紧。   “我该走了。”他说。   林与安送他到门口。郑煌换了鞋,拉开门,夜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外面草木的气息。   “林与安。”   “嗯?”   郑煌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屋里透出来的那一片昏黄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不催你。你慢慢来,但你别忘了我在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看着林与安的眼神很认真。   林与安靠着门框,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知道了。”   郑煌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林与安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单元门的响动里。   他把门关上。   锁芯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的视线落在那盒草莓蛋糕上。   奶油上面的草莓切面已经被室温烘出了一点水汽,糖粉化了一些,融进奶油里。   林与安走过去,拿起蛋糕盒,打开冰箱,放了进去。   明天再吃吧。   然后把冰箱门轻轻关上了。   ——————————   盛泽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茶几一直拖到电视柜下面。   他懒得开灯,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沙发,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又多了几罐。新的,和昨晚那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昨天的,哪些是今晚的。   他没数自己喝了多少。   屋子里太安静了。   林与安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套房子安静过。   走路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喝水的时候杯子放回桌面磕出清脆的一声,晚上起夜的时候厕所有冲水声和水龙头哗哗的响,都是生活的动静。   那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没了,他才发现它们有多重要。   他心里空荡荡的。   他低下头,从地上摸起手机。屏幕亮了,刺眼的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林与安。   上一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他发的那条“安安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我们谈谈——”   没有得到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   “你安顿好了吗。”   犹豫一会儿,发送。   消息框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旁边弹出一个红色的圆形图标。   中间是一个白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盛泽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白。他的眼睛没有动,瞳孔缩得很小,眼周的青黑色在屏幕的光亮里更明显了。   他把手机放了下来,屏幕朝上,搁在膝盖旁边。   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不远处的茶几上,靠枕上那两团干透的水渍还在,边缘泛着白,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 第17章 直线   林与安离开的第三天,盛泽去上班了。   倒不是他想开了,实在是他在那套房子里待不下去了——客厅地上堆着空啤酒罐,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溢出来,次卧门半开着,他每次路过都能看到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   衣架歪歪斜斜地挂在横杆上,地上掉了几只,他也没捡。   他不想进去,也不想看,但进门出门只有一条路,次卧的门就在旁边 ,避不开。   第三天早上,他终于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他到得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打卡机上的时间刚跳过八点二十,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在过道里走。   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连密码都没输进去。   陆续有人来了。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对方也没多问,放下包就去接水了。   这段时间盛泽和郑煌已经很少碰面了,二人都在有意地避开对方。   盛泽没想过会在茶水间遇到郑煌。   他只是想去倒杯咖啡。茶水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到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是郑煌。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盛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郑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茶水间狭小的空间里碰上了。   盛泽的下巴绷紧了。他不知道郑煌会是什么反应——是假装没看到他,还是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还是干脆转身走人。   他甚至想过郑煌可能会再给他一拳,如果郑煌真的动手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至少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但郑煌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盛泽一眼。目光平静地从他脸上扫过,像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公告栏——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很客气。像是两个完全不熟的上下级同事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时,出于礼貌做的最低限度的示意。   他端起杯子,从盛泽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出了茶水间的门,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盛泽站在原地,手还伸向咖啡机的方向,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盛泽很奇怪地感觉到了屈辱。他甚至宁愿郑煌给他一拳——至少那说明郑煌还在意他,还恨他,还把他当回事。   但郑煌刚才的那个点头,那个目光,那个擦肩而过的姿态——好像盛泽已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是被他赶出去的,不是被他恨着的,是彻底不重要了。   作为一个彻头彻底地、没有任何翻盘希望的失败者,像一张过期的传单,被风吹到路边的水洼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盛泽站在茶水间里,手攥紧了,放了下来。   他倒了一杯咖啡,端回工位上。咖啡很烫,他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感觉到。   一上午过得浑浑噩噩。   他开了几个文档,关了几个文档。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发错了一个人,撤回,重新发。组长过来问了一下上周的客户跟进情况,他答了两句,组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走了。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陆维,他的大学同学,算是他和林与安的共同好友。   他和林与安同居的时候,陆维还来做过客,算是朋友中为数不多知道他们情况的人。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哥们儿,你最近跟林与安有联系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   陆维的回复弹出来:   “有啊,前天还在微信上聊了几句。怎么了?”   盛泽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他状态怎么样?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挺好的啊,还发了条朋友圈,说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的方案,看起来状态不错。怎么,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你俩吵架了?”   挺好的。   状态不错。   盛泽盯着那三个字,像在看一种他读不懂的语言。   他没有回复陆维最后那个问题。退出了对话框,点进朋友圈。   他往下翻。朋友的动态一条接一条地滑过去——有人晒午饭,有人转发行业文章,有人发了一张猫的照片。他翻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林与安的头像。   哦,对了,林与安已经把他删除了。   盛泽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黑色的外壳贴着灰色的办公桌垫。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进林与安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接着就是他被删除的红色感叹号。   他往上滑,看了几眼更早的聊天记录。   林与安发的消息占了大半屏。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门口的快递我帮你取了,放鞋柜上了。”   “你明天要穿的那件蓝衬衫我熨好了,挂在衣柜最右边。”   “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每一条的日期都在前几个月,密集的,规律的,像一个沉默的背景音——从不缺席,从不中断。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消息的频率,现在一条一条看过去,才发现林与安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发消息。   而他回复得最多的是:   “嗯。”   “好。”   “知道了。”   还有一个表情包。一个点头的卡通猫,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存过这个表情包。   他回消息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林与安收到这些回复是什么感觉。因为林与安从来没说过不够,没说过他想要更多。   他不说,盛泽一般不会去考虑更多,默认为他不需要。   他放下手机。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等了很久,没有人打字。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盛泽没有加班。他关了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楼。   他也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林与安住的那个小区。   那条路他不算陌生。   即使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常来找林与安,只是不如林与安去他那儿频率高。   他又想起林与安刚搬进他那儿的时候,有一次发现把设计备份硬盘忘在出租屋里,他开车带林与安回来拿过一次。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与安下车跑进去,几分钟后就又跑出来了,手里攥着硬盘盒,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说“走吧”。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么旧的小区,这么窄的楼道,林与安就住在这种地方。   现在林与安又回到这种地方了。   盛泽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没有熄火。   发动机低低地运转着,仪表盘的灯亮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他觉得闷,把空调关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隙。   五月底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即将入夏的潮热,混着行道树叶子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下车。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个小区的大门。   老小区,大门不宽,铁栅栏向两边敞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手机。   门口有几棵老槐树,枝丫绿的茂盛,开败的槐花残骸挂在树上,散发着倔强的香味,却透出死气沉沉的灰黑色。   再往里是一条不宽的沥青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楼栋的号码牌被树叶挡了一半,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这一切,望向林与安的方向。   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从车窗开的那条缝里挤出去,被风吹散。他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烟,烟灰落了一小截在裤子上,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来找林与安?他没有上去。他连下车都没有。   他只是想离这个地方近一点。想知道在这个他看不上的旧小区里、在林与安独自居住近三年的地盘上,林与安是不是真的过得“挺好的”——就像陆维说的那样。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烟盒里的烟少了半包。他把最后一个烟蒂摁进车载的烟灰缸里,拧了一下盖子,盖紧。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挂挡,松手刹,打转向灯。车子从路边汇入车流,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区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过那个弯之后,对面小区的单元门开了。   林与安穿着一件旧卫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门口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照在他身上。他把垃圾袋口扎紧,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然后他站在路灯下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单元门。   声控灯在他身后灭掉了。   小区门口的那条路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收走,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换了一个台,电视屏幕的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盛泽的车已经开远了。   两个人在同一个地点,隔着几分钟的时间差,一个进来,一个出去。   像两条相交过但又渐行渐远的直线,谁也没有看到谁。   ---------------------------------------- 第18章 吃饭   郑煌最近总是请林与安吃饭。   第一顿是星期三,中午。   林与安在公司改方案,那个大项目甲方又提了新意见——把第二版和第四版结合一下,但保留第三版的主色调,再把第一版的字体换回去。   林与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放下手机,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郑煌:“中午有空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林与安愣了一下,打字回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正好到饭点儿了。楼下有家面馆,听说不错,一个人吃有点寂寞。”   林与安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零七分。他又看了看改到一半的方案,保存,合上电脑。   “十分钟。”   他下楼的时候,郑煌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   听到玻璃门拉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朝林与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勾人的浅笑,然后收了手机。   “走吧,就前面那家。”郑煌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   面馆不大,开在写字楼背后的巷子里,招牌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中午人多,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面汤气味,混着辣油和醋的酸香。   老板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水翻着白浪,面条下进去,白汽呼地冒起来。   他们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玻璃桌面下面压着菜单,郑煌扫了一眼,直接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拌黄瓜。   “你来过这家?”林与安问。   “没来过。同事推荐的,说不错。”   “那你怎么知道牛肉面好吃?”林与安也不禁露出笑意。   “听说了不就等于知道了。”郑煌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两根一对,擦了擦,递给他。   林与安接过来。筷子还是烫的,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   面上得很快。碗很大,汤色浓褐,牛肉切得厚实,铺了半碗,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   面条是手擀的,粗,有嚼劲,裹着汤汁,一口下去咸香滚烫。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的都是工作——郑煌的部门终于啃下来一个大项目,甲方在终稿回复里写了四个字:“就这版吧。”郑煌说他当时高兴的差点把截图打印出来裱框。   林与安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来,笑完了说自己这边还在改,甲方说要把第二版和第四版结合,但保留第三版的主色调。   “那不就是换了个说法让你重做?”郑煌说。   “对。”林与安夹起一块牛肉,“但他说了‘辛苦’,所以我还得笑着回‘应该的’。”   郑煌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他们没聊到盛泽,即使盛泽与在座的两个人都曾经关系匪浅。   林与安发现自己在这顿饭里没有想起盛泽——哪怕一次。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了想,没有深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郑煌已经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该我请的,来者是客。”林与安跟过去。   “下次你请。”郑煌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我不请自来,自然我请。”   林与安没有坚持。他们一起走出面馆,外头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人了。郑煌眯了一下眼睛,抬手遮了一下光。   “走了。”他说。   “嗯。”   郑煌往他公司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上次的蛋糕,吃完没?”   林与安顿了一下。   “……还没,在冰箱里。”   “留着当传家宝?”郑煌的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明天吃。”林与安说。   “别吃了,下次给你带新的。”   林与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流里很快被淹没了——浅蓝色的衬衫,吃面热了,袖子卷到小臂,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   林与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写字楼。   第二顿是星期五,晚上。   郑煌发消息说:“补你一顿好的。上次那家融合菜,来不来。”   林与安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铁上,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他被夹在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中间,一只手吊着拉环,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读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车厢晃动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抓拉环。   然后他打字:“几点。”   “七点。我去公司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也行。那到时候见。”   林与安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到那家店的时候,郑煌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放了一壶柠檬水。   郑煌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点了一个酸汤鱼和一个炒时蔬,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林与安坐下来,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蒜蓉虾。   “够了吧。”   “够了。”   等菜的时候,郑煌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水是温的,柠檬片沉在杯底,配着两片薄荷叶,酸酸甜甜。   “你最近那个方案怎么样了?”郑煌问。   “过了,今天定的稿。”   “那该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方案过了。”郑煌说得理所当然,“甲方没再让你改,这难道不值得开一瓶酒?”   林与安被他这个逻辑说得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菜上来了。酸汤鱼的汤底是番茄熬的,酸中带一点微辣,鱼肉嫩滑,没有刺;炒时蔬是清炒的芥蓝;蒜蓉虾开了背,虾线挑得很干净,蒜蓉铺在虾肉上,滋滋冒着油。   林与安吃了几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吃了。   吃到一半,林与安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   “今天我请。”他说。   郑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上次说好的。”林与安补充道。   郑煌没有抢,只是点了点头:“行。”   吃差不多了,林与安去柜台买了单。回来的时候郑煌已经扫了尾,正在用纸巾擦手。   “走吧。”林与安说。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人行道上的人流比来时少了一些。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吞,不凉不热,刚好能让人深呼吸一口。   “走哪边?”郑煌问。   “地铁站,左边。”   “我顺路,送你到路口。”   他们并排走着。林与安的手插在裤兜里,郑煌的手垂在身侧。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过一盏灯,影子缩回脚底,下一盏灯又把它们拉长。   林与安觉得气氛有点让人脸热了,主动找话题:“你那盆绿萝怎么样了?”   “换了个盆,好像好一点了。”   “你确定是换盆的作用?”   “不确定。也可能是它自己觉得再不争气就说不过去了。”   林与安没忍住笑了。跟郑煌在一起总是很轻松,好像没有任何需要他背负的东西。   郑煌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走路。   到了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等着。   “就这儿吧。”林与安说,“地铁站过了马路就到了。”   “嗯。”郑煌也停下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   还有二十三秒。   “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郑煌问。   “没安排。在家待着。”   “那我来做饭。”   林与安转头看他。   “上次那个蛋是意外,”郑煌面不改色地说,“我平时发挥没那么差。”   “你平时多久做一次饭?”   “……平均下来,一年两三次吧。”   “那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意外?”   郑煌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当是试验吧——试验成功了算你的,失败了算我的。”   红灯变成了绿灯。斑马线对面的人开始往这边走。   “行。”林与安说,“那你来。”   他跨出一步,走上了斑马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郑煌还站在路口,正看着他过马路。   看到他回头,郑煌抬了一下手,算是道别。   林与安转回去,继续走。过了马路之后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郑煌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看着他走进地铁口。   星期日,傍晚。   郑煌来的时候提了三个袋子。一个装着菜——番茄、鸡蛋、青椒、排骨、一小把葱;另一个装着水果——草莓和芒果;第三个袋子里是一个透明的保鲜盒,装着提前炖好的汤。   “这是什么?”林与安接过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排骨莲藕汤。我早上炖的,放了一下午,应该入味了。”   林与安帮着他把食材拎进厨房,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浓白,莲藕炖成了淡粉色,排骨炖得酥烂,浮在汤面上的一层油已经被撇干净了。   他盖回盖子,看了一眼郑煌。   “这像是一年两三次的水平?”   “我说的是‘平时’。”郑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翻出来一条围裙,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柴犬。林与安印象是以前买锅的时候送的赠品,从来没拆过。“但今天不是平时。”   林与安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袋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郑煌做饭还是很熟练的。虽然刀工说不上好——青椒切得粗细不一,番茄切块的时候汁水流了一案板。   起锅烧油,下葱段爆香,排骨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加水和冰糖。番茄炒蛋那道最简单,他反而做得最小心——蛋液打得很匀,下了锅之后没有急着翻,等到底面凝住了才用铲子轻轻推散。   林与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出租屋的厨房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郑煌一个人在里面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机低沉的嗡鸣混在一起,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你那个展览,去了没?”郑煌一边翻鸡蛋一边找他闲聊。   “没。还是嫌贵。”   “我查了一下,周末有学生票半价。”   “我又不是学生。”   “你看着像。”   林与安顿了一下,然后说:“你这是在夸我年轻?”   “陈述事实。”郑煌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进盘子里,关火,端着盘子转过身,“行了,开饭。”   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排骨,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米饭也蒸得刚好,不软不硬。   林与安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入味,青椒的香味渗进了肉里,酱汁收得恰到好处,不咸不淡。他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郑煌问。   “确实比上次那个煎蛋好。”   “那当然,那是我的下限,今天是正常发挥。”   “那你的上限是什么?”   郑煌想了想:“可能还需要你再吃几次才能总结出来。”   林与安低头吃饭,脸上热热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从展览聊到最近的电影,从郑煌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聊到林与安楼下那只总在半夜叫唤的野猫。   话题不深,都是日常,轻飘飘的,像这个初夏傍晚的温度一样——不烫,也不凉,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吃完之后林与安站起来收碗。郑煌也站了起来。   “我来洗。”林与安说。   “可以,小林很公平。”   林与安把碗碟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腻的盘子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影子。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郑煌从餐桌那边走过来了,停在厨房门口。   林与安没有回头。他把洗好的盘子冲干净,放到旁边的沥水架上。水流哗哗的,泡沫从海绵缝隙里挤出来,又被水冲走。   “林与安。”   郑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不轻,就是平常说话的音量,但在这个只有水流声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林与安的手停了一下,某种预感浮上来。   “我想追你。”   清清楚楚地四个字落进空气里。   林与安手指扣在盘沿上,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盘子的弧度滑下去,滴进水槽里。   时间在他心中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水槽前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更久。他只知道自己没有说“不行”——他找不到说那个词的理由。   水停了。   他转过身。   郑煌靠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围裙还没解下来,浅灰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林与安靠着水槽边缘。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厨房天花板上那盏瓦数偏低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在墙角交汇。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郑煌说。   他的语气还是平静的,确定的,不需要立刻得到回应。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   林与安看着他。郑煌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瞳仁里的光被吸进去了,又反射出一点暖色的微光。   林与安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放在水槽边上。   “我知道。”他说。   郑煌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把草莓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把芒果归置到水果盘里。   然后直起身,解下围裙,搭在椅子靠背上。   “走了。”他说。   “嗯。”   郑煌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初夏的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回头看了林与安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道别。   门关上了。   林与安站在客厅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藏室的门。   冷藏室的灯亮了。那盒郑煌刚放进去的草莓,红得鲜亮,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林与安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郑煌,期待下次再见。   ---------------------------------------- 第19章 对峙   林与安接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存过。   他接起来,放在耳边,说了声:“你好。”   那头沉默了两秒。   “安安。”   林与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已经有十天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盛泽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的清亮不太一样——干涩,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层没清理干净的沙粒。   “……你怎么打过来的。”   “借的朋友手机。”盛泽说。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与安能听到盛泽那边的呼吸声——很轻,但收音孔把它放大了,一呼一吸,迟缓的,像每一个气口都在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   “我想见你一面。”盛泽说。   林与安没接话。   “就最后一面。”盛泽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克制的哀求,“我们把话说清楚。说完我就不会再找你了。”   林与安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窗台上放着郑煌上次带来的那盒草莓——他昨天洗了几颗吃了,剩下半盒,刚刚想拿来配着赏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他犹豫了。面对这个人,他始终不能完全狠下心,无视他的一切。   他知道盛泽在用什么语气说话。   那种“最后一面”的语气——诚恳的,卑微的,带着一种好像真的会放手的决绝。   林与安毕竟也认识他十六年,从没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   所以他答应了。   他想给他们最后一场体面的好聚好散,也算全了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谊。   “几点?在哪儿?”   盛泽说了个咖啡厅的名字——离林与安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林与安说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给郑煌发了条消息。   “盛泽约我见面,我答应了。今天下午在常青路那家咖啡厅。我跟他说清楚了就回。”   郑煌很快回复。   “几点?我下午刚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接你。”   林与安想了想,没有拒绝。   “三点。”   “差不多了就联系我。”   林与安把手机揣进口袋,吃完了草莓。   ——————————   下午,他短暂休息后,换了衣服出门。   咖啡厅在常青路拐角,门面不大,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少的时候。   林与安到的时候,盛泽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刺绣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收拾过了——剃了胡子,整个人比十天前那晚整洁了很多。   但眼睛里的血丝遮不住。   那些血丝从眼角蔓延进瞳仁周围,是好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坐得很直,但肩膀撑起来的线条是垮的,让人一眼看出来那股劲儿维持不了太久。   林与安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盛泽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想挤出一个笑,没挤出来;想打招呼,嗓子没跟上。   最后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柔软的纯棉白T ,搭配米色的休闲裤和小白鞋,和大学时一样年轻、柔和。清凌凌的圆眼,还是那样注视着他,只是没了以往如影随形的情意。   他是真的站在那里,不是他自己在家产生出来的幻觉吗?   盛泽恍恍惚惚地想。   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你还住那个出租屋?”   “嗯。”   “环境一般,也太小了。要不我给你换个——”   “盛泽。”   林与安打断他。语气不重,但足够清晰。   “你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盛泽的话卡在半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美式,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水珠,水珠滑下去,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说。   “十天了,我没怎么睡。每天都在想——从我们认识那天想到现在。安安,你从初中就喜欢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我一直觉得你会一直在那儿。”   他停下来。   “我真的觉得你会一直在那儿。”   林与安没有说话。他坐在盛泽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东西,没有喝水的打算。   “我想来想去,觉得我们不应该就这样结束。”盛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安安,以前是我不懂珍惜,现在我改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林与安安静了两秒。   “不能。”   一个字都没有多。就是不能。   盛泽像是被人迎面堵住了所有出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两只手在桌上交握了一下,又分开。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变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过,“就因为我那一次——”   “那一次?”林与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在生气,“哪一次?是扔玫瑰花的那一次,还是酒吧那一次,还是你带回出租屋那一个?”   盛泽的脸白了一层,还想再说什么。   林与安看着他,接着道:“你约我出来说见最后一面,我来了。现在你说完了,我也回答了。我可以走了吗?”   盛泽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显露出近乎被逼到墙角的那种仓皇。   他的手忽然越过桌面,按住了林与安放在桌边的手指。   “你跟郑煌不合适。”   他的声音沙哑里多了一点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蒲草。   “你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吗?他爸是开公司的,他妈是老师,他那个条件——你还是个男的,他家里不会同意的。你跟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林与安没有说话。   “你了解他什么?你才认识他两三个月。”盛泽说,握住他的那只手越收越紧,“他追过我,你忘了?他以前什么样我都见过——他对谁都那么客气,不是对你一个。我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我们不一样,我爸妈也喜欢你的……”   林与安低头看了一眼盛泽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攥得很紧,像怕他消失一样。   他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你叫我出来,就是说这些的?”林与安问。   “我是为你好——”   “盛泽。”林与安站起来。“你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咖啡厅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但盛泽听到了。   他愣住了。   林与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郑煌,他只是意料之外的因素。”林与安说,“是因为即使你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你也从来没把我当回事过。”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   “林与安。”   他没有停。   盛泽站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大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林与安!”   林与安已经走到过道了。盛泽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力道也不小,指节卡在林与安的腕骨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林与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他用力甩开了。   动作不算大,但足够果断。盛泽的手被打落在半空,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伸过来。   周围有人在看。咖啡厅的店员端着托盘,停在吧台边上,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林与安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初夏的风迎面扑来。   咖啡厅门口的路边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车。   郑煌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下面一截,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里转着车钥匙。   太阳在他侧脸落下一道光,他的眼睛朝着咖啡厅的方向看过来——从林与安推门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他。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偏了一下头。   “上车吧,我送你。”   林与安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段路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街对面有人在遛狗,便利店门口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一切都是普通下午该有的样子。   林与安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郑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路边停车位的时候,林与安侧过头,余光扫过咖啡厅。   盛泽站在门口。   一只手还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成拳,眼睛盯着离去的车尾巴。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但什么也传不出来。   林与安收回了目光。   郑煌瞥了一眼后视镜,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车拐过弯道,阳光从前挡风玻璃铺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臂上。   车载音乐放了一首林与安没听过的歌,节奏不快,歌手的声音有点哑,在车厢里低低地回荡着。   林与安放松下来,靠着椅背,把手搭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行道树。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郑煌忽然问。   林与安转过头看他。   “你还没吃饭?”   “一上午没顾上。”郑煌说,“你中午吃饱没?”   林与安想了想。   “……忘了,现在肚子有点空。”   “那正好,陪我吃个下午茶。”郑煌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街,“前面有家馄饨店,我吃过几次,还行。”   林与安看着窗外那条街。小店铺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晾衣架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挂着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一只橘猫趴在电动车座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尖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从咖啡厅里带出来的那股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馄饨店到了。郑煌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走不走?”   林与安解开安全带。   “走,给郑总监个面子。”   ---------------------------------------- 第20章 冲突   盛泽一夜没睡。   他从咖啡厅回来之后就没再躺下过。外套扔在玄关地上,鞋也没换,直接走到客厅摔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机械地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过了会儿,他又猛的坐起来,急切地去翻林与安的朋友圈。   ——他忘了自己已经被删除了。点进去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头像,退出来,又点进去,退出来,又点进去。   好像多试几次那条横线就会消失,林与安就会像以前一样发一张设计图、一杯咖啡、一句“又在加班了”。   但横线一直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眼花,觉得会无限延长似的。   他没有再借别人的手机打过去。   他怕听到林与安的声音——不是怕听到他拒绝,是怕听到他声音里的那种平静。   平静的透露出“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比愤怒可怕一百倍。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前台小姑娘还没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整层楼白惨惨的。   盛泽没去自己那层。他直接上了十二楼——郑煌的部门。   他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在走廊尽头站着,倒了一杯水,没喝,等着。   七点四十,电梯响了。   不是郑煌。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看到盛泽愣了一下:“小伙子来这么早啊?”   “……嗯。”   阿姨没多问,推着车进了旁边的保洁室。盛泽把水杯搁在台面上,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杯沿。   又过了十几分钟,第二声响——脚步声从电梯间那边传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   盛泽认得出那个脚步节奏。   他往前迎上去,在走廊中间,和郑煌碰上了。   郑煌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手里拎着面包店的纸袋——盛泽认得那家店,以前林与安给他买过那家的三明治当早餐。   他看到纸袋的瞬间,空荡荡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郑煌看到他,脚步只慢了半拍。   然后点了点头,像对普通同事一样客气:“早。”   “我没跟你打招呼。”盛泽说。   郑煌停下来了。他看了盛泽两秒钟,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想干什么?”郑煌问。   “我们谈谈。”盛泽说。   “谈什么。”   “林与安。”   郑煌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一个办公室挪到另一个,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闷闷的。   “去楼梯间吧。”郑煌说。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推开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冷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郑煌靠在扶手上,姿势随意而松散。   盛泽跟进来,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楼梯间很安静,防火门把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盛泽没有铺垫。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质问:“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郑煌看着他:“盛专员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你装什么?”盛泽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那把火,“从一开始你就在报复我。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我没答应,你心里不舒服,你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你就换了个路子——你搞林与安,让我看着,让我难受。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郑煌听完这段话,没有生气。   他甚至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早就料到盛泽会这么说,等他说完了,反而觉得“果然如此”。   “盛泽,我不管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但是你这是在侮辱林与安。”   “哈?你搞别人老婆,又是在干什么?不就是展现你郑总监魅力大吗?两口子你一个都不放过。”   “那我就告诉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让你死个明白。”郑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我对你,确实有过好感。那天我在电梯里遇见你,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好,帮我按了一下楼层——就那么一件事,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盛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约你吃过两次饭,你来了,聊得也算愉快。我以为单身的人在相互接触,直到那天在酒吧门口,你的男朋友冲过来问我‘你知道他有男朋友吗’——那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   “那怎么没把你羞愧死。”盛泽咬着牙。   “因为那个时候我就反应过来了。”郑煌始终不动怒,“你不是不知道分寸,你是根本没觉得需要分寸。因为你习惯了——习惯了永远有人对你好,习惯了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回应。你明知道我在追你,却对你的感情状况都不告知一声,因为你觉得无所谓。他给你准备早餐、熨衬衫,你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你习惯了,觉得他不会走。”   盛泽的瞳孔缩了一瞬。   “现在想想,我当时到底喜欢你什么?喜欢你明显有好好打理的衬衫,喜欢你准备好的午饭,喜欢精致的水果和点心,还是喜欢你认真对待生活的态度?后来认识了林与安,我才发现,我对你的一切欣赏,都是他包装出来的,我真正注视的人,是他才对。”   盛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骨节突出来,像是要把什么捏碎。   “你闭嘴。”   “是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林与安——不是让你他妈的说我!”   盛泽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炸开,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了,愤怒被堵在胸口无处发泄,一直烧到了他的眼睛。   郑煌看着他,没有动。   “我正式追他的时候,”他说,“他已经是你前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盛泽的头顶浇下来。   “你自己弄丢的人,不要怪别人捡起来。”   盛泽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扑上去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郑煌侧身,躲开了。   盛泽的拳头砸在了楼梯间的铁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响。他的手骨传来一阵钝痛,痛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回头又要再打。   郑煌退后了一步,两只手都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但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也没有还手。   “你打完了,”郑煌说,“然后呢?”   盛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打我这一下,你心里舒服了吗?没有吧。”郑煌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事实,“因为你真正想打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气的是你自己把他弄丢了,但你不敢承认。”   “你他妈——”   “你这样只会让他更不想见你。”   盛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再落下去。   他站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手臂还维持着挥拳的姿势,肩膀绷得很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拳头没有再往前一厘米。   郑煌看着他,慢慢地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去咖啡厅见你之前,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所以我才去接他。你看见了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盛泽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瞒着我了。他的行踪、他的去向、他的决定——这些东西他愿意让我知道。而你,现在通过借朋友的手机才能找到他。”   楼梯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分钟的沉默像铅块一样压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干净了。   郑煌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出去之前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盛泽,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不是因为你没抢到——是因为你从来没珍惜过。”   门合上了。声控灯灭了。   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   盛泽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的手还握着拳,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看不到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同事端着咖啡杯经过,看到他从楼梯间出来,愣了一下:“盛哥?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走了个楼梯。”   他没有多解释,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工位上没什么变化。电脑还开着,屏保在循环播放。他坐下来,想把键盘拉近一点,手指碰到了什么——一个很小的东西,贴在显示器底座和桌面的夹角里,贴着桌面的那一面朝下。   他把显示器挪开了一点,把那东西揭下来。   是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被桌面磨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圆圆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字体——   “记得吃午饭”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是五个字。   盛泽拿着那张便利贴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记得这张便利贴在这里多久了,大概是某一次他拿出饭盒热饭时,随手把上面的贴纸贴在了这里。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张便利贴吃过午饭。   盛泽把那张便利贴贴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打开钱包,把它夹进了放身份证的那一层。   他合上钱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钱包里层粘着的一张公交卡——不是他的,是林与安的。   林与安搬走的时候忘了拿。   他也没还,一直留着。   盛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血丝一条一条地交织着。   他的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来林与安给他熨衬衫的时候,蒸汽熨斗的声音嗡嗡响,林与安站在熨衣板前,袖子卷到手肘,熨完一件会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再放到一边。   想起来林与安晚上加班回来晚了,会先把他的晚饭热好端到桌上,再自己去洗澡。洗完了出来看到碗空了,就笑一下,什么也不说。   想起来林与安第一次搬到他家那天,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问他:“我住哪间?”他说次卧。林与安说好,拖着箱子进了次卧,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的。   他一直觉得,这就是林与安。林与安就是这样的人。林与安会一直这样。   盛泽把钱包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被爱着——十六年,每一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小事。   只不过他直到失去之后,才看得见。   而那个爱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 第21章 天平   项目交付的那天下午,林与安收到了甲方项目对接人的消息。   很长一段,措辞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很荣幸跟贵司达成合作,林设计师的能力值得肯定。   林与安盯着屏幕看完消息,很淡定地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下一个草图。   画了两笔,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重新读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他终于乐了出来,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项目得到了肯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他人都觉得踏实了。   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堪比刚考上大学和刚找到工作。   下班前,直属上司路过他的工位,停下来敲了敲隔板:“小林,这次干得不错。甲方那边直接跟高层打了电话夸人,你名字被领导记住了。”   “谢谢大领导赏识。”林与安站起来,绞尽脑汁地想客套话:“还多亏了王哥提点”。   上司王哥摆摆手走了。林与安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嘴角的笑迟迟没下去。   他突然想到郑煌,如果是郑煌那种人,应付这些场面话肯定游刃有余。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郑煌发消息:“项目交付了,小林很开心。”   郑煌的回复马上就到:“那我得表示一下,请小林吃饭,庆祝一下。”   林与安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每一种情绪都能得到回应的感觉真好。   他没犹豫,立马答应了:“一言为定。”   “下午六点,我来接你,不许加班。”   ——————————   郑煌的车停在公司楼下。   林与安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发现后座上放了一个牛皮纸卷,口子没封,露出里面白色的花——一小束,包得很随意,像是店老板随手拿牛皮纸一卷,系了根麻绳就递出来了。   白色的花瓣,淡绿色的花心,干干净净的。   “这是什么?”林与安问。   “庆祝礼物。”郑煌发动了车,打方向盘的时候瞥了一眼后座,“洋桔梗。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林与安把纸袋拿起来,低头看了看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像是刚喷过水。花束不大,不张扬,放在副驾和中控台之间,刚刚好。   “很漂亮,谢谢。”他说。   郑煌换了个话题,问:“想吃什么?”   “你定吧,你请客你说了算。”   “那我可真定了。”   郑煌带他去了一家开在老小区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进去之后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了张桌子,正好空着。   夏日的傍晚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浇过水的潮湿气味。   菜是郑煌点的,他已经不需要问林与安的口味了——他已经记住了。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盅冬瓜排骨汤,都是林与安的口味,去哪里都动筷子比较多。   林与安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我的花忘记带下来了。”   郑煌正在盛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洋桔梗。”林与安说,“锁在车里会不会闷蔫了。”   郑煌站起来:“这么喜欢呀?我去给你拿。”   边说边迈开长腿走远了。   等郑煌回来的时候,林与安看着他拿着花远远朝自己走过来,心脏久违地砰砰跳动起来。   等郑煌落座,他接过花,顺口问:“你说路过花店看到觉得适合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色的?”   郑煌把汤碗放到林与安面前,自然而然地回答:   “你冰箱贴。”他说,“上次去你家做饭的时候看到的。白色的花瓣图案,磁吸的,贴在冰箱门上。你要是喜欢那个图案,大概率也会喜欢同色系的花。猜的。”   林与安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那个冰箱贴——是去年逛超市的时候随手买的,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图案,几块钱的东西,贴在冰箱上就没再管过。他自己都快忘了冰箱上有那么个东西,郑煌去了两次就记住了。   “你就靠一个冰箱贴猜的?”林与安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万一猜错了呢。”   “猜错了也没关系。”郑煌说,“花而已,又不代表什么。好看就行。”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不在意猜对猜错。但林与安知道不是的——如果真的只是“好看就行”,他不会记住一个冰箱贴上的图案。   林与安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吃饭,耳根有一点热,好在院子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看不太出来。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槐花的甜味。   林与安低头看手机,朋友圈刷了几条,看到一个同事发了项目交付的庆祝合照——他不在里面,他下班就走了。   底下有同事评论“林与安呢,大功臣都不在?”另一个同事回复说“人家早走了,春风满面的,估计有人等着呢”。   他看愣了,摸了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他正看着,一个电话进来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林与安认识这个号码的尾号——他记得,盛泽之前用这个朋友的手机打给过他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他盯着闪烁的屏幕看,心情有点回落。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着,拿着他的人迟迟没有动作。   他没有接。   他就那么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看着它震动了十几秒,然后按了一下侧边的静音键。震动停了,屏幕暗下去,他翻过手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郑煌在开车,目视前方,没有问,也没有往他这边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发生的时候,郑煌注意到了。   一直到郑煌把车停到林与安楼下,熄了火,林与安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才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我谁打来的。”   他问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还没想好要不要提这件事。   郑煌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郑煌说。   林与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盛泽。”他说。   郑煌点了点头,接了一句:“我猜就是他。”   林与安说:“我没打算接,不是为了避开你。”   郑煌笑了。没有评价盛泽的做法,没有说“你不接是对的”或者“你要不要换个号码”——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帮林与安推开了车门:“那你早点上去休息,大功臣可不能被我拖着累坏了。”   林与安拎着那束洋桔梗下了车。   他走进楼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郑煌的车还没有开走。   双闪亮着,隔着车窗,他看不清郑煌的表情,但那个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着急走的意思。   林与安转回头,走进了单元门。   他上楼,开门,开灯。把那束洋桔梗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放在茶几一角。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   他站在茶几前欣赏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复盘刚才在车上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出“是盛泽”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了。他想起郑煌听到那个答案的时候,只是处变不惊地点了一下头。   郑煌不在意盛泽,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林与安是怎么选的。   林与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束白色的洋桔梗,觉得心神都很轻松。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想接的电话可以不接”的。   但他知道他和郑煌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默契,像一根很细的线,慢慢地拉直了。   两个人都知道。   感情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 第22章 正面交锋   郑煌又发消息喊他吃饭。   “晚上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同事说不错。”   林与安看完,靠在椅背上玩笑他一句:“你怎么那么多同事,都是美食家啊。”   郑煌追过来:“必须的,不发现好吃的怎么敢喊安安出来。”   林与安有点不好意思,但实在吃腻了外面的菜。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里的存货——上次买的芹菜还没吃,鸡蛋还有四个,冷冻室里有一块五花肉。   他打字回过去:“外面吃腻了。你尝过我的手艺吗?晚上来家里吃。”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你上次那排骨莲藕汤的手艺我已经摸清了,该你尝尝我的了。”   郑煌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   只有一个字:“好。”   林与安锁了屏幕,继续改方案。   但是嘴角违背意志地翘起来——翘了一整个下午,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下班后他绕去菜市场。鸡腿、土豆、番茄、鸡蛋、一把小青菜。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买了一盒蓝莓。   拎着袋子往家走的时候,初夏傍晚的风裹着余热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他走得不快,袋子一晃一晃的,心里在想鸡腿是煎了还是凉拌。   刚走到小区楼下,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安安”   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站在单元门口的人是谁。   盛泽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口精致地折起来固定好,头发重新理过,胡子也刮得很干净。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浅色的香槟玫瑰,用奶白色的包装纸裹着,看起来很用心。   他站在那里,看到林与安拎着菜走过来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涌上了一种说不上是温暖还是酸涩的东西。   他走上前。   “安安。”   “你怎么来了。”林与安声音无喜无悲,只淡淡地问道。   盛泽把花递过去。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像嗓子里塞满了情绪,在奔涌着找一个出口,“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想我们之间的事——我以前太混蛋了,我不该有别人,不该冷落你。”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手里的花又往前递了递。   “我以后一定好好爱你,不会再有别的心思。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做。我也会学着照顾你——”   他深吸一口气,“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好吗?”   花递到了林与安面前。   香槟玫瑰的包装纸上印着细碎的光泽,花瓣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粉色。很漂亮。   林与安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起头,看着盛泽的眼睛。   他不敢想如果是以前他收到这束花会有多开心。   但那终究过去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   “盛泽,”他说,“我没有时间等你改变了。你也不用为我改变。”   盛泽着急开口想再说些什么:“你只要——”   “你听我说完。”林与安的语气依然不重,“我也快30了,没有精力跟你玩拉拉扯扯的戏码,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咱们毕竟是一个小区出来的,父母都是同事,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你不来打扰我,我们走在路上还能互相点个头,就是最好的结果。”   盛泽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这样吗?”他似是不可置信地问,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嘴的沙砾,“你觉得……见面点个头,就很好?”   林与安没有回答。   盛泽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安安。”   盛泽和林与安一同转过身。   郑煌站在几步之外。白色短袖,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串葡萄。看起来像是刚从街角的便利店出来,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走过来,自然的、不急不慢的,走到林与安旁边,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然后他看了一眼盛泽手里的花,没有多看,转过来对林与安说:   “上去吧,菜拎久了手酸。”   林与安没有立刻动。   盛泽看了看郑煌,又看了看林与安,胸口像被人猛推了一把。   那股酸涩从胃底翻上来,堵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林与安,声音在发抖,“你们……已经同居了?”   林与安没有回答。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是不是?”盛泽的声音越来越不稳了,“已经这么亲密了——他住在你家?你做饭给他吃?”   他的目光落到林与安手里的菜袋子上,又落到郑煌手里的葡萄上。   “你不能这样……凭什么这样对他。”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说出口了——那些他不肯承认的嫉妒、不甘、恐慌,全部挤在这一句话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林与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与你无关。”   四个字。很轻。像石头落地。   盛泽的肩膀塌了。   郑煌看了盛泽一眼。   盛泽觉得血从脚底冲上来,他觉得郑煌的眼神里全是挑衅和炫耀。   但其实他只是看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对林与安说:   “安安,我们上去吧。不要和无关人员纠缠了。”   林与安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盛泽一眼。   还是大发慈悲地开口:“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我们没有可能了。”   然后他抬步,绕过盛泽,走进了单元门。   盛泽伸出手,想抓他的胳膊,但只抓到空气。   郑煌跟在林与安后面。路过盛泽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怎么配跟我比?”   盛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槟玫瑰。   他确实不知道林与安喜欢什么花。他只是搜了“表白送什么花”,然后买了搜索结果排第一的那种。   天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他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单元门口,花还举在手里,像一个被人抽走了线的木偶。   然后雨点落下来了。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大颗的雨点砸在香槟玫瑰的花瓣上,砸在他的肩上、头上、手背上。   下雨了,该回家了。盛泽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迈开腿,但是没有方向。雨把衬衫淋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塌下来,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   他只是觉得不甘心。   他是真的不甘心。十六年,从十几岁到三十岁——那个人在他生命里存在了十六年。他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有人在身后,习惯了有人等他、照顾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走。   但人家走了。跟别人走了。给别人做饭去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他连林与安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了。路灯亮起来了,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模糊的橘色。   他蹲了下去。   花掉在地上,花瓣沾了泥水。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   雨声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全部盖住了。路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下着这么大的雨,谁会在意路边蹲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呢。   他借着雨水的掩盖,泪水流了满脸。   “哥哥,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泽猛地抬起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透明的粉色小伞。她的书包背在前面,裤腿湿了半截,像是放学路上跑回家的。   她看着盛泽,有点犹豫,又有点认真。   “你是不是迷路了?”   盛泽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眼睛红的,浑身湿透,蹲在路边,面前还掉了一束沾了泥的花。   很像怪叔叔吧。   “哥哥没事。”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说的什么。   “真的吗?”小姑娘还是不太放心他。   “真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不是。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捡起来,抖了抖泥,递到她面前。   “你喜欢吗?送给你了。”   小姑娘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他。   “那哥哥你早点回家,不然会感冒的。”   “好,谢谢你。”   她撑着伞,抱着花,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区大门。   盛泽慢慢站起来。   雨还在下。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迷路的人。   走了一段路,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突然又想起来刚才看到林与安的时候——那个人拎着菜,嘴角带着一点他没见过的弧度,很轻快地往家走。   那个弧度,不是为他长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见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街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淋雨清醒一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家走了。   ---------------------------------------- 第23章 出局   周六下午,盛泽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他当时躺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   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盖子半敞,油渍干在纸面上,已经放了两天没收拾。   他最近不怎么收拾屋子。   或者说,他以前也不怎么收拾。都是林与安隔一段时间来了帮他大扫除一番。   手机在茶几边缘振动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跳跃。   他接起来,声音尽量放正常:“妈。”   “你还知道喊你老妈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念叨语气,“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你爸前两天还问你,说儿子是不是忙得连个电话都没空打。”   “最近项目多。”盛泽坐起来,把外卖盒子往旁边推了推。   “项目再多也得吃饭睡觉。”母亲顿了一下,换了话头,“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好久没回来了,回来吃顿饭,让你爸做几个菜。”   盛泽握着手机,没立刻接话。   母亲又说:“问问小林,顺便把他也带回来。”   盛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在一个城市工作,互相多照应着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理所当然,“小林那孩子我知道的,老实,心细。你一个人在外面,人家肯定照顾你不少吧?回来了得请人家来家里吃顿好饭,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才是。”   盛泽张了张嘴。   他有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   想说:“妈,我和林与安谈恋爱了,但是现在又分手了,可能以后都没法在一起相处了。”   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喂?听到没有?”母亲催了一句。   “听到了。”盛泽的声音很低,“……知道了,我尽量。”   “别光说知道了,记得约人家。早点定日子,我好跟你爸说。”   “嗯。”   又聊了几句家常,母亲挂了电话。   盛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开始发呆。通话记录里,备注是“妈妈”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四分十二秒里,他一个字都没敢提林与安的事。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进靠垫里,闭上眼。   客厅很安静。电视里的广告声模模糊糊地响着,像隔了一层水。   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去年过年。   林与安提前买好了年货,烟酒茶叶一样一样装好,还给他爸带了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他妈拉着林与安的手说了半天的“好孩子”,林与安只知道低着头笑。   那个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很正常。林与安一直是这样妥帖的人。   过完年回来没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   想起往事,盛泽心里一阵抽痛。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了相册,抱着一丝期望想寻找一下林与安存在过的痕迹。   他以前不爱拍照。手机相册里大部分是截图、工作文件照片、朋友发来的表情包。他从上往下滑了几页,忽然看到一张照片——是他自己,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知道是谁拍的。   他又往下滑。   又一张。他在厨房,背对镜头,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冒着热气。穿的是那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了。   再往下。他在客厅打游戏,盘腿坐在地毯上,屏幕上亮着游戏的加载界面,他侧着脸,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是哪次周末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肩膀上。   盛泽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照片。林与安拍的时候,他会笑着问他“拍这些干嘛”,但也不拦着,就让他拍。   拍了也就拍了,林与安兴致勃勃发给他的时候,他还不屑一顾,觉得都是自己,没什么好看的。   林与安就再用他的手机一张张保存下来。   保存了又有什么用?他从来没翻过,从来没想过这些照片存在手机里会有需要怀念的一天。   可他现在一张一张翻过去,发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实——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笑。   明显是心情不错,嘴角弯着自然的弧度。带着放松的、没有防备的、被人用镜头对准的时候也不必躲开的坦然。   盛泽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林与安想记录他的每一种样子,他呢?他为何一张林与安的照片都找不到。   林与安,你好狠的心,为什么人都走了,还要让我看见曾经幸福过的样子。   他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空荡荡的,电视里的广告已经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节目,是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怎么做红烧肉。   以前林与安会在周末照着菜谱试着做,做好了端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等着他尝一口。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还行,正合适。”   林与安不会追问,自己夹一块尝尝,然后小声说“我觉得好吃啊”,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盛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断回想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第一次完整地、诚实地回顾了这段关系。   从“凑合过吧”那个糟糕的告白开始。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半躺在沙发上,头疼欲裂,林与安在厨房洗碗。他随口说了那句话,自己都没当真,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林与安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杯垫是他送的那个小猫图案的。   他当时是真的不当真吗?那他为什么还要发微信跟林与安确认?   在意就在那个时候萌发,但被他糟糕的处理方式搞砸了。   他又想起来林与安搬进来的第一天,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问他“我住哪间”。他说次卧,林与安说好,拖着箱子进去了。他看林与安有点失落,找补着说次卧环境好,通风、安静,适合他。林与安才笑了。   那天晚上林与安做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给盛泽夹菜。   他想起来林与安帮他整理衣柜,把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T恤叠成统一的大小竖着放进抽屉,在衣柜里放了一袋薰衣草的香包。   他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就被惊了一下,当时觉得林与安真好,他很开心的,但是他没说。   他想起来林与安在手机备忘录里存的行程——周三下午见客户,周五晚上饭局,下周二出差三天。他不知道林与安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林与安怎么记得住这些。   只是每次出差前,看到行李箱里充满电的充电宝和叠好的换洗衣服,他都觉得幸福的感觉在滋生。他为林与安做过这些吗?他出差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   他想起来林与安烤的点心。蔓越莓曲奇、抹茶玛德琳、杏仁瓦片。他带到公司随手分给同事,说是“朋友做的”。   同事都说好吃,他觉得很有面子,当时心里在想谁让我有这么好的对象。   他想起来林与安炖的汤。雪梨水、排骨莲藕汤、冬瓜薏米汤。保温杯每天早上都在他包里,他喝的时候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被林与安养的真好。他自己是全然不知道吗?   他想起来自己从来不说谢谢。   不说我很开心,不说我爱你。也不对林与安做同等的一切。   盛泽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切一样一样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这些他不曾珍视的、习以为常的、一堆被自己随手扔在角落里的东西,原来是金子。   他欠了林与安多少?   盛泽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与安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上方,停了很久。   过了会儿又颓然放下。   他忘了,他已经被拉黑了。   盛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妈妈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人家肯定照顾你不少吧?回来了得请人家来家里吃顿好饭,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母亲说得对。他应该感谢林与安。真真正正地、认真地谢谢他的感情和付出。   但他欠的不只是感谢。   他还欠一句“对不起”。   为“凑合过吧”道歉。为“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道歉。为香水、加班、玫瑰花道歉。为“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道歉。为带别人回家道歉。为每一次他把林与安的好当作理所当然道歉。   欠得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盛泽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约了一个上门办新卡的,等业务员来,接过了自己的新电话卡。   然后迫不及待地分身软件、注册账号。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林与安的手机号。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个头像,白色的洋桔梗图案。   盛泽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林与安以前不是这个头像。他换了。   他原来喜欢洋桔梗吗?他想到自己没有被收下的香槟玫瑰,心又刺痛了一下。   验证消息的输入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盛泽想了很久,最终输入:对不起,安安,我想我还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等了大概两分钟。   通过。   盛泽看着屏幕上“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的提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点进对话框,对方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有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告诉他:你可以说话了。   盛泽握着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回删改了七八次,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下自己的真心话。   他写得很慢,一段一段地发。每发完一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屏幕,确定对方没有把他删掉,再打下一段。   “安安,是我,盛泽。你不用回复我,我就是有些话想说,说完我就不会打扰你了。”   “今天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说让我把你带上,感谢你照顾我。我跟她说知道了,但我没敢告诉她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我没脸开口——怎么说才能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弄丢了这辈子最爱他的人。”   “我妈说你‘照顾我不少’。她说得不对。不是‘不少’,是太多了。从初中到现在,你一直在照顾我。给我写作业,帮我追人,帮我收拾烂摊子。后来住在一起,你给我做早餐、熨衣服、炖汤、烤饼干。你在我手机里存行程,在我行李箱里放充电宝。你等我回家,等到半夜,听到门响就起来给我盛粥。”   “你做了这么多,我一句谢谢都没说过。我不是不知道,是我从来没觉得需要说。因为你的好太多了,多到我觉得理所当然。多到我甚至习惯了。”   “对不起。这句话我欠了你十六年。”   “为‘凑合过吧’道歉。我不该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跟你说话,我想说我是在乎你的,只是明白的太晚。”   “为‘跟在我屁股后面十几年’道歉。那是你最在意的事,我却拿来当着别人的面刺你。”   “为扔掉郑煌送的玫瑰花和带人回家道歉。是我畜生,我没底线,你应该很难过吧。如果你能打我一顿就好了。”   “为那天在机场没去给你送文件道歉。我让你失望太多次了,我从来没关注你的工作和事业,我以为我自己就能让我们过上好生活的,但是我没做到。”   “是我烂,是我配不上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求你回来。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知道自己错了。”   “谢谢你这十六年的喜欢。谢谢你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   “你不用回复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希望你不要觉得你的感情是完全错付了,这个盛泽还是会有悔改的那一天的,他也有可取之处,对吧?”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希望你也不要删我,如果可以,我还是你的邻居哥哥。我看到你过的幸福就好,保重。”   盛泽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全是绿色的气泡,右边排得整整齐齐,左边是空白的。   林与安可能在看,也可能没看。可能在犹豫要不要回,也可能已经关掉了对话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盯着屏幕上方,希望可以跳出一行黑色的“对方正在输入…”   半小时过去了,毫无动静。   盛泽颓然一笑,也是,他说了不用回复的,还要期待什么?   林与安已经往前走了,盛泽,你不能像水鬼一样拖着他。   盛泽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客厅又安静了。   电视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节目,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他看了几眼,不知道在演什么。他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他发的那些话。   他第一次对林与安说这么多真心话。十六年来,他说得最多的一次,是在林与安已经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茶几上那几行绿色的气泡还亮着,然后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   林与安收到好友申请的时候,正在厨房洗草莓。   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一个默认头像的好友申请。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洗草莓。   草莓洗完,沥干水,装进玻璃碗里。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多了好几段话。他一条一条地看完了。   出乎意料,他心里居然没有什么波动。   他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打。   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回“收到了”?太敷衍。回“没关系”?但是也并不是没关系。回“我不原谅你”?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已经不在意了。回什么都不对。   所以他什么都不回。   但他也没有删掉这个好友。没有拉黑。   他就让它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被收进抽屉里的旧相册——不会经常翻,但也不会扔掉。   因为它确实是他人生的某一部分。只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如果将来回家碰到,可能还能点个头,喊一句“盛泽,好久不见”吧。   林与安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把碗放进水槽,洗了手,回到卧室。   他躺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郑煌的对话框。   “睡了没?”   “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那边顿了一下。   郑煌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耳朵竖着,脸埋在爪子里,旁边配了一行字:“这人怎么回事”。   林与安看着那个表情包,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第24章 我的男主角   项目奖金到账的时候,林与安正在工位上改方案。   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他瞥了一眼——数字后面跟了四个零。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幻觉了,呆了一下,才立马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全部读了一遍。   确认没有看错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踏实。   不全是赚到钱了的兴奋,而是一种——他靠自己的本事做成了事,被肯定了,被兑现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的那种实感。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郑煌发消息。   删删改改还不满意,最后在备忘录写完了还检查了两边。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条:   “致郑煌先生:   承蒙您在本项目交付期间提供的情绪支持与投喂服务,本人项目奖金已到账。现正式邀请您于本周六晚共进晚餐——兑现之前本人承诺的“发了奖金请你吃顿大的。”   ——林与安 敬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郑煌:“这是请柬还是情书?”   林与安看到“情书”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回了一句:“请柬。你收不收。”   郑煌:“几点,哪家,我准时到。”   林与安发了一个地址过去。   那家西餐厅他收藏了很久,人均不便宜,平时路过会往里面看一眼,但从来没进去过。   以前也没有进去的必要——收藏着可能就是在等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和一个值得一起庆祝的人。   现在两个条件都齐了。   周六傍晚,林与安提前了十五分钟到餐厅。   他仔细打扮过。脱下了设计师们惯常休闲的着装,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窄腿的西装裤,整个人显得修长干练。头发打理过,露出圆润柔和的眉眼,干净清爽。   服务员把他领到预定的位置——靠窗,能看到街景,桌上放了一小支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   是他提前打过招呼。   他坐下,翻了翻菜单,心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他发消息给郑煌:“我到了。”   郑煌回:“两分钟。”   林与安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短袖,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有人在路边的花摊前停下来挑花。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平静,很富有生活的气息。   郑煌在两分钟之内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比平时正式一点,但也没有刻意到像是来面试。   他看到林与安的时候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是:“你穿正装很好看。”   林与安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你也不赖。”   服务员过来点了单。郑煌开了酒,两个人碰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汤、主菜——他们边吃边聊,聊项目聊公司聊童年经历聊国际形势,聊最近的天气,聊什么都行。   林与安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他没有刻意维持礼貌风度,而是自己都忍不住——话说到一半自己都没注意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发现和郑煌吃饭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不用怕冷场,每一个话题都自然而然。安安静静的时候各自吃几口,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谁都不觉得尴尬。   他以前和盛泽吃饭不是这样的。盛泽吃饭的时候在看手机,或者在想别的事。他做好了饭喊盛泽来吃,盛泽说“等一下”,等菜都凉了才从沙发上起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大家都是这样过的。   现在他坐在一家很贵的西餐厅里,对面的人在他放下刀叉的时候会停下来等他,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会放下餐具看着他。   他才知道,原来吃饭可以是这样。   吃到甜点的时候,林与安正低头切一块熔岩蛋糕。   郑煌放下了刀叉。   动作不大,但林与安注意到了——他以为郑煌吃好了。   他抬起头,正想问问郑煌还需要什么不需要。   却见郑煌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认真里带着一点紧张——林与安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紧张。   “我今天不只是来吃饭的。”郑煌说。   林与安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也被带的有点紧张了。   郑煌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一个盒子。   比戒指盒大一点,深蓝色的丝绒面,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林与安一眼。   “我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他说,“但我怕再等下去,你就被别人追走了。”   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子上坠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银色,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泛着细腻的光泽。   不是太张扬的首饰,是那种戴在手腕上会偶尔被光线闪到、然后低头看一眼的、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林与安看着那条手链,没有立刻接。   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在来之前就想好要问的问题,是他在心里转了很多遍、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   “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他说,“不是为了跟盛泽较劲?也不是因为对我有愧疚感?”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但目光没有躲闪。   他需要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还在乎盛泽,而是因为他不想成为某个人感情故事里的“替代品”或“拯救对象”。   他要确认——郑煌看到的、喜欢的、选择的,是他林与安这个人本身,不是那个“刚分手看起来很可怜”的人设。   郑煌没有犹豫。   “我从去机场给你送文件那天就确定了。”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论证过很多遍的事实,“跟盛泽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跟你有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林与安眼睛上,没有移开。   “我在机场那天确定自己喜欢你,在你给我做早餐的时候更喜欢你。你在项目交付那天跟我说“小林很开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天我高兴了一整天。安安,我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是你。跟谁辜负了你、谁对不起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桌的客人已经吃完主菜,叫了服务员过来结账。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   但他不是犹豫。他在确认。   郑煌说的这番话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也不是傻子,郑煌的心意他感觉的到。   他在心里把从第一次见郑煌到现在的每一个画面过了一遍——糟糕的初见郑煌给他点的蛋糕、机场递文件那天郑煌额头的汗珠、送洋桔梗那天郑煌说“你冰箱贴”的神情、那条手链躺在深蓝色丝绒盒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接过。   然后他猛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午收到项目奖金短信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郑煌。   他想跟郑煌分享这个好消息。想请他吃饭。想看他笑。   他的内心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想听郑煌亲口说出来。   现在他听到了。   林与安伸出手,没有去拿那个盒子,而是把手腕伸到了郑煌面前。   “你给我戴上。”他说。   郑煌愣了一下。大概几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行动。   过了会儿,才如梦初醒似的,从盒子里取出那条手链。   他的手指碰到林与安手腕的时候,林与安感觉到他的指尖有一点凉,大概是在空调房里坐久了。   但那双手很稳,把链子绕过去,扣上搭扣,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搭扣扣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林与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那片银色叶子。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枚轻轻落下的吻。   他抬起头,看着郑煌。   “以后请多指教了,”他说,嘴角有一点翘起来,“我的男主角。”   郑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洋溢着心事成真的放心,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林与安,眼睛里有光。   “你赢了。”他说。“我这么个绩优股被你栓牢了。”   林与安也笑了。   他不需要再怀疑“我值不值得被爱”,因为对面坐着一个认真看他、等他、选了他的人。   服务员端来餐后茶的时候,可能感觉到了这两个大男人气氛奇怪。都没有做介绍,放下茶杯就走了。   两个人偷偷乐,互相都不看对方,怕一对视上就会发出奇怪的笑声。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风暖暖的。   街道上弥漫着夏天的气味,街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靠在一起,从不分开。   郑煌走在林与安的左手边。   林与安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叶子,稍微一晃,它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郑煌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你要是哪一天不想戴了——”   “不会。”林与安打断他,语气很坚定。   郑煌笑开了:“你想什么呢,我想说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林与安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碰到了郑煌的手背。   碰到了,但没有移开。   郑煌轻轻抬手,握住了他。   风是暖的。街上有人牵着狗慢跑过去,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一个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束花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花束有点大,她跑起来磕磕绊绊的,像植物成精了。   林与安忽然停下来。   郑煌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   林与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左手,得瑟地展示。手腕上那片银叶子又闪了一下。   “郑煌。”   “嗯?”   “谢谢。”   郑煌看着他,等他说完。   林与安想了想,接着道:“谢谢你选了我。”   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那句轻一点,但更认真,“也谢谢你让我还有勇气主动一次。”   郑煌站在路灯下,温柔的笑意盈满了眼眶。   “林与安。”   “嗯。”   “你不用说谢谢。也不用主动。”他说,“你站在那里就好,剩下的路我来走。”   林与安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起走。”他说。   郑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们一起走。”   他们并肩往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交织在一起。   ---------------------------------------- 第25章 告别   盛泽还是刷到了那张照片。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上次那场大雨好像浇灭了他一切的活力。他只想自己慢慢腐朽在这个精装的出租房里。   那个新号他只加了林与安一个人,平时几乎不打开。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朋友圈自动刷新,林与安发了一张照片。   并不刻意,是一张聚餐的抓拍,画面里有几道菜,几只手的局部。   右下角,一只手在夹菜——手指修长,腕骨微微突出,手腕上多了一条银色的手链,坠着一片很小的叶子。   那只手他认识,极致缠绵时也曾被他紧紧抓在手里,揉捏过每一寸骨血。   他才发现自己这么熟悉林与安的手。认识那个人握筷子的姿势、手腕内侧那颗小痣的位置、夹菜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他盯着那片银色叶子看了很久。   那不像林与安自己会买的东西。林与安戴手表,戴运动手环,但从来不会给自己买这种细细的、装饰性的手链。   他不是那种会给自己买首饰的人。   显而易见,不是他自己买的。   盛泽把手机放下,扣在胸口上。   客厅又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光线,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死寂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还能做什么呢。他答应过不再打扰他的。   可是心痛的好像要死掉了。   他就在沙发上坐着。坐了一整晚。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深夜。窗帘缝隙里那条光线慢慢变暗,然后彻底消失,然后又慢慢亮起来——第二天早上了。   手机在胸口上放着,他没有再拿起来看那张照片,自欺欺人般欺骗自己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就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心脏的雕像,再吸引人的外表也成了空壳。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裂纹,但这一晚上他把它看得很清楚——把它每一寸的走向都记住了。   他又想起以前,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林与安发消息问他“回来了吗”,他回了一句“快了”。等他到家的时候,林与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   盛泽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汤他最后喝没喝?记不清了,反正哪怕剩了也不需要他管。   他想起很多这样的事。   比如林与安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他说“再说”。林与安把烤好的饼干装进罐子里放到他桌上的时候,他盯着电脑屏幕说“放那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荡荡的。   连这双手也从来没有给林与安戴过任何东西。   他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那张照片还在。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聊天框,点进那个头像是一片白色洋桔梗的对话。   犹豫一阵儿,最后他只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他对你好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盛泽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对话框,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排在右边。   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回复了。   但三十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很好。”   两个字。   一个陈述句。像一份已经归档的档案,最后盖的章。   盛泽看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祝你幸福。”   不要再问了。不需要再问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收拾了,一个一个装进垃圾袋里,系好口。然后他拉开窗帘。早上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换了一双鞋,下楼扔了垃圾。   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碗粥,两根油条。   拎着早餐回家的时候,他觉得走路都有种陌生的不熟悉感。   以往的早晨,他都是这样过的吗?   他坐在餐桌前,打开粥的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把粥喝完,把一次性碗筷收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退出了这个微信小号。   可能不会再有打开的一天了。   ——————————   盛泽申请调去外地分公司的消息,是在那之后不久传开的。   申请表是他自己填的,交上去之后,分管领导找他谈了一次话——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领导也不能强留,只说好,批了。   前后不到一周。   批下来那天,盛泽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份调任通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关掉页面,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几支笔,一盒名片,一个充电器。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是他装的林与安写的“记得吃午饭”便利贴。   他走了,这个工位会很快顶替上新的人。这个城市不会再有他的痕迹,也没有人会再记得他。   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买了一沓信纸。   一沓白色的横格纸,一块五。   他拿回家,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帽,开始写。   好久没写字,他写了很久。   第一行写了好几次,都划掉了。他不是一个擅长用文字表达的人。   十六年了,他从来没给林与安写过一封信,写过一张卡片,写过一张纸条。   但是林与安给他写过。除了便利贴,还有他出差的时候,林与安会在行李箱里放一张小纸条:“内衣在左边袋子,袜子在右边。到了报平安。”   他每次看到都会笑一下,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现在他想写一封回信。   写给林与安。   他写得很慢。写字不好看,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信纸上划了好几道黑杠,看起来有点乱。   但他也没有重新誊一遍——没这个必要。反正他这辈子给林与安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乱糟糟的,不差这一次。   他写完了,读了一遍,很好,不用改。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林与安的名字和地址,贴好邮票。   出门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他一直以为只是摆设。   他把信封从投信口塞了进去。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咚”。   也不知道这个邮筒有没有人检查,有没有废弃。但是都没关系。   他没有回头。   十六年都过去了。   从初中到现在,这个人占据了他人生将近一半的时间。他习惯了有他在,习惯了身后有人,习惯了被人等、被人照顾、被人无条件的喜欢。他以为这个人永远都在那里,永远会接他的电话,永远会回他的消息。   但这个人早就不在了。从他说出“凑合过吧”那天开始,那个人就在一点一点地走远,只是他一直没有回头看。   现在他回头了。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盛泽苦笑一声。   不认真的开始可能就昭示了狼狈的结束。   ——————————   那封信寄到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林与安还没下班,快递员给他打电话,说有他的文件。   他思来想去,也不记得自己最近有什么需要签收的东西。   等他下班回家,在楼下的快递箱里看到了那封信——没有寄件人姓名,但他认识那个字迹。   他看了寄件地址一眼,把信夹在腋下,上了楼。   进屋之后他没有立刻拆。他先换了拖鞋,洗了手,倒了一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才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两折,上面的字有些潦草,有几处划掉重写的痕迹。   他坐在沙发上,把信看完了。   信不长。   幸好没有那些需要当事人回应的、让他觉得沉重的东西。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那片叶子很好看,衬你。”   林与安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去,然后折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做晚饭。   任何插曲都不会影响他往前走。   又过了几天。   林与安和郑煌约了周末去逛宜家——郑煌说想换一盏台灯,林与安说那一起去看。   两个人在样板间里转了一圈,林与安在一张沙发床上坐了一会儿,说这个舒服,郑煌说那记一下型号。   逛到灯具区的时候,郑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聊了几句,基本都是“嗯”“好”“知道了”。   挂了之后,他看着手机屏幕,顿了一下。   林与安正在看一盏落地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一个消息。”郑煌把手机放回口袋,“盛泽调去外地分公司了,下周就走。”   林与安的手指停在灯罩边缘。   他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他说。   郑煌看着他,见他没有下文了,接着说:“那边那盏暖光的也不错,要不要看看?”   林与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   他们并肩往下一排货架走过去。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就像盛泽接受了他已经往前走的这个事实一样。   有些人走了,不需要确认。你只需要知道他走了就行。   晚上回到家,窗外的路灯亮着,卧室里也很安静。   他睡得很好。   ---------------------------------------- 第26章 恋爱日常   林与安觉得自己在驯服郑煌。   他站在郑煌家的厨房里,看着平底锅里那枚正在煎的蛋——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蛋白起了一层焦黄的泡,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太优雅的糊味。   郑煌握着锅铲,表情专注得像在做精密仪器校准。   林与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要不——”   “马上好。”郑煌说,没有回头。   三十秒后,那枚煎蛋被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郑煌端着盘子转过来,表情坦然,像交付了一个合格的产品。   林与安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蛋。   “你知道它焦了吧?”   “知道。”   “那你怎么不翻面?”   “冤枉啊大人,”郑煌说,“你都看见了,翻了两次,它还是焦了。”   林与安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没忍住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蛋。   他接过盘子,把焦掉的蛋倒进垃圾桶,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两个蛋。   “看着。”   他开火,热油,打蛋。蛋清在油锅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金黄色。他估摸着时间翻面,两面煎到恰到好处的嫩黄,铲起来放进郑煌的盘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郑煌站在旁边看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在发光。”   “少来。”林与安把锅放回灶上,“煎个蛋而已。”   “煎个蛋而已——”郑煌学他的语气,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你管这叫'而已'?这是米其林三星水准。”   林与安没有接他的话,但他背对着郑煌切西红柿的时候,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他和郑煌在一起,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足够林与安发现一些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   比如他其实是一个很会粘人的人。   以前他发一条消息出去,等回复等到睡着是常事。现在他发“晚上想喝番茄蛋汤”,郑煌会在五分钟之内回“我晚上下班去买西红柿”。他说“今天下班晚”,郑煌会回“那我下班了去接你”。   他发现自己发出去的消息,每一条都被认真回应了。于是他开始越来越喜欢粘着郑煌,连公司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兴致勃勃给他发。幸好郑煌不仅会看,看完还会一本正经地发表感想。   比如他其实是一个很爱笑的人。   切菜的时候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走在路上看到一朵云笑了一下、睡觉前翻到郑煌发的消息笑了一下。那些笑没有对象,没有目的,就是嘴角自己拉上去的。   比如他也是真的很会养花。   郑煌的绿萝最终还是搞不定,被他接了过来。据郑煌坦白,这盆绿萝本就是他为了和林与安找话题才买的。结果这盆被店家推荐好养的植物,浇水也会很快发黄,不浇水也会很快发黄。他每天担惊受怕怕绿萝死掉。   林与安接过来妙手回春,绿萝现在生机勃勃。   花还活着。他们也在一起了。   一个月,也足够林与安摸清郑煌的很多习惯。   比如这个人做饭是真的不行,但好歹愿意学。   煎蛋焦了三次之后,第四次终于成功了一次——虽然边缘还是有一点过火,但林与安还是把它吃完了,并且表扬了一句“有进步”。   比如郑煌喜欢在周六早上来他楼下等他,不提前说,不发消息,就在楼下站着,等他睡到自然醒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偶遇”他。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林与安吓了一跳,后来习惯了,周六早上会提前起来一点,洗漱好再下楼。   比如郑煌还有一个小习惯——在他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着他。   不管是在吃东西、在看手机、还是在做别的事,只要林与安开口,他就会停下来,把注意力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这个习惯林与安花了大概两周才适应。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被人盯着会害羞。   他花了一个月才确信,郑煌对他是真的很认真。   也因为花了很长时间相信,所以一旦相信了,那种踏实感就扎得很深。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从超市回来,林与安拎着一袋橙子走在前面,郑煌拎着其他东西跟在后面。   林与安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郑煌也停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与安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林与安又说了一句:“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   郑煌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在的。我一直都在。”   林与安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让郑煌跟上来,并肩走着。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郑煌家的沙发上看电影。   电影是郑煌选的——一部老片子,节奏很慢,镜头语言很好,但剧情不太激烈。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染了大半个房间,屏幕上的光影在墙上缓缓流动。   林与安靠在郑煌肩膀上。   他本来是在认真看的。但电影放到中段的时候,有一段很长的、没有对白的空镜头——画面里是一条河,河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慢慢流着,声音很轻,节奏很缓。他盯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有完全睡着。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在往下沉,但还留了一线清明在外面。   他能感觉到郑煌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体温,能感觉到郑煌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他的袖口。   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被一层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不用想任何事,不用防备任何人。   他在那种状态里很享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但他是清醒的——半清醒的,意识在下沉,但嘴巴比大脑先动。   “我以前以为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睁开眼。   他感觉到郑煌的身体顿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靠在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   但郑煌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林与安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了一点,让林与安靠得更稳。   林与安闭着眼睛,在那片暖黄色的光线里,把那句话说完了。   “现在我觉得——一辈子很长,还可以喜欢第二个。”   说完这句话他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头发上——很轻,很柔,像一枚羽毛的重量。   郑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带着一点笑意的尾音:   “荣幸之至。”   林与安没有睁眼,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电影还在放。那条河还在慢慢流。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和电视屏幕的光混在一起,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么靠着,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与安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开始是零星的几点,然后密起来,变成一片连绵的沙沙声。夏天的雨,来得不急不缓,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到夜深了才落下来。   林与安没有睁眼。他在那片雨声里,在郑煌的臂弯里,觉得整个世界的温度刚刚好。   不冷。不热。不吵。不静。   就是刚好。   他能听到郑煌的心跳声,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沉稳的,不急不缓的,和窗外的雨声一样有节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深,胸腔起伏的幅度在变小,意识在下沉,像一艘船慢慢靠岸。   郑煌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与安已经睡着了。   他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松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郑煌的膝盖上,手指半蜷着,像一只放松的猫收起了爪子。   郑煌没有动。   他怕一动就把林与安吵醒了。他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环着林与安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的光被雨水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与安的时候。   狼狈、敏锐、张牙舞爪。但激进的外壳之下,是脆弱到极致的心。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现在这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只有电影片尾曲淡淡地流淌着,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郑煌低下头,在林与安的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吻——   “晚安。”他说,“我的宝贝。”   林与安没有回答。但他靠在郑煌肩上的姿势,又往深处沉了一寸。   夏天的夜晚,温度刚好。   他在雨声里,在郑煌的臂弯里,获得了一直追求的安稳。   ---------------------------------------- 第27章 偶遇   日子平淡而幸福地流过,盛夏要过去了。   林与安和郑煌也已经在一起三个月了。   他们约了周六下午逛商场。   郑煌说想买一双新鞋,林与安说那正好,我也要去买两件换季的衬衫。   两个人在商场门口碰头,从一楼开始往上逛。没有着急要买的东西,走得不快,看到什么有趣的店就拐进去看一眼,像大多数情侣过普通周末那样。   郑煌试鞋的时候,林与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郑煌穿上那双鞋走了两步,转头看他,问了一句“怎么样”。林与安认真打量了一下,说“还行,但刚才那双深色的更好看”。   郑煌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双深色的,说:“听你的,设计师的审美值得信赖。”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下:“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林与安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弯腰去摆郑煌换下来的那双鞋子。   就在他以为这件事会被默契而普通的掩盖过去的时候,郑煌说:“谢谢夸奖,不过我们是情侣。”   导购小姑娘惊讶了一下,马上机灵道:“啊,不好意思,难怪你们那么般配呢。”   林与安轻笑着瞥了郑煌一眼,摇了摇头。   但付完钱之后,他拎着袋子走出来的时候,走路的步子明显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他们从鞋店出来,顺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商场人不算多,周末下午的客流高峰期还没到,走廊里偶尔有几个人推着购物车经过,广播里放着慢悠悠的轻音乐。   林与安走在外侧。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根银色的手链。郑煌走在他左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林与安的手不远不近。   走着走着,在两人肩膀若有似无的触碰中,他们的手牵上了。   不用在意别人目光、光明正大的展现了他们情侣的身份。   两个人都没开口。林与安在想要不要去楼上看一眼那件橱窗里的外套。郑煌在想要不要等会儿带他去吃楼上那家新开的越南粉。都在想着对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边走边看,林与安偶然抬起头,看到了对面走过来的人。   他先看到的是那个人熟悉的身形——瘦了,也黑了。   以前那种被办公室灯光养出来的白已经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结实、更硬朗的肤色。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衣领立着,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迈的大了一些,重心更稳,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常在外面奔波的人。   然后他才看清那张脸。   盛泽。   林与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走在他旁边的郑煌同时停下了,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盛泽也看到了他们。   三个人在商场走廊里站住了。   中间隔了大概三四米的距离。旁边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男人走过去,没有人在意这边有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没有人开口。   三个人都需要短暂地确认一下眼前这个画面应该怎么处理。   林与安看着盛泽。   盛泽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颧骨的轮廓也突出来了一点。但精神状态很好。   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神也比以前清亮了一些。   他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想一个自然而然的开场白。   他看起来过得还行。林与安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   然后发现——自己对此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没有心疼,没有痛快,没有“你也有今天”的快感,也没有“他过得好我就不舒服”的报复。   就是一种单纯的观察结论:哦,他瘦了。看起来过得还行。   就这样。   郑煌在他身侧,手还是松松地牵着,好似也没有什么波动。   盛泽先开了口。   “逛商场?”   林与安点了一下头:“嗯,来买点东西。你呢?”   “回来办点事。”盛泽说,“分公司那边有个交接要处理。后天就走。”   林与安“哦”了一声。   看他们要冷场,郑煌在旁边补了一句:“一帆风顺。”   林与安好像被提醒了,也跟着说:“注意身体。”   盛泽看了林与安一眼,无奈一笑:“多谢提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郑煌身上。   郑煌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这场寒暄自然地结束。   盛泽对他点了一下头。   郑煌也点了一下头。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内容了。   然后三个人错身而过。   盛泽往左。林与安和郑煌往右。   没有回头。没有“下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没有“那我走了,你们慢慢逛”。什么收尾语都没有。他们之间也说不来这些。   就是方向不同,所以各自擦身。   林与安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刚才只是拐进了一家不感兴趣的店又出来了。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刚才他看到盛泽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有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空白,或者任何一种“看到前任”的生理反应。   但是都没有,除了对盛泽如今模样的震惊。   他想了很久“看到盛泽应该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发现,他根本没有“应该”。那个人已经不在他的情绪系统里了。   以前他以为“放下”是不再痛了。现在他知道,放下是不再有反应了。   他们走出了大概十几步。   商场的广播还在放着轻音乐。前面的柜台有人在试香水,空气里飘着一点柑橘调的清甜味道。走廊尽头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暖白色的光。   林与安没有回头。   但他握紧了郑煌的手。   郑煌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温热,骨节分明。在林与安的指尖轻挠他手心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了手指,把林与安的手完整地包进了掌心里。   惜取眼前人。   他们一起往楼上的越南粉店走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   走廊尽头的光线落在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他们没有再提起刚才那个插曲。   也没有必要再提起了。   ---------------------------------------- 第28章 曲线终点   搬家这件事是林与安自己提的。   没有提前告诉郑煌,也不需要试探和暗示。   就是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吃完晚饭,林与安把碗筷收进水池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我租约下个月到期。”   郑煌正在擦桌子。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郑煌把抹布放下来,表情很认真,“你要不要搬过来?”   林与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郑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你想自己续租也行。我就是先提醒你可以来跟我一起住。你要是想搬,我家门锁密码你知道。”   林与安想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说:“好。”   郑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但他擦了两下之后,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林与安看他勾起来的嘴角,心里吐槽:“傻子。”   搬家凑了个周六。   林与安的东西不多。一年前从盛泽那里搬出来的时候,他拎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   后来自己住了一年,零零碎碎添了些东西——几件新衣服,几本书,一个水壶,一盆郑煌的绿萝(已经养得很好了,叶子绿油油的,比郑煌自己养的时候精神多了)。   统共收拾下来,也就三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   郑煌在楼下接他。他到的时候林与安刚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楼,正蹲在单元门口把纸箱摞好。郑煌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蹲下来就要拎那个最大的箱子。   林与安抬手拦了他一下:“我自己来。”   郑煌没有松手,抬头看他。   “你拎那个轻的就行。”林与安指了指旁边装着衣服的小行李箱,“我拎得动。我一个大男人,不至于事事要你帮忙。”   “我知道你拎得动。”郑煌说,“但今天是搬家第一天,我得开个好头。”   林与安蹲在那里,看着郑煌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好笑又有点不讲道理,但他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个小行李箱,把最大的那个纸箱留给了郑煌。   郑煌单手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看了林与安一眼。   “你这些书是不是有点多。”   “你不是给我腾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吗。”   “书架还没用上呢,知识的重量先把你老公压垮了。”   林与安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把小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撑着车看郑煌搬大箱子。   临走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好几年的那栋楼——阳台上的绿萝已经搬走了,窗帘也摘下来了,窗户空荡荡的。   他在这里经历了初工作的茫然、和盛泽恋爱的欢喜、被背叛的失望,如今要告别这里,走向新生活了。   放下那点不舍,他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走吧。”   郑煌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远。   林与安没有回头。   郑煌的公寓林与安来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进门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来的时候,他是“来郑煌家做客”。   拖鞋是客用的,杯子是郑煌给他拿的,坐到沙发上会下意识地注意姿势。   但现在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行李箱,郑煌站在他旁边,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新拖鞋——藏青色的,摆在林与安脚边。   “你的,”郑煌说,“以后就放这里。”   林与安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和他脚上以前穿的那双客用拖鞋不一样——那双是深灰色的,这双是藏青色的。和郑煌脚上那双黑色的摆在鞋柜同一层,一左一右。   他换了鞋,把行李箱拎进屋。   客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落地灯还是那盏落地灯——但客厅靠窗的那面墙上,多了一整面书架。   白色的,从地板通到天花板,隔板间距均匀,深度刚好能放下大开本的设计书。   书架是空的,每一层都擦得很干净,木头的纹理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林与安站在书架前面,仔细欣赏。   郑煌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面空书架。   “量过的,”他说,“你上次说你的设计书都是A4大开本,我按那个尺寸做的隔板间距。应该刚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与安回答,就转身去门口拎剩下的箱子了。   林与安一个人站在那面书架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书架上,落在空荡荡的隔板上。他能闻到新木头的气味——松木的清香,淡淡的,干净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中间那层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但他没有让那种情绪涌上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装书的纸箱搬过来,从纸箱里抽出第一本书,把它放在了书架最中间那层。   一本。两本。三本。   他不急不缓地拆箱,把设计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按颜色和大小排列,整整齐齐地码上书架。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书脊上,落在空着的隔板上,又慢慢被填满。   他快要码完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郑煌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杯子。   林与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杯里的水是温的,杯口飘着一点热气,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泡了蜂蜜。   他握着那杯水,站在书架前,愣住了。   不是因为蜂蜜水有多好喝。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他觉得那已经是另一段人生了。   那时候他还住在盛泽家里。每次盛泽应酬喝完酒回来,他都会给他冲一杯蜂蜜水。   有时候他会喝,有时候不会,只是放在那里等它慢慢凉掉。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他忙,他顾不上。   现在他站在郑煌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的蜂蜜水,面前是一面专门为他做的书架。阳光落在地板上,新木头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书架上的设计书一本一本码放整齐,像是他终于把自己的一部分,安放在了一个愿意为他留出空间的地方。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蜂蜜水。   甜的。   温度刚好。   他在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原来我的终点在这里。   郑煌从背后走过来的时候,林与安还没有转身。   他感觉到一个人靠近了。后背没有贴上来,还有一点距离。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能听到郑煌的呼吸声。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空杯子。   郑煌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林与安也没有动。   安静了几秒之后,郑煌往前走了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下巴搁在林与安的右肩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动作很轻——不是那种占有式的、收紧的拥抱,是一种确认式的、温柔的、可以在任何时候松开的拥抱。他的体温贴着林与安的后背,透过衬衫传过来,稳定而温暖。   “在想什么?”郑煌问。   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林与安靠进他怀里,自然而然地把重心交到郑煌身上,让后背贴住他的胸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在想——我的起点不是你,但我的终点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胸膛顿了一下——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郑煌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还搁在林与安的肩上,呼吸打在林与安的脖颈上,温热而绵长。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是情话吗?”郑煌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林与安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说,“我爱你。”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长。   客厅里的光影从地板中间慢慢移到墙角。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排着,新木头的香气被阳光晒暖了,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杯蜂蜜水的杯子被郑煌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一滴水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架子上汇成一小圈水痕。   四瓣唇贴在一起,恍恍惚惚间,一句低沉温柔的:“我也是。”伴着粘腻的水声传出。   ---------------------------------------- 第29章 尾声   郑煌的煎蛋终于不焦了。   林与安是在一个周日的早上意识到的。   他觉得这件事简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那枚煎蛋——边缘金黄,蛋白完整,蛋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轻轻一戳,蛋液就缓缓流出来,浸到吐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对面倒牛奶的郑煌。   “你今天这个蛋——”   郑煌端着牛奶杯转过来,表情很克制,但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对我来说小意思。不焦,溏心,手到擒来。”   林与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到了,很棒!”   “你快尝尝。”   林与安低下头,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蛋白嫩滑,边缘微脆,蛋黄裹在吐司上,咸淡刚好。   他嚼完那口,放下叉子,认真地说了一句:“出师了。”   郑煌没有接话。但他坐下来的时候,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林与安吃完早饭,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对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半个煎蛋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刚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蛋黄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打开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调教成功。】   发出去。   没到五分钟,底下多了一条评论。头像是郑煌自己的背影照——是他俩去爬山的时候林与安拍的那张。   评论内容只有一个表情:抱拳。   林与安看着那个抱拳表情笑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回那条评论,端起杯子继续喝牛奶。   窗户开着一条缝,早上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干爽的气味。厨房里还有煎蛋留下的油香,混着牛奶的味道,在屋子里慢慢地散开。   两年的光阴,从一枚不焦的蛋开始。他觉得这个收尾挺好。   ——————————   秋天的时候,林与安接到了他职业生涯里第一个完全独立的项目。   不是辅助设计,不是帮别人打下手,不是“林与安,你把这个图改一下”。   是从甲方对接、概念方案到最终出图,全流程由他主笔。设计方案说明第一页,署名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那个消息告诉郑煌的时候,语气克制地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超市橙子打折。   “我接了个新项目。”他说。   “嗯?什么项目?”   “滨江那边的一个社区文化中心。全部我自己做。”   郑煌正在切菜。听到最后那句话,他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来看着林与安。   “小林,装起来了啊。”   林与安瞬间破功,笑容抑制不住地挂在脸上。   郑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把菜刀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给了林与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就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两年前看到你设计图的时候就知道。”郑煌说,“迟早有一天,你一个人的名字会单独放在第一页。”   林与安被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酸了一下。   他没有让那点酸意变成眼泪。他眨了眨眼,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伸手拍了拍郑煌的后背。   “行了,松开,你手上还有油。”   郑煌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围裙——确实有油。但他没有不好意思,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菜。   “今晚加菜。”他说。   “加什么?”   “你想吃什么加什么。”   林与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郑煌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切菜姿势,想了一下。   “西红柿蛋汤。”   “就这个?”   “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也是这个。”   郑煌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   “好。”   声音很轻。像在说: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下午。   两个人哪儿都没去。   郑煌窝在沙发左侧,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业报告。   林与安窝在沙发右侧,手里翻着一本新买的设计集——北欧的一个建筑事务所出的,图片比文字多,每一页都值得看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在这个下午放慢了速度。   窗外有人经过——是一个牵着柯基的年轻女孩,柯基的尾巴摇得像一个毛茸茸的螺旋桨。   脚步声从窗下经过,渐渐远了。   林与安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看了一眼沙发另一头的郑煌。   郑煌正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大概是在看什么不太让人愉快的报表。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没有去剪,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了。   他时不时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一下,但过一会儿又滑下来。   林与安看了他一会儿,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带他去理发。   没有出声。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位置,光带比刚才宽了一些,落在茶几的杯子上,在杯底投下一圈暖白色的光影。   窗外又有人经过。这次是一个遛狗的大爷,牵着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萨摩耶走得很慢,大爷走得更慢。   和所有普通的周末一样。   林与安翻到下一页设计集的时候,忽然觉得——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普通。   不是浪漫到极致的告白,不是跌宕起伏的情节,不是需要用力去证明什么的关系。就是周六下午,两个人各看各的,安静的,不必说话也舒服的——普通。   他以前觉得普通这个词太平淡了。   现在他觉得,普通是最好的东西。   晚上。   林与安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郑煌的腿。郑煌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行业报告了,是一本小说,林与安上个月看完放在茶几上的,郑煌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柔软的光边。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和室内的灯光汇在一起。   林与安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也不想睁开眼。   他躺在郑煌的腿上,能感觉到郑煌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能感觉到他翻页时手腕的轻微动作,能感觉到他大腿肌肉的温暖透过裤子布料传上来。   那些细微的、连续的、日常的信号,像一首不用去听的背景音乐,一直在他周围响着。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往下沉。   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缆绳系好了,引擎关了,所有声音都静下来了。   他感觉到郑煌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有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指尖从他的额头划到太阳穴,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林与安没有睁眼。   但他在那片暖黄色的光线里,嘴角弯了一下。   郑煌看到了那个弧度。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林与安的额前移开,落回书页上,继续翻了一页。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和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样。   曲线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正文完)   ---------------------------------------- 第30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1)   盛泽不想回家。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屏幕上最后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祝你幸福”。   他打了很久,删了很多次。   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这四个字。   他实在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来挽回林与安。   发完之后,他等着屏幕上出现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转身朝小区外面走了出去。   这附近有一家酒吧。他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他不喜欢那种嘈杂的环境。   况且他的工作性质本来就经常跟酒打交道,再私下花钱喝酒,他觉得是脑子抽了。   以前林与安偶尔提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一杯,他总说“改天吧”应付过去。   他们二人终究是等不到那个改天了。   他推开酒吧的门。   里面不算吵,人也不多。灯光昏暗,吧台后面的酒柜被暖黄色的灯带照着,瓶瓶罐罐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和酒精味混在一起,不算难闻。   他在吧台角落坐下来。   酒保过来,他盯着酒单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说了一句:“随便来杯招牌吧。”   酒保看了他一眼。   以他们的眼力见儿,大概看出了这个人不是来喝酒的,是来买醉的。   他也没有说话,给盛泽调了一杯度数比较高的,放在他面前。   盛泽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带一点涩,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灼烧感。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还是继续喝了。   第二杯。   第三杯。   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调酒师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酒精顺着喉咙灌下去,身体慢慢变热,脑子慢慢变钝。   那些白天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东西——不甘心、后悔、愤怒、难过——在酒精的浸泡下开始往外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林与安刚搬来给他做饭的时候。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林与安一个人做好了饭等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桌上的菜都凉了。   他回来的时候林与安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你回来了?菜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说不用了,随便吃了两口就进书房了。   他那时候没有注意到林与安失望的眼神。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点刺痛。   他想起林与安手腕上那片银叶子——他从来没见过林与安这么炫耀一条首饰。   不是他送的,而是别人送的。   林与安写的便利贴还在他钱包里。每次打开钱包都能看到,每次看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便利贴上那行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记得吃午饭。   那是林与安留给他的最后一行字。   他把酒喝完了,把空杯子推出去。   没过多久,又一杯新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趴在吧台上。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吧台的台面是木质的,表面有一层清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他的脸颊贴着那片台面,凉凉的,稍微缓解了一点脸上的灼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不是林与安。是一条工作群的提醒消息。   他把手机丢在吧台上,又把脸埋回手臂里。   他想起十六年前新生入学时,他见到林与安的情景。   他当时正在帮学生会搬东西,林与安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一张报名表。   茫然的抬头寻找时,猛然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他开心地冲过来问:“盛泽哥哥,学生会招新在哪”。   那时候林与安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眼神干净得很,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期待。   他当时就想:以前怎么没注意,小家伙眼睛很好看。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林与安说了一声谢谢盛泽哥哥,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背影走远。   十六年。   他花了十六年时间,把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磨掉了。   他趴在吧台上,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压迫感把他整个人压得死死的。   他端起最后一杯酒,仰头喝完。   他把杯子放回去,玻璃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   盛泽是被头痛叫醒的。   那种痛像一把刀,一瞬间劈下来,把他劈懵了——像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然后拿一把钝刀从他的太阳穴往两边锯。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   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聚焦。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没有吊灯,是嵌入式的筒灯。   窗帘是灰色的,质感很好,遮光布半拉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成一条亮白色的线。   不是他的卧室。   他的卧室窗帘是蓝色的。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了,头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了一下,一阵眩晕涌上来。   腰臀部一阵闷闷的痛,好像被人锤了。   他闭着眼停了几秒,等那阵不适过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酒店浴袍。   白色的。尺寸明显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浴袍的料子偏厚,带着一股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不属于他家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干爽的。   又摸了一下浴袍下面——空荡荡的。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脱了内裤穿上这件浴袍的。   脑子里只有大块的空白,身体也像被人用橡皮粗暴地擦过。   他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有点想吐。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杯水。一片解酒药。五张一百块。   钱被水杯压着,整整齐齐的,一张叠一张。   盛泽盯着那五百块,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到发青,再到一阵一阵地发白。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手机呢?钱包呢?证件呢?他转头去找,发现自己的裤子搭在椅背上,口袋鼓着。   他扑过去摸——手机在,钱包在,身份证也在。   什么都没丢。   那这五百块是什么意思?   他攥紧了被子,手指把浴袍的布料捏出褶皱。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胃里发紧。   门开了。   盛泽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白色的,口子折了两折,透出一点热气和食物的味道。   他进门,一抬头,正好撞上盛泽坐在床上的目光。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堪称放肆。正大光明的、慢悠悠的、从上到下的扫视。从盛泽的头发到他的眼睛,从松垮的领口到他攥着被子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然后他笑了一下。   审视的、带着点玩味的、像在看一件自己挑中的东西。   “醒了。”   盛泽盯着他。嗓子是哑的,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你谁?”   男人随手把手里那袋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五百块并排。   “楚铮。”他说。   盛泽没有动。他坐在床上,浴袍松垮,头发乱着,宿醉让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那双被酒精和愤怒烧过的桃花眼——正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   楚铮对上那双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比昨晚还好看。”他轻佻地开口,“桃花眼还是气红了美味。”   盛泽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站在床边,比楚铮还矮了小半个头,但他仰着下巴,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你他X——”   “你昨晚吐了我一身,”楚铮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还没问你要干洗费呢。”   盛泽愣住了。   他站在床边,攥着浴袍的领口,那句没说完的脏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昨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脑子里那扇锁死的门。   ---------------------------------------- 第31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2)   昨晚。   盛泽因为弄丢了林与安的事,无法释怀,自己去酒吧喝酒。   他只记得自己一杯一杯地来,最后趴在那里,意识像一片慢慢沉入水底的叶子,旋转着,往下坠。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那只手落在肩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度——那只手是热的,比他的体温高。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点酒气,不算重,但很近:“一个人?”   盛泽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想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但视线模模糊糊的。   他只能看到一个人影轮廓——比他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酒吧的音乐太吵,酒精太重,他的意识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变形,辨认不清。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架起来了。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吧台上提了起来。   力气很大——大到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不需要出,因为根本挣不开。   “走——”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那个人说,“走。”   他被那个人半拖半架着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走的。酒吧的门被推开,夜风迎面扑上来——冷,比他想像中的冷得多。他被风吹得清醒了不到一秒,然后又被酒精拽了回去。   他看到街道。路灯。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被打开了。他被塞进副驾驶座。安全带的扣子“咔”的一声扣上了。车门关上,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车里的空气比外面暖一些。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古龙水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凉意透过他的衣服渗进来,稍微拉回了一点意识。   他听到驾驶座的门开了,那个人坐进来,车身沉了一下。然后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很低沉。   他的意识在往深处坠。   在那片暗色的、温热的、正在远离一切喧嚣的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不只是手。   更沉的、更烫的压迫感,从副驾驶座的另一侧漫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一寸一寸地,把他往更深处推。   他想要动。但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四肢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得发酥,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有呼吸落在他的耳侧。   很近。很重。带着一点酒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猎食者舔过齿缝时,那种按捺不住的、潮湿的兴奋。   “一个人喝成这样,不怕被人捡走?”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再是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是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点哑,一点烫,擦着他的耳廓往里钻。   盛泽想开口。想骂一句“滚”。   但他的嘴唇刚张开,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都不能算是吻。是比吻更粗暴的、更直接的掠夺——一根手指按了上来,指腹带着薄茧,压在他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然后顺着唇缝往里滑,撬开他的齿关,抵住了他嘴里的软肉。   盛泽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想要咬下去。但下巴被人捏住了,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他使不上劲。那只手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能感觉到他吞咽时滚动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别咬。”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笑,“乖。”   盛泽从未被人用这种语气对待过。   从来都是他在上面,他掌控节奏,他说开始和结束。   而现在——   现在他仰着头,后脑勺抵在真皮座椅上,颈椎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有人压在他身上,膝盖顶进他双腿处,把他整个人钉在座椅里,动弹不得。   他闻到了古龙水的味道,混着烟草,从那个人的领口、袖口、每一寸靠近的皮肤上蒸腾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灌满,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金属扣硌在肋骨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他想要解开,但手被人按住了,十指交扣,压在大腿一侧。   “急着去哪?”那个声音在他耳边问,气息烫得惊人,“回家?还是——酒店?”   盛泽说不出话。他的舌头是麻的,嘴唇是肿的,意识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稠地、缓慢地翻滚着。   他感觉到身前,隔着两层布料,依然烫得他想要缩起来。   但身后是车门,身前是那个人,他无处可退。   “抖什么。”那人低笑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滑过手肘,滑过腋下,最后停在他的腰侧。   掌心贴上来,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他腰窝凹陷的弧度。   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扣。   盛泽的腰被人从座椅上提起来,又按下去。这个姿势让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夜风从空调口漏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但很快就被覆盖住了——那个人的手探了进去,指腹带着薄茧,直接贴上了他的腰侧皮肤。   盛泽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那只手的主人用拇指按了按他腰窝的位置,语气像是在鉴赏一样物件,“有一颗痣。”   盛泽想要反驳。想要说“关你屁事”。   但他发出来的声音却不像自己——沙哑的,潮湿的,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像猫叫,像哀求,像某种他从未允许自己发出过的声音。   那个人似乎很满意。   他收回了手,但压迫感没有消失。引擎的低鸣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车尾灯的红光汇入远方,消失在高架桥的尽头。   盛泽的意识终于彻底断了线。   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头从车窗上拨了过来,让他靠向座椅中间。那只手擦过他的下颌,停了一下,然后往上,拇指蹭过他的眼角。   “哭什么。”   那个声音说,像是在品尝什么。   “红红的……更好看了。”   ——————————   盛泽被脑子里涌上来的记忆刺激地呆住了。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白得刺眼。他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腔,手心全是汗,浴袍的领口被他自己攥得皱成一团。   是梦。   他告诉自己。是醉糊涂了做的梦。   但身体记得。   皮肤上火烧火燎的触感,唇上被碾过的钝痛,还有那个——那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真实得像某种被身体偷偷录下来的记忆,在他醒来之后,才一格一格地回放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指节处有一点破皮的痕迹,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床头柜上的五百块还在。水杯压着,整整齐齐。   盛泽盯着那五张纸币,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床头柜,手指碰到了那杯水的杯壁——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垃圾桶。   里面有一团揉皱的纸巾,白色的,酒店的那种。   纸巾边缘阴湿出暗色的痕迹。   盛泽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再看。   他站在酒店房间中央,攥着浴袍的领口,那段记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不知所措。   楚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把早餐的袋子打开——是一碗粥,还有两个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吃吧。”楚铮头也不抬地说。他把筷子的毛边互相刮了两下,刮干净了,架在碗沿上,“吃完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别一个人喝那么多。”   盛泽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自己的衬衫,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楚铮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隐隐带着威胁。   “要是再让我在酒吧看见你一个人喝成那样,”他说,“我还X你。”   盛泽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楚铮已经把一碗粥喝完了。   盛泽站在房间中间,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水抹了两把,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颧骨上有一层不太正常的红——酒精还没完全退干净。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完好无损,就塞在他换下来的那条裤子的口袋里——打开转账界面,抬眼看着楚铮:“干洗费多少。”   楚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五百你收着。”   “我问你干洗费多少。”盛泽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怒意,“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那五百是给你的。”   盛泽的手指顿住了。   楚铮站起来,把喝完的粥碗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他比盛泽高,肩膀也宽,站在盛泽面前的时候,挡住了大半从窗户漏进来的光。   楚铮看着他,“我是看你一个人趴在吧台上,没人管,顺手捡回来的。你要是觉得五百亏了,下次少喝点。”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盛泽,走到门口换鞋。   盛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胸口起伏了几次。   忍了又忍,还是爆发了。   “我去你X的五百,滚!”他抓起那五张纸币,劈头盖脸地冲着楚铮砸过去。   可惜无甚威力,纸币轻飘飘地在楚铮面前落了地。   楚铮换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省省吧,走了。”   门关上了。   盛泽一个人站在酒店房间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五百块。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所有事情都荒诞得不像是真的,但每一件都留下了证据。   他把那五百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不要白不要。   下次见面一定要给这个人好看。他想。   ---------------------------------------- 第32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3)   盛泽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从酒店出来之后,回家洗了个澡,睡了半天,起来吃了点东西。   没有报警,没有再联系那个叫楚铮的人,甚至连那五百块他都塞进了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他把那晚归结为一次意外,一个失控的夜晚遇上一个不着调的人,仅此而已。   他还得去公司办调离手续、搬家、收拾东西、处理交接文件。   他没有时间去想一个短暂的意外。   那天早上他出门去公司办最后的扫尾工作。   天气转凉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把领子立起来挡风,低着头走在路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处理的清单——先去人事签字,再去财务核销,最后回工位清空个人物品。   快到园区大门。他刚拐过弯,脚步就顿住了。   楼下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漫不经心地往他这个方向看。   盛泽认出了那张脸。   楚铮也看到了他。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楚铮把烟掐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直了身子,朝他点了一下头。   “挺巧。”楚铮说。   盛泽看着他,没有动。   “你来这里干什么。”   “路过。”   “你公司也在这里?”   “不在。”   “那你路什么过。”   楚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车门上,上下看了盛泽一眼,打量的意味很浓重——今天盛泽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立着,衬得下颌线条很干净。   宿醉的浮肿已经退了,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比那天早上好看多了。   “你去哪?”楚铮问,“我送你。”   盛泽没有回答。他绕开楚铮,径直往公司大门走。   楚铮没有追上来。   但他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缓缓滚动的声音。   黑色的车开到了他旁边,贴着路边,和他步行的速度保持一致。   盛泽走快。车也快。   盛泽走慢。车也慢。   盛泽停下来。车也停下来。   已经有人已经开始侧目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人行道上快步走着,一辆黑色的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场面说不上诡异,但绝对不算正常。   盛泽已经快到公司楼下了。   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大步走到车窗边,弯腰看着车里的人。   楚铮把车窗摇下来。表情坦然,甚至还带着点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盛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到临界点的怒意。   楚铮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直白。不带拐弯的,不带修饰的,赤裸裸的。   “怎么不联系我?”   盛泽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有病吧”。   “没睡到。”楚铮乐呵呵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甘心。”   盛泽的脸红了。   怒气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的。他站在车窗边,攥着拳头,那双桃花眼瞪得又圆又亮,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薄红。   楚铮在车里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看人发火居然觉得好看。   盛泽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更快,很想用速度甩掉脏东西。   楚铮没有追上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肩膀绷着,步子很快,带着一股“别再跟着我”的拒绝感。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   然后发动了车,掉头走了。   ——————————   三天后,盛泽的调离手续办完了。   他把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几支笔,两本笔记本。   纸箱不大,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他站在工位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   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条街,路灯、行道树、对面楼层的广告牌。   他在这里加过很多次班,熬过很多个夜,也在这里收到过林与安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等你回来”“好,那你忙”。   他把纸箱抱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回头。   高铁站。他买了一张单程票。新城市离这里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不算远,但足够让他和这里的一切拉开距离。   他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车票,看着检票口的电子屏一行一行翻滚。   周围人声嘈杂,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   他觉得这些声音离他很远。   他想:到了那边,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检票了。他站起来,拎着箱子,排队,检票,上车。找到座位,把行李箱举起来塞进架子上,坐下来。   列车缓缓启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动,加速,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慢慢退去,那些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变小,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   盛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他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跑了我就找不到了?”   盛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了,把屏幕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心跳声大得他怀疑邻座的人都能听到。   列车在向前飞驰。   窗外的城市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他攥着手机,盯着翻过去的屏幕,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找到他号码的?   ---------------------------------------- 第33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4)   新城市比盛泽想像中安静。   分公司位于一个老城区的边缘,办公楼不高,只有六层,灰色的外墙,门口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人不多,氛围比总部松弛很多,作息也规律——朝九晚五,几乎没有加班。   当然,待遇也不太可观。   分公司的人对他客客气气的。   没人知道他调过来是为什么,但没有人问,没有人打听。   领导把他安排到一间靠窗的工位,交代了几句工作内容就走了。   同事给他发了内部系统的账号密码,教了他新系统怎么用,中午叫他一起吃饭。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没有人在意他从哪里来,没有人在意他经历过什么。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重新开始”的意思。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不大,四十平出头,但一个人住足够了。有阳台,采光不错,楼下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水果摊。   他买了新的床单和被子,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陌生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在这种初来的不安和忙碌中,他已经快要忘了那条带有威胁意味的短信。   第三天傍晚,他下班回来。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六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得不快,手里拎着在便利店买的便当——懒得做饭,凑合一顿。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租的那栋楼楼下。   背对着他,身量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空的,袋子里有东西,鼓鼓囊囊的。   盛泽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楚铮。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圈橘黄色的轮廓线。   他看到盛泽,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但又完全不在乎等了多久,完全没有一点没有不耐烦。   他抬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回来了?”   盛泽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离楚铮大概五步远。他攥着便当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楚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袋东西递到盛泽面前。   塑料袋口敞着,里面是一袋红彤彤的苹果,个头很大,表皮光亮,散发着水果特有的清香。   “顺路买的。”楚铮说,语气很随意,“拿着。”   盛泽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又抬头看了一眼楚铮。   “你有朋友住这栋?”盛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冷淡。   “对。”楚铮面不改色,“楼上,406。”   “我住502。”   “那挺巧的。”   盛泽盯着他。   楚铮站在路灯下,任由他盯着看,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坦荡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但盛泽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406。什么朋友。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个人根本不怕被拆穿。他就是要让你知道他在说谎,但他不在乎。他不按常理出牌。   楚铮见他不接,直接把那袋苹果塞到了他手里。   盛泽没有接住,袋子挂在了他手指上。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指缝里,沉甸甸的。   “顺路买的。买多了。分你一点。”   楚铮说完,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转身就走了。   不是欲擒故纵的那种走——是真的很干脆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出了小区大门,右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街角。   盛泽拎着那袋苹果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红通通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楚铮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回到屋里,他把那袋苹果放在厨房台面上。   塑料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苹果在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一共六个,个头匀称,表皮光滑,没有瑕疵。   他洗了一颗。   咬了一口,脆脆的。汁水在齿间绽开,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   他站在厨房里,就着一盏吸顶灯的冷白光,把一颗苹果吃完了。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看到了便当袋还放在门口——他忘了吃晚饭。   他把便当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端出来坐在那张只够两个人坐的小餐桌前。盒盖打开,热气冒上来。他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窗外是陌生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他能看到隔着一栋楼的距离,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饭。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像一根无人在意的漂萍,只有自己还意识到自己存在着。   那袋苹果在厨房台面上放着,塑料袋的口还敞着。他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新租的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墙漆味,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窗帘拉上了,外面的路灯把天花板映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安静。太安静了。   以前在那边,晚上总能听到楼下路过的车声,偶尔有醉汉在街上大喊大叫,巡夜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从楼下经过。   他以前觉得吵。现在太安静了,反而不太习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楼下的那一幕。   他当时真的怕了,这个人阴魂不散地又跟过来,谁知道他还想干什么。   但他居然只是给了他一袋苹果就走了?   他看不懂这个人。   比直接闯进来更让人心慌。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闷闷地弹了一下,没有人回答。   ---------------------------------------- 第34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5)   盛泽觉得自己真是岁数到了,不仅心理矫情,身体都脆弱了起来。   起床的时候觉得嗓子发干,他没在意——秋天本来就干燥,多喝点水就好了。   到公司之后开始觉得身上发冷,空调温度没变,但他坐在工位上,明明窗户关着,他的手指却是冰的。   中午他没去吃饭。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每一块骨头都在往外泛酸,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他摸了摸额头。不摸还好,一摸就知道——发烧了。   他请了假,回到住处。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坐在床上等了五分钟。   拿出来一看:39.1℃。   他放下体温计,从药箱里翻出一盒不知道1什么时候带来的感冒药,看了看保质期——过期了三个月。   他把那盒药丢进垃圾桶,倒了杯凉水,喝了两口,然后躺到床上,把被子裹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觉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他的体温不但没降,反而更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但皮肤表面是冷的,冷得起鸡皮疙瘩。被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盖多少层被子都没用。   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他不由得怀念起林与安。哪怕没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他生病,林与安都会放下手上的工作赶来照顾他。   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盛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床倒杯水。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又倒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再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成功坐起来了,但整个人是晃的,眼前的房间在旋转,墙壁和天花板的位置关系变得不太对劲。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水壶是空的。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管不了那么多了。杯子刚送到嘴边,门锁响了。   “咔嗒。”   盛泽端着那杯自来水,僵在厨房门口。   门开了。   楚铮站在门口。他看到盛泽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自来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站在秋天的冷风里——   他骂了一句脏话。   盛泽还没反应过来,楚铮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走到盛泽面前,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宽,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温热。   “你烧成这样还喝自来水?”   盛泽想开口说“你怎么有我家钥匙”,但他的嗓子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楚铮没有等他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杯里那杯凉水,直接拿过来倒进了水槽里。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从床上扯下那床被子,把盛泽整个人裹住,又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他的外套,披在被子外面。   “走。”   “去哪——”   “医院。”   “我不!”   楚铮没有跟他商量。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盛泽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盛泽烧得浑身发软,挣了一下——那点力气在楚铮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楚铮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确保裹在他身上的被子没有滑下来。   “别动。”   盛泽没有动。他真的很难受,没有力气动了。   他的额头抵在楚铮的肩膀上——隔着外套布料,他能感觉到楚铮肩上的体温,那种干燥的、稳定的、和发烧时忽冷忽热完全不同的温热。   楚铮走路很稳,下楼梯的时候步幅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颠簸,没有晃动。   盛泽的意识在烧灼中断断续续地浮沉,但他记住了这一刻。   医院。   楚铮挂了号,把盛泽按在输液室的椅子上,自己去缴费、拿药、跟护士沟通。   盛泽靠在椅背上,挂着吊针。   输液室的光线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冷白色,天花板上有两条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周围的椅子上零星坐着几个病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盹。   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算不上好闻。   楚铮忙完一圈,在他旁边坐下来。   后背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分开,碰到他的膝盖。   盛泽没有躲开,他烧退了一点。   他从那种混沌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浮上来,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吊瓶里透明的液体,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珠。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楚铮坐在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大概是烧得脑子不太清醒了,所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拽出来。   “你到底图我什么。”   楚铮的目光从输液管上移过来,对上盛泽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现在失去了神采。高烧烧了一个下午,眼眶下面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角的线条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干涩,但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带着病气的好看,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锋芒还在,但没那么刺人了。   楚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着,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音。   然后楚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没有调笑,没有修饰,像是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图你好看。”   盛泽没有反应。   “图你悲伤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还强撑着一个人喝酒,”楚铮说,“图你明明怕我还要跟我逞强的样子。”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移开目光。   盛泽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对看了几秒钟。   然后盛泽闭上了眼睛,把头轻轻偏向了楚铮那一侧——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   他的左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背连着输液管。   楚铮的右手放在同一侧扶手上。   两只手之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盛泽感觉到了那个距离。   他没有把手移开。   他就让那只手放在那里——在离楚铮的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输液室的灯光白亮而安静,药水一滴一滴地走着,时间也跟着它一滴一滴地流过去。   楚铮也没有收回他的手。   ---------------------------------------- 第35章 番外 破锅配烂盖(6)   楚铮开始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出现在盛泽的生活里。   一周两到三次,不早不晚,通常是盛泽下班回到家刚换完衣服的时候,敲门声就响了。   他打开门,楚铮站在门口——有时候拎着一袋水果,有时候拎着一袋菜,有时候说“楼下新开了一家馆子,去试试”。   盛泽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用。”   “吃过了。”   “我今天不想出门。”   楚铮对这些回答一概充耳不闻。   他说他的,盛泽拒绝盛泽的,最后的结果通常是——盛泽站在门口,楚铮站在门外,两个人僵持几秒,盛泽侧身让开门口,楚铮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像一场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戏,台词不变,结局不变。   第一次让楚铮进门的时候,盛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次他又让了。   第三次。   第四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拒绝——僵持——让开”的流程变得越来越短。   短到有一天楚铮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对着一袋超市买的净菜发呆。   听到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看了一眼是楚铮,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转身走回厨房。   门开着。楚铮自己走进来,关上门,换鞋,把手里拎的东西放进厨房。   “买的排骨。”楚铮说。   “嗯。”   “你会做吗?”   盛泽看着那袋净菜,没说话。   和林与安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林与安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连微波炉热饭的时间都需要被提醒。   分手后这三个月,他的晚饭通常是外卖、泡面、或者超市买的半成品——扔进锅里煮熟就行,味道都差不多。   “不会。”他说。   “那我做。”   盛泽转头看了楚铮一眼。   “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   盛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袋没拆封的净菜。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弧度,然后被他迅速压平了。   楚铮确实在学做饭。   他学的方式很粗暴——把手机架在厨房的调料架上看菜谱视频,视频里说放多少他就放多少,精确到克,像在做化学实验。   出锅的时候,楚铮夹了一块放进盛泽嘴里,自己没尝,就那么看着他。   盛泽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   盛泽没有看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还行。”   楚铮听到这两个字,转身把火关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淡定,但盛泽注意到他盛排骨的动作稍有急躁。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有说。   他们坐在那张小餐桌上吃饭。楚铮的筷子用得很随意,夹菜的时候会把骨头吐在碗边的纸巾上。   盛泽以前最讨厌别人吃饭粗鲁——但他发现楚铮看上去大开大合的,吃饭其实没什么声音,只是动作大,筷子伸得远,吃得快,像是一直以来吃饭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享受。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观察楚铮。   有一天晚上,楚铮走了之后,盛泽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他注意到一件事。   上一周的周一到周日,楚铮来了三天。再上一周,来了两天。再上一周——也是两天。再往前倒,他来新城市的第一个月,楚铮来了大概五六次。第二个月,十多次。第三个月,几乎每周都来。   他没有刻意去记。   但他的身体替他记着这件事。   他甚至开始习惯了——周六的傍晚,敲门声会响。或者周三的晚上,楚铮会发一条消息过来,通常只有一个字:“在?”然后一个小时之后他就会出现在门口。   那条消息来的时候,他不回,不期待。   但那条消息没来的时候——他发现了。   盛泽下班回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超市买的寿司,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洗碗,洗澡,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什么。   他在看短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对自己说了一句:“你有病吧盛泽。”   但他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没有消息。   那个周三,楚铮没有来。   周四也没有来。   周五也没有。   周六下午。盛泽在厨房里——他试图给自己煮一碗面。   水烧开了,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以前看林与安煮过无数次面,但轮到自己,那些步骤像是从脑子里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关掉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   泡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一个人坐下。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走过去看了一眼门锁。   门外没有动静。   他又走回餐桌前坐下来,把剩下的面吃完。吃完之后他洗碗,擦灶台,把抹布拧干晾好。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上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在听门口的动静。   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经过他门口,继续往楼上走。他的手搭在遥控器上,没有动。   脚步声远了。   不是他。   六点。六点半。七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又放下。   七点十五分。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盛泽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走得太快了。   但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楚铮站在门外。   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大概是外面风大,头发被吹得有点乱。   他看到门开了,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盛泽先开口了。   “你这周怎么没来。”   语气带着点抱怨。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楚铮也愣住了。   很短的一瞬——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楚铮脸上的表情变了。   随意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翻上来的是一种他没能完全压住的、从嗓子眼里涌上来的笑。   “想我了?”楚铮问。   盛泽的脸沉下去。   “滚。”   但他说“滚”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没有恶狠狠地瞪人。   它看向了别处——看向了门框,看向了走廊的墙角,看向了楚铮夹克上的拉链。就是不看向楚铮的眼睛。   楚铮看到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小橘子。   他递到盛泽面前。   “同事老家寄来的,不用剥皮就能吃,脆甜。”   盛泽低头看着那袋橘子。他没有接。   楚铮也不急,就那么举着。   楼道的声控灯暗了一瞬,又亮了。安静了几秒。   盛泽伸手接了过去。   他接橘子的时候,楚铮另一只手伸过来——不重不轻地,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力度像是揉一只不太亲近人的猫,带着一点试探,也有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盛泽躲了一下。   他偏了一下头,楚铮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耳后,自然地收了回去,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楚铮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安静了几秒。   然后楚铮开口了。   “盛泽。”   盛泽抬起眼睛看他。   “我不是在追你。”   盛泽没有说话。   “你没有选择,只能慢慢习惯我。”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   声控灯又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下去,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   盛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橘子。   楼道的灯又暗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心想:“老子稀罕你追?你算老几。”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橘子不大,黄澄澄的,透过透明的密封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拿起一颗。   橘子皮薄,带着一点清香。   他慢慢咬开,薄薄的皮爆开,汁水溅进嘴里,甜的。   然后他站起身,打开冰箱。   冰箱里很空。几盒过期的酸奶,半瓶矿泉水,两袋泡面,还有一盒没吃完的寿司。   楚铮以前买的菜早就吃完了,他自己不会买,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他把那袋橘子放了进去。   ---------------------------------------- 第36章 番外 两对(1)   郑煌在路上的时候才开始紧张。   他开车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崩,车速稳定,变道打灯,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每隔三十秒就要换一次握方向盘的位置,而且他的拇指一直在来回摩挲方向盘皮套的缝线。   林与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郑煌说。   “你的手已经在方向盘上磨了五分钟了。”   郑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好像是有点紧张。”他承认。   林与安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风景在流动——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的楼房,又变成了大片裸露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庄。   高速公路的两侧是连绵的灰色和绿色,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线条。   “我妈做饭偏咸,”林与安说,“你到时候多吃两口米饭就行。”   郑煌“嗯”了一声。   “我爸话不多。但他要是给你倒酒,说明他对你印象不错。”   郑煌又“嗯”了一声。   “他们没那么吓人,你别害怕。”   郑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是怕他们觉得我不够好。”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影一明一暗地从两个人脸上掠过。   林与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手放在了郑煌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上,覆上去,指尖贴着郑煌的手背。   郑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用右手反过来握住了他。   握了一下,松开了。然后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他问。   后来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郑煌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区买的热咖啡,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我爸开了一家小公司,做建材的。我妈以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他们年纪都大了——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带她出国疗养了,那边气候好一点。所以家里没什么人管我。”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加工,没有修饰,像是在报备一个基本信息。   林与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多久没见他们了?”   郑煌想了想:“上次见是三年前。我飞过去待了三天。”   “想他们吗?”   郑煌握着咖啡杯的手动了一下。停顿了两秒。   “还行。”他说,“习惯了。”   林与安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郑煌两年多了。他知道郑煌是一个很少说“不好”的人——加班不说累,生病不说难受,想家也不说想。   他已经习惯了把“还行”当成标准的答案。   林与安没有追问。但他把手里的热牛奶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握了一下郑煌垂在身侧的手。   “那以后我们家管你。”   郑煌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咖啡,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没有接话。   但他与林与安握着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   林与安一年多没回来过了。门口的水果摊还在,看门的大爷还在——换了件新的保安制服,但脸还是那张脸。楼下的信箱锈了一点,旁边停着一辆落满灰的电动车。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   他走在前面,郑煌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在服务区买的礼品——两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特产。   林与安拐过楼前的花坛,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不少。   他正被另一个男人拽着手臂——半拖半拉、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亲密。   拽着他的那个男人比他还高半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侧脸的轮廓很凶。   他正拽着人往小区外面走,嘴里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太听话的东西。   被拽着的那个人——是盛泽。   林与安认出了他。   同时,盛泽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盛泽的手臂还在楚铮手里攥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时间忽然被按了暂停。   楚铮拽了他一下,没拽动,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面看——看到了林与安,和站在林与安身后的那个男人。   四个人在小区门口八目相对。   冬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冷飕飕的,吹得路边一棵枯树的枝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楚铮看了一眼林与安,又看了一眼盛泽的表情,然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熟人?”   盛泽没有回答。   林与安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盛泽。   两年没见了。盛泽看起来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以前那种紧绷的、冷硬的感觉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过之后的柔和。   他被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拽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认命之间——带着破罐子破摔、我又没办法的自暴自弃。   林与安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   盛泽身边这个人,不像是普通朋友。   郑煌站在林与安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往前挤。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然后低头对林与安说了一句:   “走吧,外面冷。”   林与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林与安从盛泽身边走过去,郑煌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错身的那一刻,盛泽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们走进楼道之后,林与安的脚步没有变慢。   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是盛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惹到了的、压抑着的不满:“你他X放手。”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散漫气质的男声:   “你昨晚弄我一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盛泽的声音更急了:“我说了那是——”   “走吧,别废话了。”   脚步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与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去看。   但他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嘴角动了一下。   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了。   郑煌跟在他身后,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林与安家的年夜饭吃到很晚。   他父亲果然给郑煌倒了酒,郑煌双手端着杯子接的,喝得不多但很诚恳。   他母亲一直在给郑煌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郑煌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   林与安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吃得差不多了,他父母起身去收拾碗筷。郑煌也站起来帮忙收碗,林与安拦了他一下:“你坐着,我来。”   郑煌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但他把桌上的骨碟摞好,把用过的纸巾收进垃圾桶里,把椅子推回桌下。   林与安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他擦了一下手上的水,走过去拿起手机,点开。   短信里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看到你幸福,真好。”   林与安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站在电视机嘈杂的声响和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算了。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屏幕的光灭了。   他转身准备回厨房继续洗碗——一低头,看到郑煌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手里拿着洗洁精的瓶子,正在往洗碗的海绵上挤。   林与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接过那个挤好洗洁精的海绵。   “我来。”   “一起。”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人洗一人冲,配合得很默契。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水池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郑煌冲完一个盘子,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碗架上。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炸响。隔得很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响了,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炸开。   林与安把手里的碗冲干净,递给郑煌。   郑煌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到了林与安的左手手腕——衬衫的袖口沾了一点水,被往上推了一截,露出那根手链。   银色的。一片叶子。   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被打磨过的光泽。   ---------------------------------------- 第37章 番外 两对(2)   林与安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见到了那两个人。   是他行业内的会——是建筑设计联盟的年度交流展,规模不小,来了很多上下游的配套公司。   他今年刚升了主案设计师,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展位,展示他们团队最近完成的两个项目。   上午的人流不算密集。他站在展位前,跟几个来咨询的人聊完,低头喝了口水。   抬头的瞬间,余光扫到展厅另一侧有一个人——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一个展位前,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多看了两眼。   那个人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露出来——楚铮。   林与安认出了他。半年多以前在小区门口见过一面,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分钟,但那个人的长相和气质都很有辨识度,看过一次就不容易忘。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顺着楚铮的站位,看到了他旁边的人。   盛泽。   盛泽穿着一身正装。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体,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比过年那时候又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他正在翻看展位上的资料,表情认真,像是真的在了解什么产品。   然后林与安看到了他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不大,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款式偏经典。不是什么张扬的款式,但林与安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个档次,不是盛泽自己会买的。   至少不是以前那个盛泽会买的。以前盛泽对手表的理解停留在“能看时间就行”,他手腕上那块表戴了六年没换过,表带都换了三次。   而这块表——皮质细腻,表盘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泽。它戴在盛泽的腕上,服帖得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楚铮站在盛泽旁边,正在跟展位上的工作人员说话。他说着话的时候,右手随意地搭在盛泽的后腰上。   盛泽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只手的存在,像是已经习惯了腰间那点重量。   偶尔盛泽抬手翻一下资料,手腕上的表闪一下光。   偶尔他抬手拨一下额前的碎发——他的头发比以前服帖了,大概是被人按着去修过。   楚铮跟人说完话,偏头看了盛泽一眼,盛泽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对话,但楚铮的手在盛泽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很短的动作,像是在说“好了,走吧”。   盛泽把手里的资料放回展台上,转身和楚铮一起往展厅另一侧走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楚铮的手从盛泽后腰上滑下来,但没有完全离开——指尖搭在盛泽的西装后摆上,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与安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目送那两个人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展厅深处的转角。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   郑煌在那里等他。今天他是请假陪林与安来的——林与安说有个交流展,他就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开车送他过来,然后一直待在展位旁边,帮他递资料、招呼客人、在有人来咨询的时候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看到林与安走回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刚买的。温的。”   林与安接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不知道郑煌是怎么每次都把温度掐得这么准的。但他没有问这个问题。他握着那杯温热的纸杯,站在展位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郑煌也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与安开口了。   “我刚刚看到盛泽了。”   郑煌的目光从展台上的资料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往展厅的方向张望,只是看着林与安的表情,问了一句:“他还好吗?上次见他旁边那个,可不是善茬。”   林与安握着那杯咖啡,想了想那块表和盛泽腰后被忽视的大手。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也算有人管了。”   郑煌听了,没有多问。他伸手接过林与安手里那个喝完的咖啡杯,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累不累,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你不是说会展中心附近有一家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去的面馆吗。带我去吃。”   林与安看着他——郑煌的表情很认真,像是这件事比展厅里所有的展位、所有的设计方案、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要重要。   林与安笑了一下。   “走。”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   林与安先去洗了澡。热水冲了很久,蒸汽把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整个人带着湿润的热气。   郑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设计集——就是林与安经常翻的那本北欧建筑事务所的作品集,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书脊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姿态很放松。   林与安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直接躺了下来——头枕在郑煌的腿上。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一千次了。   郑煌低头看了他一眼。   腿上的重量很真实,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裤子布料上,留下一点水痕。   他伸手拨开林与安额前那几缕还在滴水的碎发,指尖从林与安的额头划到太阳穴,动作很轻。   窗外的路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郑煌垂下来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林与安举起左手。   手腕上那根银色的手链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那片叶子——戴了三年多了,边角的线条已经被磨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刚买的时候那么棱角分明。   表面的抛光层有一些细微的磨损,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细细的、蛛网一样的纹路。   郑煌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旧了,该给你买新的了。”   林与安放下手,把手搭在郑煌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手链就不要了,我就喜欢这个。换成戒指吧。”   郑煌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头发上。很轻。像羽毛的重量。   “好。”   窗外路灯亮着。和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样。   林与安的曲线终点,在两年零七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画好了。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