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盛世,一段野史-jjwxc 作者:顾曲散人 简介:   ========女穿男皇帝,男穿女皇后========吃不下的领了避雷针就回家吧孩子   土木老姐朱笑笑通宵肝设计稿不幸猝死电脑前,再睁眼竟发现自己投胎成了享誉明史的著名手办达人朱由校。   重开一局女穿男,也不是不行。   英年早逝溶于水?这个真不行!   好在朱笑笑随身绑定了帝王养成系统,可以通过手搓各种零部件积攒工匠值抽卡召唤名臣名将,以及兑换各种作弊技能与图纸配方,助力她完成避免大明灭亡的主线任务。   于是乎,朱笑笑王霸之气一开,锦衣卫指挥使纳头便拜,赴汤蹈火啊殿下!   首抽出金!军神戚继光秽土转生,倭寇红毛夷佛郎机人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父亲。   陕西大旱黄河决口?徐光启扛着番薯玉米就a上去了,朱笑笑亲自打灰,水泥大坝天下无敌啊!   辽东决战,人手一把新式武器,大炮开兮轰他娘!努尔哈赤再添一恨:莫欺老年穷!   皇太极猥琐发育,三年之期已至,集结大军卷土重来却再次饮恨败北:莫欺中年穷!   洪承畴亲自劝降庄妃,八旗残部归顺,福临愤而拔剑:莫欺少年穷!   庄妃一巴掌抽过去:不许这样对你洪叔叔!   *   张居正病逝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未竟的事业,哪怕投胎成女子也念念不忘。   直到翻阅史料看到自己人亡政息,家族倾覆。   官场厮杀你死我活他并非没有准备,只是想不到皇帝竟恨他至此,因私情而将利国之策全盘推翻!   家人无辜受难更是既痛且悔,可瞧见镜中闺阁女郎稚嫩的面庞,再多不甘似乎也枉作笑谈。   他冷眼看着烽烟四起,民生凋敝,曾经的学生将王朝拖向末路,满心愤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前世做不到的事,今生未必做不到。   相夫教子太为难老头了,还是临朝称制适合我。   你说是吧,则天大圣皇帝?   *   哪怕心中想着掌权,张居正也自认忠贞之士,并没有直接干掉皇帝的打算,虽然对教导少年天子有点PTSD,却仍抱有一丝幻想。   万一呢,万一这次他能教导出一个千载难逢的圣君?   淹没在刨花堆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朱笑笑:谁都不能阻止我手搓航母!   居正大怒。   忠贞如奶油般化开。   吾非摄,乃帝也!   阅前预警:   1,建议考据党不要考据,部分事件和人物与真实历史存在偏差。   2,我推矩阵,女主不推。   3,写这篇文的主要目的是让张老师坐上三十二人抬的移动城堡(bushi   4,支持摄宗登基的扣1收藏看看实力   5,大量野史中夹杂少量地狱笑话   内容标签:   强强 性别转换 穿越时空 系统 基建 明穿 [1]哄堂大孝的笑: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泰昌元年八月初一,紫禁城挂满白幡。   朱笑笑身披孝服跪在乾清宫金砖地上,耳边充斥着压抑的抽泣。   他嘴里发出应景的哭声,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无聊地拨弄着,指腹上的薄茧是这几年来打磨木料留下的痕迹。   就在九天前,他的祖父,那位近三十年不上朝的摆烂达人万历皇帝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错,朱笑笑倒霉催地投胎成了万历皇帝的长孙,泰昌皇帝的长子,朱由校。   最后能当皇帝咋了?她玩过的皇帝养成游戏没一千也八百了。   作为资深颜狗,朱笑笑当皇帝就为了猛猛开后宫集邮美人,现在嘎嘣一下真给她踹成皇帝,她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如果有机会,朱笑笑一定把《绍X》、《X明》、《官居X品》等参考文献全文背诵。   刚继位的泰昌帝朱常洛正伏在万历神位前痛哭,颤抖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浮。   朱笑笑猜这位便宜父亲此刻心里除了悲痛,大概还夹杂着终于熬出头的狂喜。毕竟他不是万历心中属意的太子人选,尘埃落定前的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长孙殿下。”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朱笑笑闻声看去,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这位后世史书中记载的贤宦此刻眼眶通红,轻声道:“殿下需往仁智殿守灵,西李娘娘已在前头等着了。”   泰昌帝有两位李选侍,人称东李西李,去年朱笑笑生母去世后,泰昌帝就指了西李照料他。   朱笑笑乖巧起身,跟随王安走出乾清宫门,一身缟素的李选侍站在汉白玉台阶下。她生得娇艳,此刻虽作悲戚状,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闪着某种灼热的光。   “校哥儿,来。”李选侍伸出手,声音温软,“随姨娘去给皇祖磕头。”   朱笑笑任由她牵起自己的手。   李选侍刻意调整了角度,确保周围太监宫女都能看见,皇长子正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前往仁智殿的路上,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掌印们像被惊扰的蚁群般穿梭而过,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行至会极门时,迎面走来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朱笑笑迅速认出此人。   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上任不足三月,原北镇抚司镇抚使。   两队人相遇,骆思恭侧身避让,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叩见长孙殿下,李选侍。”   李选侍微微颔首,端着架子:“骆指挥使辛苦,皇爷初登大宝,宫禁安危全赖你了。”   “分内之事。”骆思恭低头应答,姿态恭谨。   就在李选侍准备牵朱笑笑离开时,朱笑笑忽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向前扑去,正好扑向骆思恭的方向。   别误会,虽说寡了十几年,可他不是故意揩油。   “殿下小心!”骆思恭反应极快,起身同时伸手一托,稳稳扶住了朱笑笑的手臂。   朱笑笑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骆思恭的手腕内侧,瞬间,他脑中响起一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机械音。   【接触历史人物:骆思恭】   【身份:锦衣卫指挥使】   【当前忠诚度:45/100】   【特质:谨慎多疑,擅长刑讯,渴望建立功业摆脱幸进之名】   【是否消耗1000点工匠值,激活王霸之气体验版】   【王霸之气体验版效果:使目标在30天内对宿主产生强烈认同感与临时忠诚,冷却时间30天】   朱笑笑在心底默念:激活。   几乎同时,他抬眼看向骆思恭。在骆思恭的视角里,这位皇长孙踉跄站稳后抬头看向自己,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竟深邃得不像少年,瞳孔深处仿佛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更诡异的是,骆思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赴汤蹈火啊殿下!   “多谢骆指挥使。”朱笑笑开口,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语调平和,“皇祖驾崩,内外动荡。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此时正需骆指挥使这般沉稳之人坐镇。”   骆思恭心头一震。这话若出自朝中老臣之口再正常不过,可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也不奇怪,毕竟是龙子凤孙。   他再次单膝跪地,脑袋压得得更低:“殿下言重。臣必竭尽全力护持宫禁,静待新君稳定朝纲。”   李选侍有些不耐烦,扯了扯朱笑笑的手:“好了校哥儿,莫耽误骆指挥使办差,我们还得去守灵呢。”   朱笑笑顺从地转身,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骆思恭仍跪在原地,目光与他遥遥一碰。   【临时忠诚度生效:95/100(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8分)】   系统机械音在脑中响起。朱笑笑垂下眼,任由李选侍牵着往前走。   仁智殿内,万历皇帝的梓宫停放在正中,周围跪满了妃嫔,皇子皇孙哭声此起彼伏,真悲假哀混杂在一起。   朱笑笑跪在皇子队列的最前端,身为皇长孙,他的位置仅次于父亲泰昌帝。   他低垂着头,意识正沉浸在一个半透明界面上。   【帝王养成系统】   【宿主:朱笑笑】   【年龄:15岁】   【当前身份:皇长子】   【天赋:鲁班百炼】   【技能:木工入门(熟练度1127/10000)】   【工匠值:3876点】   【拥有物品:王霸之气体验版(冷却中)】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0.001%)】   界面的风格极其简约,深蓝色背景上浮动着银白色文字,左右切换后可以看到他身体的基础属性,右下角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泰昌帝驾崩:26天17小时42分】   朱笑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二十一世纪的土木老姐好不容易摆脱打灰的宿命,考上了建筑设计院的资深工程师,谁知没几年就加班过度猝死在电脑前。再睁眼成了大明万历朝的皇长孙朱由校,还绑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帝王养成系统。   系统告诉她,她的任务是避免大明灭亡。作为奖励,她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到自然死亡,没说返回原世界什么的,说明她的尸体估计已经拉去火化了。   而这个【鲁班百炼】的天赋,就是通过手工制作获取工匠值,工匠值可以兑换系统商城的物品、技能,甚至召唤历史人物。   很实在,跟她的专业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勉强沾边。大概是天启皇帝本人自带的天赋,这位手办达人的名声朱笑笑也略知一二,依稀记得玩哪个昏君模拟器的时候就是套的这位哥。   没有冒犯的意思,朱笑笑承认她上她也不行,顶多能保证自己不溶于水,最后还是逃不过歪脖子树。   好在她有系统,这放在某点高低也算个顶配大男主了。   于是这十五年来,朱笑笑白天扮演懵懂皇孙阿巴阿巴,晚上就躲在寝殿里疯狂捣鼓木头。   开始只是车车珠子,削个筷子,到现在朱笑笑的手艺已经能做出精巧机关盒了。每完成一件作品,系统就会根据复杂度给予工匠值奖励。   三千多点的工匠值,除了刚才消耗的一千点激活王霸之气体验版,剩下的她一直攒着,准备兑换商城里价值五千点的【初级身体素质强化】。   明朝太医的技术总是神一手鬼一手的,靠他们?别说挽狂澜于既倒,一场风寒都可能被治死。   和顺利继位比起来,健康问题显然还有缓和的余地,朱笑笑果断选择押宝锦衣卫。   “小爷。”身边传来低唤,朱笑笑侧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宦官跪在他斜后方。   这人生得高大,面容粗犷,但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他手里捧着个软垫,往朱笑笑这边推了推。   未来的九千岁魏忠贤,此刻还是个不得志的典膳局小太监。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没接垫子,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魏忠贤讪讪收回手,思绪不禁飘到昨天。   伺候早膳时,这位长孙殿下忽然叫住他:“魏进忠,你这名字不好,改叫忠贤吧,既忠且贤,这才是臣子本分。”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魏进忠感到脊梁骨发麻,继而狂喜。   遥想汪直刘瑾权势煊赫犹在眼前,他斩断孽根进宫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万历朝的国本之争让魏忠贤坚定了讨好太子一系的心。   皇长孙喜欢木工,魏忠贤能力有限,却也时常投其所好,可这位殿下从未开口讨要他,昨日给他改名,俨然是接纳的意思。   魏忠贤这才大胆讨好,不想马屁拍到马腿上,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下微松。   正胡思乱想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响起:“郑贵妃娘娘到——”   满殿的哭声为之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殿门。   浑身素绮的郑贵妃缓缓步入,虽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步履间仍带着盛宠多年的雍容。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   郑贵妃径直走到梓宫前,盈盈下拜,泣声道:“皇爷!您怎么就撇下臣妾去了……”哭声婉转哀戚,任谁听了都要动容。   但朱笑笑发现,跪在前方的泰昌帝朱常洛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位郑贵妃可是国本之争的核心人物。她仗着万历帝的宠爱,屡次试图废掉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   这桩争斗持续数十年,几乎拖垮了整个大明朝廷。   如今万历驾崩,朱常洛即位,郑贵妃失了最大的靠山。按常理,她该夹起尾巴做人,可今日这架势……   果然,郑贵妃哭罢,起身转向泰昌帝,捏着帕子拭泪:“陛下节哀。先帝在时常与本宫说起陛下仁孝,如今看来,先帝果然没看错人。”   狗屁,你不帮先帝骂我就不错了!   朱常洛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挤出一丝笑:“贵妃娘娘有心了。”他仰郑贵妃鼻息几十年,畏惧入骨,一时还抖不起威风。   “这是本宫该做的。”郑贵妃说着,示意宫女捧上锦盒,“先帝去年赏了本宫几斛东海明珠,还有和田玉璧,本宫想着,如今新君登基,宫中用度或有不足,特献予陛下,略尽心意。”   满殿寂静。   郑贵妃公然示好,无论私心如何,朱常洛若收了,等于默认与郑贵妃和解,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能再追究国本之事。   朱常洛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郑贵妃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万历临终前甚至下旨要封她为皇后,虽被内阁坚决驳回,但足见其影响力。自己刚即位,龙椅还没坐热,若此时接受郑贵妃示好,东林君子们还会一如既往替他冲锋陷阵吗?   “贵妃娘娘厚意,朕心领了。”朱常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只是先帝新丧,朕悲痛欲绝,无心他顾,这些东西贵妃娘娘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很委婉的拒绝,可终究是拒绝了。   郑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再坚持,只淡淡道:“既如此,本宫便先收着。陛下若有需要,随时可差人来取。”   说罢,她转身,目光在殿内扫过。当看到跪在朱常洛身后的朱笑笑时,视线停留了片刻。   朱笑笑垂下眼,不与郑贵妃对视。   郑贵妃离开后,殿内的气氛愈发诡异。朱常洛明显心神不宁,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借口头晕,被太监搀扶着回了乾清宫。   皇子皇孙们也都松了口气,纷纷调整跪姿,有些人甚至悄悄在孝服下垫了软物。   李选侍不知何时挪到了朱笑笑身边,压低声音道:“校哥儿,看见没?郑贵妃这是怕了,上赶着巴结皇爷呢。”   朱笑笑没吭声。   她却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皇爷就该收了那些东西,再给郑贵妃一个好脸。毕竟她经营这么多年,宫里多少人看着她的脸色?真要撕破脸,对皇爷没好处。”   李选侍如今虽抚养皇长孙,但地位尴尬。她既非太子妃,也非贵妃,只是个选侍。若郑贵妃倒台,宫中旧势力重新洗牌,她这种没根基的妃嫔很可能被边缘化。   所以,她希望郑贵妃和泰昌帝和解,维持后宫表面平衡,她才能在其中左右逢源,甚至讨好郑贵妃,让她支持自己封后!   朱笑笑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姨娘说得是。”心思算计都写在脸上的人,在这宫里也算稀有生物。   李选侍艰难压制得意笑容,亲热地搂住朱笑笑的肩膀:“好孩子,你放心,有姨娘在定护你周全。等皇爷……咳,等以后啊,姨娘还得靠你呢。”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笑笑肩头的衣料,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朱笑笑任由她搂着,目光却穿过殿门,望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骆思恭临时忠诚度生效时间:29天22小时17分】   作为明末三大案的主角,朱笑笑不可能放任移宫案发生,白送东林党一份从龙之功。   泰昌帝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正统,可惜没来得及让他们起飞,换了年纪更小的皇长子嘛,似乎能飞得更高。   至于红丸,明知郑贵妃没安好心,怎么金银珠宝严词拒绝,绝色美女就大方笑纳了?   管得住下半身就不会生病,不生病就不会吃错药。   阻止一次如何呢?嘴长在泰昌帝身上,能拦下红丸,难保他私下又去磕什么绿丸黑丸。   锦衣卫在他手上也没发挥作用,资源有限,朱笑笑肯定得先确保自己顺利登基了。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不想当皇帝的太子不是好木匠。   对不住哈,便宜老爹,理解一下。   帝位之争向来如此! [2]倒反天罡:输给神童无需自卑   守灵持续了一整日。   朱笑笑跪得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回到慈庆宫时,天都黑透了。   如今泰昌帝搬去了乾清宫,此处自然由朱笑笑居住,李选侍打着照顾的名头也挤了进来,泰昌帝未曾发话,表示默认。   改元诸事未定,李选侍还在为皇后梦奋斗,但朱笑笑俨然已是无冕太子,行情看涨值得投资。   宫女奉上热水便乖觉退下,朱笑笑喜欢独处,之前是因为伺候的人就那么小猫三两只。现在条件好了,打两份工的人也多了,他满肚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保持谨慎总不会有错。   朱笑笑瘫进座椅,把脚丫子塞进铜盆。   啊,活过来了。   酸胀感稍退,他闭上眼调出系统界面。   【手工日常:制作一个榫卯结构的笔筒】   【工匠值:50点】   【当前工匠值:3926点】   离兑换【初级身体素质强化】还差一千多点,按照现在的进度,朱笑笑就是不眠不休搓出火星子也需要好几个月。   可若能改变某些历史关键事件,系统会给出额外奖励。   朱笑笑睁开眼看向窗边的简易工作台,桌面上散落着刨子锯子,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料,大半是魏忠贤孝敬的。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黄花梨木,触手纹理细腻,就着烛光开始雕琢。   刀锋划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朱笑笑的动作很稳,机械性的重复动作能让大脑放空,更容易理清思路。   王霸之气体验版只有三十天,想真正把锦衣卫指挥使变成自己人还得继续花心思经营。不过嘛,无论有没有系统技能干扰,骆思恭站队皇长子这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从龙之功,白给,你不要啊?   等技能失效,他估计也舍不得从贼船上下来了。   朱笑笑吭哧吭哧刻出笔筒雏形,才停手歇息片刻。   要说解决明末烂摊子的方案,各大穿越前辈演示过不少。   小冰河期导致粮食减产,流民四起,那就研究高产作物。   军备废弛,辽东后金虎视眈眈,那就攀科技树,发展火器。   哪样不是要钱又要人,区区太子可要不起这些。   不知不觉已是亥时三刻。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黄豆大小的烛火,朱笑笑躺上床,闭眼开启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悬浮在虚拟空间中,【曲辕犁改良图纸】、【燧发枪原理详解】、【高产番薯种子】、【简易水泥配方】应有尽有。   价格也很美好,最便宜的农具图纸都要五千点工匠值,他这点存款连零头都够不上。   求求了,系统!登基的时候能给个新手大礼包吗?救救孩子吧!朱笑笑默默祈祷。   迷糊间,意识快要滑入梦乡,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朱笑笑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绷紧。他听见那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了门缝。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   朱笑笑等了等,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   借着昏黄光线,他看见门边躺着一封密信,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小字。   [郑妃密会福王旧属,疑有异动。骆。]   字迹苍劲,是骆思恭的手笔。   朱笑笑迅速看完,立马走到烛台边将纸条凑近灯芯。   火苗蹿起,纸张迅速蜷曲焦黑。   不错,主观能动性很强。都不用他下指令,骆指挥使已经自发开始维护未来老板的利益了,这步棋果然没走错。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睁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郑贵妃还没死心。   也是,从宠冠后宫险些封后的巅峰跌落到现今需要巴结昔日仇敌,任谁都不会甘心。   联络党羽,假意示好,进献美人,泰昌帝一命呜呼,最好绝嗣,便可效仿武宗旧事,以福藩小宗入大宗。   朱常洛一家哪怕剩个鸡蛋她都恨不得摇散黄,朱笑笑不提前把锦衣卫捏在手里睡觉都不敢闭眼,哪里会像便宜老爹那么心大。   他装了十五年孙子,在万历和郑贵妃的高压阴影下,连朱常洛都活得战战兢兢,他要是敢露出一星半点天资聪颖的样子,估计都活不到现在。   好不容易熬死万历,朱笑笑这么孝顺的一个人,明知郑贵妃心怀不轨,当然得提前掌握罪证,替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父皇报仇雪恨了。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魏忠贤就来敲门了。   宫廷人事部闻弦歌而知雅意,二把手只需稍微表态,他就被打包送来做了贴身内侍。   “小爷,该起了。西李娘娘吩咐,辰时要去乾清宫给先帝哭灵。”   朱笑笑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睡不到两个时辰,头有些发沉,任由魏忠贤服侍。   “魏伴伴。”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你进宫多少年了?”   魏忠贤一愣,替他理好衣襟,躬身答话:“奴婢万历二十七年入宫,至今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比历史上的九千岁似乎更年轻,但这不重要,朱笑笑给他改了名,他就得走魏忠贤该走的路。   朱笑笑站在铜镜前正衣冠,直视镜中恭顺的眉眼,“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掌印司礼监?”   扑通。   魏忠贤腿直接跪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伏的背影微微颤抖,不是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他聪明地没有接话,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有诅咒皇帝的嫌疑。   但你要问他心里想不想?   废话!做梦都想!   屋内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水声。   朱笑笑转过身,看着地上伏成一团的人:“若有一日,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能让你平步青云,也可能让你万劫不复,你做不做?”   人这辈子能有几次飞黄腾达的机会?给未来皇帝当狗怎么了,你不干有得是人干!   “做!”魏忠贤猛地抬头,亢奋得挥袖再拜,“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这就是内监和锦衣卫的差别了,都不用浪费金手指,只需画个又大又圆的饼。   朱笑笑走到简易工作台前,打开柜子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魏忠贤。   魏忠贤双手接过,恭敬得像是捧着圣旨。   “此盒需按特定顺序按压六处机关才能开启。”朱笑笑耐心讲解,“若强行撬开,内里的机括会启动将盒中物事尽数销毁。”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宫里藏书阁那些落灰的典籍配合系统给的手工天赋,就算没正经师父教,他也能复原出几种失传的古机关术,要是有幸穿回去,高低能混个非遗传承人。   魏忠贤捧着木盒,不吝赞美:“小爷果真巧夺天工,神乎其技。”   “你在内廷各局交好的朋友们也该走动起来了,你有上进心,本宫也未必不想更进一步。你只管放开手脚,必要时骆思恭会配合你。”   朱笑笑意有所指,不介意暴露底牌,“本宫稍后会教你使用方法,从今日起,若有要紧事,私下便用此盒传递,务必让旁人捡去也无法窥探内情。”   这个旁人,魏忠贤当然知道是指谁,事以密成,作为皇子能思虑至此,已是毫不掩饰觊觎储位的野心了。   呸呸呸!他赶紧打嘴,怎么能说是觊觎呢?长子继位名正言顺,觊觎的是那些动摇国本的小人!   锦衣卫指挥使的投诚更让他有种飘零半生,终于得遇明主的踏实感。   魏忠贤飘飘然地完成了自我攻略。   【魏忠贤忠诚度提升至85/100】   【获得工匠值:300点】   系统提示在脑中响起。   朱笑笑嘴角微勾,这个魏忠贤原本或许没机会出头,但他把人拉起来了,未来还要靠对方组建阉党对抗东林党。   系统奖励证明,这并不算是故意卡bug刷经验,那他心里就有底了。   “眼下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去办。”试验成功,朱笑笑心情不错,“发动你的人脉盯紧两个人,鸿胪寺丞李可灼,还有郑贵妃宫中的崔文升。”   魏忠贤慎重答应。   李可灼,崔文升。这两个名字他并不熟悉,可朱笑笑说得如此笃定,仿佛早已知道这两人会做什么似的,不免让魏忠贤更添几分敬畏。   他躬身退出,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俨然青云之路已在眼下。   魏忠贤去后不久,乳母客氏提着食盒进来。   她端出一碗粳米粥并几样小菜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朱笑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孝服,眉头皱起。   “小爷就穿这个去?奴婢箱子里还有匹杭绸,赶着做身新的也来得及。”   “不用。”朱笑笑打断她,端起粥碗,“这样挺好。”   客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朱笑笑小口喝着粥。他内里是成年人,自然不会依恋乳母,社畜最知道怎么对付社畜,客氏这些年还算尽忠职守,旁人也很难用利益打动她。   “客妈妈。”朱笑笑忽然开口,没抬头。   “奴婢在。”   “我枕头底下有个小木盒,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金耳坠。银子你留着贴补家用,耳坠给你女儿当嫁妆。”朱笑笑语气中带着些孩子气的诚恳。   客氏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小爷,这,这可使不得!奴婢怎么能……”   朱笑笑仰起脸,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纯真,“你跟了我十几年,这点东西算什么,将来还有更好的呢。”   客氏听懂暗示,顿时笑得皮都展开了,“那奴婢就谢小爷恩典了!”   没人比客氏更希望朱笑笑早日登基,好让她抖一把奉圣夫人的威风。   是啊,当皇帝多好,想用谁就用谁。   哪像现在,还得朱笑笑亲自下场维护创业基本盘。   河南,祥符县。   国丧的诏书昨日晨间才传到县里,县衙门前的告示牌墨迹尚未干透,街市上已不见红绿颜色,连酒幌子都撤了。   按礼部颁下的章程,国丧期间百姓需茹素二十七日,禁嫁娶、禁宴乐、禁屠宰。   张国纪虽然只是个寻常秀才,却也严守规矩,早早吩咐厨房,这几日饭菜不见半点荤腥。   西院的书房异常安静。   妙龄少女端坐在书案前,她身着一件月白色交领袄子,外罩淡青比甲,头发只简单挽了个桃心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声慢,她却恍若未闻,手中狼毫在宣纸上走得极稳,一行馆阁体小楷工整得像是雕版印出来的。   “……朝中党争已炽若烈火,而辽东建虏虎视,西南土司蠢动,陕西连年大旱,国库岁入不过四百万两,九边欠饷已达三年……故臣以为,新君首要之务,非在党争,而在聚财。辽东年需饷银三百余万两,九边欠饷累积已逾千万,太仓空虚至此,而江南盐税岁入不及百万,茶税不过三十万,矿税早废,商税名存实亡。此非天下无财,乃朝廷不得其法也。”   写到此处,笔尖微微一滞。   她凝视着自己执笔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伶仃,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这双手,曾经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折,签署过决定边疆将士生死的调令,也曾亲手为那个倾注心血教导的少年天子写下一本《帝鉴图说》。   历经嘉隆万三朝,执掌内阁十年的张居正缓缓抬起头来,上苍既让他轮回往生,为何不将前尘往事尽数抹去?   犹记得那年,文华殿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少年天子脸上,他语气真挚:“朕无以报先生,贵先生子孙以少报耳。”   却也是他亲自下旨褫夺先生谥号,抄没张家,致使老母幼子饿死,长子敬修自尽,余子流放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乡。   推行的新政被悉数推翻,所谓张党,贬斥的贬斥,罢官的罢官。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张居正放下狼毫,目光落在眼前这篇刚刚写就的《新政十议》上,不免勾起悲凉之叹。   如今她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入仕,不能站在朝堂上振臂高呼。所有的学识、抱负,那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推敲的谋划都困在这具娇小身躯里,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   大明江山,已经不再需要张江陵了。   是吗?   “嫣儿?”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击声,紧接着是张国纪的询问:“为父能进来么?”   张居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沧桑与痛楚已被尽数掩去,换上了符合十五岁少女的平静神色。   她将写满字的纸翻面扣在案上,这才扬声道:“父亲请进。”   门吱呀一声推开。   张国纪身材微胖,蓄着规整短须,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热气袅袅。   “嫣儿,写了大半日的字,歇歇眼睛。”张国纪把碗放在书案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翻扣的宣纸,又赶紧移开,“秋雨凉,喝点热的润肺。”   “谢父亲。”张居正起身规矩行礼,接过碗,用瓷勺轻轻搅动。   她也曾为人父,养育过儿女,闺阁礼范上自信挑不出半点差错。   张国纪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面对女儿这浑然天成的沉静气度反而显得局促。   他搓了搓手,终是忍不住:“那个,嫣儿啊,为父今日去县学,李教谕问起前日你写的那篇《论漕运疏》……”   “父亲如何回的?”张居正抬眸,语气平平。   “我,我就照你教的,说是你舅舅从南京捎来的旧文集子里的范文。”张国纪说着,涨红了脸,不知是臊的还是急的,“可李教谕说,那文章里引的漕粮数据与河道闸坝数目连他这个当了二十年教谕的都未必清楚!他疑心……”   在女儿威严的注视下,张国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哼唧,“疑心是为父我在外头请了枪手,想借此图个举人的功名,你是知道为父的,我哪有那本事!可这话又不能说破,毕竟你一个姑娘家……”   张居正放下瓷勺,碗底碰着桌案面,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声响。   张国纪立刻噤声,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像县学里被先生抽查功课的蒙童。   书房里静下来,只余窗外绵密雨声。父女二人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反而显得不自在。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位父亲,心情有些复杂。   张国纪老实本分,考了半辈子也止步于秀才,这经历倒与前世的父亲一般无二。只可惜,这一世张国纪没有个能进士及第,光耀门楣的儿子了。   “父亲不必忧心。”张居正终于开口,“李教谕若再问,您便说文章是女儿读《大明会典》与近年邸报后自行推演所写,他若不信……”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笃定:“可当面试我。”   “这如何使得!”张国纪瞪大眼睛,“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见外客,还是议论这等朝政经济之事……”   “国丧期间,县学本就该闭门读书,清净为本。”张居正从容道,“父亲只说女儿自幼体弱,不便见客。李教谕若有疑问,可书面递来,女儿愿以文字作答。”   她看着父亲依旧惶恐的脸,再开口便带上了些许引导和安抚:“况且,女儿听闻朝廷已有旨意,今岁乡试因国丧推迟至明年开春。父亲正可趁此机会,将女儿平日所写的那些策论文章仔细研读。若有不明之处,女儿自当为父亲讲解。”   张国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女儿已经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悠然练起字来。   那姿态俨然是翰林院里饱读诗书的学士,哪里像个闺阁少女?   他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敢再出声,只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张国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得簌簌作响的芭蕉树,心里翻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自豪吗?那是肯定的。谁家女儿能这般才华横溢?莫说祥符县,便是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面对这个女儿,张国纪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拘谨。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夫人是给他生了个爹出来。   记得嫣儿五岁开蒙,《千字文》看过两遍就能倒背如流。七岁通读《论语》,问出的问题连塾师都汗颜。十岁那年,她偶然见到自己带回家的几份世宗朝旧邸报,只翻了半个时辰,便能将当年严嵩与徐阶党争的关窍与胜负手说得清清楚楚。   张国纪苦笑一声,不知这般惊世骇俗的才华对嫣儿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将来又得是怎样的门第才能容得下这般女子。   偏她生得颀秀丰整,面如观音,气度卓然,倘若日后一朝中选……   张国纪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不敢再想。   书房内,张居正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远去,笔尖才又停顿了。   重回人世之初,他努力适应女子生活时也曾想过,算了,只当是致仕回乡,就此隐退,过几年松快日子吧,两辈子加起来还没有活过严分宜呢,这像话吗?   那些聊以自娱的念头很快被渐渐探知的前世惨烈冲击得七零八落。   张居正清楚知道,脚下这个庞大帝国的躯体正在从内部慢慢溃烂。   陕西的旱灾会让多少农户颗粒无收,沦为流民?   辽东的后金铁骑下一次大规模叩关会在什么时候?   朝中那些人此刻又在谋划着推谁入阁,排挤谁出京?   连位极人臣都阻止不了新政昙花一现,究竟该如何确保它能够长久施行下去?   窗台上,一只避雨的麻雀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瞅着书案后那个眼神空茫的少女。   张居正回过神,看着那小生灵,忽然极轻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但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忘不掉,既然放不下。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他已做了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两件。   张居正掷笔起身,自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唐书》翻看,不时录下摘记。 [3]碰瓷:千万不要火并啊   泰昌元年八月初五。   天色方晓,李选侍便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翻箱倒柜寻出一套新制的淡紫缕金宫装穿上,头插一支三珠攒凤鎏金步摇,对镜顾盼,自觉艳光四射。   “校哥儿可起了?”她扶着鬓角,问贴身宫女。   “回娘娘,长孙殿下已在院中站了半晌了。”   李选侍推窗,见朱笑笑一身半旧素服立在晨风里,身量虽已抽条,却单薄得紧。   她眉头一皱:“怎的还穿这身?快去换件鲜亮些的!”   朱笑笑闻言,拱手道:“姨娘,祖父丧期未过,穿红着绿恐惹非议。”   李选侍一想也在理,只得摆手:“罢了罢了,快随我来,莫让贵妃娘娘久等。”   自己的妃嫔子女不忙册封,泰昌帝先为万历定了庙号神宗,郑贵妃便随之升为神庙贵妃,移居慈宁宫。李选侍除了杵在朱笑笑身边嘘寒问暖,一天少说要跑好几趟慈宁宫求见。   郑贵妃才没空理她,搬家本来就烦。   难得今日相召,在李选侍看来正是自己精诚所至,难得的攀附良机岂能不殷勤?   两人出了慈庆宫,穿廊过殿,行至隆宗门前,正撞见一队太监抬着五口樟木大箱,箱上封条朱印鲜明,上书内承运库字样。   领头太监见了两人慌忙侧身避让,李选侍昂首而过,眼角余光瞥那箱笼,满目钦羡。   她压低声音对朱笑笑说:“瞧见没?这都是郑贵妃私房,先帝在时,她宫里金玉珠宝怕是比内库还多三分!”   朱笑笑不语,只一味估算那几口箱子的容积。   万历仅有的真心恐怕都给了郑贵妃,如果朱笑笑不是利益相关方也得赞一句神仙爱情。   可惜他是,所以,拿来吧你!   慈宁宫门前长着两株几人合抱粗的紫檀木,树皮灰褐,枝叶扶疏。   朱笑笑费劲仰头望着树冠,忍不住琢磨,这种品级的木料要是砍了做成一整套家具传到现代,放苏富比拍卖应该能换套四合院吧?   算了,想想就刑。   正感慨着,宫门内转出一人,面白无须,身着深蓝曳撒,正是郑贵妃心腹崔文升。   “李选侍、长孙殿下万福。”崔文升躬身行礼,细长眼睛在西李那身紫衣上打了个转,“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请。”   饶是李选侍存心巴结,见了慈宁宫内的装饰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汉白玉铺地,金丝楠为柱,窗镶云母薄如蝉翼,院中十几口青花大缸养着肥硕锦鲤。   殿内沉香扑鼻,波斯毯厚软如绵。   郑贵妃斜倚榻上,一身月白素缎,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傅粉甚厚,见二人进来问安,她略抬手:“起来罢,看座。”   李选侍半个屁股挨着绣墩,赔笑道:“劳动娘娘等候,妾身罪过。”   郑贵妃打量朱笑笑几眼,温声道:“校哥儿这般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回先帝万寿节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如今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英气。”   朱笑笑躬身:“谢娘娘记挂。”   宫女奉茶,他接过来,只捧在手心暖着并不饮用。   郑贵妃也没心思理会他,与西李闲话几句,渐渐说到正题:“陛下新登基,后宫不可无主。只是中宫之位关乎国体,陛下自有圣裁。”   李选侍心头一热,忙道:“娘娘说的是!妾身愚钝,只知尽心伺候皇爷,照料校哥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郑贵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我听说,昨日刘淑女的父亲上了请立中宫的折子?”   李选侍脸色一变,手指绞紧帕子。   郑贵妃放下茶盏,声音转低,“不过,若论功劳,谁又能及你?看你对皇长孙如此悉心照料,陛下到时自会论功行赏。”   李选侍如食蜜糖,激动得声音发颤:“娘娘提点的是!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郑贵妃三言两语把李选侍哄成了胎盘,朱笑笑暗自摇头,她无非是不想让李选侍跟她进献的美人争宠。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要真等到泰昌帝被美姬们伺候舒服,李选侍恐怕早就被忘到爪哇国去了。   郑贵妃见火候已到,便唤崔文升:“去将那套竹林七贤紫檀摆件取来,给校哥儿赏玩。”又对朱笑笑道,“听说你好木工,这套东西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千年紫檀芯所雕,你拿去把玩罢。”   不多时,崔文升捧着托盘回来,托盘上铺紫绒,摆着七尊巴掌大的木雕,正是嵇康阮籍等七贤,雕工精细,衣袂飘飘。   朱笑笑眼一眯便看出端倪。   嵇康阮籍那两尊倒是真紫檀,木质紫黑油亮,纹理细密如缎。但向秀刘伶那几尊颜色偏红,纹理粗疏,分明是酸枝木冒充的。   好家伙,郑贵妃是被自己养的硕鼠忽悠了?还是故意拿他平账呢?   也罢,正愁没机会搅局,总不能让李选侍真巴结上她。   朱笑笑起身作势去接,手放到到托盘底下虚托着,崔文升没防备,直接松了手。   “哐啷!”   托盘坠地,七尊木雕滚落四处,那尊嵇康抚琴像的琴身喀嚓一声齐根断裂。   殿内霎时静极。   李选侍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校哥儿!你怎这般毛手毛脚!”   崔文升忙扑去捡拾,郑贵妃脸上笑容僵住,盯着断木,眼神渐冷。   朱笑笑蹲身捡起断木细看,抬头时一脸无辜:“娘娘恕罪,孙儿并非有意,只是觉得这木料有些蹊跷。”   “哦?”郑贵妃声音冰寒,“何处蹊跷?”   “紫檀木芯质地坚密,入水即沉。”朱笑笑举起断口,“可这茬口木纹松散,孙儿平日也玩些木料,若真是千年紫檀,摔这一下至多磕破边角,绝无齐根断裂之理。”   他又拾起嵇康像破损的琴身,那是衔接处过于细窄所致,正好拿来与手中向秀残像对比。将两截断口并排而置,殿内光线明亮,两相对照差异一目了然。   珍藏爱物竟是以次充好,这个屈辱的事实如同巴掌扇在郑贵妃脸上。   李选侍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   郑贵妃半晌不语,忽的轻笑出声:“好个长孙殿下,十五岁年纪就有这般眼力,不愧是朱家血脉。”   她挥挥手:“玩意儿而已,坏了就坏了。你既喜欢琢磨这些,便拿回去看能不能修补。”   朱笑笑也不穷追猛打,顺势谢恩,将碎木仔细包好揣入袖中。   临行前,郑贵妃又赏下一方锦盒以示补偿,里头宋徽宗年间的歙砚,总算挽回了脸面。   回慈庆宫路上,李选侍惊魂甫定,扯着朱笑笑疾走到僻静处发作:“小祖宗!你今日险些害死我!郑贵妃是什么性子?你竟敢当她面摔东西砸碗!”   朱笑笑任她数落,等她气稍平才低声道:“姨娘细想,若真是三宝太监遗宝,郑贵妃岂能轻轻放过?”   李选侍一怔:“你是说……”   “那套摆件多半是赝品。”朱笑笑声音平静,“郑贵妃终究是明日黄花,若先帝还在,你猜她会是什么态度。”   李选侍细细琢磨,也品出一丝不对,是啊,最宠爱郑贵妃的先帝没了,她如今连发现赝品都要忍气吞声,势力到底不如从前。   朱笑笑趁热打铁,状若无意道:“不过郑贵妃向来最能体察上意,我听闻她给父皇进了八个江南美人,个个能歌善舞,想必父皇会善待她。”   李选侍勃然变色,八个美人?   她一心霸着长子,泰昌帝面前难免疏忽,毕竟先帝走了没几天,她也不大敢痴缠。   没想到居然被郑贵妃偷了家!   李选侍想到这几天的百般讨好就生气:“好个两面三刀的老虔婆!她,她这是要掏空皇爷身子啊!”骂了两句,忽然跺脚,“快回宫!本宫要重新梳妆给皇爷送补汤去!”   朱笑笑看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回到寝殿,朱笑笑屏退左右,打开锦盒。   盒中一方歙砚雕镂古朴,他轻拭砚池边缘,指腹仿佛沾了些许暗红粉末,把手指放进笔洗,只见水色泛起淡橘。   朱笑笑也略懂些化学:“原来是朱砂啊。”   太典了,还好他不爱学习,吃灰去吧。   天色渐沉,朱笑笑刷完了每日任务,又从柜子里拖出一块半人高的乌木根,灰突突的,看着初具人形,他打算搓个哥斯拉来着。   岛国产物朱笑笑就对哥总有点兴趣,毕竟这是真招核。   弄个哥斯拉雕像拜一拜,说不定核物理学研究能领先世界几百年呢。   朱笑笑正专心施工,不知过了多久,魏忠贤闪身而入。   “小爷,崔文升升任司礼监秉笔,兼掌御药房的旨意今日下来了,奴婢特意交代御药房的朋友,让他留意崔文升的动静。”   朱笑笑停下动作,“可靠吗?”   魏忠贤说道:“此人名为李建元,乃是李时珍族人,如今在御药房任末职典药。此人精通药理,却因不擅钻营多年不得升迁。”   朱笑笑会意,画大饼的手艺魏忠贤还学得挺快,这个李建元既然与李时珍同族,也不知有没有继承祖宗的医学天分,可以试着发展。   “甚好。”朱笑笑颔首,“你告诉李建元,若崔文升抓药开方,定要设法存下他的支用记录。”   存档这种东西燃点太高了,这也是为了皇宫消防安全考虑。   魏忠贤喏喏退下,自去传话。   是夜二更,乾清宫骤然闹出动静。   泰昌帝突发眩晕呕吐不止,已卧床不起。太医院诸太医并内阁三位阁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大学士韩爌皆夤夜入宫。   朱笑笑收到消息即令更衣,不戴冠,只以木簪束发,对镜自照,眼中适时浮起忧色。   演技这块,姐必须死死拿捏。   乾清宫前殿药气弥漫。   方从哲须发皆白,负手站在窗边愁眉不展。刘一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医案,面沉如水。   韩爌来回踱步不止,恰好与进来的皇长孙当面,不免惊讶。   朱笑笑深揖:“学生见过三位老先生。”   方从哲等连忙还礼,虚扶了一把:“殿下孝心可嘉,只是陛下需要静养,殿下不如……”   “父亲病重,为人子者岂能安寝?”朱笑笑抬头,眼眶微红,“敢问刘阁老,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刘一燝叹了口气,递过医案:“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又因……咳咳,外感风邪,致眩晕呕吐。太医已开方调理,然病去如抽丝,急需静养。”   话说得含蓄。   想什么呢,敢当着儿子面蛐蛐老子?   不要小看我和九族的羁绊啊!   朱笑笑接过医案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医疗术语足够吓晕理科生。   他只知道人参黄芪是大补之物,泰昌帝受不受得了他不清楚,但肯定是要燃尽了。   朱笑笑泪光莹然,忽的转身朝内殿方向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声声闷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朱由校愿减寿十年换父皇龙体康健!若父皇有恙,儿情愿以身相代!”   声虽不高,字字泣血。   三位阁老俱是一震。   孝啊!太孝了家人们!   这不就是儒家梦寐以求的贤明圣君吗?   方从哲忙去搀扶:“殿下万万不可如此!孝感动天,陛下必能逢凶化吉!”   刘一燝亦动容:“殿下纯孝,实乃国本之福。”   韩爌虽未言语,目中亦露赞许之色,想着此子孝心可嘉,举止有度,倒不像宫中传闻那般只知木嬉。   想来是郑妃故意放纵所致。   朱笑笑顺势起身,拭泪道:“学生年幼,于朝政一窍不通。唯知孝悌人伦乃立身之本,父皇既欠安,学生愿日夜侍奉汤药,恳请三位老先生成全。”   既表孝心又示不涉政务,正中阁臣下怀。   方从哲捻须颔首:“殿下既有此心,老臣岂能阻拦?只是侍疾辛苦……”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选侍尖利的嗓音穿透夜色:“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本宫的路?”   郑贵妃进献的美人充作宫女日常服侍泰昌帝起居,太医来时几位美姬都自觉退到偏殿避让,只是牵挂皇帝身体,不免近前窥探,谁知正撞上李选侍。   那几个女子个个年轻貌美,衣着艳丽,李选侍看得两眼直冒火,偏她们还不长眼拦着她探视皇帝。   “李选侍,皇爷已经歇下了。”一个身着水绿襦裙的美姬不卑不亢道,“太医嘱咐需要静养,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李选侍柳眉倒竖:“静养?皇爷就是被你们这些狐媚子祸害的!本宫要进去侍疾!”   另一个穿粉衫的美姬轻笑:“不是奴婢们非要拦,若皇爷因此病情加重,选侍担待得起吗?”   李选侍顿时炸了:“放肆!本宫是皇长孙的养母!你们这些贱婢也敢对本宫无礼?”   争执声越来越大,殿内的三位阁老脸色都沉了下来。   方从哲眉头紧皱,无知妇人竟在陛下寝宫外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刘一燝更是面露不悦,李选侍这般浮躁,如何担得起抚育皇长孙之责?   朱笑笑见状,快步走出殿外。   他走到西李身边,声音温和,“姨娘,父皇需要静养,您先回去吧。”   李选侍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校哥儿!你看这些贱婢竟敢顶撞我,我要治她们的罪!”   “姨娘!”朱笑笑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她们是郑贵妃的人,怎好随意处置?还是等父皇醒了问过他再说,姨娘素来得脸,父皇必不会因为几个新宠让姨娘不痛快。”   才怪!   李选侍还不知道男人那点花花肠子吗?泰昌帝确实吃她撒娇弄痴那一套,但是新宠,宠的就是那股新鲜劲。   泰昌帝昏迷无法插手?那太好了!   李选侍是敢先斩后奏的,她自信只要这些美人不在跟前晃悠,泰昌帝就算生气也能被她哄回来。   朱笑笑深知她的这份自信,表面劝阻,实则恨不得大喊一句。   千万不要火并啊! [4]赵姨娘大战芳官: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天赐良机,事不宜迟。   李选侍打定主意要趁泰昌帝昏迷料理了这几个妖精,当即冷笑,“你们不过是郑贵妃送来的玩意儿!我就是处置了你们,皇爷也不会怪罪我的。”   粉衫美姬当即沉了脸:“选侍说话放尊重些,奴婢们虽是贵妃娘娘所赠,却是皇爷亲口留下的。今时不同往日,选侍现在就操起皇后的心未免为时过早。”   言语中流露出的傲气自然基于姐妹几人的绝俗姿色,选侍?哈!又比她们高贵到哪去了?   李选侍一心谋求后位,哪里忍得了这般挑衅?越发觉得几人是自己封后的绊脚石,竟不管不顾上前推搡几个美姬。   “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教训你们!”   “娘娘自重!”   混乱间,不知谁踩了谁的裙角,只听刺啦一声,李选侍那身崭新的淡紫缕金宫装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啊!”李选侍尖叫起来,“我的衣裳!这可是苏州进贡的云锦!”   她登时发起狂来,撕扯头发肆意抽打,粉衫美姬也被推了个踉跄,珠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另外几人虽奋力反抗,到底不及李选侍能撒野。   场面彻底失控。   内监们都呆住了,不敢上前掺和宠妃之间的战斗。   朱笑笑站在殿门口表演手足无措:“快住手!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朱笑笑: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动静之大,闹得殿内三位阁老的脸色黑如锅底。   方从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活了七十多岁,历事三朝,还是第一次见到后宫妃嫔在皇帝寝宫外如此撒泼,拂袖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刘一燝更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病重,正需静养!这李选侍却有心思跟宫女饶舌,简直荒唐!”   韩爌摇头叹息,声音压得极低:“李选侍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抚育皇长孙之责?陛下若真立她为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皇长孙纯孝仁弱,让这样一个养母占据礼法大义,对朝臣对江山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连方从哲这么会端水的人都觉得窒息,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出殿外。   “放肆!”老人须发皆张,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陛下寝宫之外,尔等竟敢如此喧哗!”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选侍动作一僵,回头看见三位阁老阴沉的脸,慌忙放开几个女子。   她太过气愤,竟忘了阁老们也在殿中,但并非担心被怪罪,皇帝家务事大臣可管不了。   “李选侍!”方从哲肃着脸,“陛下龙体欠安正需静养,你身为后宫妃嫔不思侍疾,反而在此争执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李选侍脸色煞白,却强撑着昂首:“皇爷的龙体就是被这几个贱人勾引坏的,本宫惩治罪魁祸首有何不可!”   韩爌气急:“选侍慎言,陛下只是偶感不适,即便宫女伺候不当心也不该当众责打。”   泰昌帝可以躲起来玩女人,他不说,他们不问。他一说,他们还惊讶,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偏偏李选侍只顾着争风吃醋,几乎把皇帝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这可好,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搞多人运动了。   李选侍不服,还想反驳,朱笑笑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先生息怒。”他转身面向三位阁老,“姨娘也是一时情急,忧心父皇病情这才失了分寸,学生代姨娘向三位老先生赔罪。”   说着松开李选侍深深一揖到地,朱笑笑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至极。   一番作派无不表明他是个极为顾念养母恩义的人。   方从哲看着他,又看了眼旁边面露得意之色的李选侍,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皇长孙未得教导尚且如此知礼,一个后宫选侍却这般不堪,来日果真登临后位,借着名分与养育之恩辖制长孙,岂非又添外戚之祸?   内阁独大了这些年,除了偶尔看司礼监眼色,哪还忍得了外戚再来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方从哲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殿下请起,李选侍今日所为,老臣自会据实禀报陛下。”   这话一出,李选侍有些慌了:“方阁老!你可要实话实说……”   “姨娘。”朱笑笑打断她,语气温和地安抚,“您先回去吧,这里有儿子侍奉,父皇若醒了,儿子会向他转达您的苦心。”   李选侍自觉笼络住了他,既然儿子向着自己,皇帝肯定不会听大臣嚼舌根的。于是狠狠瞪了那几个美姬一眼,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那几个美姬也慌忙行礼告退。   殿前终于恢复了安静。   朱笑笑回身,对着三位阁老又是一揖:“让三位老先生见笑了,姨娘她性子急躁些,但心是好的,她也是忧心父皇病情。”   皇长孙继续保持孝顺人设,主动替李选侍找了台阶。方从哲闻言脸色稍缓,但眼神中的不悦并未散去。   刘一燝比较直接:“陛下龙体欠安,李选侍这般浮躁,如何能替陛下分忧?”   就差指着鼻子说凭她这德行也想当皇后!   朱笑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惭愧无奈:“学生会好好劝劝姨娘的,只是学生年幼,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重。”   子不言父过,他真下手约束李选侍反而坏了纲常,显得对泰昌帝的安排不满似的。   得想个办法隔开他们,方不辜负皇长孙芝兰之质!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难得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方从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已年十五,按祖制也该出阁读书了。”   刘一燝点头:“正是!殿下孝心可嘉,学识亦当精进。待陛下龙体稍愈,老臣便上奏请立储君,为殿下择良师讲学。”   韩爌也道:“国本之事关乎社稷,殿下既已长成,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这就对了,赶紧跟大老板催一下人事安排,别光顾着跟同僚互相攻击。   朱笑笑心中狂喜,面上还得装出惶恐模样:“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且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此事还是等父皇康复后再议吧。”   这番谦逊表态更让三位阁老满意。   方从哲捋须微笑:“殿下不必过谦,孝悌仁厚便是君子之本。至于学识,自有良师教导。”   正说着,内侍来报:“皇爷醒了,传三位阁老觐见。”   三人匆匆入内,待殿前无人,朱笑笑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   系统界面在眼前亮起。   【方从哲忠诚度:45/100】   【刘一燝忠诚度:33/100】   【韩爌忠诚度:37/100】   鉴于朱笑笑之前贪玩的名声,三位阁老对他的印象可能是负数,现在这个数值涨幅算可以了,等他当上太子没准还能浮动一把。   朱笑笑沿着墙根缓缓踱步,忽然瞥见不远处窗下身着飞鱼服的身影晃过,心中一动,见左右无人,大步上前。   “骆大人?”他压低声音。   骆思恭自阴影中闪身而出,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见过殿下。”   朱笑笑虚扶一把,“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骆思恭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殿下,臣的人查到些东西。”   朱笑笑接过,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   郑贵妃之兄郑国泰三日前密会福王旧属,而后开始重金求购朱砂、汞粉等物。   自嘉靖起道教兴盛,京中商铺至今仍供应许多炼丹材料,时人对于炼丹食用习以为常,没嗑死说明修行不够,嗑死说明飞升去了。   朱笑笑心知凭这个治不了郑国泰的罪,遂继续往下看。   昨日深夜,鸿胪寺丞李可灼秘密拜访郑国泰,两人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李可灼走时带走了几张丹方。   果然不出所料,朱笑笑嘴角微扬,正史上郑国泰有没有掺和红丸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里是野史。   “好狗胆。”他声音平静,眼中寒光乍现,“骆大人,父皇若想服食这些来历不明的丹药,你待如何?”   锦衣卫的唯一效忠对象有且只有皇帝。   骆思恭眼光微动,试探开口:“疏不间亲,郑国泰乃外戚,皇爷未必会疑心于他,何况烧丹炼汞为道门修行之法,臣不敢妄言。”   既然说到这,他索性破罐破摔:“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笑笑语带鼓励。   “今日三位阁老所言立储之事殿下当早作准备,朝中党争激烈,东林党、浙党、楚党各怀心思。殿下若不早定名位,按陛下如今的身子,只怕到时会再起争端。”   骆思恭是笃定泰昌帝没几天好活了,不止因为郑贵妃一系的暗算,还有朱笑笑这个亲儿子,分明洞若观火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已经等不及要当皇帝了。   在临时忠诚度加持下,骆思恭自然双手双脚赞成。   他都要当皇帝了,我还不能效忠吗?   朱笑笑颔首微笑:“骆大人与本宫果然心有灵犀。”   骆思恭一愣,顺着朱笑笑的眼神看向乾清宫内殿的窗户,烛光摇曳,人影幢幢,依稀能听见三位阁老在里面与泰昌帝议事的声音。   太医们全力施为下,皇帝总算清醒过来。   方从哲只提了一嘴李选侍大闹乾清宫的事,也没带个人情绪,但要是泰昌帝依然想立李选侍为后,就得考虑一下影响了。   事实证明泰昌帝也没有那么想要孝期胡搞的名声,可能对李选侍的作为真有些恼火,难得没替她辩白。   大概是见领导终于能心平气和采纳意见,韩爌趁热打铁:“陛下,皇长孙纯孝仁厚,实乃国本之福,臣以为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泰昌帝沉默片刻,用虚弱的声音回道:“朕知道了,内阁拟旨吧,待司礼监用印便昭告天下。”   这么说李选侍今日闹这一出并非偶然!   骆思恭听得分明,顷刻间便串起前因后果,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太子之位这便到手了?   那皇帝确实可以准备死一下了。 [5]牛马预备役:长兄如爹   昨晚一通闹腾后,立太子的事总算得到了泰昌帝首肯,这两天他忙着养病,册封的事就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去走流程。   朱笑笑心态很稳,除了例行去泰昌帝病榻前扮演孝子,整天好吃好睡。   这日清晨,刚打完一套八段锦,朱笑笑回到屋里正拿起布巾拭汗,就听见殿外廊下传来孩童的呼唤。   “大哥起了吗?”   是朱由检的声音,九岁的孩子还没进入变声期,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老成持重的调子。   朱笑笑嘴角一弯,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个小脑袋。朱由检一身青布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布带束着。   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十岁的朱徽妍牵着八岁的朱徽媞,皆穿着厚实的长袄,鹅黄葱绿地在朱笑笑面前排排站。   “给大哥请安。”朱由检率先躬身,动作标准,朱徽妍跟着福了福,朱徽媞却已挣开姐姐的手,颠颠跑过来抱住朱笑笑的腿,仰起小脸。   “大哥哥,我的木头小鸟什么时候做好啊?”   朱笑笑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宫里的伙食也不讲究营养均衡,加上这段时间守孝,每个人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了不少。   小小一间寝殿这就集齐了泰昌帝硕果仅存的子女们。   朱由检仍随生母刘淑女住在慈庆宫后的勖勤殿,朱徽妍也跟着母亲傅选侍。   唯有朱徽媞生母,也就是西李选侍,早年还想再生个儿子,后来转移目标光顾把着朱笑笑,女儿只管丢给乳母照看。   朱笑笑对几个孩子和善,并不是说什么母爱大爆发,都是人手不足闹的。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由于朱常洛地位不稳,他也没心思和子女培养什么感情,更别提教育了。朱笑笑有心发展几个本土人才,毫不客气地暂代父职,跟弟妹关系都处得很好。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魔童,带孩子也可以很简单。   朱笑笑让人端上几碟糕点,把朱徽媞放到凳子上,招呼另外两人坐下分食。   小家伙们吃得香甜,朱笑笑倒了三杯温水,随口道:“五弟,先前给你的那套榫卯积木玩得如何了?”   朱由检放下啃了一半的枣泥酥,正襟危坐:“回大哥,已能拼出七种样式,只是最后一座八角亭的顶盖结构试了三次都未能严丝合缝。”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十个拇指大小的积木构件。   木料是普通的樟木,但朱笑笑打磨得很光滑,榫卯切割也很精准。   他拿起一个带斜槽的构件,“拼接的时候要稍作偏转,而非直上直下。”边说边演示。   朱由检凑近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困扰已久的难题在兄长手中解决,研究片刻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总想着横平竖直,却忘了建筑多有斜角!”   朱笑笑挑眉:“喜欢盖房子?”   朱由检点头:“喜欢!大哥前年送我的那座黄鹤楼模型我拆装了七遍,每遍都能发现新的结构巧思。”他眼睛亮起来,“尤其是那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却能承重,真是鬼斧神工。”   这小子若对建筑感兴趣,那朱笑笑的专业知识就后继有人了。   兄弟,你要相信我可从没想拿你当猪养。   “既喜欢,以后大哥教你更复杂的。”他揉了揉朱由检的头,“不过最近事多,先把功课做好。”   朱由检乖巧答应,旁边朱徽妍吃完糖蒸栗粉糕,擦擦手凑了过来:“大哥,我也有功课!”   “哦?傅娘娘给你布置了什么?”   “背诵《女训》!还有针线!”朱徽妍伸出小手展示上面几个针眼,“你看,我才绣了一朵梅花就扎成这样,娘还说绣得像被虫子啃过的。”   小姑娘说着眼圈有点红了,朱笑笑无奈,傅选侍也太心急了些,公主绣工好不好无所谓,又不用靠她养家。他看朱徽妍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更适合弹琴或者作画。   “六妹不喜欢针线?”   朱徽妍低头玩衣角:“不喜欢。”只有在这里才敢说心里话,因为大哥从不打小报告。   “那你喜欢什么?”朱笑笑耐心询问。   朱徽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听宫外的货郎叫卖声,他们唱起歌来比娘念的诗好听。”   货郎走南闯北,民俗不同,各自带着乡音韵味,看来这孩子喜欢音乐。   朱笑笑没有非把她培养成科学家的想法,看孩子有没这个天赋吧,当个艺术家也很好啊。   他走到墙边那排多宝格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排长短不一的薄木片。   “弹一下试试。”   朱徽妍好奇打量着,指甲轻轻一弹。   “叮。”   乐音清脆如玉磬轻击,她惊喜地瞪圆了眼睛。   “这是我做的八音木片,按宫商角徵羽排列。”朱笑笑把盒子递给她,“每片音高不同,组合起来能弹出简单的曲子。”   朱徽妍立马来了兴致,手指拨弄叮叮咚咚,虽不成调,但每个音都干净利落。她越弹越兴奋,小脸红扑扑的,完全忘了刚才的委屈。   至少比绣花更开心。   朱笑笑还拿来了给朱徽媞的木头小鸟,这下她也坐不住了,紧盯着朱笑笑拧动底座机括。   接着小鸟的头便开始一点一点,翅膀微微颤动,甚至发出咕咕的模拟叫声。   “好玩!”朱徽媞快活地拍手,伸手要抓。   朱由检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提醒道:“八妹小心别抓坏了,大哥做这个要费好多功夫的。”   “无妨。”朱笑笑把小鸟递给朱徽媞,“坏了再做就是。”他见小姑娘抱着小鸟爱不释手的模样,忽然问,“八妹喜欢鸟?”   “喜欢!”朱徽媞重重点头,“它们会飞!”   “那你知道鸟为什么能飞吗?”   朱徽媞茫然摇头。   朱笑笑又从多宝格下层取出一个木制滑翔机模型,翼展一尺,特地用了最轻的桐木。   “因为它们的翅膀是这个形状。”他举起模型讲解,“上凸下平,风吹过去时,上面的气流快,下面的气流慢,就产生了……”   他顿了顿,现在教空气动力学原理对小学生是不是太超纲了?   啧!管他呢,启蒙运动先搞起来再说。   “就产生了飞起来的力量。”朱笑笑换了更通俗的说法,“来,看大哥给你们演示。”   他领着一串小尾巴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入带着秋日的凉意,将滑翔机轻轻往前一送。   模型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窗外盘旋半圈,又转个方向往回,悠悠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好玩!好玩!”朱徽媞兴奋得直蹦,跑去捡起模型打算自己放飞。   朱由检和朱徽妍也围过来,三个孩子挤在窗边,你一次我一次地放滑翔机,木制翅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朱笑笑靠在多宝格边欣赏这一幕。   古代关于飞天的传说记载,当然了不是万寿帝君梦寐以求那种,而是陶成道,也就是万户。   他用一种以身殉道的勇气成功在广寒小区全款拿下地皮,向世人证明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朱笑笑不确定自己这只蝴蝶能不能给大明扇出个飞行员来,但他坚信,若真改变了明朝灭亡的结局,终究会等到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   河南,祥符县。   天色渐亮,张居正早早起身去母亲陈氏院子里问安。   东厢房的门开着,陈氏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对账。见女儿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嫣儿来了?快过来。”   张居正恭敬行礼:“给母亲请安。”   陈氏拉她在身边坐下,温热掌心暖着她微凉的手,张居正习以为常,任由母亲摩挲自己。   前世进入官场后,便再回不去那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多年分居两地,唯有生命中最后几年得以将那时的母亲接到身边奉养,却最终连累得她不得善终。   每每念起,张居正都不免悲恸。   但心中对今生的母亲与前世并无高低之分,哪个都是生养她的人。   能有机会再次承欢母亲膝下已然是种福分。   陈氏拿过账本笑道:“正要与你说呢。满庭芳的分红送来了,比上季多了三成。”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瞧,净利润二百八十七两六钱。”   张居正接过账本细看。   满庭芳是开封名气最大的香坊,陈氏陪嫁铺子会定期送一批制好的熏香挂在那里售卖,单单一款雪中春信便极受文人雅士推崇,销量向来很好。   配方自然是张居正琢磨出来的,她不过以己度人,读书人最爱那种调调她还不知道吗?   张国纪要继续科举,开销必定越来越大,他们又不是富贵人家,那点家资肯定先紧着赶考用。   清贫日子张居正能过,但她不过,也不想陈氏跟着拮据度日。   旁的生意没那么好掺和,只有文人的生意最好做了,这帮人一旦喜欢什么东西追捧起来,很快就能炒出远超事物本身的价值。   如此一年能多个四五百两的进项,陈氏出门应酬也从容许多,花不完的积攒下来够张国纪考到五十岁了。   陈氏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髻,“那香连老行家都赞叹,说是清雅不俗颇有古意,自打用了你的方子,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指腹的薄茧。   “我这些日子相看了几户人家,最远不过开封府内人士,你自来是个有主见的,且看看可有中意哪个。”陈氏声音轻下来,颇为感慨。   “我私心是想让你嫁在祥符,这样想你了提脚就能见到,但开封也无妨,套车半日就到了,不碍什么,你只管随心。”   张居正抬眼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喉咙滚了几滚,终究开不了口。   原来出仕与出嫁也并无两样,忠孝仍是那么难两全。 [6]全款拿下太子位:刺杀   张居正忽然起身在陈氏面前跪下,额头抵着母亲的膝。   陈氏吓了一跳,忙扶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居正并愿不起:“孩儿只是想告诉娘,无论将来去哪里,心里最记挂的永远是娘。”   陈氏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乌黑的发顶良久,才轻声道:“嫣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居正垂首不语,她并非优柔寡断的性格,想做的事,死也得去做。   “你不说,母亲也不逼你。”陈氏抚着她的背,像在轻哄刚出生的婴孩,“我只知道,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你父亲常说,你很像史书里的那些有韬略的人,所以,你若真有了打算,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信你。”   此刻,两位母亲的面庞似乎重叠在一起,张居正知道她要走的这条路并不比前世轻松,还有太多无法掌控的东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从前张居正虽能体恤女子辛苦,却局限于士大夫的身份,认为通过约束男子善待亲眷便是大善。   可其实,将自身利益寄托在旁人身上本就是一种冒险。   于宦海中,父子也会反目,师徒亦能成仇,丈夫若是不堪,妻子为何不能弃之?   世人赞颂的同甘苦共患难的美德,应当是两心相许而自发的不离不弃,并非为了赞颂贤淑坚贞强行造就。   张居正即便位极人臣,也得寻一门妥当亲事使女儿免受世人言语所伤,又如何置喙陈氏拳拳爱女之心?   如今转世为女子,方觉天高地阔却无处施展拳脚,纵使考上女官都没法如前世般铁腕推行改革,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搞党争,只有做到女子所能及的最高地位,继续擅权独断才有一丝转机。   皇帝记仇没关系,你能弄死老师全家,总不能弄死老母全家。   这是张居正总结前辈经验得出的暴论。   万历就差在不是张居正亲生的,如果是,张居正一定多生几个。   总不可能每个都跟万历一样拟人。   张居正没有逃避生孩子的问题,前辈强悍的身体素质令她羡慕,所以人家能当皇帝,不会差点被儿子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她都愿意生孩子了,还会在乎什么三纲五常吗?   请记住,是万历把她引到一条老师不像老师,孙媳不像孙媳的路上去的。   总而言之,张居正绝不管他叫爷爷。   她抬起头,凝视母亲仁慈的眼:“不管孩儿想做什么,娘都不会怪我吗?”   淡金色晨光披覆在母女之间,尘埃飘浮于光柱中缓缓流转。   陈氏笑了,柔和得像春日里初化冻的溪水:“我的嫣儿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你想飞,就去飞吧,娘只希望你别忘了回家的路。”   她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早就知道这孩子终究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可怜天下父母心。   泰昌元年八月初九。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捧着明黄绢帛走出乾清宫,身后跟着八名太监,皆着礼服,手持仪仗,脚步整齐划一。   奉天殿前,百官已列队等候。   方从哲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刘一燝,低声道:“今日之后,国本定矣。”   刘一燝颔首,目光投向殿门方向:“只盼殿下不负众望。”   韩爌站在二人身后没说话,只想着传承有序合乎礼法,此时谁都不知道才刚稳定的帝位短短几日内又将动荡。   “皇长孙殿下到——”   朱笑笑一身杏黄礼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踏上丹陛。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虽未完全长成,但脊背挺直如松,行走间袍袖微动,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走到御阶前跪拜行礼。   王安展开诏书,尖细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由校,日表英奇,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诏书很长,文绉绉的套话一堆。   朱笑笑垂首听着,内心却平静无波,脑中的系统界面在诏书念到立为皇太子时猛地跳出了一条提示。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3.1%】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5000,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3000,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24小时)x1,当前工匠值:12357点】   【解锁新权限:VIP商城】   朱笑笑保持跪姿,在系统结束播报的瞬间全款拿下【初级身体素质强化】,刹时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腰不酸腿不疼了,浑身充满力量,感觉自己是体育生。   秒变武林高手是不可能的,顶多让人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普通感冒发烧基本绝缘了,连见血封喉的毒药都能坚持到沾血写完凶手全名。   朱笑笑很满意,打开VIP商城看一眼后,却再次感受到了贫穷,忍不住口吐芬芳。   上千万工匠值真是靠人类的力量能攒到的吗我就问!   任意商品体验卡倒有点金手指的质量,适合用来白嫖。   但他暂时没空去翻看VIP商城的东西。   诏书念毕,王安合上绢帛,躬身道:“请太子殿下接旨。”   朱笑笑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百官齐声跪拜,声震殿宇。   朱笑笑转身,嗓音清朗:“诸位请起。”   皇太子册封的旧例很多,所以进展极快,也如他所想狠狠收割了一波奖励,但名臣名将卡池依然没激活,在知道抽卡规则前,他不是很敢放纵消费。   【距离泰昌帝驾崩:18天15小时36分】   这个固定在右下角展示的倒计时以一种无规律的频率闪烁着,上面的数字好像电流不稳不时冒出雪花,似乎在昭示着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朱笑笑若有所思,成为太子这件事是他为了增强继位合法性推动的,别看朝臣对此乐见其成,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泰昌帝没几天好活了。   否则就给太子选个老师,人脑袋都能打成狗脑袋。   郑贵妃打的正是这个时间差,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薅光朱常洛一脉后,朝臣们不想立朱常洵都不行,毕竟是他们整天吵嚷着立长子的。   好了,现在朱常洵成了长子,你就说你立不立吧!   多年前打出的子弹终于射中自己,那滋味。   朱笑笑不在乎他们的复杂心情,看着忽隐忽现的死亡倒计时暗想,泰昌帝突然百病全消健步如飞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会死,或许,死得更早了?   册立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午时刚过,乾清宫传出消息,泰昌帝又烧起来了。   太医院会诊,结论还是那套邪热入里需静养的车轱辘话。   内阁坐不住了,皇帝病成这样,五天后的祭天大典怎么办?   三位阁老再次进宫面圣,询问是否延后或取消祭天。   泰昌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说话都带喘:“祭天,祭天不可废……”   “陛下龙体为重。”方从哲躬身,“臣等以为,可由太子代行。”   反正太子名分已定,代皇帝祭天这种事之前也常有,算不上僭越。   泰昌帝并没有废掉长子的打算,也觉得让太子代替一次问题不大,从善如流:“准奏。”   旨意颁下,朝野反应还算正常,慈宁宫里,郑贵妃却摔了第二套瓷器。   永乐青花碎片溅了一地,郑贵妃重重拍向桌面,脸色铁青:“太子,祭天……好啊,这个贱种以为后继有人就万事大吉了吗!”   崔文升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崔文升!”郑贵妃忽然转头,眼神阴得像毒蛇,“你那副药打算什么时候喂他吃下去!”   崔文升冷汗直冒,“陛下这几日汤药不断,奴婢贸然进献恐……”   “恐什么!”郑贵妃又拍桌子,“他不死,我们母子还有活路吗?最迟明日,那副药你一定要给他灌下去!”   “是,是!奴婢遵旨!”崔文升牙齿震颤,磕头如捣蒜。   郑贵妃盯着窗外,忽然笑了:“祭天?山路难行,谁知道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万一太子遇刺……”   她没有说完,但崔文升懂了,咬紧牙关道:“奴婢这就去传话给国舅爷。”   郑国泰自得了宫中授意,心中便如揣了团炭火,八月十二日这夜戌时方过,忙换了身灰布直裰做商人打扮,只带两名心腹家丁悄悄出了朝阳门,直奔通州码头而去。   通州乃漕运咽喉,三教九流混杂。郑国泰一行并不惹眼,他熟门熟路上了艘不起眼的漕船,弯腰钻进底舱,留家丁在外把守。   舱中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此人看着三十出头,青衫方巾,见郑国泰进来,只略抬了抬眼:“国舅爷来了。”   郑国泰认得,这人便是范文程,辽东抚顺人氏,秀才功名,四年前投了建州努尔哈赤,如今是虏酋帐下第一得用的汉人谋士。   “范先生久候。”他拱拱手,在舱中唯一剩下那张破木凳上坐了,只觉得屁股底下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潮气还是冷汗。   范文程不急不缓地倒了碗粗茶推过去:“国舅爷先前说的那件事,可是定了?”   郑国泰端起碗,闻言手有些抖,洒出几滴茶水。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八月十五辰时,太子代天子祭天,仪仗必经西山鹰嘴崖。那是处险地,路窄林密……”   “范某知道。”范文程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粗纸在油灯下展开,竟是西山一带的精细舆图,山川道路标注分明,鹰嘴崖处还用红笔画了个刺眼的圈。   郑国泰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是?”   “既要办事,自然得先勘明地形。”范文程语带不屑,这些消息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京营?早就烂透了! [7]皇雀在后:请选择你的队友   范文程指尖点着那个红圈,继续道:“那处崖高十五丈,官道在崖下盘绕而过,最窄处不足两丈。”   郑国泰咽了口唾沫:“敢问先生,人手可够?”   “三十名弓手俱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埋伏在崖顶这两处。”范文程指着图上两处标记,“二十名刀手藏于道旁密林,专截后路。另有五人在三里外山口望风,若有大队官兵异动,以响箭为号。”   他抬眼看向郑国泰:“五十人对二百仪仗护卫本是以卵击石,但占了地利,攻其不备,能有七成把握。”   “才七成?”郑国泰脱口而出。   其实范文程只是谦虚一下,按照明军如今的战斗力,还是仪仗护卫,五十个练家子简直随便乱杀,所以他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故意夸大。   “国舅爷,那是当朝太子,不是山野草寇。七成把握已是搏命之数,若想十成十……”他停顿一下,“除非国舅爷能调来神机营的火炮。”   郑国泰脸色一白,调火炮?那还不如直接扯旗造反算了。   他思忖半晌,终于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咬牙推到范文程面前:“这是定金,三百两金票!京城四大钱庄皆可兑付。事成之后,关外马市分你三成利。”   范文程打开木匣就着灯光瞥了一眼,金票厚厚一叠,最上头那张宝昌号的朱红印鉴格外醒目。   他合上匣子,却不急着收起,反而慢悠悠道:“三成利?国舅爷好大方。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您与太子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行此险招?”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郑国泰脸上肌肉抽了抽,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妹子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岂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此番只要除了他,陛下伤心之下怕是也支撑不住,朝臣除了福王还能拥立谁?到那时……”   到那时,郑家才是真正的后族,权倾朝野!   范文程心中冷笑,蠢货!真当杀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国本争了这么多年,那些老狐狸岂会甘心福王上位。   不过,你们就搅吧,不搅个天翻地覆,他的主子怎么渔翁得利呢?   “范某明白了。”   范文程假意恭维,“那就祝国舅爷早日如愿以偿。”   接着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何时埋伏,如何动手等。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舱外河水哗啦哗啦拍打船板,像是催命的更鼓。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先后摸黑出了底舱。郑国泰低着头匆匆下了跳板,很快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范文程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见风平浪静,才转身对船夫道:“开船,回张家湾。”   漕船缓缓离岸,船行出半里,码头灯火越来越远,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范文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心头火热。   三百两金票,三成马市利润,若成了,他在建州的地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码头阴影里,一艘小渔船的舱内有两人正低声交谈。   “看清了?”   “看清了。错不了,就是郑国泰。”   “好。速报骆指挥使,八月十五,西山鹰嘴崖五十人伏击太子车驾,郑国泰通虏,证据确凿。”   “是!”   舱窗悄无声息地合上。   不远处渔船的老渔夫收起了渔网,哼着俚曲缓缓荡向河心。   泰昌元年八月十五。   寅时未至,承天门外已是乌泱泱一片。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晨雾如纱,将紫禁城的朱墙黄瓦笼得影影绰绰,檐角兽吻隐在雾气里蛰伏巡视。   文官队列前头,东林诸公自成一片。左都御史高攀龙捋着山羊须,眼皮半垂似在养神。身旁的吏科给事中杨涟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不时扫向丹陛方向。   “杨大人。”高攀龙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只两人能听见,“今日太子代祭,你看吉凶如何?”   杨涟目不斜视:“礼法所在,自是吉兆。只是太子年幼,又素好木工嬉戏,此番代天子祭天恐失庄重。”   周围几个官员听见了,跟着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道:“前几日立储大典,太子接诏时步履沉稳,倒不似传闻那般轻佻……”   “表象罢了。”另一人接口,“你可知他宫中堆了多少木料?先帝丧期未过便终日斧凿不停,成何体统!”   声音虽压得低,但还是传开些许,站在前排的方从哲眉头微皱,回头瞥了一眼,那几个官员立刻噤声。   方从哲心情有些复杂,太子纯孝做不得假,只是治理朝政光有孝心够么?这些人他都未必摆布得开,看来要尽快给太子挑个好老师了。   “方阁老。”兵科给事中魏大中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下官听闻昨夜城中似有异动,锦衣卫活动频繁,今日祭天路途遥远,是否该增派护卫?”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该增派,显得太子怯懦,若说不该,万一出事又是首辅之责。   方从哲面色不动:“护卫规制,礼部早已定下。太子代天子祭天,仪仗护卫皆按天子半幅,共二百人。魏大人若觉不妥,自可上疏直言。”   魏大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后。   武官那侧,气氛又自不同。   勋贵们聚在一处,站在最前的是英国公张维贤,这位靖难功臣后裔已年近六旬,但腰刀仍挎得稳当,屹立如山。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箭纹,他是成国公朱能之后,与英国公素来有些龃龉。   “英国公。”朱纯臣抬眼看了看天色,“寅时三刻了,太子殿下还未至,这祭天吉时可耽误不得啊。”   张维贤瞥他一眼,声音浑厚:“成国公急什么?衣饰繁琐,穿戴衮冕总要费些时辰,倒是老夫听说,前日成国公府上又新得了几匹大宛良驹?”   朱纯臣脸色一僵,先帝丧期未过,皇帝又病着,这种时候玩马的名声传出去可就显得没心没肺了,还容易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友人寄存……”朱纯臣尴尬地笑笑,含糊揭过。   张维贤轻哼了一声,也不计较,太子好木工咋了?吃你家饭了?总比好炼丹求长生好吧。   半柱香后,晨雾渐散,天边透出些淡青色。   忽听午门内钟鼓齐鸣,百官精神一振,纷纷整冠理袍。   “太子殿下驾到——”   唱名声层层递出,从午门到承天门,太监宫娥分列两侧,明黄轿舆抬至丹陛下停稳,朱笑笑弯身出轿。   他身着皇太子祭服,玄衣黄裳,上绣九章纹,腰间系金玉革带,头戴九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大半面容。   这一身行头足有二十多斤重,饶是他转职体育生都差点扛不动。   朱笑笑面不改色接受百官朝拜,紧接着礼部尚书孙如游出列,捧着一卷黄绫开始念祭天仪程。   随后车驾起行,杏黄帷幔低垂,朱轮碾过御道青石板,辘辘声沉如闷雷。   礼乐奏响,编钟与笙箫合鸣,百官随扈,队伍缓缓移动,仿佛巨蟒蜿蜒出了承天门。   文臣乘轿,武将骑马,勋贵车驾紧随太子仪仗之后。   出了正阳门外,队伍行至西山脚下。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急弯,左侧峭壁如削,右侧深谷幽静。昨夜秋雨未歇,山道上满是泥泞,车马行进艰难。   忽听前方斥候急报:“禀统领!前方有巨石挡道,似是新近滑坡!”   只见百步外山道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横卧,石上苔藓鲜绿,确像是刚从山壁滚落。   禁军统领忙带几个人上前处理,便在此刻,一支鸣镝突兀地撕裂薄雾,自左侧峭壁顶端尖啸而下,正钉在禁军统领马前三尺处。   箭尾白羽剧颤,嗡嗡作响。   禁军统领大惊,勒马高呼:“敌袭!”   吼声未落,峭壁上忽现数十黑影如猿猴般贴壁而下,速度快得骇人。几乎同时,右侧密林中弓弦震响,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而来。   “护驾!结阵!”   禁军到底是京营精锐,虽惊不乱。护盾瞬间竖起连成一道铁墙,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力道之大,竟将持盾军士震得后退半步。   “这不是寻常山匪!”英国公张维贤打马上前,他眼光老辣,早看出端倪拔刀在手,“弩箭制式统一,齐射有序,是军中手段!”   话音未落,左侧那数十黑影已然落地,清一色黑衣劲装,面蒙黑巾,手中兵刃狭长,在晨光中泛着清冷锋芒。   他们落地后毫不迟疑,三人一组呈楔形直扑中军砍杀。   张维贤扬刀接下一击,只觉虎口发麻,心中骇然,当即暴喝一声,刀势转向刚猛,直劈对方天灵。   “国公小心!”见他陷入围攻,两名亲兵连忙挺枪来救。   右侧密林中的箭雨未歇,禁军弓弩手齐射还击,但林中敌手借着树木掩护,连换身位极难锁定。更有数名黑衣弓手攀上高树隐蔽,专射文官轿辇,已有两顶轿子被射成刺猬,里头官员的惨叫声凄厉刺耳。   方从哲被亲随护卫滚下轿子,老首辅官帽跌落,花白头发散乱,仆从拼命把他拖到一块山石后。   朱纯臣的车驾早退到队尾,命家丁竖盾围成小圈,自己躲在车里,只从车窗缝隙往外窥探。与他一般的勋贵不在少数,各自结阵自保,无一人上前助战。   张维贤看在眼里,心中发冷却无暇斥责,嘶声下令:“结圆阵!护住中军!”   禁军勉强收缩防线,以太子车驾为中心结成三层圆阵,但黑衣刀手攻势如潮,第一层盾阵已被撕开三道缺口。   正厮杀时,密林中忽响起一声尖锐呼哨。   林中又杀出五人,身着暗褐色皮甲,肩披狼裘,手握三尺余长的直刃,单面开锋,刀脊厚重,柄长可双手握持。   “斩.马刀!”张维贤瞳孔骤缩,他曾听辽东旧部提起,建奴白甲兵善用此刀,专破重甲,一刀可断马首。   那五名刀手步伐整齐,毫不恋战,直取阵型缺口,顷刻间已杀至阵前三十步处,刀尖斜指太子车驾。   方从哲从山石后挣扎起身,眼见太子危在旦夕,嘶声欲喊,却自知无济于事,尽数哑在喉咙里。   天子脚下,一国储君就这样被异族刺客暗中伏杀,何其荒谬!   那些有心无力的忠贞之士无不扼腕,与国同休的勋贵们有的随张维贤厮杀,有的如朱纯臣般冷眼旁观。   各自躲避的百官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突破防线,直冲到太子车驾前挥刀砍翻两个禁军,杀气腾腾扑进了杏黄帷幔中。   张维贤目眦欲裂,仿佛已经听到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 [8]托梦的基本原理:限时外挂机   “太子殿下!”   英国公张维贤发出绝望的呐喊,只见车驾剧烈晃动了一下,倏地一声巨响如同穿云裂石。   “砰!”   帷幔上骤然溅开一滩猩红,血迹顺着杏黄绸缎往下淌,淅淅沥沥滴在车辕上。   方从哲两眼一黑,瘫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朱纯臣窥见此景,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随即换上悲戚神色,与身边几个勋贵惋惜摇头:“天不佑我大明啊。”   禁军也一时陷入低迷惶恐之中,负责斩首的另外四个狼裘刺客见状,趁机冲将上去,如见了血的狼群齐刷刷扑入车中。   诡异的是帷幔内人影交错,兵刃破风声,倒地闷响,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砰!砰!砰!”   随之而来的又是三声闷响,每响一声帷幔上便多泼洒一片血迹,到最后,那杏黄绸缎已染成半幅血幕,在晨风中猎猎翻飞,触目惊心。   英国公张维贤正要拼死上前,忽地脚步一顿。   他对火器并不陌生,这几声响怎地有些像鸟铳?可鸟铳发射哪有这般利落?且听这声响间隔不过呼吸之间,寻常火铳装填一发便要半盏茶功夫,莫不是太子车架里另有暗卫?   正惊疑间,那片染血帷幔逐渐被顶开,缝隙里现出黑色的人影倒着退出车驾,赫然是方才的狼裘刺客。   他的脑袋正被一管黑洞洞的枪口抵住,那张高颧细目的脸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双眼圆睁如见鬼魅。   朱笑笑持枪逼刺客退出仪架,衮服纤尘不染,众人从掀开的帷幔中隐约能看到四具倒地的尸体,俱在额间或心口开了个血洞,伤口焦黑,似被雷火所灼。   满场死寂。   连厮杀中的黑衣刀手都停了动作,愕然望向车驾方向。   朱笑笑把乌黑铁管又往前送了送,对准狼裘刺客眉心:“你们是谁派来的?”   狼裘刺客浑身剧颤,忽地嘶声怪叫起来:“是妖法!明国怎会有这等雷霆神器?你定是妖孽!我亲手把刀砍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语无伦次,状若疯癫,被几个禁军围上用刀架住。   众臣闻言皆惊。   张维贤快步上前,细看太子周身连块油皮都未曾破,不免震惊,方才那四名刀手皆是白甲精锐,斩.马刀破重甲如撕纸,太子居然有这般身手!   “英国公不必忧心。”朱笑笑语气高深莫测,狠装了一波,“全赖太祖皇帝显灵,赐下护体神罩,贼寇才不曾伤孤分毫。”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朝南京方向拱了拱手。   众人面面相觑,文臣将信将疑,朱纯臣却心中冷笑,什么护体神罩,定是内藏宝甲!也就糊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太子毛都没长齐,倒先学会给自己造势了。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忽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呼。   但见数十锦衣卫如鬼魅般于林间穿梭,飞鱼服泛着暗红,绣春刀起落如雪轻盈,专攻敌人要害。   没了远程火力压制,禁军压力骤减,很快对余下刀手形成合围。   眼见大势已去,还真有几个刺客弃械跪倒,转眼间便被捆成粽子。   张维贤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太子手中那乌黑铁管,忍不住见猎心喜:“殿下,此物是?”   朱笑笑举起手中的枪,一本正经道:“这东西唤作迅雷铳,乃泰西新式火器,去年有弗朗机商人进贡了一把,孤见其机巧,便想日后试试仿造。”   太子关心武备,张维贤很是欣喜,虽仍有疑虑,但泰西火器确有机巧之处,京中勋贵府上藏有几柄鸟铳也不稀奇,只得颔首道:“原来如此,不过今日事发突然,锦衣卫为何来得这般及时?”   “孤不是说了,太祖皇帝显灵。”朱笑笑一脸惆怅抬头望天,“昨夜他老人家入梦来见,言西山道险,当有血光之灾,命孤暗遣锦衣卫尾随护卫。”   现场唯一的老实人兼捧哏张维贤恍然大悟:“太祖英明!”看样子是真信了。   英国公啊英国公,你就是不懂得托梦的基本原理。   骆思恭早拿到了刺杀的情报,朱笑笑思前想后,认为在有准备下面对埋伏,比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跳出来给你一刀更有把握,便没有提前干预,而是请君入瓮。   那把枪的外表是燧发枪,但只是为了符合时代贴的外观,实际上是系统商城售卖的现代武器,朱笑笑抠抠搜搜比价半天,才挑中这把杀伤力足够且带自瞄便宜武器,痛失五千大洋。   不花不行,这都开始玩命了。   光有枪还差点意思,虽说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可人家要群殴呢?长兵器,暗器什么的还是防不胜防。   所以朱笑笑狠了狠心,直接用掉任意商品体验卡,从VIP商城换了个金刚不坏的效果。   当刺客飞速近身的时候,他无比庆幸当时的决定。   朱笑笑没练过掏枪速度,身上衣服又太厚,等他哼哧哼哧从袖子里把枪掏出来,狼裘刺客已经冲他脖子正手反手疯狂砍了三四刀,刃都快卷了。   狼裘刺客:……你他妈开挂是吧?   朱笑笑说是啊,时代变了大人,然后一枪一个小朋友。   至于他为什么敢动手杀人,随便找个皇宫住十几年就懂了,坐牢哪有不变态的。   最后朱笑笑做出如下总结:“此刀枪不入之奇迹,全赖太祖神威庇护子孙。”   一句话,我就是天命所归。   那被俘的狼裘刺客听得此言,忽地磕头如捣蒜,用生硬汉话哀嚎:“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小的再不敢犯天朝……”   关外建州本就信萨满鬼神,若真以为太子有神明庇佑,吓破胆也是常理。   方从哲整顿衣冠,上前深深一揖:“殿下得天所佑,实乃社稷之福!老臣恳请殿下速离险地,祭天大典……”   “照常进行。”朱笑笑打断他,收起燧发枪整了整衣襟,“区区跳梁小丑,岂误国家大典?清点伤亡,整顿仪仗,继续前行。”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维贤深深看了这位年轻太子一眼,他今日奋勇杀敌是出于对皇室的效忠,全无投机的想法,不管有没有太祖庇护,太子都是他维护的正统。   朱纯臣此时也下了车,领着几位勋贵上前见礼,口中说着殿下洪福齐天等套话,炽热目光却恨不得烧穿层层叠叠的衣袖多看两眼迅雷铳的模样。   更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注意到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对太子令出即行的姿态,再联想今日这番布局,心中各自打起算盘。   巳时三刻,天坛。   虽经方才变故,祭天仪仗却不减威仪,只是禁军护卫比来时多了倍余,锦衣卫精锐混迹其中,眼神如鹰。   朱笑笑一步步登上圜丘顶层,手持玉圭依制行礼,诵读祭文时声音清朗平稳,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劫杀从未发生。   赤玄衣裳几乎看不出是否沾染了刺客的血迹。   不多时,朱笑笑便念至祭文末:“伏望皇天上帝,佑我大明江山永固。若有灾厄,愿降于朕身,莫伤黎庶。”   其时晴空万里,青烟直上云霄,耀光加身如神祇。   祭天大典圆满收尾,再无变故。   礼成返程,一路无话。   祭天车驾回至午门已是申时三刻,秋阳西斜,将巍峨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笑笑刚踏下玉辂车辕,英国公张维贤、首辅方从哲等重臣紧随其后,众人方整衣冠,欲依礼告退,忽见午门内踉跄奔出一人。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   他官帽歪斜,面色惨白如纸,竟扑跪在太子驾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太子殿下!午后皇爷忽然呕血昏迷,脉息已如游丝,怕是不好了!”   此言无异于惊雷炸响,王安那样稳妥的性子,没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妄下定论的。   张维贤浑身一震,新帝继位还不过一月吧?   方从哲踉跄倒退两步,若非身后门生搀扶几乎跌倒,东林诸公更是如丧考妣,不禁惶然四顾,似在寻找可倚仗的支柱。   朱笑笑闭目一瞬,清晰看到系统角落从今天开始就闪烁得更加疯狂的倒计时,在经历过几次不甘的卡顿重叠之后,天数以一种无情的速度匆匆归零。   【距离泰昌帝驾崩:24分17秒】   二十四分钟,足够他决定好如何将皇帝之死利益最大化。   朱笑笑缓缓睁眼,再抬头时,眼眶已是一片赤红,声音嘶哑如裂帛。   “父皇!”   这一声悲呼凄厉至极,竟压过了所有嘈杂,他将衮服的下摆一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乾清宫方向疾驰而去。   张维贤率先反应过来,对禁军统领喝道:“禁军即刻戒严把守各宫门!”他执掌过京营,深受皇帝倚重,由他下令最能服众。   这时候朱纯臣也不敢跟他唱反调,招呼勋贵们跟在英国公身后随太子赶往乾清宫。   于是午门前出现了罕见一幕。   当朝太子在宫道青砖上狂奔,英国公等勋贵紧随其后,老首辅被两人搀扶着追赶,深红蟒袍下摆拖在地上,数十位绯袍青服的文武官员亦是提着袍角奔跑,官帽歪斜,仪态尽失。   有些人甚至感觉自己进入了奇怪的循环,这奔丧的架势分明二十几天前才发生过啊!   一个月内连死两个皇帝,还有王法吗?还要膝盖吗? [9]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从午门到乾清宫二十分钟极限暴走,朱笑笑独占第一集团遥遥领先。   饶是他及时赶到,面对的也只是殿内一片哭声震天,太医院院使携陪葬天团跪在门口随时准备出道。   院使语调颤抖着对赶来的太子宣布:“臣等无能,陛下,陛下龙驭上宾了!”   “不!”   太子痛呼一声,闯入殿内龙榻前,竟不顾仪制整个人扑在皇帝遗体之上,双臂死死环住那已渐僵冷的身躯。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儿臣,看看儿臣啊!”   哭声真切,涕泪横流。   陆续赶到的勋贵朝臣们远远听见哭声,心知无力回天,纷纷露出戚色,粗喘着收拾酸疼的老胳膊腿,跪在殿外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驾崩,哭丧也是一道流程,大家各哭各的。   朱笑笑将脸埋在皇帝肩颈处,看似抽泣着,实际却是混在满殿哭声中滥竽充数。   【距离泰昌帝驾崩:3分49秒】   人在死亡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朱笑笑不确定真假。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泰昌帝这幅样子宣告死亡完全没问题,但看到系统提示,他姑且当做泰昌帝意识还没有尽数消散。   来得及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爹。”   明朝皇室父母子女间日常称呼与民间无二,朱笑笑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在泰昌帝耳边。   “您放心去吧,我肯定不是干出孝期开impart这种事的出生。”   泰昌帝残存的意识不足以支撑他虚心求教何为impart,但研究表明,汉字的顺序并不影响阅读,他神奇地听懂了这句话。   或许正为此困惑,惊恐,难以置信,不明白自己的好大儿怎么突然口出狂言,面刺寡人之过。   “我知道你恨皇祖,忍了几十年想享受一下也无妨。可你明知道奶奶被厌弃日子过得多艰难,子女不得喜爱内心又是如何惶惶不安。”   “你分明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痛苦,却毫不留情地将痛苦加诸给妻妾子女。”   “刘淑女何辜?要无端承受你的辱骂殴打!你根本不在乎五弟失去母亲会有多伤心,你只想发泄皇祖施加给你的委屈。”   “只有在我们面前,你才能找回绝对权威。你羡慕皇祖的随心所欲,所以你像他宠爱郑贵妃一样宠爱李选侍,为了让李选侍终身有靠,不惜毒杀我母亲。”   朱笑笑语气渐冷,他不是历史专业,不知道朱由检何时丧母,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积极请医问药才留住了刘淑女的命。   给点缓冲时间,刘淑女大概自己也想通了,舍不得抛下孩子,挣扎着振作起来终究是迈过了这道坎。   但正如朱笑笑所说,他不是历史专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体健壮无病无灾的母亲会突然病逝。   后来,他明白了。   却也只能在最后弥留的几分钟发泄自己的愤怒。   泰昌帝对他好,不过是担心朱笑笑像他怨恨万历一样内心怨恨着他。   他的担心多余了,朱笑笑是个人格健全的人,从不缺爱,更不会阴暗爬行。   所以朱笑笑没必要为那点可怜的宠爱感恩戴德,甚至因此不敢直视父亲深邃的眼。   “爹,郑贵妃恨不得你死,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要是不出手,我就为难了。”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距离泰昌帝驾崩:2秒】   系统角落里的倒计时在鲜红背景色中悄然归零,朱笑笑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属于他的游戏,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勋贵朝臣们跪久了有些累,正打算缓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哭喊。   “皇爷!您别抛下妾身啊!”   李选侍披头散发闯将过来,一身素服穿得歪斜,直扑殿门。   英国公吓得站起来,不知道该回避还是怎么,方从哲几个却是见识过李选侍闹腾劲的,不由对视一眼,匆忙跟进去。   张维贤见状,也紧随其后,余下品级高些的都跟着往前凑。   李选侍冲进殿内,看也不看趴在遗体上的太子,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哭声几乎震得梁尘簌簌落下:“皇爷!您答应过妾身,要封妾身为后的啊!您这一走,叫妾身孤儿寡母如何是好?”   还好,是口头承诺,不像万历那样留下明旨。   方从哲应对经验丰富,厉声喝道:“李选侍!陛下灵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李选侍猛地抬头,婆娑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方阁老!我乃太子养母,与先帝情分非常!如今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这后宫总得有人主持大局!”   泰昌帝走得突然,她只能牢牢抓住太子,做不了皇后,总要做太后!   李选侍伸手去拉朱笑笑:“校哥儿!你说句话啊!你是姨娘养大的,如今该为姨娘做主了!”   诸臣只见太子面容悲痛,失魂落魄,由着李选侍拉扯,显是沉浸在丧父的伤心之中。   “放肆!”   张维贤心中不忍,往前一踏声如洪钟:“李选侍!殿下乃皇储,岂是你能拉扯的?还不退下!”   李选侍昂起头,几乎把太子揽进怀里,“校哥儿年幼,我这做娘的自然要多看顾!英国公,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你便要隔绝我们母子么?”   “你!”   张维贤眉头紧锁,他到底不知太子与李选侍情分如何,此刻被拿母子伦常压着,一时竟不好强硬驳斥。   殿内霎时剑拔弩张。   文臣队列中却有人忍不住了。   “李选侍此言差矣。”   出声的是吏科给事中杨涟,他出列躬身,先向泰昌帝遗容一揖,才转向李选侍:“国丧期间,当以礼法为重。殿下已正位东宫,自有祖宗法度朝臣辅弼!选侍虽于殿下有抚育之劳,然名分所在,不可逾越。”   泰昌帝继位时间太短,对朝堂都只做了一次人事任命,关于后妃册封子女归属,没有明旨便做不得数。   有也无妨,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李选侍脸色一白,正要反驳,另一侧又有人开口。   “此言甚是!”   礼部尚书孙如游接话:“《大明会典》有载,先帝驾崩,无子妃嫔当移居仁寿宫等处奉养。此乃祖宗成法,非人力可改。”   李选侍急了:“我乃皇太子养母,岂能与寻常妃嫔等同!”   “养母亦是选侍。”杨涟寸步不让,“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当务之急,是议定大行皇帝谥号、庙号,并请太子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人心。”   东林一系官员纷纷附议杨涟,喊着礼法名分什么的就冲上来了,浙党与楚党诸人则见缝插针几句。   张维贤看着这场面,心中了然,太子遇刺他们没出什么力,要再安静下去恐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便在此时,朱笑笑慢腾腾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少年太子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王安身上,声音飘忽如游丝。   “王伴伴,父皇他,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王安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殿下节哀!皇爷三日前服了崔文升进的通利药,不到半日便连泻几次。昨日鸿胪寺丞李可灼曾献红丸数枚,皇爷服后感觉尚好,早间又进了一粒,谁知午时刚过就呕血了……”   “崔文升……李可灼……”朱笑笑默念着,忽地抬眼,“他们是谁的人?谁要害我父皇!”   满殿死寂。   刑科给事中惠世扬忽然越众出列,躬身道:“殿下!崔文升乃郑贵妃心腹,此事人尽皆知!此乃郑氏欲害陛下久矣!”   “惠世扬!休得妄言!”方从哲连忙打断,“无凭无据,岂可诬指神庙贵妃?”   御史左光斗挺身而出,“崔文升掌御药房,李可灼献药弑君,哪样不是铁证!”   东林党与郑贵妃一系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拿到错处恨不得一口咬死,哪里容人辩驳?方从哲等却担忧牵连过广,引发朝局动荡,一时殿内吵作一团。   “够了!”   众人目光落在年轻太子身上,只见他满面赤红,眼神仇恨,怒不可遏地甩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毒妇害我父皇,我定要她偿命!”   “锦衣卫!”朱笑笑陡然暴喝。   “臣在!”骆思恭按刀出列。   “即刻诛杀妖妃!”   众臣卡壳一瞬,旋即哗然。   虽然大明武德充沛,朝臣间难免大打出手,但比武切磋都是点到为止,很少有喊打喊杀的。   就算东林党,他们也只是想压下郑贵妃的势头,而不是砍了郑贵妃的头。   “殿下不可!”方从哲呼吸急促,眼带忧色,“郑贵妃乃先帝遗妃,无旨诛杀不合礼法!”   “是啊!便是要杀,也当由三司会审……”韩爌稍微婉转了一点,可能想着太子只是一时仇恨上头,打算先安抚下来徐徐图之。   “不是你们说郑贵妃谋害父皇吗?孤为父报仇有何不可!各位大人,难道你们就忍心让凶手逍遥法外,任君父死不瞑目吗!”   惠世扬与左光斗等脸上都青一阵红一阵,他们是真的很想附和两句,但谁也都担不起挑唆太子擅杀先帝遗妃的锅。   朱笑笑目光如炬扫视左右:“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   他突然朗声大笑:“既如此,孤的家务事便不劳烦各位大人,是非对错,孤一力承担!”   说罢,转身抽出身旁骆思恭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寒芒冷凝,刀刃外翻横在身前。   这下想劝的大臣也不敢轻易靠近了,朱笑笑举着绣春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骆思恭!”   “臣在!”   “随孤出战,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是!”   骆思恭嘴比脑子快地答应,精神振奋地护在太子身侧,直到踏出乾清宫才反应过来。   骆思恭:我吗?我也要自刎吗? [10]明月追着照:私房钱?拿来吧你!   太子率锦衣卫气势汹汹冲出乾清宫,脚步如雷,转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殿内陷入如死了一般的安静。   移宫案原本的主角李选侍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地以帕掩口,她从未发现原来存在感太低也是一件好事。   太子方才疯魔的样子着实把她吓住了,那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吞顺从的好大儿么?   他现在忙着料理郑贵妃,万一杀起性来,回头看到她赖着不走,会不会也抬手就是一刀?   李选侍被残酷现实逼得成长了些许,若非王才人倒霉一病去了,她上哪捡个这么大的便宜儿子!太后是别想了,这些大臣不会肯的。   至于太子会不会为她据理力争?她得承认,两人的感情没深厚到那份上。   还是先别去触他的霉头,日后再想法子慢慢笼络,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想通之后,趁众位大人忙着商讨对策,李选侍一反来时的喧闹,静悄悄退至无人关注的角落溜了出去。   话分两头,朝臣那边可就惨喽。   太子替父报仇斩杀庶奶奶,这在大明也是一段佳话。   按律治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你要是亲自动手,那就是伦理的问题了。   古人还讲究个亲亲相隐,何况皇室最擅长的就是大事化小。收拾郑贵妃的方法很多,咱可以让她日夜思念神宗,越想越伤心最后殉情去了是吧?何必舞刀弄枪的!   这帮言官个个是战力十足的喷子,整天把法理挂嘴边,眼看太子将要沾染污点,怎么就没个人制止呢?   倘若郑贵妃谋害皇帝确有其事,那么太子身为人子替父报仇也无甚可指摘的,而弑君大罪更是罪该万死。古往今来这般孝义之举通常会获得世人同情与赞叹,往往能使行凶者免于刑罚。   天下读书人视孝道为立身之本,如果你爹死了,你不立马辞职卷铺盖回家守孝,他们就会把你喷得体无完肤。   太子要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敢得罪郑贵妃那还有得喷,可人家表现得很激愤!一听父亲被害二话不说抄家伙就上。   至于忤逆长辈的忌讳,太子都愿意自刎归天认罚了,还能苛求什么?   骤然失去道德高地,这群卫道士拔剑四顾心茫然,名和命,总得留一个吧!太子二者皆抛豁出命去的样子,显得他们对皇帝之死的悲痛过于官方了。   内宫禁地这些外臣又不能擅闯,靠那些太监宫女能拦住太子?还不如早点开始构思借口呢。   方从哲脸色灰败,却还试图鼓动似乎已认命的同事们:“绝不能让殿下真杀了郑贵妃!否则福王那边……”   “福王在洛阳,还能反了不成?”惠世扬冷笑打断。   “你懂什么!”朱纯臣重重哼了一声,“郑氏经营数十年,旧党无数!福王若借机生事,联合各地藩王起兵……”   “那就一并剿了!”杨涟昂然道,“弑君之罪,株连九族亦不为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嘿嘿!杨大人这话说得轻巧,不知当初建文帝身边是否也有杨大人这般铁骨铮铮之辈。”   没说几句话又顶了起来,有主张立刻追去劝阻太子的,有建议调兵防范福王的,更有暗中盘算借此铲除政敌的。   张维贤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正是靖难起家,若太子一时气愤诛杀神庙贵妃,福王必不肯善罢甘休,连起兵的借口都是现成的。   万历实在给了福王太多底气,除了没有军事才能,福王封地豪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兼之是先帝爱子,货真价实议过储那种,你敢说他不想当皇帝?   太子啊太子,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慈宁宫内,烛火燃得正旺。   郑贵妃端坐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数得极慢。   她遣散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寝殿内空无一人,窗外夜色中仿佛飘过几声若有似无的幽咽,佛珠捻过三十六颗又从头数起。   今夜过去,乾坤已定了。   但她为何仍心神不宁?   佛珠捻到第五遍,忽地起了一阵风,从窗隙里强钻进来,将面前烛台上的火苗吹得齐齐一歪。   郑贵妃抬眼望向殿门,只见窗纸上映着的树影剧烈摇晃。   突然,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夜风灌入,裹挟着深秋寒气的门扇撞在两侧墙上发出沉闷巨响。   郑贵妃手一抖,佛珠线断。   沉香木珠滚落满地,在烛光下四散奔逃,有几颗滚到踏入殿门的靴边,被那靴底轻轻碾住。   朱笑笑提刀跨过门槛,刀尖拖在金砖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目光直直落在罗汉床上的女人身上。   郑贵妃与之对视,心底骤然一寒。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   终究是侍奉了皇帝近四十年的人,郑贵妃镇定下来,理了理鬓发,换上三分威仪七分淡漠的神情,冷冷笑道:“皇太子提刀闯入本宫寝殿意欲何为?这便是朱家的孝道?这便是储君的风范?”   朱笑笑并不答话,一步一步走近,金砖上拖出断续的白痕,寒意凛然。   郑贵妃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忍不住向后靠了靠,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想做什么?本宫是先帝遗妃!你无旨无诏擅闯宫禁,持械逼凌长辈!你就不怕朝臣弹劾,史笔如铁?”   朱笑笑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忽然弯腰捡起一颗佛珠在指尖捻了捻,声音沙哑:“郑娘娘也念佛?”   郑贵妃狠色一滞。   “佛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娘娘信阴司报应吗?”   “本宫……不知太子何意。”   见她仍负隅顽抗,朱笑笑目光平静,起身将佛珠捏在掌中,扬声唤道:“骆指挥使,还不给郑娘娘解惑。”   骆思恭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殿门前,疾步踏入,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声音波澜不惊。   “八月初六,崔文升自御药房支取巴豆三钱、大黄五钱、番泻叶二钱,御药房存档为证。”   “八月初七,鸿胪寺丞李可灼自郑国泰府邸获丹方数张,经验看,多含水银、朱砂、铅粉等物。”   “郑国泰前往通州密会建奴细作范文程,阴谋刺杀……”   “住口!”郑贵妃脸色已惨白如纸,“不可能,兄长他怎会找……”   找谁不好,竟找到外族人头上!   郑贵妃真想撬开郑国泰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   建奴要的代价她给不起,福王更给不起,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成了亡国之君,这皇帝不当也罢!   更何况……   她不甘地盯着骆思恭,凭什么!太子一个只知玩乐的小毛孩,凭什么得到锦衣卫指挥使的效忠?   人是万历提拔的,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郑贵妃相信万历看人的眼光,骆思恭不会,至少不应该那么快倒向新帝。   朱常洛那个荒淫的废物根本驾驭不了骆思恭,真正握住锦衣卫这把刀的人,是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太子。   “太子要杀本宫,便杀罢。”郑贵妃的心气似乎一下散了,神色衰败下去,抿了抿干涩的唇,“本宫认了,只求太子念在先帝份上饶过福王,他是你亲叔叔,从未参与这些事,都是我一人的谋划。”   这个盛宠多年未尝败绩的女人,此刻为了保全孩子,竟也甘愿低下高贵的头颅跪在仇敌面前。   寒意从膝盖直透心底。   “郑娘娘以为一死就能保全家人?”   朱笑笑没来由轻笑一声:“其实刺杀这件事孤可以不追究,锦衣卫掌握的证据也可以不公开。但是,郑国泰通敌,只肖放出风声,郑家必被一拥而上,鸡犬不宁。”   郑贵妃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她到底是古人,为家族牺牲的观念已然刻在骨子里,可太子,竟连她以死谢罪都不肯让此事翻篇吗?   “只要郑娘娘答允一件事,孤愿意放过郑家,只处置罪魁祸首。”   郑贵妃茫然抬头,见太子语气笃定,神情不似作伪,眼中骤然燃起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太子但说无妨!”   朱笑笑漫不经心地用刀尖划拉砖面:“娘娘也知道,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这内库穷得叮当响,孤心里不得劲。”   郑贵妃怔怔听着,目光从茫然到犹疑,再到不可置信。   太子这是,惦记她的私房?   郑贵妃跪在那里张口结舌,她这辈子见过珍宝无数,因为万历就是个贪财的人,她私库的财产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万历大半辈子捞的钱都在这了。   还从来没有人把要钱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真不愧是他爷爷的种,不!比他爷爷还不要脸,连长辈的养老钱都贪!   同时心里感到毛骨悚然,这小子为了钱连杀父之仇都不顾,世上估计没有他在乎的东西了。   郑贵妃舍不得,却心知不喂饱这小崽子娘家就要大祸临头,只得忍痛答应。   “自神宗驾崩,本宫也无心装饰,看着旧物更是触景生情。待太子登基,便替本宫处理了吧,省得碍着本宫为先帝清修茹素。”   说到这里,郑贵妃是真有些伤心了,破什么财免什么灾,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   朱笑笑非常满意,连借口都是现成的,难怪人家能当宠妃。   别看万历沉迷搞钱,他也是真能花,留下那点家底就够泰昌帝发一波福利。   粮食武器这些要命的东西都追在朱笑笑屁股后面咬,没钱咋弄?系统又不生产钱,它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靠它变现肯定来不及了。   吃大户才是最优解。   河南,开封府。   中秋乃是正日子,因着万历皇帝新丧,开封府也不如往年热闹,只三五好友私下串门拜访罢了。   各级官员也是不大见客的,此地镇守太监官邸坐落在城西南隅,三进院落,灰墙青瓦。十六这日,便有形形色色的人物送礼求见,皆被管事的无情拦下。   而二进院落的书房里,张居正早已被仆人邀请落座,奉上热茶。   她着一身青色斓衫,头带儒巾,竟作书生打扮,独自出门会友。   张国纪能说什么?女孩家不便见外客,扮成男子……那就随便吧,我还拦得住吗!   “坤英小友,久候了。”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外罩深青圆领袍,腰系乌角带,面容清癯,倒像个告老还乡的翰林。   张居正起身,拱手一揖:“晚生冒昧叨扰,只因今秋鲈鱼已肥,特来赠与公公,来年或许便要渡河北上,思来想去,还是该来向公公辞行。”   这老者姓陈,单名一个栩字,乃是河南镇守太监,已在此地七年。   两年前,张居正就开始着意结交他。   想走内监门路的人多了,送金银的,送字画的,送美姬的,送田产的,应有尽有。太监嘛,反正是绝后的人了,不就好这些个金银珠宝的实惠东西?   可见巴结的人虽多,心中对他仍是看不起。   要论张居正最熟悉的内监,当属冯保。   两人内外配合这么多年,除了张居正有能力压制冯保,私底下感情的维护也很重要,对这个群体也总结出了一些相处方式。   那就是没有方式,投其所好罢了。   对每个人都适用,关键在于你能不能精准把握他好什么。   陈栩表面来者不拒,什么礼都收,内里却是文人脾性,颇有才学,只是鲜有人会与他谈论诗书。   大明宦官不乏饱学之士,与真正的读书人之间却终究有壁。   张居正不知怎的观察到了这点,备礼时就只准备了鲜摘的莼菜与鲈鱼,可以说十分简陋,在一众稀世珍奇前称得上寒酸。   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陈栩遥望明月思乡的时候,低头看到桌面的鲈鱼莼菜羹,怎能不触动心弦?   这属于文化人的哑谜真真是戳中了心坎,莼鲈之思……太监也是人,并非时刻钻营个不停,怎就配不得莼鲈之思了!   世上竟有人知我,难得难得。   陈栩接见了化名张坤英的张居正,一番畅谈后,以张首辅的哄人功底,自然没有拿不下的。   此后两年,她以游学书生身份,偶逢大节小庆便来此拜会,与陈栩谈诗论文说古论今,一来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陈栩与她对面坐下,亲自提壶续茶。   “此番北上,坤英小友可是要赴京赶考?以你之才学,必能金榜题名。”   张居正接过茶盏:“晚生确有北上之意,倒并非为了赶考。”   陈栩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端起茶盏徐徐吹着,定眼瞧盏中浮沉的茶叶:“咱家痴长许多年岁,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居正心中微动,语气却平静如水:“公公请直言。”   “咱家七岁入宫,伺候过三位皇帝,见过的聪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栩顿了顿,缓缓道,“女子扮男装,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咱家这双眼睛。”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她早就等着这一天,陈栩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活不到现在。   “公公慧眼。”她起身整了整衣襟,重新一揖到底,“晚生确为女子,欺瞒公公两年,是晚生之过。”   陈栩摆了摆手,豁达道:“坐,坐罢。咱家若想揭穿早揭了,还等今日?”   张居正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那公公不妨猜一猜,晚生接近公公目的何在。”   如此直白坦荡说起所求,反倒让人生不出厌恶,恰好陈栩是个喜欢猜谜的人,乐意分析一二。   “公子这名字起得也好。”陈栩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抬眼,“坤者,地也,顺承天意而行。英者,华也,草木之精粹。坤英,好一位女中英才,豪杰自许。”   张居正抬眸看他,目光清亮,眼带赞赏。   陈栩无端感到一股被认可的骄傲,蠢货夸你自然不值得高兴,天才夸你就不同了。   “要想一展其才,科举晋身自是正道。可惜公子有些难处,莫若另寻一条青云之路。”   陈栩盯着张居正的眼睛:“你想进宫。”   张居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向,“我想进宫。有些事,只有登上至高之位才敢妄言一二,不知公公可愿与我结盟?”   如果你的朋友连造反的秘密都肯跟你分享,那么恭喜你,你拥有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朋友。   当然,张居正肯定不是想造反的意思。   陈栩见多了这种事,在他看来有野心的女子在宫里能走得更远,有野心又聪明的女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家便考考你,你可知,如今宫里谁最要紧?”   “先帝刚去,新君初立。”张居正答得极快,“最要紧的,自然是太子。”   陈栩满意颔首,皇帝正值壮年,且早有妃妾子女,实在没什么奔头。太子却还年轻,选妃在即,不管当个太子妃或太子嫔,早日生下长子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可知道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张居正专注聆听,静候下文,这正是她的目的。   陈栩愿意透露消息,也算是看中了她的资质。离开中枢多年,若有机会返回司礼监,他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发挥一把余热。   “咱家在宫中时,太子不过六七岁,那时便听人说这位皇长孙不爱读书,只爱摆弄木工。神宗有一回考他功课,他对答不上,只顾摆弄木块搭宫殿模型,神宗竟也不恼。”   那是肯定的,不受宠的儿子生的孙子,万历自然不在乎他爱不爱读书。   太子年少,玩心重,张居正了解这个时期的小孩,当老师和当老婆不一样,管是不能管的,容易激起逆反。至于投其所好,也得看技巧,不能太过刻意迎合。   “多谢公公提点。”她心中有底,起身又是一揖。   陈栩淡淡道:“咱家不过是随口闲话。公子若真进宫,日后有用的得上的地方只管来信。咱家虽在汴梁,内廷那边还有些故旧。”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   张居正深深看他一眼:“士为知己者死。晚生与公公之间,便不再多言感谢了。”   陈栩失笑,这位张小姐与他倒像那三国里的主公与谋士,而非为主子卖命的仆人。   正感慨间,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公公!公公!”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何事惊慌?”陈栩皱眉。   那内侍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京城急报……陛下……陛下驾崩了!”   陈栩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张居正。   此女果真好运道。 [11]夺情风波:人人都守,我守两回   后金,赫图阿拉。   后金汗王宫设在赫图阿拉城北,原是明朝辽东都司的一处旧衙。说是宫殿,实则不过五间青砖大瓦房,比之地主的宅院也强不了多少。   大政殿正中主位铺着张熊皮,努尔哈赤踞坐其上,眼前桌案摆了副辽东地图,他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握着银酒壶不时仰头灌一口。   诸子贝勒分列两侧,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代善坐在右边首位,莽古尔泰、阿敏等人依次排开,有人揉腰,有人剔牙,浑没个规矩。   “范文程还没到?”努尔哈赤问。   代善躬身答话:“回父汗,范文程天没亮就出城了,说是南边来了信鸽,他亲自去接。”   “一个汉人,倒比咱们还上心。”莽古尔泰嘟囔了一句,对这数典忘祖的狗奴才颇为看不上。   皇太极抬眼看他:“三哥这话差了。范先生既投了父汗,便是自家人,他上心难道不是为咱们好?”   莽古尔泰桀骜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除了素好汉学的皇太极,其他人大多瞧不上范文程,不过努尔哈赤也赞同利用汉人内斗的策略,让他们自己人对付自己人,八旗才能保留更多有生力量。   正说着,殿门被人推开,范文程快步走进殿中跪倒在地:“奴才范文程叩见汗王。”   努尔哈赤随意摆手,急切追问:“情况如何了?”   范文程起身,耷拉着脑袋道:“明国那边的探子来信,说是失手了,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莽古尔泰霍地站起,“你不是说有万全把握吗?”   范文程的头垂得更低了:“奴才确曾说过,可探子回报,那明国太子车驾中藏有连发火器,五刀手冲入车内皆被雷火击杀!余下的勇士也被锦衣卫包了饺子。”   “连发火器?”皇太极皱眉,“明军的鸟铳装填一次需半盏茶工夫,何来连发一说?”   范文程摇头:“奴才也不知。不过探子还说,明国皇帝驾崩了,太子只怕不日便要登基。”   殿内一时静默。   差一点,就差一点!皇帝太子接连死去,这储位再争个十年八年的,他们何愁不能虎踞辽东?   莽古尔泰瞪着范文程,忽然冷笑:“范先生,你这万全把握,可真是万全啊。”   范文程唯唯诺诺不敢言语,这些贝勒都是汗王的孩子,他一个降臣可惹不起,受些奚落也是常有的。   代善低喝,“老三!父汗面前不得无礼。”   努尔哈赤没说话,只一口一口灌着酒。   半晌,他放下酒壶,斜睨范文程:“郑家那条线还能用吗?”   范文程恭敬答道:“此番行刺失败郑国泰必被明廷盯上,这条线怕是不能用了。”   努尔哈赤不屑地笑了笑,带着几分阴沉:“郑家本就是无根之木,靠着个女人罢了!”他站起身,熊皮上的毛被踩得倒伏一片,“传令各旗,兵马照常操练,粮草加紧征集。”   “明国死了太子也好,没死也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必定摆弄不过朝上那帮人精!这辽东早晚是咱们的。”   他拔出腰间金刀,重重戳在面前桌案的地图上,刀尖没入之处赫然写着沈阳城。   “老八。”   “儿臣在。”皇太极起身出列。   “你派人往沈阳那边探探,看明军有什么动静。快则明年开春,必要拿下沈阳城!”   “喳!”   努尔哈赤回头看向范文程:“你也别闲着!郑家这根线断了,再寻别的就是。明廷那些文官,但凡有贪的怕的,想攀高枝的,都给我找出来用上。”   范文程精神一振,连忙跪下:“奴才遵命。”   莽古尔泰还想说什么,被代善用眼神制止,不服气地扭过头去。   紫禁城,乾清宫。   白烛滴泪,香烟缭绕。朱笑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眶红肿面色惨白,谁劝都不肯起。   方从哲等阁老跪在两侧,勋贵们跪在后头,满殿黑压压一片,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王安从殿外进来,跪到朱笑笑身侧,低声道:“殿下,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崔文升李可灼皆已招供伏诛!神庙贵妃自认失察之罪,愿闭宫清修以赎己过。骆指挥使说慈宁宫那边已安排妥当,不会让人扰了神庙贵妃的清静。”   朱笑笑恍惚着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好像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倒是方从哲在一旁听得分明,心中稍安。   昨夜太子提刀闯宫,把他们这些老臣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他真把郑贵妃杀了。   后来消息传出来,说是魏忠贤拼死拦着挡在郑贵妃面前,还挨了太子一刀,万幸没让太子铸成弑亲大错。   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低声交谈。   “国不可一日无君,还得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才是。”   方从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杨涟已膝行上前,叩首道:“殿下仁孝,天下皆知。然大行皇帝既已宾天,社稷为重,还请殿下节哀顺变,即皇帝位!”   殿内顿时骚动。   左光斗紧随其后:“臣附议!殿下乃先帝长子,正位东宫名正言顺,请殿下早登大宝!”   惠世扬也跪了出来:“臣请殿下即皇帝位!”   东林一系纷纷跪倒,请愿声此起彼伏。   英国公张维贤也上前躬身道:“先帝既去,殿下便是天下之主。老臣斗胆,请殿下早正位号,以定人心。”   朱纯臣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跟着跪倒:“臣附议。”勋贵们纷纷跟着劝进。   方从哲看向韩爌刘一燝,三人交换眼色,终是齐齐跪倒。   “臣等请殿下即位!”   太子登基应当是不会有变的,只是按照惯例少不得三辞三让推拉一番,众人心里已经做好了太子推辞的准备。   果然,朱笑笑眼中蓄满泪水,声音沙哑:“父皇尸骨未寒,孤如何忍心……如何忍心……”   哽咽得说不下去,伏地痛哭,哭声凄切,满殿动容。   少年失怙本就是人生一大悲事。   方从哲老泪纵横,张维贤叹息着别过脸去,连杨涟也红了眼眶。   待哭声稍歇,朱笑笑才抬起头,语气缥缈:“孤想为先帝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再行登基。”   什么?   方从哲猛地抬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孤要守孝三年。”朱笑笑仿佛坚定了信念,“三年之内,政务尽皆交付内阁。”   “这如何使得!”   方从哲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殿下!自古天子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便足矣!三年太久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哪个储君为了守孝拒绝登基的。   那可是皇帝啊!   别的职位还能说声你不想干有得是人干,皇帝……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可以的,但东林党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们好不容易争赢了国本,让?给谁让?泰昌帝倒是还有个儿子,但作为长兄的太子德行高到宁愿守孝都不登基,你个弟弟就能不用守了?   再说长子继位本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坚守的,总不能自打脸。   那问题就严重了,把皇位拱手让给福王?绝对不可能!   守什么孝,太子必须给我登基!   杨涟急切道:“殿下孝心臣等感佩,然则国无君,何以令天下?”   “世宗神宗亦曾多年不视朝,孤只不过需要三年尽孝罢了。”朱笑笑看似主意已定,“朝政有方阁老,有英国公,有诸位股肱之臣,孤信得过。”   “臣等虽可勉力维持,可名不正则言不顺!”惠世扬也急了,“诏书用太子印终究……”   朱笑笑看向他:“终究不及皇帝?既如此,惠大人不如另立新君,方不辜负江山社稷。”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惠世扬脸色煞白,伏地叩首:“臣不敢!”   左光斗忙出列道:“此事尚可转圜!自来丁忧便有夺情之例,太子殿下大可以朝政为重,无需忧心孝名有损。”   他才说完,杨涟便眼皮一跳,暗叫不好,正要开口补救,就见太子愤而立起,红着眼怒视对方。   “怎么在左大人心里,孤为父守孝竟是沽名钓誉之举吗!天下士人哪个没有父母亲长?他们丢下公务丁忧难道个个是沽名钓誉不成!”   “人人皆可丁忧守孝,凭什么孤守不得!”   铿锵之声几震寰宇,满殿朝臣哗啦跪了一地。   从来只有自上要求平权的,自下平权还是头一遭,给大家都整不会了。   左光斗连连告罪,懊恼不已,杨涟跪在身旁,心中翻江倒海似的苦涩。   读书人向来喜欢以德行标榜自身,还没有劝人不要守孝的经验,真正需要夺情的重臣都不用劝,皇帝自会出手。   太子自愿守孝三年若传出去,天下读书人必赞太子纯孝,那他们这些阻拦太子尽孝的人成什么了?   太子有德是好事,只是一时沉浸在丧父的悲伤里,左光斗又说错了话,这才惹得他发怒。   不单杨涟,大半朝臣都这么认为。   方从哲与张维贤竭力劝了几句,却见太子决绝转身跪在灵前,袍袖一挥。   “此事不必再议,退下吧!”   众臣颇有些灰头土脸地退出乾清宫,其实并非所有人都反对太子守孝,道德标准高的自然视太子为表率楷模。   连东林党都不是那么团结一心了。   左光斗尤其萎靡,既担心那番话传出去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也怕太子拒不登基导致帝位旁落。   毕竟他们和太子没有真正的矛盾,与福王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正愁眉不展,才出了宫门,杨涟却将他径直拉上自家马车。   “不必过于忧心,你我到底经验不足,咱们这就去拜访南皋先生,请他出面劝说太子。”   左光斗顿时缓了愁色。   杨涟提到的正是东林党奉为三君之一的邹元标,他被贬谪后醉心讲学,乃是一代名贤,极受东林党推崇。   泰昌帝登基之初征召了他,提拔为刑部右侍郎,显是要重用的意思。   可惜邹元标才到京城不久,泰昌帝就骤然驾崩,他还没来得及赴任,只得耽搁下来。   而他恰好经历过三十多年前,另一场闹得沸反盈天的夺情事件。 [12]箭射周天子: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镖靶   杨涟与左光斗驾车来到南城绳匠胡同时,天已渐晚了。   此时上门拜访颇为失礼,但两人也顾不得许多。   这条胡同偏僻狭长,两侧多是些破落小院,邹元标的居所在最深处。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见其打扮忙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内室,杨涟与左光斗进屋便急急忙忙见礼,连茶都等不及喝上一口。   “南皋先生!太子殿下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拒不登基,这该如何是好啊!”   左光斗也坐立难安,微微倾身焦急道:“先生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若您肯出面劝谏,太子必会听您的!”   见两人急切不似作伪,邹元标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紧拧。他快七十岁的人了,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今天这种情况,不免细细追问起来。   太子辞让劝进,这不是正常流程吗?何至于火烧屁股似的。   二人将皇帝驾崩那日的变故娓娓道来,邹元标不时拈须颔首,只觉太子这孩子至情至性,纯孝非常,表现得像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仁德君主。   可再仁德,也没谁为了守孝拒不登基的,史书上甚至找不到成例。   当时左光斗只是话赶话说到那了,他也没觉得太子是真为了沽名钓誉。毕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失去父亲,因此乱了方寸很正常。   万历对长孙的教育不上心,导致太子分不清私情社稷孰轻孰重,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用心教导。   邹元标瞧着面前慷慨激昂的二人,却忽然感到腿骨的旧患隐隐作痛起来,目光微沉。   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几分疲惫,“你们说老夫德高望重,那你们可知道,老夫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份名望的?”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试探着道:“先生是说,先太……张江陵夺情之事?”   万历五年,当时的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制他该丁忧守孝三年,可神宗下旨夺情,命他留任。   张居正主持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各方势力见此良机,登时如鲨鱼闻见血般群起而攻之,甚至连一向支持新政的人都反对夺情,不惜抛官挂印而去,士林间更是物议如沸。   学生,同乡,同僚,没有不骂他的。   邹元标彼时初入仕途,血气方刚,亦上疏弹劾张居正忘亲贪位,言辞激烈,结果被廷杖八十,贬至贵州都匀卫。   虽然因此名声大噪,备受士人推崇,但经过多年瘴疠之地生活,每逢阴雨断腿处就疼痛难忍。   身体之痛还在其次,他在野时,可是亲眼目睹国力如何一步步耗空耗尽,有了切身体会,当年固执的想法也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邹元标以掌撑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眼光浑浊却深邃。   他苦笑道:“当年老夫的奏疏句句都在骂张江陵忘亲,如今你们要老夫去劝太子别守孝,老夫该如何面对天下士子?”   左光斗急道:“先生!此一时彼一时……”   “老夫知道。”邹元标打断他,转过身,眼中透出几分锐利,“太子若不登基朝局必乱,可你们想过没有,臣子逼君王夺情,岂非尊卑颠倒?君要臣夺情那是君恩,臣要君夺情那是悖逆!”   屋内陷入沉默。   邹元标因反对夺情而名满天下,如今却要反过来劝人夺情,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良久,杨涟才开口,声音干涩:“南皋先生,您的难处学生明白了……”   他也能体谅邹元标不易,正准备告辞。   邹元标却突然开口:“罢了,明日祭拜,老夫随你们入宫,等见了太子,自有我的道理。”   峰回路转,杨涟与左光斗喜不自胜,连忙称赞先生大义。   次日辰时,乾清宫外。   百官依礼入宫祭拜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乾清宫正门外东侧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个草庐,搭得简陋,只在周边铺着厚厚的稻草做屏障,门前立着块木牌,上书倚庐二字。   方从哲脚步一顿,老眼瞪得溜圆。   倚庐乃是周礼所载天子守孝的居所。   天子居倚庐,枕块而寝,以示哀戚。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旧制!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皇帝在宫外搭草庐守孝的!   太子这是以实际行动宣告,他要来真的了。   刘一燝指着那草庐的手指都在抖,英国公张维贤沉默不语,只窥见草庐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身影跪在蒲团上。   杨涟看向左光斗,左光斗看向人群后方的邹元标,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背微微驼着,见此情形也不知是何感想。   待到祭拜仪式结束,群臣起身,草庐的门才开了。   朱笑笑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真的在草庐里跪了一夜。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今日却无人敢贸然劝说,孝道可谓是扣在这些士大夫头上的紧箍咒,一句话没说好就得跟左光斗一样吃顿排头。   唯有邹元标缓步踱到人前单独见礼,语气和煦道:“殿下孝心可嘉,但也该保重自身,不可哀毁过度。”   朱笑笑听说过邹元标这号人物,正因为认出他,才感觉事情顿时有趣了起来。   “多谢邹大人关怀。”   邹元标仔细打量这位温和知礼的少年太子,眼里满是复杂。   “老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声线苍老却清晰,“殿下可知,宋英宗治平年间曾有一桩旧事?”   朱笑笑眉梢微挑:“邹大人有何指教?”   邹元标顿了顿,一口气道:“宋英宗即位之初,欲为仁宗守孝三年。群臣劝谏,说天子当以日代月,二十七日足矣。英宗不听,执意要守。”   “后来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说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士庶孝亲,可尽三年之哀。天子孝亲,当以社稷为重。英宗看了奏疏,便不再坚持了。”   邹元标坚定地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天子非寻常士庶,自当胸怀天下,殿下孝敬之心日月可鉴,想必先帝亦盼着殿下励精图治,以传世系。”   就差大声喊出福王的名字,毕竟叔叔造侄子的反也是大明经典剧目。   太子你可长点心吧,老爹装一辈子孙子不容易,守住皇位才是真孝顺啊!   杨涟眼前一亮,左光斗微微点头,惠世扬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方从哲却皱起眉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朱笑笑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邹大人是想如司马光当年劝宋英宗一般劝孤?”   邹元标面色不改。   “邹大人博闻强记,孤佩服。”他缓缓道,“司马光说,天子之孝,在乎承宗庙、安社稷,不在居庐啜粥之间。”   朱笑笑往前走了一步,离邹元标只有两尺远:“无天子不可安社稷,无臣子便可安社稷吗?若是臣子个个丁忧,朝堂空虚,凭天子一人就能治国平天下了?”   邹元标皱眉道:“殿下不必曲解老臣之意……”   朱笑笑打断他,“依邹大人之意,孤若坚持守人子之孝,反而违背了天子之孝。可天子亦是人子,若连孝亲都做不到,又如何为天下表率呢?”   他将目光转向众人,如同一汪深潭波澜不兴。   “邹大人方才引宋英宗为例,莫非诸位大人都赞同,夺情天子便是为臣本分吗?”   邹元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主要是之前的储君都没这么较真的,抛个社稷为重的道理,推拒几下意思意思就继位了。储君若是硬要守,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能大喇喇要求夺情。   孝道好比做人根基,政敌互相攻击都会盯着对方品德有亏之处。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再坚持阻止,天下读书人恐怕要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有超长挂机记录的先先帝摆烂在前,谁敢昧着良心说离了皇帝朝廷就不转?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杨涟急得额头冒汗,紧盯着邹元标。   邹元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老臣今日来劝殿下夺情,确实有违臣子本分。可老臣还是要劝!这江山离不了殿下,若有罪责,便由老臣一人承担吧。”   难得有主动顶雷的,众臣皆露出动容赞叹之色,以示支持。   “邹大人,孤读过你的奏疏。”   朱笑笑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历五年,你上疏弹劾先太师张文忠公,说他忘亲贪位,恋栈不去。”   “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世人则以为禽彘,不配称作非常人。”   邹元标浑身一震,当初张居正自比非常人,他是不忿的,用来形容天子却恰如其分。他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用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而太子这么轻描淡写提起数十年都是禁忌的名号,让某些经历过的朝臣都心有余悸地移开了视线。   朱笑笑轻叹了口气,分明哀伤之色不改,语气听来竟无端叫人品出狡黠之意,“邹大人当年言之凿凿反对夺情,孤还以为邹大人能体谅孤的一片孝亲之心。”   果然来了,邹元标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   其实邹元标早就想明白了,张居正是没错的,他并非不顾孝道霸着权柄,实在是除了他没人能压下一切反对声音将新政推行下去。若新政早废,后来的接连战事恐怕早折腾得大明亡国了。   邹元标知道错的是迂腐僵化的制度,可他毕竟没那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挑战制度。   如今被太子点出旧事,这张老脸简直无地自容。   邹元标久不在朝,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没有先入为主因为年纪小就轻视了太子。太子为达成目的显然用心准备过,证明并非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再者说,他若真是那般喜怒形于色的任性小儿,区区魏忠贤又怎挡得住砍向杀父仇人的刀呢?   邹元标冷汗渐生,难道太子早已洞悉东林党的急切?那他这一番作派岂不是……   箭射周天子! [1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当狗有什么不好   春秋时,周桓王亲率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这一箭射丢了所谓天下共主最后的脸面,彻底宣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就此终结。   坚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学,声势浩大的东林党,皆在太子箭锋范围之内。   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觉得太子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谋划?世宗登基之时并不比太子年长,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腾个没完。   而眼前这位太子,没有出阁,没有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样。他展现出的纯孝仁善,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推崇这种性格的君主。   邹元标后背忍不住一阵战栗发麻,越想越心惊,零星线索逐渐在脑中凝成明线。   皇帝学会隐忍,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拿东林党比周天子并非他自大,万历一朝六部官员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马不停蹄地进行人事调动,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维护正统的大功臣东林党人。   这功劳传到太子头上,份量似乎就不那么重了,先帝的嫡系,未必能做新帝的嫡系。   邹元标冷汗涔涔,脑海中只翻来覆去飘荡着四个字。   帝王心术。   东林党最为倚仗礼法,所以太子就要让他们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们推到天下士人的对立面,甚至让他们内部分化!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兽,从外部是轻易杀不死的,只有内里不和起来,出现分歧,那才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刚登基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们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敌自会出手。   邹元标何尝不知,东林党口号喊得响亮,当中却也少不了空谈之辈,杨涟几人倒是真心想要稳定的政局,但绝大多数急着让太子上位是担心被福王钻空子。   迟则生变!三年太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过了担忧社稷的公心。   其实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辅政大臣,趁这三年守制读书未尝不可,反正一应决策基本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只缺个名分大义,让太子挂个监国的名头也就说得过去了。   结果呢?一向尊崇礼法的东林党居然反对太子守孝,岂不成了见风使舵的虚伪小人?   邹元标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经过岁月无情打磨才能够认识到错误。   他虽被奉为东林领袖,却无法对所有人如臂使指,与张江陵当国时的威势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承认,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数人都可称之为庸才,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样的权柄终究不是朋党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图被浙党楚党察觉,东林党的末日就要来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领导简单?   况且邹元标还没能摆脱忠君的思想钢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赖的终究是有能为的贤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澜,肃清党羽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难免牵连到真心报国之辈。   他迫切地想在注定的败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邹元标一时竟觉得,张居正不用眼睁睁看着亲自筑成的大厦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结局注定潦落,他会怎么做?   邹元标想不到,却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太子认为东林党有所妨碍,就由他来射出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太子会愿意给东林留下一脉生机。   卑鄙也好,谄媚也好,邹元标只知道紧跟皇帝的脚步才能避免最惨烈的清算。当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丢出来平息众怒,成为清君侧的那个侧字。   但他不在乎,他本就没几年好活,这一生于国无功,要是能助太子掌控朝堂,也算他出了份微薄之力,蹭上了从龙之功吧。   邹元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殿下说得是。”他声音沙哑,却坦荡得出奇,“老臣当年,不知轻重。这些年被贬贵州,读了几十年书,才明白张江陵的难处。”   邹元标撩袍跪下,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殿下若要怪老臣前后不一,老臣不敢辩驳。可老臣还有一言,丁忧夺情之制,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士大夫守孝三年,天子如何守得?然天子亦为人子,以社稷为重便无法兼顾孝道,既是君为臣纲,天子为万民表率,为臣者自当从之!改了丁忧的规矩就是。”   “老臣,愿为殿下执笔!便是与天下士林为敌,老臣也认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群臣哗然。   杨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邹元标。左光斗张大了嘴,惠世扬脸色煞白,方从哲捻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修改丁忧制度?   这可是动摇儒家伦理纲常的大事!   杨涟急道:“邹大人!您这是……”   邹元标打断他,义正词严:“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你也丁忧我也丁忧,朝堂无人可用又该如何治国理政?天子之孝亦应是臣子之孝,君亲尊卑有别,凡我朝臣皆当以社稷为重。天子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臣子便以月代年,守三个月即可。”   “天下人若因此骂老夫朝秦暮楚,首鼠两端,老夫亦无话可说!”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邹元标这是要自绝于士林!   这一番话传出去,全天下的非议都会吻上来。   可更多人觉得莫名其妙,太子只是要守个孝,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改丁忧制度?   不是,他有病吧!   自己淋雨就算了,把大家的伞都撕了作甚?超过半数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   朱笑笑看着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的邹元标,心中暗暗点头。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通话,没想到会是他率先投诚。   朱笑笑当然不可能守三年,他只想借守孝撬动孝道的绝对权威,一旦孝道这柄刀不再是无可辩驳的利器,以后改什么祖宗成法都有话可说。   谁急,谁就输了。   对东林党而言,这场拉锯战无形中抹杀了他们的道德优势,连自己内部也无法统一意见。   就像邹元标,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决定。   他主动跳出来扛雷属实是意外之喜,朱笑笑为占据舆论高地不知道准备了几年,虽然文化课差,也耐着性子翻阅典籍实录查各种文献,准备了好几套应对话术。   总之这场争议最终的结果,他这个太子必须是完美受害者,而东林党将承受整个儒家学术圈的怒火。   邹元标全然不顾同事们的异样目光,再接再厉道:“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即皇帝位!殿下若不答应登基,臣便跪死在这里。”   这还是第一个为此事死谏的官员,那分量就很重了。言官不怕死,廷杖是光荣,死谏是殉道,皇帝白得一顿好骂,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虚心纳谏以免成为刷名声的工具人。   太子纯孝仁善的人设已经稳稳立在群臣心中,邹元标都开始玩命了,心生不忍因此动摇很正常吧?   朱笑笑恰到好处地流露挣扎之色,最终叹道:“为孤一介无知孩童妄言丁忧改制,邹大人又是何苦来哉!罢了罢了,孤答应你就是,天下人要骂,就骂孤吧。”   瞧这事闹的,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邹元标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不敢让殿下英明有损,老臣自当一力承担,以报君恩!”   剩下的大臣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担心在先帝灵前自由搏击影响不好。   就你邹元标能!不考虑身后这一帮子同党就算了,好歹在乎一下其他人死活吧!大家上个班容易吗?合法GAP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最烦这种拿同事福利讨好老板的工贼了!   朱笑笑眼看着系统显示的忠诚度一点一点往上涨。   【邹元标忠诚度:61/100】   这老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的盘算,如果知道他用心险恶还肯冲在最前,那他也会尽量满足对方的遗愿。   他可是个恩怨分明的领导,不像有些人。   朱笑笑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失落样子:“大人请起吧,明日孤便安排太庙告祭。”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转身便往草庐里走,浑身洋溢着被迫屈服的闷闷不乐,把门一关,顺利杀青。   杨涟与左光斗赶忙上前扶邹元标起身,三人一时相视无言。   惠世扬凑过来,低声道:“南皋先生,您方才那番话可想过后果?”   邹元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太子果真没再坚持,醉翁之意不在酒,堂前诸公又有几人参破?这一步走对了。   傻小子,你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河南,祥符县。   官道两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   张居正走在县城东街上,仍作青衣文士打扮,腰间系着条布带。她脚步不快,转过街角,来到巷口一间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正对着木桩练拳,力道浑厚,虎虎生风。   “沈二姐好功夫。”   那女子收拳回头,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却周正。她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惊喜道:“小妹子!你怎的来了?”   话音未落,屋里又窜出个青年,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手里还握着杆红缨枪。他一见张居正也乐了:“小妹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大勇与沈秋桂是兄妹,原是城外农户,七年前沈家老俩口把几亩薄田挂在张国纪名下,后来夫妻意外遭难去世,只留下才成年的兄妹相依为命。   张国纪也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恶霸土豪,心知沈大勇年轻还不能顶门立户,便雇佣了兄妹俩来家里做两年工。   他家并非大户,活计也轻松,其实就是给个缓冲期,让沈大勇有精力另寻正经工作。   兄妹二人知道好歹,都是记恩的,日常砍柴挑水十分卖力。   张居正是军户出身,武道上颇有些见解,见他们资质不俗,又有股子闯劲,乐得结个善缘,便说服张国纪托了个好把式教他们习武。   张国纪祖上也阔过,恰好有些人脉,一来二去,沈家兄妹还真练出来了,如今正在神威镖局供职,已有四年之久。   今日正好得闲,便回来老家,这处小院正是用工钱置办的,那几亩田也赁给别人种,家底颇为殷实。   “沈大哥,沈二姐。”张居正拱拱手,笑道,“镖局生意可好?”   从小处下的交情,两人也不见外,把她让到里屋坐了。   沈大勇将枪搁在墙角,闻言道:“好不了,这几个月往山东的镖都不敢接,白莲教闹得忒凶。往南边的倒还行,刚走了一趟归德府。”   沈秋桂去灶房提了壶茶并一包桂花糕,给张居正倒了碗水,坐在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妹子,开春后跑了一趟广州的活计,我跟大哥抽空去徐闻看望那位张老丈,他现今在社学教书,吃喝都有了着落,我们再送米面去,他就坚决不收了。”   张居正接过粗瓷碗,深褐色的茶汤倒映着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她浅抿一口,抬眸淡笑。   “那便不送了吧。” [14]公若不弃,朕愿拜为岳父!:恭喜这位笑子可以撑地了   张嗣修还活着。   张居正请沈家兄妹帮忙寻人的时候,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被削籍为民的孩子实在无处寻觅,而张嗣修却是明旨流放,最坏也能知道他埋骨何处。   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不仅活着,找到他甚至不必费心打听。   初时流放至徐闻,张嗣修满腹经纶却无以为生,只能乞食度日。巡按御史蔡梦说见之不忍,上疏求情,结果触怒皇帝遭到贬谪,再无人敢替他说情。   他活着,也仅仅是活着。   倒张势力需要他落魄地活着,钓出一切对他施加善意的人打成张党,用来标榜自己与皇帝同仇敌忾的决心。   但因利而聚的人,终究也会因利而散。   首辅几度更易,张居正已然成为史书上的一撇墨痕,当针对他在也榨不出利益之后,知天命的张嗣修终于过上了自食其力的日子。   他身份敏感,地方官绅虽欣赏他的才学,到底不敢直接聘用,平日也就给人代笔,或写封家信换几个钱勉强糊口罢了。没人刻意磋磨,只是穷困些,日子尚且过得去,功名利禄早已如浮云与往日风光一同消散。   张嗣修会结识沈家兄妹,是被张居正做局了。   前几年,万历忙于战事身体逐渐衰败,天南地北的,他怕是早想不起张嗣修这号人。上峰不在意,底下的看管就更松了,张嗣修得已如常人般另起房舍在外居住,每隔五日去衙门应名即可。   他没什么积蓄,自己寻些木头将就箍了间小破屋,虽说秋风怒号难免卷走屋上三重茅,心中却只觉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家兄妹故意落下一箱货物在张嗣修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四野无人,张嗣修一眼就发现了。他先是蹲在路上眯眼研究车辙痕迹,接着便默默守在货箱边等来了满头大汗的兄妹俩。   江湖人豪爽重义,于张嗣修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再三推辞也抵不过两人非要热情答谢,狠狠置办了一波米面油茶送到家里,撂下就走。   除非张嗣修扛着他的破屋追上去,否则这些东西是肯定退不了的。   这也算是一趟特殊的粮镖吧。   由于没有直接送钱,张嗣修倒没怀疑两人的用心,只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但好人多来几次,他也琢磨过味了,这是父亲哪个故友悄悄发力呢?   有这种交情的故友还能屹立到如今?以当今的小心眼,不应该啊。   张嗣修只是老了,傲气仍在,知道有人接济自己反而振作起来,不想堕了张家门风,便积极打点上官争取了个社学教师的职位,报酬不高,至少衣食有靠。   张居正不需要他大富大贵,因为他早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学识,是任何境地都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沈秋桂并不知张嗣修的底细,只猜是她某个犯了事的远亲,也乐意施以援手,再说他们兄妹与这位老人家挺投缘的。   张居正还专门提醒过,若有人私下警告他们不许与张嗣修来往,答应了就是,千万不可起冲突累及自身。   一个普通的镖师很难跟张家扯上关系,官府也不会无故冒犯江湖势力。   但兄妹俩终究是为她担了风险的。   张居正从布袋里取出一封银子,放在桌上,“我就要去京城了,大概很久都不能回来。既然他不缺吃穿,大哥和二姐只当走亲访友,路过时探视一二。倘或有个头疼脑热,便用这些钱请医问药。”   她将银子往沈秋桂的方向推了推,纤睫沉沉一闪,“若是不幸病笃,余下多少留作治丧用,再将尸骨收敛了送回故乡就是。”   事先预定一趟镖,也是常有的。   沈大勇心实,只觉她坦然托付重金是信得过自家兄妹人品,当下并不扭捏,爽快答应。   “中!小妹子放心,咱们一定好生看顾老丈。”   张老爷对他俩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可若无张小姐指点,以他们的出身眼界只怕仍是围着田间地头转,哪里还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   沈秋桂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语气郑重不乏关切:“妹子保重!若是遇上难处,只管托人带个信。我拿你当自家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一诺千金。   张居正重重回握了一下,忽展颜如冰雪消融,春风回暖。   从沈家出来,已是巳时。   街上行人渐多了起来,菜农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茶馆里不时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   张居正缓步踏入临街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因这家芡实糕做得好,她常买回去孝敬母亲。   一楼散座三三两两坐着些客人,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来跑堂的连忙上前招呼。   张居正被伙计殷勤邀请入座,等候打包的功夫,却听见二楼的争论声越发高昂。   “荒谬!简直是荒谬!”   大嗓门吼得几乎整条街都能听见,“邹元标那个匹夫,当年是何等不畏强权!如今呢?腆着老脸劝新君夺情!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也配称正人君子?”   紧接着是一片附和声。   “李兄说得好!我看邹元标此番定是晚节不保了!”   “什么清流领袖,呸!”   “这等朝秦暮楚之人,就该上疏弹劾,让他滚回老家去!”   张居正捏着茶杯,神色不见什么变化,只听身后那桌客人低声抱怨道:“县学里的秀才真是闲的,这几日天天来,开口闭口都是这个邹元标的事。”   便在此时,二楼又响起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诸位口口声声说邹公反复,我倒要请教,何为礼?何为权?”   先前那大嗓门冷笑:“这还用问?礼者,天地之序也。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邹元标当年守此礼以责人,今日毁此礼以媚上,不是反复是什么?”   年轻士子不慌不忙:“李兄既知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可知这达字作何解?”   “自然是通行之意。”   “既通行,为何历代帝王多以日易月?太祖皇帝为何定下二十七日之制?莫非太祖也在毁礼?”   二楼一时静了静。   那大嗓门显然被问住了,好半晌才道:“那,那是权变……”   “权变?”年轻士子笑了,“李兄既知权变,为何邹公行权变便是反复,太祖行权变便是圣明?莫非这权变二字也分人?”   “你!”   又有个年轻声音加入战局,显然是大嗓门的同伴:“你们心学就是这般诡辩吗!动不动良知、变通,把圣人之言当什么了?”   “圣人之言若不能权变,那便是死物。”年轻士子寸步不让,“敢问李兄,礼法名节莫非能挡住建奴铁骑不成?”   “你这是强词夺理!”   “理在事中,何须强词?”   那大嗓门气得拍桌子:“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礼法乃立国之本,若人人皆可因事废礼,这天下不乱才怪!”   年轻士子也站起来,声音清朗:“礼法若不能因时而变,才是真正的乱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今社稷将溺,邹公援之以权,何错之有?”   随后又是一声高过一声的辩论。   张居正身后那桌客人的同伴也出声了,“他们哪里是争论邹元标?分明是朱王二家又斗了一回。”   比起这些书生,旁观者倒更像是个明白人。   理学尊礼,心学尚权。两家争了百余年,如今邹元标这事不过是新添了一把柴火罢了。   张居正忽然觉得有些感慨,当年邹元标年轻气盛,以为守礼便能救国。如今老了,才明白行权才是真救。   可滚滚长江东逝水,三十年沧海桑田,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局势,拘泥于礼法改制又有何用?   跑堂的笑容满面地递上油纸包好的糕点,张居正接过,付了银钱径自出门,并不在乎那群书生的争论结果。   走上大街时,脚步却不由一顿,心头泛起疑云。   邹元标的份量,真有重到可以威逼太子放弃守孝吗?   泰昌元年九月初一,奉天殿。   卯时正,正是吉时。   奉天殿前百官跪了一地,丹陛上设着香案册宝亭,黄幔重重。   朱笑笑穿戴天子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手持玉圭平稳走上台阶,按礼部教的流程,先祭天,后祭地,再祭太庙。   跪了起,起了跪,膝盖都快磨出茧子了。   好不容易熬到宣读即位诏书,方从哲捧着明黄绢帛,整个人庄严肃穆:“皇考大行皇帝奄弃天下,予一人茕茕在疚……皇太子朱由校于九月初一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   太长不听。朱笑笑跪在香案前,专心等待着耳边响起系统提示的仙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9.5%】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2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1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48小时)×2,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解锁人物可查看属性权限】   【当前工匠值:38695点】   【获得新功能:名臣名将召唤卡池】   来了来了!   一夜暴富不过如此,朱笑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严肃表情,飞快扫了眼系统界面。   【名臣名将召唤卡池】   【规则说明:消耗工匠值1000点可进行一次召唤,有概率获得历史人物英灵卡或特殊物品。英灵卡可召唤相应历史人物,不同时代英灵由系统自动生成合理身份入世辅助宿主。】   【首次十连必出金卡。】   【新手福利首次免费十连:是/否】   白嫖谁不要啊!选项框刚跳出来,朱笑笑就迫不及待点击抽卡。   没有过场动画,十张纹饰简洁的黑色卡牌浮现在系统界面上,一一翻转过来。   忽然金光闪耀,晃得他眼睛疼。   【恭喜获得:金卡·戚继光】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生于嘉靖七年,卒于万历十五年,抗倭名将,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   【身份生成:浙江都司指挥佥事戚金之族侄孙戚元靖,年二十三,精通兵法,尤擅火器。现居台州府,三日内下发入京候选文书。】   没来得及看其他东西,朱笑笑的注意力紧紧锁定金卡牌面介绍,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戚!继!光!   我去王炸啊这把稳了!   他就算历史考零分也听说过抗倭英雄的威名。之前查资料无意中看过戚继光履历,这才发现人家就是当之无愧的战神!戚家军作战很懂变通,从沿海打到内陆无往不利,几乎没有短板,可惜一代名将却无法善始善终。   看到戚继光被当做张居正同党,从蓟辽前线被发配到南边不许带兵的时候,可把他给心疼坏了。   全能军事人才万历老登居然不珍惜!还是富裕日子过惯了,穷鬼朱笑笑羡慕得眼冒绿光,这种忠心又能打的将军谁不馋啊?   不止馋戚继光,他的大靠山张居正朱笑笑也馋,太能干了!顶级行政人才,最重要的是能搞钱!把这一文一武弄到手,朱笑笑都敢竞选亚洲洲长。   别说当个首辅了,咱一出手就是常务副皇帝。   甚至。   公若不弃,朕愿拜为岳父! [15]非酋最后的荣光:双黄蛋   朱笑笑发誓,他可以有皇帝命,但绝对没有皇帝病!什么嫉贤妒能多疑猜忌,不存在的。   只要坚定信念跟随他共建大明,就都是好同志。   朱笑笑特别瞧不起某知名不具人士,一边把人家批得十恶不赦,一边享受着人家呕心沥血的工作成果。   没吃过牛马的苦,总认为一切都来得那么理所当然,这种人多被社会毒打几次就清醒了。   以前当赛博皇帝的时候,朱笑笑刷到数值爆表治世能臣,要么娶了他女儿,要么让儿子娶他女儿,总之必须让爱卿的血脉与朕一道延续万世,避免因权势过大被新君清算。   论人情味,封建帝王凭什么比得过和谐社会培养出来的劳动人民?   对国家有利的人,历史不会遗忘他。   朱笑笑发自内心愿意给所有追随他的人一个配得上他们努力的结局。   来日携手塞北江南,共揽大好河山,让湖心亭挤满了看雪的游人,怎么不算一种美好展望呢?   除了保障优秀员工退休福利,也能顺便给后世留些乐子,啊不!留些君臣相得的佳话以便与某些伪人进行切割。   总有一天,朱笑笑要拉着自己的文武两贤臣共同入画,站位就按三国拍的刘关张初遇那样来。   我们仨,最开明的领导,最标准的将相和,最真挚的君臣鱼水情。   戚少保负责开疆扩土,张太师负责铁腕改革,朱笑笑负责坐享其成、摇旗呐喊、公然护短、挺身而出挡下流言蜚语、集齐一箱弹劾奏折召唤祝融……   万历都能蹭上中兴,我天启怎么就不配蹭个盛世了?   盯着那三万多点工匠值,朱笑笑根本挪不开眼,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少说能抽三十次呢!   今天好像手气不错。   没准戚继光能把他的好朋友带出来?   “皇爷。”魏忠贤的提醒把他拉回现实,“该起驾回宫了。”   朱笑笑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跪在香案前,满朝文武都等着他起身。   赶忙扶着魏忠贤的手站起来,尽量保持住天家威仪,强压激动登上銮驾。   黄幔车辇行过御道,朱笑笑坐在车里,终于没忍住抽卡玄学的诱惑,狠狠搓了搓手,怒抽十连。   熟悉的发牌画面后,金光又是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徐光启】   【徐光启,字子先,号玄扈。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卒于崇祯六年。精通天文、历法、数学、农学、水利、火器。著有《农政全书》、《崇祯历书》,译《几何原本》。】   【身份生成:徐光启本人尚在世,为翰林院检讨,因丁忧在籍守制,可提前起复,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手一抖,差点把系统界面戳没了。   全能牛人!虽然疑似浪费了抽数,不过他看到规则上说系统抽出来的人物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忠诚,这意味着可以直接交给他们各种匪夷所思的物品或者任务而不引起怀疑。   两次十连,金卡以外的奖励都累计展示了。   【恭喜获得:普卡·锦衣卫小旗庄甲、红夷大炮图纸(残),辽东地块土质模拟x5,宣府地块土质模拟x5,陕西地块土质模拟x5,义乌矿工招募令(三百)】   银级奖励爆了个招募令,也算给戚继光提供的初始队伍。另外这些个残卷要凑齐三十张才能拿到完整图纸,按照爆率比商城也没便宜到哪去,而模拟地块大概是被农业人才带出来的。   至于普卡的路人甲乙丙丁,朱笑笑反倒没有唯人才论的失望想法,那可是百分百忠诚啊!哪怕靠堆人数都能让他揭竿而起推翻自己再登基一回。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当然前提是攒到足够的数值爆种。   朱笑笑开始上头了,眼都不眨再次豪掷十连。   【恭喜获得:水转纺车改良图纸(残),水泥配方(残),曲辕犁改良图纸(残),蒸汽机图纸(残),活字印刷术改良图纸(残),温室育苗法(残),催熟肥配方(残),新式火箭一窝蜂改良版(残),《天工开物》初稿残页,玻璃配方(残)】   哇靠。   好运气用光,朱笑笑傻眼,久违地感受到抽卡游戏的无情无耻无理取闹,都快不认识残字了。   不可能!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的手气绝不可能如此之非!   我还就不信了,再来……   不行!   朱笑笑及时刹车。   只剩一万多点存货了,得留着买更有用的东西,绝不能梭.哈!抽卡毁所有!一定要忍住,忍住!   朱笑笑咬牙切齿地把界面关掉,深吸一口气,算了算了,好歹抽到俩金卡,不亏。   他强忍剁手的欲望,为了平复心情,把目光转向銮驾外跟随的朝臣,挨个看他们脑门上蹦出的数值。   离他最近的是方从哲。   【文才:72/100,政治:65/100,悟性:68/100,忠诚:72/100,野心:45/100】   他又看了眼勋贵那边的英国公张维贤。   【武功:76/100,政治:72/100,悟性:73/100,忠诚:79/100,野心:55/100】   不错不错,还自动分科了。   都是科举上来的,大部分朝臣文才维持在七八十左右,水平差不多,少数悟性高的能突破九十大关,政治这方面却忽高忽低,十分不稳定。   这很正常,才学好的不一定有玩弄人心的手腕。   朱笑笑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既没才学也没手腕的就别忙着笑话别人了,先尽快扩充创业团队吧!   浙江台州府,戚家老宅。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短打正在院子里练武,刀光如雪,破空声嗖嗖作响,惊得院角的鸡扑棱棱乱飞。   “少爷!”屋里传来老人的呼喊,“别练了,京城来人了!”   年轻人收刀入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擦了把汗,看向匆匆跑进来的老管家。   “京城来人?什么事?”   老管家粗喘着,语气激动:“说是新皇登基,要召您入京候选!有兵部的公文!”   觉醒记忆的戚继光低头看着手中刀柄,心下不禁苦辣酸甜,感慨万千。   前世贫病中落寞离世时何曾想过还有今日?   对一个士兵来说,若是非得死,马革裹尸无疑是最光荣的结局。   见天子庸知非福?希望今生能实现两世以来的夙愿吧。   松江府上海县,法华汇徐家。   徐光启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堆稿纸发愁。那是他这些日子试种番薯的记录,一亩地产量几何,需肥多少,耐旱几许,密密麻麻写了十多页。   “可惜各地土质不同,还需亲自前往当地试验才能出结果。”他叹了口气,若能全国推广,百姓无忧矣。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只听管家疾呼。   “老爷!老爷!天使到了!传圣上口谕。”   徐光启手一抖,笔尖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点。   “可知何事?”   管家匆匆奔进来,回道:“圣上要您提前起复,入京候旨!”   徐光启愣住了,他还在丁忧呢,又不是阁臣,皇帝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番薯种植记录,又瞧了眼京城方向,也罢!既然新皇即位,先递份奏疏建议推广试试,得让皇上重视这个好东西。   “带路。”徐光启立刻吩咐,“我要亲自面见天使,你收拾一下,只怕明日便得启程。”   想了想,他又叮嘱道:“记得摘取几袋番薯种带上,我有大用。”   乾清宫,东暖阁。   朱笑笑趴在御案上,对着一堆奏折发呆。   登基才三天,积压的奏折已经堆成山了。辽东、蓟镇、登莱……九边各地嗷嗷待哺,要钱要粮。   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他还要忙手工日常攒数值呢!   现在终于当家做主了,想要什么好木头都有,工作室直接原地扩建。大到床榻柜子,小到桌椅摆件,火力全开就是干,看着工匠值稳定上涨他才有安全感。   至于政务……朱笑笑痛苦地闭上眼。   如果不能拥有张居正的话,我的专业,我的外挂,我创业的蓝图还有退休躺平的未来,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魏忠贤无声走进来,他装模作样地吊着左手,这可是朱笑笑特地给他刷的声望值,突然受到器重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否则言官非得天天盯着他狂喷佞幸。   当然,等皇帝在位时间长了,你就是照三餐喷也没在怕的。   他放轻脚步来到御案旁低声道:“皇爷,戚元靖和徐光启都在路上了,再有几日便到。”   “嗯。”朱笑笑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邹元标那边怎样了?”   魏忠贤表情微妙:“邹大人那日说要改丁忧制度,如今被士林骂惨了。昨儿有言官上疏弹劾他首鼠两端,阿附圣意,今早又有人弹劾他变乱祖制,蛊惑圣听。杨涟等人想替他说话,却也不敢明着帮,整个东林党乱成了一锅粥。”   朱笑笑嘴角微勾,打嘴仗好啊,不会真的伤到人,又能让东林党焦头烂额一阵,正好方便他腾出手来办正事。   “宫里的事呢?”   魏忠贤回道:“御药房内,李建元帮着安排了三个自己人。司礼监那边,王安公公还算识趣,说是愿听皇爷吩咐。神庙贵妃如今也安分了,至于李选侍……”   他轻轻打了打嘴,赔笑道:“至于光庙康妃,移居哕鸾宫后偶尔会问问娘家兄弟的事,再就是念叨皇爷您。”   朱笑笑点点头,意料之中,她是半点都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啊。   泰昌帝的庙号定了,是为光宗,后妃们也各有晋封。   除了李选侍,他还给傅选侍封了懿妃,让她带着朱徽妍和朱徽媞住在喈凤宫,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姐妹俩正好作伴,朱笑笑时常过问敲打,也没人敢怠慢她们。   至于朱由检,朱笑笑仍让他住在勖勤殿。刘淑女封了惠妃,却舍不得离开儿子,反正慈庆宫空着,短时间内也蹦不出个太子来,母子俩再待几年问题不大。   皇帝尚未成婚,后宫还有些琐事需要长辈操持,李康妃这种性子是不能给她一点权力的,而郑贵妃辈分虽高,但理亏在先,也不便招摇。   好在万历虽然喜欢郑贵妃,却不耽误他找别的女人睡觉,其中有位刘昭妃向来温和守礼,就委托她暂时代管了。   朱笑笑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并不打开,冲魏忠贤招了招,示意他靠近。   “秘书处运转得还顺利吗?” [16]审计天团秘书处:紫禁城人才培育基地   如今王安是司礼监一把手,虽有些偏向东林党,但并不意味着会跟皇帝对着干,在朱笑笑准备撕破脸前,他的地位还是稳的。   要提拔自己人可以,对老班子表面的尊重也得有。他职位不变,魏忠贤这个新上任的大内总管便先兼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掌握了批红的权力,魏忠贤俨然成为内廷太监们的新晋巴结对象。他遵从朱笑笑指示,在内书堂考察筛选了四十五个聪颖伶俐的小太监,撇开司礼监文书房,在乾清宫专门辟了间值房用来整理奏折。   对于办公场所的选择,他还是能说了算的。   这些秘书们要将奏折按照地方分好,再按军机,人事,财务抄录各省府县官员奏报,提炼精要汇总单独列册,魏忠贤先做批复,再呈至御前由皇帝总揽。   这样一来朱笑笑真正要看的就只有十五册工作总结,不用中译中浪费时间过滤那些车轱辘废话。   理科生已经很努力在减负了,自己当老板嘛,这点工作强度还是得接受的。   鉴于朱笑笑有前科,朝野间即便揪着邹元标掰扯个没完,内阁也很少将这些糟心事往御前递,能压就压,生怕刺激了他敏感脆弱的内心,又被煽动着搬进草庐。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本该一边倒压下的反对声音能坚持这么久吧。   魏忠贤够机灵,参透了领导注重效率的态度,反复跟各位秘书强调一定要删繁就简不留废话,能用两句说完,绝不用三句。   而他自己在批复的时候,十分谨慎地将某些重要人事调动跳过了,专门留给皇帝亲自定夺。   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这几日已整理出三省新闻,请皇爷亲临检阅。”面对工作进度检查,魏忠贤半点不慌,邀功似的回答。   对顶头上司蹦出的一些陌生词汇,他展现出了非凡的学以致用能力。   朱笑笑丢开奏折,活动了下手腕,起身舒展肩背:“走,瞧瞧去。”   值房离东暖阁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这样奏疏搬运也容易。   房门上方挂着的匾额写着秘书处三个字,狗爬字毫无艺术价值,胜在是御笔亲题。   隔着窗,只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翻纸声,还有压着嗓子低语的声音。   魏忠贤推开门,很有气势地咳嗽一声,里头几十个小太监立马起身齐刷刷跪倒,脑袋几乎埋到地上。   “奴婢叩见万岁爷爷!”   “不必多礼,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朱笑笑见怪不怪地摆摆手,迈步进去。   难得能在最高领导面前露脸,激动是肯定的,魏忠贤管理还算严格,至少没人昏了头抢着表现,露脸不成反漏腚。   皇帝发话了,便都乖觉坐下继续工作。   值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显臃肿,屋内摆开几横长案,每张案上奏折分左右两堆,每堆前立着个小木牌,上书各省名。   三人一组各坐一角整理一省,按财政军分工摘录,最后合订成册。   各位秘书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流水线运转顺畅。   魏忠贤从自己工位取过最上的一册辽东新闻,朱笑笑接过翻开一扫,入眼字迹明晰规整,视之清爽。   打头的是军机要闻,主要内容就是经略熊廷弼认为后金在暗中筹备军事行动申请资金巩固城防,巡抚王化贞说敌人很安静这个熊廷弼就知道浪费钱皇上千万别惯着他,底下官员也是诸如此类的扯皮。   地方长官打擂台,你就说站不站队吧。   后金是肯定不能让他发育起来的,甭管现在占了多少地盘,朱笑笑对辽东阵地唯一要求是应守尽守。打仗打的是后勤,他需要时间革新武器,以及解决粮食问题。这个时期番薯应该已经传入中国了,正好那几片模拟地块可以拿来让徐光启实验驯化种子。   朱笑笑又拿起一册陕西新闻,大旱,赤地千里,庄稼基本绝收,这不是两头着火吗?   目前财政支撑不起大规模作战,而饥荒再不解决饿死的百姓就更多了,作为新世纪公民,见不得人民群众挨饿受冻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适应低温耐旱的作物大概就是徐光启应该研究的主流方向了。   朱笑笑想起穿越前那阵子正赶上汉服复兴,大瓜小料满天飞,被信息茧房推流了一波悼明之作,是不是野史不好说,只记得几个比较出名的人物。   熊廷弼就是其中之一,他的防守战略是如今与后金对峙减少人员损耗的最佳办法,后金那点资源不可能耗得过他们。可惜老熊脾气爆,跟同事处不好关系,最终没能抗住连绵不绝的小报告被撤了职。   虽说后来又被提拔,但二次经略时他已指挥不动任何人,更有神仙队友王化贞一拍脑门,组织军队大规模迎战后金试图速战速决,结果被人家撵得丢盔卸甲屁滚尿流。   有好处没人想到他,要背锅了他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   果真是寿夭多因毁谤生。   以明军现在的战斗力跟后金骑兵对冲纯属送菜,朱笑笑都只敢指望戚继光把野战军练出来再正面对决,真不知道是谁给王化贞的勇气。   朱笑笑打定主意让熊廷弼继续守辽东,自然不理会那些攻击之语,东林党忙着跟邹元标掰头,并未出现本应爆发的大面积弹劾熊廷弼的现象。   魏忠贤则是知道祭天那日刺杀的内幕,认为他腾出手后一定会收拾建奴报仇,批示的时候也偏向了熊廷弼,与内阁的主张截然相反。   刘一燝和韩爌同为东林党,方从哲虽是首辅,却没有独断的气魄,两票对一票,他的意见自然干不过那两人了。   可见,魏特助道德底线不详,揣摩老板心意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至于他挑的秘书团,朱笑笑挨个看过去,忠诚度大多在八十以上,有几个是七十多,也算正常。   极个别跌破二十大关的,什么队伍都避免不了混进坏人,这太正常了。   他要不是有金手指,上街逛一圈都能跟奸细称兄道弟。人心难测,世上还是坏人多啊。   朱笑笑面不改色,巡视完工作往外走,对魏忠贤道:“做得不错,朕记你一功。”   魏忠贤满面红光,紧跟他屁股后头:“为皇爷效劳是奴婢的福气,您当心门槛!”   走到月洞门边,朱笑笑忽然停下,对跟在身后的魏忠贤低声道:“有几个人你多盯着些。”   精准点出哪个省负责军机的某某,哪个省负责财务的谁谁,指向极其明确。魏忠贤一怔,旋即神色凛然:“他们是……”谁的奸细?   朱笑笑继续往前走,“你心里有数就行,注意别让他们泄露了军国大事。”   魏忠贤低声答应,仍是闷头跟随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第二次了!上回皇爷也是突然提到崔文升李可灼,果然他们后来犯下了滔天大罪。可惜东厂还在王安手里掌着,他没法查得透彻,皇爷怕是让锦衣卫调查过了才来提点他的。   思及此处,魏忠贤不由生出一股紧迫感,骆思恭那老小子眼光够毒啊,竟一眼就看出皇爷英明神武早早来投,要再不加把劲骆思恭的恩宠岂不是要超过他?   不行!   他太想进步了,他一定要竞选上东厂厂长!   既然出门巡视工作,总不能只巡一个部门。   朱笑笑让魏忠贤培训秘书,也给乳母客氏交代了任务。   客氏如愿以偿当上奉圣夫人,暂时获得了掌管内廷女官的最高权力,和魏忠贤一样,这十几天她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文才一般,但数学却是朱笑笑从小教的,什么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方程式,还有复式记账法,都一股脑传授给了她。   填鸭千日,用鸭一时。   刚上位就大刀阔斧砍向六部,想也不可能。皇宫好歹是皇帝说了算,先拿内廷练手还是没问题的。   一个鸡蛋几两银子这种乌龙,在他眼皮底下绝不允许发生。没说不让捞油水,但也不能别人不发火就把别人当傻子糊弄吧?   财务审计很有必要,自己家的账务都不能透明,那皇帝还当什么?   客氏拿着朱笑笑亲自出的卷子组织六尚局女官进行考核,经过初试复试挑出分数最高的五十名成团出道,统一进行培训。   魏忠贤很上道地帮客氏布置了一间教室出来,离秘书处不到百步。   朱笑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背着手,侧过脑袋把耳朵贴近教室后门。   “……二元一次方程式,也是道经典题型了,前两次随堂小测没考,下次肯定考!十五分摆在这爱背不背……”   授课话术娴熟得像是带过二十年高考冲刺班的老班主任,也就是现在没有面包机,不然以客导师的职业操守高低得跟你赌一个。   会出现这种症状,纯属是被朱笑笑熏陶的。   作为常年贴身伺候的唯一下人,客氏承受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折磨。   她纯粹是冲着皇子奶妈优厚的退休荣养待遇来的,招工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进宫当差还得上补习班啊!   你说一个连宫门都没出过的奶娃子上哪掌握的这些神神叨叨的学问呢?就这种小孩,你敢拿捏吗?   古代人能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就是神仙下凡,生而知之。想到她没准有机会跟着鸡犬升天,客氏成功自洽了,被迫努力而痛苦地学习崭新知识的时候都更有动力了。   朱笑笑教导客氏既有培养帮手的原因,也是想温故而知新,趁知识点还没忘干净赶紧记下来。   三天一小测,五天一大考。   他出的卷子是根据客氏掌握知识的程度循序渐进,为了符合时情,应用题套用了《九章算术》出题模式,但表述更浅显易懂,毕竟客氏读书不多,朱笑笑也习惯大白话。   而能考上内廷女官的,学识肯定不低,在题海战术冲击下掌握基础数学只是时间问题。   朱笑笑深谙考试套路,每份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直接超纲,专门用来发掘沧海遗珠。   客导师目前的水平带个初级班还是很轻松的,培训女官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暂时享受到的都是教书育人的风光快乐。   眼看课堂秩序稳定,朱·教导主任·笑笑满意点头离开,反正这个时间也不会有人上课玩手机,他就不突击检查了。   回到东暖阁。   朱笑笑刚坐下,便对魏忠贤道:“宣骆思恭。”   魏忠贤自去宣召,只是临走前幽怨地看了一眼皇帝的后脑壳。   骆思恭来得很快,进门便跪倒行礼:“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骆卿平身。”朱笑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骆思恭谢了恩,却不敢真坐,只敢挨着半边凳子。   皇帝态度越随和,他越紧张。   前几天开始,那种莫名上头的狂热逐渐褪去了,骆思恭神思立马清明起来,对自己过去一个月的种种行为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惊吓。   怎么敢的啊!跳过皇帝直接压上身家性命投靠皇子,还是在没有任何好处承诺的情况下!   底子不算清白的骆思恭绝望地想,他拿的好像不是这种舍命陪君子的高尚人设吧! [17]爱你儿子,祖坟见!:绝密押运   骆思恭谨慎抬眼看向朱笑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朱笑笑也不点破,只道:“这些日子,锦衣卫那边可还好?”   “回陛下,一切都好。”骆思恭斟酌着措辞,“臣按陛下吩咐,盯着郑家,盯着那些与郑家有旧的人,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动。”   要么说上了贼船就别想下去了呢。   骆思恭是老特.务头子了,对皇帝忠心不假,但也不意味着他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说福王就一定没有机会?   骑墙嘛,不寒碜。   现在,福王还有没机会不知道,他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郑家通敌的事由骆思恭一手经办,陛下还授意他拿这个把柄反复敲诈郑国泰,加上郑贵妃无私贡献的积蓄,活生生把九边一年的经费凑出了大半。   看在钱的份上,陛下暂且隐忍不发,但骆思恭知道,总有一日他会继续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毕竟,他们之中最富有的福王还没出过血呢。   骆思恭虽像是被鬼上身,倒还能从此事中窥见小皇帝的几分心性谋略。别的不说,击杀刺客的时候干净利落得不像是个没见过血的孩子。   那连发火铳骆思恭更是闻所未闻,所以他大胆猜测绝不止他在暗中效忠,如此胆识,如此人望,小皇帝难不成真是天命所归?   这就不奇怪了。   骆思恭恍然大悟,一定是骆家老祖宗在天有灵,看他郁郁不得志,特地给他送了场泼天富贵!   朱笑笑眼见骆思恭的忠诚度跟心电图似的忽上忽下,都怕他撑不住厥过去。   最后数字稳定在了八十,还算安全。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朱笑笑把对他使用技能的记忆拖进回收站之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了,什么金手指?没有的事!纯属骆思恭慧眼识英雄,哭着喊着求效忠。   如此盛情岂能辜负?   朱笑笑和颜悦色道:“骆卿,你儿子多大了?可曾读书?”   骆思恭恭敬回道:“犬子骆养性,今年二十有一。那孩子心野,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棒。臣管不住他,只盼他将来别给臣惹祸。”   朱笑笑抚掌称赞:“舞刀弄棒好啊,这才是家学渊源,朕身边正缺这样的人。”   骆思恭一怔,旋即心头狂跳。老子的投资这么快就见回报了?他累死累活干不就为了给子孙后代拼个好前程吗!骆养性要是正常接班,来日如何还未可知,能不能干到锦衣卫指挥使都不好说。   但若随侍小皇帝身边,抓住机遇,将来兴许能像当年的陆炳一样……   骆思恭心中一片火热,陆炳啊!世宗时最得宠的臣子,以锦衣卫之身死后追封忠诚伯!   这下什么鬼上身什么先人保佑都不重要了。   爱你儿子,祖坟见!   爹总算能在祖宗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啦。   骆思恭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只要谢恩够快,反悔就追不上他。   “臣叩谢陛下隆恩!那孩子若能伺候陛下,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忠诚度直接飙到九十。   朱笑笑都惊了,啊不是,就这么明晃晃把软肋送过来吗?他突然有了点欺负实诚人的不好意思,没想到骆思恭的需求这么简单朴实,活像是送孩子上各种兴趣班的鸡娃家长。   但想到这里是香火服,那就不奇怪了。   锦衣卫这行也是吃青春饭的,骆养性若有能力,提拔起来未尝不可,把人放身边也有培养心腹的意思,安保团队可不能马虎,将来想要皇帝这条命的只多不少。   骆思恭既然有明确的目标,还算表里如一,继续用他就放心多了。   朱笑笑只说:“行了,改日把人带来给朕瞧瞧。郑家那边先让可靠的人盯着,你亲自替朕做件事。”   他招招手,骆思恭起身往前挪了几步,半蹲在御座前,认真聆听。   “立刻动身去石柱,给秦良玉将军传一道密旨。”   懂了,绝密押运。   更重要的是皇帝一如既往的看重。   骆思恭自觉把心中九曲十八弯的摇摆掩饰得无比完美,很有精神地应承了任务。   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他作为总部一把手下到地方也能更好指挥地方领导层配合工作。   朱笑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密折交给骆思恭,让他回去准备出差。自己则是起身往后悠悠然走向工作室,撸袖子准备开锯。   穿到明末,如果要选择一位值得信任的将领托付身家性命,朱笑笑肯定选秦良玉。   原因有二。   首先,她是女人。   其次,她是女人。   就算历史不好,朱笑笑也知道一个女人能在王朝风雨飘摇之际闯下赫赫威名是何等了不起的功勋。   其他人多多少少会被官场派系裹挟,或主动或被迫带有偏向。   但秦良玉是异类,官老爷们既看不惯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又找不出继任者代替她的职能。想拉拢,却放不下心中的鄙薄,人家也不傻,凭什么做小伏低受那份鸟气?   朱笑笑用她,就是君主对臣子正常的任务安排,并没有甜言蜜语故意胡乱许诺,那才是看轻了她的气节。   秦良玉是忠臣,这就够了,足以托付王事。   她手下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朱笑笑想让这支军队发挥奇效,顺便以此为契机整顿京营,只要秦良玉照他的安排布置下去,此事大有可为。   当中如何运作暂且按下不表。   敲敲打打忙碌了一整天,朱笑笑做出两个博古架摆件,打算晾好了送给朱徽妍和朱徽媞。   换下脏衣服洗个澡,正好到晚膳时间,简单一碗阳春面就打发了。什么高油高糖高热量的东西,大晚上吃这些身体再好也经不起造,还容易蛀牙。   当然御厨不可能真就清汤寡水端上来,汤底是吊过的,想法子滤几遍,肉味便不显了。   反正孝期快结束,实际管理也相应松懈下来。   朱笑笑吃着挺爽口,三下五除二吸溜完,额头起了层薄汗,正打算出去散步一圈消食。   客氏恰好捧着个匣子来了。   “皇爷。”她行礼,“这周的成绩单登记好了,给您过目。”   提到人才培养,朱笑笑来了兴致,接过匣子坐下打开翻看,又让客氏,“客妈妈略歇一歇,对了,去把客妈妈新做的牙牌拿来。”   随侍的小太监伶俐地答应一声,自去用托盘盛了来恭敬献给客氏。   客氏果然十分受用,只觉几日的疲累都一扫而空,捡了牙牌在手中端详上头镌刻的字。   奉圣夫人初级财会班教授客印月。   “教授?”她张口结舌,“皇爷,怎么还是个正经官啊?外头那些大人不会闹你吧?”   朱笑笑比对各人分数,头也不抬:“这是你应得的。你掌握了他们不懂的知识,你就配做这个教授,如今朕说得上话了,不会再让客妈妈受委屈的。”   她贪婪也好,虚荣也好,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保她一世荣华富贵还是很简单的。   “唉,唉,皇爷英明。”客印月胡乱答应两句,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指腹摩挲着牙牌上的名字。   好陌生的两个字。   朱笑笑除了上课时严格,其余时候也算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客印月知道自己的任何表现都会入他的眼,当然不敢不尽心。要说付出多少真情,那真没有,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有自己的孩子,她就是个自私的人。   可自私如她,也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做印月。   每次做考卷,朱笑笑让她写名字,她还觉得麻烦。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看到名字后面跟着红笔批示的惨不忍睹的分数,她会觉得羞耻,然后不服气,更用功更努力考到好成绩。   客印月曾把这一切归咎于被迫讨主子欢心,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学习,是为了自己。   她如今的眼力不输积年老账房。   皇帝登基后新赐了宅院,客印月让丈夫按新式记账法安排家里修缮事宜,结果某日下值回家查账,一眼就发现了猫腻,把丈夫和他托关系找来的装修队骂得狗血淋头。   “别当我还像从前那般好糊弄!皇帝都是我奶大的,不把招子放亮点儿,净打量着从我这捞好处?也不怕有命捞没命享!”   她丈夫不顶用,三言两语给人哄了,好在账目是老老实实按她说的登记,抵赖不了,装修队只好把贪的材料全吐出来。   回去怕是还得全行业广播,宫里出来的女人眼光忒毒,不好偷工减料,大家谨慎接单。   什么叫知识改变命运啊。   这就是了。   “客妈妈?”   客印月连忙坐直了身体,颇为忐忑。朱笑笑也不计较她走神,道:“把这几个人的卷子取来给我看看。”   她接过成绩单,看到上面圈起来的名字,以往总会不时泛起的隐约酸意奇迹般消散。   羡慕别人作甚?我也是官了,有名有姓的官。   九月初八,仁寿宫。   秋日阳光斜斜照进殿内,朱笑笑进门时,刘昭妃正坐在绣棚前,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浮起温和笑意。   “陛下来了。”她起身要行礼,被朱笑笑快走几步扶住。   “刘娘娘快别多礼。”朱笑笑扶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凳上坐了,“这几日忙,一直没来给娘娘请安,娘娘身子可好?”   刘昭妃笑着点头:“好着呢,陛下刚登基,事儿多,不必时时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她目光落在朱笑笑身后太监抬着的物件上,“这是?”   朱笑笑示意太监揭开,露出一张红酸枝木摇椅。椅背微微后倾,扶手宽大,底部两道弧线打磨精细,线条流畅。   “坐久了容易腰疼,躺着看书看花都方便,刘娘娘试试合不合意。”   刘昭妃怔了怔,旋即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看向朱笑笑的目光里满是慈爱。   “陛下这手艺果真不俗,前些日子做的摇木马,宁德和乐安两个丫头欢喜得什么似的,逢人就显摆。”   宁德和乐安是朱徽妍与朱徽媞的封号,皇子晋封要按规矩来,公主就比较放松了。   刘昭妃絮叨着,语气里满是欣慰:“陛下待弟妹这般好,先帝在天有灵,也必是欢喜的。”   朱笑笑谦虚道:“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   “小玩意儿才见心意。”刘昭妃拍拍他的手,“陛下给几位太妃都打了新家具,寿康宫王太妃那张梳妆台,永宁宫李太妃那把圈椅……谁都没落下,可见陛下纯孝。”   刘昭妃的目光适时带上几分心疼:“陛下整日忙着国事,还要抽空做这些,身子可要保重啊。”   这话说得高明,她又不是亲奶奶,哪管得了皇帝爱做什么?只提醒他别累着也就是了。   朱笑笑会意,笑道:“刘娘娘放心,朕有分寸。”   刘昭妃点点头,忽然道:“陛下,有件事老身得提一提。”   “娘娘请说。”   “按制,陛下该选秀了。”刘昭妃声音平和,“先帝孝期二十七日将过,后宫这些事,还是得皇后管着才名正言顺。” [18]您已加入群聊:金殿问策   朱笑笑闻言,玩笑了一句:“刘娘娘这是想撂挑子了?”   “老身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刘昭妃也不避讳,“再说,这选秀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从下旨到各地送人进京,少说也得两三个月。陛下早点定下来,老身也好早点安排。”   朱笑笑只好同意:“那便再劳烦刘娘娘替朕操持一回吧,按规矩办,不必铺张,也不必刻意节俭。”   刘昭妃应下,又笑道:“陛下这般信任老身,老身定当尽心。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朱笑笑,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陛下身边也该添几个人伺候了。乾清宫那边,总不能一直让魏忠贤那几个太监陪着。老身这里有两个司寝宫女,是前几年调教出来的,懂规矩,人也老实。陛下若不嫌弃,便带回去先用着。”   朱笑笑一愣。   送宫女?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此事在各大帝成游戏中亦有记载,他可太熟悉了。   刘昭妃见他神色,忙解释道:“陛下别多想,就是寻常伺候起居。老身想着陛下年轻,身边没个体己人不成,这两个丫头笨是笨点,胜在手脚干净,嘴巴也严。”   朱笑笑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那朕就多谢刘娘娘了。”   有些话是不能说开的。如果皇帝有亲娘,这些事就不必刘昭妃来操心,可惜宫中无圣母,皇帝眼看又要大婚,总不能还不通人事吧?   把人带回去,日夜相处,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了,至于旁的,端看二人有没有这份福气。   刘昭妃朝内殿唤了一声,两个宫女低头走出来,跪下行礼。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眉眼清秀,一个约莫十五六,圆脸微红,都不敢抬头。   “这是春兰,这是秋菊。”刘昭妃嘱咐道,“往后好好伺候陛下。”   两个宫女低声应了。   朱笑笑起身告辞,刘昭妃送到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乾清宫,东暖阁。   朱笑笑坐在宝椅上,一手搭着引枕,看向跪在面前的春兰和秋菊,尽量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   “都起来,站着说话。”   两人怯生生站起来,依旧拘谨。   朱笑笑问:“春兰,你籍贯何处?进宫几年了?”   春兰小声答道:“回皇爷,奴婢是顺天府人士,万历四十六年进的宫,已有三年了。”   朱笑笑点头,又问秋菊:“你呢?”   秋菊声音更小:“奴婢是山东人,去年进的宫。”   朱笑笑问了些日常起居的事,两人答得磕磕绊绊,显然紧张得很。   他忽然话锋一转:“像你们这样的宫女,宫里还有多少?”   啊?   两个还不够?   秋菊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春兰壮着胆子道:“回皇爷,奴婢不知具体数目,只听说各宫加起来,总有上千人罢。”   朱笑笑若有所思,又问:“平日里都做什么?”   “不过是伺候主子起居,洒扫庭院,浆洗衣裳这些活计。”春兰老实回答,“也有学针线的,学厨艺的。”   朱笑笑了然,和颜悦色道:“朕有个事想问问你们。”   两人忙竖起耳朵。   “若有一日,朕给你们换个差事,不用伺候人,去做些别的,你们可愿意?”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春兰小心翼翼道:“皇爷想让奴婢们做什么?”   朱笑笑摆摆手:“还没想好,就是问问。比如,去学些手艺,做点木工、织布、种花什么的,你们可愿意?”   两人更糊涂了。秋菊试探着问:“皇爷是嫌奴婢们伺候得不好么?”   朱笑笑哭笑不得:“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问问,若有机会换个工作,你们愿不愿意。”   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皇爷到底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嫌她们笨手笨脚,不够漂亮识趣,要把她们打发去干粗活?   可若是干粗活,何必亲自问?   又或者,听说有些皇帝就喜欢玩些稀奇古怪花样……   秋菊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朱笑笑见她们那副模样,隐约猜到她们想歪了,也不便解释,只道:“这样罢,你们回去之后私下问问其他宫女,若有愿意换个差事的,记下名字来告诉朕,朕自有安排。”   两人连忙应了,心里却直打鼓。   朱笑笑挥手让她们退下,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宫女上千人,紫禁城就这么几个主子,能用多少?不如挑些机灵的,有想法有特长的筛选出来,各自按照擅长的科目发展。   旁的不说,太医院里不能只有男人。   女人生病怎么治,他们懂吗?   九月初十,乾清宫正殿。   朱笑笑屏退左右,只留魏忠贤在门口守着。   殿中央站着二人。   年轻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老者清瘦儒雅,目光沉静。   “草民戚元靖,叩见陛下。”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   两人跪下行礼,朱笑笑连忙起身,亲手扶起:“快起来,快起来,朕等你们多时了。”   戚继光和徐光启起身,抬眼看向这位少年天子时,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早已相识多年,仿佛面前这人值得托付一切。   朱笑笑看着两人头顶。   【戚继光忠诚度:100/100】   【徐光启忠诚度:100/100】   舒坦!   他先向戚继光亲切询问:“元靖,朕听说你精通兵法,尤其擅使火器?”   戚继光镇定自若:“回陛下,草民自幼习武,读过几年兵书,对火器略知一二。”   因不知重回于世的缘由,戚继光没敢自爆身份,哪怕信任极了这位皇帝陛下,也担心怪力乱神之事会让皇帝忌讳自己,从而将他弃如敝履。   朱笑笑对他的军事素养十分信服,大胆问策:“那你说说,辽东战事,我大明为何屡战屡败?”   戚继光沉默片刻,缓缓道:“草民斗胆直言,我军之败,不在兵,而在将,更在法。”   朱笑笑鼓励道:“细细说来。”   “建奴骑射精良,来去如风,我军步卒难以抵挡,这是其一。”戚继光道,“但更重要的是我军军制陈旧,将领贪墨,士卒饥寒。这样的兵,便是给最好的火器也打不了胜仗。”   朱笑笑表示认同,一个腐败的队伍确实打不了胜仗:“那你觉得该如何练兵?”   戚继光目光炯炯,整个人焕发出一股非凡的精神:“草民以为,当先练一支精兵。三千人足矣,但要精挑细选,严加训练。可用戚家军旧法,择义乌矿工入伍,他们耐苦战、讲义气。练鸳鸯阵,长短配合以步制骑。再配火器,鸟铳、虎蹲炮、火箭,层层杀伤。”   歇了口气,他接着道:“建奴攻城略地靠的是骑兵冲阵,若我军阵脚稳固,火器齐发,他们冲不进来,便只能退。再辅以战车,步步为营,压缩其活动空间,辽东未必不能收复。”   朱笑笑听得入神,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戚继光的经典打法。你看,经验早就有人总结了,也实践过了,为何边防依然糜败呢?   终究还是看人的。   “好!”朱笑笑当场拍案,“朕就给你三百义乌矿工,你先练着,练好了再加人。军饷、器械、粮草,这些都不用操心,朕给你拨足!”   自从太岳相公走后,多久没有这么爽快地申请到充足军需了?   戚继光只觉恍如隔世,朝臣连番推诿刁难早让他看尽人情冷暖,只道世间无人再像张太岳那般看重支持他,不想今日再逢圣主。   他抱拳跪倒,动容道:“草民定不辱命!”   因戚家仍有世职,戚继光经过兵部核试便可袭职,虽只是千户,带个三百人也尽够了,若有看中的人才还能自行添加补足。   朱笑笑亲自扶起戚继光,又转向徐光启:“徐卿,朕读过你的《甘薯疏》,那番薯果真能亩产千斤?”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陛下竟读过他的奏本?继而狂喜,那便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忙躬身道:“回陛下,臣在松江试种时,亩产最高可达千斤。此物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若能推广,可活民无数!”   朱笑笑赞了声好:“朕在西苑按不同地方的土质让人收拾了几块地出来,都划给你了,多试几种种法。陕西连年大旱,最好先总结那里的种植要点育出良种,来年推广开,便不至于闹饥荒了。”   徐光启眼前一亮,没想到皇帝于农事上也有见解,要模拟出当地土质所费功夫着实不少,有此天子实乃万民之福啊!   他说道:“陛下之意臣知晓了,只是要将番薯推广天下,并非一日之功。”   “朕知道。”朱笑笑转头望着窗外金黄的秋阳,“总会有那么一日的,天下百姓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番薯也好,玉米也罢,只要能填饱肚子,都给我种。”   他回头看向徐光启:“徐卿,这事朕交给你了,但有所缺,凡朕所有,尽可交付。”   终于有人重视番薯了!徐光启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臣,臣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朱笑笑扶起他,笑道:“别死啊活的,好好活着,把事办好。”   等徐光启情绪平静下来,朱笑笑郑重地看了他和戚继光一眼,口吻严肃道:“二位卿家,今遇二位只觉相见恨晚,恨不得日夜沟通商讨国事。”   徐光启忙道:“陛下厚爱,臣等自不敢辜负,若有进展必先上报陛下。”   “朕非催促之意。”朱笑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二位不知,当初替先帝祭天,朕曾得太祖托梦示警,侥幸摆脱刺杀。”   徐光启与戚继光不由面面相觑,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戚继光尤为警醒,好好的陛下可千万别去修仙啊!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突然想到自己的情况,他又没什么底气了。   “那时太祖赐了朕一件神物,千里之外亦可沟通自如,让朕静候应梦贤臣出现共启神物。”   朱笑笑语气逐渐激动,执起二人的手:“今日相见,你们难道没有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吗?”   太他妈扯淡了。   不怎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戚继光决定犯颜直谏,就是从乾清宫房顶跳下去也要让他心目中的好圣主远离忠孝帝君那个坏榜样。   正准备开口时,他眼前倏地蹦出块半透明蓝框框,正中贴着一行仿佛刊印上去的工整白字。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加入群聊】 [19]应梦贤臣:老朱:咱没说过!   戚继光浑身一震,猛地退后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却见那光幕紧紧跟随着视线摆动,像是焊死在他眼前了。   “这,这是……”   徐光启也满脸惊骇,伸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光幕纹丝不动,依然明明白白地浮在那里。   “陛下,臣眼前忽然出现一块……”徐光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一块光幕,上边写着……”   朱笑笑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二位莫慌,朕面前也有,想必这便是太祖所赐神物了!”   他是群聊发起人,看不到他们眼前的字幕,还以为就是正常的入群提示。   这玩意当然是从系统换的,但朱笑笑没花一分钱!   只是付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由于他沉浸在家具制造中无法自拔,加上工匠值获取效率提升,日夜积攒下来存款居然突破了五万大关。   朱笑笑也不是对家具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单纯因为加的经验多,出工还少。意外的是存款达到五万时竟得到了系统给的【守财奴·初见端倪】的称号,抠门系统也不说送点啥祝贺一下,只默默在商城右上角搜索框旁边出现个天平的图样。   要不是他没事就爱划拉商城过干瘾,这犄角旮旯的谁能看到啊!   所有的愤愤不平在点开天平看到使用说明后瞬间烟消云散。   这功能叫无忧典,换个雅俗共赏的招牌,也可以叫做第八号当铺。   谁当年没个信誓旦旦典当二十斤肥肉的时候呢?   系统还是挺公平的,你想典当什么就会出现相应价值的选项,有借有还,要是消耗品就用等价工匠值偿还。   朱笑笑一眼就叨中了聊天群,主要是其他选项过于鸡肋,不如队内语音实用。   至于拿什么换的,当然是生育能力了。   这玩意少说十年用不上,早婚晚育也符合人体健康学,不是不要孩子,是有计划有准备地要孩子。   朱笑笑一秒都没犹豫,功能换到手后,体感也还算正常,他估计系统那意思八成是给小蝌蚪灭活。   不是太监啊,那更没事了。   某些赘婿甚至需要出卖身体才能换到好处,他做这个交易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就这么着,价值三百万的群聊功能免费拿下。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零元购啊。   朱笑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两人,戚继光和徐光启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各自在心中产生了探究的想法。   突然光幕一闪,变了模样,出现简洁的长方形界面。   【群聊(3/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   戚继光用排除法成功认领自己的用户名时,嘴唇也忍不住蜷缩抿起。写的时候是赤子丹心爽了,现在一把年纪回头去看年轻时的狂气宣言,还直白展示在上司和同事面前,真是尬得他脚趾疯狂扣地。   徐光启看着自己的称呼,也是老脸涨红,吭吭哧哧:“这……其实,臣,臣也没那么信。”   朱笑笑就更震撼了,都来不及调侃虔诚教徒徐光启。3A?他当牛马的时候都没这么卷!不就是打了一仓库家具薅羊毛吗,你个人机系统也学会小心眼了?竟敢擅自篡改宿主职业定位,简直big胆!   请记住,我是来当皇帝的!   朱笑笑假装镇定,清了清嗓子:“这用户名是太祖定的,朕也改不了。不过太祖说可以切换成实名,二位试试点自己的名字。”   戚继光迅速点了一下虚空,果然光幕弹出选项。   【切换为实名:是/否】   他想也没想就选了是。   光幕一闪。   【封侯非我意切换为戚继光】   戚继光愣了。   徐光启也愣了。   “戚继光?”徐光启瞪大眼睛看向他,“你是戚少保!戚元靖?不对,戚元敬!”   戚继光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一时间什么巫蛊之祸血流成河之类的惨烈教训充满了大脑。他努力表演出茫然的样子,试图自圆其说。   “我只记得自幼习武,读书练兵,仿佛这些本就是我的技艺。”   徐光启颤声道:“莫非是转世?”   上道!朱笑笑也装出一副震惊模样:“转世?戚卿是戚少保转世?那徐卿你……”   语气充满期待,徐光启下意识点了点自己的用户名。   【信耶稣得永生切换为徐光启】   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戚继光同情地看着徐光启,徐光启无助地看着戚继光,两人不约而同转向朱笑笑。   这种尴尬的场面看我有用吗?   朱笑笑只能安慰:“没事的徐卿,相逢即是有缘,勇敢做自己,你就是最棒的。”然后火速转移话题,“太祖把二位忠良送到朕身边,便是信任二位能助朕匡扶社稷,你们看!群成员还有七人,岂不是还会有七位应梦贤臣出现!”   戚继光和徐光启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并且感受到创业队伍的雄厚实力。   像我这样的人才还有七个,真是太棒辣!   朱笑笑顺势提示:“来,咱们试试这神物该如何使用。”他指着光幕下方一个输入框,“此处似乎是作写字用,朕写一句,你们看看能不能收到。”   他在心里默念:“二位忠良,朕心甚慰。”   戚继光眼前的光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二位忠良,朕心甚慰。】   戚继光脱口而出:“臣收到了!”   徐光启亦点头:“臣也收到了。”   朱笑笑满意地笑了:“好,好!往后咱们君臣议事,便可如此联络,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戚继光和徐光启心里的震惊渐渐被好奇取代,也跟着开始研究这光幕的用法。发消息、看成员、试着退出又进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摸清了门道。   戚继光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陛下,您这名称……什么紫禁城全屋定制,是何意?”   朱笑笑嘴角一抽。   “这个……”他急中生智,“紫禁城是朕的家,全屋定制,意指朕要亲手打造这江山,至于前面那什么,大概是什么特别的符箓吧,索性朕也切换实名好了。”   怎么看着有点像英文字母?徐光启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话术打算给皇帝科普。   光幕又是一闪。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切换为朱笑笑】   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戚继光看着那三个字,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徐光启小心翼翼道:“陛下这名字……”   朱笑笑差点吐血,系统你搞咩啊!戚继光人家是现捏的身份,掉也就掉了,他可是原住民,不带这么扒马甲的!   “这是……”他脑子飞速转动,“这是已故圣母为朕取的乳名,愿朕一生无忧无虑笑口常开。只是不合皇家体统,就私下里叫着,没想到太祖竟……”   说罢,适时地露出伤感之色,垂下眼帘。   戚继光和徐光启恍然大悟,连忙安慰:“陛下节哀。圣母之慈心可通天地,想来太祖他老人家也感念圣母爱子之情。”   朱笑笑便收起了伤感,正色道:“太祖所赐神物乃机密,绝不可泄露。往后咱们君臣以此联络,山河万里不足惧!”   二人齐齐躬身,颇觉意气风发:“臣遵旨!”   如此过了几日,两人自去落实了职称等事宜。   待到九月十五,孝期已满。乾清宫正殿内,方从哲率一众阁老翰林朝臣觐见,跪请行经筵日讲之礼。   “陛下新登大宝,当以讲学为先。”方从哲呈上一份名单,“臣等已选定讲官,每日辰时进讲《大学衍义》《资治通鉴》……”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道:“经筵日讲自然要办,不过朕有几件事要说。”   方从哲肃立:“陛下请讲。”   “日讲官人选朕都无异议。”朱笑笑眼神平和扫过殿内诸臣,“武师傅,朕要英国公来当。”   众臣微讶,英国公虽是勋贵之首,但向来只管京营,没当过天子师傅。   朱笑笑解释道:“朕要学的不止是经史子集,边防、军务、火器、练兵这些也得心中有数。英国公掌京营多年,知兵事,晓军务,当这武师傅最合适。”   张维贤出列跪倒,例行谦虚:“臣才疏学浅……”   “英国公不必推辞。”朱笑笑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维贤只得叩首谢恩,心里却暗暗嘀咕,陛下果真要看重兵事了?若非一时兴起,那倒是件好事儿。   朱笑笑接着道:“朕在西苑设了一处农事试验场,交给徐光启负责,听闻番薯、玉米等物高产,往后朕每日都要去巡视一番,随时问他农事进展。”   这下朝臣们议论开了。   “农事试验场?”   “徐光启不是丁忧在籍么?”   “陛下要亲自看种地?”   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农桑之事自有司农官员负责,陛下当以读书修德为要,岂可日日往农田里跑?这不合体统!”   朱笑笑看向他,认出是刑科给事中毛士龙,刚正不阿,标准的愣头青。   “难道朕不该关心农事?”   毛士龙梗着脖子:“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陛下日理万机,当以经史为先!农事虽重要,自有臣等操心。”   朱笑笑面色不愉道:“你们操心了几十年,百姓还是饿肚子。徐光启说番薯高产,怎么不见各位大人垂询?陕西连年遭灾,若早早推广开能救活多少百姓!朕就是亲自盯着又怎么了?”   毛士龙被噎住,却仍不肯退:“陛下!自古帝王……”   魏忠贤忽然上前一步,尖声道:“毛给事中,陛下说的是正理,你一再阻拦,莫非是怕陛下看出什么来?”   一个太监竟敢当众斥责言官!   清流最见不得阉党乱政,毛士龙气得脸都红了:“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奴婢不敢。”魏忠贤不卑不亢,“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关心农事是天下百姓的福分。毛给事中一口一个体统,倒显得比陛下还懂规矩。”   “你!”   东林诸臣顿时炸了锅。杨涟出列厉声道:“魏忠贤!你一个内侍也敢妄议朝政?”   左光斗、惠世扬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骂声一片。   魏忠贤有权批红,当然也能说上两句,但司礼监无论掌印还是秉笔都没有主体性,只是代宣皇帝圣意,如若越界便有弄权之嫌,大明臣子对此警觉得很。   阉党如猛虎,可放猛虎出笼的人,你又怎知他不是故意的?   邹元标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言官要的就是敢言,至于揣摩皇帝心意,那是幸臣所为。这些日子承受的批判辱骂,都没有此刻亲眼目睹猛虎出笼让他心累,整个房间就属杨涟声音最大。   你看,又急。   杨涟没有随大流指责他,他还以为杨涟能意识到,骂他的人虽多,但挺他的也不少。   皇帝厂卫在手,岂是几句闲话能动摇的?即便王安能约束东厂番子不乱来,也不会帮他们反抗皇帝啊!   邹元标看了眼御座上冷静的少年天子,又扫过群情激愤的东林诸人,仿佛下定了决心。忽然,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臣邹元标,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内的骂声压了下去。   众人目光各异,有些人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邹元标跪倒,沉声道:“臣请改制丁忧之制!臣以为,丁忧之制当分轻重缓急。寻常官员自愿守制三年者,不可阻拦。朝廷重臣、边关将领皆守三月之制,若有特请可由礼部合议,皇帝裁决,酌情增加守制时限。如此既不失礼法,亦不误国事。”   看起来退了一步,没有强制要求,却仍是换汤不换药。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只不过这次吸引火力的是邹元标。   “荒谬!”毛士龙怒道,“礼法乃立国之本,岂能因人而异!”   礼部郎中王元翰出列,他素来崇尚心学,反问道:“毛给事中,太祖皇帝定下二十七日之制便是因人而异,难道太祖也荒谬?”   心学诸人纷纷上前,与东林针锋相对。   “邹侍郎此议正是为国着想!”   “三年之孝,边关将领走了,谁来守边?”   东林诸人也不甘示弱:“今日改丁忧,明日改什么?莫不是连祖宗成法都要改了!”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手脚比划作势,几乎要动起手来,方从哲几次想插话都被淹没在声浪里。   朱笑笑眼看话题不知歪到何处,想那邹元标这一杠插得也算及时,该调动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阵营泾渭分明,这件事也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于是他霍然起身,一拍御案:“够了!”   满殿一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朝臣纷纷收声,垂首肃立。   朱笑笑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邹元标面前亲手扶起他,并接过那本奏折,翻看几眼,才抬头看向众人。   “邹大人此折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所言皆是为国为民。朕不明白,为何诸位要如此恶语相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朱笑笑感叹道:“若非朕执意守孝,邹大人也不会出此下策,招来骂名。邹先生一片忠君之心,朕岂能忍心先生受世人误解?”   朱笑笑转身,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道:“朕今日明旨,准邹元标所奏!由礼部合议丁忧改制事宜。诸位记住,罪魁祸首是朕!是朕要改丁忧之制!是朕大逆不道!你们要骂就骂朕!”   他转向邹元标,目光恳切:“从今以后,勿使先生替朕担负污名。”而面向朝臣时,眼神就严厉了几分。   “再听到你们议论邹先生,朕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邹元标浑身一震,扑通跪倒:“陛下!臣何德何能……”   求你了,收了神通吧。你这是生怕别人骂不死我啊!   本来一段贤臣明主的佳话,如今……也罢,还愿意装就表示他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邹元标低下头,笑得很命苦的样子。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东林人士面如死灰,有苦说不出,心学诸人面露喜色,方从哲长叹一声,张维贤暗暗点头。   皇帝是敢担当的好皇帝,大家明面上不敢骂,私底下骂两句总没问题,从来只有言官骗廷杖的,皇帝猛然来这一出还真让人别扭。   都怪邹元标蛊惑圣听!   【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1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24小时)×1】   【达成特殊成就:封建思想破壁者】   【获得奖励:单一职业天赋永久提升5%(可选群体)】   【当前工匠值:65695点】   朱笑笑骤然听到系统播报的仙音还有些惊讶,背着手走回御座,整理好表情坐定,环视各路人马淡淡道:“今日议事就先到这儿,散了吧。”   众臣无法,只得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邹元标形单影只,格外颓然。   乾清宫重归寂静。   魏忠贤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笑笑看向他,并未发怒:“今日表现不错。”   魏忠贤立马跪倒:“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自作主张……”   “起来。”朱笑笑打断他,“朕没怪你。今日若不是你那一嗓子,那些人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   他和邹元标一套组合拳下来,不就把皇帝去西苑的事糊弄过去了吗?   魏忠贤深谙这点,皇帝不便说的话他得替皇帝说,若是认真辩论谁能辩过那些书呆子?皇帝还没正式上学呢,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朱笑笑沉吟片刻,缓缓道:“往后朝中若有可用之人,你多留意。今日站在邹元标这边的都记下来,还有那些对朕忠心、愿意替朕说话的……”   他看向魏忠贤:“你替朕去联络。该给的好处朕不会吝啬,不该许诺的你也别乱说。”   魏忠贤心头狂跳,深深叩首:“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朱笑笑挥手让他退下,这才有空研究这次的意外之喜。   他是真没想过会得到成就,还有这种超神奖励!系统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职业天赋提升别看只有一点点,但很可能这点微小的进步就能推动社会跨入新的时代。   巍巍中华五千年的文明积淀,未来也必将领先世界!   朱笑笑已经想好该如何使用这份奖励了。   他倚在御座,望着正前方门外琉璃瓦下那片金红交织的天际,嘴角微微勾起。   今日这一步走得真值。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西苑。   西苑的住所比紫禁城里的宫殿敞亮得多,推开窗便是太液池,秋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粼光。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魏忠贤把他的秘书班子也带了过来,照常运转,依旧按时整理好新闻供皇帝批阅。   这日辰时三刻,孙承宗到了。   他是今日的轮值日讲官,高颧广额,目光沉静,往那儿一站便有种让人安心的气度。   朱笑笑依稀记得他最后死在守城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儒将,生平如何倒不甚清楚。   “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师傅快请起。”朱笑笑指着旁边的凳子,“今日讲什么?”   孙承宗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本书:“臣今日想给陛下讲《帝鉴图说》。”   朱笑笑一愣,这书他听说过,是张居正给万历编的教材,图文并茂,讲历代帝王善恶故事。他本以为孙承宗会接着讲《资治通鉴》或者《大学衍义》,没想到会拿出这本书。   孙承宗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臣这几日轮值,见陛下对经史兴趣寥寥,便想着换个讲法。《帝鉴图说》图文并茂,故事生动,兴许可用。”   朱笑笑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孙师傅好眼力。”   孙承宗便开始上班,翻开书指着第一页:“今日讲第一个故事,圣哲垂范,尧舜禅让……”   讲得确实生动,不只讲史实还讲道理,讲尧为什么禅让给舜,舜为什么能治好天下。说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问朱笑笑怎么看,互动感十足。   朱笑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待到日讲结束,他忽然叫住孙承宗:“孙师傅,朕有一事想问。”   孙承宗停步拱手:“陛下请说。”   “朕登基以来,关心农事,重视工匠,对经史确实没那么上心。”朱笑笑认真地看着他,“有人说朕不务正业,孙师傅怎么看?”   孙承宗垂下眼沉默片刻,道:“臣斗胆问陛下,何为正业?”   朱笑笑挑眉:“愿闻其详。”   “读书明理是正业,治国安民也是正业。”孙承宗道,“陛下关心农事,是为安民。重视工匠,是为强国。此二者,岂非正业?”   朱笑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孙承宗话锋一转,“不过,农事如何安排,工匠如何调度,皆需有据可依有理可循。道理便藏在经史之中,譬如《周礼》有冬官考工记,《管子》有轻重之术,《史记》有货殖列传……陛下若只知农工而不知其源,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朱笑笑若有所思。   孙承宗又道:“臣观陛下行事,心有定见,志在革新,这是好事。但革新需有章法,需知前朝得失、历代兴衰,这便是经史之用。”   他目光恳切:“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为陛下讲经史,不拘形式,不拘内容。陛下想问什么,臣便讲什么。陛下想怎么讲,臣便怎么讲。”   朱笑笑颇为意外,这人却是个不错的师傅,挺开明的,懂得自己调整授课模式,不像那些读迂了的老翰林。   “孙师傅这话朕记下了,往后日讲便按孙师傅的法子来。”   孙承宗大喜过望:“臣遵旨!”只要皇帝学得进去,那就是好方法。   朱笑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若去做辽东巡抚应当不错。懂兵,知文,能调和文武关系,又不缺担当,充当个军区政委就很好嘛。   不过还得再考察考察。   送走孙承宗,朱笑笑回到书房,点开系统群聊。   【让大明再次伟大(3/10)】   【戚继光:陛下招募的这三百矿工真不错,个个都是精锐!又勇猛又能吃苦,扛着石头跑五里都不带喘的!】   【戚继光: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教鸳鸯阵,第一遍全忘,第二遍忘一半,第三遍勉强记住,第四遍又忘了】   【戚继光:好在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让蹲下绝不站着,这么好的苗子陛下还能再招点吗?我这还有两百名额!】   【戚继光:今日伙食不错,有肉!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我看着都馋了】   【戚继光:对了,有个叫王大牛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扛两袋粮,跟玩儿似的】   【戚继光:还有个叫李铁柱的,学得慢,但记住了就不忘,这种人适合当伍长!】   【戚继光:明日开始练火器。鸟铳十二杆,虎蹲炮两门,但愿别炸膛!】   【……】   朱笑笑往上翻了半天,戚继光一个人就刷了五十多条,从练兵趣事到伙食安排,从矿工姓名到火器保养,事无巨细,全往群里发。   他不禁扶额苦笑,元敬也真是……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这么话痨?   再看徐光启的发言。   【徐光启:番薯今日长势良好,叶片舒展,藤蔓延伸约三寸】   【徐光启:昨日降雨,今日湿度适宜,无需浇水】   【徐光启:沙土与黏土对比:沙土组叶片略黄,黏土组正常,拟调整沙土组施肥比例】   【徐光启:玉米播种第七日,发芽率约八成,存活率约七成,需补种】   【徐光启:试验田西区发现虫害,拟明日用烟梗水喷洒】   【徐光启:今日收获番薯三斤二两,烤熟试吃,甜度尚可,纤维略多,需继续改良】   【徐光启:详细数据见附件】   【附件:番薯实验记录第27卷(共47页)】   朱笑笑看着久违的红图标,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点开。   徐光启不愧是时代弄潮儿,都已经学会熟练使用各种办公软件了。   整整四十七页,从播种日期到浇水次数,从施肥配比到虫害记录,从叶片颜色到块茎重量,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朱笑笑挠挠头,他不是农学专业没法给出评价建议,但实验数据记录还是很规整的,看起来进展不错。   他继续往上翻了翻,发现徐光启每天都是这样,三五句正常聊天,后面跟着一长串实验数据,有时是几十页的记录,有时是几张手绘的图表。   再往前翻,戚继光那一百多条聊天记录里也夹着徐光启的十几个附件,全是实验数据。   朱笑笑翻到手指发酸,翻到太阳西斜,翻到魏忠贤进来添了三次茶,还没翻到头。   他盯着右上角依然坚挺的999+,陷入了沉思。   敢情这俩人,一个把群聊当朋友圈,一个大量实验数据中夹杂着少量聊天对话,把聊天群当文件传输助手了?   还别说,比实物保存是方便很多。   朱笑笑圈了一下戚继光。   【朱笑笑:戚卿,往后练兵趣事可以简单说几句,不必每条都发】   戚继光秒回。   【戚继光:臣知道了。不过今日还有一事忘了说,那王大牛今日练刀把自己腿砍了,好在不深,包扎后继续练,臣觉得这种精神值得表扬】   【戚继光:对了,李铁柱今日学会鸳鸯阵了,臣多奖励了他一块肉,他高兴得一宿没睡,明日接着练】   【戚继光:还有……】   朱笑笑不得不感叹,真有精神啊。   他又给徐光启发消息。   【朱笑笑:徐卿,实验数据可以都整理成附件,不必每条都在群里发】   徐光启也秒回。   【徐光启:臣遵旨。不过今日的数据特别重要,玉米发芽率比昨日提升了三个百分点,臣觉得应该让陛下第一时间知道】   【附件:玉米发芽率详细统计表(共23页)】   【徐光启:另外番薯那边有新发现,沙土组调整施肥后叶片转绿了,臣记录了三天的变化,陛下请看】   【附件:番薯叶片颜色变化追踪记录(共18页)】   朱笑笑沉默了。   你说领导真的每个表格都会点进去看吗?真的会吗?   他默默关掉群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突然感觉聊天群太方便也不是好事。   魏忠贤在一旁殷勤地问:“皇爷,可有什么不妥?”   朱笑笑摇摇头,幽幽道:“没什么。你去告诉秘书处,没什么大事的话,这几日的折子先放一放,朕想静静。”   魏忠贤应了,退出去时心里还在嘀咕。   静静是谁?   河南,祥符县。   采选的旨意已然下发,河南府内清白人家的少女尽可入册。   张国纪坐在自家院中,对面坐着陈氏,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   “老爷,你说这选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国纪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叹了口气:“朝廷下旨选秀,能选上是体面,只是……”   陈氏心下一沉,“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咱们嫣儿才十五,万一选不上还好,选上了,这辈子还能见几回?”   张国纪沉默不语。   陈氏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这辈子就知道读书,读到如今还是秀才,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嫣儿想去选秀,还不是为了给家里挣个体面?”   张国纪脸色一白,半晌说不出话。   考不上归考不上,他也没非要当官,张嫣但凡不愿意,不报名就是了,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吗?   张居正缓步踱到院中,看着沉默的父亲和拭泪的母亲,心里涌起一阵复杂滋味。轻叹一声,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执起她的手。   “娘,别难过。”   陈氏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嫣儿……”   张居正笑了笑,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女儿去选秀是自己愿意的,不是为了给谁挣体面,也不是为了攀高枝。只是想见识一下,这天下最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陈氏愣住了。   张居正又道:“爹常说,读书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女儿虽不是男子,也有报国之志。”   院中静了片刻,这话可不敢乱说,但她既说了,这份雄心便做不得假。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张国纪苦笑一声,陈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国纪拦住:“嫣儿有这份心是好事儿,咱们做父母的该替她高兴才是。”   陈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她相信凭女儿的本事必能登上至尊之位,可这当中又会承受多少辛酸苦楚呢?   选秀按制分三步,府县初选、礼部复选、终选钦定。   初选已在九月结束,张居正以第二名入选。   复选定在十一月初,各地秀女需赴京集结,由礼部主持,内官监配合,核查身份、查验身体、考察言谈举止,这一步最为严苛,稍有差池便会被刷下。   张国纪与陈氏早早收拾行囊陪伴张居正入京复选,因家资充裕,租了座二进院,方便将来待客打点及送嫁事宜。   复选在礼部仪制司的院子里进行。张居正随着秀女们排队等候,院子里黑压压站了几十人,全是河南、山东、直隶京畿等地的秀女。   负责登记的太监坐在案后,面无表情,问一句答一句。轮到张居正时,她递上户籍文书,那太监随意扫过,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进去。   里间是验身的地方,几个嬷嬷围着让秀女脱衣检查,验看身体是否残缺不足。张居正依言照做,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发紧,只好当做入贡院号舍搜身般对待。   待她出来,刚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个身着深蓝曳撒的太监迎面走来。   那太监走到她面前,微微点头:“张姑娘,咱家是陈公公旧友。”   张居正心中一动,敛衽行礼:“民女见过这位公公。”   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不必多礼。复选这一关有人想动你的名额,陈公公已打过招呼,让你只管安心。”   虽说秀女出自民间,却也不乏背景深厚之人。有时候你样样都好,但就是莫名落选,可见看的不仅是自身条件,还得看谁的靠山硬。   张居正只是寻常生员之女,偏偏资质不俗,很有竞争力,为了避免终选时被夺走风头,能在复选把她刷下去当然最好。   陈栩说会帮她盯着也不是说着玩的,现在看来别人的关系还是没他硬。   张居正一番如沐春风的答谢之语将这位传话的公公好生送走,才径自离开仪制司。   要认真论起靠山,她可不止一个。   英国公府。   张维贤下值回来,刚进府门便被自家夫人堵了个正着。   “老爷,今日可有大喜事!”   张维贤一愣:“什么喜事?”   周夫人拉着他往内院走:“祥符的亲戚来了!就是张国纪一家。”   张维贤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这茬,周夫人便说给他听。原来两家往上数都是一个祖宗,英国公张辅是张国纪曾爷爷辈,张国纪是张维贤曾爷爷辈,算起来是远亲,但基本不走动,跟出了五服没两样。   大多数人家只有在诛九族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门亲戚。   “所以……”   张维贤试图组织语言,“你给咱家请了位祖宗回来?你这是图啥呢?”   “人家可不是来打秋风的!”周夫人嗔道,“他家闺女选上秀女了,留京待诏,自然要来拜会!”   张维贤眉头一皱:“选秀女?这事咱们可别掺和……”   “已经掺和了。”周夫人拉着他进了正厅,“我做主安排下去,让他们住到府里来。他家那闺女我见了,生得端庄,说话也有分寸,是个好性子!日后若真能进宫,也是咱们家的体面。”   张维贤脸色一沉:“胡闹!选秀女的事岂是咱们能插手的?万一出了岔子得罪宫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夫人却不慌不忙:“老爷急什么?我又没去送礼走关系,就是留亲戚住几天。怎么,远亲来了还不让住?”   张维贤被噎住,气得胡子直翘。   周夫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又道:“再说了,不是我硬夸自家人,人家资质确实不错。老爷若不信,自己去见见就知道了。若你还觉得不行,再想办法推了不迟。”   张维贤哼了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他倒要看看这闺女有什么特别的,夫人素日见的闺秀不少,也没见对谁赞不绝口。   此番竟平白弄个姑奶奶到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要真嫁给皇帝,这辈分都没法论。   皇帝叫他师傅,却娶了他姑奶奶,那他要管皇帝叫什么? [20]打灰技术哪家强:想办法干他一炮   后花园内,张居正坐在凉亭中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起身行礼。   “民女见过英国公。”   张维贤端着架子虚应一声,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此女一身素净袄裙,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颀然玉立,目光清正,与寻常闺秀相比确实更稳重几分,容貌也盛极,如天人之姿。   知好色则慕少艾,单凭这份美丽也能入了皇帝的眼。   “不必多礼。”张维贤在对面坐下,有心考校,“看的什么书?”   张居正将书合上,封面写的是《汉书·食货志》。   张维贤略瞧了两眼,挑眉道:“这书读得懂?”   “略懂。”张居正答道,“家父是秀才,自幼教民女读书。读此书方知历代钱粮之变,于经营有益,又可维持家计。”   既通庶务,便是能管家的了。张维贤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为何选秀女?”   “为充实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   “还有呢?”   张居正稍想了想,道:“也为择贤德之女,佐理内廷。”   见她大大方方并不扭捏,张维贤心中已有几分满意,忽然笑了:“你倒不怯场。”   张居正垂眸道:“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张维贤思量片刻,认为她自己也是有心上进的,且说了半日并没有流露出探听宫闱秘事的意思,可见懂分寸知进退。总归是实在亲戚,不如提点几句,若有幸中选将来也好规劝皇帝。   “你可知陛下是何等样人?”   张居正摇头:“民女不敢妄议。”   张维贤叹了口气,语气里便带上几分无奈:“咱们这位陛下……很是跳脱。”   张居正方才抬眼看他。   张维贤捋了把胡须,继续道:“这些时日教陛下练武,一个时辰能歇三回。不是要喝水,就是蹲地上看蚂蚁,要么就急着去活泥玩,老夫还是头一回带这样的徒弟。”   张居正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说话。她大概能猜到张维贤的想法,这要是普通徒弟,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天才是没法共情笨蛋的。   张维贤正色道:“老夫说这些是想让你有个准备。若真选上了,往后怕是不容易。”   一味端庄可能讨不了少年人喜欢,端看你是要贤名还是要宠爱。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国公提点,民女记下了。”   张维贤坦然受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心中想的却是,夫人这回或许真没看走眼。   慈宁宫内。   郑贵妃坐在窗边,手里依然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自从那日被动清修后,小皇帝几乎掏空了她的私房,本以为墙倒众人推,会有那起子没眼色的人故意作践她。   她是不怕的,盛宠多年,不至于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只是底牌不可轻动。   但怪得很,除了日常用度不比从前奢靡,她仍旧是宫人恭敬尊奉的神庙贵妃。   郑贵妃心里不免含糊起来。   她实在拿不准小皇帝的想法,但福王的想法,她还是拿得住的。   这个儿子被万历和她宠上了天,向来不是吃亏受气的性子,要是听说小皇帝料理了亲娘和郑家,没准真敢起兵勤王。他的封地又近,整军杀过来也就是三五日间的事。   郑贵妃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既然已经结下生死大仇,索性就用自家的命推福王一把,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也不过成王败寇。   可说得容易,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人都没了,儿子就算上位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死后哀荣那是给活人看的。福王又无统兵之才,弄不好母子都得到地下作伴。   小皇帝还是年轻,只顾眼前好处,不懂斩草除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连刘昭妃这个她从不放在眼里的女人都能代掌宫权,她绝不会就这么认命!   正思量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郑贵妃的娘家嫂子秦夫人。   皇恩浩荡,当今圣上体谅太妃们思念之情,准许外戚之家女眷每月入内探视。   秦夫人原已来了两回,行过礼便熟门熟路在绣墩坐下,迫不及待地诉苦。   “娘娘,您可得给家里做主啊!”   郑贵妃面色不改,抬眼看向她:“又怎么了?”   秦夫人面上带着几分愤愤:“还不是锦衣卫那边,三天两头来府上罗唣!见天儿查账问话,上个月硬说老爷名下一个庄子来路不明,讹走了两千两银子。”   “他们要多少,给就是了。”郑贵妃并不动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锦衣卫是皇帝的人,你们得罪不起。回去告诉兄长,让他想清楚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秦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闻言又咽了回去。原以为娘娘会帮着出头,没想到竟是这般态度,郑家家底厚,但也经不起没完没了的勒索啊!   郑贵妃看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嫂子,你以为本宫不想出头?如今这局面本宫自身难保,兄长已然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若不破财免灾,抄家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她声音低下去:“再落魄,好歹有福王这个外甥,总不会让你们没了下场。”   秦夫人也知道郑国泰做下了杀头的事,只是富贵惯了,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淌走,面色难看地揪着帕子。   郑贵妃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我娘家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秦夫人精神一振,低声道:“按娘娘吩咐,把您表舅家的那个闺女送去了,复选已过,如今只等终选。”   听闻进展顺利,郑贵妃心下一松。那姑娘是她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生得水灵,人也机灵。关键是不姓郑,与郑家牵连不深,就算日后出事也攀扯不到福王头上。   她吃了一辈子宠妃福利,自然将翻盘的机会寄托在培养宠妃上。   若能封后,可操作的空间就更多了。   但很快秦夫人又道:“不过娘娘,这回河南府有个秀女,听说与英国公沾亲带故。复选时咱们原想活动一下,礼部那边却有人替她说了话。”   郑贵妃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英国公?”   “是!听说两家祖上有亲。”   郑贵妃眯起眼,沉吟片刻,道:“英国公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要献美争宠倒比旁人容易许多。”不过那个老滑头只怕不会做出让人诟病的事,至少不会那么直白。   秦夫人急道:“娘娘,那咱家姑娘……”   “不急。”郑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安抚道:“英国公素来谨慎,想来是看在亲戚情分上关照一二,未必真肯下死力气。”   她招手让秦夫人靠近:“皇帝的喜好本宫多少知道些。回去告诉那孩子,皇帝不喜拘束,天性好动,却能沉住性子做木工。你让她别学那些规矩死板的大家闺秀作派,要活泼些,机灵些,学着迎合皇帝的喜好。”   秦夫人连连点头。   郑贵妃最后提醒道:“终选那日,本宫会想办法引皇帝过去,让她一定把握住机会给皇帝留下好印象,若能一举封后,咱家才有翻身的机会!”   秦夫人连声答应,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西苑,太液池畔。   “怎么又裂了。”朱笑笑手握铁锤蹲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块干涸开裂的水泥块无奈地叹了口气。   前世他一毕业就被发配到工地打灰,什么标号的水泥没见过?不就是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吗?   不过具体的比例会因为原材料质量有所浮动,时代所限,找不来那么完美的材料,不过皇帝坐拥天下资源,尽量靠拢标准还是能做到的。   朱笑笑倒是可以直接从商城换标准配方,但那多浪费啊!不就是多试验几次,他耗得起。   谁也别想让他多花一分冤枉钱!   朱笑笑又来到二号实验堆,前两天灌出来晾干了的成品水泥块摆在边上,他抡起铁锤没报多少希望地砸下去。   咚地一声,手都麻了,水泥块却只有浅浅白印,纹丝不动。   “成了!”   朱笑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激动得丢开铁锤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王八拳。   “魏忠贤!快让人准备材料跟朕去沙盘!”   演武场是皇帝练习骑射武艺之处,朱笑笑比较喜欢看实操,专门挖了块足球场那么大的沙盘用来解说经典战役,戚继光练兵之余偶尔会过来给他上两节课。   魏忠贤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听从朱笑笑指导,按比例将粉末加水搅拌,糊在沙盘边缘处一个砖石搭成的模型上。   那模型是座微缩堡垒,边长不过三尺,有墙有垛,还有一个小小的城门。   施工队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朱笑笑正在监工,聊天群突然闪了闪,是徐光启在圈他。   【徐光启:陛下!番薯成了!】   【徐光启:今日收获第五批,亩产一千二百斤,连续三批稳定在千斤以上!可以推广了!】   【附件:番薯第五批收获统计表(共12页)】   【附件:连续三批产量对比图(共5页)】   【附件:不同土质产量分析报告(共18页)】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啊!看到好消息朱笑笑眼前一亮又一亮,看到附件轰炸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还是坚强地点开群聊回复。   【朱笑笑:徐卿辛苦了!留足种子准备开春投放,朕也会先让人在皇庄种一波】   【徐光启:臣遵旨!陛下可要看详细推广方案?臣拟了三套方案,分别在沙土、黏土、黑土三种土质试点,每套方案附有成本预算、预计产量、推广周期……】   【附件:番薯推广方案(甲种)共32页】   【附件:番薯推广方案(乙种)共28页】   【附件:番薯推广方案(丙种)共35页】   【戚继光:老徐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陛下还在长身体,看这么多字眼睛多累啊】   【徐光启:数据必须详尽,否则推广出了岔子怎么办?】   【戚继光:那你也不能每次都发几十页啊!好歹提炼一下重点!】   【徐光启:提炼了。提炼完的附件在此。】   【戚继光:……】   有了转世的借口,戚继光也不装了,恢复原本不拘小节的大老粗性格,迅速跟徐光启称兄道弟起来。   文臣素来看不起武将,他原先在官场行文措辞必须卑微谦逊,生怕哪个字惹了哪位老爷不喜,也只有在张居正面前才敢没遮没拦地发些牢骚。   如今有了聊天群,又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加上徐光启知识储备全面,并非那种腐儒,两人倒挺聊得来,颇有几分战友情。   朱笑笑也不关注这两人拌嘴,只等有空再去研究文件,眼下先盯着水泥堡垒施工进度去了。   人多力量大,堡垒施工完风干了两天,外表便犹如套上一层铁壳,刀枪不入。   朱笑笑再次来到沙盘边,正叉着腰志得意满地视察成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陛下。”   张维贤穿着常服,手里还拿了本《武备志》,视线越过朱笑笑落在后头灰扑扑的水泥堡垒上,不由闪过一丝无奈。   皇帝已经不满足做木工了吗?现在连泥瓦匠的活都要抢?关键抹成这样也不好看啊,真是个败家小子。   他欲言又止,朱笑笑却很有兴致:“英国公,你来得正是时候!”   两个小太监正好推着一门虎蹲炮和弹药过来,他边上前边高声招呼张维贤,语气中充满顶级军事家的豪情与自信。   “瞧见那个堡垒了吗?朕准头不好,英国公你来操作干他一炮,看加固过的城墙够不够硬!”   张维贤:……   张维贤:硬了,拳头硬了。 [21]张三判给谁:帝皇铠甲私访记   也是怪了,这位陛下日常不好华服美饰,唯有衣裳形制还顾着皇家体统,上课时一应短衣窄袖,活动十分方便。   如此花费已是历代以来难得的简朴。   可惜就是不在正道上用心。   张维贤对皇帝玩物丧志的倾向很有微词,但话又不敢说得太难听,碰上小心眼的,这一大家子就完了。   见他正在兴头上,张维贤只好照做,打算等授课的时候再稍微提两句劝诫之语。   当下也不用太监帮手,亲自挪动炮身,校准落点,估摸着距离瞄了瞄,便点燃引线。   “轰!”   一声闷响,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堡垒正墙,霎时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张维贤定睛一看,不由瞪大了眼,堡垒居然屹立不倒!   外墙整体纹丝不动,连道裂隙都没有。   张维贤呼吸登时急促了几分,快步走上前蹲下细看。只见整座水泥堡垒严丝合缝,外壳没有裂开,没有剥落,甚至没有松动。   朱笑笑放下堵耳朵的手,跟在他身后走来,敲了敲堡垒坚硬的外表,满意点头:“不错不错,比预想的结实。”   张维贤猛地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惊异:“陛下,这是何物?”   朱笑笑蹲下来拍拍那墙面,笑道:“此物名为水泥!乃是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调配加水搅拌,干了之后比寻常砖石坚固得多。”   张维贤眼瞳中满是震撼:“若用此物筑城……”   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边关烽火台、城池防御、军营工事若都能用上这水泥,那简直比乌龟壳还硬实,敌人啃上三天三夜都啃不穿!   张维贤忽然抱拳深深一揖,惭愧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有此惊天伟力,竟以为陛下玩物丧志,臣实在是目光短浅!”   “英国公言重了。”朱笑笑连忙扶起他,并不介意,“朕本来就是试着玩玩,谁知道玩着玩着就玩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了。”   张维贤抬起头,瞧着这位少年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想那日西山遇刺,皇帝就一人一枪杀了四个刺客,武艺高低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不该用寻常的功课进度拘束他才是。   水泥这等国之重器若都能在皇帝玩闹间做出来,那皇帝还是多玩玩吧!   “不如今日便不上课了,陛下随臣出宫微服一番……”   话一出口,张维贤便有些后悔,天子出宫岂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话已收不回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臣想着,陛下登基以来日日困在宫里,也该出去看看民间风物,方知世情。”   朱笑笑眼睛发亮:“英国公说得是!朕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张维贤头皮一紧,连忙补充:“陛下,咱们只能悄悄出去,不能声张!就臣和几个护卫跟着,逛一两个时辰便得回来。”   “成!都听你的!”朱笑笑一口答应,满心念着出去放风,急忙赶回去换衣服。   张维贤上值时衣着并不华贵,倒不必更换。   寝殿内,朱笑笑站在铜镜前任由魏忠贤伺候着更衣。   月白色贴里,外头一件青缎罩甲,腰系犀角革带,素银带扣,脚登一双皂靴。   “皇爷这身打扮真真是风流俊俏……”魏忠贤一张嘴就是连串彩虹屁。   朱笑笑正准备严词拒绝糖衣炮弹腐蚀,耳边却冷不丁响起系统仙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攻破水泥配方】   【获得奖励:上架配方专利分红(按使用规模频次获得商城售价的5%)】   【当前分红:工匠值+600】   天降横财!   朱笑笑火速计算了一下,水泥配方商城卖12000点,使用一次就能分红600点,这还只是试验用的小型堡垒,等河堤城墙什么的都用上了,岂不是血赚?   这系统,怎么就不配个使用说明呢!究竟还藏着多少来财的路子啊!   朱笑笑又是欢喜又是懊恼,只觉自己错过了几个亿。   魏忠贤麻利地给他打扮停当后,门外便进来两个年轻人。   为首的二十出头,人高马大,乃骆思恭之子骆养性。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八九,沉静内敛,蜂腰猿背,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两人都是指挥佥事。天子近卫这必然属于萝卜岗,骆养性纯靠家属内推就业,李若琏却是BOSS直聘,朱笑笑亲自选中。   无他,只因此人初始忠诚度竟高达89!   这种野生高忠人士朱笑笑是肯定要牢牢团结在身边的。   两人一色厚实短衫,头戴网巾,手脚皆用绑带扎紧袖裤口,作家丁打扮,进来便跪下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朱笑笑抬手:“起来,今日出宫可别叫差了,记得改口。”   魏忠贤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太监出门容易被认出来,要不怎么轮得到他们跟皇爷出宫!   他上前一步替朱笑笑整理衣领,笑吟吟道:“皇爷,这二人虽是锦衣卫,毕竟年轻毛躁,皇爷有事只管使唤他们,好生磨磨性子,千万别客气。”   语气不乏敲打之意。骆养性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抱拳道:“魏公公放心,卑职定当护陛下周全。”   李若琏也很有眼色,谦恭有礼地应答。   他们才是哪个级别的人,谁敢跟皇帝的贴身大伴呛声?   见两人识趣,魏忠贤自觉地位无可撼动,这才满意地退后一步。   朱笑笑迫不及待领着人与张维贤汇合,张维贤本想充作管家,奈何朱笑笑不许,硬是要叔侄相称。   趁天色尚早,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西苑。   京城正阳门大街。   许是临近腊月的缘故,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高声吆喝,街边吃食铺子烟气缭绕,飘出阵阵香味。   朱笑笑像是头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对什么都感兴趣。   京城嘛,前世来旅游过几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化都市,而今的青砖灰瓦挑担推车与之相比却是另一种生机勃勃的风土人情。   正应了教.员那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临街的茶铺里还不时能听到几句关于邹元标的讨论,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给他买了黑热搜,话题度居高不下,不乏有人叫嚣着要邹元标滚出生物圈。   对此朱笑笑不以为意,口嗨几句罢了,他还不知道键盘侠吗?   杵在小摊边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吹糖人,张维贤就忍不住催促了。这要是看过瘾想买个尝尝,你就说买不买吧!万一皇帝像他孙子一样撒泼打滚,他还能像对付孙子那样一脚踹过去?   还好朱笑笑不是熊孩子,让走就走了。张维贤到底不敢放他在人多的地方多待,跟骆养性和李若琏把他围在当中硬是拐到了一处书肆前。   “这家书肆在京里算是有名的,来的都是读书人,又清静,咱们进去看看。”   朱笑笑抬头见门匾上写着汲古阁三个字,虽不太懂书法,也觉得这字还不错。   进得店来,便觉一股墨香扑鼻,四壁书架直达屋顶,摆满了线装书。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扎推挑选,掌柜的在柜台后招呼,见有人进来,抬眼一扫。   他先看向张维贤衣着,见只是寻常的好面料,人瞧着却雄姿英发,颇有气概,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前:“几位客官想找什么书?小店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应有尽有。”   张维贤摆摆手:“我们自己看。”   掌柜的识趣退到一旁,却暗暗留了心。这几个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年轻公子,身上的贴里看着普通,料子却极好,那青缎罩甲亦是精细,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不免笑得更殷勤了:“楼上雅座清静,客官若不嫌弃,上去慢慢挑。”   几人依言上了二楼,果然安静阔朗,临窗还摆着几盆兰花,十分雅致。   朱笑笑在书架间随手翻看,经史子集他不感兴趣,倒是那些话本小说吸引了他的目光,《喻世明言》、《初刻拍案惊奇》、《西湖二集》……其中某些直白大胆的篇目看着比现代人拍的裹脚布还开放。   正挑得入神,余光不期然瞥见一本,书封上印着三个字。   金瓶梅。   嚯!   朱笑笑想也没想就抬手去拿,打算仔细拜读名著,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按在书上。   张维贤脸色严肃,手按得死紧,死活不松开:“贤侄,这个书……这书,咳!不适合你!”   朱笑笑眨眨眼,忍着笑,语气无辜道:“叔父,你越这样说我越好奇了,不就是本小说吗?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   张维贤老脸微红,愈发支支吾吾。皇帝这岁数看了倒也没事,只是有些内容过于香艳写实,年轻小伙子爱躁动,难免会移了性情沉迷其中。   英国公的担心又多余了。   朱笑笑对龙根有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两性知识也很全面,顶多就是猎奇看两眼,沉迷却不至于。   倒是张维贤这幅保护未成年身心健康,抵制不良诱惑的架势活像网警出击,瞧着有趣,他正要继续斗智斗勇几句,忽听见楼下传来争执声。   一个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质问:“掌柜的,你怎能言而无信?说好了卖我的!”   掌柜语气圆滑地解释:“不是我不守信用,实在是这书难得,你就拿二钱银子,换谁也不能卖啊。”   朱笑笑眉头一皱,循声走到二楼围栏边往下看。   只见底下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棉袍,面容清瘦,下颌一缕花白长须,虽衣衫寒酸,却自有一股清矍气度。   老者声音发颤:“可我定金都付了,你亲口说今日来取,怎么转眼就不认账?”   掌柜讪笑一声,还未答话,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那公子二十出头,油头粉面满脸骄横。他扫了老者一眼,又看向掌柜的,扬声道:“掌柜的,那本书呢?我带钱来了。”   原来是两头卖。   掌柜立刻换上谄媚笑脸,捧起一册封皮泛黄的书稿迎上去:“王公子来了!书在这儿,故相江陵公的亲笔文章抄本,外头寻都寻不着,小人特意给您留的。”   王公子接过书随手翻了翻,浑不在意地点头:“不错!三两银子,拿去吧。”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扔在柜上,就要将书拿走,老者急了,上前一步:“且慢!”   他拦住王公子,拱手道:“这位公子,这书是老朽先说下的,定金都付了。公子若要买书,可否另寻别本?老朽愿将定金相让,权当赔礼。”   王公子斜眼看他,嗤笑一声:“老头儿,你付了多少定金?”   “二钱银子。”   “二钱?”王公子怪腔怪调地重复,跟随的小厮都大笑起来,“我出三两,你出二钱,你也配跟我争?”   老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公子息怒。老朽并非要与公子争,公子若要送礼,老朽可以帮公子另寻几本风雅的好书。这本手稿全是实务文章,拿来送人怕是不太合适。”   他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   王公子却眉头一皱:“怎么着?你是说我眼光不行?”   老者忙道:“不敢!只是送礼讲究投其所好,公子若要送长辈,不如选些诗词歌赋山水画谱更显风雅。”   王公子听了,也觉颇为在理,脸上倒露出几分犹豫。   掌柜的见状,连忙凑上来:“王公子,您别听他胡扯!这老头儿穷酸一个,哪懂什么送礼?故相的东西那就是体面!您想想,满京城谁有?就您有!这还不够有面子?”   王公子一听,又硬气起来:“就是!你这老头儿懂什么送礼?我父亲的上司那是户部侍郎,最爱收集名人手稿,这书送给他正合适!”   老者沉下脸,声音也硬了几分:“公子执意要买,老朽无话可说。但老朽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公子若不信,大可以问问掌柜的,这书他收来多久了?为何一直没卖出去?”   掌柜的脸色一变。   老者继续道:“这书在他店里放了三年无人问津,前几日老朽才下定要买,他却翻脸不认人。公子就不想想,若是广受追捧之物为何三年都没人买?”   王公子狐疑地看向掌柜,把掌柜看得额头冒汗,强笑道:“这,这不是没人识货吗……”   老者冷笑:“没人识货?京中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宦子弟,三年都没人识货?公子就不怕这书送出去,人家一看便知究竟是没人要还是不敢要?”   掌柜的见势不妙,索性撕破脸,呵斥道:“张三!你这厮好不识抬举!书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一个穷装蒜的,二钱银子就想买故相手稿?做梦!”   王公子也回过味来,冷笑道:“说白了就是没钱!二钱银子想买三两的东西,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说罢招呼小厮,“来人!把这不长眼的老头给我叉出去!” [22]帝皇铠甲,合体!:其乐也无穷   那两个小厮得令,便要来拉扯张三。   却不妨被张三猛力挣脱,他容颜虽老,眼中两点寒星却犹似箭,甩袖道:“公子今日以势压人,夺人所好,日后行走交际,旁人若知道了这事心里会怎么想?”   他言语铿锵,字字如刀:“公子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何必为了一本书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旁边几个客人早看不过眼,见张三不畏强权,纷纷点头,低声议论开了。   “老先生说得在理!”   “就是,定金都付了,哪有转卖别人的。”   “这些富家公子,仗着有几个钱平日里就横行霸道……”   王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些客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心间,等闲哪有人敢这般问到他脸上?民不与官斗,这老头是不想要命了!   他暴跳如雷,恼羞成怒道:“来人!给我打!打死这个老东西!”   张三冷哼一声,竟不退半步,指着小厮骂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却不干正事,专挑老人欺负!你们爹妈若是知道,怕是要羞得跳井!”   那两个小厮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也忘了动手。   王公子只觉脸面丢尽,气得直跳脚:“打!给我打!打死了我担着!”   得了准信,小厮们这才抖起精神,抡着拳头往上冲。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二楼飞身而下,如鹞鹰扑兔,稳稳落在老者身前。   正是骆养性。但见他双手一分,轻轻巧巧拨开两个小厮的拳头,力道之大,直叫两人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王公子惊怒交加。   骆养性不语,兀自让出道路。朱笑笑从楼梯上走下来,张维贤跟在身后,与李若琏一道护在两侧。   朱笑笑看了眼狂暴张三,然后转向掌柜笑道:“掌柜的,我方才在楼上听了半天,有个事不太明白。”   掌柜见他开口,不敢怠慢,赔笑道:“公子请问。”   “这位老先生是不是付了定金?”   掌柜一愣,支吾道:“是,是付了。”   “那这书按理是不是该卖给他?”   掌柜额头冒汗:“这……”他是想做王公子的生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眼前这人。   朱笑笑得出结论,“所以,你是觉得谁出价高就该卖给谁对吧?”   掌柜讪笑道:“公子明鉴,小店小本经营……”   朱笑笑大方挥手:“那好办,我出五两。”   “你!”王公子脸色一变,直呼晦气,暗道出门忘了看黄历,怎遇上恁多不长眼的家伙。   朱笑笑不理他,只看着掌柜:“五两,这书归我了,如何?”   王公子忙嚷道:“我出六两!”   “十两。”   “十五两!”   “二十两。”   王公子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往下叫。今日出门统共带了二十两银子,一分多的也没了。若说回去取,旁人只当他露了怯借口遁走,只得咬牙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拼后台啊,那就别怪我开挂了。   帝皇铠甲,合体!   朱笑笑抬起胳膊肘杵了杵张维贤,摊开手。张维贤会意,却不好拦着他出头,无奈只好掏出名帖,任由他接过去亮在掌柜面前。   “我身上没带现钱,这账就记在英国公府上吧。”   英国公府的名帖?掌柜没少做勋贵高官的生意,自然能分辨真假,定眼看去,见上头书写印鉴比珍珠还真,当即面如土色。   英国公乃京营戎政,勋贵之首!更是当今皇帝跟前最信任的武师傅!   掌柜猛地抬头看向朱笑笑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难怪总觉得对方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莫非他就是英国公本人?那被他小心护卫的岂不是……   额头冷汗登时涔涔而下,手都抖了起来。   王公子没有掌柜那么机变,能够蒙中英国公和白龙鱼服的天子。但他再蠢,也知道英国公不是他家惹得起的,不免将平日里仗势欺人那点底气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罢了罢了!今日就先便宜你们,你,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跑了,到底没敢搬出父亲的官位秀一秀肌肉。   掌柜见状,连忙双手捧起那本手稿,连同名帖一并奉给朱笑笑,近前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若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低声警告道:“站好了。”   掌柜一激灵,瞬间明白过来,皇帝微服出巡的事可不好声张。他连忙站直,把书双手递给朱笑笑,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书,小人分文不取。”   朱笑笑接过书,淡淡道:“不必,这书就还是照价卖给我,我自会送给那位张三先生,不叫掌柜吃亏。”   掌柜有心弥补,自然没有不应的:“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   话没说完,抬眼一瞧,却发现那位张三已不见了踪影。   “咦?人呢?”掌柜的四处张望。   朱笑笑也愣了,环顾店内,确实不见那老者的身影,便问:“你知道他的住处吗?”   掌柜忙道:“知道知道!城南柳树胡同,从这儿出去往南走,过了菜市口,再往东拐,进胡同走到底就是了。”   朱笑笑先付了钱,拿着书稿便要追上去,走到门口,却忽然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做生意要言而有信,今日这事可别再有下次了。”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李若琏眼神制止,只能拼命点头:“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改!”   朱笑笑这才转身出门。   从书肆出来后,张懋修走得并不快,脚步有些蹒跚。他怀里空空,那本书终究没有拿到。   英国公……是张维贤吧,样貌与年轻时差别不大,瞧他对那个年轻公子慎重的态度,以及随手交付的名帖,那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英国公如今常在西苑伴驾,这事他听人闲聊时说过。   张懋修不愿再深思,只想继续把先父的遗稿收集起来,让那些文章不至于失传。   至于皇帝与曾经的是非恩怨……   “老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喊声,张懋修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老先生怎么走得这样快?”朱笑笑快步追上去,递过书稿,“这书我已买下了,便转赠老先生吧。”   张懋修摇摇头,眼神平静如水:“公子买下的书,自然是公子的,老朽不敢受。”   朱笑笑忙道:“老先生,我买这书本就是送给您的。”   张懋修仍是回绝:“公子好意老朽心领,但这书老朽不能要。”   骆养性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我家公子花了二十两银子替你出头,又亲自追上来送书,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张懋修看了他一眼,也不恼怒:“这位小兄弟,老朽问你,你家公子为何要买这书?”   骆养性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帮你!”   “帮我是为了什么?”   “这……”骆养性被问住了。   张懋修道:“是为了书里的文章,还是为了一口气?”   他转向朱笑笑,目光深邃:“公子方才与那王公子竞价,争的是一口气。王公子买这书是为了送礼,公子买这书是为了帮老朽。用心不同,结果却是一样,这书终究成了斗气的工具。”   张懋修怅然一叹:“若公子只为斗气,那与那王公子又有何异?老朽虽穷,却也不愿受这般恩惠。”   骆养性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笑笑对他的态度却多了几分认真:“老先生,那您收集这些手稿可是对张居正的变法之道感兴趣?”   张懋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平静道:“老朽不过是仰慕故相的才学文章,留个念想罢了。”   朱笑笑也不追问,只道:“那这书老先生还是收下吧。我虽然花了二十两,但若能让这书去到真正懂它的人手里,这二十两就值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诚不似作假,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张懋修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公子高义,老朽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朱笑笑坦然受之,含笑将书稿递上:“老先生快请起。”   张懋修直起身,接过那本书,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公子方才问老朽是否对变法之道感兴趣,老朽斗胆反问一句,公子可感兴趣?”   张懋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丈量田亩,得罪豪强。整顿吏治,得罪官员。公子若感兴趣,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朱笑笑轻叹,感慨道:“意味着举世皆敌。”   张懋修苦笑一声:“不错,举世皆敌。权倾朝野尚且落得死后抄家的下场,公子若真想做些什么,可考虑过后果?”   变法的阻力不会因为你是权臣或是皇帝而减弱分毫,但皇帝要半途而废却很容易,无非是苦了底下办事的人。   不过有血淋淋的教训在前,想再找出个甘愿卖命的人,似乎也很难了。   朱笑笑认真地想了想,心中突然浮起一段话,仿佛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从容道:“举世皆敌确实可怕,可若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结果。有位智者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张懋修不禁细细品味这几句话,既暗合三才,又有积极入世,人定胜天之意,想来亦是个志存高远的经世之才。   若有此相合的臣子辅佐,何愁变法不成?他感慨片刻,忽觉眼里一酸。   为什么当时父亲碰到的不是这位锐意进取的……   张懋修连忙把书稿揣进怀里,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点出二两碎银递过来:“这是老朽的定金和买书的钱。公子替老朽出了二十两,老朽无以为报,这些银子还请公子收下。”   朱笑笑听他言谈不俗,想是有些清正的文人脾气,便爽快收了,笑道:“老先生保重。”   张懋修拢紧了衣襟,微躬着背,任由寒风吹拂灰白鬓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骆养性忍不住嘀咕:“这老头儿真怪,帮他还帮出不是了。”   李若琏也道:“听他方才那番话,倒像是有些来历的。”   朱笑笑却摇摇头:“不知者不罪,走吧,回去了。”   张维贤仍站在原地发愣。   “叔父?”朱笑笑唤了一声。   张维贤回过神来,犹豫道:“此人竟有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到。”   朱笑笑也没在意,过后查一查还是很容易的,嘻嘻笑道:“叔父,我还不想回去。咱们再去哪儿逛逛?不如去叔父府上坐坐如何?我还没去过英国公府呢。”   他知道刚刚在书肆暴露了身份,张维贤怕是不许他再乱跑,又不想马上回去,只能挑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去府上?   张维贤心里立马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如借机让陛下和那位姑奶奶见一面? [23]钓鱼佬从不空军:愿者上钩   张维贤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一时想替二人牵线搭桥,一时又怕陛下见了那姑娘于礼不合,传出去对两人名声都不好。   反复纠结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臣府上虽简陋,倒也收拾得齐整。”张维贤拱手道,“陛下若肯驾临是臣面上有光。”   朱笑笑便不再多言,兴致盎然地跟着他走了。   英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离皇城不远,占地数十亩,规制恢弘,传承百年煊赫不减。   为免闹出大动静,张维贤告了罪,便引着朱笑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一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虽比不上紫禁城的大气,却也自有一派世家气象。   “陛下且在此稍坐,容臣去更衣。”张维贤将他迎进正厅坐了,又叫下人奉茶,这才转身往外走。   行至廊下,他招手唤来管家,压低声音问:“夫人呢?”   管家忙道:“回老爷,夫人一早带着张姑娘一家去城西白云观进香了。”   张维贤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庆幸?他说不清,莫非是命该如此?   摆手让管家退下,他转身往回走,到厅中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笑容:“让陛下久等了。冬日里没什么好看的,家中却还有几处景致,陛下若不嫌弃,臣带陛下走走?”   朱笑笑放下茶盏,欣然同意。   后花园,冬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几株老梅还没开,枝头倒挂着冰凌,晶莹剔透。   朱笑笑正驻足欣赏,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湖对岸传来。   “加油!加油!红船要赢了!”   “蓝船快追!快追!”   他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皆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身后跟着几个奶娘下人,紧张地护着两人,生怕他们掉进水里。   湖面上,两艘巴掌大的小木船正朝朱笑笑这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船尾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推着船往前走。   朱笑笑眼前一亮,快步往湖边走去。   “陛下当心!”骆养性和李若琏连忙跟上。   朱笑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边蹲下来,死死盯着那两艘船。船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岸边,他顾不上水凉,伸手就去捞。   “陛下!”张维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仔细掉水里!”   朱笑笑已经把自行船捞起来了,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研究。   张维贤站在一旁,见他对着一艘玩具船如痴如醉,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骆养性和李若琏警觉地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他一个激动栽进水里。   朱笑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问道:“这船哪儿来的?”   张维贤心里飞快盘算,这船是张嫣画了草图指点匠人做的送给重孙们玩的,他若实话实说,也不知是否会对她名声有碍,毕竟有些男人并不喜欢懂得太多的女人。   他斟酌着道:“这是府上暂住的亲戚送给家中孙儿的玩器。”   “玩器?”朱笑笑紧紧攥着那艘船,这可不仅仅是一件玩器,但此时也不追问,只道:“英国公,烦你跟那亲戚赔个不是,这船朕就先拿走了。回头朕让人送些东西来,算赔他的。”   张维贤连忙道:“陛下言重了!一艘玩具船而已,能入陛下的眼是它的福分。”   朱笑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艘船,这会儿倒是急着回去了。   “英国公不必相送,朕认得路。”   有骆养性和李若琏保护,安全算是有保障,且府上离西苑近,张维贤便不再坚持,只是仍把他送到门口。   等送走皇帝一行,他站在府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终究没让陛下见着人,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张维贤背着手踱进府里,正唉声叹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叫嚷声。   “太爷爷!太爷爷!我的船呢?”   两个小团子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稍大些那个仰着脸问:“太爷爷,船怎么不见了?方才还在湖里呢。”   张维贤嘴角抽了抽,蹲下来,挤出笑脸:“那个……船啊,被一个客人借走了。”   “借走了?”小的那个嘴巴一瘪,“什么时候还?”   张维贤支支吾吾道:“这个……怕是不还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顿时哇哇大哭,此起彼伏。   张维贤头大如斗,连忙喊奶娘来哄。   他懊恼地一拍脑门,跟亲戚没什么好说,这两个小祖宗可怎么交代?   西苑。   朱笑笑一回来就钻进寝殿里,把船放在案上仔细端详。   只见这船约莫一尺来长,木质轻巧,船身刷了层清漆,隐隐能看见纹理。船底有个小小的螺旋桨,连着船身里的机关,他试着转动螺旋桨,能感觉到里面有齿轮在动。   “有点意思。”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船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套精巧的齿轮组,还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条,卷成螺旋状。   “发条?”他明白了,这是用发条储存能量,带动齿轮驱动螺旋桨。   这种工艺并非外邦独有。   朱笑笑越看这船越觉得眼熟,突然想起不久前翻阅的一本关于郑和宝船的内宫记录,那上面记载的宝船,据说里头包含了水密隔舱、多桅多帆等等技术。   那些都是帆船,还是得靠风走,但此时朱笑笑直观看到船内结构,却想着若把发条放大,再放置蒸汽机……   蒸汽机!   有了蒸汽机,行船就不用靠风,出海就不用靠天!郑和下西洋的盛况就能重现,此时进入航海时代,并不会落后太多。   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从发条到蒸汽机,光是金属材料、密封技术、燃料效率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朱笑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并不气馁,开始认真研究这艘船的每一处细节。齿轮的齿数、发条的材质、螺旋桨的角度……他都一项一项记下来,画成草图。   不知不觉,窗外已全黑了。   魏忠贤进来添了两次灯油,才出去端了晚膳,见他还在埋头写画,小声劝道:“皇爷,该用膳了。”   “放着。”朱笑笑头也不抬。   魏忠贤叹了口气,把食盒放在一旁,悄悄退出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朱笑笑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案上堆了十几张草图,密密麻麻全是难懂的数字和线条。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什么,唤道:“魏忠贤。”   魏忠贤应声而入,将食盒中温着的膳食摆出来。   “你去查查在籍的匠户有多少,挑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还有年轻些,脑子活络的学徒。”朱笑笑拿起筷子,先吩咐了一句,“清馥殿那边空着也是空着,让人收拾出来,添些木工铁匠的工具。”   魏忠贤一愣:“清馥殿?”   那是当年正德皇帝的豹房旧址,被嘉靖改成了清馥殿。   朱笑笑目的明确:“对!往后那里就是皇家工匠局,让人做块匾额挂上。”   魏忠贤痛快领命,又问:“皇爷,您看要多少人?”   “先招个两三百人,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每月发双份月钱,若有新东西做出来,另有赏赐。”   朱笑笑开出的待遇十分优厚,魏忠贤知道这是又要搞大动作了,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因他沉迷钻研宝船,白天上课时不免有些犯困,日讲官看在眼里,颇有微词。   这日,内阁、六部、科道诸臣定期入西苑奏事,当面禀报各地奏折与各部事宜。   方从哲第一个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斗胆进言。”   朱笑笑端坐御座,面不改色道:“方阁老请说。”   方从哲道:“臣听闻陛下近日钻研工匠之术,夜以继日,以致日讲困倦。臣以为,陛下九五之尊,当以修德讲学为要。工匠之事虽有益民生,却不宜过分沉迷,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   有意见都可以提,朱笑笑不拦着,反正改不改是他的事。   “方阁老说的是,朕记下了。”   方从哲见他从善如流,自觉尽到了规劝的责任,便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刚退下便有人出列,“臣有本奏!”   这回仍是东林健将毛士龙,他手持奏折,朗声道:“臣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畏敌如虎,拥兵自重,糜费粮饷,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熊廷弼颇能打仗,但为人刚愎,得罪的人不少,东林党一直想把他搞下去,先前因为各种事没能成行,此番终于动手了。   朱笑笑眉头微皱,还没开口便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熊廷弼在辽东数年,寸功未立,耗费粮饷无数,理当问罪!”   “臣也附议!”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竟有十几人之多。   方从哲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出声,杨涟、左光斗等人虽未出声,但看那神情分明是支持的。   朱笑笑心里明白,在关键立场上,东林党终究还是会拧成一股绳,并非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臣有本奏!”   礼科给事中暴谦贞亦是东林中人,他却没有跟着弹劾熊廷弼:“臣弹劾内阁首辅方从哲年老昏聩,尸位素餐,自登基以来,诸事无所匡正,有负圣恩!臣请陛下另择贤能!”   方从哲脸色一沉,看向暴谦贞,事涉自己却不好开口。   他也收到些风声,心知东林党大约是想推叶向高上台,如此内阁便是他们一言堂了。   “臣附议!方阁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当退位让贤!”   “臣也附议!”   东林诸人纷纷出声,浙党、楚党诸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掺和。   但这还不是今天的重头戏。   “臣有本奏!”   惠世扬出手了,他手持奏折大步上前,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勾结四川石柱土司秦良玉在陕西擅动兵马,截杀粮商十三人,劫走粮草三千石!”   迎着朝臣惊讶的注视,惠世扬义愤填膺道:“骆思恭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在京中当差,私自前往陕西已是不该!勾结外军擅杀商贾更是目无王法!秦良玉虽领朝廷俸禄,却不过一土司,竟敢私调兵马截杀良民,其罪当诛!臣请陛下严查严办!   听完大致内容,朝臣也炸了锅。   “什么?骆思恭去了陕西?”   “擅杀粮商这可是大事!”   “秦良玉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惠世扬奏完,暴谦贞立刻跟进:“臣附议!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竟如此胡作非为!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毛士龙也出列:“臣也附议!骆思恭身为指挥使,擅离职守,私调外军,其心可诛啊!”   御史房可壮紧随其后:“臣附议!此事若不彻查,日后边将人人效仿,天下岂不大乱!”   附议者如潮水般涌出,方才还在弹劾熊廷弼方从哲的那批人此刻全调转枪口,对准了骆思恭。   东林党人声势浩大,浙党楚党诸人见状也纷纷附议,此刻他们的利益倒是一致,气势惊人。   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亲信,臭名昭著的诏狱却是笼在他们头上的阴云。   本来相安无事便罢,这回骆思恭可是自己犯到手上的,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24]何必将军是丈夫:回合制进攻   方从哲脸色凝重,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心里暗暗担忧,若此时被吓住,那便是一步退步步退了。   朱笑笑面色平静,命魏忠贤接过奏折转呈御前。   打开一瞧,奏折里写得十分详尽,时间、地点、人数、姓名一应俱全。   他合上奏折,例行询问:“惠给事中,你这奏折里写的可都是实情?”   惠世扬昂首道:“臣所奏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当伏罪!”   朱笑笑好奇道:“你方才说骆思恭杀了十三名粮商,那你可知这十三人姓甚名谁?”   惠世扬果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念道:“据臣查知,死者有西安府粮商王福来、李春和、张大年;凤翔府粮商赵德厚、钱广盛;汉中府粮商孙茂才、周永和;延安府粮商吴天佑、郑三元;巩昌府粮商陈万全、褚万有;平凉府粮商卫福来、沈万财。共计一十三人,籍贯、店铺、家人,俱有可查。”   他念完名单,抬起头目光炯炯:“这些都是正经商人,世代经营粮行,从无劣迹!骆思恭无凭无据擅杀良民,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饥民怨声载道!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往陕西查证!”   暴谦贞附和道:“惠给事中所言极是!臣也听闻西安府近日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皆因骆思恭劫走粮草所致!”   毛士龙也道:“骆思恭如此行事与盗匪何异!若不严惩,朝廷威信何在!”   朱笑笑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看来诸位卿家都很关注灾情啊,朕心甚慰。”   他好整以暇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魏忠贤:“朕这里也查到点东西,咱们正好对对账。”   魏忠贤接过展开,大声读道:“锦衣卫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陛下圣鉴:臣奉密旨赴陕西巡视灾情,于西安府查得粮商王福来、李春和等十三人趁灾囤粮,哄抬市价。寻常米价每石一两二钱,彼等竟抬至三两八钱,民有饥色,野有饿殍。臣再三劝谕,彼等阳奉阴违,暗地煽动灾民欲图闹事。臣不得已,以陛下所赐尚方剑请石柱土司秦良玉发兵相助,将十三人依律正法,所囤粮草尽数发放饥民。计发粮三千七百石,救活灾民两万余人。西安米价随即回落至一两五钱,民心安定。臣擅杀之罪,甘受国法。然若因此救得万民,臣虽死无憾。臣骆思恭顿首再拜。”   魏忠贤念完,殿内一片死寂,大冬天的有几个人冷汗都下来了。   就说嘛,骆思恭又没长了十个脑袋,怎么敢大摇大摆跑到陕西去乱杀人呢?   不过是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行事从来无需知会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奉了皇命,还是打着皇帝的旗子捞好处。   大伙一合计,你骆思恭的底子谁不清楚,那是多么安分守己的高尚人士吗?背地里捞一把,天高皇帝远的,上下打点好不就糊弄过去了?   万历的矿监税使就是这么大肆敛财的,骆思恭手握锦衣卫,只会比那些人嚣张百倍。更有甚者,他整死这十几个粮商没准是因为收了其他粮商的好处,多么歹毒的商战啊!   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可结果怎么着?   人家摇身一变成中央特使了!   惠世扬臊得脸通红,朱笑笑却还不肯放过他:“惠给事中,你方才说那十三人是正经商人,从无劣迹?”   惠世扬尴尬低头。   朱笑笑又看向暴谦贞:“暴给事中说,骆思恭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   暴谦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失察……”   朱笑笑也不理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些人,并未动怒。   “朕登基以来,日夜忧心百姓疾苦。陕西大旱,饥民遍野,朕寝食难安。朕派骆思恭去暗访,就是怕有人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财。你们倒好,反拿着那些奸商的名单跑到朕面前来喊冤。”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惠世扬面前。   “惠给事中,你这名单查得倒是详尽。朕倒想问问,你是怎么查的?那些奸商的家人走了什么关系托到你头上?还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让你为他们张目?”   惠世扬终是羞愧地撩袍跪下,不敢抬头。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转向其余人时,也大多心虚垂首避开他的注视。   “骆思恭奉旨行事,有功无过。赏银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魏忠贤应声记录,无人反驳。   东林诸人脸上青白交加,私下里眼神勾碰,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圣明,骆指挥使为国除奸,自当嘉奖。”御史周朝瑞躬身道,“然臣有一事不明,秦良玉不过一土司,既非朝廷命官,又无兵部调令,竟敢私自发兵相助。”   此言一出,东林诸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周御史所言极是!秦良玉擅动兵马,理当追责!”   “土司之兵岂能随意调动?若人人都学她,朝廷威严何在!”   “请陛下追查秦良玉调兵之罪!”   朱笑笑状似不解:“周御史,你方才说,秦良玉不是朝廷命官?”   周朝瑞一愣,硬着头皮道:“是……她只是石柱土司,宣抚使之职乃世袭土官,并非朝廷流官。”   朱笑笑大喜:“周御史莫非有改土归流之心?”   周朝瑞彻底傻了,语无伦次道:“臣,臣绝非此意!如今内忧外患,不可擅动此策!”   朱笑笑便失望摇头,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要尊重人家的风俗,子幼妻袭乃是常例,当年播州之乱,秦良玉战功第一,怎就没人说她不是朝廷命官?”   “朕还想问,川陕二地,为何偏偏只有秦良玉肯出兵相助。难道兵部的诏令是诏令,朕的诏令就不做数了?”   这话太重,周朝瑞不敢回应,只得低下头去。   皇帝永远拥有最高特权,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这位并不是第一个绕开内阁和六部机关的皇帝,在朝臣眼中已然出现危险倾向,只是他没有明火执仗地跟他们对着干,上次生气还是在上次。   对主动维护他的邹元标非常溺爱,让人看了就来气,恨不得取而代之。   涉及到敏感问题,大家都默契闭嘴,于是朱笑笑宣布:“既然如此,为了方便日后管理,朕决定加封秦良玉为正四品明威将军,授上骑都尉勋位。石柱土司事务仍由其执掌,另赐飞鱼服一件,白银千两,着其择日入京受赏。”   正四品明威将军!那可是实职,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受此封赠。   暴谦贞忍不住了,上前道:“陛下!秦良玉虽是功臣,然女子封将亘古未有!太祖高皇帝定制,武职不得授妇人!陛下此举恐招物议!”   毛士龙也道:“臣附议!秦良玉有功,可赐诰命,可加封其夫其子,何必授以实职?女子为将与礼不合!”   惠世扬也回过神来,挣扎着跪直身子:“陛下三思!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朱笑笑把手一背,好奇道:“女子为将亘古未有?那妇好是谁?”   暴谦贞一愣。   朱笑笑看着他:“妇好带兵打仗,平定鬼方,是商朝的大将,你们读的书里没有这个?”   朱笑笑又道:“平阳昭公主招募军队镇守苇泽关,死后以军礼下葬,你们读的史书里也没有这个?”   毛士龙脸色涨红,殿内无人敢应。   朱笑笑面上依然带着微微笑意:“秦良玉这个将军朕封定了,谁有意见,站出来,跟朕说说,你凭什么反对?”   暴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毛士龙也低下头去。   要说过火,也没多过火,就是个四品将军。至于女人,西南遍地女土司,认真挑起礼来还活不活了?   为这个吃顿廷杖,不值当。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满意点头:“既然无人反对,那便这么定了。内阁拟旨,礼部备仪,秦良玉入京之日朕要亲自接见。”   方从哲主动躬身道:“臣遵旨。”   台阶一递,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朱笑笑回到御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   朱笑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辽东之事不日便有决断,熊廷弼朕自会安排。”   东林诸人眼睛又亮了,他们觉得这是皇帝回敬的善意,若陛下肯罢免熊廷弼,那今日秦良玉的事退让一次便值了!就是可惜没能把方从哲也弄走。   朱笑笑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道:“今日先到这儿,散了吧。”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惠世扬走在最后,脚步虽还有些踉跄,眼底却已燃起希望的火光。   能拉下熊廷弼也不算一无所获。   英国公府。   两个孩子,玩具只剩下一个,这碗水是彻底端不平了。   张维贤这几日都躲着后院走,生怕被两个天魔星逮住了,好容易今天敢往后花园透透气。   不觉又走到湖边,碰巧被逮个正着。   “太爷爷!太爷爷!快来看!”   大娃举着艘自行船一路小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新船!张姑姑送的!”   张维贤忙接过船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居正。   她伫立在冬日阳光下,素色衣裳仿佛镀了层琉璃金光,神情平静,目光温和,见他看过来,轻轻颔首。   张维贤把船递还给大娃,朝她走过去笑道:“姑娘巧思,我瞧这船倒比上次那艘还精细。”   张居正微笑道:“国公过奖,不过是照着图纸依样画葫芦,全凭匠人手巧。”   张维贤顺着她的话问道:“说起来,老夫一直想问问姑娘,这船的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居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前世她担任《永乐大典》校官时,曾在舟车一门里见过这种自行船的记载。说是元朝时西域人进贡的玩意儿,用发条驱动,能自行数里。   当时对开海一事已有了些想法,不免随手翻了翻,观摩构造,因过目不忘,便记在了心里。   这话肯定不能跟张维贤说。   她略一沉吟,笑道:“是幼时在老家见过的一本旧书,里头画着这东西,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没等张维贤追问更多,张居正强行反客为主:“敢问国公,上次那艘船是被谁拿走了?孩子们这几日可伤心得紧。” [25]荀日新:庆收藏3k营养液3k贺表六千字   张维贤神色便有些为难。   张居正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转向湖面,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国公莫怪,我只是有些好奇,什么人能让国公不惜夺孙儿所爱,还能让府里上下守口如瓶。”   张维贤诧异地抬眼,这姑娘,心思倒是敏锐。遂斟酌着道:“是个……朋友。身份不便多说,姑娘见谅。”   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就足够了。   张居正主动追问:“国公那位朋友,可是对匠作之道感兴趣?”   张维贤也想知道她的意图:“是有些兴趣,怎么?”   张居正轻笑一声,似晓寒初霁:“能让国公亲自开口的,除了那一位,我想不出还有谁。”   张维贤失笑,不意她如此直白,“姑娘倒是通透。”   张居正垂下眼帘:“若猜错了,国公莫怪。”   张维贤摆摆手:“姑娘既然猜到了,老夫也不瞒你,确实是那一位。”   张居正神色如常,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我还整理了些图纸,比那船更精巧的也有。若国公方便,可否转交?”   张维贤颇为意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看,果然厚厚一叠图纸,绘着各色奇巧之物,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工整,标注详尽。   准备之充分,绝非一日之功。   “姑娘就不怕老夫昧下这些图纸,说是自己画的?”   张居正微微摇头:“国公不是那样的人。”   “好!”张维贤放声大笑,将图纸收好,郑重道,“姑娘放心,这些东西老夫一定送到。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的事,便看缘分了。”   张居正敛衽行礼:“多谢国公。”   张维贤转身离去。   城南绳匠胡同。   杨涟再次敲响了邹府大门,老仆出来,对他的拜访像是习以为常,侧身让开。   “杨大人来了,老爷在院里晒太阳呢。”   杨涟穿过狭小的天井,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小院,邹元标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条旧毯子,正闭目养神。   “先生好闲情。”老仆搬了条矮凳放在一旁,杨涟坐下,似笑似叹。   邹元标睁开眼,慢腾腾地直起身。   自那日朝堂上被皇帝一番话架住后,邹元标就成了全自动挨骂机,他也不想出门讨嫌,便索性告病躲在家里。   杨涟却忍不住,将惠世扬等人奏报弹劾,又是如何栽了个大跟头的事一一说来。   邹元标这才打起了精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没冲锋在前。”   “虽不知先生为何再三劝阻,但骆思恭之事确实是他们偏听偏信,我也不曾开口,只是如今瞧陛下行事,心里着实有些拿不准。”杨涟苦笑摇头。   “拿不准什么?”   杨涟斟酌着道:“陛下似乎是早有准备。惠世扬弹劾骆思恭,陛下就拿出骆思恭的密折。暴谦贞他们质疑秦良玉,陛下就搬出妇好、平阳昭公主,每一句话都像是等着人往坑里跳。”   理学兴盛至今,古今奇女子事迹多有湮没,且不论武丁三配之一的后母辛是否为传闻演义,便是平阳昭公主的姓名亦被史书掩去,很少有人会主动提及,更别说正大光明地举例。   皇帝用阉党也就罢了,如此尊崇女将又是为何?会打仗的男将并不少。何况精于谋算似乎有违正人君子的准则,他眉头紧拧望向邹元标:“陛下才十五六岁,哪来这般深沉的心思?倒把诸臣工当做贼寇来防。”   邹元标沉默良久,缓声道:“上个月户部那桩公案,还记得是如何解决的吗?”   杨涟略一思索,道:“您是说浙江解京的十万两漕粮银被劫那事?”   邹元标点头道:“你当时怎么上的折子?”   杨涟不假思索道:“我弹劾浙江巡抚防护不力,请旨申斥。”   “然后呢?”   “然后……”杨涟脸色微变,“然后锦衣卫查出来,那根本不是被劫,而是浙江粮道勾结漕帮把粮食私下卖了,伪造劫案。”   邹元标眼光深邃,语气颇为严肃:“你弹劾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秉公直言,问心无愧?”   不等杨涟反应,他又接着道:“可你弹劾错了!你弹劾的是巡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粮道。你弹劾的是防护不力,真正的问题是贪污!你若提前知道内情,还会那样上折子吗?”   杨涟刚想开口,张着嘴愣了愣,终是摇摇头。   邹元标继续道:“陛下收到你的折子,只留中不发,那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软弱,连个巡抚都不敢申斥。”   他叹了口气,看向杨涟:“可其实陛下早已让锦衣卫暗中查清楚了,该砍头的砍头,该抄家的抄家,巡抚并不曾获罪。你再想想,若陛下当时准了你的折子,申斥了巡抚会如何?”   杨涟脱口而出:“那巡抚就背了黑锅,真正的罪人反而逍遥法外。”   “对!可若陛下驳了你的折子,又会怎样?”   杨涟跟随他的指引,越想越顺畅:“旁人会说陛下包庇巡抚,朝堂上又是一番风波……”   见他还算开窍,邹元标总算放心了些:“所以陛下留中不发,既要把所有人都稳住,还要将真正的罪人绳之以法,最要紧的是保住了你的脸面。”   他靠回竹椅上,望着天上稀薄的云,叹了口气:“你以为陛下登基日短,就真不懂朝政?惠世扬那般莽撞,陛下便毫不留情狠狠落了他的面子。东林,浙党,楚党,齐党……陛下心里都有一本账。”   杨涟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晌才道:“可,可吾等科道言官职责所在,风闻奏事也是应当的。”   历来都是如此,还讲什么证据,不去调查怎么会有证据呢?   邹元标闭上眼,言语却辛辣:“咱东林总想着众正盈朝,你可知这四个字有多可怕?”   “满朝都是正人君子,都说自己是对的。天下事哪有那么多对错?是个人就会有私心。帝王之术从来不是让一家独大!东林太盛,陛下就需要浙党来制衡。浙党太盛,陛下就需要阉党来制衡。若阉党真的崛起了,那也不是阉党有本事,是陛下需要他们。”   邹元标警告地看着呆住的杨涟,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喜阉党,陛下用阉党就像当年神宗用冯保一样,只是咱们无人可比张江陵,阉党崛起势不可挡!”   杨涟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陛下果真待我东林若芒刺在背?”   邹元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你好生想想,当初东林讲学,讲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咱们的初心是正人心,肃吏治,匡扶社稷。可如今……”   说到一半,不禁也惆怅起来:“如今东林诸公眼里只有浙党、楚党、齐党之争,只有谁占了首辅,谁掌了六部,便是众正盈朝,于国又有何益?”   杨涟越发坐立难安,因为邹元标说中了根本,党争无法避免。他一贯寄希望于东林党能彻底掌握话语权,从而实现治国安邦的理想抱负。   放在网络上杨涟这种性格基本可以确诊为二极管,要他改变想法很难。   邹元标不介意下猛药:“你是个直人,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直人容易被人当枪使,一条道走到黑。这样吧,老夫跟你打个赌,就赌陛下不会拿掉熊廷弼。”   杨涟一愣:“可是陛下亲口说辽东的事不日便有决断……”   “决断未必是罢免。”邹元标打断他,“熊廷弼在辽东这几年,虽爱得罪人,可辽东到底守住了。你信不信,陛下想保熊廷弼,就一定能保住熊廷弼。”   杨涟将信将疑。在他看来熊廷弼龟缩不出,全无锐气,先前萨尔浒之战是指挥失当,而今明军数倍于敌军,如若抓住时机未必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想不通,陛下为何还愿意花钱养着这只吞金兽。   西苑。   两百多个匠人聚集在校场,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粗布衣裳,手里拎着包袱,脸上充斥着忐忑和期待。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什么。他身旁站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十七八岁,一脸机灵相,东张西望,眼睛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   “爹,您画啥呢?”年轻人凑过去。   老匠人头也不抬:“咱家那水车,我想着能不能再改改。”   年轻人凑近一看,撇嘴道:“您这画得啥呀,跟蜈蚣似的。”   老匠人哼了声:“有扯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帮我琢磨琢磨,看怎么把这齿轮换个大点的多带几斗水!”   年轻人挠挠头:“爹,咱那水车转得本来就慢,换大齿轮那不更慢了吗?”   老匠人一愣,想了想是这么回事,一巴掌拍过去佯怒道:“你倒会挑刺!”   年轻人躲开巴掌,嘿嘿笑道:“爹,您说咱这是来干啥的?该不会是要修皇陵吧?那活儿可晦气……”   “呸呸呸!”老匠人瞪他一眼,“修皇陵用得着咱这号人?人家有专门的陵户!”   “那您说是干啥?”   老匠人又哼了一声:“管他干啥,让干啥就干啥!管饭就得!”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爹,您说会不会是皇上要修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听人说,皇上小时候就喜欢做木工……”   老匠人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狗崽子!不要命了?敢议论皇上?”   旁边一个中年匠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哥,你儿子这话我倒是也听说过。我有个相熟的在工部当差,说这回不是工部招人,是宫里直接招的,说是要做什么新式玩意儿。”   年轻人追问道:“什么新式玩意儿?”   中年匠人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是跟火器有关的。”   年轻人咋咋呼呼:“火器?那玩意儿可危险……”   老匠人抡手拍他一巴掌:“危险个球!你连炮仗都不敢放,轮得上你吗?”   年轻人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正说着,一队太监走过来铺陈桌椅,为首的尖声道:“都过来吧!排好队,一个一个登记。”   几个小太监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匠人们在案前排成长队。   “姓名,籍贯,手艺,学徒几年,出师几年。”小太监头也不抬,下笔飞快地根据对方的回答填写身份信息表。   轮到老匠人时,他躬身道:“小人姓陈,名福贵,顺天府人,木匠,学徒五年,出师三十三年了。”   小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可懂机关?”   陈福贵有些紧张:“机关?”   “就是那种会自己动的玩意儿,带齿轮,发条什么的。”小太监比划着。   陈福贵不敢吹牛,老老实实道:“小人只会做些简单的风车水车,再精的没试过。”   小太监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便挥手让他过去。   轮到年轻人时,刚刚还很健谈的他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小,小人姓陈,名二狗,顺天府人,木匠,学徒三年。”   小太监抬头看他:“才三年?”   陈二狗脸涨得通红:“小人学得慢,但记性好,草图啥的看两遍就记下了。”   旁边几个匠人忍不住笑出声。陈福贵连忙上前道:“公公见谅,这是小人的儿子,没见过世面。他手艺还成,就是嘴笨,手脚其实挺勤快的。”   小太监也没说把他刷下去之类的话,照实记录了便挥手让他过去。   登记完的匠人们被领着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陈二狗偷偷往里探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宫殿瞧着比他们村整个地盘还大!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   “都进来,自个儿找地方坐下。”一个中年太监站在殿中,指着那些矮凳。   匠人们安安分分地走进殿,认识的下意识扎堆坐下,陈二狗也紧挨着父亲,大气不敢出。   殿里渐渐坐满了人。   陈二狗壮着胆子抬头往前瞄,只见一排排座位最前头设了一方台子,有些像是戏台,不过台子正中竖着个半人高的立柜,桌子不像桌子,面上倒是立了跟手腕粗的管子,圆扇形开口仿佛喇叭。   “都到齐了?”那中年太监问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恭敬道:“齐了,魏公公。”   魏公公?陈二狗听这称呼就觉得是个大人物,眼巴巴瞅着他走出殿门。   看似威严的头头走后,氛围随之一松,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也起来了。   陈二狗手心全是汗,偷偷扯了扯父亲的袖子,陈福贵瞪他一眼,示意他别动。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兄台,你这位置没人坐吧?”   陈二狗循声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外罩一件青布袄,打扮得跟他们这些人差不多。   为着见世面,他们爷俩难得翻出了家里压箱底的,过年才肯穿的最光鲜的衣裳。   “没人没人!随便坐!”陈二狗忙道。   那小伙子便在他旁边的空凳坐下了,陈二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憋坏了般主动攀谈:“小兄弟,你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我叫陈二狗,你叫啥?”   “你就叫我小朱吧。”   陈二狗憨笑:“诶!小猪兄弟!”   旁边陈福贵也注意到了这位小朱。他打量了几眼,暗道这人不像是干惯粗活的,莫非是家道中落刚做学徒?便问:“小猪也是匠人?”   小朱笑道:“算是吧。我喜欢做些小玩意儿,木匠活、铁工都沾点,但做得不好,跟你们比不了。”   陈福贵放心了,都是学徒,起跑线一样,自家狗崽子不至于落后太多。   陈二狗倒是放松了些,小声问:“那你知道咱这是来干啥的吗?”   小朱宽慰道:“我也猜不着。不过看这阵仗应该不是坏事,又给凳子坐,又有炭火烤,比在外头挨冻强多了。”   陈二狗也觉得这话在理:“要是咱做的东西不好,会不会不给赏钱?”   陈福贵又想扇他了:“给你老子消停会儿!帮皇帝老爷做事你还挑拣上了,你咋不上天!”   小朱好脾气地劝解:“不会的,做东西哪有一次就成的?只要肯琢磨,肯下功夫,做坏了也没事。”   陈福贵不比陈二狗心大,心里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对劲,比他们村上的秀才还晓事。   正想细问,忽然听见一声尖亮的嗓音通报:“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匠人们颇为惶恐地起身。   陈二狗眼瞧着那魏公公快步走入殿中,领着两个小太监好巧不巧停在了他这一排,忙闭紧了嘴。   旁边的小朱跟着站起身,却不慌不忙地朝魏公公走去。   陈二狗和陈福贵都呆愣了。   做梦似的看着小朱走到殿前的台子上,站到立柜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殿惊愕的匠人,微微一笑。   “都愣着做什么?坐啊。”   陈二狗只觉自己这辈子吹牛的资本有了,咱年轻时跟皇帝称兄道弟过,还有谁!   陈福贵倒是还好,赶紧拉着晕晕乎乎的陈二狗坐下。   匠人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坐好,眼观鼻,鼻观心。   多新鲜,他们坐着听皇帝站着说话。   朱笑笑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这两百来个匠人。年轻些的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好奇,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朱笑笑看着他们,心里却涌起一阵亲切,工人阶级总能创造奇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传声管清晰响彻大殿:“朕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什么,你们在想皇上把咱们召来干啥?是不是要修什么大工程?是不是干不好要挨罚?”   底下几个匠人忍不住抬起头,皇帝说话是这样式的?长见识了。   朱笑笑继续道:“朕把你们召来,是因为朕也是干这行的。”他举起手,亮出手心几道浅浅的茧子,“朕从小喜欢做木工,一块木头,你能把它变成桌子、椅子、柜子,能变成会走的小人、会飞的鸟,这不比整天坐在那儿听人念书有意思?”   有人忍不住笑了,气氛轻松。   朱笑笑等他们笑过了,才道:“可朕一个人做,是做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朕需要帮手,所以朕把你们召来。”   他看向陈福贵,抬手示意:“陈福贵老师傅,听说你做了三十三年木匠?”   陈福贵连忙起身要跪,被朱笑笑抬手止住:“坐着说。”   陈福贵这才坐好,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小人确实干了三十三年了。”   朱笑笑问,“那你可曾做过几样以前没人做过的东西?”   陈福贵怔住了。   朱笑笑叹了口气,道:“你是木匠,你儿子也是木匠。你儿子以后有了儿子,还是木匠。三代人做一样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传上一百年还是那几样。”   朱笑笑看向所有匠人,声音拔高了几分:“朕知道,这不怪你们。你们每天睁开眼,想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干什么。你们没工夫琢磨新家伙,也没人让你们琢磨新家伙。工部有活,你们就干!没活,你们就等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大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剩下他的声音在激荡。   “朕不想这样!朕想让你们创造新事物,让水车能浇更多的地,让犁能耕更深的地,让船能走更快的水,让火铳能打更远的敌人。”   他指向殿外,嗓音洪亮:“咱们大明的船当年能下西洋远航,可如今呢?出海的都是些小渔船,大船都烂在船坞里了!为什么?因为没人愿意琢磨新技术了,因为琢磨了也没人管!”   朱笑笑面向所有人,朗声道:“朕今日宣布,成立皇家工匠局,朕亲自担任局长!”   匠人们静了一瞬,猛然骚动起来。   “工匠局的匠人直属朕管辖,不受工部节制。每月月钱双倍,包吃包住,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做出来的东西按件计酬,做得好的另有奖励。”   “只要有人能做出朕满意的东西,朕就赏他官做。从九品起步,能做到几品看他的本事!君无戏言!”   不知是谁带头,匠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几乎跳起来欢呼。   “谢陛下隆恩!”   “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陈二狗混在人群里,只觉激动得热血沸腾,浑身发抖,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前的天子。   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目光温和,注视着自己的子民。   【使用技能:单一职业天赋永久提升5%(可选群体)】   朱笑笑凝视着职业选择界面,坚定地选择了工匠。   【选择成功!工匠职业天赋永久提升5%】   【当前天赋:鲁班百炼(已强化)】   【全体工匠熟练度获取速度+5%,创新成功率+5%,图纸理解能力+5%】 [26]朱拜寿:非洲人又在发力   西苑西北角自嘉靖废豹房后就一直荒着,枯草丛生,不过十日工夫,这里已彻底变了模样。   两百多个匠人分工协作,将荒地平整出来,搬砖运石,夯土挖地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朱笑笑在西北角画了个圈,原本的边界往外扩张大半,都被划作工匠局开发区范围。   配套的厂房高炉以及职工宿舍都会用上他琢磨出来的新式水泥,一期工程完成后,漫步其中说不定还能给他一种梦回现代的感觉。   如果生产力也能追赶现代,他会更高兴的。   建厂用料是朱笑笑特批的,没人敢克扣。至于监工,对于自己未来上班居住的房子,全体匠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继续搬砖。   那么监工这时候就得发挥作用了,皇上有令,为确保工程质量,禁止一切夜间作业。   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工人们的疯狂内卷。   饶是如此,厂房拔地而起的速度也堪称惊人。   朱笑笑关注工程进度的同时,也没忘了进行人事调整。秦良玉和骆思恭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预计还要七八天才能到京,急不得。   而万众瞩目的辽东官场终于产生了局部震动,有人下台了。   下台的是巡抚王化贞,气得东林党怒盖一碗饭。   接任巡抚的是孙承宗,东林党气到一半,只能默默把饭扫回碗里。   熊廷弼没弄下来固然可惜,换个自己人过去还怕拿不住错吗?只怕近水楼台更方便炮制了。   皇帝在西苑闭关大搞基建不见朝臣,这份任命又是提拔东林党人,反对就亏了,他们这才没有积极串联入内抗议,而是被迫乐观地预判孙承宗能够找茬成功。   但朱笑笑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孙老师已经被成功策反,领会了高筑墙广积粮的指导思想,并将坚决贯彻对外坚壁清野对内屯田练兵的战略方针,充分发挥政委沟通桥梁作用化解督抚矛盾,对士兵进行保家卫国的思想教育。   只听朱笑笑动员工人的话术就知道他肯定没少刷学.习.强.国。   孙承宗也有一番雄心壮志,既然皇帝认可熊廷弼的防守方式,他要做的便只有稳,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   皇帝虽不见朝臣,英国公倒是能照常进出西苑给他上课。   张维贤也总算找到机会进献那些图纸,将布包呈上:“上回陛下拿走自行船后,臣与那亲戚说了,她倒送了些图纸来,请陛下过目,看看可有得用的。”   沙盘不远处便是厂区基地,朱笑笑原本盯着那看,闻言一惊。   难道是自行船的详细图纸?   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出那叠图纸快速浏览,瞧着瞧着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了,果然是!其余的新奇玩意,在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面前也少了许多吸引力。   本欲草草略过,瞥见其中一页时,朱笑笑的目光突然顿住了。上头并未画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绘了件普通的绳钻工具,没有电钻的时代这就是用来钻孔的。   寻常绳钻无非是把钻头削尖,这张图纸却把钻头绘制上了螺旋纹样。   朱笑笑前世虽然不是军迷,但也知道膛线的出现足以让明军的火器水平跨越一个时代。   以现有的生产力弄出膛线还是太遥远了,他只是看到钻头的螺旋纹才下意识联想到的,不过绳钻这样的改动也不失为一种创新。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问张维贤:“英国公,这些图纸都是出自你亲戚之手吗?”   张维贤忙道:“并非如此!臣那位亲戚只是幼时在旧书上看来的,听闻陛下感兴趣便临摹了几张。”   什么书会有这种图纸?   朱笑笑挺纳闷,但也没继续追问,道:“这些图纸算是启发了朕,便赏你那位亲戚纹银百两,若还有记住的,只管拿来给朕。”   张维贤谢了恩,心里却嘀咕,陛下也太朴实了些,不赏个翠玉香囊什么的,好歹也赏些笔墨纸砚,以后说起来还能打趣一句缘分天定。   玩笑归玩笑,他倒记得正经事:“臣见陛下精于工事,斗胆向陛下举荐一人。便是那工部营缮司主事毕懋康,此人精通火器,臣与他有些交情,见过他做的一些火器模型,确实精巧。”   名字不大熟,但是他需要的人才。   张维贤也算举贤不避亲,觉得《武备志》写得好就疯狂安利,推荐朋友更是光明正大走后门,那叫一敞亮。   朱笑笑对此来者不拒:“那你就替朕传个话,朕自会找机会宣他一见。”   张维贤大喜:“臣这就去办!”   待到入夜,忙碌一天的朱笑笑靠在榻上,点开了系统界面。   【当前工匠值:130026点】   得益于源源不断的分红和创新举措,他的存款终于突破十万大关。当然,遥不可及的商品依旧遥不可及,眼下能买得起的东西却又不是那么火烧眉毛。   来回翻动半天,朱笑笑忍不住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张任意商品体验卡。   现在他有三张卡,两张四十八小时,一张二十四小时,如果操作得当,可以保底获得一张指定金卡。   朱笑笑找到了一条捷径,点开VIP商城滑下几页,货架出现一堆金光闪闪的信物,他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谈允贤的信物:使用后可大幅提升召唤谈允贤(金卡)的概率】   他不假思索点了兑换。   一道金光闪过,手里多了一块玉佩,温润细腻,刻着一个谈字。   他把玉佩挂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又狠狠搓脸,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保佑一把出!一把不出,吃个大保底……也行!拼了!”   朱笑笑做了一盏茶的心理准备,才睁开眼,下定决心赌一把。   抽!抽!抽!   【获得物品:辽东高粱种×1袋】   【获得物品:宣府土豆种×1袋】   【获得物品:陕西小米种×1袋】   【获得物品:山东大葱种×1袋】   【获得物品:湖广水稻种×1袋】   【获得物品:四川辣椒种×1袋】   【获得物品:广东荔枝苗×1捆】   【获得物品:福建龙眼苗×1捆】   【获得物品:云南普洱茶饼×10个】   【获得物品:景德镇青花瓷配方(残)×1份】   哈,哈……丰富食谱犒劳一下舌头挺好的,爱你哦老己!   朱笑笑捂着脸不忍直视这堆土特产,咬咬牙,闭上眼又是一顿猛抽。   【获得人物:普卡·河间府木匠刘三】   【获得人物:普卡·保定府铁匠赵四】   【获得人物:普卡·真定府泥瓦匠王五】   【获得物品:曲辕犁改良图纸(残)×1】   【获得物品:筒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龙骨水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纺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织机图纸(残)×1】   【获得人物:普卡·顺天府小贩马六】   【获得人物:普卡·应天府更夫田七】   【获得人物:银卡·翰林院修撰黄道周】   【获得人物:银卡·户部员外郎倪元璐】   【获得物品:红夷大炮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一窝蜂火箭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盐场改良方案×1】   【获得物品:两淮盐引兑换券×100张】   【获得人物:银卡·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恩】   【获得人物:铜卡·锦衣卫百户刘侨】   朱笑笑偷摸睁眼瞧见偶尔蹦出的那几个银卡名字,还能安慰自己,但也有点不忍再看,正想继续闭上眼。   金光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宋应星】   【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生于万历十五年,现为举人,著有《天工开物》、《卮言十种》等,精通农工百技。】   【身份生成:宋应星本人尚在世,已收到朝廷征召,因去岁会试失利后曾上书言事,被吏部记名,三日内传旨入京。】   《天工开物》!   那可是把整个大明的农业、手工业技术全部记录下来的神书!朱笑笑越想越激动,有他在,工匠局的那些技术就能系统化规范化,不用再靠口口相传。   总工程师还得是祖师爷来当。   朱笑笑心情稍微好转,冷静下来继续抽卡,十连十连又十连,铜卡一堆一堆地往外蹦,银卡偶尔闪一下,金卡始终不见踪影。   抽到八十抽时,他已经快麻木了,界面上堆满了各种种子图纸人物卡。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工匠值即将见底的时候。   金光再闪!   【恭喜获得:金卡·谈允贤】   【谈允贤,无锡人,明代女医家,与西汉义妁、晋代鲍姑、宋代张小娘子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女名医,著有《女医杂言》】   【身份生成:谭鹤君,江南苏州府人,年三十二,寡居,据传为明代名医谈允贤隔世传人,尽得其医术精髓,尤擅妇科、儿科。】   【系统事件触发:三日后的英国公府寿宴上,谭鹤君将当众施展医术救治突发急症的贵妇,届时可顺势征召入宫。】   朱笑笑看着这条提示也愣了,他一个皇帝确实不好提拔民妇,没看正德的名声都烂成什么样了?   系统倒是挺贴心的,理由也找得合理。   朱笑笑立马喊魏忠贤进来:“三日后英国公府有谁过寿来着?”   魏忠贤回得很快:“是英国公夫人。”   朱笑笑大手一挥:“好极了!你马上去准备一份礼物。”   魏忠贤连忙应下,又问:“陛下要按什么规格?”   他微微一笑,中气十足道:“拜寿!” [27]张帮场:救风尘   寿宴当日,英国公府前已是车马盈门。   周夫人今年并非整寿,恰逢皇帝驾崩未久,本不欲铺张,可英国公的面子摆在那儿,平时攀不上关系的都等着这一桩喜事呢。   外院由张维贤带着儿子张之极、孙子张世泽招待,武将勋贵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大说大笑,热闹非凡。文官们则含蓄些,聚在一处品茶聊天,说古论今。   内院则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内,周夫人端坐上首,一身绛紫色织金妆花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衬得一张圆脸愈发光彩照人。儿媳杨氏、孙媳李氏一左一右侍奉身后,随时预备帮着招呼来客。   “老姐姐,你可算来了!”周夫人起身迎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俩有半年没见了罢?”   那妇人是永康侯夫人,与周夫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她安然入座,拍拍周夫人的手笑道:“可不是!你府上事儿多,我也不好总来叨扰。”   这皇帝一茬一茬死,什么应酬都得停下,算起来是有小半年了。   两人正聊着,又一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定国公夫人徐氏,身后跟着几位勋贵诰命,周夫人连忙起身相迎,心里却暗暗留神。   早年为了讨好万历和郑贵妃,定国公与郑家联络有亲,如今郑贵妃虽形同圈禁,可作为儿女亲家的定国公也不曾受到牵连,郑家的根底还在。   明面上定国公是没有为福王奔走过,可这种事谁说得准?   徐夫人笑得和气,互相见了礼,“周姐姐儿孙满堂的福气真真羡煞旁人。”   周夫人也回敬了几句场面话。   众人落座后,徐夫人忽然提到:“我听说周姐姐府上住了位姑娘,是今年选秀的秀女?怎么不曾见出来见客?”   待选秀女不禁交际,只是大多家世平常,没什么凑热闹的机会,也担心应对不当漏了怯。   但像是英国公夫人过寿这样的场合,有儿媳孙媳把着,大面上是出不了差错的。   因此徐夫人一说起,周围几个贵妇人就都竖起了耳朵。   周夫人笑容不变,淡淡道:“是有一个远亲选上了,不过那孩子性子静,不爱热闹,我做主让她自在待着呢。”   徐夫人掩嘴笑道:“到底是大家闺秀,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也该出来见见人,好让我们这些老婆子沾沾喜气。”   身后几个贵妇便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让我们也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选上秀女。”   周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把这群人骂了个遍,正要开口推脱,儿媳杨氏上前一步挽住周夫人的胳膊笑道:“各位夫人快饶了我家太太罢!今儿个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你们不去闹她,反倒惦记起人家小姑娘来。回头传出去,说英国公府寿宴上把人家秀女拉出来当猴儿看,这名声我们可担不起。”   她说着,转向周夫人撒娇道:“娘,您瞧瞧!这些夫人多坏,专挑软柿子捏。您可得好好罚她们,让她们多喝几杯!”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徐夫人也不好再纠缠,只笑道:“杨大奶奶这张嘴果真厉害。”   杨氏也不怯场,回笑道:“徐夫人过奖了!我不过是心疼我家太太,今儿个她才是主角,谁抢她的风头我跟谁急。”   周夫人心里舒坦,顺势拉着杨氏的手笑道:“行了行了,别贫了!还不快给各位夫人上茶。”   杨氏便指挥下人奉上各色茶水糕点,暂时堵住了她们的嘴。   未几,宾客渐齐。   周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叙话,忽见杨氏领着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群青色长袄,梳起?髻,只在正面嵌了枚金座玉观音挑心,装饰简单,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   杨氏向众人引见,“娘,这位谭娘子是您早年那位手帕交的孙女,您还记得么?”   周夫人愣了愣,却发现记忆中果真有这么回事,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嫁去了苏州谭家,后来天南地北便渐渐断了联系,竟是她的孙女吗?   那妇人已上前行礼,声音清柔:“民妇谭氏鹤君见过夫人,祖母在时一直念叨着夫人,遗憾没能再见您一面,民妇此番进京便是遵循祖母嘱托特来拜会。”   周夫人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像,和她真像!好孩子,往后常来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见她喜欢,旁边几位夫人也上前凑趣。有人问起谭鹤君的夫家,却听闻她夫君早亡,寡居多年,膝下又无所出儿女。   不免默然,气氛便有些微妙。   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寡居的妇人也出来走动了?倒是不多见。”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贵妇,眼神刻薄地打量着谭鹤君。她是安远侯夫人柳氏,素来以嘴刁著称,因安远侯眼红英国公简在帝心,素日没少抱怨。   柳夫人跟丈夫同仇敌忾,不免也阴阳怪气起来。   谈允贤重回于世不过三日,睁眼便在入京的路途上,虽不知因何死而复生,但能继续行医已是天大的恩赐,在座妇人于她眼中皆是小辈,受两句刻薄自是无关痛痒。   但她也不会任人摆布,当下不卑不亢道:“民妇虽是寡居,可自幼习医,时常外出替人看病,已然行走惯了。”   柳夫人掩嘴笑道,“不过是医婆之流罢了,倒敢号称给人瞧病,不知谭娘子妙手回春几许?”   周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谈允贤却已淡淡一笑:“民妇行医十余年,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行医不为标榜活人多少,只为积善德,救生民。”   旁边永康侯夫人跟着笑道:“谭娘子这话说得好!行医本就是行善积德的事,有什么可笑的?”   周夫人拉着谈允贤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好孩子,别理那些人!今儿个是我生日,你就跟着我陪我说话。”   谈允贤顺从地坐在她身边。   碍着主家表态,其余人也不好接口,柳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好歇了心思。   巳时末,众家夫人在戏台下聚首,长桌上攒盒里盛着几样精致吃食,并一应瓜果酒水铺放其上。   宾客既至,好戏便开锣了。   先是演了出应景的《麻姑献寿》,小戏子们抬着寿桃献给寿星,再由寿星给客人分享福气,才算正式开场。   接着便是周夫人素日爱看的折子,第一出演的是《救风尘》,台上赵盼儿扮相俏丽,唱腔婉转,台下女眷们看得入神。   柳夫人自恃清高,不大瞧得上这些妓子流莺,与身旁几个同伴道:“这赵盼儿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有什么好歌颂的?”   旁边几位贵妇跟她脾气相投,附和道:“就是就是,我最看不惯这些妖精似的贱人!”   周夫人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却听谈允贤沉声道:“柳夫人此言差矣。”   柳夫人回头看她,眼神不善:“怎么?谭娘子要为风尘女子抱不平?”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风尘女子也是人,她们沦落风尘有几个是自愿的?无非是被父母卖掉,或被歹人拐卖,甚至受丈夫逼迫卖身养家,哪个不是身不由己?”   她轻轻一叹,声音温和却坚定:“行医这些年,我诊治过不少青楼女子。她们的病十有八.九是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传的,那些男人花几个钱便能把她们当作玩物,得了病又嫌弃她们脏,避之不及。好容易痊愈了,却得回去继续接客,若治不好便裹张草席扔去乱葬岗。她们的苦,谁替她们想过?”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戏台上的赵盼儿仍在奔袭千里救风尘。   是这样的,本就是这样。   若能有选择,若可以选择,谁会愿意出卖自己?   没有什么天生下贱的淫皮贱肉,你只是比她们幸运,托生在好人家。   人间世道,一个小女子怎能承担得了。   谈允贤看向戏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赵盼儿虽是风尘女子,可她为救姐妹出火坑,豁出脸面费尽了心思。这份侠义心肠,比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不知强了多少。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能伸手拉一把的,便是菩萨心肠了。”   戏台上,赵盼儿正唱到“我救你出火坑,你莫要负我情”。唱腔婉转,字字含情。   周夫人最喜这些奇女子故事,独爱这份侠情风骨,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什么风尘不风尘的,人心才最要紧!”   永康侯夫人也附和道:“戏文里唱的不就是这点子侠气么?”   终究是女人懂得女人的苦,经谈允贤一番劝导,便无人再对风尘女子恶语相向了。   柳夫人脸色铁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午后,宴席已毕,周夫人邀众人去花园赏景。   此时梅花未谢,迎春含苞待放,周夫人引着众人沿着湖边缓行,指点景致。杨氏在一旁言道亭中花下已备了投壶双陆叶子戏等,各家夫人可自行赏玩。   在场大多是相熟的,有那投契的牌搭子早已呼朋引伴拉人组局,打算好生乐一日。   柳夫人嫌她们吵闹,指着远处假山:“那边倒清静,咱们过去瞧瞧?”   不爱这个的一帮贵妇小姐便跟着她去了,周夫人不放心,把这里交给杨氏照看,自己带着谈允贤和孙媳李氏跟上去。   柳夫人一众闲聊着转过假山,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几丛翠竹掩映,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座小巧的茅草亭。亭边种着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远处隐隐能听见流水声,是引自园外活水的一汪小溪,很有几分野趣。   柳夫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多了只觉得匠气,倒是这里有点山林隐逸的风光,让人心旷神怡。”   旁边翰林吴夫人立刻赞同道:“柳夫人说得是!这自然的景致比那些人工堆砌的强多了。”   跟过来的周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堵得慌,特地收拾出来待客的地方被贬得一文不值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她们倒好,真把这当自个家了?也不怕冲撞了主人!   柳夫人缓步踱到茅草亭中,笑道:“这么好的景致,光是看看太可惜了。不如咱们联诗作对,以助雅兴?”   身边几位夫人拍手叫好,她们出身清流,丈夫也多是文官,自然不怵。   周夫人就麻爪了,你得承认,不是所有识字的人都会作诗,她看话本小说还行,作诗?跟这些自诩才女的夫人们可比不了!谈允贤的特长不在此处,爱莫能助。   不止她,几家勋贵夫人小姐也面露尴尬。   赏景联诗是雅事,若拒绝便是自认粗俗。柳夫人正欲找回场子,当即开口起句:“幽径通深意。”   旁边吴夫人立刻接上:“疏篁掩翠微。”   某家千金接道:“溪声流不去。”   轮到周夫人这边,永康侯夫人勉强接了一句便燃尽了。   这下文官家眷大展其才,夫人小姐都联得尽兴,柳夫人更是恍若主家,见哪处停顿久了便补上一句,一时宾主尽欢。   待到联诗结束,众人要论魁首,柳夫人纵观全场,早已将联句最多的人看在眼里,那姑娘默默站在人群边缘,接句最多且句句工整,意蕴深远。   柳夫人认不得是哪家小姐,但不妨碍她给周夫人找不自在,赞道:“这位姑娘当真是才女!今日联诗,若论句数,姑娘当居魁首。不知姑娘可愿告知姓名,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家的好才学。”   各家女眷这才注意到此人,再瞧她打扮,内里穿着天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绯色披风,头发梳成三小髻,以大红发带扎起,一副未婚女子的装扮,却认不出是哪家的小姐。   那姑娘抬头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嘴角抽动一下,似乎在强忍笑意,努力板着脸。   “小女子姓张,河南祥符人氏。因选秀入京,暂住国公府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参与联诗的夫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尤其是柳夫人,她组织联诗就是有意落英国公府的面子,结果她大肆夸赞居然正是英国公府的人?   柳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原来是……是秀女,难怪难怪。”   张居正无心争锋,她联句多是因为擅长套模板,当翰林的时候就替各种领导写材料写到吐,应制的东西她早就摸索出门道了,只要对上韵脚看见什么都能往里套。   谁知道柳夫人能摸到这里来呢?她都特地避开待客的地方了,就想安安静静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好在听到了动静及时避入竹林,本想悄悄绕到人后溜走。   但柳夫人实在目中无人,周夫人她们又不是文盲,只是并无急才,何必这样揪着人家的短处奚落。   念着素日的关照之情,张居正也不管什么低调不低调了。   她今天就是要给周夫人帮帮场子! [28]惊鸿一面:我想到开心的事   周夫人也不想笑,但她真的想到开心的事!   毕竟自己过生日,总不能翻脸把人轰出去,顶多等对方下次请客的时候重整旗鼓去她家找茬。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吧?   她都准备带着老姐妹撤退了,结果发现本该躲清闲的姑奶奶不知何时混了进去,开口便是风花雪月云虫雨,自然融入其中。   以这姑娘平日的成算,周夫人相信她决计不会帮着外人嘲笑自己,咱也听不出诗句有多好,但人家那嘴就没停过,总能占个前三甲。   果然,柳夫人这搅事精竟亲口封她为魁首!   周夫人顿觉精神抖擞,因着以文制武的习气,他们这些勋爵没少受今日这般隐晦排挤。张嫣是英国公府的亲戚,别管什么家学渊源了,她既主动开口便是有意代表英国公府。   这下看谁还敢笑话武将人家读书少!   确实没人笑话了,只剩柳夫人独自尴尬。   倒是先前打探秀女的那位徐夫人盯着张居正,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刻意笑道:“原来便是这位姑娘,姑娘这般才情日后定能得贵人青眼。”   这么个妙人日后她们许是只有参拜的份了,周围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羡慕、好奇、审视,不一而足。   周夫人想着她好歹是替自家出头才沾上了是非,正要岔开话题,忽然一声尖叫响起。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夫人身子一软,往后便倒,身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扶住她。可柳夫人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喘不过气来。   “快扶住她!”周夫人大惊,连忙指挥丫鬟婆子上前帮忙。   周围乱成一团,方才还聚在柳夫人身边的几名贵妇都远远躲开,也有些凑上来想看个究竟。   孙媳李氏当机立断,命令下人速去请太医,又让人就近收拾一处轩馆作为退步之所。   周夫人看着柳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又急又乱,这人虽然嘴刁,可到底是来贺寿的宾客,若在府上出了事……   “夫人。”谈允贤站在身后唤她,自袖中取出针盒,眼中焕发着灼人的神采,“我可以救她。”   周夫人想起来了,她说过她行医多年,如今情况危急,有现成的大夫及时施救也好。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已有人反对:“谭娘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真成了杏林圣手?周夫人,你们也是新近相认,无凭无据的还真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柳夫人若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的是方才跟柳氏一起的那位吴夫人,她说完就有人赞同:“还是等太医罢。”   谈允贤只道:“柳夫人这是突发心疾,耽搁不得!太医从太医院过来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她撑不住的。”   说话间,柳夫人的脸色已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越来越微弱。   人命关天,她是可气,但不该这么死了。   周夫人下定决心,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今儿个是我的好日子,若柳夫人在我府上出了事,我亲自去安远侯府赔罪!谁再敢拦着鹤君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她亲自带着几个家人挡在众人面前,给谈允贤留出了施救空间,吴夫人并不相信谈允贤能比太医厉害,但周夫人也动了真格,硬是拦着不让她们靠近。   吴夫人气道:“好!你们就陪她疯吧!倘若害人误了性命,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谈允贤早已动作娴熟地开始为柳夫人诊治,对病情大致有了底,便拈起一根银针,目光专注,对准相应穴位稳稳落下。   柳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谈允贤又拈起一根针扎在内关穴,第三针扎在神门穴。她手法极快,周围的人看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柳夫人忽然身子一弓,吐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腥气扑鼻。   吴夫人惊叫一声,连着其余人也害怕起来,场面几乎失控,周夫人极力维持秩序。   只见柳夫人又吐了两口血,奇的是血颜色渐淡,她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青灰也褪去几分,露出些许血色。   谈允贤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头一瞧,对守在身旁的张居正道:“姑娘,帮我按住她肩胛。”   张居正不知谈允贤底细,看她行针手法老练,结合吴夫人所言,便知她是医者。只是女子行医并未形成职业规范,无法进行系统化教学,世人眼中难免归为医婆之流。   她前世也常受病痛折磨,而今身体虽康健,不过是年轻,日后还将经历产育,成大事得先活得久。   谈允贤以女子之身行医,妇儿科定是费心钻研了的,这般人才她必得招揽。   因此张居正乖巧遵照谈允贤的指示给她打下手,事事尽心,无不服从。   经过一番施救,柳夫人终于恢复神智,缓缓睁开眼睛,满是迷蒙之态:“我……我这是……”   谈允贤长舒一口气,开始收针,一边道:“夫人方才突发心疾,淤血堵住了心脉。如今血已吐出,回去后要好生休养,切忌动怒,少食油腻,闲时多走动走动。”   温言告知各项忌讳与疗养之法,柳夫人听得呆了,看她目光复杂至极。   方才她在席间那般刁难刻薄,却反被这人以德报怨救了一命,再要口出恶言便是人品不好了。   柳夫人嘴唇翕动,只讷讷道了声谢。   周夫人将柳夫人安排到园中一处轩馆,李氏先前已让人打点妥当,早整理了床榻熬好参汤候着。杨氏把那些女眷带到偏厅暂歇,周夫人亲自守着柳夫人等候太医。   谈允贤与张居正也陪在身侧。   周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低声对谈允贤道:“今儿个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寿宴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谈允贤抿嘴一笑:“夫人言重了,此乃行医之人的本分。”   她转头看向张居正,温声道:“方才也多亏姑娘帮忙,姑娘手法稳当,反应也快。”最要紧的是全然信任,没有任何质疑地执行更为难得。   张居正浅笑道:“谭娘子过奖,我不过是依言而行,当不得夸。倒是娘子方才施针的手法看着便觉得精妙,不知娘子师承何处?”   谈允贤略一沉吟,道:“祖母曾偶然得到一位大夫编纂的医术精略,我习成后也读过些医书。”   张居正仿佛有些好奇她的自学之道,问:“其中可有《内经》、《难经》?”   谈允贤便道:“那是自然,《内经》讲阴阳五行,《难经》论脉法经络,都是医家根基。”   张居正恍然道:“想必《伤寒论》也同样要紧了。”   谈允贤笑了:“别看姑娘未曾入门,却都问道了关键处。不但《伤寒论》,还有《金匮要略》,《千金方》也需时常研读。”   张居正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道:“我也曾读过些医书,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今日见娘子从容施针,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谈允贤很少见到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子,但她心知此人为待选秀女,不可能收为徒弟,唯有讲解写药理杂谈聊以慰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医理,周夫人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去插话,只笑吟吟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才赶到了。   进来的太医姓庄,是太医院里资历颇深的老人,身后还跟着提箱的药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夫人迎上前,将情况简要说了,庄太医便走到塌边替柳夫人搭脉诊视。   片刻后,他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怪事。”庄太医捻着胡须道,“柳夫人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淤血尽去,气息渐复。这等心疾发作按理说……”   他忙看向周夫人:“敢问夫人,方才可是用了什么急救之法?这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人能为,想是府上供奉的杏林圣手?不知可否相见,老夫正想讨教一二。”   周夫人便看向谈允贤,谈允贤镇定自若,微微欠身与庄太医见礼,随即将施针所取穴位一一道来。   庄太医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妙啊!先通心气,再开心窍,后宁心神,淤血松动后方敢刺背后心俞。这一套下来步步为营,恰到好处!老夫行医几十年,自问也未必能处置得这般妥当。”   念及此处,语气越发热切,“夫人,还请这位高人出来一见!”   周夫人险些翻起白眼,强压着脾气笑道:“不就在这里了?救人的正是这位谭娘子。”   庄太医愕然,脸上的欣赏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轻视,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语气淡了下来:“女子行医,倒是少见。”   谈允贤面色不变,只道:“少见,未必不可。”   庄太医笑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娘子莫怪老夫直言。女子行医,古来虽有,但终究不是正道,男女有别,抛头露面为人诊病到底有失……”   他话没说完,谈允贤已接道:“庄太医方才说女子行医少见,民妇倒想请教,汉时义妁以女医入宫,可曾有人说不妥?晋代鲍姑以灸法治病,流传后世,可曾有人说不是正道?”   庄太医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谈允贤定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庄太医方才还赞施针手法精妙,得知民妇是女子后,便说女子行医不是正道。敢问太医,民妇方才那几针若是一个男子所施,可还算精妙?”   庄太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谈允贤又道:“太医说女子行医少见,并非女子不能学,而是没有机会学。民妇有幸才入得门中,若大夫还一味顾忌男女大防,天下那些求医无门的妇人该去找谁?”   庄太医脸上挂不住,强撑着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谈允贤越发从容:“民妇并非咄咄逼人,只是据理而言。庄太医若有高见,民妇愿闻其详。”   庄太医哪里还有高见,只得讪讪道:“罢了罢了,老夫说不过你。”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这处轩馆四面通透,只用几扇栅格窗围起,因此里头的人能看到英国公与安远侯并几个官员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经过窗下,眼看便要行至门边。   周夫人不免紧张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太医便罢,外男还是要避一避的,毕竟是待选秀女。   张居正会意,闪身隐入塌边屏风后,但却不曾老老实实坐下,而是微微倾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窥视着门口。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顷刻间,一行人便进门来,只见那打头的年轻人内里穿了件靛蓝道袍,外披绛红色褡护,腰系杏黄宫绦,富贵不显,暗藏锦绣。   庄太医见了来人,慌忙行礼:“臣叩见陛下!”   周夫人又惊又喜,也跟着下拜。   朱笑笑抬手虚扶道:“都起来,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谈允贤身上,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位谭娘子医术高明,辩才无碍,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庄太医,你服不服?”   庄太医满脸通红,躬身道:“臣……臣失态了。”   皇帝明显是站对方的,他哪敢说不服啊?   安远侯也很能体察上意,对着谈允贤感谢不止,朱笑笑顺势问道:“谭娘子擅长哪些科?”   谈允贤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切,如同看待自家晚辈,温和道:“民妇自幼习医,妇儿科、内科皆通。”   朱笑笑赞了声好,当即道:“朕有意请谭娘子入宫,为太妃、公主们看诊,不知娘子可愿意?”   庄太医脸色一变,在外头戗行就算了,怎么还追着砸饭碗呢?忍不住道:“陛下!此女虽有些医术,但毕竟是女子,入宫行医并无先例……”   朱笑笑淡笑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子,太妃是女子,公主是女子,宫女也是女子。女子看病自然得让女医来,男女大防要紧,庄太医你说呢?”   庄太医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张维贤笑道:“陛下说得是。谭娘子医术精妙,这等人才若不入宫,岂不是浪费?”   安远侯也附和道:“正是,拙荆那病若非谭娘子施救,后果不堪设想!这等医术入宫效劳也是应当的,陛下圣明!”   朱笑笑满意地笑了:“好!朕便封谭娘子为正八品御医,入太医院行走,专责后宫诊视,俸禄照太医例,另赐宅一座,留京居住。”   谈允贤接旨,再拜谢恩。   安远侯接了夫人,便与几位官员一并退下。   朱笑笑又与周夫人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张维贤:“朕还记得英国公府上那位献图亲戚,今日倒巧,不如请出来一见,朕还有许多事想问。”   张维贤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道,“陛下,那位亲戚是女眷……不方便见外客。”   朱笑笑道并不气馁:“朕又不是外人,再说还有你们陪着,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闲话?”   周夫人暗暗扯了一下张维贤的袖子,眼神直往屏风溜。   张维贤了然,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实不相瞒,那位亲戚,其实……其实是今年选入京的秀女。按制,秀女在入宫前不宜见外客,但今日事发突然,便陪在了此处……”   话语未尽,但朱笑笑也看到了周夫人的暗示,不由把目光挪向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屏风。 [29]是!皇后:庆收藏4k昨天二月二龙抬头贺表六千字   一扇黄杨木缠枝莲纹边座嵌湖光山色图屏风立在矮榻边,当中半透的绢纱绣屏恰似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其时浮云蔽日,光线偏暗,叫人看不真切。   朱笑笑缓步往屏风方向走去,硬实的靴底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张维贤也不敢狠拦,他特地把话说破,就是担心皇帝过后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对人家姑娘产生误解。周夫人同样紧张,按理该阻止的,但张维贤没有动作,她便只好攥着手帕,不知如何开口。   朱笑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   他大概猜得到张维贤的心思,张维贤这人虽然忠厚却并非傻子,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帮衬亲戚是人之常情。明知道皇帝喜欢匠作,亲戚又正好有些小爱好,张维贤左手倒右手就能同时满足两边的需求。   至于这姑娘自己,只怕也想借此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并不反感。   卷生卷死固然痛苦,但要争夺话语权就得一刻不停向上爬。朱笑笑心里门清,除了皇帝身份他还有哪里值得漂亮姐姐前赴后继往上扑?   不会吧?不会真有男的觉得自己英俊潇洒,是个女的见了就娇躯一软投怀送抱吧?   权力才是古今第一赋魅良药。   既然选秀无可避免,主动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自己争取高位有什么错呢。   况且那些图纸上的巧思确实让朱笑笑眼前一亮,先不说实用性,只要有这份创新的思维,就证明对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无论心思深浅都能轻松摆平后宫那摊事。   朱笑笑对皇后的期许可不仅仅是治理后宫一地。   他需要的不只是妻子,更是合作伙伴,是政治同盟,是在他意外倒下后可以全盘继承他事业的接班人。   提前物色培养总比事发突然兵荒马乱扯皮好,在他的女儿成长到足够优秀前,他希望一个铁血手腕的母亲能够成为女儿学习进步的榜样。   朱笑笑没有绕过屏风,也没有让人出来,就站在两步之外,隔着镂空罩子捕捉到了一只杏眼。   眼角微微上扬,睫毛浓密,瞳仁黑亮,既无躲闪也不慌乱,安之若素与他对视,颇有一种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豪情气魄。   完全不符合时下女子谦顺卑弱的规训,但是朱笑笑很喜欢,他喜欢有理想有目标信念坚定,能撑起半边天的女人。   张居正大致猜到了他喜欢的类型。   纵观前几代幼主登基,神宗就不提了,武宗世宗哪个不是跟朝臣们斗心眼斗得有来有回?   眼前这位陛下看似没有对东林党下毒手,可经过邹元标夺情改制之事其在士林间也是声望大跌,上回还听说他们竟敢弹劾骆思恭,真是老寿星吃砒霜。   这位陛下能想到派锦衣卫暗查灾情,显然不是轻易糊弄的主,倘若还事先挖好了坑让人跳,就太可怕了些。   张居正不敢妄下定论,让她决定赌一把的是皇帝对谭娘子的态度,以及对秦良玉将军的提拔。   新皇继位,自是要培养嫡系,他不介意启用女子,不排斥女子为官,对张居正来说是个很好的倾向。   或许他是想扶持女官作为新兴势力,但身为皇帝偏向过于明显容易引起新一轮党争,导致新势力胎死腹中。   给皇帝当代理人,这事张居正有经验。   再换个私人一点的话题,皇帝样貌并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跟她上辈子是不能比,但瞧着还算个翩翩公子。不是也不行啊,就算是头猪,她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还好,每天醒来面对的是一张较为赏心悦目的脸。   一代代美女改良的面容当然不差,只不过皇帝很少有自制力这种东西,饮食无忌运动又少,容易得病不说还早早发福,人均大胖墩。   朱笑笑可没这个毛病,平日吃得营养均衡,体力活也没少干,身板够结实,看着就神清气爽。   总之,张居正对皇帝的初印象还算满意。   相望片刻。   朱笑笑面向屏风,语气如常:“姑娘,那艘自行船朕拆开看过,里头发条用的是卷曲的铁片,若是把这铁片换成别的材料能不能让它走得更久?”   屏风后沉默几息,清柔的声音清晰响起:“回陛下,民女曾让匠人试过几种材料,铁片最易得,但也最易疲软。若用钢片,淬火得当可多走些时候,只是钢片难制,成本太高。民女还想过用铜片,铜性韧,不易断,但弹度不足,走不了多久。”   朱笑笑微笑颔首,又问:“那绳钻呢?你在钻头上加了一道螺旋纹,朕研究了半天,觉得这法子甚妙。寻常钻头靠削尖脑袋硬磨,加了螺纹倒能省力不少,你是怎么想到的?”   回答内容当然不可能是受力摩擦什么的理论知识。   张居正只道:“民女见过木匠钻孔,想着亲自做件东西,终究气力不足。唯有在工具上下功夫,琢磨出更省力的法子,后来试过几次,果然可行,便斗胆向陛下献丑了。”   朱笑笑又问了几处细节,她一一作答,言之有物,见解不俗,显然不是照搬书本,而是真正动手实验的。   这姑娘并非借花献佛当个噱头博关注,自是再好不过了。   但朱笑笑没有当场乱给承诺,人家凭实力也能杀入面试,何必平白落个走后门的风评?   距离终选就剩下九天,来日方长。   朱笑笑转向周夫人,亲切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便准备告辞了。   转身往外走时,忽一阵风起,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眼那扇屏风。   适逢夕阳斜照,一束光从窗棂间射进来,正好洒在屏风上。轩馆通透,那道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屏风中间的山水绣屏上,衣袂飘飘,竟有几分翩然欲仙,遗世独立之感。   朱笑笑不由想起参观博物馆时见过的一幅古画,仕女凭栏,远山如黛,讲解员念着《洛神赋》渲染气氛,那时只觉得好看,却不懂什么意境。   连他这种肤浅的颜狗都会被朦胧古典美折服,真是世事无常啊。   朱笑笑望着那道投在屏风上的影子,转身大步出门,似乎有感而发,高声吟诵。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待人走远,张维贤和周夫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刚刚这段诗朗诵表达了皇帝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张居正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人早不见了踪影,她也不免开始思考皇帝念那阙词的用意。   是自比周郎还是?   品读间不觉月满西楼,一夜无话。   隔日,谈允贤站在太医院的大门前面,她穿着一身簇新官服,石青色的袍子,胸前绣着黄鹂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   门口无人接引,她也不介意,自己抬脚走了进去。太医院的院子不小,东厢是药房,西厢是诊室,正厅是议事的地方。院子里几个医士正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连声招呼都没有。   这般态度,早有预料。   谈允贤面色不变,径直往正厅走。厅里坐着几位太医,为首的正是昨日去英国公府的庄太医。他手里端着茶盏正与旁边的人说话,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哟,谭御医来了。”庄太医的语气不咸不淡,心中还记着昨天在皇帝面前吃瘪,难免迁怒。   谈允贤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不识规矩。敢问庄太医,下官当在何处办公?”   庄太医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谭御医是陛下亲封的,我等岂敢安排?您啊,自己找个地方坐着便是。”   旁边几位太医都笑了起来,他们不知谈允贤昨日表现,庄太医也不会特地宣扬丢脸的事,加上骨子里对女子的轻视,未经商量便同心同德起来。   谈允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只在角落里寻了把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没人给她安排差事,没人跟她说话,甚至连杯茶都没有。既然进了太医院就要遵从上司安排,不能随意出诊,谈允贤坐在角落里翻看自己带来的医书,从头到尾面色如常。   到了傍晚,庄太医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路过她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笑道:“谭御医,太医院不比别处,规矩大,人也杂。您一个女子在这儿待着也不方便,不如去回了陛下换个差事?”   谈允贤抬头看他,淡淡道:“庄太医说得是,太医院规矩大,下官今日领教了。”   庄太医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谈允贤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医者,以术立身,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一世之功。   次日一早,一道旨意传遍太医院。   皇帝在内宫另设培训学院,召宫中有医药特长的宫女集中受训,由谭鹤君担任院长,教授医学知识。即日起,后宫妃嫔、公主、宫女的诊视一律由学院出师的医女负责,太医不得入后宫诊视,违者以逾越礼制论处。   旨意传到太医院后,整个院子都炸了锅。   “这怎么行!”庄太医第一个跳起来,“后宫妃嫔的诊视向来是太医院的事,如今让一群宫女去治,出了事谁担待?”   院判许绅也慌了神,连忙召集众太医商议。   可商议来商议去,谁也想不出对策,旨意是皇帝下的,你还能给他塞回去?   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可联名上书得有人带头。庄太医方才叫得最响,一说到带头便不吭声了,还有人提议去找内阁,可内阁那帮人正忙着争权夺利,谁会管太医院的死活!   许绅急得团团转,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历来出诊妃嫔总少不了厚赏,否则靠那点俸禄连饭都吃不上。若后宫真的不让太医进了,那太医院还能干什么?给太监看病?太医院小二百号人,就靠太监的诊费能养活几个?   失业阴影笼罩头顶,他越想越怕,咬牙道:“走!随我面圣!”   西苑。   许绅带着庄太医等几个资历深的太医跪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朱笑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新闻册子翻看,头也不抬。   “许院判,有什么事?”   许绅叩首道:“陛下,臣等有本上奏。后宫诊视历来是太医院的职责,陛下另设学院,太医不得入后宫,这实在是……”   朱笑笑放下册子:“许院判的意思是朕的旨意下错了?”   许绅额头冒汗:“臣不敢!只是后宫妃嫔贵体,岂能让一群宫女随便诊治?万一出了差错,臣等担待不起。”   朱笑笑淡淡道,“朕不是要废太医院,太医院有大用,边关将士、各地百姓都需要你们。可后宫的事,朕觉得还是女医更合适,男女大防为上嘛,你们说是不是?”   许绅额头冷汗涔涔,他可没打算因为一句男女大防连饭碗都丢了,狗屁大防!医者父母心,病人哪分男女!   他咬牙道:“陛下圣明!只是太医院二百多号人,若后宫诊视的差事没了,臣等实在难以维持。”   朱笑笑好整以暇道:“许院判,你这是跟朕哭穷?”   许绅忙道:“臣惶恐!”   “你还知道惶恐?”朱笑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可你那太医院里有人胆子大的很!昨儿谭御医去报到,被人晾了一天,也不安排差事,许院判,这事你知不知道?”   许绅浑身一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身后那几个正是参与排挤谈允贤的太医,闻言脸色都白了。   朱笑笑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朕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太医院照常运转,后宫所有诊视交给女医。其二,太医院整改,由内阁和朕共同考核,医术不精的,一律淘汰!你们自己选。”   许绅猛然抬头,脸上满是惊骇:“陛下,太医院向来是……”   “向来是向来,如今是如今。”朱笑笑强硬打断他,“许院判,你若觉得太医院人人都合格,考一考又何惧?考过的留下,考不过的趁早回家种地去。”   许绅脸色煞白,太医院那些人有多少是真有本事的,有多少是靠着关系进来的,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考怕是得走一大半人。   可若不考,差事就没了,太医院一样要垮。   他挣扎良久,终于接受现实:“臣……臣遵旨!太医院当整顿考核,医术不精者,一律淘汰。臣等……臣等愿向谭御医赔罪。”   他们也知道皇帝整这出是在为谈允贤出头。   朱笑笑满意点头:“这才像话。谭御医那边你们自己去说,培训学院还得办,谭御医仍是院长,太医可以去做讲师,教导那些宫女医术,教得好朕一样有赏。”   许绅连声答应,带着太医们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太医院,一片哀嚎。   庄太医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几个昨日跟着起哄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惊魂未定。许绅顾不上他们的情绪,带着几个人备了礼物,亲自去给谈允贤赔不是。   谈允贤正在布置学堂,见许绅带着人来了,也不拿架子,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许绅再三赔罪,谈允贤只肃声道:“许院判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往后还望太医院多多指教。”   许绅连忙道:“不敢不敢!往后学院有什么需要,谭御医只管开口。”   谈允贤微微一笑,也不客气:“那下官就多谢许院判了。”   许绅走后,谈允贤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方新挂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前世行医几十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个专门的学堂让更多女子学医。可那时候没人支持,也没多少女子理会,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她扬起真切的笑容,转身进了学堂。   京城西郊。   三千白杆兵扎营在城外,旗帜猎猎,甲胄鲜明,秦良玉一身戎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她身材高大,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个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骆思恭骑马跟在旁边,笑道:“秦将军,陛下在西苑等着呢。”   一行人朝城门骑去,此处地势颇高,秦良玉远远望着内城隐约可见的琉璃瓦,忽然道:“骆指挥使,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骆思恭思索片刻,道:“陛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骆思恭笑道:“将军见了就知道了。”   秦良玉便不再多问,策马向前。   西苑,麟德殿。   殿门大开,秦良玉阔步走进来,她卸了甲,穿着一身武官袍服,胸前绣着老虎补子,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明威将军秦良玉,叩见陛下!”   朱笑笑连忙起身离开御座走上前,亲手扶她:“秦将军快起来!朕等你多时了。”   秦良玉站起身,这才看清这位少年天子的模样。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更清瘦些,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真挚的热情。   朱笑笑邀她入座,笑道:“秦将军一路辛苦,朕让人备了些酒菜,将军先歇歇。”   秦良玉也不客气,坐下便吃,她吃相豪爽,喝酒也是一口闷,丝毫不扭捏。   酒过三巡,秦良玉放下筷子道:“陛下,实不相瞒。臣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知道正面冲锋,白杆兵纵横山林,未尝不是倚仗本土地利,陛下密旨中提到的战术,臣琢磨了两个月,越想越觉得精妙。”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秦良玉赞不绝口,“这才是微言大义啊!陛下年纪轻轻,也没上过战场,竟能想出如此实用之理论,真不愧为圣天子!”   朱笑笑嘴角略弯,这十六个字正是伟人提出的游击战精髓,云贵川多山瘴厚,拉不开大型军阵,白杆兵比外地人更能适应环境,正好化整为零配合游击,机动作战。   等战术运用纯熟,再装备上火枪火炮手雷,将来土司交趾之类的问题就都指着他们解决了。   朱笑笑心里暗笑,嘴上却道:“朕也不过踩在前人的肩膀上。”   秦良玉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信服:“陛下谦虚了。臣在陕西那几个月亲眼看见那些奸商囤积居奇,灾民饿得要卖儿卖女。是陛下那道密旨给臣指了条明路,让臣能无所顾忌配合骆指挥使行事,把那些粮食分给灾民。”   她忽然站起身,郑重地跪下:“臣替那些灾民,谢陛下救命之恩。”   朱笑笑连忙扶她:“将军快起来!这是将军的功劳,朕不过是动了动嘴。”   秦良玉摇头:“陛下不动嘴,臣的刀也不知道往哪儿砍,正因陛下爱民如子,臣的刀杀起恶人才更快!”   朱笑笑扶起她,因这份不掺任何杂念的信任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的目光不时聚焦向系统界面,画面正中停留着一个手握手机的图样。   那是之前召唤谈允贤的时候抽出来的摇一摇功能,规则是每天有三次机会,按忠诚度随机匹配附近的人进入群聊,概率不明,次数可累积。   朱笑笑当时高兴坏了,原本群聊只能拉卡池里抽出来的人,现在能拉别人当然更好,虽然他日常大保底,非得没边,好歹有机会不是?   难得的次数他都攒起来准备用来拉秦良玉,毕竟秦良玉总要回去的,这年头又没个电话电报,联系起来多麻烦啊!   到时候有什么军情急报还能第一时间知道做出布置,对敌人来说简直是神兵天降。   今日这殿里,朱笑笑特意只留了几个忠诚度一般的太监宫女,魏忠贤更是打发去做别的事了,按系统的算法,秦良玉的忠诚度最高的,匹配机会肯定也最大。   开宴时他就让系统开始摇一摇自动匹配,这个附近也没说到底多大范围,朱笑笑跟秦良玉距离最近,按理说早该匹配上了。   但概率这东西吧,它就不能按理说!   【匹配中……】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魏忠贤(忠诚度93),是否拉入群聊?】   朱笑笑面无表情点了否。呵呵,九千岁都被他打发去厂里拉选票了,居然还能配上?   系统自动进入下一轮。   【匹配中……】   【匹配失败。】   【匹配中……】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陈二狗(忠诚度88),是否拉入群聊?】   这回连工地里的人都配上了,旁边的就配不上是吧?朱笑笑咬牙切齿点了否。   【匹配失败。】   【匹配失败。】   ……   朱笑笑不敢停下和秦良玉的热聊,但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点了十几次了,光魏忠贤就匹中三次,难道大保底是他的宿命?   秦良玉在一旁见他满头大汗,忍不住问:“陛下是不是上脸了?要不开窗透透气?”   朱笑笑强道:“没事,两杯薄酒,朕还不至于。”   最后三次机会,要是再不成就麻烦了,即便秦良玉能待上一阵子,也不好隔三差五找人来把臂同游吧!   他风评被害不要紧,连累别人就不好了。   正当朱笑笑快要找不到话题的时候,眼前终于跳出来。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秦良玉(忠诚度94),是否拉入群聊?】   朱笑笑差点跳起来表演一个喜极而泣,能吃到大保底谁说不是一种幸运呢!   他连忙压下激动的内心,语气颇为正经:“秦将军,你没喝醉吧?”   秦良玉笑道:“陛下,这御酒不比臣素日喝的烈,一会儿回去臣还能骑马呢。”   朱笑笑赶紧劝导:“别别别,开酒不喝车,喝车不开酒。千万注意交通安全!”   接着就把之前编造的那通应梦贤臣的理由搬出来忽悠秦良玉。   这……   秦良玉欲言又止,看来陛下不但上脸,还醉得不轻啊!   正要放下酒杯让皇帝别发酒疯了,忽然眼前一闪,凭空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吓得秦良玉猛地站起身,手下意识按在刀柄,却在腰间按了个空,忙挡在皇帝面前,“护驾!陛下小心!”   朱笑笑忙道:“将军莫慌!这就是朕说的可用来联络的东西。”   秦良玉不禁瞪大眼睛,看着那块光幕,又看看朱笑笑,满脸不可思议。 [30]秦良玉倒拔垂杨柳:庆营养液5k帝后相亲成功贺表六千字   【让大明再次伟大(5/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   秦良玉盯着眼前那块光幕,试着抬起手指戳了戳,光幕纹丝不动,倒是手指穿了过去,吓得她赶紧缩回来。   “陛下,这东西……”她斟酌着词句,“怕是神仙法术吧?”   可不正是忽悠大法吗!朱笑笑一本正经道:“将军有所不知,正是太祖高皇帝显灵赐了这件法宝,此物可通天地、联忠良。凡忠心耿耿之士皆可入此群中,共商国事。”   秦良玉倒吸一口凉气:“太祖显灵?”   朱笑笑点头,神色庄重:“太祖言道,朕有应梦贤臣辅佐,乃天命所归。戚少保、徐先生、谈院长皆是受太祖指引而来。”   这实在挑战秦良玉的认知,她将信将疑去看光幕,却发现上面弹出了好几行字。   【朱笑笑:热烈欢迎秦良玉将军加入群聊!】   之前拉谈允贤入群的时候欢迎流程已经走过一遍了,大家冒泡都很迅速。   【戚继光:秦将军来了!欢迎欢迎!在下戚继光,久仰将军大名!】   【徐光启:欢迎秦将军。在下徐光启,久仰白杆兵威名。】   【谈允贤:欢迎秦将军。下官谈允贤,不知何时得空替将军请平安脉?】   秦良玉看着戚继光的名字瞳孔骤缩:“真是那位抗倭的戚少保?”   朱笑笑笃定道:“正是!戚少保转世投胎,如今名唤戚元靖,在替朕训练新兵。”   秦良玉浑身一震,再看光幕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作古的人出现在面前不是单纯的玄学可以解释的了,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朱笑笑教的办法切换了实名,再逐一回话。   【秦良玉:戚少保过奖了!我在四川时常读《纪效新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戚继光:将军的白杆兵骁勇我也早有耳闻,山地作战天下无双!有机会定要向将军请教!】   【秦良玉:不敢当!戚少保的鸳鸯阵才是真正的精妙。我试过把长枪手和刀盾手混编,果然威力大增】   【戚继光:将军果然知兵!鸳鸯阵的精髓就在长短配合。将军若感兴趣,我再发几份阵图给你】   【徐光启:二位将军,练兵固然重要,粮草辎重也得跟上,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秦良玉:多谢!也多谢谈院长关怀,我现下身体尚好!】   【谈允贤:秦将军英勇善战想必体格强健,敢问将军平日里是如何锻炼的?】   【秦良玉:我每日练刀两个时辰,骑马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偶尔也搬搬石头、扛扛木头,活动筋骨锻炼力气】   【戚继光:瞧这诨号便知将军有一把好气力!】   【秦良玉:各位见笑了!我平时就爱看这些个杂剧传奇,真动起手也未必拔得动呢!】   【谈允贤:将军果然好身体,只是女子体质多弱,若能总结出一套适合女子强身健体的法子,倒是功德无量。】   【秦良玉:谈院长若有意,我可以把平日锻炼的法子都写出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谈允贤:那便先谢过将军了,若能成书,天下女子皆有受益。】   秦良玉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朱笑笑郑重道:“陛下有此神器,又有这些忠良辅佐,何愁天下不定!臣愿为陛下效死!”   【秦良玉忠诚度:96/100】   朱笑笑见数值怒涨两点,心里一喜,笑道:“将军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能办的一定办!”   秦良玉抱拳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戚继光:秦将军,你那白杆兵能不能跟我的新兵搞个联合演习?我也想见识一下山地战的打法!】   【秦良玉:可以!等安顿好了便与戚少保商议。】   戚继光难得碰见同道中人,秦良玉又初次接触新鲜事物,几个人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畅聊开了,光幕顿时被聊天记录充满。   朱笑笑欣然注视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临近年下,宋应星早接到诏令,但毕竟路途遥远,也不好叫人家在半路过年,他索性让宋应星年后再赶路。   待到应星归位,群里想是又能添几分热闹。   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五,终选定在诸王馆举行。   诸王馆坐落皇城东南,原是接待藩王入朝的驿馆,后来闲置多年,改为选秀女之所,此番仍由刘昭妃主持。   各地送来的秀女经过初选复选两轮,如今只剩不到百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梳着同样发髻,安静地站在院里等着叫名。   殿前正中坐着刘昭妃,穿着套墨绿宫装,头戴同色莲禄璎珞额帕,面容慈和。右边坐着奉圣夫人客印月,她着一身宝蓝色妆花袄裙,发间缀着赤金镶宝头面,一派赫赫扬扬的富贵样。   左边却是郑贵妃,打扮比起往昔已十分低调,她孙儿渐大,想来面试现场提前参详一番,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也就同意了。   现在看着倒是安分守己。   “河南祥符县秀女张氏!”太监尖声唱名。   张居正应声出列,院中空地摆着几张条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针线绣架、琴瑟箫管。   刘昭妃见秀女上前,微微一笑:“好孩子,别紧张。”   张居正福身行礼,声音清柔沉稳:“民女张嫣,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年十五。”   刘昭妃打量她几眼,目光里便带了七分满意:“生得倒好,可擅长什么才艺?”   张居正道:“略通琴棋,不敢说擅长。”   刘昭妃笑道:“那就弹一曲听听。”   张居正来到琴案前坐下,调了调弦,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指法娴熟,韵味悠长,虽无惊艳之处,却也挑不出毛病。   刘昭妃素日也爱操琴,听得频频点头。   郑贵妃面色淡淡,目光一直在张居正身上打转,暗道,这便是英国公府那个秀女?生得倒是不错,与静真不相上下。   赵静真便是郑贵妃母家亲戚姑娘,张居正下一个就是她。果然生得极为出色,鹅蛋脸,柳叶眉,肤如凝脂,袅袅婷婷上前,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刘昭妃照例问了姓名籍贯,又问会什么。   赵静真答道:“民女会些针线。”   随即坐在绣案前,飞针走线绣了朵牡丹,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就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呈给上方一览,刘昭妃赞道:“好绣工。”   郑贵妃也顺势开口:“妇工本就是女子本分,这孩子的手艺倒是难得。”   她没说赵静真是自己亲戚,佯装公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偏向。   客印月似乎听出什么,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郑娘娘说得是,不过给陛下选皇后,光会绣花怕是不行。”   郑贵妃脸色微变,却不好发作,斜了客印月一眼,心里暗暗咬牙。这贱婢,如今仗着是皇帝的乳母竟敢这般跟她说话!忘了从前低声下气巴结她宫里人的时候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她故意说想来看选秀,皇帝担心她捣乱,肯定会亲自来盯着的,只要赵静真能入了皇帝的眼,她就不用再受窝囊气。   当不成皇后,最次也要当个宠妃,皇帝还会拒绝识情识趣的美人吗?   刘昭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与郑贵妃打了半辈子交道,深知这人的厉害,如今虽落寞了,那股子算计劲儿却一点没少。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客印月抢先道:“刘娘娘,臣妾这里还有一份考题,是陛下吩咐的。”   刘昭妃一愣,客印月从容取出一叠试卷,命令太监分隔桌案,请众位秀女入座考试,共三道题,限时一炷香。   秀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客印月笑道:“这几道题是陛下亲自出的,答得好不好,都在陛下心里。”   郑贵妃脸色一变,皇帝亲自出题?   她看向客印月仿佛想询问缘由,客印月却只笑吟吟地看着那些秀女,根本不理她。   刘昭妃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好置喙皇帝的决定,只道:“既如此,便开始罢。”   香被点燃了,秀女们不得不埋头专心答题。   第一题:今逢陕西大旱,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若每户发银二两,可发多少户?若每户实有五口人,每口每日需粮一斤,粮价每石一两二钱,这笔银子若全买成粮食,可够多少户吃一个月?   还好,是纯算术题,通晓家事的大都能摸到解题方向。   赵静真心里暗暗庆幸,郑贵妃早提醒过她皇帝喜欢务实的东西,又在宫里搞什么算学班,所以她突击恶补了一阵,眼下思路还算清晰。   但来到下一题,就有些不妙了。   第二题:辽东边军缺饷,朝廷欲加征商税。有大臣建议向江南织户加税,有大臣建议向广州洋商加税。你若是户部尚书,当如何抉择?请说明理由。   啊?   这是考宫妃还是考科举呢?   赵静真头皮发麻,她哪里懂这些,皇帝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只得硬着头皮写道:“加税之事,当与内阁商议,不可独断。”便再也写不出别的。   张居正也有同感,她倒不是写不出,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公然出这种题目,看来他的标准真的很苛刻了。   第三题:京城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你身为皇后,当如何劝谏皇帝?   看似回归正途,实则满地陷阱。   后宫不得干政,皇帝出这题难道不是钓鱼执法?赵静真不敢冒进,想了半天写道:“当劝陛下开仓放粮,以平抑粮价。”点到即止,接着便是一篇颂圣的废话。   张居正只能确定皇帝不是故意钓鱼,略一思索,便照实写道:“粮价飞涨,不独是奸商之过。当三管齐下,开常平仓放粮,平抑市价为其一;查办囤积居奇的奸商,以儆效尤此为其二;减免京城百姓赋税,使民有喘息之机为其三。皇后虽居深宫,亦当关心民间疾苦,以此为谏,望陛下从善如流。”   一炷香很快燃尽。太监收了试卷呈给客印月,客印月当场批改,殿内静悄悄的,针落可闻,秀女们屏息凝神等着结果。   客印月批完,将试卷整理好呈给刘昭妃:“请刘娘娘过目,这是分数较高的几份。”   刘昭妃接过翻看。   分数最高的当然是张居正。三道题答得条理分明,见解独到,尤其第二题和第三题写得颇有章法。   排在第二的是赵静真。第一题对了,第二题第三题答得中规中矩,不出彩,却也没大错。   还有一个叫李婉的秀女,三道题答得也不错,只是思路不如前两位清晰。   刘昭妃将试卷递给郑贵妃:“姐姐觉得这几份卷子如何?”   郑贵妃接过看了几眼,笑道:“算术嘛,学学就会了。后宫不得干政,答得再好,当妃子的也不做这个,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趣儿?能照顾好陛下就是了。”   客印月便道:“郑娘娘说得是。不过陛下既然出了这些题,必定是喜欢答得好的人。”   郑贵妃淡淡道:“答得好,未必做得好。皇后看的是德行,不是笔头功夫。”   客印月也不恼,只笑道:“德行当然要紧,可没见识,光有德行也办不成事。”   郑贵妃气得脸色发白,心想皇后怕是悬了,也罢,现下先入了宫再说,不怕没机会。   刘昭妃已知皇帝之意,缓缓开口:“既如此,我瞧这张氏不错,容貌好,谈吐好,又有见识,当为皇后。”   郑贵妃还想争取一把:“选皇后是大事,不能光凭陛下喜欢。张氏虽好,但性子未免太野了,一个姑娘家不学针线女红,整日琢磨那些政事庶务,倒像是不安于室的。”   客印月觉得她说话太过,正想反驳,殿外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陛下驾到——”   刘昭妃一惊,而后露出笑意,秀女们或是惊慌或是欣喜,还有些偷偷整理衣裙。   殿内顿时忙碌起来。刘昭妃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客印月快步迎到门口,郑贵妃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旋即恢复平静,也起身候着。   朱笑笑大步走进来,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魏忠贤,刘昭妃领着众人见礼:“陛下万安。”   朱笑笑连忙扶住她:“刘娘娘快免礼。”又看向众人,“都起来罢。”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那些秀女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在刘昭妃让出的主位上坐了。   “朕特地过来看看终选结果。”朱笑笑微笑道,“刘娘娘辛苦了。”   刘昭妃笑道:“陛下言重,老身不过是白坐着,真正辛苦的是奉圣夫人。”   客印月忙道:“不过是按陛下的吩咐办事,当不得辛苦。”   刘昭妃从宫女手中接过试卷和名册呈上,指着张嫣、赵静真、李婉三人的卷子道:“陛下,这三个孩子都不错。老身和奉圣夫人、贵妃姐姐商议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好请陛下亲自定夺。”   皇帝不来她定就定了,皇帝既亲自过来当然得让他自己决定。   朱笑笑接过卷子正要翻看,郑贵妃却忽然开口了。   “陛下,”她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笑笑看向她:“郑娘娘请说。”   郑贵妃指了指赵静真的绣品,笑道:“臣妾看了这些秀女的才艺,觉得赵家那孩子着实不错。绣工好,手巧,人也本分。陛下喜欢摆弄木料,这孩子针线活好,动手能力强,想来跟陛下也能说得上话。”   男人喜不喜欢女人,就看他会不会教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宠妃也好啊,宠妃还不像皇后背负劝诫之责,能更好迎合皇帝。   客印月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朱笑笑已经笑着点头,看似颇感兴趣:“郑娘娘说得是,动手能力强的人朕确实喜欢。”   他转向殿内,目光落在那几个秀女身上:“哪位是赵静真?”   赵静真出列,盈盈下拜:“民女赵氏,叩见陛下。”   朱笑笑打量了她几眼,确实生得好看,便问:“听郑娘娘说你手巧,平日都做过些什么的?若朕给你一块木头,让你做个小车,你打算分几步?”   赵静真垂眸想了想,答道:“回陛下,民女虽不通匠作,但想来与绣花道理相通。先要心中有图,再按图施技,一步步来,若能得陛下指点,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就不是靠突击能学会的,她害怕欺君之罪也不敢夸下海口,但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暗示了一句。   三个人呢,总能捞着个名额。   朱笑笑没再追问,他心里有数,这都是空话,他也不当众戳穿让对方下不来台,没必要,都不容易。   他翻开手中的卷子,先把赵静真的挑出来看了,算数不错,后面的回答都很官方,其他人的也大多如此,偶尔也有人冒出几句真知灼见。   愿意动脑子思考,总是有用的。   等翻到张居正那份,先是被漂亮整洁的卷面吸引加了点印象分,再看回答,朱笑笑都惊讶了。   特别是第二题写道:“江南织户本小利薄,加税则民生困顿;广州洋商获利丰厚,且多为外洋之人,加税于国于民皆宜。然不可骤加,当徐徐图之,以免商路断绝。可先加三成以观后效,若商路不断,再加三成。同时整顿市舶司,杜绝贪腐,使税银实入国库。”   这是实打实提出了方法,并考虑了可行性。   朱笑笑不免动了挖人打工的心思,忙去看署名,河南祥符县张嫣,姓张?   嘶!那天屏风后的姑娘,张维贤的亲戚好像就是河南的,果然是人才啊!   朱笑笑当即决定,就她了。   关于人才落地的福利,住宿条件肯定是一流的,那工作环境不也得给人整清爽点?   于是,朱笑笑清了清嗓,放下卷子丢出大雷。   “朕今日来,是打算把皇后定下来,不过有件事朕得先说在前头。”   殿内顿时安静了。刘昭妃、客印月、郑贵妃都看向他,秀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朱笑笑平静道:“这次选秀,朕只选一位皇后。其余秀女按例安置归家,不再选嫔妃。”   空气似乎凝固了。   刘昭妃先是一震,随即露出担忧之色:“陛下,这……宫中只立一后,没有嫔妃,怕是于皇嗣有碍。”   朱笑笑摆手道:“刘娘娘放心,皇嗣的事朕心里有数,再说朕才十五,身子还未长成,不急。”   刘昭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郑贵妃却已抢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昭妃妹妹说得是!宫中只立一后,没有嫔妃,只怕外头议论。再者,陛下虽还年轻,可皇嗣是国之根本,不可不早做准备。”   朱笑笑并不接茬,只淡淡道:“朕刚登基,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养那么多嫔妃,费银子费粮食又费心思,不如俭省下来给辽东的将士们添件冬衣。”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朕这个人毛病多,脾气怪,寻常女子怕是受不了朕。与其选一堆人进来闹腾,不如选一个合心意的,安安静静过日子。”   刘昭妃听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劝,只得叹道:“陛下既然想好了,老身也不多嘴。只是皇嗣的事,陛下心里可千万有数。”   皇帝嘛,只要有心,想纳妃随时都可以纳。   郑贵妃也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赵静真本来就悬了,本想能做妃子也不算太糟,谁知道皇帝……她倒想看看皇帝能忍到什么时候!   朱笑笑正准备宣布皇后人选,突然想到上次匆匆一眼,其实也没见到张嫣的模样,赵静真身边的两位女子各有千秋,他一时分辨不出。   原本系统是有查看属性的功能,但他平时都给关了,否则人多的时候估计晃得他的显卡都要崩溃了。后来又研究了一下系统,才摸索出指定人员显示属性的法子。   眼下这情况,朱笑笑把三个候选人的属性都开了起来,想着张嫣的政治应该是三个人中最高的,至于什么文才悟性肯定也低不了。   他也就暂时没去注意其他的,定睛一看。   左边赵静真【政治28/100】,右边的【政治32/100】,基本代表了大多数没接触过政事的女子的水平。   那就是中间的了,应该和本届朝臣的水平不相上下吧……   【政治99/100】   什么!   我瞎了还是我疯了?   朱笑笑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一掌撑在桌案上,桌子腿重重挪动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满殿的人都吓了一跳,秀女们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笑笑盯着界面上的数字,看到政治99的时候跳起来,看到文才97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到悟性96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往下看了。   她哪怕有100野心,不就是皇位吗,给她!   朱笑笑深吸一口气,指着三人中间的张居正,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是她了!朕就要她!” [31]一对跳跳虎:忠诚!   刘昭妃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意,同时心里松了口气。   皇后选定,她这差事就办完了。往后宫里头的事都交给皇后去操心,她总算能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每天吃吃喝喝,还不用担心失宠。   这姑娘瞧着和善稳当,想来也会善待她们这些太妃。   刘昭妃便笑道:“陛下圣明。”   郑贵妃虽早有预料,却还是难掩颓然,心里盘算着,这张氏看着不是善茬,太有主见了,偏还得了皇帝青眼,往后入了宫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   客印月也笑得合不拢嘴,未来皇后算学不错,是个搞财务审计的好苗子。她带出来那些学生以后都归皇后管理,当然不想来个外行领导,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想管,指手画脚得添乱。   秀女们低着头神色各异,赵静真站在前面,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还有些可惜,难过就还好吧。   选秀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家里头觉得凭郑贵妃的门路能捧出下一个宠妃,想搏一把才把她送来。她只想着反正都要议亲的,试试也无妨,那可是皇家呢!何况郑贵妃传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倒真把她一飞冲天的梦想勾起来了。   既然皇帝没看中,赵静真也努力争取过了,就没有死皮赖脸上赶着的打算,回去说亲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照样能过富贵安稳的日子。   张居正则是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有些意外皇帝的失态。   要说美人,在场都是美人。   那就是答卷让他满意?反正张居正不觉得是一见钟情,隔这么远皇帝未必能看清她长什么模样,谈何钟情?   跟政治生物谈情就太多余了,皇帝登基以来的表现还算有帝王素养,张居正特意把他和嘉靖放一个赛道,时刻警醒自己不敢松懈。   嘉靖只会对优美的青词和芳香的仙丹一见钟情。   所以张居正猜测,或许是她展示的才能暗合了皇帝培养女官的想法。   而魏忠贤将皇帝的表现看在眼里,倒没产生多复杂的念头。   见到漂亮姑娘开窍了嘛!   作为一个称职的特助,魏忠贤向来紧跟领导脚步,有时还能小跑两步帮忙打扫前方路障。   因此他上前高声道:“陛下有旨,河南祥符县张氏,贤德淑慧,堪配天家,立为皇后,择日大婚!”   众人这才纷纷下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居正也上前几步行礼:“谢陛下隆恩。”   微微抬头时,便离主位的皇帝更近了。   听见恭贺声,朱笑笑才从抽到野生金卡的喜悦中缓和过来,坐回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距离拉近后,她出尘绝艳的容颜更清晰了,朱笑笑有被美到,但是道德不允许他当众调情,临时也想不出什么称颂美人的诗句,正要随便说几句勉励新员工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头上的属性溜。   刚才只顾着看前面的,还有两项没看呢。   【野心:99/100】   毫不意外,缺的这一点就算她对我的尊重吧。   朱笑笑对皇后的职业目标显得很宽容,直到看见忠诚度。   【忠诚度:-6/100】   朱笑笑的宽容僵在脸上。   不是,这对吗?   他从业以来就没见过负数的忠诚度,哪怕是些敌国刺客间谍什么的,都是坦坦荡荡的零。   朱笑笑还当零是极限呢,今天居然亲眼见证了跌破负数的存在!   为什么啊姐姐!   我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吗?就讨一个老婆也不算太过分吧!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政务处理器进入后宫就是为了半夜爬起来勒我脖颈?   朱笑笑不愿相信,朱笑笑不敢相信,朱笑笑怀疑系统出了bug。   顶着显卡极限,朱笑笑打开所有人属性放眼看去,忠诚度就没有低于两位数的,哪怕郑贵妃都有11呢!   未来皇后头上独一无二的负号嘲讽拉满。   朱笑笑陷入了思考。   两人遥遥相望,张居正起初见皇帝似乎恢复了正常,似乎想说些什么,便默默等着。谁知半天没听他开口,还眼看着皇帝的表情从傻笑演变成呆滞,思绪一顿。   这样看起来皇帝也不像心思深沉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终选算是完美结束了。   朱笑笑恍恍惚惚回到西苑,他屏退寝殿里的所有人,一头栽进床榻,把脸埋在枕头里。   这可咋整!   眼下明旨尚未下发,硬要改口也来得及。但他一想到那恐怖的数值又舍不得,忠诚度低也未必是想要他的命吧?没准人家只是单纯想出轨呢?   说归说,朱笑笑也不敢拿命赌,这要是给权臣安排的配置,没准篡位套餐都已经安排上了。   他纠结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好想留下张嫣啊,可总不能睡觉都睁着眼吧?   朱笑笑打开系统商城,打算淘一件实用的保命工具。翻了十几页才找到一个预警玉佩,能感知百米内的杀意,要八万工匠值。   急头白脸攒一顿还是能花得起的,他有些肉痛,但还是先咬牙加了购物车。   哀叹一声倒在床上,朱笑笑脑子里忍不住回放起了前世看过的宫斗剧,皇帝娶了个才貌双全的妃子,妃子却觉得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无比恶心,最终忍无可忍送他归天。   朱笑笑打了个寒噤,但却突然冒出一种想法,他跟这姑娘无冤无仇,不可能无缘无故恨上了,除非……她参加选秀是被逼迫的!   对!她其实根本不想进宫,说不定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情相悦,却被家里人棒打鸳鸯!所以她恨皇帝,恨这强取豪夺的婚姻,忠诚度才跌穿地心。   朱笑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些虐文不都是这个套路吗?不行!他得问清楚,要真有心上人,那成全他们便是,何必强人所难。   嫁了人难道就不能给他打工了?   皇后可以再选,人生无法重来。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穿上靴子往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急急忙忙换衣服。   英国公府。   护送秀女归家的队伍在府门前停下,为首的太监是司礼监随堂李恩,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掀开车帘扶张居正下车。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得了信,带着周夫人在门口候着,张国纪和陈氏也站在一旁,脸上撑起喜色。   李恩上前行礼,笑道:“国公爷大喜!张姑娘被陛下钦点为皇后,择日大婚。咱家奉旨护送姑娘回来,恭喜恭喜啊!”   张维贤还了礼,又让人打赏跟随的人。周夫人迎上来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笑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有福气。”随后推了她与张国纪夫妇先入内团聚。   转头又转头招呼李恩等人,“李公公一路辛苦,快请里头喝茶。”   李恩笑道:“那便叨扰府上了,咱家讨杯茶水再回宫复命。”   说罢便带着人欢天喜地地进门,自有下人殷勤招待。   张国纪一家人进了居住的院子。   陈氏才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嫣儿,咱们团聚的时刻越发少了……”   张国纪坐在一旁,似是颇受冲击,不敢相信自家能有这般富贵。   但亲人离别之情冲淡了喜悦,想到自己也不能替女儿增添助力,难免羞愧,半晌才道:“你从小主意就正,爹管不了你,只盼你往后……”他说不下去,端起茶盏遮住脸。   张居正看着父母各自心酸,唯有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又说起日后时常召见云云。   一家人格外珍惜最后的天伦之乐。   护送队伍离开后,英国公府又陆续接待了几波消息灵通的客人。   张维贤刚打发走最后一批,回到书房坐下正想歇口气,管家却匆匆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什么!”张维贤脸色大变,霍地站起,“在哪儿?快带我去!”   管家忙领着他往后门去,还有意避开了人。   后门廊下,朱笑笑负手站立,身上只穿着低调的青灰色圆领袍。张维贤匆匆赶到,汗都冒出来了,压着嗓子道:“陛下!您怎么这会儿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朱笑笑自知理亏,忙道:“朕想见张姑娘一面,就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张维贤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哪怕名分定了,私下相见也于礼不合……”   朱笑笑再三保证:“朕发誓!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朕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唐突佳人,你要实在不放心朕就让你亲自在旁边守着,行不行?”   张维贤心里挣扎了半天,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若是拦着怕是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来,这回出门还不知道带了多少锦衣卫,明面上严防死守顶不住他暗度陈仓啊!   他只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稍候,臣去问问,若是人家姑娘不愿,陛下不可勉强。”   朱笑笑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朕绝不勉强。”   张维贤苦笑一声,让管家将他带到隐蔽处,转身往内院走。   来到张国纪一家居住的院子,张维贤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让丫鬟传话。   张居正很快出来,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见了张维贤依然保持礼数,微微欠身:“国公何事相请?”   想到要说的话张维贤都有些没脸开口,只是不敢让皇帝久等,遂支支吾吾道:“姑娘,有个人,想见你,是……”   张居正耐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张维贤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是陛下。”   她不禁眉头皱起。   张维贤心里直叹,陛下平日瞧着也不是孟浪的人,今儿如此急切怕不是一眼就爱上了,但也得顾着姑娘的看法,这么莽撞私会算怎么回事!   担心她碍于天威不敢拒绝,张维贤连忙道:“姑娘若是不方便,我这就去回绝,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绝不会责怪。”   “方便。”张居正似乎没多思考,便爽快答应了。   张维贤还兀自道:“姑娘若愿相见,也不必觉得不妥,我就在旁边守着,绝不会让人说闲话……”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   张维贤缓过神,便引着人朝皇帝等候之处走去,路上瞧她神色如常的样子,不免暗叫糟糕。   坏了,我成红娘了! [32]没人比我更懂托梦:堡宗搬家   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四目相对,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不必多礼!朕今天来,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她隐晦抬眸瞥了朱笑笑一眼,这人若真是个庸主倒也罢了,她自有手段应付。可偏偏行事颇有章法,只在感情上较真,少不得费些心思哄着了。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当然是自愿的。”   朱笑笑好似不信:“当真?”   “当真。”   看着纹丝不动的负六点忠诚,朱笑笑忍住掩面的冲动,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姐姐!   他灰心丧气地垂着头,“那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张居正眉头微挑,语气便带了几分吹捧之意:“为何讨厌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重用忠良。民女虽在闺中,也听闻陛下提拔秦良玉为将军,任用谭娘子为医官。这等胸襟气度民女敬佩还来不及,又何来讨厌一说?”   朱笑笑听着真心实意的赞美,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是不是介意朕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对上他眼中的执着之色,张居正忽然有些泄气,还生出些许怅然与愧意。   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举案齐眉,夫人却还是主动纳了几房妾室。她知道夫人怕什么,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所谓妻妾和睦只是同病相怜的一群人惺惺相惜。   可惜张居正要争要斗的东西太多,注定要辜负这些好女子。   若是比起皇帝的宽容和体谅,她便自愧不如了。   张居正作为封建士大夫,一时半会还追赶不上现代女性的共情能力。   爱情本就有排他性。   都说初恋最难忘,朱笑笑的初恋,谈的时候刻骨铭心,吹的时候天崩地裂。   能快刀斩乱麻结束,还得感谢那个男人突然烂掉了,终结了一切初恋滤镜。而之后谈的几个对象都是初具人形,彻底让朱笑笑对适婚男性群体祛魅,专心搞事业。   他知道哪些行为会让女生下头,至少一夫一妻的决心能挣回点印象分,证明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张居正调整好心态,既然皇帝要认真,她也不能扫兴,于是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来。   “《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敬,民女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字。若陛下知我、信我、敬我,三宫六院又如何?只求陛下别把民女当一件摆设,或是供在神龛里的菩萨,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再是介意她的忠诚度也没法反驳,人家的愿望很合理嘛。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多问一句:“你对朕的印象也不差吧?”   张居正渐入佳境,答得越发游刃有余:“民女与陛下寥寥数面,谈不上情意。不过,陛下今日问这些话,民女心里是欢喜的,能被人真心相待是难得的福分,民女虽不敢说对陛下有什么情意,陛下这份真心民女却愿领受。”   朱笑笑心里那点忐忑终于散开,反正实在不行还能买保命道具捞一把,既然她也乐意结婚,这么个数值怪他就笑纳了!   “那朕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民女告退。”   张居正转身离开,裙摆拂过石阶,走下亭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朱笑笑见她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整张脸也熠熠生辉起来,内心直呼颜霸,不禁跟着笑了笑。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姑娘可能只是单纯厌男,没事的,日久见人心,她迟早会发现他和普通男人不一样!   立后旨意颁下的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二花朝节,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皇帝大婚也得走三书六礼。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旨意热闹起来了,绸缎庄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皇宫里也忙开了,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拟了仪注,皇后的礼服得新做,坤宁宫已经空置多年,如今要重新收拾出来,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管事太监们跑断了腿,这个说库房的红绸不够,那个说凤轿的穗子旧了,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热闹底下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喜气,皇帝上回大婚都是几十年前了,总归是喜事,能给紫禁城也冲冲丧气。   培训学院顺利开学,学堂内几十个宫女正埋头答卷。这是入学考核,谈允贤坐在上首,翻看前几场考试的试卷,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她身后站着两个助手,一个磨墨,一个整理试卷,忙而不乱。   这批学员都是有些底子的,上回朱笑笑让春兰秋菊统计出了医学特长生,先叫她们去御药房由李建元带着打基础,通读医书,辨认药材之类的。   因此纸面上的东西都答得尚好,也方便后续的教学。   财会班那里,期末考试结束后,客印月挑选了几个优秀毕业生打算向皇帝推荐就业。   她来的时候朱笑笑正在看秘书处整理好的新闻册子。   年关将至,各地都没什么急事,连弹劾的折子都少了,或许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吧,朝堂上难得安稳下来,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笑笑刚看完陕西的奏折,虽说今年遭了灾,但经过上回骆思恭和秦良玉的突击行动震慑,眼下米价尚稳,官府也积极赈灾,老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生年。   客印月进来后将名册呈上。   都是朱笑笑眼熟的名字,常年名列前茅的尖子生,便也没多看,只说:“等皇后入宫,她们就直接上岗吧。让第一名这个把教材整理一份出来,亲自带皇后上手。”   朱笑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客印月:“这是进阶的教材,让那些学得好的继续往下学。往后宫里的账目、各处用度都得照这套方法来,等她们练出来就该多开几个班了。”   人才储备起来!   客印月答应了一声,接过册子自去准备。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朝会。   方从哲领头上奏了几件事,都是些寻常公务,某地缺粮,某处修堤,某将请饷。朱笑笑一一准了,底下也没人反对,殿内气氛松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散朝后去哪儿买年货。   大过年的,真心没人想找不自在。   奏完最后一件事,殿内安静下来,方从哲正要起头下班,御座上却传来幽幽一叹。   那叹息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殿内众臣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他们很想当做没听见。   这位陛下的行事大概也都清楚了,别看表面和和气气说什么基本都准,但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今天是又准备闹什么妖呢?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开口:“前几日,朕请大行皇帝神主入太庙供奉,夜里安寝时忽有所感,竟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顿时头皮一紧,太祖又托梦了?太祖上次托梦是啥事来着?   哦,皇帝遇刺。   方从哲都麻了,算我求你了陛下,你想干啥就直说吧!别每回都整这神神叨叨的死出行不?   他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既梦见太祖,不知太祖有何训示?”   朱笑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上道!   “太祖他老人家拉着朕说了很多,他说他很难过,觉得子孙们不太和睦。”   不和睦?那确实。   没人敢接话,接什么?难道有人敢站出来论述朱棣和朱允炆感天动地的叔侄情吗?   朱笑笑也不用他们接,继续道:“朕想着太祖如此感叹必定事出有因,朕就琢磨啊,回来瞧着太庙的神主,才算琢磨过味来了。诸位爱卿也知道太庙的规矩,亲尽则祧,如今太祖以下传到朕这一辈,有些该祧出去的,也是时候办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心里暗想,原来是要祧神主,这事倒不算过分,新皇登基,总要给自己留位置。   只要不是像嘉靖那样还想给自己亲爹加塞,大家就都懒得管,反正早晚的事,你家亲祖宗又不是我家亲祖宗,你孝子贤孙自己决定呗。   世系传承至今,论亲疏,英宗最远,祧出去也是常理。大过年的,谁愿意为这事跟皇帝争?   原本嘉靖给他老爹加塞成功,到万历这英宗就该祧了,但是隆庆叛逆了一把,把亲爷爷又给挪了出去,英宗才留到了现在。   既然不算要紧事,就有人主动出列了。   先前内阁乱斗没把方从哲搞下去,礼部尚书孙如游捡漏补入阁了,现任礼部尚书由孙慎行接任。   只见他躬身道:“陛下圣明。按制,亲尽当祧,臣以为,英宗皇帝神主可依例入祧庙。”   他说完,殿内不少人也出言附和,英宗那一支确实远了,祧出去也没什么,皇帝想提前占座更是人之常情。   御座上却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孙尚书说得有理。”   朱笑笑语气温和,“英宗皇帝确实该祧了。”   孙慎行松了口气,正要退下,他却又开口:“不过,朕还记得太祖说了另一番话。”   殿内众人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太祖他老人家最看重的是兄弟和睦。”朱笑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想了想,兄弟和睦这四个字,咱们朱家做得最不好的,就是景皇帝和英宗那一辈了。”   景皇帝,大明只有一个,就是朱祁钰。   那是英宗朱祁镇的弟弟,土木之变后临危受命登基,任用于谦等忠臣守住了北京城。却因占了英宗的位子,英宗复辟后连个皇帝的名分都没保住,加恶谥,以亲王礼下葬,神主也不得入太庙。   如今皇帝忽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在议太庙神主吗?   孙慎行心头一跳,忙提醒道:“陛下,景皇帝之事成化年间已有定论……”   “宪宗的定论是恢复帝号,谥为恭仁康定景皇帝。”朱笑笑接过话头,“可谥号是谥号,庙号是庙号。景皇帝在位八年守住了祖宗江山,到如今连个庙号都没有,实在不该。太祖说的兄弟和睦恐怕正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也心疼有功之人没个善终啊。”   方从哲脸色微变,他没来由想起了嘉靖朝的大礼议,景泰帝的事虽不及大礼议那般敏感,却也是个烫手山芋。成化年间给他恢复了帝号,但终究没有正式择定庙号。如今若给他上庙号、入太庙,那英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可是你亲祖宗,犯得着为个远古叔祖这么出头吗?   孙慎行斟酌着道:“陛下,景皇帝虽有功于社稷,然其以藩王入继,又废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宪宗,此事……颇为复杂。若遽然上庙号入太庙,恐引起物议。”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孙尚书,景皇帝守北京城,救了大明的命,这件事有什么复杂的?宪宗都不计前嫌恢复了他的名号,皇帝自然该入太庙。”   孙慎行语塞。   既然涉及到礼部,这回暴谦贞出列了,只是谨慎了许多:“陛下,臣以为,景皇帝之功天下皆知,成化年间恢复帝号已是朝廷公允之论。至于庙号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且英宗皇帝神主方祧,便迎景皇帝入庙,这实在有些……”   但凡懂点历史的,你就是说这事招笑不招笑吧! [33]下班失败:上去开团!   朱笑笑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理科生历史本来就差,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只是偶尔上网冲浪的时候会被卷入某个信息茧房看一阵子笑话。   刷到堡宗丰功伟绩那会儿朱笑笑还是个愤青,又处在最纯恨的年纪,从头到脚一整个铁血强度党。   大明战神千里送的行为根本是在他的雷点上疯狂蹦迪,当然了他的雷点不重要。咱得承认,聪明人有聪明的大脑,笨蛋有笨蛋的猪脑。   到这里还能说是皇帝能力菜,吃了败仗被俘,自己偷偷找棵树吊死也就洗白了。   但我们朱祁镇偏不,他还反过来帮敌人带路。事已至此,朱笑笑也看出了围绕在这位叫门天子身边的类人群星个个身怀绝技。   刘瑾魏忠贤这种还能说是皇帝的白手套,王振就厉害了,他是皇帝亲爹!   要不他死后朱祁镇怎么还惦记着给他修庙呢?   朱笑笑懒得关注这段畸形的爱,他主要心疼一波送走的明军精锐和名臣名将。等看到于谦成功守住北京城才刚松口气,看到堡宗复辟杀于谦又破防了。   更别说这出生还把守城忠良的妻女赐给异族降将!   老话说得好啊,恨比爱长久。   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悚的人,否则见了包工头都觉得慈眉善目。   朱笑笑对纯恨对象记忆犹新,他少说还能活几十年,朱祁镇什么档次也配白吃他香火?   赶紧滚蛋!   暴谦贞可能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却不好明说,只能隐晦挑破,看他是否回心转意,别给祖宗找不痛快。   朱笑笑起身走到御阶边缘,老神在在地扫过殿内众人:“有些什么?英宗先为帝,景皇帝后为帝,位次自然在英宗之后,兄长的神主怎么算都比弟弟先祧出去,这不是常理吗?”   他看向孙慎行:“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看着拟几个庙号上来吧。”   孙慎行还没接话,朱笑笑已经转向暴谦贞:“暴给事中,你是言官,有话直说朕也不怪你,你觉得这事不妥在何处?”   能说皇帝是存心打祖宗脸吗?肯定不行啊!暴谦贞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臣不是觉得不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笑笑冷哼,“方才说祧英宗,大伙倒是从善如流,怎么一说到景皇帝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两件事其实都没问题,如果不是同时发生,也能算一段佳话。   孙慎行接话道:“景皇帝之事臣曾翻过旧档,当时已有廷臣奏请加庙号,宪宗未允。其原因倒不是景皇帝功不当庙,而是……”他停顿片刻,看了暴谦贞一眼,“而是宪宗皇帝以孝治天下,不欲彰英宗之过。”   英宗复辟后杀于谦,废景泰帝,这事办得不地道,宪宗被迫又当了几年太子,在亲爹手下讨生活也没比叔叔好到哪去。但他到底是英宗的儿子,不好说父亲的不是,所以只给景泰帝恢复了帝号,没给庙号。   到下一代隔得远了,或许就会补上。   但往后几代实在是……精彩异常,也没人想起来这事。   毛士龙也开口了,这回却难得地没有附和暴谦贞,道:“孙尚书此言有理,宪宗皇帝当年不是不想给,是碍于孝道不能给。今上为景皇帝加庙号,正是成全了宪宗未竟之志。”   暴谦贞回头瞪了他一眼,毛士龙只当没看见,东林党又不是连体婴,在不涉及群体利益的时候自然可以各自发表意见。   殿内议论声渐起,翰林院修撰黄道周出列道:“臣以为,景皇帝之功不仅在守城,更在定人心。土木之变京师震动,若非景皇帝即位,于谦用兵,社稷早已不保。此等功绩便是加庙号也不为过,何况成化年间已恢复帝号,如今加庙号入太庙,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见大家都同意,暴谦贞脸色更差,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加庙号。只是景皇帝当年分明已定宪宗太子位,过后却又反悔,此事……”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暴给事中。”户部员外郎倪元璐站得笔直,声音朗朗,“景皇帝私心废太子固有过,可英宗复辟之后杀于谦,抄其家,贬其子,便没有过么?”   殿内一静。   于谦之冤是天下读书人心里的一根刺,倪元璐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于谦,也是准备直指英宗之过了。   暴谦贞脸色涨红,怒道:“于谦的事是英宗皇帝的过失,这与景皇帝入庙何干?”   倪元璐不慌不忙道:“于谦守城有功却被英宗冤杀,宪宗皇帝即位后便为于谦平反,恢复官职。今上为景皇帝加庙号,与宪宗为于谦平反皆为拨乱反正之举。”   方从哲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倪元璐平日不显,不想竟有这般胆量公然痛批英宗?   孙慎行便顺势道:“景皇帝守社稷之功天下皆知,今上加庙号入太庙,正是顺天应人之举。”   有什么可吵吵的?自己没祖宗吗?这么急着替人家祖宗出头?显着你了?   黄道周和倪元璐都是朱笑笑抽到的银卡,虽然目前官职不高,单纯打嘴仗还是能壮壮声势的。   朱笑笑满意道:“朕今日办了这件事,也算全了宪宗皇帝的未竟之志,不负太祖托梦之意。”   倪元璐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暴谦贞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见四周那些平日里同声同气的东林同僚此刻一个个目光飘忽,谁也不肯出头,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笑笑回到御座坐下:“既如此,礼部择吉日祧英宗皇帝神主入祧庙,迎景皇帝神主入太庙。”   孙慎行领旨,这事就这么定了。英宗和本届朝臣没什么情分,大家基本都不想出头。   这回总该下班了吧!   方从哲再次准备起头下班,就在这当口,一个人从文臣队列中缓步走出。   是邹元标。   众人见他出列,不禁虎躯一震,纷纷警觉起来。   这老小子,刚请完病假就又缓过来了?   朱笑笑看见他,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预备说些什么。   适才议事的时候,邹元标并未出声,而是脑袋疯转。   他卯足劲琢磨着皇帝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祧英宗、迎景泰,看似是替受委屈的远古叔祖正名,可皇帝哪有那么好心?   就像上次守孝之事,必然另有目的,会是什么事呢?   死头,快想啊!   正思索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宪宗皇帝为于谦平反,那真真是大功德……”   邹元标灵光一闪。   皇帝今日借宪宗的事说景泰帝,也在借景泰帝的事提于谦,谁都知道于谦是冤枉的。   拨乱反正,平反冤案。   这才是皇帝用心之处。   邹元标想起皇帝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提拔女将、任用女医、成立工匠局。桩桩件件都是在破旧立新,他要变法,要革新,要改天换地!   可变法需要旗帜,什么人能当这面旗帜?什么人既有功于社稷,又蒙冤未雪?什么人能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能让朝堂上那些守旧的人闭嘴?   当然是张居正。   怪不得皇帝当初在灵前仍以先太师呼之,恐怕那时他就打算好要为张居正翻案,好让天下有志变革之人归心。   邹元标明白了,既然已做了初一,再做十五也无妨!皇帝不是吝啬的人,他坚信自己出力越多,得到的回报也会越多。   “臣邹元标,有本奏。”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奏本走来了!   朝臣们屏住呼吸,严阵以待。   “臣方才听陛下为景皇帝议庙号,又听诸位同僚说起宪宗皇帝为于谦平反之事,心中感慨良多。”邹元标声音低沉了几分,“臣由此想到另一桩旧事,也是有功于社稷,却蒙冤数十年,至今未得昭雪。”   气氛骤然紧绷,有人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都变了。方从哲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制止,却见御座上的皇帝面色平静,便又忍住了。   邹元标一字一句道:“臣请为先太师张居正平反复官。”   此言一出,满殿哑然。   这个名字仿佛时刻笼罩在朝堂上空的阴云,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在任上,万历十二年被抄家,之后几十年,提起他便是专权乱政罔上负恩,避之唯恐不及。   偶有想替他翻案的,万历也一概不报。   更别说曾被损害利益的那些人,个个都巴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暴谦贞第一个跳出来,也顾不上方才的狼狈,厉声道:“邹元标!你疯了!张居正专权误国罪有应得,谈何平反!”   周朝瑞也出列道:“张居正之事早有定论,神宗亲自下旨抄家,岂能轻易翻案?”   房可壮紧随其后:“正是!张居正专权跋扈,凌驾于六部之上!又依仗权势奢靡无度,其死后被抄家实乃咎由自取。”   邹元标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目光坦然:“陛下,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但张江陵当国十年,太仓库积银八百万两,边关安宁,吏治清明,这都是不争的事实!而其抄没的家产甚至不及严嵩的十分之一,敢问他贪了什么?”   暴谦贞脸色铁青,强辩道:“邹元标!你当年没少骂他,如今却替他说话,你还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骨气?”   吏部郎中范景文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邹侍郎所言有理。张江陵之功天下共知,其被抄家之冤亦天下共知。臣在南京时曾见过张江陵的旧部,提起当年事无不扼腕叹息。今陛下为景皇帝正名,为于谦平反,何独于张江陵而疑之?”   御史蔡国用朗声道:“臣附议!张江陵功绩岂能因身后之祸而湮没?臣尝读张江陵的《书经直解》,字字句句皆是忠君爱国之心,这样的人岂是专权误国之徒?”   暴谦贞正要反驳,素以正直著称的杨涟也开口了,站在了支持平反的一边:“臣以为,张江陵功不可没,其冤不可不伸,今陛下圣明,正是昭雪之时。”   周朝瑞冷笑一声:“张居正的案子牵涉甚广,当年被他打压的人有不少如今还在朝中呢!若翻了他的案那些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杨涟也火了:“张江陵打压过谁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自他死后朝政日非,辽东失陷,民变四起,谁是谁非还用说么?”   他说得太直白,周朝瑞脸色数变却不敢接话,暗恼杨涟果然跟邹元标学坏了。   方从哲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仰慕张居正的才能,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当从长计议。”   没有反对,就是支持的意思了。   朱笑笑也知道他的性格,笑道:“方阁老说得是,此事确实关系重大,不可仓促办。”   原本确实没打算这么仓促提起,谁知道邹元标竟琢磨过味来了,还立马开团。   既然已经这样,朱笑笑便抓住机会示意他的神卡们秒跟,朝上还是能凑出五六七八人的,再加上被魏忠贤拉拢的一批,真心想翻案的一批,还有向往权势地位慕强的一批。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一时间赞同之声渐渐压过了反对之声,党派之分也不那么鲜明了。 [34]亲子团建活动:如何烤出完美的地瓜   给张居正平反并没有那么困难,前提是皇位上坐着的不是万历。   所谓国难思良相,皇帝不思大臣思,特别是穷得叮当响的户部,每天两眼一睁就思思思!   虽然当初被大魔王考成很痛苦,但赚钱效率高啊。万历倒也派人到地方上烤,可烤出来的子一个没进国库,所以这事户部不反对。   颇有些谁能弄来钱,就拥护谁为皇帝的意思。   反对派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底下声音不统一,那干脆简单点,少数服从多数。   以往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够民主了吧!   朱笑笑投出压倒性的一票结束了战斗,一锤定音:“朕有感于人心所向,决意为张居正平反复官,恢复谥号,发还家产。着内阁拟旨,礼部发还先太师诸子功名荫封,依律起用。”   话音刚落便有人起头高呼:“陛下圣明!”   说白了,张居正头上扣的帽子都是出于主观看法。你骂他不敬幼主,他是剑履上殿了还是加九锡了?不说节制天下兵马,单戚继光李成梁就能把京城打穿。   老蛐蛐人勾结边将有反心,结果是人家想反随时都能反,却偏偏还在最后关头努力工作病死任上,欲加之罪而已。   反对派也知道这点,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吵又吵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个年有人过得舒坦,就有人过得郁闷。   泰昌元年的最后一天,烟火放了整夜,宫里各处也挂满了灯,一路走一路看如同穿行在星河里。   朱笑笑带着几个弟妹在廊下猜灯谜点烟花,刘昭妃并几个太妃坐在暖阁里闲聊,隔着窗看孩子们笑闹。   “陛下倒是有耐心,陪着几个小的玩了大半宿。”   王太妃也笑道:“陛下自己也是孩子呢。”   聊天群里的几个人相约在宫外守岁,可惜朱笑笑没法出宫去,只能多多赐下酒肉饭食,让这些远在异乡的士兵们也过个好年。   秦良玉早前接到密旨,知道朱笑笑还有后续安排,便将石柱事务交给其子马祥麟暂管,这才带兵入京。若有要事她兄弟秦邦屏秦民屏都会出手,白杆兵主力犹在,自是不必担心。   趁着年下她和戚继光大搞联合演习,研究试验各种战术,底下的兵也混熟了,如今一处守岁更是热闹异常,喝酒划拳不在话下。   虽不能在家乡与亲人团圆,与这些袍泽弟兄作伴亦不差。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府,张懋修只觉这年过得实在古怪。   打从十五过后便陆续有人上门,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家,访客寥寥,往年也是清清静静,本不欲理会。   只是今日府台亲自带着几个豪绅来了,张懋修不得不开门接待。   想起从前去找那些官员豪绅求购父亲散落的文稿,人家爱答不理,有的连门都不让进,如今倒好。   他家房舍简陋,不过三间瓦房,连待客的桌椅都没有,府台大人坐了一把交椅,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只能站着,地上堆满了礼盒,几乎把门都堵了。   张懋修从灶上胡乱提了壶水来,一时倒找不出许多杯子,府台赶紧让他别忙了,满脸堆笑:“张老先生,给您拜年了。这几日忙着公事,竟拖到今日才来,实在是罪过罪过。”   张懋修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才拱手道:“府台大人客气。”又看着满地礼盒,淡淡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府台笑道:“都是些土产,不值几个钱,先生别嫌弃。”   张懋修便打开一个盒子,瞧见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套湖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但最让他动心的,是几份署名为张居正的书信稿件。   “这些……”他看向府台,早年上门求购时,府台分明说是被前任带走,不曾留有底稿。   府台连忙道:“知道先生喜欢这些,本府特意让人寻来的,还有几本过几日便送到。”   张懋修合上盖子:“这些信多少银子?我买了。”   府台一愣,赔笑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本府特地孝敬先生的,怎敢收银子?”   张懋修看着他,目光平静:“府台大人,老朽虽穷,却也不白拿人家的东西。大人若是不收,东西便拿回去。”   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府台脸色微变,还想再劝,旁边一个乡绅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大人,张先生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依了他罢。”   府台只好点头,报了个价,张懋修一分不少地付了。府台和那几个乡绅讪讪地坐了会儿,见他始终不冷不热的,便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他立刻拿出几封信,贪婪地描摹每一个字。   那是他从小看大的字,方正,刚硬,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懋修读完那些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府台态度变化的原因他怎么可能不懂?   越是这样他越恨,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能把父亲骂得一无是处的人。   但他必须强迫自己不去恨,在有生之年把父亲的遗稿搜集起来,即便无法翻案,也要让世人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为国家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天幸,还能活着见到父亲冤屈昭雪。   英国公府。   这日天气晴好,张维贤携家眷去城外庄子上游玩,把张国纪一家也带上了。   年前封后的圣旨下来,紧接着就是张国纪被封为太康伯,赐宅邸于崇文门内大街。宅子是四进的院子,虽比不得英国公府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每年总少不了几个犯事的官员,黄金地段的住宅还不算稀缺,省了修缮的时间,只需略做修整,再添些符合伯爵府规制的物件摆设也就是了。   宅子估摸着年后收拾好,大婚前必定能整出来,张维贤就还是留他们在府上住了,一处过年。   前几天张国纪刚说想置办两处田庄,这回出门也有请张维贤帮着参详之意。   张居正身边原有专门的礼仪官跟着,好在这些人都是朱笑笑亲自挑选,并不阻止她跟随父母出门。这未免太通情达理了些,张居正若有所思,但也换了身简便衣裳跟着出了门。   车马出了城一路往南,路两边的田里大多光秃秃的,聚着小堆积雪,偶尔有几株早梅开得正好。   到了庄子,周夫人便拉着陈氏去看周边田地,张国纪自是跟着。   张维贤让儿孙们自去耍,亲自领着张居正并两个礼仪官去了单独的院子。   眼见他脸上又浮现出为难踌躇的吞吐之色,张居正了然,扫过收拾整洁的院落,主动问道:“敢问国公,这附近可是有皇庄?”   张维贤一愣,有些惊讶她的敏锐,讪讪道:“姑娘怎么知道?”   紧接着老脸一红,尴尬地搓着手:“姑娘聪慧,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有了第一次约会,就会有无数次约会。   张维贤压低声音道,“陛下在外边等着呢,想邀姑娘去皇庄踏春。”   “国公带路罢。”来都来了,张居正也不在乎去哪,礼仪官没反对这事她就猜到了。   张维贤便引着她往外走,从一处偏门出去,果然有一架青布马车停在路口。车旁站着一个人,戴着毡帽缩着脖子,像个赶车的把式。   见他们出来,那人连忙迎上来,堆着笑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张居正定睛一看,想来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力大珰魏忠贤。她微微颔首:“魏公公辛苦了。”   魏忠贤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请上车,陛下等着呢。”   说话间,车帘掀开了,一张笑嘻嘻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正是朱笑笑。   见她要上车,下意识伸出了手。张居正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拉着他的手,提起裙子大步跨了上去,动作利落,倒把朱笑笑弄得一愣。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张维贤和魏忠贤坐在车辕上,一左一右,谁也没有说话。   朱笑笑坐在张居正对面,搓着手偷看了她一眼,见那人正襟危坐,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有些打鼓。   她这个岁数,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肯定不喜欢整天闷在屋子里。日后结了婚就更难出门了,将心比心,带她出来逛逛总没错,也好显得他这个领导注重员工身心健康。   正想着,张居正终于开口了:“陛下今日叫民女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朱笑笑回过神,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朕想着,反正你也闲着,不如出来走走,皇庄总归是自家庄子,松快松快也无妨。”   张居正并没有立刻接话,不由想起年节间偶然听闻的,他为自己平反的事。   她原本动摇了,以为这人只是个贪玩的少年,喜欢匠作,喜欢新奇玩意儿,对朝政不过是小聪明。   可他有什么理由为一个作古多年的死人平反?树倒猢狲散,张党不可能再积攒出当年的力量。   说他老谋深算吧,他又动不动偷溜出宫。说他天真烂漫吧,他又能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   张居正实在不知该如何定义他。   姑且当做一个……聪明的傻子。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多谢陛下,陛下今日邀民女出来,民女很开心。”   朱笑笑下意识往她头上一瞄。   【忠诚度:6/100】   瞬间瞪大了眼睛,负六变成正六了!这来回就是十二点啊!   他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脸上却忍不住笑开了花。   早说你喜欢出来玩啊!   还是的,政治素养再高,谁也不是一生出来就四十岁,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消遣,往后多组织几次团建忠诚度不就上去了?   朱笑笑越想越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这人在高兴什么?她不过说了句开心,值得乐成这样吗?   马车很快到了皇庄。   几十亩地都用篱笆围着,地里已种了一波番薯,如今正是收获的时节。   朱笑笑跳下车,回头伸手去扶张居正。   张居正这回没搭理,自己跳了下来,朱笑笑也不在意,指着地里笑道:“你看这些番薯,可都是我的大宝贝。”   地里的番薯藤已经枯了,农人们用锄头刨开土,一串串红皮的番薯就露了出来,个头不小,瞧着喜人。   田埂上蹲着几个孩子,正在刨土。其中一个穿着粉袄的小姑娘抬起头,满脸是泥,冲着朱笑笑喊:“大哥!你来了!我们挖了好多!”   另一个穿黄袄的小姑娘也抬头,美滋滋地喊:“大哥!烤番薯!烤番薯!”   朱由检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拎着筐跑过来道:“大哥瞧我挖了第三筐了!”   近前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张居正,愣了一下,倒是猜出了她的身份,连忙行礼。   “见过嫂嫂。” [35]六十岁张三预备出道:重整家族荣耀   朱徽妍和朱徽媞相携跑过来,也跟着喊:“嫂嫂好!”   姐妹俩都戴了顶农家小姑娘的包头巾,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全是泥。   朱徽媞年纪小些,乍见生人,只乖乖打了声招呼,便藏在朱徽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的漂亮姐姐。   朱徽妍已隐约明白了嫁娶之事,知道嫂子将来也是一家人,便大着胆子凑过来了,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回头对朱笑笑说:“大哥,嫂嫂真好看!比你说的还好看!”   朱笑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朱徽妍理直气壮地叉腰:“你那次从英国公府回来,一个人在屋里傻笑了半天,不是在想嫂嫂是在想什么?说好教我和八妹做走马灯的,要不是我们找上门,你八成能乐到夜里!”   朱笑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余光瞥见张居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嫌弃,连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个小鬼灵精儿,不是要吃烤番薯吗?拿来!”   朱徽妍嘻嘻一笑,便吐了吐舌头,拉着妹妹跑去拿番薯。朱由检看了朱笑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自求多福的意味,也转身跟上。   朱笑笑悠悠一叹,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一旁魏忠贤已经带人抬了个半人高圆墩子放在田埂边,上头架着铁篦子,底下留了添柴的口子。这玩意儿是朱笑笑画了图纸让工匠局赶制的,就是大街上最常见的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   灶膛里已经架好了干柴,旁边堆着一小捆枯藤,朱笑笑蹲下来,挽了袖子开始生火。   放假的时候他也爱跟姐妹们组织郊外野炊,烤红薯可是保留项目,虽然手艺算不上精湛,但至少不会把东西烤成炭。   魏忠贤要帮忙都被他挥手赶开了:“你帮朕看着那几个小的,别让他们玩疯了掉水沟里。”   朱笑笑娴熟地拿火折子点了引火的枯藤,塞进灶膛里,等火势起来又慢慢加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炉壁噼啪作响,烤得他脸上一阵热烘烘的。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生火的动作竟然相当熟练,再看他蹲在土灶前添柴吹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又刷新了一遍对皇帝这个职业的认知。   紫禁城可不兴玩火啊。   知道万历偏心,也不至于让皇长孙亲自烧火做饭吧?   万历别说蹲在地上生火,就是御膳房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分都要发脾气的。眼前这位倒好,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已经蹭了一道灰痕还浑然不觉,全没个皇帝架子。   朝堂上那些讲究礼数的大臣们要是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火旺起来之后,朱笑笑把番薯一个个码进灶膛里,又用热灰盖住,拍拍手站起来,转头看见张居正正盯着他的脸看,下意识想伸手摸摸。   张居正便捏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乌漆嘛黑的爪子碰到脸上,从自个儿衣襟里抽出一方丝帕来,把他脸上那道灰痕仔细擦了,才觉得顺眼几分。   朱笑笑会意,忙收手在腰间的棉帕上蹭了蹭,咧嘴一笑:“没见过皇帝生火吧?”   张居正将脏了的帕子叠好捏在手中,淡笑道:“确实没见过。”   朱笑笑从旁边篮子里捡了几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煞有介事道:“烤番薯也是门学问,个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的烤不透,太小的容易烤成炭。得要挑这种个头匀称的,外皮没破,烤出来才好吃。”   边说着,边把番薯一个个码在灶沿上,打算等上一批火候差不多够出炉了再放进去。   张居正听他真把烤番薯当成了学问,残留的职业病久违地蠢蠢欲动有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她反复强化了一下职业定位,便顺着问了一句:“陛下对农事这般上心,可是有什么长远打算?”   朱笑笑把最后一个番薯码好,随口道:“长远打算谈不上,就是觉得得让老百姓吃饱饭。粮食够吃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语气中有种天经地义的自然,张居正听在耳中,只觉得这话比那些大臣们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的奏本都要实在。   张居正改革的初衷也是为了让老百姓吃饱饭,不过后来事情越做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唯有寄希望于这个国家的主人,只要他能坚持让自己的子民吃饱饭,她的下场是好是坏不重要。   可事实证明她信错了人,皇帝高高在上,哪里能看到民间疾苦?   他,会是例外吗?   朱笑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蹲回灶前开始给烤番薯翻面。忙活完了索性往田埂上席地一坐,还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张居正也坐。   张居正只在当初休假下乡考察的时候这么不羁过,倒也不算很为难,便将裙摆理得整整齐齐坐下了,跟朱笑笑那副四仰八叉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主动开口问:“方才见庄户收获,此物似乎产量不小?”   朱笑笑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这东西是徐光启侍弄的,他在西苑试种了几个月,沙土、黏土、黑土各试了三批,连续五批产量都稳定在八百斤以上,最好的那批到了一千二百斤。当然,具体怎么种还得看各地土质,不能一概而论。”   经过徐光启持续的数据轰炸,他科普起来顺嘴极了。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不因高产而头脑发热寄予厚望,心下微动。   她在农政上也下过功夫,深知推广一种新作物需要多少细致的调研和试验。皇帝能在登基之初就安排人做这些事,且能记住那些枯燥的数据,说明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张居正便生出几分欣慰,问道:“那推广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朱笑笑早有规划,道:“先在皇庄种一年,让各地派人来学,学会了回去教给农户。徐光启说番薯可以用藤蔓扦插,不费种子,推广起来比麦子快。”   他特意提道,“陕西那边连年干旱,麦子种不成,番薯耐旱,正好派上用场。朕让骆思恭年前去了一趟,把囤积居奇的粮商收拾了一批,粮价稳住了,但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让地里能长出东西来。”   赈济只能救一时之急,百姓自己有饭吃才是长久之计。   务实之言恰恰戳中了张居正的心坎,如果皇帝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她倒也不一定……   这时,朱徽妍和朱徽媞一人抱着一篮子番薯跑回来了,把篮子往灶边一放,凑到张居正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   朱徽妍仰着脸问:“嫂嫂,你会不会放风筝?”   张居正回过神,笑道:“略知一二。”   朱徽妍眼睛一亮:“那下次我们放风筝,嫂嫂也来好不好?大哥做的风筝可好看了。”   朱徽媞挤进朱笑笑和张居正中间,终究是禁不住新伙伴仙女嫂子的诱惑,主动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   张居正低头看她,只见小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长的竹蜻蜓,顶端叶片刻着简单的纹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这是大哥给我做的。”朱徽媞献宝似的把竹蜻蜓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张居正看,“我叫它飞飞,大哥最厉害了!什么都会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   孩子质朴的话语让她有些动容,皇帝对弟妹友爱,却也会带人来田间地头体验农事,显然并非无底线的溺爱。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朱由检蹲在烤炉边专心研究火候,忍不住问:“大哥,需要加柴吗?”   朱笑笑便爬起来凑过去看灶膛里的火势,摇头道:“不用,这会儿火太大了容易糊,慢慢焖出来的才香。”   香味渐渐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时候,朱徽妍已经坐不住了,缠着朱笑笑问了好几回。朱徽媞倒是坐得住,但一直盯着灶膛目不转睛,还不住咂巴嘴。   纵使尝过山珍海味,难得的野趣也能勾起孩子们的馋虫。   又过了一会儿,香味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散在空气中。朱笑笑这才动手把番薯一个个扒拉出来,外皮已经烤得焦黄,有的裂了口子淌出金黄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诱人光泽。   魏忠贤连忙上前拿托盘一个个接了,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朱徽媞伸手就要去抓,被魏忠贤轻轻挡开:“殿下仔细烫,凉一凉再吃。”   朱徽媞缩回手,跟朱徽妍朱由检围成个圈,蹲在地上紧盯那堆番薯,试图用眼神加速降温。   朱笑笑自觉皮糙肉厚,拿布垫着挑了个大的捧在手里,嘶嘶哈哈吹了半天,觉得不太烫了便掰成两半。   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他把其中一半递给张居正,另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小口道:“快尝尝朕的手艺!”   张居正接过那半块番薯,指尖触到热乎乎的薯瓤,暖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点心多了种田间地头的朴实味道。   “陛下手艺真好。”   孩子们那边也晾凉了些,魏忠贤帮着分了。朱徽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朱徽媞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朱由检自己拿了一个,虽然烫得两手倒换,但还是维持住端方的仪态,矜持地咬了一口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几个孩子吃上了番薯,田埂上终于安静了些。   一炉出了好些,朱笑笑也不打算独享,让魏忠贤和张维贤跟随从们分了。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锦衣卫远远地守在田埂两头,一人也分到了半个,蹲在树底下吃得香。   味道还在其次,这可是皇帝亲自烤的!   朱徽妍吃完了手里的半个也就饱了,又起了玩乐的兴致,跑到朱笑笑身边缠着问:“大哥,你带鸣镝来了没有?上回说好了的!”   鸣镝哨音清越悠扬,有种别样的韵味,只是宫中不好放开射,朱笑笑便答应带她出来玩时一定带上。   他倒是没忘,出门前确实让魏忠贤带了壶鸣镝箭,原本想着自己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哄孩子们高兴,反正就是听个响嘛。   可现在朱徽妍一提,他忽然有点心虚,主要是在老师面前的不敢表现太拉胯。   上回练射箭,十支有三支脱了靶,就被张维贤追着念叨了好几天。   他干咳一声,正要找借口更换参赛选手,朱徽妍已经拉着张居正的手摇了起来:“嫂嫂,你会不会射箭?”   张居正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朱徽妍欢呼一声:“太好了!那嫂嫂以后就能教我了!”   朱笑笑见朱徽妍缠上了张居正,暗暗松了口气,乐得清闲,便从魏忠贤手里接过弓和箭壶递给张居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让朕看看皇后的本事。”   君子六艺,射术她还是通的。   张居正接过弓,掂了掂分量,那是一把轻便的猎弓,拉力不大。   幼时在老家,前世的爷爷教过射箭,她学得认真,练得也勤,虽然比不得武将出身的那些人,但准头还是有的。   只是入仕之后就没摸过弓,手艺难免生疏了。如今重活一世,身体倒是年轻,可到底没怎么练过,能射多远还真不好说。   张居正瞧了一眼旁边那三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觉得自己总不至于在孩子们面前露怯。   她拿着弓往土坡上走了几步,选了个开阔的位置站定,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鸣镝箭。箭簇上有个小哨子,射出去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响声,用来传递信号或者狩猎时惊扰猎物。   田间庄户刚收获完,都回家歇晌去了,空地广阔正好施为。   张居正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几十年没练了,却仍记得这些要诀。   弓弦拉满的瞬间,耳边似乎回响起射中靶子时爷爷的高声叫好,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稳住呼吸,松开手指,鸣镝箭发出一声尖锐啸响,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稳稳落在五十步开外的田埂上,箭头扎进松软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朱徽妍在坡下拍手叫好,朱徽媞和朱由检也捧场地鼓掌。   朱笑笑看着张居正利落的收弓姿势心里暗暗赞叹,天才少女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注重德智体全面发展。她射箭时腰背挺直,肩平肘稳,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   张维贤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陛下,您要是平日习武有姑娘这份认真,这会儿也能上去露一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朱笑笑瞪了他一眼,狡辩道:“朕是天子,天子的职责是治国安邦,又不是跟人比射箭。”   张维贤嘴角抽了抽,心说治国安邦也不耽误习武啊,万一哪天又遇上刺客怎么办?可这话说出来不吉利,他便没说出口。   张居正在坡上又射了两箭,一箭比一箭远,哨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朱徽媞回头对朱笑笑喊:“大哥!你也来射一箭!”   朱笑笑连忙摆手:“你们玩,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朱徽媞坚信他无所不能,不依不饶:“来嘛来嘛!让嫂嫂看看你的本事!”   朱笑笑心说看我的本事那可就是露腚了,不够丢人的,但架不住妹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巴望着他,只好硬着头皮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弓。   搭箭拉弓的姿势倒是标准,张维贤教的,要是连唬人的架子都摆不明白,他这个师傅可真要上吊了。   朱笑笑瞄准一个方向射出去,力道差了点儿,落在三十步开外的地上,连田埂都没够着。   朱徽媞哎呀一声,张着嘴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评价。   朱笑笑面不改色地把弓递给魏忠贤,企图蒙混过关:“今天风大,影响准头,改日,改日再战。”   张维贤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不知是气的还是单纯好笑,被皇帝威严的龙眼一瞪,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张居正倒是真觉得好笑,不过并非嘲笑。他是皇帝,谁能逼他不成?明明可以不用射这一箭的。   虽射得不好,却也不恼,自嘲两句就过去了,还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这份坦荡心胸,比那些实力不行还要硬撑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   朱笑笑不知道自己在张居正心里的印象在铁血帝王和纯爱战士之间反复横跳,还在那儿跟张维贤小声掰扯地理知识。   张居正从坡上走下来,忽然插了一句:“陛下方才那一箭肩肘没收住。”   朱笑笑回头道:“什么?”   张居正道:“拉弓的时候肩肘要往下沉,不能往上抬,往上抬力道就散了。陛下若是把肩肘沉住,至少能多射二十步。”   说完,便静等对方反应。   朱笑笑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自在,只是单纯的毫不掩饰的赞赏:“那皇后也能当朕的老师了!”   她被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帝王威严?一个皇帝,看见自己的皇后射箭射得好,不是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而是替她高兴,这得是什么胸怀?   张居正见过太多男人因为女人的才干而不自在,哪怕是嘴上说着巾帼不让须眉的人,心里也未必真的服气。   可这个少年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真诚骗不了人。   以至于回程的马车上,张居正一个劲走神,都忘了要应付皇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朱笑笑以为她累了,也没缠着聊天,安静了半天才听她道:“陛下,民女有一事想请教。”   朱笑笑精神一振:“你说。”   既有了心理预期,张居正便不客气道:“番薯推广之事,陛下打算从何处着手?”   朱笑笑不假思索道:“先从陕西开始,那边旱情最重,百姓最苦,要是能在那里种成了,其他地方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至少先要把上下官员调整一番,虽说不能保证全是自己人,也得制造一个利于政策推行的环境。   至于人选他也有了些眉目,张居正那两个儿子可是正经考上公务员的,当个一地父母官想来不在话下。   孽是祖宗造的,他要还恨朱笑笑也不介意,让他当官不是补偿,而是给他机会重振家族荣耀。   朱笑笑可没有虐待老头的想法,六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36]警惕员工异常行为:庆收藏5k营养液6k帝后大婚贺表九千字   出了正月,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经验丰富,今日指点待客席面,明日检查嫁妆单子,忙得脚不沾地,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天刚蒙蒙亮,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直播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于是,正月里京城的酒楼忽然多了一道新鲜吃食,番薯粉。这种粉条下在汤锅里滑溜溜的,嚼着筋道,比米粉有嚼头,比面条更爽口。   京城几家大酒楼最先开始卖,食客们尝了鲜,觉着好吃,回去跟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月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了。   有那从南京苏州扬州来的客商,在京城谈完了生意,被东道主拉去酒楼尝鲜,一吃之下味道不错,脑筋便转开了,主动打听这东西能不能长途贩运。   掌柜的便照上面吩咐的话说:“番薯好种,不挑地,产量高,晒成粉条能存两三年不坏,运到南边去卖保准不亏本。”   客商虽不全信,但见了街面上烤番薯摊大排长龙的盛况,加上这东西成本也不贵,就有人当场订了几百斤,装在船上顺运河往南送,打算回去试试行情。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太康伯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陈氏和周夫人带着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给张居正梳头上妆。头戴九龙四凤冠,点翠嵌宝,身披深青色翟衣,织金云霞纹为底,前后各绣一对翟鸟,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珍珠边,整件衣裳沉甸甸的,铺开能占满半张床。   张居正任由她们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算时间。寅时使者持节起步,卯时梳妆,辰时出阁,巳时进宫,午时行册立礼,申时行合卺礼,全套流程走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累是累点,但她还年轻,扛得住。   辰时正,府门外鼓乐齐鸣,张维贤和刘一燝、韩爌三人身着朝服,捧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印,在门口高声宣读诏书。   张居正穿戴整齐从内室走出来,拜别父母,便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步走出府门。   门前停着三十二抬金顶龙凤轿,轿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凤,轿顶四角各挂一盏琉璃灯,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流苏随风摆动,金丝银线交织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她入轿坐稳,而后轿身微微一沉,被抬了起来。鼓乐作响,人群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轿帘听不太真切。   张居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凤冠的珠滴发出细微碰撞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且坚定。   紫禁城于她并非陌生去处,而是熟悉的战场。   与此同时,朱笑笑也被折腾得不轻。   礼服的负重他倒是习惯了,就是各种仪式讲究得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他跟着礼官走出乾清宫,站在丹陛上等着。远远地看见一顶朱红大轿从午门方向抬过来,前后簇拥着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轿子在丹陛前停下,轿帘掀开,张居正被搀扶下轿。她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一来,朱笑笑都觉得有伴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纯折磨,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东边跪一下西边拜一下,从天亮熬到天黑。   终于到了申时末,乾清宫内,合卺礼结束。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卸了冕服和翟衣,换上常服,又端了些吃食来摆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瘫倒在床,嘴里哀嚎一声:“可算结束了,再跪下去朕这膝盖就废了。”   张居正也觉得凤冠摘掉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许多,微微活动了一下颈椎,见朱笑笑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无奈。   朱笑笑歇了几口气,缓过来就仰卧起坐拉着她到桌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折腾了一天,你肯定比我还累。”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去够茶壶给张居正倒了一杯。   张居正确实渴了,一大早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烘烘的,胃口也开了。   两人各自进些餐食,混个半饱,便都停了手。   朱笑笑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眉头轻皱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皇帝要带皇后去个地方,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可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不像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朱笑笑便伸出手来拉她,张居正搭着他站了起来,实在是跪了一整天,腿有些麻,自己站不稳当。   朱笑笑拉着她出了东暖阁,拐进了自己的工作室,推开门就有一股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居正往里走了一步,看清了屋里的景象之后,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这屋子足有五间阔,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密密麻麻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桌椅板凳、柜子床榻、屏风摆件,有的刷了漆,有的还是白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还没完工的长案,案上散落着半截没画完的图纸,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锯、刨、凿、锤、尺、墨斗,每一件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就是专业。   张居正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息。她想过皇帝可能会带她去御花园赏月,制造点适合谈情说爱的气氛,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幕天席地应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她是不是又高估他了?   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皇帝偷偷摸摸带皇后出来展示才艺,真就是单纯展示才艺啊……   朱笑笑倒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往里走,指着架子上那些作品如数家珍:“这把圈椅是我八岁做的,第一次学着做榫卯,接缝不太严实,你看这儿,还有条缝。”   他指了指椅背和座面的连接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把太师椅是去年冬天做的,结实多了,你坐上试试?”   说着就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张居正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张居正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花,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每一瓣都雕得认真,能看出来下了苦功。   她收回手淡淡道:“陛下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要好。”   眼前这些家具,每一件都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和功底,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投入的。   张居正不禁勾起了糟糕的回忆,生出一丝警觉。嘉靖是个聪明人,登基之初也颇有手腕,可后来呢?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把朝政丢给严嵩父子,好好的大明江山差点被他折腾散了。   她一向认为皇帝还是不要有那些偏门的爱好,但凡表现出倾向,就会有无数善于逢迎的人讨他的喜欢。   他爱木工没关系,只要别因为这个荒废了朝政,像嘉靖那样魔怔,就还有救。   眼前这个少年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张居正觉得这个苗头不对,决定日后要多加留意,总归他是个比嘉靖更有人味的皇帝,她得想办法让这份喜欢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朱笑笑被夸了一句,心情大好,他其实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也知道当皇帝玩这个会被念叨玩物丧志。   但张嫣可是他的亲密战友,未来老婆,彼此分享生活乐趣也是促进互相了解的方式,哪怕只是单纯的女寝室友,朱笑笑都很愿意交心。   他指着一排小木雕说:“这些是给六妹她们做的,你看,这个是六妹的小马,这个是八妹的小鸟,她喜欢会飞的东西。”   正因他对家人的态度,张居正就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主动观赏起来,指着几个雕成人形的问:“这些是哪位英雄人物?”   朱笑笑扫了一眼,下意识道:“左边的是张飞,旁边是岳飞,右边那个是王菲。”   张居正挑眉道:“王妃?哪家王妃?”你小子,别跟我说你好这口。   朱笑笑仗着她不懂华语乐坛,狡辩道:“就是那什么话本里的侠女,可厉害了,你没听过,改天我说给你。”   张居正也不深挖,真挖出个外藩王妃来就尴尬了。移开目光随意扫了扫,忽然被一件乌突突的东西吸引住。   只见那东西约莫半人高,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有一排锯齿状的突起,尾巴粗壮,前肢短小,整体造型颇为古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也不像传说中的任何一种瑞兽。   张居正看了半天没看出物种,只好问:“陛下,这是……”   朱笑笑卡壳一瞬,挠了挠后脑勺,开始瞎编:“这个嘛,是朕梦见的。朕有一回做梦,梦见一个……一个瑞兽,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还会喷火,从妖孽口中将朕救下来了,所以朕就想把它雕出来供奉以示感谢。”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雕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法把它跟瑞兽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皇帝说是,那就算是吧。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朱笑笑和张居正回到寝殿,宫女们已经把床铺好了,红绫被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烛台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朱笑笑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两个刚认识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这就是相亲闪婚的尴尬吗?   他偷偷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轻轻捻着袖口。   朱笑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才十五岁,初中生大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关在房间里,换谁都得报警,她心里得多害怕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决定主动出击。   朱笑笑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在张居正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张居正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做什么?这是哪里的规矩?皇帝给皇后下跪,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呼吸都乱了半拍,脸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比听李太后当着万历的面念《霍光传》更让张居正如坐针毡。   死小子,你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朱笑笑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发凉,微微有些僵,他便握着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咪。   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斥着警惕和困惑,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种姿态对待过。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晚之后,她对这个人所有的判断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朱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想正式地问你一次。张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不是皇后,是妻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保护你。你愿意吗?”   烛花爆了一下,张居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朝堂上的逢迎,同僚间的客套,下属的奉承,甚至万历小时候对她的依赖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妻子?她对妻子说过这种话吗?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吗?   即便是感情最好的亡妻顾氏夫人,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处融洽并不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是愿意的,或许她没得选。   到了适婚年纪,恰好遇上英年才俊,恰好脾气相投,恰好琴瑟和鸣,纵有这样多恰好,却只需一次不恰好,便就能让她凋零。   张居正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跟眼前这人比起来,她确实不够好。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皇帝,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那些算计和权衡面目可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朱笑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对策。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吗?”   朱笑笑连忙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   她把手从朱笑笑掌心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愿意。”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兴奋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天赐的宝贝。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忘了自己还跪着,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桌子才站稳,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方才单膝下跪时的郑重判若两人。   张居正嘴角的弧度也明显了一些。   就在她说出愿意的时候,朱笑笑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配偶身份认证条件达成。】   【认证对象:张嫣,已确认宿主配偶身份。】   【配偶信息录入中……录入完成。】   【是否消耗10000点工匠值,激活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效果:激活后自行监测对方主观做出的对宿主生命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的言行,不涉及隐私及其他无关信息。实时播报预警信息,每二十四小时汇总一次结果】   朱笑笑心里那块悬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果断激活预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   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哪怕张嫣对他的忠诚度还是单走一个六,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勒脖颈。   花八万保命太奢侈,朱笑笑觉得锦衣卫安保搞挺好的,单防一个皇后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所以他在反复研究系统规则后成功相中了【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这个道具。   朱笑笑看过不少系统文,从某些道具的用途上似乎猜到了系统合作过不少宿主,这些道具经过宿主改良然后被系统买断专利,以此来获得数值点分红,也不失为一种发家致富的手段。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属于单独的一类道具,明显是资本家拿来监督牛马的,至于配偶版应该是被某位宿主改良过,不知道这位宿主有着怎样精彩的经历。   但正好便宜了朱笑笑,系统认证了配偶身份就能使用该道具,专人专管嘛,只要张嫣没有干掉他的想法,忠诚度哪怕掉到-666都没关系。   就是这个配偶认证有点麻烦,古代都是包办婚姻,对方不认可配偶身份哪怕结了婚都没用。   朱笑笑心说这不差个求婚吗?好歹当过几次伴娘,结婚那套小词都能张口就来,顺便给小姐姐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她快乐了,也就可以放心地给这位满级人才派活了。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的误解又深了一层,以为他高兴成这样是因为爱惨了她。   但她可不会喜欢这种毛头小子……顶多对他和蔼一点。   时候不早了,宫女们退出去之前把寝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小几上,两人各自换好来到床边坐下。   朱笑笑还好,他是不会对初中生下手的,不仅罪恶,而且纯禽兽啊。   张居正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之后的事了。她知道洞房是怎么回事,合卺礼已行,接下来就该是夫妻敦伦了。   她没打算拒绝,嫁都嫁了,这一步迟早要走,不然孩子哪来的?   张居正不觉得皇帝会什么事都不干,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她只能尽量控制不那么早要孩子,正好谭娘子在宫里当差,兴许会有办法。   果然朱笑笑先开口了:“你睡里面吧。”   张居正默默躺到里头,余光见他起身放下帐子,不禁放缓呼吸。   床面微震了一下,朱笑笑也坐上来,却没有立刻躺下,抬头看了看床顶,张居正眼神随之聚焦,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已经倾身过来,阴影笼罩在上空,赤红色寝服充斥视野,她以为要开始的时候。   只听一声轻微响动,朱笑笑够到床内垂下的布条拽了一下,紧接着就缩了回去,一道黄色帘幔哗地散开,从床顶垂下来,正好把龙床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   张居正完全愣住了,密实的帘幔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   她突然有了个糟糕的想法,皇帝不会不懂吧?   不是吧不是吧?连这个都要皇后来教?司寝宫女没人安排吗?   张居正可不想什么老师都当。   正郁卒间,一颗朱头从帘子底下探过来,帘幔裹着脑袋,口吻严肃地解释道:“有件事得说清楚,我问过谭鹤君了,她说女子最好的生育年龄是二十岁以后,男子也是,太早了伤身体,对孩子也不好。所以我觉得,咱们再等几年要孩子。”   朱笑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失望或者难过的表情,古代姑娘嫁了人,却发现丈夫不跟自己洞房,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张居正是挺嫌弃的,她都想问这么自信吗陛下?说要孩子就能有?   不过皇帝既然重视保养,她也不会主动折腾自己。原本都快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联想到可能身体有毛病了,还好不是更糟糕的情况。   “都听陛下的。”   朱笑笑听她语气平静,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过两年一定给你把洞房补上,我说话算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会让她害羞,朱笑笑主动把头缩了回去。   张居正发现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设没派上用场,语气便有些懒懒的,“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保养身体的。改日得空便去请教谭御医,看看有什么养生之法。”   朱笑笑在帘子那边连连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便道:“对对对,谭御医医术好,你多跟她聊聊,让她给你调理调理。等大婚这几天忙完了,再好好歇歇。”   两人隔着帘幔说了几句话,慢慢的就没了动静,各自睡去,殿内又安静下来。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笑笑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疲惫袭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居正侧躺在床上,隔着帘幔隐约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头顶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确实睡着了。   收回目光平躺下来,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大红帐子绣着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小娃娃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居正闭上眼睛,心中有些好笑,没想到,皇后生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大婚之后的几日,朱笑笑和张居正再次扮演两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被礼部的官员们牵着走完了一套又一套流程。   翌日清晨朝见太庙,向列祖列宗报告新妇入门。第三天接受百官朝贺,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贺表,听得他眼皮直打架。第四日宴请群臣,朱笑笑回到坤宁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张居正让人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他喝完倒头就睡。   第五日,所有仪式完成,终于消停了。张居正正式入主坤宁宫,宫女太监们把她的衣物书籍搬进来,归置了两天才算利索。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占了大部分。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姓刘,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在张居正面前磕了头,报了名字和差事。张居正一一问了话,语气温和,不怒自威,大家心里就有了谱,这位新皇后虽看着年轻,却是个不好糊弄的。   这几日里,张居正也把朱笑笑身边的人摸了个大概。魏忠贤不用说,是皇帝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手里攥着批红的权柄,外头那些大臣们对他又恨又怕。   可他在张居正面前倒是毕恭毕敬的,半分不敢拿大。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敢轻易得罪。   客印月也来拜见了几回,这位奉圣夫人如今管着内廷财务班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来坤宁宫都不急不躁,跟张居正说话时也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日午后,朱笑笑溜达到了坤宁宫,张居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被一把按住:“别别别,在自己家里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坐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剥了两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说:“这橘子谁送的?酸死了。”   张居正道:“广东巡抚进贡的,说是新品种,确实有些酸。”   朱笑笑把剩下的橘子放下,擦了擦手,正色道:“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张居正便郑重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后宫的账目,我想让你管起来。”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安排,皇后管后宫账目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商量的。可朱笑笑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管账的法子太老了,一笔一笔记流水账,查起来费劲,还容易作假。”朱笑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我让客妈妈那边教了一套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收支两条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接过册子翻了翻,内容条理分明,借方贷方、科目分类、报表格式写得一清二楚。她前世管着全国的钱粮赋税,对账目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这套法子比旧式的流水账高明太多,不仅能查清每一笔钱的去向,还能交叉验证,作假几乎不可能。   朱笑笑又说:“她们已经学了大半年,现在算账比户部那些老账房还利索,你先跟着她们学,学会了就把后宫的账目接管过来。从宫里到皇庄,各处库房到各宫用度,一笔一笔查清楚,该补的补,该省的省。”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朕知道后宫的账目水很深,以前没人管,各宫各局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的太监管着库房肥了自己腰包,搞得各处鸡飞狗跳,现在得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贪得无厌,这个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管账就是管权,管权就是管人,这正是她擅长的。   外朝怕是不好轻动,从内宫开始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减少了朝臣置喙的机会,还能趁机把查账机制运用纯熟,日后要查外头也有现成的班底。   “我明白了。”她把册子合上,“明日便让客妈妈安排人过来开始学。”   朱笑笑见她答应得痛快,也很满意调动起了她的工作热情,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两个年轻女官便来到坤宁宫找张居正报道。她们皆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头上梳起狄髻,只略做装饰点缀,步履端方目不斜视。   两人进了殿门,在张居正面前齐齐行礼。左边那个年长些的面如满月,眉目温和平静,先开了口:“奴婢徐碧,原尚宫局女官,万历四十四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肤色略深,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紧跟着道:“奴婢高素卿,原御膳房采买司女官,万历四十六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语速比徐碧快了一倍,显是个急性子。   张居正端坐上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却忽然顿住了。   “高……高什么?” [37]徐高张坤宁小聚义:庆营养液7k贺表七千字   高素卿以为皇后没听清,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回娘娘,奴婢高素卿。”   果然没听错。   张居正端起茶盏,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工夫把那一瞬间的恍惚掩了过去。   肃卿啊肃卿,你这辈子投胎倒是投得快,才比我早死了几年,就又大上了整十岁。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到徐碧身上,自然也联想到了她的徐老师。   这世上的事真巧得离谱,一个姓徐,一个姓高,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锋芒毕露,跟那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居正心里不由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她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众所周知,每到过年聚餐被家长叫去展示才艺就很尴尬,但要是难兄难弟一起上,哪怕整段社会摇都没那么拘谨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态,前世若非这二人谁都不肯屈居人下,她倒愿以这二人为助手共行改革之事。   张居正语气和缓道:“哪个素,哪个卿?”   高素卿答道:“回娘娘,是朴素之素,卿相之卿。”   张居正点了点头,又问徐碧:“你呢?碧是哪个碧?”   徐碧恭声道:“回娘娘,是碧玉之碧。家父取升阶纳陛之意,盼奴婢能稳步上进。”   张居正将茶盏稳稳地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徐碧那副四平八稳的神情,试图从眉眼间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徐阶也总是这副样子,永远不急不慢,永远滴水不漏,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   徐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官,跟前世那位内阁首辅扯不上半点关系。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看高素卿。高素卿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见她这副模样,张居正勾唇一笑,开口问道:“素卿,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做什么?”   高素卿道:“回娘娘,奴婢保定府人,家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夫乃保定生员。”   张居正又问徐碧:“你呢?”   徐碧答道:“奴婢苏州府人,家里原是开绣坊的,后来败落了,奴婢便选进宫来。”   就是正常入宫的女官,恰好姓徐,姓高,性子有些像那两个人,仅此而已。   张居正自嘲一叹,她自己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就以为别人也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徐阶是徐阶,高拱是高拱,前世的事已经翻篇了,那些恩怨情仇该放下就放下吧。   不过深入聊了几句,她对她们很满意。徐碧沉稳持重,做事有条有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高素卿机灵爽利,脑子快手脚也快,是个能冲锋陷阵的。   脾气秉性跟那两位故人如出一辙,却没有那两位之间的深仇大恨。   徐碧和高素卿虽然是竞争关系,但顶多是学霸之间互相较劲,今天你考第一明天我考第一,较完了劲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比历史上那两位动不动就要把对方赶尽杀绝的关系不知平和了多少。   两人坐在绣墩上陪聊,张居正又问了几句她们在财会班的学习内容,平日在宫里管的什么差事,这两个人用好了就是两条得力膀臂。   “客夫人跟本宫提过你们,说你们是拔尖的人才。”张居正郑重道,“往后坤宁宫的账目便劳烦二位教习了。我初学这套法子,许多地方不懂,二位不必拘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徐碧笑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们也不过略通皮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进退有度,既谦逊又不显得虚伪。   高素卿在旁边跟着点头,补了一句:“娘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接下来的几日,张居正便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习新式记账法。她学得快,对数字敏感,前世又管着户部账目,那些借贷平衡科目分类的东西,直接就能融会贯通应用到实际。   徐碧和高素卿都很服气她的学习能力,不过她们是从零开始,而非如她一般自带工龄,短时间内能够脱颖而出已经是十分优秀了。   基础知识吸收完毕,张居正便开始上手查账,结合实际开始进阶教学。她让徐碧把坤宁宫近三年的账目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重新造册核对。   翻到去年冬天的炭敬账目时,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指着十二月十五和十二月二十的两笔支出问徐碧:“瞧这两笔,五天之内领了六千斤炭。坤宁宫一共多少间屋子?每间屋子每天用炭多少?”   徐碧还在默算,高素卿便先道:“娘娘,冬日天冷,用炭多一些也是常理。”   张居正耐心解释:“五天六千斤,一个月就是三万六千斤。坤宁宫大小屋宇四十二间,每间每天将近三十斤炭,一间屋子一天烧三十斤炭能把人烤熟了。坤宁宫空置多年,留守的太监宫女就是一人住一间都用不了。”   高素卿一想也是,宫人才能住几间?这个用量说是熏腊肉都能对上,她管了三年采买,对物资消耗门清。   所以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必是被人贪了,她面上便有些不忿,徐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张居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两笔账用朱笔圈了出来,合上账本对徐碧道:“这个先放着,不急。你继续讲下一课。”   徐碧应了一声,翻开教材继续往下讲。   高素卿坐在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六千斤炭的事,下了课就跑去库房查底账了。   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是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手下的几个小太监私下里倒卖出去的。   她兴冲冲地把查出来的结果整理成册,拿给张居正看。张居正翻了翻,没有发怒,只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了抽屉里。   高素卿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了坤宁宫就跟徐碧嘀咕:“娘娘怎么不处置刘平?证据都摆在那里了,小太监哪有门路,刘平才是贼头子!”语气颇为义愤填膺。   徐碧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急什么?捉贼要拿赃,刘平又不是个傻的会留下把柄,再说贸然动他,谁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她倒是挺赞同皇后暂时引而不发的,静待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才能一网打尽。   张居正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了半个月,把坤宁宫、慈宁宫、宁寿宫三处的账目都过了一遍,圈了几十处疑点来,收在抽屉里一封一封地攒着。   两人之间的竞争关系也因为皇后的存在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皇后把两个人的长处都发挥到了极致。   徐碧做报表,高素卿就跑实地。高素卿冲锋,徐碧就守家,配合多了,拌嘴就少了。   高素卿私底下跟徐碧说:“徐姐,你说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咱们的时候,为什么对我的名字问了两遍?”   徐碧想了想,道:“大概是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吧。”   高素卿摇摇头:“不对。我总觉得,娘娘有时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徐碧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你想多了,娘娘才多大年纪,能认识你多久?”   高素卿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拉着徐碧去吃饭了。   徐碧被她拉着走,心里却在想,原来皇后也会那样看高素卿,她们之间是不是真有些缘分?   皇后对她们好像还挺了解的,用起来也忒顺手了。   辽阳城。   辽东的二月比京城冷得多,寒风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孙承宗站在辽阳城头,手扶着垛口往北望。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太子河的对岸隐约可见几处后金斥候的马影,芝麻粒大小,在雪地上移动着,时不时停下来张望一阵,又策马往回跑。   他到任两个多月,这样的斥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时三五骑,有时十来个,像是苍蝇围着伤口转,赶不走打不完,纯恶心人。   去年冬天那几场试探性的进攻,后金在城下丢了两百多具尸体,连城墙都没摸到,现在学乖了,只远远地看着。   “巡抚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熊廷弼大步走上城头,身上的铁甲哗啦啦响,手里攥着一封文书,脸色不太好看,“沈阳那边来的,说建奴又在城外烧了几间民房,抢了一批粮草。”   孙承宗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狠狠皱起。烧民房抢粮草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规模不大,但烦人得很。   他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道:“沈阳的粮草还够吗?”   熊廷弼哼了一声:“够吃三个月。就是老百姓受不了,隔三差五被抢一回,谁顶得住?”   孙承宗叹了口气,没有接话,目光又转向城外的雪原。他刚到辽东的时候,熊廷弼跟王化贞正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在巡抚衙门的门槛上对骂,差点打起来。   对熊廷弼的性子他是领教了,也有意缓和关系,加上陛下的态度,孙承宗上任后观察了一阵,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守城有余,硬要拉出去打就是送死。   “熊经略。”孙承宗转过身来,“建奴这几个月进攻得少了,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熊廷弼脱口道:“冬天马没膘,人没粮,打不动。”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止这个原因,他们去年在沈阳城外吃了亏,死伤不小。现在学精了,不硬打了,改成骚扰,抢一把就走,让咱们疲于奔命。”   他说着,伸手指向远处那几个黑点,“你看那些斥候,每天都来,不靠近,不进攻,就是在看咱们的防守有没有漏洞,看咱们的士兵有没有懈怠,看咱们的粮草够不够吃。等他们看明白了,就会挑一个最软的地方下手。”   熊廷弼笑了:“孙巡抚,你比原来那位有见识。”   孙承宗也笑了:“在京城的时候天天看兵书,看得头都大了,来了才知道,兵书上写的跟实际情况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难得的默契。刚开始熊廷弼还觉得孙承宗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现在他承认,这个文官比他想象的硬气得多。   上个月后金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摸到辽阳城下,守城的士兵有些慌,孙承宗亲自上城头擂鼓助威,擂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鼓声也没停过。   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熊廷弼是服气的,总比那些缩在暖房里只动张嘴的强。   城外的雪原上,那几个斥候的影子终于消失了,大概是觉得今天没什么可看的,回营交差去了。   孙承宗收回目光对熊廷弼道:“开春之后建奴恐怕要动真格的,沈阳那边得再加固一下城墙,城外的壕沟也要挖深些,百姓能迁进城里的尽量迁进来,迁不进来的让他们在村口修个土围子,好歹能挡一阵。”   熊廷弼点头,又补了一句:“粮草也得再囤一些,我算过了,按现在的消耗到夏天就吃紧了。”   孙承宗爽快道:“这事我来办!我会向朝廷要粮,你跟下面的将领说清楚,一粒都不许贪,贪了的我亲自砍他的头。”   熊廷弼喜欢的就是这点,军令如山,赏罚分明。他转身下城头去了,走几步又回头喊了声:“孙巡抚,晚上到我那儿喝一杯?新到了坛好酒。”   孙承宗摆了摆手:“今晚不行,要写折子,改日吧。”熊廷弼也不勉强,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独自站在城头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雪原染成灰蓝色,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是城外那些不肯进城的百姓在做晚饭,炊烟细细长长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守城谁不会呢?防守可比进攻难得多。进攻的人只需要找到一个缺口,防守的人却要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是灭顶之灾。   孙承宗顶着寒风转身下了城头往巡抚衙门走去,今晚得把辽东这三个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皇帝汇报。   他知道皇帝不喜欢听空话,而是要看实在的东西,折损多少人,需要多少粮,缺了多少兵器,城墙得修多高,壕沟要挖多深。   孙承宗心里都有一本账。   赫图阿拉还在下雪,虽然不如腊月里那么猛,但零零星星的,隔几天就飘一阵,把地上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努尔哈赤召集诸子在大政殿合议刚从沈阳传回来的情报。   皇太极拿着情报念道:“沈阳城墙上月加高了三尺,城外的壕沟挖宽了两丈,守军比去年增加了两千人。明国新来的那个巡抚叫孙承宗,跟熊廷弼倒是处得来,两个人一个管兵一个管粮配合得不错。这几个月咱们的人几次试探都被挡了回来,折损了六百多人,沈阳城外的几个村子也大都被他们迁空了,抢不到多少粮草。”   念完后,殿内一片沉默。   莽古尔泰最先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父汗,让我带兵去把沈阳城打下来吧!我就不信明国人真能守住!”   努尔哈赤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代善连忙拉了拉莽古尔泰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坐下,听父汗怎么说。”   莽古尔泰不服气地甩开拉扯,但还是坐下了。   皇太极等大家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父汗,儿臣觉得明国这是摸着窍门了,咱们的人马虽然精悍,但经不起这样耗。打一座城,死几百人还抢不到多少东西,这买卖不划算。”   范文程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汗王,奴才以为四贝勒说得有理,明国换了新皇帝之后确实不好对付。以前他们是想一口吃掉咱们,现在他们不贪了,就是守,意图消耗咱们。所以奴才觉得硬打不是办法,沈阳城防加固了,咱们打不下来,就算打下来,死伤也太大。”   莽古尔泰又憋不住了:“那你说怎么办?不打,就在这儿干等着?”   范文程忙道:“三贝勒息怒!奴才的意思是不打沈阳,打别的地方。边地的防线很长,从辽东到蓟镇,几千里地不可能处处都守得像沈阳这么严实。咱们可以换个地方打,比如……”   他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手指从沈阳往西划,停在一个地方,“比如广宁。广宁的守军不如沈阳多,城墙也不如沈阳高,打下来之后沈阳就成了孤城,到时候再回头收拾它就容易多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太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眯眼看范文程指的那个位置,再对比沈阳的位置,摇了摇头:“范先生,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有个问题。广宁离沈阳不远,咱们去打广宁沈阳的明军不会干看着,他们会从后面抄咱们的路,到时候两头受敌更麻烦。”   范文程定眼一瞧,连忙道:“四贝勒说得是,奴才考虑不周。”   皇太极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其实也想过打广宁,但他知道,打广宁也好,打沈阳也好,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明国的新皇帝不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八旗铁骑,所以他不打了,他就守着,等着人撞上来。你有多少兵?能撞几回?撞一回死几百人,撞十回死几千人,八旗一共才多少人?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酒壶一口一口地灌着,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写着沈阳两个字的红圈,目光阴沉。   半晌,他把酒壶往桌上一砸,沉声道:“不打沈阳,也不打广宁!”   众人愣住,莽古尔泰张嘴欲言,被代善一个眼神制止了。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辽东的版图上慢慢划过,从赫图阿拉往南,经过抚顺、萨尔浒,一直点到沈阳城外。   他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辽西,停在宁远和山海关之间。   “明国人想守,就让他们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辽东这么大,不是只有沈阳一座城!咱们绕过沈阳,往西走!去打宁远、打山海关。山海关一破,京师就在眼前,他们还守什么沈阳?”   殿内一片哗然。代善第一个站起来:“父汗,绕过沈阳去打山海关,粮草怎么办?几千里路,补给跟不上。”   努尔哈赤道:“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明国那些村子镇子有的是粮食,咱们一向不都是这般做吗?”   代善还想说什么,皇太极已经站起来接话了:“父汗,儿臣觉得这个主意好。就让明国人守着沈阳,咱们去抄他们的后路,后院起火看他们还守不守得住。”   虽然说得笃定,皇太极心里其实有些不安,绕过沈阳去打山海关,听起来不错,但风险太大,粮草补给、行军路线、沿途的明军堡垒都是问题。   可他知道,父汗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反对,只能想办法把这个主意往可行的方向推。   努尔哈赤回到熊皮上坐下,又灌了一口酒,道:“这事不急,慢慢筹划。先派人去探探路,看看从沈阳到宁远这一路上明国的防守怎么样,探清楚了再动手。”   目光扫过殿内诸人,他忽然一笑:“关内那些晋商的物资也是时候往出运了,若没了补给,就地接收了那些货,打到哪算哪!”   诸子贝勒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后勤有了保障,纷纷称颂父汗英明。   皇太极心念电转,霎时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深意,山海关如此雄关,他还没那牙口去啃,这么说只是为了提振士气。   主要还是冲着宁远,努尔哈赤不能让八旗空耗着消磨战意,能找到突破口最好,找不到,把物资运回来也不算一无所获。   范文程缩着脖子,心里也在盘算。努尔哈赤要绕过沈阳去打宁远,这个主意太大胆了,他不确定能不能成,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犹豫反对之意。   他是降臣,在八旗贝勒们眼里就是一条狗,狗的作用是看家护院,主人决定的事狗只有执行的份,没有质疑的份。   暮春之际,礼部选了个好日子为景泰帝上了庙号,曰哲宗,迎神主入太庙。英宗的神主则依例祧出,迁入祧庙。   朱笑笑没怎么研究过谥法,只想着挑个意头还不错的,寓意好的前面早占了,礼部上的几个也不能说不好。   真宗,这个……朱祁钰罪不至此吧?   道宗,建议挪给嘉靖。   至于什么德宗敬宗都平平无奇,就这个哲宗,朱笑笑正式上学后获取了新知识,还记得宋哲宗,这人做得不错,但跟老叔一样早死没儿子。   两位哲宗前后还都有个北狩的兄弟,日后乐子人提起来也得直呼巧合。   不用谢朱祁镇,跟雪乡二圣玩去吧。   恶心完祖宗,朱笑笑一看时间,连忙冲到坤宁宫和皇后共进午餐去了。   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开工起来吃饭也不那么准时,现在多了一口人,干活的时候也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朱笑笑反而生出责任心了。   他也不是压榨童工的黑心资本家,不仅得监督皇后按时吃饭,每天早上还得拉着她一起练八段锦养生。   张居正非常配合,也没嫌他管头管脚,坤宁宫的床挂上了帘,皇帝一半时间睡这里,在外人看来她算是挺受宠的。   朱笑笑则是每天早上起来照例听一遍总结。   【员工异常行为排查: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未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生命威胁性言行。状态:安全。通报结束。】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没多久,孙承宗关于辽东军情的奏折到了,说后金在沈阳城外集结兵马,看架势是想开春之后大举进攻,让朝廷早做准备。   孙承宗是东林党人,他的话东林党大多信服,不用朱笑笑多费口舌去说服朝臣,这倒省了不少事。   果然,这道奏折在朝堂上一传开,东林党人纷纷附议,说孙承宗说得对,后金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应该给辽东增兵增饷。   朱笑笑看着下面那些人难得达成一致,心里暗暗点头,你再换熊廷弼上奏试试?   他痛快批准了拨付粮草军饷的请求,刚说完,暴谦贞站出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将军在京中停留已久,白杆兵是西南精锐,长期滞留京城恐怕耽误了西南防务。臣请陛下下旨,让秦将军早日回石柱履职。”   秦良玉确实在京城待了不短的时间,年前就来了,如今正好三月。   朱笑笑正等人提起,顺势笑道:“暴给事中,你觉得白杆兵的战斗力如何?”   暴谦贞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措辞,道:“白杆兵骁勇善战,天下闻名。当年播州之乱,秦将军率白杆兵平叛,战功赫赫,朝廷上下皆有定论。”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那京营呢?天子亲军比之白杆兵如何?”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京营是勋贵们的地盘,虽然张维贤总揽事务,但京营将士的操练是成国公朱纯臣管着。   他听见皇帝这么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拿京营跟白杆兵比?白杆兵是边军,天天在山里钻,打的是硬仗。京营平日里就是在城里操练操练,逢年过节摆摆仪仗,能比吗?   要是承认京营不如白杆兵,那他的脸往哪儿搁?朱纯臣连忙站出来道:“陛下,京营乃天子亲军,护卫京师,操练从未松懈。白杆兵虽骁勇,毕竟只是边军,论军容、论装备、论人数,京营远在白杆兵之上。”   他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虚得很,京营什么鸟样他比谁都清楚,常年吃空晌,装备年久失修,真要拉出去打一仗能撑住半个时辰就不错了。   朱笑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成国公既然这么说,那朕倒想看看咱们京营将士到底有多厉害。”停顿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朕打算组织一场演习,让京营和白杆兵对抗一场,看看咱们的天子亲军到底比不比得上边军。”   底下这回连咳嗽声都没了。   朱纯臣脸上的表情僵住,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出。演习?对抗?京营那帮老爷兵连队列都走不齐,跟白杆兵对抗不纯送菜吗?   他才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吹完京营远在白杆兵之上,现在就反对演习,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纯臣连忙向另外几家勋贵使眼色,让他们出面反对。   没等他们行动,朱笑笑继续道:“朕打算从京营抽调一万人,跟秦良玉的三千白杆兵对抗一场。”   成国公听了这个数字,心下一定。一万人对三千人,三倍还多!京营再烂,仗着人多也能赢吧?又不是真上战场杀敌,就是演习,让大家冲一冲喊一喊,把阵势摆开,白杆兵再厉害也只有三千人,还能翻天不成?   看来皇帝还是偏袒自己人的,也不想天子亲军输给边军,让皇帝面上无光。   想到这里,底气又足了起来,他挺直腰板大声道:“陛下圣明!臣愿为京营督阵,定不让陛下失望!” [38]大明薛金星:庆营养液8k贺表七千字   下朝后,朱纯臣把几个走得近的勋贵叫到府里,关上书房大门,屏退下人议事。   在座的有定国公徐希安、武定侯郭应麒、泰宁侯陈琮,还有几个京营的将领。演习的事已经定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五,京营一万人对白杆兵三千人,地点选在西山脚下的校场,皇帝亲自观战。   “诸位,都说说吧。”朱纯臣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徐希安先开了口,他跟朱纯臣是儿女亲家,说话自然向着自家这边:“成国公,这事来得突然,咱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陛下在朝上忽然就提出来了,咱们连准备的工夫都没有。”   他作势往门口看了看,又道:“我倒是觉得英国公那边事前知道些内情,他跟秦良玉走得近,白杆兵在京城的驻扎调动多少清楚些。可他在朝上愣是一句话没透给咱们,这……”   郭应麒年轻些,脾气也急,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英国公不地道!他是京营戎政,管着咱们呢,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不说一声,明摆着是想看咱们出丑!”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道:“武定侯,小声些,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郭应麒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往下说,但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明明白白地挂着。   朱纯臣听了这话心里也不舒服,论官职张维贤在他之上,但平日里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他是神宗时就袭了爵的老勋贵,论资历论根基,他自认不比张维贤差。张维贤不就是趁西山遇刺那天在皇帝面前抢着表现讨了好吗?   可这回这么着?皇帝偏偏绕过了张维贤直接把演习的事交给了他朱纯臣!   他必须得抓住这个露脸的机会,不能就让英国公一枝独秀。   朱纯臣再开口便带着几分亢奋,“陛下把演习的事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无论如何,对抗兵力是一万人对三千人,优势在我!”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几天让弟兄们抓紧操练起来,队列走整齐些,号子声喊响些。”   徐希安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白杆兵再能打也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人冲上去他们挡得住吗?又不是真刀真枪地干,就是演习,到时候让弟兄们冲得猛一点,喊得响一点,阵势摆开,陛下看了高兴就行了。”   他们都以为所谓演习只是皇帝向边军秀肌肉的一时兴起。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演习那日的阵型、冲锋的次序、喊话的口号都定了下来,这才散了。   宋应星进京这天风和日丽,他从通州码头下了船,雇了一辆驴车,驮着两个大箱子晃晃悠悠地朝京城开。   箱子里装的全是他在各处矿山收集的矿石样本,大大小小几十块,用稻草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魏忠贤派了手下在城门口接引,一路将人引到西苑。   宋应星进殿的时候,朱笑笑撂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迎了上去:“宋先生!可把你盼来了!”   宋应星忙跪下参拜,也被一把拽起来:“这儿没外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见他如此随和,宋应星便也不再坚持,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呈上:“陛下,不才这几年在江西湖广走了几处矿山,有些心得,写成了这本册子,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来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着一些手绘的图样,矿石的层理结构、冶炼炉的剖面图、提纯的步骤流程,画得虽然不算精细,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懂。   宋应星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人这次试了一种新法子,把铁矿石粉碎之后用水淘洗,重的铁砂沉在底下,轻的杂质浮在上面被水冲走,入炉之前先提了一道纯,炼出来的铁比往常好了不少。小人琢磨着,这个法子不光能用在铁上面,铜矿锡矿应该也行。还有炉子,小人改了一下炉膛的形状,把进风口从一处改成了三处,又加了一组风箱,火候比以往旺了三成不止,炼出来的铜水里头杂质少了许多。”   说着,从箱子里翻出几块矿石和一小块炼出来的铜锭摆在桌上,“陛下请看,这是小人从铁矿石里炼出来的铜。以前这些东西全当废渣倒了,如今拣出来一年下来也能顶不少银子。”   朱笑笑拿起那块铜锭端详,暗暗惊叹,他虽然跟各种建材打过交道,但对冶炼之事真不太懂。宋应星对这方面开窍,还能顺利试验成功,大概跟之前用的职业天赋提升也有关系。   他把铜锭放下,笑着问:“宋先生,你这法子能不能用到炼钢上?朕听说好的钢要用好铁反复锻打,费时费力,要是能在炉子里就把铁水炼成钢,那造出来的兵器就厉害了。”   “陛下也懂这个?”宋应星眼前一亮,声音都拔高几分,朱笑笑连忙摆手:“朕不懂,就是问问,先生只管说你的。”   宋应星便道:“小人也琢磨过这个事,前朝的灌钢法就是把生铁和熟铁搁在一起炼,出来的就是钢,可那个法子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钢杂质多,不如锻打的结实。小人这回把炉温提上去,又试了不同的配比,生铁七分、熟铁三分的时候炼出来的钢最硬,用来做刀剑应该不差。不过……”   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还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小人想用煤代替木炭做燃料。煤的热量比木炭高,烧起来也更持久,可煤里头有硫,硫进了铁水里头炼出来的铁就脆,一敲就碎。小人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硫的问题解决干净,炼出来的铁总是不够韧。”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道:“硫的问题朕也不太懂,不过朕觉得,既然煤里的硫会进到铁水里,那能不能在烧煤的时候先把硫弄掉?或者找一种含硫少的煤?”   宋应星喃喃地念叨了句什么,忽然一拍大腿:“陛下说得是!小人一直在琢磨怎么在炉子里除硫,倒没想过在入炉之前先把煤处理一遍。这思路对!这思路对!”他兴奋地在殿里转了两圈,接着便是一段水洗、焙烧之类难懂的话。   好容易等宋应星冷静下来,朱笑笑才道:“宋先生,朕设了一个工匠局,专门研究各种新式器具。如今局里缺一个懂冶炼懂材料的人,朕想请先生去主持那边的事务。工部那边朕也会给先生挂个职,俸禄按郎中算,先生意下如何?”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谢陛下隆恩!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你去工匠局找毕懋康,那人也是个专业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应该能琢磨出不少东西来。”   宋应星答应一声,正要告退,朱笑笑忽然叫住他:“宋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表情神秘道:“朕这里有一件神物,是太祖高皇帝赐的,能让人千里之外沟通如对面。朕想请先生也用一用,往后有什么事方便商量。”   宋应星一脸茫然,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朱笑笑也不多解释,点开群聊添加成员,用实力说话。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加入群聊】   宋应星正愣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在面前,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箱子,手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像是要把眼前的东西赶走。   可那光幕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浮在那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朱笑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这……这是什么?”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太祖赐的神物,宋先生别怕。”   光幕一闪,界面变了样。   【让大明再次伟大(6/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   【朱笑笑:热烈欢迎宋应星先生加入群聊!】   【戚继光:欢迎新朋友!新朋友会炼金子?妙啊!】   【徐光启:欢迎应星兄!】   【谈允贤:欢迎新朋友!敢问阁下可懂炼药?】   【秦良玉:欢迎宋兄!能炼出好刀好枪不?我的兵枪头正好该换一批了!】   对话一条一条闪,宋应星目不暇接,朱笑笑这套解释的贯口都练熟了,宋应星听完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在他的指点下切换了实名,试探着开始发言。   群里又是一阵热闹。   【宋应星:诸位好,在下宋应星,江西奉新人,举人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矿山行走,对冶炼略知一二。】   【戚继光:冶炼?好!能炼钢不?我这用的还是寻常铁刀,砍几下就卷刃了。】   【宋应星:戚少保放心,等我安顿下来先去工匠局看看,炼钢的事包在我身上。】   【谈允贤:宋先生,冶炼炉的温度高,容易伤眼睛。我这里有护目的方子,回头给你送一份。】   【宋应星:多谢谈院长!】   几个人聊了一通,宋应星才接受了这件神异之事,对皇帝不免更是敬仰,只想倾尽毕生所学报效于他,百感交集道:“陛下,小人……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想着加上天赋提升的加持,没准宋应星能推动大明跑步进入蒸汽时代,不免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放他走了。   宋应星跟着魏忠贤前往西苑工业开发区,远远就看见一排新砌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但窗户开得又大又亮,屋顶上竖着几根铁皮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院子里堆着各种材料,还有一些宋应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几个匠人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毕懋康正在工房里试制一种新式的火铳,听见通报,把手里的活放下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一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   两人见了礼,毕懋康打量了他一眼,道:“宋先生,陛下说你懂冶炼的?”   宋应星谦虚道:“略知一二。”毕懋康也不客气,拉着他就往工房里走:“来来来,你看看这个。”   工房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支半成品的火铳,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装好,零件散了一桌。   毕懋康拿起一支铳管递给宋应星:“这是去年做的,用的是寻常铁料,打不了几发就裂了。后来换了好些的铁能多打几发,但还是撑不久,宋先生你看看这铁有什么问题?”   宋应星接过铳管仔细研究,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皱着眉头道:“含硫高了,铁脆,受热不均匀就容易裂。你们用的铁是哪里来的?”   毕懋康道:“工部的铁料都是从遵化铁厂来,那边的铁质量时好时坏,我们也想自己炼,但炉子不行,温度上不去。”   宋应星把铳管放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带来的铁矿石递给毕懋康:“毕主事,你看看这块矿石。这是江西的铁矿,含硫低,含铁量高,要是能用高温炼出来应该比遵化的铁强不少。”   毕懋康接过矿石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缺的就是好铁!你要是能炼出好钢来,我这火铳的射程至少能提高三成。”   宋应星摇了摇头:“三成?不止!要是钢够好,射程翻一番都有可能。”   毕懋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宋应星的肩膀:“宋兄,可算有你来了!我一个人琢磨这些事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你来了我就有伴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冶炼聊到铸造,从铸造聊到火器,从火器聊到火药,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伏在案上翻账本,徐碧坐在下首拨算盘,高素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票据跟账本上的数字一一核对。   三个人各司其职,殿内安静得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朱笑笑进来打断了她们:“不早了,点灯熬油的伤眼睛,你们也歇歇吧,今天的活干完了就早点回去。”   徐碧和高素卿会意,起身告辞,收拾了账册退出去。   宫人随后摆了几道点心上来,朱笑笑便让张居正用些。   她顺势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碗,舀了一口银耳羹,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尚可。”   朱笑笑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问道:“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放下汤匙,道:“大体上理清楚了,坤宁宫这边问题最多,主要是管事太监刘平和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炭、布匹、蜡烛、茶叶都有亏空,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慈宁宫和宁寿宫那边问题不大,有一些小出入,但不影响大局。”   效率很高嘛!朱笑笑满意道:“那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刘平?”   张居正回道:“再过几日,我想把后宫的账目全部理清楚之后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把证据销毁。”   朱笑笑表达了对她工作的绝对支持:“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阻力直接跟我说。”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点心,宫女进来伺候着换了寝衣,又灭了几盏灯,才退了出去。   两人换了寝衣并排躺在床上,烛台上微弱的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这会儿就不聊工作了,拉帘睡觉前朱笑笑会说起一些趣事,也算是交流感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他能忍受孤独,不意味着他享受孤独。   他和张嫣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只要张嫣不叛国,不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那就是绝对安全的存在,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朱笑笑自从对男人祛魅后,理想对象就变成了性转的自己,如果和一个知道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缺点永远配合他所有突发奇想的人过一辈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将心比心,哪怕对方情感需求低,他也会做到称职的丈夫该做的一切。   她好比一个惨兮兮的寄宿生,有学姐隔三差五陪着睡觉聊天开吐槽大会,总能减轻些对家人的思念,慢慢对他打开边界。   朱笑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张居正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话。   正聊得兴起,张居正语气带着些好奇问道:“陛下今日的日讲讲的是什么?”   朱笑笑略想了想,道:“来师傅讲的《资治通鉴》,讲到淝水之战了。前秦苻坚带了八十万大军去打东晋,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打那儿来的。”   孙承宗去辽东后,接替的日讲官是来宗道,跟孙承宗的教学方式是一路的,所以朱笑笑学得进去,但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说他还是愿意操心专业相关的东西。   否则也不会把紫禁城反贪工作交给皇后了。   张居正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陛下觉得苻坚为什么会输?”   朱笑笑的总结就很直白:“人太多,指挥不过来。八十万人,前头的退了后头的不知道,一边往前挤,一边往后跑,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运气也不好,刚开战就有人在后头喊秦兵败了,一听这话谁还打仗?跑都来不及。”   张居正听着他这番分析,虽然不是正经思路,但道理是对的。苻坚之败,败在心急,败在轻敌。   “那陛下觉得,苻坚要是赢了后来会怎么样?”她只装作单纯求教,朱笑笑听过来宗道的分析,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赢了也没用,他手下那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打下了东晋,回头自己人打自己人照样要散,这种事多了去了。”   张居正适时夸赞道:“陛下读史读得真仔细,我听着都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朱笑笑用胳膊撑着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朕再给你讲一个?来师傅还讲了王猛,说苻坚能打到那个份上,全靠这个人在后面撑着。王猛一死,苻坚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急吼吼地要去打东晋,谁也拦不住。朕觉得,苻坚要是听王猛的话再等几年,等把家里那些鲜卑人羌人收拾服帖了再去打东晋,没准结局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见他上课还算认真,正要再问些深入的知识点,朱笑笑忽然仰起脸调侃道:“先生,今天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朕歇歇?”   他偏过头来,自得一笑:“朕今天表现好不好?”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陛下想听实话?”朱笑笑连忙点头,张居正别过脸,悠然道:“史书读得不错,但《大学衍义》怕是很久没翻了吧?”   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笑容一僵,心虚地说:“朕翻了,就是进度慢了些。那书太厚,字又小,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劝皇帝上进是皇后职责之一,他也不怪张嫣拐弯抹角试探知识掌握情况。   “朕知道,你是怕朕只顾着工匠局那些事把读书荒废了。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就是这个《大学衍义》确实难读,要不这样,你帮朕划个重点?你读书比我厉害,肯定知道哪些该细读,哪些该略读。”   张居正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偷懒,偏说得像是正经指派差事似的,正要开口说他两句,他就抢先道:“算了算了,还是别划了,回头朕自己慢慢看。不然传出去,说皇帝读书还要皇后给划重点,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居正被他闹得没办法,总算歇了考查的心思,嘴上却不饶人:“陛下也知道要脸?”   朱笑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朕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他把脸埋进张居正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朕一次机会,下次朕一定让先生满意。”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萨摩耶把毛绒绒的脑袋拱进主人怀里。   张居正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往里一躺,伸手拽床内的布条,纱帘哗地一声散开垂下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静:“陛下该睡了。”   朱笑笑从帘子底下钻过来特意说了声:“先生晚安。”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去。   张居正盯着帐顶,耳朵根子发烫,暗骂皇帝学坏了,管谁都敢叫先生!   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称,是门生故旧对她的敬重。   谁敢撒娇耍赖时这么叫,皮又紧了吧?   别说学生,儿子都不敢。   也就是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张居正面朝帘子那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没正形乱叫,叫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薄薄的雾,朦胧间,张居正眼前飘起一片烟尘,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   烟雾里有人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睁眼,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先生。”   张居正发觉眼前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间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一本《帝鉴图说》,翻到任贤图治那章,旁边搁着支用了一半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干透了,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硬块。   书案后坐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正低着头写字。   “先生。”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万历眉目青涩,下颌圆润,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最深处,像一条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朕今日把这篇文章读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起来,端端正正地递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张居正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时却顿住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刻,是男人的手。   他没有动作,万历还举着那张纸,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先生若是不满意,朕这就重写。”他把纸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顺眼地说着。   万历放下文章,走到张居正面前仰着脸看他。十三四岁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测量。   测量究竟是多么庞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要如何将这块阴影抹去。   “先生之功,朕无以为酬,唯看顾先生子孙。”   万历的语气真挚,笑意恭谦,可那双眼睛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张居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难道,转世成为女人,成为皇后,只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先生?”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他终于听懂了的怨恨,“先生,朕写完了,先生看看。”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39]加油!特种兵:亲一口老鬼   【警报!】   【您有一条员工异常行为预警信息待查看】   系统提示音和尖锐的报警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拿铜盆照头给了一下,余音在颅腔里嗡嗡地转。   朱笑笑被强制唤醒,几乎是拔地而起,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有被勒。   点开预警信息警报声就停了,他这才有心思仔细研究内容。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限制人身自由,需索无度,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朱笑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这几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些迷茫了。   不是,姐们……把我干哪儿来了这是?这还是口口文学城吗?   难道世界是一本巨大的破文?   如果是破文女主的话,忠诚度那么低好像就不奇怪了。   毕竟摄政太后的面首已经是时尚单品,人家有的我老婆凭什么不能有?   就冲她99的政治和野心,肉体之欲也不过是野心的点缀。   但朱笑笑认为自己应该不属于早死的老公,他身体强化过,大权在握,军队班底组建中,手抓各项先进技术,要造他的反挺难的,突遭意外横死那就是天命了。   所以急也没用啊姐姐,要孩子且等他赎回生育能力才有机会。   在此之前朱笑笑都是安全的,大不了等要上了就和平分居,她搞她的政治斗争,他抓他的科学技术,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孩子有个免费老师言传身教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朱笑笑开始思考成为老婆白月光的可行性,这样以后长得像他的面首就能感受痴心错付了呢。   纱帘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他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才注意到那头传来的一种很轻,又很压抑的喘息声。   寝殿内烛火烧尽了两盏,周围比刚入睡时暗了许多,朱笑笑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却还能瞧清她的模样。   张居正侧躺着,眉头紧蹙,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   他掀开帘子,往那边挪了一点,伸手握住她攥着被角的手。   朱笑笑试着掰开她的手指,却不用狠劲,嘴里轻声唤着:“皇后……小张,小张,醒醒。”   张居正惊醒时,眼神还无法聚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笑笑,看了好几息,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还缠在她指间,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凉的皮肤里。   朱笑笑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却没收手,反而把她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带着几分心疼。   “做噩梦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床帐内被暗黄笼罩照,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   朱笑笑见她不想说梦见了什么,也不追问,他都懂,女孩子脸皮薄,不好说做梦把他囚禁起来酿酿酱酱的事。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嘴里念叨着:“手这么凉,是不是被子太薄了?明天让她们加一床。”   张居正感受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是疯了,做回男人首先感受到的竟是惊恐。   到底是不想放弃重活一次的机会,还是舍不得什么……   她现在不想松手,可她也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变的。人心易变,皇帝的心比什么都变得快。   同样的错张居正不会再犯第二次,她不能把赌注押在一个人的良心上,不管皇帝以后变成什么样,只要太子是她生的,只要她把太子教好了,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   这个孩子才是她能无条件信任的,倾注所有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张居正只觉头脑还带着梦魇的昏沉,压在心底的那些疑虑倏地翻涌上来。   皇帝不与她圆房,究竟是真心注重保养还是一种托词?   她要验证一下,皇帝到底行不行。   朱笑笑突然感到有只手搭在肩膀上,指尖触到他寝衣的领子,随即攀升到脸侧,五指几乎陷入鬓发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居正已经倾过身来,贴上了他的嘴唇,动作快得他都来不及反应。   她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朱笑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搔着脸颊,嘴唇柔软,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试探什么。   紧接着她的掌心传来强硬的力道,迫使他的身体朝她倾斜压下,慌乱中,朱笑笑只能将胳膊撑在她的身侧,却避免不了更全面的接触。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了,但也算有迹可循。   朱笑笑经历过青春期,知道那种原始冲动会如何驱使女孩在隐秘的难堪下笨拙取悦自己。   她只是渴望快乐。   这么想着,他的内心也柔软了,感受着她的柔软,追逐着她的柔软,但还是没有去打破平静的湖面。   朱笑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把她推开了。掌心似乎能勾勒她肩骨的形状,薄得如同鸟儿未长成的羽翼。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你先冷静一下。做噩梦了是不是?梦都是反的,别怕。”   说着,抬手轻抚她的面颊,指腹柔柔划过,垂下脸,额头抵在她耳侧乱发上,吐出窝着热气的话语。   “你还年轻,当心伤身。若实在难忍,我教你如何纾解。”   张居正冷静下来,原也有些后悔冲动,但至少验证了皇帝还是行的,总归日后还有指望,便没太留神他咕咕哝哝说什么,不过是继续养身之类的话。   以至于被突然袭击时还以为皇帝改主意了,惊愕之下正要反问,他的唇舌便纠缠上来。   她不是这个意思……   真不是……   不是这……   真……   唉!   事情演变成这样,张居正颇有些威严扫地、无地自容之感,论起来是她造次在先,才勾起一番情融之事,皇帝倒还守住了底线,实在令人汗颜。   她都不打算计较皇帝宛如风月场老手的手段了,那回之后,她半点不敢越界,生怕皇帝又误会她需索无度,决定大显身手。   张居正老实了,朱笑笑也不去主动撩拨,待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支持工作,关心生活。   警报没再响起,说明一切正常。   皇家春季游猎定在了三月十五,正是京营与白杆兵两军对抗演习的日子。   此类传统活动新皇登基总要举行一回,之后办不办就再说了。朱笑笑看来这好比公司团建,小学生春游,后妃勋贵大臣基本全员出动,现场观众这就攒起来了。   丢人现眼嘛,肯定要人多才热闹。   随行队伍近千人,旌旗遮天,甲胄耀日,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浩浩荡荡地铺陈开去,出了正阳门沿官道向西而行。   张维贤和朱纯臣并马走在队伍中段,谁也没搭理谁。朱纯臣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银光刺目,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荡,威风凛凛。   他身后的京营方阵也是焕然一新,甲胄擦得锃亮,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引得路边的百姓阵阵惊叹。   张维贤看了一眼那方阵,他管了这么多年京营,太清楚这排场底下是什么货色。碍于当中涉及勋贵不少,之前的皇帝又不管事,他没借口牵头整顿。   好在今日之后,借口便有了。   队伍巳时到达西山猎场,猎场依山势而建,东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草甸,草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好似铺了一层绒毯。   西面连绵山丘,林木葱郁,正是野兽出没的所在。南面搭了一座高台,黄幔重重,架设着皇帝的御帐,御帐两侧是王公大臣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高处望去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御帐后面是一排较小的帐篷,供后妃和女眷歇息。张居正的帐篷在御帐左侧,与朱笑笑的帐篷之间只隔了一道锦屏风,掀开帘子就能看见对方。   此时英国公夫人和太康伯夫人正陪着她说话,不在宫里相见,母女亲戚间也少了许多约束。   少时,朱笑笑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京营的人马已经在草甸东侧列好了阵势,一万人排成十个方阵,每阵一千人,整得方方正正。   朱纯臣骑着马在方阵前面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来跟某个将领说几句话,神态从容,颇有大将之风。   西侧是白杆兵的阵地,亦是列了三个方阵,人数少,阵势也小,跟京营一比难免给人蚍蜉撼树之感。   但秦良玉的兵秩序井然,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连甲叶子碰撞的声音都很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朱纯臣策马来到高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京营一万将士列阵已毕,请陛下检阅!”   朱笑笑就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将士们辛苦了,精神点别丢份之类,便让京营和白杆兵都退下休整,准备对抗演习。   朱纯臣翻身上马回到阵前,对着方阵宣布了皇帝的旨意,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但其实传到方阵那头已经听不太清了。到底加紧集训过的,阵型倒是没散,一万人在将领们的指挥下慢慢后撤,退到草甸东侧的营地里,颇像那么回事。   高台边上,魏忠贤已经把对抗的规则图挂好了,陪坐的勋贵大臣们都能看见。秦良玉和朱纯臣安顿了士兵一前一后过来了,她神色平静,行了礼便站在一旁等着。朱纯臣倒是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笑笑兴致盎然道:“朕今天想了个新玩法,你们听听。”   他虚空指着图上被圈出来的一片区域,“这片林子朕让人围起来了,方圆十里内皆算演习区域。两军将士空手进去,里面藏了兵器,刀枪棍棒都有,上面涂了白灰。谁身上沾了白灰就算阵亡。”   魏忠贤接过话头,示意图上几个标了红点的位置,“这些地方有计分员,半个时辰统计一次阵亡人数。演习边界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人敲锣,听见锣声就往里缩,边界线上会插红旗,停下后再留在外面那一圈就不算数了,直接淘汰。最后看哪边剩的人多,人数多者胜!”   秦良玉抱拳道:“臣明白了。”   朱纯臣原以为就是两边对冲,谁冲得猛谁赢,没想到皇帝搞出这么一套规矩来,又是计分又是缩圈的,听着就复杂。   不过转念一想,不让带兵器,白杆兵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还能抢过他们这么多人不成?   念及此处,朱纯臣底气又足了起来,躬身道:“臣领命。”   两人各自回去安排战术,朱纯臣回到京营营地,把几个将领召集过来传达了皇帝的规则。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一个参将犹豫着说:“国公爷,这规矩咱们没练过啊。”   朱纯臣瞪了他一眼:“怕什么?进去之后先找到兵器,咱们人多势众,看见白杆兵就打,别落单就行。”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要不要留几个人守着圈边?万一缩圈的时候……”   朱纯臣摆了摆手:“不用!咱们人多,全冲上去一波就把他们冲垮了,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众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各自下去安排了。营地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擦兵器,有人在系甲带,有人在聊天打屁,全无大战前的紧张。   朱纯臣一边巡视一边给大伙画饼鼓劲,忽然有个眼尖的将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国公爷,您看白杆兵那边好像还有女人?”   几人恰好行至两军边界处,朱纯臣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见白杆兵阵中站着百来个女兵,穿着跟男兵一样的甲胄,扎着一样的发髻,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在意地笑了:“秦良玉自己就是女人,带几个女兵有什么稀奇的?”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什么白杆兵怕是没人了才让女人凑数,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谁也不把那些女兵当回事。   秦良玉那边安静得多,没有人闲聊也没有人打闹,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检查自己的装备,虽然进去之后是空手,但靴子系紧,腰带扎牢,这些都是保命的本钱。   午时正,演习正式开始。   皇帝与王公大臣便在此处游宴,高台正对面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黑两色标着双方的人数,红字是京营,黑字是白杆兵,每半个时辰更新一次,谁多谁少一目了然。   号角齐鸣,京营一万人从北面入场,白杆兵三千人从南面入场,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谷地和几片稀疏的树林。   双方的士兵都是空着手跑进场的,京营的士兵跑得快,前排的人一边跑一边在地上搜寻兵器,有人捡到了长枪,有人捡到了刀盾,有人捡到了弓箭,捡到的人就往前冲,没捡到的人跟在后面,乱哄哄的没什么章法。   他们走到哪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树枝被碰得哗哗响,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上天。   白杆兵那边动静小得多,三千人分成几十个小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林子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双方主将各自在入口处指挥,朱纯臣身边围着几个将领,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沙盘,上面插着红黑两色小旗。   他指着沙盘上的一片区域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让前锋营往东走,占领那片高地。后营跟进,保持队形,别散了。”   传令兵跑进林子找到前锋营的时候,前锋营自己走散了,原本几百人的队伍就分成了一股一股的小队,各走各的。传令兵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前锋营的一个百户,把成国公的命令说了。   那百户点点头,带着自己那一百来人往东走,走了不到半里路,只听见头顶嗖的一声,一根白蜡杆子从树上飞下来,正中他旁边一个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哎哟一声倒地,肩膀上多了一道白印子,百户大喊一声有埋伏,手下的士兵们顿时慌了,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乱成了一锅粥。   树上的白杆兵又扔了几根杆子下来,准头极好,每一下都砸在人的肩膀或后背上,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等京营的士兵们反应过来要往树上射箭的时候,树上的人已经灵活地跳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百户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己方损失了十几个,对方却一个没伤着,不禁骂了一声晦气。   整个林子里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这样。京营的士兵们缺乏战斗素养,三五十人一股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白杆兵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来就是山地作战的行家,在这种地形里跟回到家一样自在。又深谙游击战精髓,哪儿有灌木丛就往哪儿钻,哪儿有树就往哪儿爬,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人多,他们不硬碰,专挑落单的打,人少就围上去三下五除二解决掉。   第一次缩圈的信号是在半个时辰后发出的。林子外围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催命似的,朱纯臣站在沙盘前,看着传令兵在地图上标出缩圈的范围,指着里面一圈对身边的将领说:“让各营往这个方向收拢,别散在外面。”   但真打仗可不能光等主将的命令,再是分不清方向,边界追到你后面总能看见吧?   各营都散开了,传令兵找不见人只好扯着嗓子喊,可林子太大了,喊破了嗓子也传不了多远。   白杆兵那边倒是从容得很,秦良玉事先跟每个小队的队长交代清楚了缩圈的规矩,他们心里有数,也没有胡乱分散。   第一次缩圈结束,京营阵亡累计八百七十三人,白杆兵阵亡累计四十五人,战损比惊人,现场观众议论纷纷。   朱纯臣听到战况,整个人都傻了,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一个副将忙扶着他道:“国公爷,要不让弟兄们聚一聚?别散着走了。”   早说了抱团走了,这帮孙子不听话有什么办法?朱纯臣再次下令:“各营向中心靠拢,聚成一团,别给白杆兵各个击破的机会。”   但其实京营士兵最少也有几十人一队,若配合得当也不会一碰就倒。   奈何大多数人都没把演习当回事,原本只说喊喊号子冲冲阵就行了,谁知道还要到林子里乱滚乱爬。   无心参战的也学精了,猫在树丛间躲躲藏藏避开敌人,也避开了自己人,这波人正打算找块僻静地方苟到最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前面有人!”   众人忙缩起身体定睛一看,树林边缘站着二十多个女兵,手里拿着刀盾。   京营领队的将领一喜,这回可是难得的正面战,打几个女的总没问题吧?他把进攻的命令往后一传,方才还懒散的士兵都精神起来了,纷纷大笑着拿着各自的武器跳将出来,作势冲那群女兵砍杀。   冲在前头的将领还以为对方至少会被他们的阵势吓一跳,乱了阵脚,谁知那二十多个女兵却不闪不避,举着刀盾也朝他们杀将过来。   前头的几个见状便有些退意,但女兵们动作极其敏捷,转眼已至身前,前排七八个人的手腕被刀背砍了一下,兵器当啷掉在地上。   有人腿上挨了一刀,单腿跳着往后退,跳了几步摔了个狗啃泥。   女兵们冲进人群左劈右砍,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这几十人就团灭了。   那将领满身白灰倒在地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你说刚才咬咬牙苟到最后,不就挺过去了吗?   高台上的记分牌第三次更新的时候,数字已经变成了京营阵亡累计五千九百二十一人,白杆兵阵亡累计一百三十三人。   高台上的王公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定国公徐希安凑到张维贤身边,压低声音问:“英国公,这白杆兵怎么这么能打?他们是不是事先……”   张维贤叉着腰,不紧不慢地说:“人家在山里打了几十年的仗,进了林子就跟回家一样,你让京营那帮老爷兵去四川的山里待几年也能打成这样。”   徐希安缩了缩脖子,咕哝一句:“那不还是给他们放水?”   这事不大对,京营丢了脸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呢?除非…… [40]怎么也飞不出:庆营养液9k贺表八千字   第一批轮换下来的计分员刚从林子里出来,甲胄上还沾着草叶子和白灰,被魏忠贤引到御帐侧面的空地上歇脚喝茶。   几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和点心在人群里穿梭,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本厚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阵亡人员的番号、时辰和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图,标注白灰痕迹的分布。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吏,姓吕,在兵部当差,口齿极利落,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被人推到御帐前,说是让讲讲对抗过程中的趣事,他也不推辞,朝皇帝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下官那组蹲在东边一棵大树上,底下过了好几拨人。头一拨还像模像样的,举着刀喊着杀,跑得挺齐整。有个百户带着几十号人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一个敌人没碰着倒是把自己先转晕了。后来听见锣声知道要缩圈,慌得跟什么似的,带着人就往南跑。跑了一阵,碰见另一队京营的人,两边一合计,发现跑反了方向,人家是往南缩,他们往北跑,越跑越远。那百户当场气哭了,最后还是计分员给他们指的路。”他说着,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帐前笑成一片。   张维贤站在一旁想笑又觉得丢人,忍住了,干咳一声假装喝茶。   吕文吏等众人歇了笑,又道:“后来下官们转移到西边的山坳里,看见京营一队人也是跑错了方向,往圈外头跑。等他们看到边界的旗子,反应过来往回跑的时候又碰上了白杆兵,被撵得满山乱窜,鞋都跑丢了好几只。”   “有个老兵跑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白杆兵追上来,他也不躲,就是摆手说着兄弟,给条活路,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这样的话,白杆兵都愣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吕文吏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比划着,说道最后才道:“下官等人轮换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成国公在林子边活动拳脚,踢腿抻腰的,看样子是准备亲自进去了。”   有人惊呼一声:“什么?主将正在热身!”   按理说主将亲自下场本该是鼓舞士气的好事,可放在京营失利的当口听起来就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兵败如山倒,主将亲自去跟人家拼命就能挽回局面吗?   大家心里都明白,成国公这是急了。   朱纯臣确实急眼了,他换了身轻便的软甲,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几个将领围着他苦苦相劝。   一个说:“国公爷千金之体,不可轻入险地!”。   一个说:“里头局势未明,等探清楚了再进去不迟!”   朱纯臣硬是充耳不闻,大步往林子里走,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的亲兵和几个将领只好跟上。   他就不信了,他亲自出马还不能把这帮龟孙一个个搜罗起来!   林子里比外头暗了些,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   朱纯臣猛猛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粗重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他在京城养尊处优了几十年,骑马射箭都是做做样子,哪里走过这种山路?咬着牙往前走,没防备踩中一块湿漉漉的苔藓,身子一歪险些摔个屁墩,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了。   朱纯臣推开亲兵站稳了,见四周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只觉得哪哪儿都一样。   “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回去?”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提议。朱纯臣瞪了他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却发现林子更密了,灌木丛几乎把路都堵死,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朱纯臣挤得满头大汗,袍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了一道红印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和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狼狈,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糊着泥点子,这才心生退意。   一行人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亲兵递上一壶水,朱纯臣接过来灌了两口,刚把水壶扔回去打算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就感觉脚底踩着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根藤蔓,他没在意,才要把脚挪开,那根藤蔓蓦地动了一下。朱纯臣大惊,便要高声呼喊,那根藤蔓却快速收紧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被一张大网兜住了,网口一收将人悬在了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如同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什么人!”亲兵们忙拔出捡到的家伙四下张望,剩下的急得团团转想法子搭救成国公。   忽然间从灌木丛后面跳出十几个人来,穿着暗色衣裳,他们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亲兵和将领围住了,各色兵器从四面八方戳过来,专往肩膀和后背上招呼,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   那几个亲兵还想抵抗,可对方人太多了,又是在这种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没一会儿就被戳得满身白灰,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朱纯臣被吊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手下全被解决,急得大喊:“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成国公!京营主帅!你们这群死丘八不想活了!快放我下来!”骂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那十几个白杆兵收拾完护卫,围到网前,仰着头看他,一个年轻的小兵歪着头问旁边的老兵:“他说他是啥子?”   老兵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说他是成国公,就是那个穿山文甲的。”   小兵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那咱们这是逮到大鱼了!”其他人也兴奋起来。   “你们笑什么!”朱纯臣在网里挣扎着喊,“本将军乃是朝廷命官,世袭勋贵,你们岂敢对我无礼!”   那个老兵不慌不忙地抽出旁边树上的绳子,吆喝着把人放下来,却扎紧了网口,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不会散,才对同伴说:“抬走,送到陛下那儿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朱纯臣连人带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林子深处走,气氛热烈得像是杀年猪。   朱纯臣在网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死命蠕动着,嘴里还不断喊:“放肆!你们都放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没人理他,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杆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指挥官落网喽!活捉成国公——”声音在林子里远远传开,还带着回音。   没过多久,林子的另一个方向也响起同样的喊声:“活捉成国公!”然后是更远的地方,又一声:“成国公被捉了!”一声接一声,像山谷里的回音,此起彼伏,在林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朱纯臣听见这些叫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喊声传到京营士兵耳朵里,有人以为白杆兵故意搞人心态,将信将疑。也有人信了,主将被抓还打个球啊!直接坐在地上不走了。   鏖战了近三个时辰,缩圈的锣声又响了,这回是最后一次,范围缩到了只剩下二三里,苟到最后的人都快没地方藏了。   最后一次缩圈定界的时候,京营就几百人缩在中心区域的一小块洼地里,白杆兵还有两千多人,把洼地围得水泄不通,胜负已然没有悬念。   计分员跑了一圈,核定了最后的结果,快马回御帐前高声禀报:“京营阵亡累计九千一百二十三人,剩余八百七十七人;白杆兵阵亡累计六百五十四人,剩余两千三百四十六人。另,京营主将成国公朱纯臣,被白杆兵于林中生擒,正在押送途中。”   御帐前鸦雀无声,九千多人对六百多人的战损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新都震撼。   一万人进去,出来的不到一千,主将还被活捉了,这打的什么仗?有人偷偷去看张维贤的脸色,张维贤面无表情,徐希安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花纹。   而朱纯臣被抬了一路,嘴没停过,骂白杆兵目无王法,骂秦良玉治军不严,骂这些兵痞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骂一句,底下的人就故意颠一下,颠得他晕头转向的。   半途与队友汇合的白杆兵们有说有笑的,扛着人走到御帐前才把网放下来,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结,把他从里面放出来。   他的衣裳歪了,头发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知道是在林子里撞的还是气的。   朱纯臣踉踉跄跄地站住,一只脚光着踩在泥地上,狼狈到了极点。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暴怒起来,指着那几个白杆兵骂道:“你们这些不知尊卑的东西!我可是成国公!你们竟敢拿我当鱼网!我要参你们一个大不敬!参到你们掉脑袋!”   那几个白杆兵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演习嘛,不就是你捉我我捉你吗?捉到了就是捉到了,管你是什么公。   老兵挠挠头,小声对旁边的小兵说:“他啷个这么大火气?又不是真打。”   小兵也小声回他:“就是嘛,又不是我们叫他倒在那里的,是他自己踩上去的嘛。”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帐前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捂住嘴,朱纯臣听见,更是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御座上传来一声咳嗽。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成国公,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朱纯臣像是才意识到京营的惨败,被皇帝暗含怒火的失望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臣……臣有负圣恩!”   说完抬起头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白杆兵,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这些人目无尊卑,竟敢将臣吊在网中游营示众!臣好歹是朝廷命官,世袭国公,他们不过是一群边军土兵,怎敢如此无礼!陛下若不严惩,臣颜面何存!”   他说得义愤填膺,几个白杆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有人低下头忍着笑。   朱笑笑站起身,慢慢地走下御阶,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来到朱纯臣身前。   “成国公,一万人对三千人,打了不到三个时辰,折了九千多,这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朱纯臣低着头不敢说话,朱笑笑冷哼道:“就是一万头猪!白杆兵捉三天也捉不完,你倒好,迫不及待往人家陷阱里跳。”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窃窃私语咬耳朵,朱纯臣脸色苍白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他们尊的是战场上的规矩,分的是敌我,你穿着甲胄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对手!管你是成国公还是定国公,捉到了就是捉到了。上了战场难道也要让敌军先问问你的爵位再动手?还是你觉得敌军会因为你是国公就不抓你?”   他拂袖转身走回御座,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成国公,你自己说,这一仗该不该罚?”   朱纯臣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可他心里到底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臣输了……该罚!臣无话可说。但是陛下!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这是他们的长处,臣的京营长于平原列阵,各有所长。今日这场对抗是在山林之中,地形于京营不利,臣虽败,非战之罪!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对冲,臣的京营未必会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定的这个演习法子,恐怕也是听了秦将军的建议罢?”谁都能听出来,他是暗指秦良玉故意争取了对自己有利的规则。   朱纯臣为自己找了理由,便一副你让我说我也说了,爱咋咋地的模样。   朱笑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开口道:“成国公的意思是朕定的规则不公平?是朕故意偏袒白杆兵?”   朱纯臣连忙摇头:“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若是在平原上,京营未必不能一展所长。”他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陛下若不信,可择日再行对抗,就在平原上,臣若再败,甘愿领罪!”   朱笑笑失望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算了吧,朕不想再看京营丢人了。一万人都打成这样,再打一次朕怕你把京营的老脸都输光了。”   朱纯臣急了,膝行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再败,臣甘愿以位相酬!”   竟是愿意让出京营教习头领的位置,他身后的几个勋贵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声援朱纯臣。   “臣等愿为成国公作保!”   “京营不至于一败涂地,陛下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定国公徐希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朱纯臣那副激红了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支持了一句。   朱笑笑被他们闹得没办法,揉了揉眉心,好似被吵得头疼,沉吟片刻才松了口:“行了行了,别吵了。既然你们执意要打,那就再打一场,不过这回就不让白杆兵上了,朕再给你们找个对手。”   朱纯臣闻言一愣,颇有些忐忑,只听他慢悠悠地说:“朕身边有个千户,乃是戚少保族人,名叫戚元靖,如今在西苑练了三百个兵,用的就是戚家军的法子。练了几个月,平时只是给朕演示战阵,朕想着让他们跟京营练练,也算是让京营的前辈们指点指点后辈,这总不至于输了吧?”   朱纯臣大喜,只当是皇帝给他台阶下,让京营挽回面子,嘴上谦虚道:“陛下言重了,既是前辈,也不好太过,此战京营只出五百即可。”   他算是学乖了,手下这些就不是令行禁止的货,五百个尽够了!   朱笑笑却大手一挥:“五百哪里够?来五千个!是对抗也是操练,给朕把京营的威风都打出来!朕可要亲自观战的。”   朱纯臣如食蜜糖,皇帝都打定主意要找回场子,特意拉了一帮新兵蛋子出来,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顿时觉得腰杆子又硬了起来,夸口道:“陛下放心!臣愿立军令状,若连三百人都打不过,臣这个国公也不必做了!教习头领的位置便让给戚元靖!”   他身后的勋贵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京营这回一定能赢,称赞成国公好样的,是条汉子云云。   徐希安意识到不妙,但朱纯臣正意气风发,这时候泼冷水怕是要跟他翻脸。再说了,三百对五千,就算京营再烂也不至于连三百人都打不过吧?   这样想着便没出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朱笑笑被他们吵得没办法,语气中带着几分勉为其难道:“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让朕失望。”   朱纯臣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在亲兵的搀扶下与闹哄哄的勋贵们退下去了,光着只脚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滑稽。   等人走远,朱笑笑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良玉,脸上那副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真真切切的赞赏。   “秦将军,今日辛苦了。将士们打得漂亮,朕都看在眼里。”他转头对魏忠贤道,“传令下去,白杆兵今日大胜,按击杀人数发放赏赐,每人赏银二两,军官加倍,斩获多的另有嘉奖。”   秦良玉率众将士谢恩,朱笑笑起身走到那十几个扛朱纯臣出来的白杆兵面前,笑着问:“你们几个,谁第一个发现成国公?”   那个老兵站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是小的先看见的。”   朱笑笑又问:“那网是谁设的?”   老兵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兵:“是他。他挖的坑,我编的网。”   朱笑笑哈哈大笑,道:“好!你们两个,赏银加倍。”   两人笑得更欢实了,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夜宴设在御帐前的空地上,入夜后,营帐次第亮起了灯火,空地前摆开了数十张案几,锦垫绵延,两侧点着牛油大蜡,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朱笑笑携张居正坐在主位,帝后同席,今日是游猎之宴,不比朝中那般拘谨。白杆兵大胜京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人都在议论这场战力悬殊却以少胜多的演习。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便热烈得像是过年一般。秦良玉被请到上座,几个白杆兵的千户也得了席位,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跟旁边的武将有说有笑起来。   那个挖坑活捉成国公的小兵被张维贤叫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从军几年了,小兵一一答了,张维贤哈哈大笑,赏了他一杯酒,说他胆子不小,连成国公都敢网,帐前又是一阵哄笑。   朱纯臣坐在右手第三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他没心情搭理那群人,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定国公徐希安碰了一杯,叹道:“今日这仗,啧!输得窝囊啊。”   徐希安仍是没有说多余话,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朱纯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不过下一仗,我定要扳回来。”徐希安终于开口问:“这三百人你打算怎么打?”   朱纯臣放下酒杯比划着说:“平原列阵,五千人方阵正面冲过去,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平了。”   徐希安摇了摇头,心说你上回也这么自信来着,隐晦暗示道:“戚家军的阵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   朱纯臣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三百人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那戚元靖不过二十来岁,学了几年兵法就敢在陛下跟前卖弄,他以为自己是戚继光复生吗?”   徐希安闻言便没再劝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朱纯臣的肩膀,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皇帝正侧头跟皇后说什么,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收回目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朱笑笑确实心情很好,他身旁摆了个炉子,上头盖着铁丝网格罩,御厨只备了腌渍过的生肉,按皇帝的要求切块用签子串好摆盘。   他自己在那烤得兴起,边烤边吃,还给张居正面前的碟子里也放了几串。   火候把握得挺好,味道不错,就是火气大,张居正吃了两串便停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朱纯臣在跟徐希安抱怨,张维贤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老勋贵聊天,秦良玉坐在武将那一列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将领说几句话。   难得有这样接触外臣的机会,虽然还没机会说话,但今日种种自有好事者传播开来。   过程不重要,最终导向的结果却让张居正暗暗心惊。   夜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向皇帝敬酒的人不少,但朱笑笑逃酒经验丰富,并未大醉,只是微醺。   张居正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带人回御帐休息,反被他拉着逛了一圈。   美其名曰:“朕要与皇后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诗词歌赋?张居正呵呵一笑,死醉鬼。   等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朱笑笑才觉得逛累了,打道回府。   进了御帐,张居正把朱笑笑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茶。   倒了半杯端来,朱笑笑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到她嘴边:“你也喝。”   张居正暗道还行,没醉死,就着他的手饮了残水,才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寝衣。   她惯是这么个亲力亲为的性子,皇帝的心还在她这,自然要好好运作表现。   朱笑笑很清醒,只是有些被酒精放大了感官,行为有些突发奇想,无法预判。   据曾经的室友招供,他小酌后要么十分黏人扑进姐妹广阔的胸怀安眠,要么异常亢奋地到处演出,四处演讲,还试图给人剪彩。   总之,肯定是有反抗能力的,别看系统预警内容不大正经,但强制唤醒功能属实强大。   所以朱笑笑看似乖巧坐在床边,任由张居正忙前忙后给他换上寝衣,等她完事后,朱笑笑就拉着她按在床上坐好,也要帮她换寝衣。   张居正本想躲开,可见他这幅坚持的模样,心想蒜鸟,跟醉鬼计较什么,又不是脱光,便没有躲,由着他去了。   朱笑笑挺会给自己找事的,好在皇后的衣裳不算繁复,但也是一层又一层,他忘了到底有没脱到里衣,反正瞧着差不多就胡乱给她披上。   这才心满意足往床上一倒,整个人摊成个大字,占了半边床。   张居正以为他折腾完了,正要整理身上歪歪斜斜的寝袍,他忽然从身后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腰,脑袋蛄蛹过来枕在她的腿上。   “陛下醉了,睡吧。”张居正努力平心静气,伸出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朱笑笑摇头晃脑,只不肯从腿上下来,闷声说:“朕没醉。”   张居正也不跟他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今日这一局,是早就想好了的吧?”   朱笑笑装傻:“什么局啊?”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醉没醉!张居正故意挑破道:“借白杆兵挫京营的锐气,逼成国公立军令状,再引出戚少保的族人。一环扣一环,成国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她又换上有些崇敬的语气,给方才的冒犯打补丁,“陛下登基不过半年便有这般心思,真让人佩服。”   但张居正也确实没想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孩子能凭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之前的皇帝为什么不收兵权?是不喜欢吗?   不过是一旦露出这点意思,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干扰。   三大营中勋贵的力量根深蒂固,单凭英国公一个人还不够。   朱笑笑躺平了,看着她自上睨下的眼神,不禁惊叹,连这种死亡角度都扛得住,不愧是破文女主。   他目光清明得很,哪里有一点醉意?笑嘻嘻道:“你不是说朕醉了么?怎么又夸起朕来了?”   张居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戚少保的族人也是陛下事先准备好的?”   朱笑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猜。”   张居正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慢吞吞地说:“这戚家族人定是知兵之人,否则陛下不会让他去对阵成国公。成国公急于挽回颜面,立功心切,轻敌之心更甚,届时对阵三百人必会大意。戚家族人若能胜出便可在京营站稳脚跟,成国公有言在先,并非陛下主动安插人手,想来他也无话可说。一环套一环,陛下好谋算。”   朱笑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抬手鼓掌道:“皇后聪慧,有诸葛之才。”   张居正细思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不知羞!拐着弯自比诸葛。”   朱笑笑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语气真诚道:“没有,朕就是说你呢。”   张居正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眸瞧着他,似乎能瞧见对方眼里零星闪烁的烛光。   戚家军,戚元靖。   张居正很想知道皇帝是从哪扒拉出这么个人的,同样的名字难免让她想起戚继光。   想当年,他们一个在朝堂上推行新政,一个在边疆练兵御敌,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有时候觉得,戚继光替张居正完成了一部分此生难以企及的梦想,征战沙场的梦想。   或许是她在他身上寄托的那部分期待害了戚继光,他最终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张居正有感而发,轻声说道:“戚少保若是知道自己还有后人在练戚家军,大概也会欣慰的。”   朱笑笑刚想告诉她戚家军一直都在,听清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后,思绪忍不住拐了个弯。   按照破文发展,难道我的戚帅也是男主之一吗?   那很虐恋了,戚帅对我可是百分的忠诚度。   我们仨这关系瞅着可真是有点不正常啊。 [41]你那是馋她的身子:没有绯闻的名人算不得名人   朱笑笑亦是有感而发,感慨道:“你说,似戚少保这般威风凛凛的男子,应该很讨人喜欢吧?你是不是也更喜欢这种高大威猛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羡慕也不嫉妒,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婆的xp当然是头等大事!   张居正心里忽然警醒起来,他在点谁呢?这里还有别人吗?好一道送命题。   她又没说喜欢,这人,醋劲也忒大了些。   张居正只觉得是自己提到外男让他介意了,不免将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温和:“陛下别多想,我人小见识短,哪里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朱笑笑却很有聊天欲,仿佛梦回宿舍夜谈理想型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喜欢吗?朕倒觉得那种类型不错,身强体壮又能打仗,啧,还得是当兵的。”   当年他可没少对三军仪仗队嘶哈嘶哈,往事不堪回首啊。   反话,绝对的反话!   张居正已经认定他在吃醋,按照她对男人小心眼程度的了解,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又要靠演技力挽狂澜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张居正尽量放软了声音,调整语气:“陛下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陛下不必跟任何人比。”   调得肉麻无比,她自己听了都脸红,可没办法,对付一个吃醋的男人,还得是这种话最管用。   哄人也有套路,换了个对象,换了个场合,话术还是那套话术。只不过对象是皇帝,语气要更柔些,眼神要更勾人些。   这个张居正就不大会了,随便勾勾吧。   朱笑笑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知道她是有意哄他开心,并不拆穿,盯着她看了两秒,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她的指背,语气认真的同时还有些不太正经:“你放心,朕以后会好好锻炼的,把体力练上去,练成猛男让你喜欢。”   说着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可惜寝衣袖子宽大,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居正脸上的柔情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那么说那是以退为进哄他别吃醋的,他可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这个语境还说什么练体力,那叫正经锻炼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皇帝的厉害张居正领教了,并且毫不怀疑他聊着聊着就会冒几句荤话出来,毕竟两个人都已经这样了,还怕那样吗?   她也不是很敢接话,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失控,想到上次,身躯克制不住战栗了一下,仿佛那些胶着绵密的沸意复又翻腾起来。   张居正板着脸别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好气道:“陛下胡说什么呢。”   朱笑笑一脸无辜地盯着她,眨了眨眼,道:“朕没胡说啊,你不喜欢威猛的男人吗?朕现在是不够威猛,但朕年纪还小,还有成长的空间。”   沉淀半生,归来仍是体育生。   他挺自律的,还很注重身材管理,适当锻炼增强伴侣运动体验,既是职责也是使命。   张居正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那就是不擅长调情。   其实她懂得不少,只是实在顾不上风花雪月的念头,内心还有些文人的端方自持,习惯了作为主导者,被动时该如何反应都是摸索着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臊意压下去,转过头来瞪着他说:“那我若是喜欢风流才子呢?陛下也要去考个状元,当个大文豪吗?”   朱笑笑愣了一下,然后从她腿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散了几分:“不是才子当不起,而是猛男更有性价比。你想想,才子能干什么?吟诗作对咬文嚼字,家务事半点不干,眼里没活!猛男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被他这番性价比论说得目瞪口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社会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读书人贬得一文不值,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   按理说她该生气的,谁让她是个务实的人呢?皇帝这说法也有点道理。   虽然只是为了耍无赖。   张居正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被子一拉,往下一躺,面朝帐顶,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无可恋:“陛下爱练什么练什么吧,我先睡了。”   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看他。   朱笑笑见状,觉得演讲的流程走完,接下来该扑进姐妹广阔的胸怀安眠了。于是往她身边躺下,先是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见她没反应,又把手搭在腰上,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贴了过来,脸埋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他的气息喷在锁骨上,热热的带着些微酒气,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松了。   确认他睡着了,张居正睁开眼,却也没有立马把人推开,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人环在怀里。   对方彻底安静下来时,似乎才能让她找回些主导者的感觉。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或是短促,或是悠长,暖融融地拂在颈侧,她慢慢地也睡着了。   紫禁城,坤宁宫值房。   夜已深了,值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烧到末尾,只剩一小截灯芯,摇摇晃晃地把床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碧和高素卿奉皇后之命留守宫中看管账目和物证,两人白天核账,晚上就在值房里歇息。   这是张居正为她们打点布置的一处落脚之地。   天气还没回暖,索性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两个人合盖,倒也不冷。   高素卿虽躺下了,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折腾了好几回。   徐碧被她吵得没法闭眼,干脆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身后,靠在墙上问她:“你到底睡不睡?”   高素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并无半分睡意,压低声音说:“徐姐,你说刘平会不会趁皇后不在动手销毁证据?”   徐碧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被子拉平,盖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脚,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盼着他动手?”   高素卿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圆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说道:“他要是动手,咱们就能当场拿住他,人赃并获,省得再跟他耗下去。他要是不动手……皇后娘娘早晚也能把他揪出来,就是慢些。”   徐碧靠在墙上,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在思索什么。   高素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说,他会不会来偷账本?或者夜里放把火?”   徐碧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说放火就放火?坤宁宫走水那是多大的事,惊动了侍卫和内官监他跑得掉?”   高素卿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他会怎么办?”   徐碧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是聪明,就不会亲自动手。”   高素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他要是不聪明呢?”   徐碧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了。”   高素卿还想再问,徐碧已经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她的脸在烛光里明暗交替,高素卿知道她的脾气,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徐碧还靠在那里,她也在想,刘平会不会动手?他在坤宁宫待了十几年不倒,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偷账本这种事太蠢了,他既然借手下的名头敛财,想必早已备好了替罪羊。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平也担心手下禁不住酷刑把他给供出来,因为皇后查账奉的是皇命。   她们调查的结果捂得密不透风,刘平无法确定暴露的程度,最好的法子是一劳永逸彻底销毁证据。   皇后不在,这确实是个空档。   无论他是亲自动手还是让别人动手,都算鱼儿咬了钩。   想到皇后临行前的那些安排,徐碧缓缓滑下躺好,睁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阖宫俱静。   慈宁宫的灯火却还亮着,郑贵妃本就觉短,年纪大了之后更是不易入睡,每晚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勉强合眼。   她穿着素罗寝衣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只香篆模子,正用小银勺往里头填香粉。   郑贵妃似是在修炼养气功夫,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往模子里填,压实,刮平。填完后,她把模子轻轻一提,一只精致的香篆便落在了炉灰上,纹路清晰,连细小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伸手去拿旁边的线香正要点燃,身后的门帘被掀开了。   老嬷嬷推门进来,她是郑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跟了她三十多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步子还算稳当。   她走到郑贵妃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刘平来了。”   郑贵妃的手顿了一下,线香停在香篆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哪个刘平?”   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坤宁宫的管事太监。”   郑贵妃把线香放回桌上,靠着引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来做什么?本宫跟他可没什么交情。”一码归一码,钱货两讫,尾巴都扫干净了,若要携私敲诈她可是不认的。   但思及现状,她还是有些没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他进来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在外头站一夜。”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帘子再次掀开的时候,刘平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戴着个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想是要避开满宫耳目颇费了一番功夫。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刘平这十几年也不是白钻营的,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奴婢刘平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郑贵妃靠在引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捏着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灰里的香篆,把那只填好的香篆拨得散了形,与炉灰混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她仿佛又找回了盛宠时的雍容:“起来吧,大半夜的,没得扰人清梦。”   刘平不敢起来,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好似被人掐着脖子:“娘娘,奴婢……奴婢是来求娘娘救命的!奴婢在坤宁宫当差这些年对娘娘一直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二心。如今皇后查账查到了奴婢头上,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娘娘!”   说着,又闷闷地磕了两个头。郑贵妃拨弄香篆的手停了下来,终于正眼看了他,目光冷冷:“刘平,你倒是还认主,可你看看本宫如今这样子,连这慈宁宫的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救你?本宫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刘平连忙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娘娘说哪里话!娘娘在宫里掌权多年,根基深厚,虽然如今清修,可福王殿下是娘娘的亲儿子,朝中多少大臣还念着娘娘的旧恩。只要娘娘肯替奴婢说一句话,那些人谁敢不听?”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奴婢知道,娘娘不是没有本事,是不愿轻易出手白费力气。奴婢知道娘娘在等什么,只要娘娘愿意援手,奴婢有一个重要的情报愿意献给娘娘。”   郑贵妃的眉头微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可不能随便就被拿捏住,无论是朝中的力量还是宫中势力都是最后的底牌,如无一击必杀的把握,她是绝不可能动用的。   但场面话还是得有,郑贵妃气定神闲道:“你先说是什么情报,本宫听了再决定帮不帮。”   刘平犹豫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郑贵妃也不催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指甲笃笃的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过了不知多久,刘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起身,凑到炕沿靠近郑贵妃耳边,声音很小,只有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真切。   郑贵妃脸色骤然一变,手指攥住了引枕的边沿,指节泛白。刘平说完了就退回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忽然,郑贵妃笑了,真真切切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笑。   癫狂的样子让老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刘平跪在地上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郑贵妃笑够了,才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虽然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却似燃起了两簇幽幽的火。   她斜睨着刘平,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自会派人帮你。”   刘平喜上眉梢,连连磕头,恭恭敬敬地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慈宁宫。   郑贵妃仍靠在引枕上,刘平说的那件事就像几条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坐立不安。   她伸手端起茶盏,茶凉透了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泰昌帝登基时,她从江南物色了八个绝色女子送进宫来,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勾住皇帝好整垮他的身子。   她们也确实能干,甚至压过了盛宠一时的李选侍,泰昌帝果然福薄,消受不了美人恩,加上几颗红丸催化就驾崩了。   按例,没有名分的宫女,先帝驾崩后或发还归家或入庙侍奉。   但泰昌帝死得不堪,这些内情如今的皇帝都知道,还曾经提刀闯进乾慈宁宫要杀她这个罪魁祸首给先帝报仇,那股子狠劲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后来他虽然没有杀她,却把她软禁在慈宁宫,抄了她的私房,断了她的外援,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郑贵妃想当然地以为皇帝肯定也不会放过那几个女子,暗地里必定早处理了她们。   但刘平却说,她们都还活着,被蓄养在宫里某处,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宫里住着什么人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刘平也是从底下人隐晦的情报里得知这件事。   郑贵妃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最后化作一阵狂笑。   她还以为皇帝真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选秀的时候声称只选一位皇后,把大伙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她都被骗了过去。   如今看来,什么不好女色,什么只选一位皇后,全是装模作样!连亲爹的女人都要占为己有,这是什么色中饿鬼?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笑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也笑皇帝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郑贵妃丝毫没有怀疑那些女子的魅力,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能把血气方刚的少年迷住这不奇怪,至于伺候过先帝,皇帝都不在意,她们就更不在意了。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皇帝即便不下台,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郑贵妃越想越兴奋,但理智尚存,知道这件事不能由她挑破。   皇帝的绯闻却她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上回选秀结束,她让嫂子秦夫人去找赵静真的家人,想让赵静真以女官身份入宫,以待来日。   那赵家当初听说女儿有机会选后,热心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郑家跑,送这送那,恨不得把女儿直接塞进轿里抬进宫去。   可选秀一结束,皇后位子定了别人,赵家的态度就变了。秦夫人去的时候,赵家老爷客客气气地见了,说了半日闲话就是不接那话茬。   秦夫人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静真先以女官身份入宫,日后自有安排。   赵家老爷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再想想,这一想就没了下文。秦夫人又去了两回,头一回推脱身子不适,第二回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只让门房传话:“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小女福薄,不敢高攀。”   郑贵妃听到这话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赵家必是嫌她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只怕赵静真回去也说了什么,否则赵家父母两个态度不会变化如此之快。   她当时恨得牙痒痒,可也没办法,毕竟她确实被软禁着,使不上力。如今看来,赵家要是知道皇帝贪图美色,连先帝的女人都敢养在宫里,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幅嘴脸。   郑贵妃冷笑着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不能出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   次日深夜,坤宁宫专门存放账本的档案室就在值房对面,徐碧和高素卿例行巡查了一回,便回去歇息了。   眼看值房灯灭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摸到档案室后窗下,挑开窗格跃将进屋,如猫儿落地,动静极轻。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浸了桐油的棉绳和一小包火药。他把棉绳搭在窗台上引到桌案边,火药撒在周围书册处,布置完后退出屋子。   小心地摸到窗台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当火折子凑到棉绳上时,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了,沿着棉绳飞快地蔓延,舔上了窗棂。   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被夜风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比预想的要快,桐油浸过的棉绳烧得极旺,火舌从窗户窜进去,舔上了书案上的账本,账本的纸页被热浪掀起,火药噼噼啪啪飞溅到更远处的账册。   浓烟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在夜空中翻卷着,张牙舞爪地往上蹿。   “走水了!坤宁宫走水了!”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起夜的小太监,他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看见值房方向火光冲天,吓得裤子都掉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太监和宫女,各自找趁手的工具灭火,又组织着一桶一桶地从太平缸运水泼进火场里。   刘平作为管事太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这……这可怎么好!那些账本,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查出来的账本,全没了!奴才该死!奴才没有看好值房,奴才罪该万死啊!”   徐碧和高素卿早已被惊动起来一起灭火,虽说也曾设想过这种情况,但真发生了还是让人后怕。   明面上放档案的这间屋子恰好孤岛似的悬在众多殿宇之中,便是起火影响也有限。因紫禁城容易起火,太平缸都是蓄满水的,扑灭得还算及时。   只是屋内都是账册,烧得太快抢救不及。   徐碧和高素卿面上都是一副狼狈焦急的样子,但看到刘平这幅唱做念打的作派,高素卿的眼里还是像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气鼓鼓看了徐碧一眼,徐碧微微摇了摇头,高素卿只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别过脸不看刘平。   徐碧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平,微微笑着柔声宽慰:“刘公公不必自责,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好在只烧了这一间,没有连累到旁边的殿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平哭声一顿,只觉得这女官的温柔有些不寻常。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42]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刘平借着徐碧的搀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本以为会看见慌乱愤怒或者心疼的神色,可徐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试探着道:“徐姑娘,那些账本……可还有备份。”   徐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并不回答。   刘平想这二人替皇后做事也捞不着多少好处,还平白得罪人,不妨拉拢试试,便道:“徐姑娘,高姑娘,你们也别太难过。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这点事怪罪你们的。再说了,那些账本查出来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咱家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高素卿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徐碧脸上,带着几分暗示,大家都是同事,何必互相揭短呢?略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高素卿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平,冷哼道:“刘公公,您这话说得不对,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账本烧了,可账本里记的那些事不会跟着一起烧毁,您说是不是?”   刘平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高姑娘说的是。可账本都没了,死无对证,光凭一张嘴能说明什么呢?”   “刘公公,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徐碧忽然幽幽一叹,反问他。   刘平底气十足摇头道:“咱家不知,也许是天干物燥,也许是哪里的烛火没熄干净,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徐碧从容地自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棉绳,还带着桐油的气味。   她把那截棉绳托在掌心,递到刘平面前,道:“这是档案室后窗下找到的,棉绳浸了桐油系在窗棂上,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刘平脸色微微一僵,凑过去看了看那截棉绳,皱着眉头道:“竟有这等事?徐姑娘,您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徐碧摇了摇头,道:“还没查出来,不过,这棉绳上的桐油是宫里库房才有的那种,能拿到这种桐油的人不多。”说着,目光落在刘平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锋利之意。   “刘公公,我知道放火的人怕什么,可惜啊,他不知道,那些账本早就被皇后娘娘转移走了,档案室里存放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抄本。”   刘平强忍惊慌,很快又堆起了笑,道:“账本在皇后娘娘手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奴才还担心那些账本全烧了呢,这下可放心了。”作势拍了拍胸口,动作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心虚。   徐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道:“刘公公放心,皇后娘娘说了,等她把那些账本整理完毕,该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皇后娘娘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到时候不但要追回赃款,还要移送法司,按律治罪。”   刘平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面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最后干笑两声,拱手道:“徐姑娘说得对,皇后娘娘英明。那个……咱家还要去库房盘点,先告辞了。”   也不等徐碧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素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跑了?我还没说呢。”   徐碧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刘平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整颗心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本还在皇后手里,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皇后要是真查出他贪墨,到时候别说管事太监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即便他找了可靠的手下顶锅,可他们又是什么硬骨头吗?一通大刑下去难免有供出他的。   本想着毁掉证据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皇后早有防备,这就棘手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转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咬牙下定了决心。只要把财产转移出去,就算被查到,搜不出赃物,他也可以咬死不认。   皇后也不能凭空冤枉人罢?想到这里,刘平精神一振,连忙打开柜子翻出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   他悄悄地从角门溜出了宫,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刘平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小巷,不时警惕地前后打量,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处宅院是用贪墨的银子置办的,挂在投靠他的商人名下,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精致,里头藏着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刘平进了院子,把门闩好直奔后院,几个下人正在屋里睡觉,都被他喊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成匹的绸缎、整箱银锭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堆在院子里几乎成了小山包。   他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下人装箱,嘴里不停地催:“快!快!天一亮就要运走!”下人们被他催得满头大汗,抬着箱子忙里忙外。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声巨响,门板飞出去碎成了几块。刘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腰佩绣春刀,为首的正是指挥佥事李若琏。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徐碧和高素卿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碧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摇摇晃晃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隐约可见她嘴角的笑意。   刘平的脸色刷地白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徐碧走上前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刘公公,您这是要搬家?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来帮帮忙。”   高素卿在旁边接了一句,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是啊,刘公公,您这些家当可真不少,得搬多少趟才搬得完啊?”   刘平强撑着笑,声音却有些发颤:“徐姑娘说笑了,这些……这些都是咱家这些年积攒的一点家私,不值什么钱。咱家就是想着趁着天还没亮,把东西挪出来……晒晒太阳,对,晒太阳!”   徐碧缓步走到一只打开的箱笼前,伸手拿起里头白玉如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道:“这只如意成色倒好,刘公公,您还记得这是哪一年从库房报缺的吗?”   刘平浑身一震,徐碧不等他回答,又道:“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坤宁宫库房报缺白玉如意一对,当时是您经手上的册子。可这对如意怎么会在您家里呢?您是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票据?”   刘平张口结舌,硬是说不出话来。   高素卿不客气地点破:“刘公公,您入宫之前家资不丰,连温饱都勉强。当了二十年太监,俸禄加赏赐一年撑死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可看您这些家当,少说也值几十万两。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刘平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这些都是咱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主子们赏赐的多,咱家花得少,日积月累自然就有了这些。”   李若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还敢强词夺理?锦衣卫的诏狱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说着一挥手,几个锦衣卫便上前来作势要拿人。   刘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扯着嗓子喊:“李大人饶命!徐姑娘饶命!咱家什么都招!那些财物都是咱家贪墨的!咱家也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这才……这才犯了死罪!”   徐碧等他哭够了才开口:“刘公公,您想死还是想活?”   刘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声说:“想活!想活!徐姑娘,您救救我!咱家不想死啊!”   徐碧冷笑道:“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谁指使你的?你贪墨的银子,有没有分给别人?还有谁跟你是一伙的?你把他们的名字、官职、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写清楚。写好了,将功赎罪,皇后娘娘或许会饶你一命。你要是不写……”   她有意停顿,看了李若琏一眼,李若琏会意,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逼了一步。   刘平又是一抖,连忙道:“我写!我写!我什么都写!”   高素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道:“那就写罢!就在这里写。”   刘平跪在地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丝毫不敢分心,生怕写漏了半个字。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从自己第一次贪墨写起,哪一年、哪一月、经手的是什么物件、卖了多少钱、分给了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才又写下几个名字,都是各宫管事太监和库房管事,慈宁宫、御膳房、尚衣监……牵扯之广,触目惊心。   徐碧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完了便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刘平道:“刘公公,您先在这儿待着吧,等皇后娘娘回来处置。您放心,只要您说的都是真的,娘娘不会为难您。”   刘平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谢皇后娘娘仁慈!多谢徐姑娘!多谢高姑娘!”   徐碧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院子。高素卿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徐姐,他写了那么多人出来,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日后,出游的队伍回了宫。张居正回到坤宁宫,连衣裳都没换便在书房里召见了徐碧和高素卿。   徐碧把刘平的口供和那一叠认罪书呈上,又将这几日查抄出来的赃物清单一一汇报。   张居正翻着那些材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徐碧注意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她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   “传本宫的命令。”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贪墨库银,私卖宫用,着即押送内官监听候发落。慈宁宫管事太监周全、御膳房采买太监李福、尚衣监管事太监王德柱……一应涉案人等即刻锁拿,交由客夫人会同内官监审讯。所有赃物赃款,一律追缴入库,不得有误。”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应了,转身出去传令。   这一日,皇宫大内到处是锦衣卫和内侍奔走的身影,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一连闹腾了两三天,喧哗声才渐渐平息了。徐碧与高素卿前来禀报,涉案的一十三人全部锁拿归案,赃物赃款正在清点造册,预计要三五日才能全部理清。   张居正将供状展开来看了,确认无误才收进匣子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碧和高素卿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欣慰地笑了:“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本宫没有看错人。”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道:“都是娘娘谋划得当,奴婢们不过是依计行事,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本宫不是那种有功不赏的人,你们在坤宁宫也待了些日子了,本宫打算正式把你们要到坤宁宫来,不必再回尚宫局和御膳房了,你们可愿意?”   徐碧和高素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入坤宁宫编制,意味着她们从此就是皇后的人了,不必再看六尚局的脸色,只要皇后不倒,她们就能在坤宁宫一直待下去,这比什么赏赐都实在。   两人连忙磕头谢恩,张居正笑道:“行了,起来吧,本宫还有事,你们先回去歇着,这几日辛苦了。”   徐碧和高素卿顺势告退,两个人走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禁都昂首挺胸起来,只觉天地宽阔,大有可为。   西苑的春色比宫里头浓郁得多,太液池水如同一块揉皱了的绿绸。   岸边柳已然抽出嫩芽,细软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偶尔点一下水,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犹如少女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朱笑笑却是泡在工匠局里,辜负了大好春光。   他跟宋应星说着话,脑子里似乎有冒不完的灵感:“宋先生,你那个新鼓风机的图纸朕看了,思路是对的,但进风口的位置可以再往下降两寸,这样风力更集中。还有毕懋康那个子母铳的闭锁结构,朕觉得可以在铳膛上加一道螺纹增加密封性,你们先试着做,做出来朕再看。”   宋应星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朱笑笑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记完了又追问道:“陛下,那个螺纹您觉得用多深的合适?”   朱笑笑想了想,道:“先试三分深的,不行再改,反正你们多试几回,试成了算你们的功劳,试不成朕也不怪你们。”   宋应星笑了,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朱笑笑摆了摆手,挥洒完创作灵感便不耽误他们工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到寝殿,朱笑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手脸,在临窗的暖炕坐下,端起魏忠贤上的茶喝了一口,让人退下。   他撑着桌面,以手支额,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实则是打开了群聊。   消息已经攒了一大堆,最上面的还是戚继光,此人不知疲倦地在群里刷屏,现在秦良玉加入进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谈允贤忙着带学生,偶尔会发些健康小贴士,两个练兵狂人又是一顿捧场。宋应星一说起武器研究,这俩也争相预定,不过宋应星显然是被徐光启的附件轰炸启发了,跟着整理起了实验数据。   朱笑笑看见徐光启发的最新附件,是关于番薯病虫害防治策略研究的,足足三十二页。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睛发花。   他飞快地往下翻了几页,见解决的大致方案也有了,心里暗暗佩服,徐光启做事这认真劲儿放在前世至少是个院士。   朱笑笑又点开另一个附件,是关于玉米的试种报告,内含一长串数据,什么株高、叶宽、土壤湿度、施肥量,看得他头大如斗。   正强行吸收着,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皇后娘娘来了。”   朱笑笑连忙把群聊关了,坐直身子,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月白色披风,里头是藕荷色袄裙,素净雅致,像一枝孤悬高洁的白玉兰。   朱笑笑伸手拉她坐在一旁,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居正将锦匣放在桌案上,道:“我给陛下交差来了。”   朱笑笑会意,打开锦匣,果然看见里面一叠供状,略翻了翻,看到收缴数额,不由笑得更开心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拉张居正的手,展示自己作为后盾的可靠:“你辛苦了,以后这种事尽管放手去做,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告诉朕,朕帮你收拾他。”   张居正笑而不语,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陛下先别忙着说这些,关于后宫之事,我拟了个折子请陛下过目。”   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铺在桌面。   朱笑笑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是整顿后宫财务的几条措施。第一条,设立内廷审计司,专门审核各宫各局的账目,每季度一报,年度一汇总,杜绝暗箱操作;第二条,统一各宫用度标准,按品级定例,超出部分需报批,不得私自增减;第三条,库房实行双人双锁制,进出有据,账实相符,定期盘点,发现问题及时追责;第四条,设立举报箱,鼓励宫女太监检举揭发贪腐行为,查实者重赏。   四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条条都可行。且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实施方案,什么人负责、什么时间完成、出了岔子怎么追责,写得清清楚楚。   换到哪个大厂都是顶尖HR方案,这么一来不仅能规范化管理,还能有效遏制贪腐之风。   朱笑笑看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审计司的负责人你有人选了吗?”   张居正道:“我想请客夫人兼任审计司掌事,徐碧和高素卿做她的副手。”   客印月是皇帝的人,如此安排也显得她没有私心。   朱笑笑赞同道:“行,你安排就是了!还需要朕做什么,你尽管说。”   张居正笑道:“陛下能支持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朱笑笑很满意她的工作态度,想着这么积极的员工可得注意劳逸结合多多关爱人家的身心健康。   于是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张居正的手往外走:“别光说这些了,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西苑呢!朕带你出去走走。”   张居正被他拽着出了门,想挣又挣不开,见他正在兴头上,只好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着,水面拂过的清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张居正的裙摆微微飘动。   朱笑笑指着远处的琼华岛,说岛上有个白塔,爬上去能看见半个京城。张居正听着,偶尔应一句,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杏花雪。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附近。   戚继光正带着士兵们在那里操练。   张居正只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号令声和兵器的碰撞,循声望去,透过围栏的栅格能看见校场上人影绰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跟京营那些花架子完全是两个样。   朱笑笑也听见了,眼睛一亮,拉着张居正的手说:“走,带你见识一下戚家军。”   张居正意思地推辞了一句:“我一个后宫女子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怕是不太合适。”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皇后,这天下就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朕是君父,你就是君母,看看怕什么?”   张居正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没法反驳,便亦步亦趋跟着他往校场走。   几个值哨的士兵看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正要跑进去通报。   朱笑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拉着张居正悄悄地走上看台,看台不高,但视野很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三百矿工兵正列队在操场上,前排是长枪手,后排是弓弩手,两翼是刀盾手,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动作干净利落。   张居正看着那支队伍,心里暗暗赞叹,这三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不输千军万马。   她想起当年戚继光派来护卫的一队士兵,也是这样令行禁止,鸦雀无声,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将领策马从阵后冲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上没有鞍具,他骑在光背马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杆长枪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他先是在马上侧身,用长枪挑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桩,木桩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又用枪尖稳稳地接住了,举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校场上的士兵们齐声叫好。   朱笑笑也忍不住鼓掌,高声喊了一句:“好!”   那年轻的将领听见喊声转过头来,瞧见了看台上的朱笑笑,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快步跑过来,在台下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朱笑笑摆手笑道:“起来起来,朕就是和皇后随便走走,正好路过,顺便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元靖,你这骑术又精进了,方才那一招回马枪使得漂亮!”   戚继光站起来,这才注意到朱笑笑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她头上戴着凤钗,容貌极盛,气质端凝,一看便知道是谁。   他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两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声音也低了,带着几分埋怨:“陛下,您怎么把皇后娘娘带到这儿来了?这儿都是些粗人,操练起来尘土飞扬的,没得冒犯了凤驾!娘娘金枝玉叶,哪能来这种地方?”   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了皇后,恨不得躲到校场那头去。   朱笑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元靖,你也太小心了!皇后又不是纸糊的,哪就那么金贵了?再说是朕带她来看你们练兵,你冒犯什么?” [43]包出片的:庆收藏6k营养液10k贺表万字   朱笑笑倒也不打算自绿。   作为破文里的瞎眼老公定位,他知道限制剧情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又不好把皇后随时拴在身边,那也太痴汉了。   所以就,顺其自然吧!   妻子能爽到,丈夫的荣耀,如果道德允许,他甚至不介意三个人一起生活,不止三个的话……也行。   爱情这个东西情况太复杂了。   朱笑笑虽然自觉取向没变,但要让他主动去拱男人或者被男人拱还是很困难的,至少比拱漂亮姐姐难。   也许因为对女性生理构造的熟悉让他没那么多抗拒,情绪到了,该有的反应也都有,真该提枪上阵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怯场的。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他就担心自己有心理障碍不能履行夫妻义务,即便孩子问题能用系统解决,难道妻子就活该守活寡吗?   再说了,那可是破文女主!需求本就比常人……是吧?朱笑笑目前事业心还比较强,把人薅来主要也是为了打工,如果因此满足不了她,作为补偿,员工的班后娱乐他也不会干涉。   没有那种占有欲,应该不算爱情,朱笑笑这么想着放心不少,猛地让他爱上同性难免有些别扭。   简简单单保持夫妻关系就不会冒出什么情感上的压力了。   朱笑笑调侃戚继光还真没打算牵线搭桥来着,对方的人品和忠诚都显而易见,不可能对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兽性大发。   至于小姑娘的想法,眼光培养得高点不是坏事,该挑还是得挑,也不要什么哥布林都下得去嘴嘛。   总之,他只是一时兴起逛到这里,顺便给员工展示一下企业文化而已。   戚继光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张居正,嘴上嘟囔着:“陛下说得轻巧,臣这是为了娘娘着想。臣这些兵一个个粗手粗脚的,万一冲撞了娘娘,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居正站在那里倒是面色平静,既没有不自在也没有好奇,就是用镇定评估的眼神观察军容。   朱笑笑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念叨了。你去忙你的吧,朕跟皇后在这里看一会儿就走。”   戚继光也不啰嗦,痛快应了一声,转身跑回校场翻身上马继续操练。   他身形矫健,长枪在手,英姿飒爽的样子跟方才在朱笑笑面前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居正看着策马奔腾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行事粗犷,说话直来直去,跟皇帝也不讲什么君臣之分,抱怨起来跟老朋友似的,确实是个武人心性。   他的言辞语气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张居正很快把这念头甩开了,没准是因为他跟戚继光同名,她便不自觉地把他跟戚继光联系在了一起生了移情之感,就像对徐碧和高素卿那样。   场上士兵的队列变了几变,从方阵变成圆阵,又从圆阵变成雁行阵,变换之间行云流水没有半丝停顿。   张居正暗暗点头,这个戚元靖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戚继光。   就是他的性子,跟皇帝也这么不见外,现在皇帝还小不介意,将来掌权久了还会继续包容他吗?朝堂上有没有人能为他周旋呢?   正思索着,朱笑笑扭头对她说:“怎么样,朕没骗你吧?这三百人确实练得不错。”   张居正回神笑道:“确实不错,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不愧是戚家军。”   朱笑笑乐得好似被夸的是自己,拉着她的手道:“走,下去看看他们的兵器,那是用新炼的钢打出来的刀,锋利得很。”   张居正被他拉着下了看台往校场上走,恰逢戚继光让士兵原地歇息片刻,见他们下来了便迎上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咦,这靴子是该洗了。   张居正见他那副窘迫的样子,也没死盯着看,目光扫过他腰间佩的刀,刀鞘是素面的,没有花纹,但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一看就是实用之物。   她问:“这刀就是用新炼的钢打的?”   戚继光忙道:“回娘娘,正是!宋先生炼了三炉才炼出这一批好钢,只打了二十把刀。臣试了试,比以前的铁刀硬多了,不易卷刃。”说着,拔出刀双手呈上,但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尊敬到了极点。   张居正接过刀,先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又用手指弹了弹刀面,听着清脆的声响,余音悠长,便点了点头把刀还给他,道:“好刀!戚千户练得好兵,宋先生也炼得好钢,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   戚继光接过刀低头抱拳道:“娘娘过奖,臣愧不敢当。”   朱笑笑伸手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元靖,皇后夸你呢,你倒是抬起头来啊,精神点!老低着头不嫌脖子酸?”   戚继光被他这一打趣,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求饶的意味:“陛下,您就别拿臣寻开心了,臣这不是怕冒犯娘娘吗?”   朱笑笑哈哈大笑,转头对张居正说:“你看他,平时在朕面前没大没小的,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张居正瞥了朱笑笑一眼,淡淡道:“戚千户是懂规矩的人。”   戚继光不想跟这对小夫妻打机锋了,直接道:“陛下,娘娘,臣还要操练,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朱笑笑答应,转身就跑,翻身上马一溜烟骑到了校场那头,再不往看台这边瞅一眼。   朱笑笑也不继续留下逗他了,才拉着张居正说:“走吧,看也看过,该回了。”   从校场出来,一路往回走,朱笑笑还意犹未尽,嘴里啧啧称叹:“元靖这兵练得真不错,朕还以为至少要练一年才能拉出来见人,这才几个月就有这等气象了。”   张居正走在他身侧,听他这么夸赞戚元靖,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细瞧,见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下了然。   一个崇尚武力的皇帝,对眼下的大明来说不全是坏事。后金在辽东虎视眈眈,边镇糜烂已久,正需要天子有整军经武的决心。   但最怕的就是天子急于求成,恨不得一天之内练出十万精兵,结果催得越紧,烂得越快。好在这位陛下不是急性子,练兵慢慢练,番薯慢慢种,火器也慢慢造,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她算了一笔账,整顿京营要银子,造火器要银子,番薯推广到各省也要银子。这回抄出来的赃款数目不小,可扔进九边这个无底洞里能撑两年就不错了。   朝廷的税收就那么些,加来加去还是那几样,入不敷出是铁定的。她得想个法子,不能光靠从老鼠洞里挖存粮,得打开新的财源。   一路盘算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杏花林边,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也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朱笑笑的头发上沾了几瓣,他浑然不觉,只顾着伸手从路边的柳树上折细条,张居正也想着事没有打扰他。   两人走到一棵老杏树下,树冠如盖,枝丫舒展,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有一张天然的石桌,配着两个石凳,桌面好似铺了一层粉白色的绒毯。   朱笑笑走过去,用袖子把石桌上的花瓣扫开,一屁股坐下来,把手里一大把柳枝放下,对张居正道:“你帮朕采些花来,红的紫的黄的都行,朕编个花环。”   一面说,一面拿起柳条开始编,手指翻飞,灵活极了,柳条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张居正便转身走到旁边的花丛,蹲下身来采摘花瓣。她的动作很轻,倒也不打算应付了事,每摘一朵都要仔细看看,颜色不好的不要,花瓣有残缺的不要,被虫蛀过的也不要。   她摘了满满一捧,用帕子包了,回来放在石桌上,并不坐下,只在朱笑笑身旁缓缓踱步,假装在赏景。   朱笑笑挑起几朵编进柳枝圈里,杏花低垂,张居正随手折了一支杏花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轻抚花枝,花瓣蹭过她的指尖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她状似不经意道:“这回抄出来的赃款,陛下是打算入内库还是充公?”   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没停:“朕的意思是充公,支应九边,内库这边暂时不缺银子。”   内库确实不缺,当初从郑贵妃和郑家敲来的那些银子应付科研经费绰绰有余,但这事不足为外人道,哪怕是皇后他也没打算主动提起。   张居正听他说得含糊,以为他只是不想细说内库的账目,便也没有追问。   她手里转着那支杏花,花瓣掉了两瓣,不禁有些感慨,历代帝王有几个舍得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往外掏的?多半是塞进自己的私库,留着修园子、买珠宝、养美人。   朱笑笑正低着头编花环,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张居正犹豫片刻,开口道:“陛下,方才在校场上见那些将士军容整肃,也不知九边耗费如何?朝廷的税收可还能支应?”   这话已是十分大胆,凭着这些时候对他的了解,还有些赌的成分,是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朱笑笑脸上,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涉及到数据分析,朱笑笑就把花环放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九边军费,单单辽东一年大概就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开战时临时加派的。朝廷一年的田赋收入大概也是这个数,可田赋不是全归朝廷,地方上留一部分,藩王分一部分,到户部手里能有两百万两就不错了,再加上盐税、杂税,勉勉强强能凑个四百万两。听着不少,可宫里要花销,官员领俸禄,河道得修,赈灾银子,哪一样都省不了!入不敷出是肯定的。”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显是把这事放心上的,朝石桌前行两步,问道:“既然入不敷出,陛下有没有想过加税?”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能加农税!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税,他们活不下去就要造反,大明现在的局面经不起折腾。”   张居正颇觉欣慰,连忙微微低头道:“臣妾失言了。”   朱笑笑并不在意,摆手让她在对面坐了,道:“你问得也没错,朕只说不能加农税,可没说不加别的税,朕想加的是商税和盐税。”   张居正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商税和盐税历朝历代都征过,不是新鲜事,但商人不是那么好惹的。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他们朝中有人,地方上有人,宫里也有人,动他们的银子比动老百姓的银子难得多。再说那些士绅,他们名下的田产不纳粮,经营的商铺不纳税,朝廷要加商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们。陛下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激起民怨,反倒得不偿失。”   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话不是一个皇后该说的,可她就是忍不住。   张居正最看不上的就是明知道路在哪儿却不敢走的人,如今既然皇帝不避讳在她面前谈政事,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只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反应。   朱笑笑听完不怒反笑,把收拾出雏形的花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道:“皇后与朕心有灵犀,朕也是这么想的,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朕知道你素来聪慧有主意,跟我别藏着掖着了。”   张居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盯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对鸳鸯,手里的杏花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做过一点熏香的生意,一样的东西,摆在普通的铺子里,卖二两银子都没人要。可要是换个包装,放在高档的铺子里,卖二十两都有人抢。那些有钱人买东西不看价钱,看的是面子,越贵的东西,他们越觉得有面子。”   她回头将眼光落在朱笑笑手中的花环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好比陛下这个花环,用的是一样的柳条,一样的花,可若是陛下亲手做的就身价百倍了,那些豪门大户花多少钱都愿意。”   朱笑笑听她果然有见地,便把花环放下,从腰间解下个镜囊打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玻璃,透明度极好,几乎看不出杂质,阳光透过它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亮闪闪的光斑。   他把玻璃递给张居正,道:“你看看,这是工匠局前几天烧出来的,试了十几炉才出了这一块能看的。朕打算先做一批玻璃器皿,再琢磨琢磨玻璃镜子,这东西市面上稀有,再加上皇家的噱头,那些有钱人想买就得花大价钱。到时候朝廷专卖,定价权在咱们手里,卖多少钱咱们说了算。想做这门生意的商人先交一笔特许经营费,再按营业额抽税,不从他们身上刮,从谁身上刮?”   张居正一听便知皇帝早有此意,接过那块玻璃仔细瞧了片刻,微微吃惊。   她前世见过西洋传教士进贡的玻璃,还不如这个透亮,就被万历当宝贝似的收在珍宝阁里。眼前这块,无论是透明度还是纯净度都比那些西洋货强了不止一筹。   张居正将玻璃递还给朱笑笑,道:“若是真能做出镜子确实大有可为,那些豪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一面清晰的铜镜都要花几百两银子去求购,若是玻璃镜子,怕是几千两也有人抢。”   朱笑笑连连点头,又道:“对了,还有香皂。朕打算先做一批高档的,在贵妇们中间打出名声,等大家都知道了香皂的好处,再出平价的,让老百姓也用得起。”   张居正问道:“陛下说的可是胰子?”   朱笑笑收起玻璃,又拿起花环:“不错,但朕研究了一些花样,比寻常胰子精美,会讨女子喜欢的。”   张居正微微皱眉,道:“可若是出了平价的,那些贵妇们怕是不肯用了,她们要的就是别人买不起的东西。”   朱笑笑解释:“这个朕知道,所以高档的不降价,平价的换个包装换个名字,不跟高档的冲突。再说了,朕做这事赚钱还在其次。”   张居正就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朕与谭院长讨论过,疫病起于不洁,要是人人都能勤洗手、勤更衣,很多病根本不会得。朕觉得有道理,就琢磨着怎么让老百姓愿意洗。你让他们花钱买胰子,他们舍不得,可你要是告诉他们这东西宫里在用,大官老爷们也用,甚至有些闲钱的百姓都在用,又香又能防病,还比寻常胰子便宜,他们就觉得值了。”   弄这东西也是要本钱的,如果比寻常胰子便宜怕是真没赚头,他真是为了让老百姓习惯清洁,免于疾病。   张居正心中一动,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支杏花,上头已经掉了好几瓣,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朵在风里轻轻颤抖。   她轻叹道:“陛下仁心,令人感佩。”   这句夸赞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张居正见过太多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敛财的人,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底下比谁都贪。   可眼前这个人从没那些慷慨激昂的论调,也不义正词严,只有那种觉得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的坦然。如此才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而非挂在嘴上。   朱笑笑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笑道:“别这么说,朕也是跟谭院长聊多了,被她影响的。她说那些疫病的事朕听了心里不好受,总得做点什么。”   他说着,把最后一朵花瓣编进柳枝圈里,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张居正面前,笑嘻嘻道:“别动,朕给你戴上。”   张居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笑笑已经把花环轻轻地戴在了她头上。柳枝编的圈不大不小,刚好卡住她的发髻,那些黄的、红的、紫的花瓣镶嵌在嫩绿柳条间,衬着乌发白肤,越发显得云鬓花颜。   朱笑笑戴好了,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调整角度,再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了半天,才兴奋挥拳道:“好看!真好看!朕给你拍一张。”   他退到几步之外,双手比划成一个方框,眯着一只眼,对着她瞄来瞄去,嘴里似乎在念念有词。   接着又让张居正站在树下,头上戴着花环,手里还捏着那支杏花。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神神叨叨的,样子滑稽得很。   她想问他在干什么,又怕打扰了他,只好忍着由着他摆弄。   此时朱笑笑心里只有两个字,出片!   系统有拍照功能,就是把他的脑子作为存储器,可以随时调阅就是了,属于本地功能无法分享。   靠这个朱笑笑才没在引经据典打嘴炮的时候露怯,当然了这只是提词器,照稿念和感情充沛还是有差别的,不能说他完全偷懒。   系统这清晰度拍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1080p略输画质,4k蓝光稍逊风骚。   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逮着真人暖暖一顿打扮?反正朱笑笑忍不住,他点开相机对着张居正一顿猛拍,远景、近景、特写拍了十几张。   特别是她站在杏花树下,手执花枝,花瓣翩翩落在肩头的照片,光线刚好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简直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等他美够了,放下手走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张居正见他终于折腾完,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花瓣柔软,柳枝光滑,编得确实精致。   摆了半天造型怪累人的,皇帝不是故意捉弄她吧?她报复心大起,从手中的杏花上折下一小枝,踮起脚尖,别在了朱笑笑的发髻上。   接着退后一步,作势看了看,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陛下别动,我也拍一张。”   张居正学他把手比划成方框的样子,眯着一只眼,对他瞄来瞄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秘仪式,照做就对了,让他折腾人。   朱笑笑被她弄得一愣,伸手摸摸发髻上的小花,忍不住笑了,这大美妞,还怪可爱的。   他没有把花摘下来,就那样戴着,拉住她的手说:“别拍啦,吃饭去!”   张居正头上的花环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偶尔掉一两瓣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裙摆上,从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划过。   午膳用得颇为清淡,一道清蒸鱼并胭脂鹅脯,加上几样时令小菜。   两人用过后,宫女们撤了膳桌奉上清茶,正说着闲话,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来师傅到了,在殿外候着呢。”   朱笑笑对张居正道:“你在这儿歇一会儿,等日讲完了朕再陪你。”   “我不便在场,还是先回坤宁宫去罢。”张居正站起身,说着便要行礼告退,朱笑笑伸手拦住她,道:“别急着走,朕还有事要你做,你就到那屏风后头去。”   她微微一愣,犹豫道:“这不合规矩,日讲乃天子进学之礼,我一介女流岂可在侧?”   朱笑笑起身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就是让你在屏风后面坐着,又不露面。”   他拉着张居正走到大殿西侧,那里有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后头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了绣墩、茶盏、果碟,甚至连窗子都开着半扇通风透气,一看便是事先预备好的。   张居正扫了一眼那书案,心里便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抬眼看他,便见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无奈道:“看来陛下这是早有预谋。”   怕是来日这般事还有不少,同时她确信皇帝是有意让她接触朝政。   朱笑笑也不否认,笑道:“正好趁这会儿把思路理一理,你那些关于商税的计划,还有玻璃的销售方案都写出来。朕在屏风这边上课,你在屏风那边写字,互不打扰。”   张居正只好道:“陛下如此安排,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转过屏风在书案前坐下,砚台是新开的,墨已磨好,笔也润了,连纸张都是她惯用的那种洒金笺。   来宗道五十上下,清瘦儒雅,书卷气十足。他打开带来的书匣,取出《资治通鉴》,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上次讲到北周武帝灭佛,今日接着讲武帝伐齐之事。”   朱笑笑点了点头,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来宗道讲得极细,从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用人之道讲起,说到他如何重用宇文宪、韦孝宽等名将,如何制定伐齐方略,如何一举攻下邺城,灭掉北齐。   他讲史实的时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朱笑笑起初还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可没过多久就开始走神了。   来宗道讲完了北周武帝伐齐的经过,一抬头,看见皇帝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   他咳嗽了一声,道:“陛下,臣方才讲的,陛下可听明白了?”   朱笑笑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北周武帝伐齐,用的是一鼓作气的法子,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各个击破。”   来宗道又问:“那陛下觉得,北周为何能灭齐,而北齐为何亡国?”   朱笑笑想了想,道:“北齐的皇帝昏庸,宠信小人,不理朝政,军队也腐败了。北周那边武帝是个能干的,又有一批忠臣良将,此消彼长,自然就灭了。”   来宗道点头道:“陛下说得不错,然臣以为还有一层原因。北齐虽昏庸,然其地广人多,若君臣同心未必不能与北周抗衡。其亡国之速,实因上下离心,各怀异志。朝中大臣各结党羽,边关将领各拥重兵,谁也不听谁的。武帝伐齐之时,北齐的援军竟因猜忌而按兵不动,坐视邺城被围。此乃人主失驭,纲纪废弛之故。陛下当以此为戒。”   朱笑笑只道:“来师傅说得是,朕记住了。”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着这番对答,手里的笔停了停。她听出来宗道话里有话,什么上下离心,各怀异志,人主失驭,表面说的是北齐,骨子里是在提醒皇帝要提防党争、收拢权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写她的计划。玻璃镜子的推广方案写完了,现下正在写香皂的部分。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那些贵妇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又不能显得朝廷在巧取豪夺。   张居正想到的法子是限量,每月只出十面玻璃镜,先到先得,价高者得。这样一来,那些豪门大户为了抢到镜子自然愿意出高价,朝廷也不用背上与民争利的名声。   香皂则走另一条路,先免费送一批给京中的诰命夫人们试用,让她们帮着宣传,等名声打出去了再开专卖店,分高档和平价两种,高档的用精美的瓷盒包装,平价的用油纸包着,价格差十倍,成本却差不了多少。   屏风那边,来宗道又讲了一段,讲的是北周武帝灭佛之后,寺院的财产被充公,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有了银子才能打仗。讲完他又问朱笑笑:“陛下觉得,武帝灭佛做得对还是不对?”   朱笑笑道:“从打仗的角度看是对的,那些寺院占了那么多田产,又不纳粮,又不当差,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武帝把他们的财产没收充了军费,这仗才能打下去。可从信佛的人来看,武帝做得太绝了,拆庙、烧经、逼和尚还俗,手段太狠。朕觉得,凡事应留三分余地,别把人逼急了。”   来宗道听了,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讲,忽然发现皇帝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只停在杏花枝头的黄鹂,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叫得婉转悦耳。   来宗道放下书,轻咳了一声,见他回神,才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见来宗道咳个不停,都要为他的嗓子担忧了,这位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上课容易走神。   皇帝还是更关心工匠之事,作为帝师她会想着纠正,但如今正是作为后妃唯一为皇帝分忧的机会,难得皇帝心胸宽广愿意让皇后分担政务,即使他是想挪出更多时间研究工事,碍于她是得利者,张居正也得歇了劝诫之心。   不过转念一想,来宗道讲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套忠奸之辨、君臣之道、兴亡之鉴,确实没什么新鲜的。   便接着写她的计划。写到一半,忽然听见屏风那边来宗道说:“陛下,臣今日讲得差不多了。臣想问陛下,这一卷读下来,陛下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朱笑笑结课致辞说得极顺嘴:“朕觉得,治国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北齐的亡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的毛病。朕登基不久,许多事还在学,来师傅讲的这些朕会一一记在心里。”   来宗道听了,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能有此悟,臣心甚慰。”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告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安静下来。   朱笑笑伸了个懒腰,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张居正身边。张居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满纸都是工整的小楷。   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纸上写着玻璃镜推广方案,下面列了七八条细则,从定价到渠道,从宣传到售后,写得井井有条。   朱笑笑拿起写好的几张纸翻了翻,有香皂的,有商税改革的,还有一份关于矿税利弊的分析。   他看得连连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写得真好,你以前做过这些事?”   张居正放下笔道:“在老家的时候帮家里管过铺子,略知一二。”   朱笑笑想起她之前说操持过熏香生意,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指着纸上的一条问道:“这个限量发售,每月十面会不会太少了?京城的豪门大户那么多,十面够抢吗?”   张居正道:“就是要不够抢才能把价格抬上去,若是敞开供应,那些大户反而觉得东西不值钱了。再者,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他们越想买。等他们抢上几个月,玻璃镜子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到时候再慢慢增加产量,价格也不会掉得太快。”   朱笑笑知道饥饿营销可行,便赞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玻璃镜和香皂的推广方案定了下来。   张居正拿出那份商税改革的草稿,指着其中一条道:“商税改革不能一蹴而就,得先选一两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江南的苏州、松江一带商贾云集,税基雄厚,是个合适的试点。朝廷可以在那里设一个商税司,专门负责征收商税,不与地方官府混杂,免得被他们上下其手。”   朱笑笑肯定道:“这个法子好,先试点再推广,稳扎稳打,不会出大乱子。”   张居正又道:“盐税的事比商税更复杂,两淮的盐商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先从私盐下手。如今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若是能严厉打击私盐,把私盐贩子手里的份额收归朝廷,盐税至少能翻一番。”   朱笑笑也觉得有理,道:“打击私盐得靠地方官府和锦衣卫配合,朕回头跟骆思恭说一声,让他派些得力的人去两淮盯着。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张居正见他心中有数,便没再多说。   等两人讨论完,天已经快黑了。魏忠贤进来问晚膳摆在哪里,朱笑笑说就这里,又让人去坤宁宫把皇后的寝衣和梳妆匣子取来。   张居正听得一愣,道:“陛下要我今晚留在西苑?”   朱笑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都这么晚了,你还跑回去做什么?明天一早还有事呢,省得来回折腾。”   张居正也不说拒绝的话,那就是默许的意思了。   西苑的寝殿比坤宁宫小一些,布置也简洁,但床上没有那道帘子。   朱笑笑指着窗边的矮榻,语气真诚道:“朕可以睡榻上。”   张居正坐在床沿边上,没好气地想,他这是又拿腔拿调起来了,就非得开口哄他过来才高兴?   “陛下这是做什么?谁不让你睡床了。”   朱笑笑嘿笑道:“没有没有,朕是怕你不习惯。”   张居正耐心哄道:“有什么不习惯的,又不是没睡过,陛下莫不是怕我把你怎么着?”   朱笑笑这才晃过来在床外边躺下,手脚规规矩矩放好,嘴里还赌咒发誓地说:“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朕什么都不做。”   跟古代女子也没法解释什么性同意,作为皇帝,就是问了也不敢不同意,他都打算好了,除非对方主动要求,否则他绝不越界。   但张居正没把这话当回事,朱笑笑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忽然侧过身来,面朝朱笑笑依偎进他的怀里,伸手轻轻搭在胸口,指尖隔着寝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跳着。   她的声音也放柔了:“陛下,我有一事想问你。”   朱笑笑被她这下弄得有些紧张,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强撑着镇定道:“你问。”   张居正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两下,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陛下为何从不避讳我,还让我出谋划策?陛下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朱笑笑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道:“朕不避讳你,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刘平的案子你查得干净利落,商税改革的方案你写得头头是道,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朕看中的是你的才能,你若不是女子,朕早就把你放到户部去了,哪还用得着在屏风后面偷偷摸摸地写?”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托生成男子,考个进士,入翰林,一步步做到首辅也不是不可能。”   张居正呼吸一滞,面上却不显:“陛下说笑了。”   朱笑笑却似真的设想起来:“朕不是说笑,朕是真的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你若能当朕的首辅,咱俩珠联璧合,强强联手,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张居正低着头,面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陛下要我做首辅,便如严嵩之于世宗?”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说:“哪能啊!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离了你不成,非要比,那也是张居正之于神宗。”   朱笑笑没有注意到怀中人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朕觉得,要是张居正还在,大明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担子,得罪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可他还是坚持下去了,没有退缩。朕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治世能臣,救时之相。”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她以为他替张居正翻案,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制衡朝堂,没想到竟是真心实意地认同他这个人。   人都没了,如果不是发自内心认同,谁会在跟老婆睡觉的时候夸他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意味难辨:“陛下当真这么想?”   朱笑笑理所当然道:“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以后朕负责出主意,你负责想办法,咱们两个联手谁也不是对手,你就是吾之居正了。”   张居正听到这四个字,脸上陡然作烧,一股说不清的羞耻涌上心头。她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朱笑笑,把被子拉到下巴:“陛下莫要胡说,我睡了。”   朱笑笑登时怀中空空,有些莫名其妙,这么禁不得夸吗?探过头去看她,只见她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   果然如此,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道:“你害羞什么?”   张居正把他的手拍开,没好气地说:“谁害羞?陛下再胡说,我就回坤宁宫去了。”   朱笑笑连声道:“好好好,朕不说了,你别走,外面黑灯瞎火的,多危险。”   张居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朱笑笑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无情,朕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居正翻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陛下把心掏了?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朱笑笑被她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道:“算了算了,说不过你,睡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闭上眼睛。   张居正平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别再想了,别想,有什么好想的!她是配合皇帝谈情说爱,又没说要爱上皇帝!   他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她要生下孩子继承皇位,成为太后垂帘听政。她要生,一定要生!   生了就不用,不用再和皇帝同床了。   朱笑笑正在酝酿睡意,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限制人身自由,需索无度,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不是……他知道古代女子矜持,很少主动开口,但你都是破文女主了,可以直说的。   这已经不是危险预警了,这是求欢信号啊。   看来上次的表现她很满意,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只好在脑内疯狂压榨他,这有啥的。   满足你。 [44]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身上压着:挖呀挖呀挖   张居正躺在内侧,闭着眼睛,呼吸却不太平稳。   只道心中已渐认可了女儿身份,才腾出许多娇痴情状,外加正值青年,思及诸般风流韵事难免春潮难抑。   实非她有意为之,到底江山为重,且看她此番究竟能担着两京一十三省行至何处便罢。   本已气息渐稳,忽觉身上蓦地一沉,杏眸微启。   是两京一十三省压上来了。   张居正从没把他那些疯话当真,倒也不多意外,更是懒得计较口舌,皇帝若想要自是没有不许的。   兴许早点揭破这层窗户纸,她反而能少些胡思乱想,什么珍视爱惜,压根就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因此主动抬手搂紧他的腰,两臂交扣在后锁住,不让他逃,双腿支起静待入巷。   朱笑笑覆身上去时没有立马动作,而是在等她的反应,毕竟也不能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   直到张居正摆出承欢的样子,朱笑笑才彻底确定,她就是想了,却不好意思说。   见外了不是?   他也算发现了破文女主的可爱之处,就算忠诚低也只会想淦死他,而不是谋杀他。   朱笑笑一只手撑在她的颈侧,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顺着腰线徘徊,探入寝衣下摆。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他指腹的薄茧过于粗糙了,指尖过处,肌肤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似春冰遇暖,酥酥地融化。   金尊玉贵的皇帝偏好下那些苦力活,她亲眼瞧过他是如何专注耐心,手指灵巧翻飞编织花环,这等匠作之事亦不在话下。   他便如起一方珍稀矿藏,先是猛击镐锄铲尽浮土,待到秘宝初露,再以小凿贴边抠卸,泥浊圈圈俱下。奇石遂渐挺出,他细致摩挲形状,将之拢于指间,继而破根溯源,狠捣矿道,企图把个珍奇秘宝囫囵挖走。   往复开动间,忽一下掘松了山石接缝,地涌幽泉,喷泄畅通,淹灌了这一处密藏,只好遗憾退出,寻机再探。   刚出工时,朱笑笑温热气息拂过张居正的耳垂,耳根一下就红了,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烧成一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清润,抬手握住了颈侧的手腕,隔着衣料,她感觉到掌下脉搏又快又急。   朱笑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让她挣开,嘴唇从耳垂一路吻下来,沿着脖颈的曲线落在肩窝里,恰似蝴蝶落于花瓣间,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张居正只觉要克制不住逸出了羞耻的颤音,无法,唯有将另一只手攀上肩头,压着他的脑袋狠狠封紧了唇。   门户失守,他的舌便探了进来,温柔又霸道缠着她,把她所有的呻吟都吞进了肚子里。   潮热氲湿,一如春雨淅沥打在蕉叶上,点点滴滴,敲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时浪覆舟翻,她终于没忍住,一声低低的轻喘从喉咙里溢出来,又短又急。   张居正躺在那里,浑身绵软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羞耻和一种难言的餍足搅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朱笑笑抽出手,帮她简单清理好,又拿来干爽的寝衣换上。   然后结束了。   张居正忽然有些恼火,做了半天准备,就这?   “睡吧。”朱笑笑凑过来亲了亲她,被她嫌弃地推开。   他也不恼,顺势翻身自睡了。   居正怒。   你除了弄我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   忍一时越想越气,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发白,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张居正醒来时,朱笑笑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听见动静的宫女鱼贯而入,给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张居正动作一顿,挥退了伺候的宫女,才慢吞吞地起身去屏风后面洗漱。   热水浸过肌肤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肩上有几处淡红的印子,是昨晚留下的,伸手摸了摸,有些痒,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张居正闭上眼,把自己沉进水里,让热水淹没了那些痕迹。   今日朝臣按例入西苑奏事。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奏折,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   朱笑笑刚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此次肃清宫闱贪腐,追回赃款共计白银五百二十三万两,另有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绸缎布匹若干,折银约二百二十五万两,总计七百四十八万两。陛下圣明,将此笔款项悉数充入国库,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歇了口气,又继续道:“然国库空虚已久,九边欠饷、河工告急、漕运淤塞,处处都要银子。臣已拟了一份开支清单,请陛下过目。”说完便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项都写得冠冕堂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兵部尚书崔景荣已经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王尚书所列军饷一项,臣以为远远不够。辽东巡抚孙承宗上疏称后金蠢蠢欲动,沈阳、辽阳急需加固城防,另需添置火器若干。臣请再加拨银三十万两,专用于辽东防务。”   工部尚书姚思仁也不甘落后,紧跟着道:“陛下,黄河堤防乃千年大计,臣请再加拨五十万两,将开封至徐州段一并加固。”   礼部尚书孙慎行也站了出来:“陛下,先帝山陵工程尚未完工,所需款项还有缺口,臣请再拨银十五万两。”   吏部、刑部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各自报了费用,七嘴八舌的,谁也不让谁,殿内顿时吵成一片。   朱笑笑都无语了,这些人不想着创收,要钱的时候倒一个个积极起来了,正要开口调停,群聊消息忽然闪烁了一下,是有人在圈他。   工作原因,大家没事一般都不会主动圈他,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心神,点开群聊,只见谈允贤发了一条消息。   【谈允贤:陛下,李康妃来培训学院闹事,点名道姓要臣交出伺候过先帝的那几个美人,臣已带人在门口挡着了,请陛下速派援手。】   李康妃?她怎么知道的?朱笑笑有些纳闷,这事他做得隐秘,当然皇宫里就没有绝对隐秘的事,但李康妃手下没有势力,绝不可能打探到这种事的。   或许是谁走漏了风声故意让她知道的吧……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对殿内的朝臣们道:“今日先议到这里,朕还有要事,诸位爱卿先退下罢。王尚书,你那份清单朕收下了,回头再议。”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站起来便往殿外走。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行礼告退。   朱笑笑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在群里回消息。   【朱笑笑:朕马上到!先让人悄悄请客夫人过去,她管着内廷的事,李康妃不敢太放肆,你拖延一下,别让李康妃把人带走】   这里正加快脚步往回赶,培训学堂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康妃带着十来个太监持械堵在门口,气势汹汹,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母虎。她着一身胭红长袄,底下是团蝶百花织金马面裙,头上戴着点翠衔珠金凤钗,通身的气派比当年做选侍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皇帝并没有亏待了这个养育过他的庶母,好吃好喝养着,平日也是穿金戴银,便是先帝还在也未必能有这么痛快。   但先帝若是在,终归还是有几分指望的,皇帝对她再好,也不能视若太后奉养。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又怎能放过呢?   李康妃表情狰狞,双手叉腰,对着站在门口的谈允贤尖声骂道:“谭鹤君!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来了这么久,你竟然敢不让本宫进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医婆出身的货色也敢拦本宫的驾?”   谈允贤站在门口,仍是一袭官袍,面色平静,身后站着几个培训学院的女学生,都是些年轻姑娘,有的吓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谈允贤微微欠身道:“李娘娘息怒,不是下官不让娘娘进去,实在是这里乃教学之所,娘娘带着这么多太监闯进去于礼不合。娘娘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就是了,下官一定尽力去办。”   李康妃冷笑一声:“本宫的事你办不了!本宫今天来,是要你交出那几个伺候过先帝的贱人!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她们就在你这学院里!你把她们藏起来了对不对?”   谈允贤眉头微皱,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下官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的,哪有什么伺候过先帝的人?娘娘怕是被人骗了。”   李康妃根本不听,指着谈允贤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儿糊弄本宫!本宫早就打听清楚了,那几个贱人就在你这儿!她们伺候先帝的时候本宫亲眼见过!你把人交出来让本宫带走处置,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交,本宫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学院!”   谈允贤依旧不慌不忙:“娘娘,下官再说一遍,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娘娘若是执意要搜,下官可以请内官监的人来,把学生们的名册调出来,一查便知。但娘娘不能就这样带着人闯进去惊扰了学生们上课,传出去也不好听。”   李康妃被她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你……你一个小小的御医,竟敢跟本宫顶嘴?本宫是先帝的妃子,是陛下的庶母!本宫当年还抚养过陛下几日,陛下见了本宫都要客气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就是拆了你这学院,皇帝也不会拿本宫怎么样!”说着一挥手,对身后的太监们道:“给本宫冲进去!把那几个贱人揪出来!谁拦着就打谁!”   那些太监手持棍棒,有几个胆大的往前走了两步,谈允贤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娘娘若是要动手,下官不会拦着。但下官要提醒娘娘,这培训学院是陛下亲自下旨设立的,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点了头才收进来的。娘娘今天若是带人冲进去打了人,陛下问起来,娘娘打算怎么交代?”   李康妃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究被愤怒压下,狠狠道:“你少拿陛下来压本宫!本宫处置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陛下还能怪本宫不成?”她往前逼了一步,“本宫再问你一遍,这几个人,你交是不交?”   谈允贤摇头道:“下官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   李康妃彻底怒了,伸手就要去推谈允贤,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   抬头一看,客印月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她穿了件绛紫色妆花褙子,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貂毛,头上插着一只碗口大的金镶红宝石掐丝牡丹簪,通身的富贵气派比李康妃还胜三分,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客印月攥着李康妃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李娘娘,您这是要打人?还是在陛下的学院里打人?您这是不给陛下面子啊。”   李康妃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揉了揉手腕,瞪着客印月道:“客印月,你一个奶妈子也敢拦本宫?”   客印月整了整袖口,假模假式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拦娘娘,奴婢只是提醒娘娘,这学院是陛下的心血,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的人,娘娘要动她们最好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至于奴婢的身份,奴婢是陛下亲封的奉圣夫人,不是奶妈子三个字就能打发的!娘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陛下理论,不必在这儿跟奴婢逞口舌之快。”   李康妃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客印月的鼻子骂道:“你少拿陛下来吓唬本宫!本宫不怕你!本宫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几个贱人本宫一定要带走!你要是再拦着,本宫就去找内阁,找六部,找言官,让他们来评评理!看看陛下把这些害死先帝的贱人养在宫里到底是何居心!”   客印月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威严清冷的声音:“李娘娘要找谁评理?”   众人回头,只见朱笑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康妃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三分,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众人见礼,朱笑笑摆手道:“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说。”   他率先走进了学院,客印月和谈允贤对视一眼,跟着走了,李康妃咬咬牙,也带着人跟了上去。   学院内室里,两拨人分左右坐下。朱笑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娘娘,你说这学院里有伺候过先帝的人?是谁告诉你的?”   李康妃愣了一下,道:“本宫……本宫是听人说的。”   朱笑笑追问:“听谁说的?”   李康妃张了张嘴,说不出个名字来。   这事她也是经过某处听了小太监的议论才知道的,知道之后有心求证,随便派人一打听,竟是坐实了,一应姓名所在清清楚楚。   那还了得!   她还以为皇帝早把这些贱人打杀了,谁知道居然好吃好喝养着,甚至学什么医术。   她们断了她的指望,还想有这么好的事?没门!   更何况,李康妃心中隐隐害怕,皇帝不可能没来由养着几个美人,怕不是色心动了。若让她们得了势抖起来,还有她这个太妃好日子过吗?   所以她只强硬道:“陛下别管是谁说的,本宫只问陛下,那几个贱人是不是在这学院里?”   朱笑笑放下茶盏,沉声道:“朕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贱人是谁,朕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李娘娘若是不信,朕可以让人把名册拿来,你一个一个地对。”   李康妃冷笑一声道:“名册?陛下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几个奴才的名册还不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写谁就写谁,想藏谁就藏谁。”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了几分哭腔,拿起帕子擦眼睛,“陛下,本宫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陛下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本宫是先帝的妃子,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逍遥快活!先帝是被崔文升李可灼用红丸害死的!那几个贱人就是崔文升和李可灼的帮凶!她们是先帝身边的人,先帝吃了红丸不舒服,她们不但不报太医还帮着遮掩,这才耽误了救治!陛下不处置她们,反而把她们养在宫里,这是什么道理?”   朱笑笑面色不变,道:“李娘娘,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崔文升和李可灼已经伏法,他们招供的名单里并没有你说的这几个人,你凭什么认定她们有罪?”   李康妃被话一堵,辩驳不能,忽然站起来指着朱笑笑,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你……你是不是看上那几个贱人了?你是不是想据为己有?所以你才不处置她们,还把她们藏在这学院里!陛下,你这样做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要是敢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本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请阁老们作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桩丑事!”   谈允贤和客印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李康妃这是疯了吗?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   朱笑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八个年轻女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学院统一的淡绿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纤细,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像八棵风吹不动的竹子。   她们走到殿中央齐刷刷地跪下,领头的那个抬起头来:“奴婢沈婉清携姐妹七人叩见陛下,奴婢等听闻李娘娘指认奴婢伺候过先帝,特来澄清。奴婢等从未伺候过先帝,也从未见过先帝!奴婢是培训学院的学生,师从谭御医,与先帝毫无瓜葛,李娘娘认错人了。”   李康妃瞪着她们,指着沈婉清:“你胡说!本宫认得你!就在乾清宫,本宫亲眼见过的!你还想抵赖?”这分明是跟她争执的粉衫美姬,她不可能认错。   沈婉清镇定道:“娘娘,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或是奴婢与那人同名,娘娘认错了。”   她身后的女子也抬起头来,声音清亮:“奴婢苏云锦,扬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入宫中,从未见过先帝。”   另一个女子紧跟着道:“奴婢柳如烟,苏州人氏,万历四十八年入宫,分配在尚衣局当差,从未去过乾清宫。”   其余几个女子也纷纷报上姓名来路,陈若兰、白露晞、陆采薇、叶凝霜、花解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李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一个个地点过去:“你们,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你们撒谎!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沈婉清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康妃,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决绝:“娘娘,奴婢等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陛下若是因奴婢等而受非议,奴婢情愿以命相抵,以证陛下清白!”   她说着,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   她们本是无根浮萍,先帝驾崩那日,到处乱哄哄的,她们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日夜有人看守,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下场。   沈婉清几乎绝望,闹成这样,新帝登基肯定会处死她们为先帝陪葬。   可是没有。不但没有人来处死她们,还不断送来了衣食,以及许多医书药典。   这么待着也是终日惶惶,沈婉清就与姐妹们翻阅医书打发时间,曾经的才思敏捷学习起来也还算快。   后来,这位谭御医来了,给她们做了一通检查后,便组织了一件事。   放脚。   沈婉清惊愕莫名,午夜梦回间,她也曾痴心妄想过,新皇迟迟不杀她们是不是瞧上了她们?   若非皇帝命令,这位谭御医是不会给她们放脚的。   沈婉清懂了,皇帝并没有看上她们,可这是为什么呢?   八个人没敢拒绝,强忍疼痛让谈允贤放了脚,修复脚骨,又上了各色药材,定期泡药汁子,每日穿着特制的矫正鞋子。   休养两月,方才能够正常下地行走,这日皇帝竟来见了她们。   沈婉清几人都有些拘谨,也没人敢展露风情讨好皇帝。   皇帝挺和气的,并不为难她们,只问了江南地方女子缠足的情况。   沈婉清壮着胆子回答了,似她们这等瘦马是必缠的,再就是高官富商家的小姐,只为彰显富贵礼教。最后就是一些追逐豪门风气的百姓,已有了脚小为贵的议亲标准。   但寻常农妇女工是不缠的,没有女人愿意把脚裹起来,既要维持家计,就没人讲究这个。   讲究这个的,女人都反对不了。   那些寻欢作乐的书生文士喜欢金莲贴地,欢场女子便个个裹足,做出一步三晃弱柳扶风之态。富贵之家崇尚礼教,夫人小姐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咽下苦泪标榜清正家风。   扬州瘦马皆是从小培养,可为了维持尖细小脚沈婉清还是没少吃苦头,再如何骨头总会长大的,能不继续裹脚她求之不得。   朱笑笑听了她的见闻,又看过谈允贤的治疗记录,对此事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自古如此。贫富之差,南北之分都让他无法窥见全貌,但还来得及做出改变。沈婉清她们恢复得好,只能说明各人体质不同,裹脚的程度也不同。   她们体验过治疗的过程,知道保养细节,将来帮助那些女子放脚也有更多经验。   朱笑笑把对她们的期许说了,沈婉清激动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   伺候官老爷和伺候皇帝老爷没什么不同,她们最初确实是冲着天家富贵来的,谁能知道老皇帝那么不中用,还硬要逞强。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别说学医,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更让她感念的是当今天子竟能体谅女子之苦,又不计较她们弄垮了先帝的身体,让她们学一技傍身。   对她们这种出身的女人来说,无疑是重获新生了。   沈婉清和姐妹们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更是感念天子恩德。   她动情道:“承蒙天恩,让谭御医亲自教导我们学医,奴婢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如今若是因奴婢而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奴婢死不足惜。”   她身后的七个女子也纷纷磕头,有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沈婉清又道:“陛下的恩情奴婢等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今日不求李娘娘相信,只求陛下不要因此而为难,奴婢等愿意以死明志,证明陛下清白。”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身后的几个女子也纷纷掏出剪刀,刀尖闪着寒光,场面一时惊心动魄。   “住手!”朱笑笑霍地站起来,他快步走到沈婉清面前,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剪刀扔在地上,声音温和而坚定:“谁让你们死的?朕给你们机会学医是为了造福万民,不是让你们死的!都起来,把剪刀放下。”   他扶起沈婉清,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女子,她们也纷纷放下了剪刀,被旁边的学生扶了起来。   朱笑笑转过身看着李康妃,目光冷冷道:“李娘娘,你看见了?她们愿意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待如何?”   李康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笑笑又道:“朕不管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朕只告诉你一句,她们不是先帝的人,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朕亲自批准入学的。她们学医将来是为天下百姓做事,谁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朕绝不轻饶!”   李康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最终,她狠狠地瞪了那八个女子一眼,转身走了,太监们连忙低头跟上,一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外。   沈婉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转头对姐妹们说:“没事了。”几个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谈允贤看着她们,叹了口气,道:“都回去吧,今天的课还没上完呢。”   几个人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裳,冲皇帝行了一礼便跟着谈允贤走了出去。   朱笑笑并没立刻离开,留下来给客印月和魏忠贤吩咐了一些事。   如此耽搁了些时候,西苑里,张居正独自用了早膳,又翻出计划书做了些调整,还另外写了两篇时政建议。   弄完这些,才发觉时候不早了,难道今日竟有如此多事要议?   张居正出了殿门,外头只有几个小太监正在做洒扫之事,刚提脚走了两步,就有个小太监殷勤地凑上来扫开她前头的落叶。   “娘娘,您请。”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只觉眼生,但西苑自己也不常来,又是洒扫太监,认不得很正常。   本不欲搭理,他反倒主动且热情:“娘娘可是要寻皇爷?”   难不成皇帝有什么安排?可也不该托给一个洒扫太监吧,魏忠贤能让?   张居正起了疑心,面上却不显,轻笑道:“你知皇爷在何处?”   那太监绘声绘色道:“皇爷回宫了,听说是为了什么美人的事儿,光庙康妃正闹呢!”   张居正露出思索之色,缓步踱到殿外的游廊下坐了,须臾,冲那小太监一招手。   那太监便凑上去,听她和颜悦色道:“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美人?” [45]陛下何故谋反:庆营养液11k贺表八千字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低声道:“奴婢听说,光庙康妃去培训学院闹,是因为皇爷在那里藏了几个伺候过先帝的美人。先帝驾崩后,皇爷非但没有处置她们,反而偷偷养了起来。”   他说着,略抬眼瞧张居正神色,又连忙低下头,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娘娘是正宫皇后,皇爷却背着娘娘做这种事,奴婢真为娘娘不值!依奴婢看,娘娘很该劝谏皇爷把那些美人赶出宫去,省得她们日后狐媚惑主,坏了娘娘的名声。”   张居正静静听完,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停了几息,问道:“你在哪个宫伺候?”   小太监忙道:“奴婢是新近分来西苑洒扫的。”   张居正笑了:“我看你是个有见识的,该赏你点什么。”   小太监暗暗松了口气,赔笑道:“为娘娘分忧,不敢求赏。”   “要的,本宫不是小气的人。”张居正扬声唤了两个守门太监过来,指着那小太监吩咐,“别让他做活了,带下去关起来,任何人不许见。”   小太监原还一脸喜意,听着话音不对,脸色登时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守门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小太监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小太监挣扎着想喊,却被守门太监及时捂上嘴,快快地拖远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心里飞速地转着,这小太监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人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拨她和皇帝的关系。   是谁?郑贵妃?还是李康妃自己?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了,对方必定不止这点手段,当即转身命左右收拾东西回宫。   轿辇行至宫门,皇帝銮驾正好从另一头过来,在宫门口碰了个面对面,张居正落轿见礼。   朱笑笑也下来,上前扶着她道:“你怎么回来了?朕不是让你在西苑等着吗?”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关了一个小太监,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陛下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说完,忽然提高了声音,佯装生气地甩开朱笑笑伸过来扶她的手,冷冷道:“陛下不必管臣妾了,臣妾自己会走。”说完,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朱笑笑站在原地,看完整场表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到銮驾,对魏忠贤道:“回西苑。”   魏忠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皇帝面色如常,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起驾。   回到西苑,朱笑笑直接让魏忠贤去审那个小太监,他是专业的,肯定能撬出东西来。   他自己则是回到寝殿,在御案前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张居正留下的那叠手稿。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改了又改,有的地方涂了重写,有的地方加了批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另有两份关于时政的建议,朱笑笑看完颇觉醍醐灌顶,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人才啊!还是得人尽其才。   脑子里想着她,思绪就忍不住飘到昨夜,回忆起她在身下颤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倔强模样,心中一热。   朱笑笑调整了一下呼吸,冷静片刻,才把那叠手稿收好,起身去听魏忠贤审问的结果。   坤宁宫里,张居正刚坐下不久,宫女就来通报,说李康妃来了。   李康妃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进门就扑到张居正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皇后,这日子越发没法过了!”   张居正忙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李娘娘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李康妃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皇后,你知道陛下在培训学院里藏了几个女人吗?那是伺候过先帝的!先帝就是被她们害死的!本宫今天去学院想把她们揪出来处置,陛下拦着不让,还护着她们!你说这像话吗?陛下这是被那几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啊!”   她边说边拿帕子擦着眼角,一副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   张居正听了,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查。陛下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既然护着她们,必定有他的道理。”   李康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居正,道:“你怎么还替陛下说话?那几个女人要是真没问题,陛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交出来验明正身?皇后娘娘,你可是正宫!不能看着陛下被那些狐媚子迷惑啊!你应该出头把她们赶出宫去,省得她们日后祸害宫廷!”   张居正摇了摇头,耐心道:“娘娘,我若是出头去闹,传出去外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贪恋美色,不顾伦常。这话要是传到言官耳朵里,他们一闹,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候陛下的名声也毁了。李娘娘,您是陛下的养母,您也不希望陛下被言官弹劾罢?”   李康妃被她说得一愣,张居正又道:“再说,那几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伺候过先帝还没有定论,她们现在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陛下亲自批准入学的。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处置她们,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后宫容不得人,说娘娘善妒,连伺候过先帝的宫人都要打杀,您也不想背上这个恶名罢?”   涉及到自身,李康妃总算有了收敛之意,却仍有些不甘:“可是……可是本宫亲眼见过,那几个女人就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本宫不会认错!”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您亲眼见过不一定就是真的,神庙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多了,您能保证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说,就算她们真的是,先帝都驾崩了,她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陛下养着她们自有陛下的考量。娘娘,您与其把心思放在这几个女人身上,不如多想想自己的日子。公主还小,需要您照顾,您要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陛下,日后在宫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康妃就是仗着有个公主,虽不在身边养着,可到底不一样,皇帝总得给她三分薄面。   她气恼地揪着帕子,埋怨道:“皇后,你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帮本宫出头,你这是怕得罪陛下还是怕得罪那几个女人?”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浅笑道:“本宫谁都不怕,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您想想,这事传出去,外臣们说陛下连先帝的女人都不放过,要是传到了福王耳朵里,他会怎么做?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到时候联合几个藩王上书诽谤陛下,朝堂上一闹,陛下恼了,您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您?您是陛下的庶母,陛下不能把您怎么样,可您的家人呢?您就不为他们想想?”   李康妃咬唇不语,她不是不知道厉害,她只是担心那几个女人得宠挤兑她,暗中克扣她的用度,皇帝哪能时时注意她这个太妃日子顺不顺心?   可彻底惹恼皇帝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忍气道:“你说得对,本宫……本宫不闹了,可那几个女人你得盯紧了,她们要是敢勾引陛下,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笑道:“娘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就到此为止,娘娘回去好好歇着,别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李康妃这才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带着人走了。   她虽然能闹腾,但也好打发,难怪会挑唆她来出这个头,毕竟是皇嗣生母,又养育过皇帝,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   可背后的人绝不像李康妃这样能轻易摆平,只是先借她把这事翻到明面上,真正意图则是剑指皇帝声誉。   皇帝践祚不足一年,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朝局经不起动荡了。   张居正送走李康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动身亲自往培训学院走了一遭。   谈允贤下了课才听说皇后来了,连忙到偏厅见礼。   张居正让她坐了,道:“不必多礼,谭御医,我来是想问问那几个女子的事。”谈允贤给她倒了杯茶,才道:“娘娘想问什么?”   “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要听实话。”   谈允贤像是出了会儿神,才道:“她们确实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陛下把她们送到了这里,让下官教她们学医。下官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但下官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从未害过先帝,先帝的死跟她们没有关系。”   张居正了然道:“我知道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谈允贤道:“她们很好,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可以独立看诊了,下官打算再过几个月让她们去各宫给宫女们看病,积累经验。”   张居正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替陛下谢谢你。”   谈允贤连忙道:“娘娘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张居正又待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学院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坤宁宫,她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沉思良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河南镇守太监陈栩的,她在信里先问候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搜集福王在封地的恶行,诸如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藏兵器之类的,越多越好。   末了,她又说自己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管事太监,不知他可愿屈就?   张居正把信封好,唤来得力的下人马不停蹄送出京城。   河南,开封府。   陈栩正在库房里清点今年的贡品,听说京里来了信,不敢怠慢,立即打开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碾了碾。   别看镇守太监也算风光,在藩王面前连狗都不如。福王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脾气大,架子大,胃口也大,每年从他手里过的好处不知多少,他早就想回京城了。   只是那时不想卷入国本之争,又没有看中投靠的主,才这么凑合着。   张小姐倒还没忘了他,成了皇后也亲自写信来问他意见,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前程有了奔头,陈栩整个人都精神了,感觉可以再干十几年。多少阁老都是这岁数才入阁的,等他干不动,皇后的地位也稳了,到时候风光养老,才是快活似神仙呐。   既然要上进,就不能空着手回去,得带一份厚礼。   陈栩叫来几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到窗边瞧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冷笑一声,福王啊福王,你这些年做的孽也该见见天日了。   如此来回七八日间,到了朝会的日子。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心里却有些烦躁,这几天关于他私藏先帝遗妃的传言越演越烈,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郑贵妃把这事捅给李康妃,李康妃闹了一场没闹成,她又把消息放到了外朝。   言官们最喜欢这种题材,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虽说早有准备,总听他们放炮也是挺烦人的。   果然,他还没开口,就有人站了出来。   毛士龙手持奏折大步上前,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听闻陛下私藏先帝遗妃,此举不合伦常,有损圣德!请陛下将那几名女子即刻逐出宫去,以正视听!”   他说完就跪了下去,昂首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搞小妈这种事,单单影响不好也就算了,这不是还有更吓人的例子在吗?   朱笑笑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毛士龙话音刚落,周朝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还大:“臣附议!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归心。然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圣德,请陛下三思!”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皇帝私藏先帝遗妃,有违伦常,必须处置。   这些人,平日里让他加税他死活不让,让他开源他不说话,让他节流也说不行,如今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他们倒是嚷得积极。   就在这时候,户部郎中倪元璐手持奏折站了出来,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福王!”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福王?怎么忽然扯到福王身上了?   倪元璐不慌不忙地展开奏折,念道:“福王朱常洵,在封地河南侵占民田千余顷,强抢民女数十人,私藏兵器甲胄,蓄养死士,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东林党人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掺和皇帝的事,一听弹劾福王,眼睛顿时亮了。   福王是郑贵妃的儿子,当年国本之争,东林党人拼了老命才把他挡在皇位之外,如今他还在封地不安分,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杨涟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激昂:“陛下!福王不法之事臣早有耳闻!倪郎中弹劾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臣请陛下下旨严查!”   左光斗也站出来:“臣附议!福王在封地多年,劣迹斑斑,地方官府不敢管,朝廷若再不管,他日必成大患!”   惠世扬也跟上:“臣附议!福王蓄养死士,私藏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一时间东林党人群情激奋,把矛头齐齐对准了福王,皇帝私藏美人的事早抛到天边去了。郑贵妃一党的朝臣心急如焚,连忙站出来为福王辩护。   有人道:“陛下,福王乃先帝亲子,陛下亲叔,岂能因几句传言就下旨查办?”也有人道:“倪元璐弹劾福王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告,该当反坐!”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殿内又乱成了一锅粥。   朱笑笑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朝臣,喝了口茶润嗓,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了,都别吵了。”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抬头看着皇帝。朱笑笑放下茶盏道:“福王的事,朕会派人去查。至于那几个女子的事……”   他扫过毛士龙等人,淡淡道:“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与先帝无关,朕更无纳妃之意,这后宫进了什么人都是有数的,诸位大可拭目以待。至于造谣的人,朕必严查!今日就到这里,散朝。”   朱笑笑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朝臣们面面相觑,只好行礼告退。   慈宁宫里,郑贵妃正盘坐在炕上合香,老嬷嬷匆匆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她手里的银勺一顿,香粉洒了一桌。   只见郑贵妃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上,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   她把银勺往桌上一扔,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粗喘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郑贵妃才开口,声音沙哑:“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宫早就跟他说过,在封地要收敛些!他就是不听,如今被人抓住了把柄,本宫还得给他擦屁股。大好局面,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郑贵妃睁开眼睛,目光愤恨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给河南那边送信,让他们把该藏的都藏起来,该灭口的灭口。再去跟几个大臣打个招呼,让他们在朝上替福王说好句话。至于皇帝那边……”她咬了咬牙,“皇帝手里捏着本宫的命脉,本宫不能跟他硬碰,少不得卖他个好,先忍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郑贵妃坐在炕上,看着满桌的香粉,忽然抓起一把狠狠地攥在手心里掷出去,洒了一桌,满地狼藉。   朝会结束,朱笑笑没有立马回西苑去,而是留在乾清宫处理些事。   便在此时,郑贵妃上门求见。   朱笑笑也没有折辱她的想法,让人好生把她请进来落了座。   郑贵妃衣着朴素,整个人瞧着谦顺不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直截了当地问:“郑娘娘今日怎么有空到乾清宫来?朕记得郑娘娘平日都在慈宁宫礼佛,轻易不出门的。”   郑贵妃微微一笑,道:“今日来,是有事想求陛下。”   朱笑笑挑眉道:“哦?什么事?”   郑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呈上,魏忠贤接过去转呈御前。   朱笑笑翻开折子看了一眼,里面写的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郑贵妃自愿将名下几处田产捐给朝廷,充作九边军饷。   他合起折子放在桌上,笑道:“郑娘娘有心了。不过朕记得,郑娘娘的私房银子上回已经捐得差不多了,这回又要捐田产,郑娘娘往后日子怎么过?”   郑贵妃面色不变道:“本宫在宫里吃穿不愁,要那些田产也无用,不如捐给朝廷替陛下分忧。”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本宫听说,福王在封地有些不妥之处,朝中有人弹劾他,特来请陛下宽宥。福王年轻不懂事,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陛下看在他是神宗亲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朱笑笑靠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郑娘娘这是来替福王说情的?”   郑贵妃忙道:“本宫不敢干政!只是……”   她强压怒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道:“本宫愿将当年经手的那几个女子的底细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以表诚意。本宫知道陛下近来为流言所扰,愿助陛下洗清那几个女子的身份,便是纳妃也不受人指摘。”   郑贵妃似乎认定皇帝对那些美人有意,只是不想坏了名声,才先让她们充作学生洗白身份,与唐玄宗命杨贵妃出家并无两样。   但她才是把她们弄进宫的人,当时身份处理得漂亮,却也留了些把柄足以坐实几人来历,若是放出去皇帝的想头便不成了。   在郑贵妃看来,这些女子送给泰昌帝还是送给现在的皇帝都一样,都是她向上位示好的工具。   她觉得自己的诉求也不算为难皇帝:“只求陛下对福王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放自己亲叔叔一马,就能名正言顺纳了那几个美人,还不用背负道德压力。   郑贵妃想着她给的诚意也算够了,若非孩子不争气,她何必一而再地向晚辈低头?没办法,谁让福王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东林党人撕成碎片。   朱笑笑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忽然淡淡一笑:“郑娘娘,你觉得朕需要你告诉朕那些女子的底细吗?”   “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说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她们就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朕说她们跟先帝没有关系,她们就跟先帝没有关系。你的诚意对朕来说,一文不值。”   郑贵妃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好,皇帝果然有皇帝样,若是连脸都不要,她手上的把柄确实没有威胁。   朱笑笑看着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怜悯,语气温和了下来:“不过,郑娘娘既然来了,朕也不能不给你面子。福王的事朕可以网开一面,他毕竟是朕的叔叔,朕也不想做得太绝。”   郑贵妃猛地抬起头,眼底又升起希望的光芒。朱笑笑继续道:“朕的条件很简单,只要福王主动上一道请罪折子,认个错,表示一番悔过之意,朕就不再追究了。”   听这熟悉的语气,郑贵妃明白了,破财免灾的风还是刮到了福王头上。   “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了不好看。郑娘娘回去可要好好劝劝福王,让他识大体、顾大局,勿使朕背负伤叔之名啊。”他装模作样展示着顾念亲情的为难,语重心长,却也暗含威胁。   郑贵妃知道她这回是彻底赔了夫人又折兵,强撑着起身道:“本宫替福王谢陛下隆恩,本宫一定好好劝他。”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不稳,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两人走出乾清宫,郑贵妃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眺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皇帝贪财,愿意给她台阶下,也肯给福王一条活路,可东林党会放过福王吗?她心里没底。   郑贵妃对老嬷嬷道:“给福王写信,让他赶紧上请罪折子,该舍的银子舍出去!先把这关过了再说。至于以后……”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阴鸷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乾清宫内,郑贵妃刚走,屏风后头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张居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没写完的草案,她来到朱笑笑身边的位置坐下,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笑笑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朕脸上有花?”   张居正道:“郑贵妃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陛下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福王彻底打下去。”   朱笑笑一手支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道:“福王在封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与其跟他硬碰硬,不如先让他认错交银子,削其羽翼,再慢慢收其权柄,此事急不得。”   张居正思忖片刻,大胆道:“陛下,可是有削藩之意吗?”   朱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家也在福王封地之处,你觉得藩王如何?”   大明开国之初,藩王镇守边疆手握重兵是为了抵御北元。可如今时过境迁,藩王们坐拥封地,还处处跟朝廷作对。   一个个都成了国中之国,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朝廷要打仗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但凡有集权之心的没一个不想收回封地,可削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居正知道他不可能放过藩王这块肥肉,因此倒也实话说了:“在老家时,我见过佃户们交不上租子,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有的卖儿卖女,有的投河自尽。福王拥地千顷,自是最大的地主,手下更有豪奴盘剥,霸占良家田产,众多百姓无以为生,逐渐沦为流民。”   土地才是老百姓的根,地主掌控大量土地却不耕种,老百姓想种却没地,产出的粮食就越来越少,饥荒越来越重。   张居正当初清丈田亩无疑是激进的,但若不这样做,税粮从哪来?征收面就那么大,有限的人工产出物也是有限的,总不能把人累死。   皇帝选择保守之法,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总归是他自发想要治理这些问题,而非权臣之愿强加其上,来日也就谈不上清算谁。   朱笑笑听了这些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了。   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别管李自成后来如何,这两句歌谣算是说进老百姓心坎里了。   他好似陷入沉思,声音低了下来:“均田免赋……若是百姓活不下去,迟早会有人站出来喊这个口号。朕有时也想,若是真有一支义军起兵推翻了大明,分田免赋,百姓们未必不拥护。”   张居正闻言大惊,险些碰翻了手边茶碗,这是怎么说的,陛下何故谋反?   也就是皇帝了,没人能挑他的理。   她可是忠贞之士啊!怎能容皇帝如此消极之想?急切地微微前倾道:“陛下何出此言?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陛下是真龙天子,岂能作此大逆不道之想?我知道陛下是忧心民生,可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朱笑笑见她急了,反而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别急,朕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盼着有人造反。”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道:“随口一说也不行!陛下是天子,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天下安危。这样的话我只当没听见,陛下以后再也不许说了。”   朱笑笑收了笑容,正色道:“朕只是觉得,太祖皇帝当年起兵,打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那时候天下人都拥护他。可如今朱家子孙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是只知享乐,不思进取,被百姓抛弃也是活该。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对得起天下人。后金在侧虎视眈眈,若是大明的江山真的被义军推翻,多半只会便宜了异族,朕不能看着那一天到来。所以朕要尽力维持朝局,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揭竿而起。”   说着又是一叹,“有时候还真想让那些藩王尝尝义军的厉害,省得一个个富得流油还总哭穷,说分田就分田,多痛快。”   张居正听得心惊胆战,原来他是嫌激进派太保守了,孩子还小,会有这种意气用事的想法很正常,但说什么欢迎起义还是太超过了。   义军的厉害谁不懂?他不但懂,还敢说出来,未尝没有当个事办的想法。   如果张居正还是皇帝老师,这会儿已经在找上吊绳了。   你朱家出个威武大将军还不够,现在准备彻底干回老本行当义军首领了吗? [46]我立刻为你打晋升报告:露腚不露脸   某一瞬间,张居正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造自己的反,多新鲜。   别看只是嘴上说说,没准心里早已列了十个八个计划,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难管,狂得没边,逼急了他真暗中培养一支义军冲锋陷阵。   借他们的手打倒豪强大户,最后再出面招安。   这法子有用,但别人也不是傻子,焉知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自己?人心浮动起来只会乱得更快。再说你都能拉起在地方军队围剿中来去自如的队伍,何必官盐当了私盐卖?   他最好只是想想,如果真打算当反贼头子,可以把皇位捐给有需要的人,比如她。   张居正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忠心正在变质,不知是受皇帝野望的冲击,还是察觉到了事业危机。   因为皇帝哪天要溜出京城她是真拦不住啊!   偏偏这位活爹她骂不起。   于是满腔输出欲被迫化成了绕指柔,张居正握住了朱笑笑的手,巧笑嫣然道:“陛下能有此心是天下百姓之福,但我觉得陛下做得够好了,登基以来,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清丈田亩非朝夕之功,陛下实在不必过于操切。”   朱笑笑指了指自己,笑道:“我急了吗?好吧,朕不着急,慢慢对付他们,你也不必绞尽脑汁夸朕了。”   张居正含情凝睇,眼如星子盈天光:“我说的是实话。”   朱笑笑被她看得心里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道:“好了好了,别甜言蜜语了,说正事吧。”   见他转移注意,张居正暗暗松口气,将坤宁宫的人事变动拿出来汇报,徐碧高素卿倒还算正常,陈栩就是纯空降了。   本以为朱笑笑会问起陈栩的来历,她早已准备好一番说辞,谁知他根本没过问,倒让她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这个皇后人手再得力,终究还是在皇帝的耳目下,在皇权许可内行权。   张居正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模式。   河南,福王府。   福王朱常洵坐在书房里,面色不耐地拆开一封信,见又是让他赶紧上请罪折子认错求饶,破财免灾的话,还骂他不知死活,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母妃这是怎么了?难道被小皇帝吓破了胆?来了三封信硬要本王认错,本王何错之有?那些田产是父皇赏的,兵器是看家护院用的,凭什么让本王认错!”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其实是福王府的幕僚。   此人姓俞,名则成,生性狡黠,善揣摩人心,在福王府待了七八年,乃是天字第一号狗头军师,出的主意十有八九都能成,福王对他颇为言听计从。   俞则成见福王发怒,捡起地上的信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王爷息怒,贵妃娘娘说得对,眼下不是跟皇帝硬碰的时候。东林党人虎视眈眈,恨不得把王爷撕成碎片,若是王爷跟他们硬碰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不如先服个软,认个错,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福王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你也让本王认错?”   俞则成连忙摆手,一脸诚恳:“王爷误会了!在下不是让王爷认错,是让王爷以退为进。王爷想想,东林党人为什么盯着王爷不放?当年国本之争他们跟王爷结下了死仇,如今皇帝刚登基,根基不稳,他们正想找个人杀鸡儆猴,立威给天下人看。王爷远在天边,若是跟他们硬碰,那就是往刀口上撞,失了辩白的机会。”   “依在下看,王爷不如先跟皇帝服个软,认个错,总归您是叔叔,把姿态放低,只要皇帝这个做侄子的不计较,他们便找不到借口,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们。”他说着,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王爷,在下还有一个法子,不但能让王爷脱身,还能反将东林党人一军。”   福王原本还有不快,听他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快说!”   俞则成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王爷可还记得,上回皇帝改制丁忧,邹元标那老儿带头冲锋,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如今读书人对东林党怨声载道,正是王爷出手的好时机。王爷不妨花些银子,找几个笔杆子写几篇文章,把东林党人的丑事抖落出来,什么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有多少写多少,没有的也可以往上添!”   见福王面露喜色,他又接着道:“等文章写好了,找人抄写几百份,在京城、南京、苏州、扬州到处传发。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东林党人的真面目,看他们还怎么嚣张!既然他们铁了心和王爷不死不休,王爷不如主动出手搞臭他们,这回花的钱就当是给皇帝的政治献金,暂时示好争取皇帝支持,等以后没了这些人掣肘,还怕捞不回来吗?”   福王拍了一下桌子,大笑起来:“好主意!就这么办!花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搞臭东林党,本王不在乎!”   俞则成连忙躬身:“王爷英明!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在下先去打点一番,找些可靠的文人把文章写好,再找人抄写散发。王爷这边先按贵妃娘娘说的,上请罪折子,该花的钱花出去,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福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行,就按你说的办。银子你去找账房支,要多少给多少。”   俞则成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恭敬地退出去。   出了书房,他没有直接去账房,而是换了一身衣裳,从后门出来,在街上晃了半天,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酒楼。   那酒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包间。   俞则成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布袍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但他知道,此人是锦衣卫的暗探,专门负责与他接头。   说起这俞则成的来历,倒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当初朱笑笑在系统疯狂十连抽,金光银光交错之间,除了谈允贤、宋应星等金色传说,还抽出了一大批普卡,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其中有张普卡,便是一个叫做俞则成的幕僚,朱笑笑当时正愁如何往福王身边安插耳目,见了这张卡大喜过望,当即派了一名同样抽出来的锦衣卫暗探与他联络上,授意他潜伏下来,暗中收集福王的不法证据。   俞则成不辱使命,他本就善于钻营,深得福王信任,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哄得福王晕头转向,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中。   两人对坐,俞则成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递过去低声道:“这是福王府这几年的账目,还有他私藏兵器的清单。上头有日期、数量、存放地点,另外,陛下之前交代的挑拨之计如今已经见效,福王答应花银子找人写文章搞臭东林党。”   那人接过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辛苦了,上头发话让你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上来。”   俞则成点点头,道:“你们那边准备好没有?”   那人道:“准备好了,文章已经找人写好了,就等福王的银子到位。”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俞则成出了酒楼,在街上闲逛一圈,买些肉食,才慢悠悠地回了福王府。   转眼到了对抗演习的日子。   京营的校场素为练兵之所,排布万人不在话下。五千京营将士列阵以待,朱纯臣挺胸抬头地来回巡视队列,显得志得意满,因为在平地上列阵对冲他有绝对的信心。   他身后的将士也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跟先前在林子里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朱纯臣见军容整肃,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至看台前单膝跪地,嗓门嘹亮:“陛下,京营五千将士列阵已毕,请陛下检阅!”   俨然把今日当做一雪前耻的良机了。   朱笑笑坐在看台正中,身边是张维贤、徐希安等一众勋贵。校场左边是黑压压的京营方阵,显得右边三百矿工兵稀稀拉拉,不成架势。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对朱纯臣道:“成国公辛苦了,开始吧。”   朱纯臣领旨,回到阵前,举起令旗大喊一声:“擂鼓!”   鼓声震天,五千京营将士齐声高喊:“杀!杀!杀!”   声浪如潮水般涌过来,震得桌面上的茶盏都在微微颤抖。方阵开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气势如虹。   朱纯臣看着自己加紧训练出来的队伍,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京营该有的样子!这一次,他一定要拿回属于他的荣耀!   看台上的勋贵们纷纷点头,定国公徐希安捋着胡须笑道:“成国公这阵势果然威武,五千人对三百人,这要是还赢不了,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旁边几个勋贵跟着附和,笑声一片。   戚继光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京营方阵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三百矿工兵按兵不动,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生了根。   京营方阵越来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前排京营士兵已经能看清对面矿工兵的脸了,那些人一个个晒得黝黑,目光沉静,没有一丝慌乱。   朱纯臣在阵后督战,见矿工兵毫无反应,以为他们是被吓傻了,心中大喜,举旗大喊:“加速!冲过去!”   京营方阵加快了脚步,前排的长枪手平端长枪,后排的弓弩手搭箭拉弓,人群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轰隆隆地压过来,声势骇然。   看台上的勋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提前想祝贺词了。   戚继光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举起令旗轻轻一挥,三百矿工兵瞬间变换阵型,如同一把折叠的扇子忽然展开,从中央向两翼迅速延伸,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弧阵,正面迎向京营的方阵。   前排的长枪手蹲下,将长枪斜举,枪尾抵在地上,中排的刀盾手将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铁墙,后排的弓弩手搭箭拉弓,箭矢指向天空。   整个变阵过程不过十息,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京营的方阵冲到五十步时,戚继光令旗再挥。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射向京营方阵前方的地面。   演习用的箭没有箭头,裹着布团,蘸了白灰,射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前排的京营士兵被白雾迷了眼睛,脚步一乱,后面的还在往前推,推推搡搡之间,方阵就出现了裂缝。   戚继光抓住这个机会,令旗三挥,三百矿工兵同时有了动作,长枪手从两翼包抄,刀盾手从正面突入,弓弩手持续压制。   他们像一把梳子精准地插进京营方阵的裂缝中,将五千人的大阵切割成若干小块。鸳鸯阵的精髓在于长短配合,长枪手拒敌于远处,刀盾手近身格斗,弓弩手远程压制,三者互为犄角,让敌人顾此失彼。   京营的士兵们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指挥系统彻底失灵。   几个小队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枪戳过来,躲得了左边躲不了右边,还有的小队试图列阵反击,但矿工兵一击即退,不等他们反应又往另一个方向冲杀,帮助队友合围。   校场上白灰飞扬,京营士兵身上的白印子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阵亡出局。   看台边勋贵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徐希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珠飞快转动着。   旁边几个方才还在附和的勋贵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或是假装整理衣襟,谁也不敢看校场上的惨状。   张维贤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校场,不时目露热切之色,他似乎看到了戚家军的影子。   这三百人人数虽少,但每个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在一起。而京营的五千人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是一盘散沙,各营之间没有配合,各队之间没有呼应,被矿工兵一冲就散。   朱纯臣在阵后急得满头大汗,令旗挥了又挥,可这会儿压根没人顾得上听指挥。   矿工兵围歼得又快又狠,不到半个时辰,五千京营将士阵亡了四千多,剩下的几百人也失去了战斗力,被团团围住进退不得。   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丢了头盔,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戚继光举起令旗,三百矿工兵同时停下,整齐划一地退回原位,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连白灰都没沾上几处。   朱纯臣只觉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本来寄予厚望的列阵冲杀,完全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一边倒的惨败。   他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陛下,臣……臣有负圣恩。”   完了,这回是彻底没脸了。   朱笑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朱纯臣,又扫过那些面露尴尬之色勋贵,忽然沉下脸来,重重一拍桌面。   “成国公,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你说京营长于列阵,平地对决定能大胜!朕信了你,还让你五千人打三百人,结果呢?”   他指了指校场上东倒西歪的京营士兵,语气里带着蓬勃怒意,“五千人被三百人打成这样,你就是这么给朕练兵的?”   朱纯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急切道:“臣知罪!臣愿赌服输,甘愿受罚。”   朱笑笑冷哼道:“你倒是还记得有赌约,朕问你,你当初立的军令状是怎么说的?”   朱纯臣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声如蚊呐:“臣……臣说,若输了,甘愿以位相酬。”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好!朕不要你的爵位,不过你这京营教习之职就别做了,从今日起,京营的操练由戚元靖接管,你服不服?”   朱纯臣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甘,嘴唇哆嗦半天,最终还是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低了头:“臣……心服口服。”   他身后那几个京营将领也是面如死灰,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朱笑笑又看向一旁的勋贵们,淡淡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徐希安连忙站起来,躬身道:“陛下圣明!成国公愿赌服输,理当如此。”其他勋贵也纷纷站起来,连声附和,没有一个敢替朱纯臣说话的。   朱笑笑这才缓和了语气,对张维贤道:“英国公,你是京营戎政,你说,这兵该怎么练?”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臣以为,京营积弊已久,非大刀阔斧不可。老弱冗员当裁则裁,空额虚饷当清则清,操练之法当改则改。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与戚千户一同整饬京营,汰弱留强,重整三大营。”   朱笑笑便摆出虚心纳谏的样子,抚掌道:“好!传旨,京营自即日起由戚元靖协同英国公全面整编,裁汰老弱,精简队伍,重新编练。英国公总揽全局,戚元靖负责操练,其余人等不得阻挠,有违令者,以抗旨论。”   朱纯臣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可军令状是他自己立的,愿赌服输四个字写在那里,怎么也赖不掉。   朱笑笑又看了朱纯臣一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成国公,你回去好好歇着,京营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朱纯臣羞愤难当,只好领旨谢恩。   定国公府。   徐希安面前摆着一桌酒菜,菜没动几筷子,酒倒是已经空了两壶。朱纯臣坐在他对面,面色灰败,一杯接一杯地灌。   旁边还围坐着几个勋贵,泰宁侯陈琮、武定侯郭应麒、抚宁侯朱国弼,一个个也都是垂头丧气。   朱纯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红着眼睛骂道:“戚元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千户,毛都没长齐就让他来管京营?英国公还给他打下手?陛下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成国公,小声些,隔墙有耳。”   朱纯臣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我怕什么?我朱纯臣世袭罔替的成国公还怕一个千户?他戚元靖不就是仗着会练兵出了回风头吗?陛下正在兴头上,把他当个宝。可练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效的,京营那帮人他能摆弄得了?等着瞧!过不了三个月,他准得灰溜溜地滚蛋!”   郭应麒在旁边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京营那些人都是老油子了,换多少教习都白搭!他一个年轻人,没根基,没资历,谁会听他的?”   朱国弼也跟着点头:“就是,英国公虽然帮着镇场,谁知道能帮他镇几天?等新鲜劲儿一过,陛下自然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人了。”   朱纯臣听了这些附和,心里那口气顺了些,又灌了一杯酒,抹了抹嘴,奸笑一声:“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人传话下去了,让底下的人都别听他的。他要练让他练去,人叫不动,他也拿咱们没办法!到时候练兵没成效,陛下自然会罢免他。你们也都吩咐下去,让各自的人别配合,看他还怎么折腾!”   几个人连连点头,纷纷应和他的损招,徐希安坐在主位上却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朱纯臣见他不吭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定国公,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向来同心同德,莫非你怕了那小子?”   徐希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成国公,不是我怕,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朱纯臣冷笑道:“没那么简单?能有多复杂?他就是个千户,咱们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还真怕他?”   徐希安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陛下。”   众人一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们想想,第一次演习,白杆兵对京营,一万对三千,咱们输了。陛下没有怪罪。第二次演习,矿工兵对京营,三百对五千,咱们又输了。这回陛下要怪罪,咱们可还有话说?”   朱纯臣被说得一愣,脑子跟着转起来,徐希安又道:“你们再想想,戚元靖是什么人?戚继光的族人,练的是戚家军的兵法。戚家军当年在东南抗倭以少胜多那是家常便饭,咱们京营那些兵平时操练都偷懒,真上了校场能打过戚家军?成国公,你第一次输了之后有没有去查查这个戚元靖的底细?有没有去研究研究戚家军的战法?有没有针对性地调整京营的操练?”   朱纯臣被他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希安叹了口气,道:“你没有,你觉得第二次在平地上打人多就能赢,可打仗不是拼人数,人多不一定赢。你轻敌了,成国公。”   朱纯臣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希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希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道:“我想说,陛下不是一时兴起,戚元靖是他提拔起来的,精通兵法他会不知道吗?陛下是早就想整顿京营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你第一次输了,陛下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以示宽厚,谁知道你又立了军令状,陛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其他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样?徐希安继续道:“你想想,从白杆兵到矿工兵,哪一步不是陛下安排的?地形、规则、人数,哪一样不是陛下定的?你觉得自己是在替京营挣面子,其实你是在替陛下铺路。”   朱纯臣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酒洒了一地。   旁边的郭应麒几人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徐希安盯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些,道:“你们想想,白杆兵还在城外驻扎着,你们要是敢煽动底下人闹事,陛下就敢让白杆兵来维持秩序。到时候,你们觉得白杆兵会不会顺道把你们几个也收拾了?”   朱纯臣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京营夺走?”   徐希安笑道:“夺走?成国公,你这话说得不对。京营是陛下的京营,不是咱们的。陛下要整顿,那是陛下的权力,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朱纯臣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咬牙道:“不添乱?他把咱们的人裁了,把咱们的兵换了,以后京营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徐希安放下酒杯,正色道:“成国公,你听我一句劝。陛下没打算斩尽杀绝,他要是想查,第一次演习输了之后就可以查,为什么没查?因为他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京营的兵权。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不搞破坏,陛下念在咱们是勋旧老臣的份上,兴许会借着这次整顿把以前的账抹平。吃空饷的事,克扣军饷的事,这些事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有几个能脱得了干系?”   朱纯臣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清楚,京营的那些烂账真要翻出来谁都跑不了。皇帝不查,不是查不到,是不准备查,给面子不要,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   徐希安见他们不说话,便道:“只要咱们不插手京营的事,陛下那边,我会去请英国公说合,他应该会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要是有人非要闹,非要跟陛下对着干,那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朱纯臣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不闹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戚元靖练不出个名堂,陛下怪罪下来,你可别又往我身上推。”   徐希安拍了拍他,笑道:“成国公放心,我徐希安不是那种人。”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闷酒,便各自散了。   徐希安送走客人,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既然劝住了朱纯臣他们,想必也能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好。   皇帝领他这份情就行,至于朱纯臣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要保住自己就行了。 [47]生日快乐:一点女装震撼   乾清宫东暖阁,戚继光和张维贤并肩站在御案前,呈上整理好的京营三大营清册。   朱笑笑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年龄、身高、从军年月,详细载录一目了然。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陛下,三大营原有兵额五万八千余人,经臣与戚千户逐一核查,老弱病残者一万二千余人,吃空饷挂虚名者八千余人,实际堪用之兵不过三万八千。臣等已将老弱裁汰,空额注销,重新编排,每营一万二千人,余下两千人作为预备队。被裁之兵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不得在京逗留。”   朱笑笑翻到那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问:“这八千多空额牵扯到多少人?”   张维贤叹了口气,道:“上上下下,不下百人。从成国公往下,到各营参将、游击、千总、把总都有份,臣只清退了兵额,没有追查到人。”   朱笑笑合上册子,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说话。   戚继光在一旁补充道:“陛下,那三百矿工兵臣已分散编入各营,每营四十人,充作标兵,负责示范操练。他们跟着臣练了几个月,对戚家军的战法已经烂熟于心,由他们带着练事半功倍。另外,臣从各营选拔了二百名年轻机敏的士兵,单独编成一个教导队,由臣亲自带着,等他们练出来了再分散到各营去当教习,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比臣一个人教快得多。”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好!你放手去干,朕全力支持你。”   戚继光笑道:“臣遵旨!”   张维贤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定国公前几日来找臣,说是替成国公他们求情,请陛下高抬贵手,暂不追究京营贪墨的事。他保证,成国公他们不会再插手京营的事,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朱笑笑挑眉道:“定国公?他倒是个聪明人。”   张维贤笑道:“陛下,定国公此人与各方都有些交情,谁得势他都会趁机卖好,是个见风使舵的。臣以为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朱笑笑便道:“既然他开口了,朕就给他个面子。京营贪墨的事暂时不追究,你告诉他,让他管好那些人,别给朕添乱。要是有人不安分,朕绝不轻饶。”   张维贤躬身道:“臣遵旨。”   朱笑笑转向戚继光,语气认真起来:“元靖,京营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别怕得罪人。实在不听话的,训不动的,直接调离,朕给你补员。”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不光是练武艺,还要抓抓思想。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是为谁打仗,为谁卖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身后的百姓,守土安民。这个道理你要反反复复地讲,讲到他们刻在骨子里。当然了,晌银必定少不了他们的!”   工资待遇方面朱笑笑就很大方,也没天真到让人家白卖命。   抓思想这点与戚继光不谋而合了,前世他可没少做工作,经验丰富着呢,响亮地应了一声。   朱笑笑合上册子,道:“神机营的火器能用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全部淘汰。工匠局那边正在试验一批新枪炮,宋应星和毕懋康正在赶工,等性能稳定了装备下去,你们要能立马上手。朕可不想等到仗打起来了,你们还不知道怎么装填。”   戚继光听说了新式武器的消息,整个人便有些迫不及待,忙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学习新式火器的操练之法。”   朱笑笑见他着急的样子,也不阻拦,让他自去了。   随后朱笑笑又和张维贤说起一事,早前他密旨让秦良玉带兵进京的时候,特意让她抽调了一千名女兵加入其中。   如今,他打算让这一千人进入后宫戍卫,负责审计团队的警卫工作。   事关禁军,张维贤方便操作,更没有理由拒绝,都是女人,不存在惊扰宫眷的情况。   而且紫禁城的安保是挺拉的,有这些女子近身保护贵人也好,当下就去做了一番调动。   朱笑笑也去坤宁宫跟张居正说起了这事,突然想到上辈子看的电视剧,一拍脑袋起了个火凤凰警卫营的名号。   张居正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凤凰就凤凰,怎么还带个火字?但也不难听,便应下了,兀自琢磨起与审计司搭班之事。   却说那一千名女兵个个孔武有力,弓马娴熟,白杆兵缺额皇帝特批可另行新招募的兵员补满。   对外是这么说,但秦良玉早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来京这段时间已事先募集了近千人预备队,每日跟着白杆兵操练,现今也有了几分样子,就地转正亦无损实力。   这千人警卫营由秦良玉的一个得力属下何琼担任营长,直接听命于皇后。消息在宫里传开后,那些以前手脚不干净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夹紧了尾巴。   审计小组再去各局查账的时候,每组后面跟着一班全副武装的女兵,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先压倒了三分。   再没人敢当面给她们脸色看,也没人敢推诿拖延,连说话的声音都和气了几分。   私下里倒少不了巡海夜叉之叹,却始终无人敢说到跟前,试试她们的成色。   陈栩从河南赶回来走马上任了坤宁宫管事太监,早年他在宫里待了多年,这会子渐渐重拾人脉,大都还肯卖他的面子,对张居正可谓如虎添翼。   他上任不到三天就把坤宁宫每个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屁股不干净的都剔了出去。   这些事张居正并非做不了,而是更需要有这么个人帮她把着,陈栩终究是内廷出去的,比她这个新皇后吃得开,把他调回来就是为了及时掌握内廷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及时反应。   徐碧和高素卿也正式成了坤宁宫的女官,一个管账,一个管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三个人便是张居正的左膀右臂,坤宁宫上下井井有条,再没出过半点纰漏。   倏尔月余,一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求见朱笑笑,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老态尽显:“皇爷,奴婢近来渐感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司礼监掌印之职,请皇爷恩准奴婢退位荣养,将司礼监的事务交给年轻人去办。”   朱笑笑让他起身,叹了口气,道:“王伴伴伺候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既然想退,朕也不好强留,回去好生安养着,朕会让人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养老银子。”   王安应景地拭泪,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   他不是皇帝心腹,再管着东厂也没意思,上回查贪墨还牵连了几个人,要是不退日后难保不扯到自己头上,他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保住后事。   眼下退了还能安心养老,皇帝也能念他一分好。   王安走后,朱笑笑对魏忠贤道:“这下好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激动得几乎破音:“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朱笑笑随口鼓励了他几句,便让他抓紧安排,魏忠贤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   他出了乾清宫就立刻召集亲信,火速提拔了一批自己人,把东厂上下换了个遍。那些王安惯用的老人,识趣的自己告退,不识趣的被他找茬赶走,不到三天,东厂就完全被他捏手中了。   自此,锦衣卫、东厂、京营尽在朱笑笑掌控之下。   有件事他琢磨了很久。   先前聊天群人数过半的时候,系统发出了升级提示,弹出两个选项。   一是群聊人数上限增加为十五人,二是开启二十人简易版小群,大群里上传文件、红包、定位之类的功能都没有,只能交流。   朱笑笑前思后想,觉得还是开个小群比较适合,现在群聊里讨论的内容专业性更强,安排些事容易淹没在徐光启的数据轰炸和戚继光的唠嗑里。   而且要是都拉进来很快就满员了,谁知道下一次升级的条件是什么?两个群加起来能拉三十五人,数量上肯定占优。   于是朱笑笑下定决心,选择了创建新群聊,并将群名改成了【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找个机会把魏忠贤、客印月、张维贤、骆思恭、骆养性、李若琏等人召集起来,全都一键拉入群聊。   省得一个理由还要重复重复再重复说个七八九遍。   这下客印月更拿他当神仙历劫了,魏忠贤也自我攻略得更彻底,更别说骆思恭,恨不得现在就躺进祖坟在祖宗耳边大声广播。   嗯,怎么不算进了一种凌烟阁呢?   骆养性和李若琏小年轻接受能力还比较强,奇的是张维贤竟是其中最冷静的那个。   啊?太祖赐福这个他在西山遇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东西吗?   只是单纯发言,朱笑笑教过一遍基本都掌握了,这样以后工作汇报更高效,也能更默契打配合,增强员工凝聚力。   翌日朝会,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元亨突然站了出来,手持奏折道:“陛下,臣有本奏。京营整编,裁汰老弱本是好事,然戚元靖以千户之职骤然统管三大营操练不合祖制,兵部考选层层擢升方为选将正道,陛下不经过兵部直接任命,臣恐难以服众。”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慢悠悠道:“赵郎中,你是觉得千户的职位太低了,配不上戚元靖的才能?”   赵元亨一愣,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朱笑笑摆了摆手,强硬地打断他:“小事一桩,既然你觉得千户低,那就传朕旨意,戚元靖练兵有功,擢升为正三品都指挥佥事,仍管京营操练事务。”   赵元亨狠狠一噎,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想让皇帝按规矩走流程任命,没想到皇帝直接给人升了官,也不能光听自己想听的吧皇上!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朱笑笑饶有兴致地微微前倾,道:“赵郎中还有什么意见?要不朕再升一升,让他当个都指挥使?”   赵元亨连忙闭嘴退了回去,富公哦,说句话就给人升一级。   他正要示意兵部其他人再说几句,却发现大多数人的心思根本不在京营上。   某个御史急不可耐地站出来道:“陛下,臣弹劾左光斗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在吏部任职期间将多名亲信安插到要害职位,受贿白银数万两!”   左光斗脸色大变,出列辩驳:“陛下,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又陆续有人弹劾杨涟、惠世扬等人,罪名五花八门,有的说他们贪污,有的说他们徇私,有的说他们结交内宦。   东林党人纷纷出列自辩,朝堂上吵成一团。   朱笑笑知道,这是福王在反击了。那些弹劾东林党的折子是向着福王的人上的,不管真假,先把水搅浑再说。   东林党人也不是吃素的,想到了这点当即反击,弹劾福王在封地的不法之事。福王的人又怒斥东林党诬陷亲王,两边你来我往,骂得不可开交。   估摸着朝会时间差不多了,朱笑笑及时开口拉架:“好了,都别吵了。弹劾的事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众卿家所言朕都会让人去查的,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再吵了,散朝。”   好的,下次还敢。   接下来的日子,东林党人指责福王党羽诬陷忠良,福王党羽指责东林党人结党营私,两边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朱笑笑每次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互相谩骂,偶尔说一句“知道了”、“再议”、“散朝”,便起身走人。   朝臣们以为皇帝是不耐烦,其实朱笑笑压根没想调停,这些人就是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他正好趁这段空档把京营练出来。   戚继光才不管外界纷纷扰扰,他自大刀阔斧地整顿京营。不听话的、练不动的、阳奉阴违的一律调离,补进来的都是底子好、肯听指挥的,加上饷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士兵们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   思想教育也没落下,戚继光每天操练前都要把当年给戚家军讲的道理说一遍,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才学好,嘴里却说着大白话,底层士兵听得亲切,讲得多了,大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精编后的五千人队伍焕然一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令行禁止,跟一个月前判若两军。   工匠局的新式火器也送来了第一批样品,戚继光熟悉后亲自带着教导队试射,记录数据,反馈意见,宋应星和毕懋康根据反馈连夜改进,再送回来试射,如此反复,不到一个月,第一批定型的新式火器就开始批量生产了。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六日,皇后千秋节。   张居正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但皇家讲究的东西多了,少不得跟着热闹起来。   一大早梳头嬷嬷就开始给她装饰了,发髻高高盘起戴上凤冠,张居正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眉目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娇艳。   卯时正,坤宁宫正殿大开。   礼部仪制司的官员早已候在殿外,命妇按品级排列,鱼贯而入。   张居正端坐在凤椅之上,身后立着徐碧和高素卿,左右是客印月和几个年长的嬷嬷。   殿内香烟袅袅,铜鹤衔灯,金炉焚香,一派庄严肃穆。   赞礼官高唱一声:“拜——”   命妇们便齐齐动作,行三跪九叩大礼。为首的是英国公夫人,周夫人精神抖擞,声音洪亮:“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身后的命妇们跟着齐声恭贺,张居正微微抬手,道:“免礼,赐座。”   命妇们谢了恩,按品级分坐两侧。宫女们端着茶盘鱼贯而入,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御膳房特制的寿桃、桂花糕、枣泥酥,样样精致。   周夫人坐在最前面,笑眯眯地打量着张居正,皇后娘娘比去年选秀时又添了几分气度,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想起年前自己还在替张居正操持纳征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看着她在凤椅上端坐,心里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朝贺的礼仪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命妇们按品级一一上前献礼,诸如绣屏,名贵药材,珍稀古玩之类。   张居正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们退下了,等最后一位命妇退出殿门,她才靠在椅背上,稍稍松懈了些。   一时宫女又来报:“太康伯夫人来了!”   张居正便打叠起精神,陈氏被宫女引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   陈氏穿着隆重的命妇朝服,打扮得比平日鲜亮了许多,可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拘谨,生怕失了礼数。   她一进门就要下跪,被张居正一把扶住了,道:“娘,这是在自己宫里,不必多礼。”   陈氏抬起头看着女儿,不知如何才够,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嫣儿,你瘦了。”   张居正拉着她的手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娘,我没瘦,还胖了些,是您多心了。您在家还好吗?爹身体怎么样?”   陈氏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你爹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你。他说你一个人在宫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有陛下在,谁敢欺负你?可他就是不放心。”   张居正拍了拍陈氏的手背,道:“娘,您回去告诉爹,我在宫里很好,陛下对我也很好,让他别惦记,好好保重身体。”   陈氏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擦去,笑着说:“你看我,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娘娘别见怪。”   张居正扯起笑脸道:“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见怪。”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陈氏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柔和,也只得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张居正看着陈氏的背影消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内殿。   徐碧跟在她身后问:“娘娘,要不要歇一会儿?离午宴还有一个时辰。”   张居正摇头道:“不用,把上午收的礼单拿来本宫看看。”   徐碧应了一声,去拿礼单了。   午宴设在乾清宫,帝后同席,王公大臣们分列两侧。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亲手给张居正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展示帝后感情和睦的样子。   宴席间,太监们抬上来几个大箱子,当众打开展示,里面是朱笑笑亲手做的家具,一整套梳妆台,雕着缠枝莲纹,抽屉的把手是铜制的,打磨得锃亮。   皇帝就这点爱好,也算是很用心的礼物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夸奖。   “我很喜欢。”   朱笑笑这才满足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天已经快黑了,坤宁宫里一片通明。张居正换了常服,卸了凤冠,倚在美人靠上,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脖子都轻了好几斤。   朱笑笑从门外走进来,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道:“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有些不想动:“去哪儿?”   朱笑笑不回答,只是把她拉到不知哪个殿的内室,打开一排柜门,指着里面挂着的满满当当的衣裳道:“你挑一件换上,朕带你出宫去玩。”   张居正看了看那些衣裳,有男装,有女装,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睨了朱笑笑一眼,道:“陛下怕是自己想出宫吧?”她本就从民间来,哪有那么多玩性。   朱笑笑嘿嘿一笑,道:“朕也是怕你待久了闷得慌,快挑快挑,朕去那边换。”他说着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张居正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配了条白玉腰带,一顶幅巾。   嫩竹之色清雅出尘,暮色中的远山沉静内敛,两色相配既不张扬,也不寡淡。   她熟练地穿戴完毕,镜中人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腰间束带,衣袂飘飘,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   张居正从妆奁里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来,见扇面上画着一枝墨玉梅花,便拿在手中,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朱笑笑还没出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隔壁的房门终于开了。   张居正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朱笑笑穿着一件柳绿色立领长袄,领口遮住了喉结。外罩一件杏黄色绒边比甲,比甲的襟口绣着几枝素心兰花。   脚蹬鹿皮靴子,下身穿的是一条灰蓝色棉裤,裤脚收在靴筒里,干净利落。头上梳了一个盘龙髻,只戴了两朵淡青色绒花。   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干干净净的,像是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端庄中带着几分清秀。   滑稽的同时,还有点可爱。   张居正呆住了,手中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48]城北爆改缅北:见证奇迹的时刻   张居正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皇帝。   她没疯。   过了生日张居正也十六了,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但女孩家本就发育得早,她与朱笑笑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朱笑笑遮住了喉结,穿着这身衣裳不过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但若不说破,旁人也只当是个高挑爽利的小媳妇,违和感竟不甚强烈。   张居正只觉得嘴里塞了口浓腻的蜜糖死活咽不下去,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穿女装是真没见过。   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不知道这是皇帝的什么癖好,还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癖好,那日后如何是好?她还能要上孩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笑笑大摇大摆走过来,语气正常,笑嘻嘻地说:“微服出宫啊,就知道你会选男装,所以朕换了女装,省得不小心被认出来又啰嗦个没完。再说了,朕这身打扮不也挺好看的?”   他说着转了个圈,比甲的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里头腰间的石榴红汗巾子,系了个简洁的结,末端垂着两缕短穗子一晃一晃的。   天天看着这么多漂亮衣服却不能穿一回,也太强人所难了。   张居正又想叹气,又想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才,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鬓边那朵快要歪掉的绒花,道:“别转了,再转花就歪了。”   朱笑笑乖乖站好,让她把绒花重新别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官人,带你娘子出去逛逛。”   张居正被他挽着往外走,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扮成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认出来又怎样?谁敢说?再说了,咱们去的是城北的夜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想到皇帝和皇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由着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往宫门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一路向北,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喧闹的街口停了下来。   朱笑笑跳下车,伸手扶张居正下来,两人相携混入人群。   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千秋万寿节间,城中接连十几日都惯例与民同乐,少有拘束。   吃食摊子上热气腾腾,馄饨、饺子、羊杂汤、炸油饼,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朱笑笑这回没有从小捶打的铁肠胃,轻易也不敢尝试,只能闻着味解馋。   卖胭脂水粉的货担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你推我让地试口脂颜色,卖字画的店铺前挂着几幅山水,一个老秀才正跟卖家论价。   朱笑笑像没笼头的野马,拉着张居正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晃晃,没了家长管束他也能更自如些。张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只听得一边杂耍的场子里锣鼓喧天,耍猴的、说书的、唱小曲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骆养性和李若琏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样子缀在身后几步,另有警卫营二人,何琼与罗莹专门负责保护皇后。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想着经典永流传应该差不到哪去。于是掏钱买了一串,自己咬了一个,被山楂酸得眯起了眼,忙把剩下的递给张居正,推荐道:“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好吃。”   张居正接过咬了一口,确实酸甜适口,便点了点头。   朱笑笑见合她口味,便都给了她。前行几步逛到一处卖花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庞清秀,双眼晶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摊子不大,但花品种类不少,有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用竹篾编的小篮子装着,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天然美观。   更稀奇的是,有些花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该开的,却也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朱笑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篮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对张居正说:“夫君,这花好香,买一篮回去摆在屋里可好?”   张居正被这声夫君叫得浑身一激灵,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方道:“你喜欢就买。”   卖花姑娘见来了主顾,连忙站起来笑盈盈地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力,这栀子花是今早才摘的,您闻闻这味儿,多正!还有这茉莉也是新鲜的很,摆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朱笑笑听着脆生的推销话,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如今这时候地气还不热,你是怎么让这些花开得这么好的?”   卖花姑娘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便笑着答道:“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用暖房养花的法子。冬天烧炭增温,一年四季都能有花开,虽然费些工夫,但花开了就能卖钱,倒也值得。”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追问:“暖房?你家是用炭火加温?那花盆底下是不是还得垫些瓦片透气?”   卖花姑娘惊讶,以为碰上内行了,便也不藏私,一五一十道:“夫人说得是,这暖房得要用纸糊的窗户,透光不透风,地上铺一层马粪发热保温。花盆底下确实要垫碎瓦片,否则积水烂根。不同的花要不同的土,栀子花喜酸,要用松针土,茉莉花喜肥,要掺豆饼渣。”她说着,又指了指旁边几盆,“这些是早菊,用短日照的法子催的,一天只给四个时辰的光就能提前开花。”   朱笑笑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了几句花土配比,温湿度控制,卖花姑娘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显然精于此道。   张居正站在一旁,见朱笑笑连养花心得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不由失笑,这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倒真是个百事通。   朱笑笑问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卖花姑娘,道:“这篮栀子花我买了,不用找,算是谢你给我解惑了。”   卖花姑娘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朱笑笑又道:“姑娘,你家暖房在什么地方?改日我想去看看,多买几盆。”   卖花姑娘连忙报了地址,说是城北柳巷,门口有棵大槐树,一找就找着了。   朱笑笑记下,这才拎着花篮站起来,挽着张居正的胳膊走了。   边走边对她道:“这姑娘是个有本事的,暖房养花的技术不错,回头让人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到皇庄来做事。”   张居正睨他一眼,道:“您这是打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了?”   虽如此说,见他对温室栽培之法上心,便道:“我在书上读过温室养花之法,《汉书》里说,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此法耗费极大,一盆花所费十倍于寻常,是以非富贵之家不能用,若要推广怕是不易。”   朱笑笑连连点头:“我知道急不得,先试着做,事在人为,总能把价格打下来的。”   张居正遂不再多言,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高台前。   挂着的幌子上书文擂两个大字,台下围观者大多是读书人打扮,也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台上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旁边一个托盘里放了一枚核桃大小的物件,雕刻极为精细,乃是艘小船,船上有篷有窗,船头坐着一个老翁,船尾站着一个童子,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举人,自称姓刘,十年前中举后屡试不第,便在京城设擂卖文,以彩头为诱,专会天下才子。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确有几分饱学之士的气度。   此刻他正抚着胡须,中气十足道:“今日在此设擂不为争强好胜,只为以文会友。我这案上有一枚核舟,乃前朝大师所制,价值不菲,哪位若能连过三关,这核舟便拱手相送。”   台下登时有人跃跃欲试,一个年轻的秀才上台拱手道:“晚生不才,请先生赐教。”   刘举人点点头,道:“第一关,老夫出一上联,你对下联,上联是客上天然后天。”   秀才略一思索,答道:“人对联绝对联。”   刘举人摇了摇头:“虽工整,却失之浅薄。”   秀才面红耳赤地下了台,又有一个中年文士上台,刘举人出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中年文士沉吟半晌,对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刘举人微微颔首:“此联对得尚可,老夫再出一联,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中年文士下意识脱口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刘举人便笑道:“此乃东林书院旧联,人人皆知,算不得你对出来的。”   中年文士尴尬地拱手下台,虽说对方有取巧之道,他也是失于考量了。   朱笑笑一眼就看中那枚核舟,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那个彩头不错,我想要。”   张居正故意道:“这是人家的彩头,不卖。”   朱笑笑理所当然道:“谁说要买了?你去跟他比,赢了不就有了?”   张居正摇头叹息:“您倒是会差遣人。”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你不是我夫君吗?夫君给夫人赢个彩头天经地义。”   张居正被他撩拨得心头发痒,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此时又有一个书生下了台,她便抬脚走上去,刘举人见来人年轻,似乎不过弱冠之龄,眉目清秀,气度不凡,便拱手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应擂?”   张居正还了一礼,道:“晚生不才,愿试一二。”   刘举人见他年轻,打算先出个拆字对试试成色,道:“好,老夫先出第一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张居正不假思索道:“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底下有人叫好,刘举人也正了神色,道:“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且听老夫第二联,范蠡扁舟,五湖烟水归何处。”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陶潜五柳,三径松菊乐有馀。”   刘举人面上笑容有些僵,沉声道:“文章憎命,休言才子必登科。”   朱笑笑听不太懂,但旁边有书生在跟同伴咬耳朵,说他在暗贬对方没有功名。   这……挑战就挑战,咋还急眼了呢?   张居正不紧不慢道:“山水娱人,谁说布衣不称意。”   台下顿时叫起好来,不是她对得有多绝,而是刘举人不小心扫射到无辜群众,大家乐见他吃瘪。   刘举人也自知理亏,不与他们计较,取出一幅画轴当众展开。画上是石畔一丛幽兰,兰叶飘逸,兰花半开,石根处长着几茎细草。   “第二关,题诗一首,须切画意。”他加了一句,“诗中不能出现兰蕙花草香五个字。”   底下书生又议论开了。   “蕙字不许用,草字也不许用,连花和香都不许提,这分明是刁难人!”   张居正虽自觉诗才不佳,倒也还够凑一首能看的,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一气呵成。   数茎幽石畔,清影不沾尘。未必春风识,山中自在身。   刘举人朗声念出这首五言,有心挑刺,却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风度:“公子好才情,第三关,便试试经义。”   前两关不过是诗词对句,经义考的才是正经学问,刘举人好歹中了举,少说比对方多读二三十年四书五经,这方面还是很有底气为难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公子以‘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一句为题发一篇议论,限时一炷香。”   台下顿时安静了,这可是正经八百的举业功夫,不是闹着玩的。   张居正知道此人摆擂台终究还是为了扬名,真正用心准备考试的人可没时间搞这出。他已是举人,若有心上进,运作一个官职并不难,便是还想及第,专心读书未必不可。   因此也算是有感而发,刚点燃香就开口道:“所谓正其心者,非枯坐静守之谓也。心之不正,其病有四: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四者有一,则心不得其正。然则何以正之?《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正心者,非绝情也,节情也。情发而中节,则忿懥化为刚健,恐惧化为敬慎,好乐化为进取,忧患化为思虑。此谓之修身在正其心。”   她看了一眼刘举人,继续说道:“今之学者,或误以绝情为正心,闭目塞听,槁木死灰,自以为得道,实则失其本心矣。夫心之本体,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事。不睹不闻之时,固当存养;可喜可愕之际,尤须省察。离事言心,是为空谈;即事言心,方为实学。”   一炷香只烧了小半,她便已如行云流水,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台下几个老秀才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赞道:“此论精当,不亚于东林书院讲学。”   刘举人正经科场出身,当然听得出来这篇议论的分量,引述准确,辨析精微,不是死读书的人能讲出来的。   这少年居然在经义上压过了他这个举人?   刘举人心下有些不忿,不甘,却还是将核舟双手递给张居正,道:“公子年未及冠而见识深远,老夫自愧不如。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张居正接过核舟,淡淡道:“晚生张坤英,未得功名不足挂齿,至于师承,不过读了些圣贤书,亦不值一提。”   刘举人可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籍籍无名,因输了一头,只觉得对方话里隐隐有贬低之意。   他盯着张居正的背影,见那核舟被交给一个年轻妇人,一手拎着花篮,一手拿核舟喜笑颜开。   好哇,原来是为了讨娘子欢心消遣我老人家。   刘举人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说了一句:“公子少年高才固然令人艳羡,只是公子既已成家,当以功名为重,何苦携眷夜游徒惹闲话?尊夫人青春年少,若不安于室,公子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着实大失风度,谁都听得出来张居正并未折他的面子,他却暗讽张居正的夫人不守妇道,跟着丈夫抛头露面,实在没道理。   朱笑笑倒是听懂了,不怒反笑,站在张居正身边叉着腰高声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我夫君携我夜游,乃是夫妻恩爱,我随夫君出门,乃是夫唱妇随!我们夫妻和睦关老先生什么事?倒是老先生,一把年纪了还在街头摆擂卖文,输了又不服气,拿人家内眷说事,这难道就是老先生读的圣贤书?”   她说得直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刘举人面红耳赤,指着朱笑笑:“你……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居正也在一旁开口接话:“老先生,家荆虽言语直率,却句句在理。夫妇同游,古人不以为非,老先生何必以己度人?况且老先生设擂遇才子无数,今日输给晚生便心生怨怼,出言不逊,恐怕不是君子之风。”   被两人一唱一和揭了底,刘举人登时羞愧难当,掩面而逃,连擂台上的文房四宝都没顾上收拾。   朱笑笑把那枚核舟揣进袖子里,挽着张居正走了:“他要是敞亮些,我也能出个价不叫他吃亏,非要多嘴多舌,啧。”   正说着,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流都在往一个方向涌去,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像赶着去看什么稀罕事。   朱笑笑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问道:“老人家,前面怎么了?怎么都往那边去?”   大爷乐呵呵地说:“前面来了个变戏法的,说是会大变活人,一个大活人钻进箱子里,盖上布,再揭开就没了,过一会儿从另一个箱子里走出来。可神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神的戏法,得去看看!”   说完,大爷就挣开他挤进人群里了,朱笑笑也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上次看魔术还是在春晚呢,他一直没看过现场版,虽然知道都是机关和障眼法,但能亲眼解密也不错,古代人的手法应该挺好看穿的吧?   戏法摊子设在一片空地上,围得里外好几层的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精瘦干练,身边放着两个等身大木箱,箱子上盖着红布,旁边还有几个小箱子,堆着各种道具。   他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各位父老乡亲,走南闯北的兄弟们,在下初到贵宝地,献丑了!今儿个给大家演一出大变活人!看好了!”   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让一个年轻姑娘钻了进去,盖上红布,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把红布一掀,箱子里空空如也,姑娘不见了。   紧接着,他跑到另一个木箱前掀开红布,那姑娘竟然真从里面走了出来。围观者霎时掌声雷动,叫好声震天。   朱笑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箱子,心里飞快地琢磨着机关在哪儿。这种表演无非是箱子里有暗格,底下有活板,或者用了替身,可舞台是预设的,这场地难道也能事先准备吗?   这个摊主看着也是各地巡回表演的,那就有点厉害了,而且手法太快,他一时没看清是怎么操作。   心里便抓心挠肝地寻思。   接下来摊主又演了几出小戏法,什么空碗变鱼、断绳复原,把观众哄得一愣一愣,纷纷投币。   最后似乎表演得差不多了,摊主才提出让人免费体验大变活人,扯着嗓子喊:“哪位愿意上来试试?钻进箱子里,我把您变到那边去!”   朱笑笑心里一动,流程走到这里托也该上场了,他突然好奇心大起,想要亲自上去看看那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便举手喊道:“我来!”   张居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戏法摊子你也敢上去?”   朱笑笑拍了拍她的手,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怕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能真把我变没了不成?我就上去看看,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见两个警卫都在张居正身后站着,便放心挣脱了她的手,挤进了人堆里。   摊主见有人自荐,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这位夫人好胆量!来来来,请进箱子。”   他先展示了两个空箱,朱笑笑顺着他的指引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前钻了进去。   张居正在人后焦急地等着,摊主盖上红布,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把红布一掀,箱子里空空如也,朱笑笑不见了。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摊主跑到另一个木箱前,掀开红布,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台下拱手,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张居正看着从箱子里走出来的人脸色骤变,这两次的结果分明不同。她分开人群,走到内圈冷声问摊主:“我夫人呢?”   摊主脸色微变,连忙凑过来一脸为难地说:“公子,小人也是讨生活的,这戏法的奥妙不好当众说破。您别高声,我这就让人带您去找她。”   他朝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连忙上前赔笑道:“公子,这边请。”   张居正回头看了眼跟着的四个护卫,那年轻人又道:“公子放心,您夫人好好的,就在后头等着呢,您跟我来,走几步就到了。”   她这才带着骆养性李若琏、何琼罗莹跟着那年轻人往后头的巷子走去。   那年轻人走得很快,七拐八拐,张居正跟在他后面暗暗记路,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何琼和罗莹跟在后面,四个人都把手按在了暗藏的兵器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年轻人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年轻人站在门口,笑着说:“公子,您夫人就在里面,您随我进去,我领您去见她。”   张居正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淡淡道:“你进去把人带出来,我在这里等。”   年轻人愣了一下,道:“公子,这……您还是跟我进去吧,几步路就到了,您夫人还等着呢。”   张居正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了,你进去把人带出来。”   年轻人还要再劝,骆养性往前踏了一步,手从衣襟里露了出来,腰间的刀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脸色一白,连忙道:“是是是,公子稍候,我这就进去。”说着忙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年轻人才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低着头,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衣裳。   那年轻人把女人推到前面,笑道:“公子,您夫人在这儿呢。”   张居正目光冷冷地盯着年轻人:“这不是我夫人。”   那年轻人笑容一僵,便死不认账,硬说这就是,颇有几分无赖的架势。   张居正可不惯着他,断然喝道:“拿下!”   骆养性应声而动,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钩扣住了年轻人的肩胛骨,往下一压,年轻人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李若琏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破旧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掀开了地上的砖头,查看了墙角的暗洞,都没有找到朱笑笑的影子,只得脸色铁青地走出来,对张居正摇了摇头。   张居正不禁攥着折扇,指节泛白。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骆养性,把这贼人押回锦衣卫立即审讯。李若琏,你带人封锁这一带,仔细搜查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何琼、罗莹,你们跟我走。”   骆养性押着瘫软如泥的年轻人回去,李若琏打了个呼哨,带着聚拢过来的一队锦衣卫立即散开搜查,何琼和罗莹紧紧跟在张居正身后,四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49]北狩的正确打开方式:庆营养液12k贺表八千字   英国公府的大门在深夜被拍得震天响,门房披着衣裳出来开门,见是一个少年书生,待要问询,张居正已将金牌亮了出来。   金牌在灯笼的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如朕亲临四个字赫然在目,门房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朱笑笑出门时不爱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毕竟生活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多需要铠甲合体的时刻?   好处是一旦被抓,绑匪都不知道手上捏了多大一坨肉票,坏处亦是如此,碰到不识货的有被撕票的风险。   张居正就更求稳,她不会让护卫离身,带着金牌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张维贤匆匆赶来,衣裳扣子都没系齐,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准备入睡了的。他见了张居正这身文士打扮先是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八成是皇帝又偷溜出来玩了。   正要行礼,张居正已经摆了摆手,声音低而急促:“英国公不必多礼,陛下微服出宫,在城北夜市遇险,被一伙变戏法的贼人掳走,下落不明。”   张维贤脸色骤变,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镇定下来沉声道:“娘娘,陛下身边跟着骆养性、李若琏,还有锦衣卫暗中保护,怎会……”   张居正推测道:“那伙贼人多半用了迷药,陛下在箱子里被迷晕,发现不对时人已被转移了,我已命他们搜查附近民居。”   张维贤便不再多问,对她道:“娘娘先在此歇息,臣去联络京营……”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要去锦衣卫衙署,国公调齐人马后也到那里会合。骆养性押着那伙贼人的一个活口回去审问,我要立马知道结果。”   张维贤答应了一声,两人前后出了英国公府,分头行动。   锦衣卫衙署里灯火通明,骆养性已经押着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回来,将他锁在审讯室的木柱上拷问了一通。   张居正到了地方,骆养性接到通传连忙上前道:“娘娘,属下已通知骆指挥使,让他去顺天府衙传令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骆思恭几乎一看到群消息就行动起来了,也算反应及时。   张居正便道:“你继续审问贼人转移路线,一有回复立刻禀报,本宫先在这里等骆指挥使的消息。”   骆养性应了一声自去了,张居正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紧紧捏着折扇,何琼和罗莹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老天保佑,一定要来得及!   顺天府衙门前,两个差役正靠着门柱打盹,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惊醒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骆思恭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上台阶,亮出腰牌,沉声道:“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皇命求见府尹大人。”   两个差役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府尹黎新亨才披着衣裳匆匆出来,拱手道:“骆指挥使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骆思恭板着脸将封锁令说了,黎新亨不明就里,但骆思恭正得用,他也不敢误了皇帝的事,爽快道:“好说,下官这就调兵配合锦衣卫搜查。”   说着便吩咐师爷去传令,然而师爷去了半天,才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差役,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有的连鞋都没穿好。   骆思恭脸色一沉:“府尹大人,顺天府的差役就这些?”   黎新亨尴尬地笑了笑,道:“骆指挥使有所不知,顺天府的人手本就不多,今夜又有一半告假,实在是……”   骆思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锦衣卫的人马自行布置搜查去了,黎新亨忙命人跟上。   这些拖延和推诿未必都是巧合,骆思恭暗暗记在心里。   张居正与张维贤在锦衣卫衙署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派出去搜查的人陆续回报,都没有找到朱笑笑的踪迹。   李若琏也赶了回来,脸色灰败,低声道:“娘娘,属下搜遍了那一片所有的巷子和房屋,都没有找到陛下。戏法摊后头那处小院有一条暗道通往外面的大街,贼人恐怕是从暗道逃走的。”   张居正稳住心神,道:“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   骆思恭刚好查探了一圈回来,接话道:“娘娘,九门都回报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出城,但西便门的守军说,大约一个时辰前,有一队马车持兵部的令牌出了城,说是运送军需。属下派人去兵部查了,那令牌是假的。”   张居正霍地站起来,面色沉凝如水:“陛下可能已经被运出城了!骆指挥使,你即刻派人沿官道追击,沿途线索报给秦将军,让她带兵支援。英国公,你和戚元靖点一队人马预备策应秦将军,我要先回去,天快亮了,不能让人发现陛下不在京中。”   众人应声而动。   晨光初现,太白星仍在天际闪烁,仿佛悬在琉璃瓦上的一盏孤灯。   张居正悄悄回了宫,魏忠贤早已在群里得知皇帝失踪的消息,但也知道事关重大,因此主动配合皇后遮掩消息。   皇后千秋,皇帝宿在坤宁宫以示恩宠,一大早两人的仪驾就往西苑去了,魏忠贤亲自跟着侍奉,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到了西苑,皇帝寝殿内外都换上了东厂的人,隔绝一切窥视。   张居正坐在寝殿的书案前,几乎一夜未眠。窗外的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她手心全是冷汗,皇帝还生死未明,却已忍不住开始思考后事。   皇帝无嗣,朝臣会选择拥立朱由检,可他年纪太小,压不下辅政之争,张居正运作一番勉强能成为阁臣争权的平衡点,但皇帝总会长大,她这个皇嫂没道理不还政。   除非,她把新帝拖下水。   六岁,相差也不是很大,张居正应付过这个岁数的天子,只要狠得下心,自有手段让新帝离不开她。   昧着良心去毁一个小孩子终究是下下策,她还有更无耻的办法,假称有孕,儿子自然比弟弟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至于孩子从哪来,你别管。   张居正自认比宣太后心肠更硬,不会留下后患。   她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陛下,你最好要活着,否则你亲近的人都会被我祸害个遍。   朱笑笑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系统检测到宿主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自动触发应急措施强制唤醒了他,一键清除负面状态。   马后炮也是炮。   朱笑笑明显感到浑身的酸软无力一扫而空,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一股霉烂的稻草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淡淡的脂粉气。   侧耳听了听,周围大约有七八个人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微弱,偶尔还有人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手脚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团布,撑得腮帮子生疼。   朱笑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很紧,但他体力恢复,身体又强化过,完全能够挣脱,他却没有贸然动作,只是让绳子松了几分,以便血液循环。   他扭头紧贴车厢木板缝隙往外看,天色昏沉,道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树木稀疏,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茅屋。   马车走得极快,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晃动得厉害。   朱笑笑猜到自己多半是被人贩子拐了,反思,应该反思。   因为有系统托底,他无意中也有些忘形,现代的治安都不时刷到有人被拐卖的消息,古代只会更猖獗。   朱笑笑倒不怎么关心脱身问题,有群聊定位很快就能摇人杀过来,他更在意的是人贩子是打算给她们卖到山里,还是像缅北园区那样从事非法行业。   如果一路顺藤摸瓜下去没准能救出更多人。   朱笑笑起了这个念头,就忍不住想开始安排专项打拐工作,先打开了小群,为他失踪的事里头刷屏了一晚上,他赶紧报了个平安。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朱笑笑:朕被迷晕了,刚醒。现在在一辆马车里,已经出城了,还有很多被绑的妇女儿童。朕没事,大家别担心。】   【魏忠贤:皇爷!您可算醒了!奴婢急得一夜没睡!皇爷您现在在哪儿?奴婢这就带人去救您!】   【客印月:皇爷,您没受伤吧?天杀的贼人,老娘恨不得撕了他们!皇爷您千万保重啊!】   【骆养性:陛下,属下无能,让陛下身陷险境!属下已将那贼人押回锦衣卫严加拷问,定要问出逃窜路线!】   【李若琏:陛下,属下已带人沿官道全力搜查,请陛下保重!】   【朱笑笑:都别慌,听朕说。魏忠贤,朕不在宫中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让皇后配合你一起做戏,朝臣若有问起就说朕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魏忠贤:皇爷放心!皇后娘娘早已安排妥当,奴婢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朱笑笑又让张维贤看好京营按兵不动,才打开了大群,原样报了一句平安。   【让大明再次伟大(6/10)】   【朱笑笑:等下朕发个定位,秦将军,你带白杆兵顺着这个方向追。】   【戚继光:陛下!您醒了就好!臣已集结京营精锐随时待命!】   【秦良玉:陛下,白杆兵三千人已整装待发!请陛下发定位,臣脚程快,定能追上那些贼人!】   【徐光启:臣虽不善兵事,但陛下若有需要,臣愿竭尽全力,农事试验场那边新培育的玉米种还等着陛下亲阅呢!】   【谈允贤:陛下,迷药伤身,醒来后若有头晕恶心之症可用绿豆甘草汤解之,臣已备好药包送至秦将军处,陛下可及时服用,务必保重!】   【宋应星:陛下,臣在工匠局试制的新式火铳初见成效,射程比旧式多了三十步,已送至戚少保处,陛下定能全身而退!】   【朱笑笑:大家听朕说,秦将军,你带白杆兵先追,按朕发的定位走,别跟太近,免得打草惊蛇。京营大规模调动容易引起朝臣猜疑,元靖,你挑一队精锐带上武器压阵,等朕的消息。】   朱笑笑点开定位功能,一个红点出现在地图上,从位置判断已经出了京城,正在往西北方向行进,大致在昌平境内,他便将定位发到群里。   【朱笑笑:他们在往西北走,可能是往宣府、大同方向,朕会隔一段时间发一次,你们把路线画下来,注意隐蔽。】   如何行军的事他就不多插嘴了,秦良玉和戚继光自会商讨。   朱笑笑闭上眼睛装睡,手脚还得装作被捆着,不好活动,他正好靠在车头的厢板上,便竖起耳朵听着车外的动静。   赶车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声音粗哑,像个老烟枪,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尖细,两人一边赶车一边闲聊。   “老赵,城门那边没问题罢?”年轻的声音问。   老赵应了一声,道:“早买通了!西便门的守军收了银子,连车都没查就放行了。不过京里已经戒严,官兵到处在搜人,咱们得再赶快点。”   年轻的声音有些得意:“怕什么?等他们搜明白咱们早出关了,这批货成色不错,上面催得紧,送过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车子颠簸得狠了,老赵不得不大声说道:“别高兴太早!这次不光是咱们这一批,大同那边还有几批货要汇合,上头说了,要在月底之前全部运出关!建州那边在准备大动作,急需这些。”   年轻的声音问:“什么大动作?”   老赵提醒道:“不该问的别问,反正咱们只管送货,别的少打听。”   “天亮前应该能过居庸关了。”年轻的声音说着,有些悻悻,“那些鞑子可不是好惹的,上次送过去的那批有个姑娘在路上闹,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想想都害怕。”   老赵冷冷地说:“所以你要看好车里的人,不许他们闹,到了地方咱们拿钱走人,别的不用管。”   朱笑笑心里猛地一沉,建州!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贩卖人口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到后金。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速度慢了下来,朱笑笑透过缝隙往外看,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打开大群。   【朱笑笑:朕听到他们说话了,这些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他们要把人送到关外给建州,而且不止这一批,还有更多的人口、粮草、器械从各处运来,要在某个地方汇合一起出关。朕决定先不逃,跟着他们走,探出汇合点和出关路线,到时候你们一网打尽,救下所有人。】   【戚继光:陛下!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臣请陛下即刻设法脱身,臣带兵来接应!】   【秦良玉:陛下,戚少保说得对!陛下的安危关系到大明社稷,不能冒这个险!臣即刻带兵来救陛下!】   【朱笑笑:朕意已决,不把他们连根拔起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害,你们记得按定位绘制路线图,推测汇合地点提前设伏。这是命令,不得有违。】   【戚继光:臣……遵旨。陛下保重!】   【秦良玉:臣遵旨。陛下保重!白杆兵随时听候调遣!】   朱笑笑长叹一声,这些都是他的同胞,如果有机会救下所有人却不这么做,他过不去自己这关。   马车持续前行,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车厢里陆续开始有人苏醒。最先醒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绑着,下意识张嘴要叫。   朱笑笑连忙用脚踢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朱笑笑向着车外扭头示意,妇人终于明白了,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醒了,三四岁的小女孩,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妇人连忙低声哄着:“嘘!别出声,娘在这儿。”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紧接着,其他人也清醒过来,认清了现状。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茫然四顾。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醒来后不见母亲,吓得哇哇大哭,被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捂住了嘴,低声哄着:“别哭,别哭,娘在这儿呢。”   男孩含着泪点点头,不敢出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朱笑笑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从醒来后就一直沉默,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死盯着车顶的木板。   一缕阳光晃过那人的脸,朱笑笑认出来了,是那个卖花姑娘。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朱笑笑挪了过去,低声道:“姑娘,你还认得我吗?”   卖花姑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唇动了动:“你是……那位买栀子花的夫人?”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是我,你也被抓了?”   两人互通了姓名,卖花姑娘名叫胡秀兰,她恨恨地咬牙道:“我收摊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着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娘一定急坏了,她只有我一个女儿。”   朱笑笑安慰她:“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胡秀兰苦笑道:“咱们被关在这里,外面那么多坏人,谁会来救我们?”   朱笑笑只说:“我相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报官,官府知道了就会来救我们。”   胡秀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有人惊叫出声。   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谁要是敢出声,老子就宰了谁!”   他一刀砍在车厢壁上,刀刃嵌入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屑飞溅。   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哭泣声都咽了回去,几个女人紧紧抱住孩子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那汉子满意地笑了,拔出刀,关上车门,马车继续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才有人小声抽泣起来。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问:“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又一个声音说:“我听说,最近京里丢了好多人,似乎是被拐到关外去卖给鞑子的。”   话音刚落,车厢里又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有人绝望地说:“完了,我们完了,到了关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另一个声音急切道:“我家里还有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我不能没有他们啊……”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胡秀兰听得心酸,忽然开口了:“大家别哭,与其哭,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   众人被她这么一说,哭声小了些,但没有人接话。   胡秀兰又鼓劲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这么多人总会有办法的。”   有人苦笑道:“办法?咱们被绑着手脚,外面还有拿刀的坏人,能有什么办法?”   胡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少……至少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朱笑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胡姑娘说得对,大家别灰心,我相公一定会报官,官府知道了就会来救我们。”   众人都狐疑地看着他,有人问:“你相公是做什么的?官府凭什么听他的?”   朱笑笑诌道:“他在衙门里当差,认识的人多,你们放心。”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但在这绝望的时刻,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紧紧抓住。   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哭了,只是默默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马车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车门被人掀开,老赵探进头来,粗声粗气地说:“都下来!”   车厢里的女人们迷迷糊糊地被赶下车,朱笑笑也跟着下来,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他环顾四周,发觉到了山里一处庄子,占地不小,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瓦片。   庄子的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聚丰庄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腰佩弯刀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马车,装满了麻袋,还有几辆跟朱笑笑坐的这辆一样,车门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声。   几十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忙碌地搬运东西,有几个穿着皮袍戴皮帽的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像是在清点货物。   那些穿皮袍的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腰间别着弯刀,依稀是女真人的打扮。   一个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留着两撇鼠须,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他打量着刚下车的几个女人,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跟老赵说话:“老赵,这批货成色不错,关外那边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送到大同,咱们得抓紧赶路,过了宣府自有人接应。”   老赵点了点头,道:“齐掌柜放心,误不了事,只是路上关卡多,万一被查出来……”   齐掌柜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关卡那边都打点好了,你只管赶路,别的不用管。”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朱笑笑注意到那些从不同地方送来的货,年轻的女子,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青壮年男子,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恐。   他们被用绳索串联在一起,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系着绳子,连成一串。几个汉子挥着鞭子把他们赶在一起,大声吆喝着。   朱笑笑也被赶了过去,一个壮汉拿着绳子将他的手腕和旁边的人系在一起。绳子很紧,勒得皮肤生疼,但朱笑笑忍着没有吭声。   这个庄子位置隐蔽,规模不小,能藏这么多人货,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等这件事了结,一定要让锦衣卫好好查查这个聚丰庄的底细。   胡秀兰也被系在了他旁边,她低声道:“笑笑姐,你没事吧?”   朱笑笑道:“没事,你怎么样?”   胡秀兰道:“还好。”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道,“笑笑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朱笑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我保证!”   胡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没有再问。   人货清点完毕,车队重新出发。   这回车更多了,一辆接一辆,排成一列长长的车队。朱笑笑被塞进更大的马车,里面挤了十几个人,胡秀兰也挤了进来,两人挨着坐。   马车颠簸着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山路上尘土飞扬。   车队走得很快,显然在赶时间。   朱笑笑发了个聚丰庄的定位,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得有些疼,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打开商城研究用得上的道具,援军赶到前要保护好车上的妇女儿童,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速度慢了下来。   朱笑笑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吆喝:“到了到了!准备过关!”   他连忙扒着缝隙往外看,只见前方是一座关城,城门洞开,几个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城门上方刻着怀来卫三个字。   卫所驻有守军,负责检查过往行人和货物,车队缓缓靠近城门,一个守军提着长枪走过来拦住了车队的头车。   老赵跳下车,赔着笑脸递上一份路引。   守军看了看,又往车队里张望,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故意踢了车厢壁一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守军眉头一皱,喝道:“车里是什么人?打开看看!”   老赵脸色微变,连忙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守军手里,赔笑道:“军爷,车里是内眷,不方便见外人。这是点小意思,给军爷喝茶。”   守军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在车厢周围转了一圈,敲了敲车厢壁,道:“内眷?内眷怎么这么大动静?”   老赵笑道:“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军爷多担待。”   守军哼了一声,将银子揣进怀里,挥了挥手道:“走吧走吧,别挡道。”   老赵连忙上车,车队缓缓通过了城门。   朱笑笑心里一阵冰凉,这些守军收了银子就放行,连查都不查。若是他们能多一分责任心,这些被拐的妇女儿童也许就能得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失望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车队急行一阵,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车门被重重掀开,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头来把人赶下车。   朱笑笑跟着下来,站稳了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偏僻的山谷,四周只有黑黢黢的树林,不见人烟,车队停在这里也不知是不是要过夜了。   那个山西口音的齐掌柜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冷冷地说:“方才过关的时候谁在车里捣乱?自己站出来,老子饶你一命。要是不站出来,被老子查出来,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齐掌柜等了片刻,见没有人承认,脸色一沉,随手抓住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出来。   那女子疼得尖叫,眼泪直流,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齐掌柜不理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马鞭,在手里甩了甩,发出破空的响声。   胡秀兰站在朱笑笑旁边,身子微微发抖,但她咬了咬牙,忽然站了出来大声道:“是我!是我踢的!跟她没关系!”   齐掌柜松开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胡秀兰,冷笑道:“是你?你胆子不小。”   他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朱笑笑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挡在了胡秀兰面前。   鞭子落下来,啪的一声抽在了他的肩头上,从肩胛骨一直划到后背,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齐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还会有人出来挡鞭子,但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送给建州的礼物他也不敢真损了皮肉。   他哼了一声,道:“有骨气,这次就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捣乱,老子抽死你们!”   齐掌柜转身走了,几个汉子将众人赶回了车上,马车继续前行。   朱笑笑坐在车厢里,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胡秀兰挨着他,低声道:“笑笑姐,你……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朱笑笑扯起嘴角道:“没事,皮外伤,你别担心。”   胡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道:“笑笑姐,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朱笑笑忙道:“我皮糙肉厚,挨一下没什么,再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笑笑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可怎么报答你?”   胡秀兰擦了擦眼泪,道:“姐,要不我来你家当丫鬟吧。” [50]这是谁的部将:庆营养液1314k贺表一万三千字   没等朱笑笑回应,胡秀兰又道:“我把温室养花的法子都教给你,反正我爹总说没儿子秘方要失传,这回总失传不了吧。”   朱笑笑松了口气,失笑道:“好,都听你的,咱们先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那个被胡秀兰救下的年轻女子哽咽道:“胡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胡秀兰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还得笑笑姐来救我。”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谢,朱笑笑只是摆了摆手:“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咱们现在被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贸然反抗只会触怒那些坏人,让大家更危险。大家先忍一忍,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经历了这事她们对朱笑笑也更加信服,不再轻举妄动。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朱笑笑靠在车厢壁上,肩头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衣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子剜肉。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骂那个姓齐的,闭上眼睛靠着厢壁,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从宣府到大同走的是宣大驿道,这是九边最重要的后勤通道之一。沿途经过怀安卫、西阳河堡、天城卫、阳和卫,再过高山卫,最后抵达大同府。   全程三百余里,按马车的速度,每天走六七十里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到。   朱笑笑默默计算着里程,车队走得很快,赶车的老赵几乎不怎么休息,只在驿站换马时停一停。   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被关在车厢里,一天只给两顿饭,一顿窝头一顿稀粥,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有几个孩子发了烧,哭得有气无力,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湿布敷着额头。   朱笑笑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个医药包,吃了一片止痛药才忍住鞭伤的疼,见此情形,又从医药包里拿了份退烧的草药粉,趁人不注意掺在水里,帮忙给那几个孩子喝下去。   孩子们喝了之后果然退了烧,没再恶化下去。   出了宣府,道路变得越发难走。   太行山的余脉在这里延伸出无数条沟壑,车队在山谷中穿行,时而爬上陡坡,时而冲下深谷,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车厢里的女人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开始晕车,脸色苍白,捂着嘴不敢出声。   朱笑笑注意到,从宣府出来之后,老赵和那个年轻车夫的对话明显少了,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关于路况和时间的,按照如今这个速度三天应该能到。   三天的时间在颠簸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朱笑笑每隔几个时辰就在群里发一次定位,秦良玉和戚继光根据这些定位绘制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图,从京城出发,经昌平、居庸关、怀来、宣府,一路向西北,直奔大同。   大群里,秦良玉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山川关隘。   【秦良玉:陛下,臣根据您发的定位绘制了路线图。从宣府往西北,经阳和、天城出大同府,再往北就是长城关口,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在某个关口附近汇合,一次性出关。臣已派斥候先行,探明关外地形,寻找合适的设伏地点。】   【戚继光:陛下,两千京营精锐已分批出发,化装成商队、流民、边军,沿途散开不会引起注意。火铳和飞雷炮都用油布包裹,藏在粮车底下随时可取用。臣与秦将军约定在阳和卫会合,分两路包抄。】   京营真正能拉出来打一仗的也就两千人,包括三百矿工兵,这些人原就有些战斗素养,再经过强化训练,戚继光敢拍着胸脯保证。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他的。   只要听指挥,敢动手,这仗就能打。   朱笑笑信得过他练兵的本事,知道他不会胡乱吹嘘,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式火铳宋应星汇报过,说是耐久度还不够高,撑不了几次作战,但先拿来痛快打一波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飞雷炮就是俗称的没良心炮,朱笑笑看纪录片的时候见过,造型轻便制作简易,在先辈手上发挥了大作用。   红夷大炮毕竟笨重,耗时久,他就让人先弄了一批飞雷炮出来试用。   【朱笑笑:好,你们按计划行事,注意隐蔽,朕会继续发定位。】   他又打开了小群。   【朱笑笑:魏忠贤,宫里情况如何?】   【魏忠贤:皇爷放心,一切如常。皇后娘娘在西苑侍疾,对外只说皇爷在静养。奏折按皇爷吩咐都让皇后娘娘批了,奴婢瞧着朝臣们都没起疑,就是日讲推了几次,来师傅有些着急。】   【朱笑笑:盯紧了,别出岔子,朕大概还要几天才能脱身。】   【魏忠贤:奴婢省得,皇爷保重!】   奏折有张居正帮忙处理,朱笑笑也放心多了,那么高的数值就该拿来干这个。   西苑。   张居正已连续三日没睡过囫囵觉,白天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晚上也辗转反侧琢磨后路。   魏忠贤虽跟她说锦衣卫的搜查有了眉目,但皇帝一日不回来就算不得稳妥。   批阅奏折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各地的钱粮、边关的军报、官员的升迁调补,她看一遍就能抓住要害,批语简明扼要,切中肯綮。   魏忠贤将批好的奏折发出去,朝臣们竟没有一个人起疑,反而觉得这几日的批复比以往更加老练周到,少了些奇思妙想,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只有一个人坐不住,皇帝的日讲已经推了两天,来宗道被魏忠贤挡在门外,说是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来宗道起初信了,可寻思着皇帝的课堂表现,心里便犯起嘀咕。他倒不是怀疑皇帝出了什么事,而是担心皇帝的课业荒废。   这位陛下本就对经史不太上心,好不容易养成了日讲的习惯,这一病怕是又要从头再来了,是不是借机躲懒还不好说。   这日午后,来宗道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奔内阁值房,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孙如游正在值房里议事,来宗道进来见了礼,便迫不及待道:“诸位阁老,日讲已停了几日,老夫去西苑求见,魏忠贤总是说陛下需要静养不见人,诸位阁老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陛下,顺便劝劝陛下,身子养好了就该继续进学?”   方从哲捋了把胡须,沉吟道:“你说得有理,陛下龙体欠安,我等理应探望,也好当面听听陛下的病情,看太医院是如何诊治的。”   刘一燝赞同道:“那就一起去罢。”   韩爌和孙如游也没有异议,四个人便出了值房往西苑去。   魏忠贤正守在寝殿门口,见四位阁老联袂而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去道:“几位阁老怎么来了?皇爷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见外客,几位阁老请回罢。”   方从哲道:“魏公公,臣等不是来打扰陛下的,臣等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想当面问候一声,也好放心。”   刘一燝也道:“是啊,魏公公,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魏忠贤还想阻拦,寝殿内忽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魏公公,请几位阁老进来罢。”   寝殿内,龙床被重重帘帐遮住,还竖着一扇屏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屏风后面藏着一个东厂的小太监,声音与朱笑笑有几分相似,这几日一直在练习模仿皇帝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只要不掀开帘帐就不会露馅。   张居正早有对策,因此面色如常接见了众人。   方从哲先拱手道:“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阁老们有心了,陛下确实身子不适,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几位请吧,只是不要待太久,免得打扰陛下歇息。”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都来到屏风前。   张居正站在帘帐旁边,轻声道:“陛下,方阁老他们来看您了。”   帘帐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鼻塞:“几位阁老来了?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咳嗽,太医说不宜见风,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从哲连忙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臣等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请个安。陛下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臣等盯着,陛下不必挂心。”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   刘一燝有些疑心,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请示,近日京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是几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臣已命人查抄了几家粮铺,但背后牵涉甚广,有晋商背景,恐难根治。臣想请陛下定夺,是继续深挖,还是暂且搁置以安人心?”   帘后断断续续咳嗽着,张居正没有慌乱,只是淡淡道:“刘阁老,陛下不宜高声,还是由本宫来传话罢。”   她说着,小心将帘帐掀开一条缝进去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居正心里飞速盘算着,米价飞涨,晋商囤积居奇,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粮商的事,而是整个晋商集团在操纵。   晋商遍布天下,从粮食盐铁到丝绸茶叶无所不包,且与边关守将、朝中权贵多有勾连。若贸然深挖势必引发动荡,若姑息养奸,百姓受苦,朝廷威信扫地。   片刻之后,张居正从帘帐里出来,对刘一燝道:“陛下说,米价事关民生,不可不查。但晋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先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杀鸡儆猴,责令各大粮商限期降价同时从外地调运粮食,平抑京城市价。至于背后的晋商,让锦衣卫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另外,命顺天府每日公布米价,让百姓知晓,防止奸商哄抬。”   刘一燝微微一愣,这个决断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缓兵之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之前也处理过陕西的粮商,亦是如此行事。   他便放心了,躬身道:“臣遵旨。”   方从哲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韩爌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张居正见他们没有再问,便道:“几位阁老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退下吧,陛下该吃药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帘帐前,道:“皇爷,药煎好了,趁热喝罢。”   方从哲见状,连忙道:“陛下好好养病,臣等先告退了。”   四人行礼退出,结伴走着,韩爌长出了一口气,道:“虚惊一场,我还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呢,原来只是偶感风寒。”   刘一燝也道:“是啊,陛下这几日批复的奏折我都看了,条理清晰,决断明快,比从前更有章法了,看来这场病反倒让他静下心来稳重不少。”   孙如游笑着附和了几句,方从哲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方才那帘后的人说话的语气确实像是皇帝,可那种决断的方式……皇帝平时做事喜欢出奇制胜,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可今日这个决策太四平八稳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帘后的人真的是皇帝吗?   方从哲不敢往下想,皇帝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捉摸,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对,他也不想出头去挑破。   皇帝登基后收拾的人还少吗?连祖宗都拉出来下面子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首辅罢。   这么想着,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几个人。   另一边,押送车队白天赶路,夜里在野外露宿,那些绑匪对人质倒不算太苛刻,除了不给松绑之外没有打骂虐待,甚至还分了些干粮给孩子们吃。   朱笑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这些人质是要送到关外去的,饿坏了就卖不上好价钱。   他借着这几天的工夫,把车厢里每个人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有从京城拐来的良家女子,有从附近村子里掳来的农家姑娘,还有几个是被骗出来的,以为是要去大同投亲,结果上了贼车。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是跟着母亲一起被抓的。   快到大同时,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沿途遇到的关卡越来越多。   每过一个关卡,老赵都要递上路引和银子,那些守军有的收了银子就放行,有的还要掀开车门看一眼货物,但谁也没有仔细盘查。   这日黄昏,车队终于到了大同。   朱笑笑透过车帘往外看,只见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来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出了大同往北就是关外,属于后金势力辐射范围。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城外的一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匾上写着聚丰总号四个大字,想是这些贼人的老巢了。   朱笑笑被赶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被绳索串着驱赶到墙角蹲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院子里还堆着大量的粮食、铁器、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即便心里有了准备,朱笑笑心里还是一惊,这些东西都要送到关外去给后金,显然是早已做惯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养肥了敌人的军队。   朱笑笑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从屋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算计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朱笑笑认出了那个齐掌柜,还有几个生面孔,一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八成都是在大同经营多年的地头蛇。   那中年人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那些被绑着的人质和堆成小山的物资,沉声道:“都齐了?”   齐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范老爷,京城那边送来了八名女子、三名孩童,还有一批绸缎和药材。宣府那边送来了十五名女子、五名孩童,还有一批粮食和铁器。太原那边送来了十名女子、两名孩童,还有一批布匹和茶叶。都在这里了,请老爷过目。”   这个范老爷就是八大晋商中赫赫有名的范永斗,范家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在山西、北直隶、宣府、大同都有商号,是八大晋商之首。   范永斗点了点头,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质面前,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寻常的货物。   他走到那堆物资前,指着一箱铁器问:“这批铁器验过成色没有?”   齐掌柜道:“验过了,成色都很不错,那边一定满意。”   范永斗道:“抓紧全部运出关,那边催得紧,误了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老爷放心,都安排好了,今晚连夜出关,明天天黑之前就能送到野狐岭,那边有人接应。”   范永斗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那几个人回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朱笑笑蹲在墙角,听着野狐岭三个字,心里一动,打开群聊发了一个定位。   【朱笑笑:这是晋商老巢,他们今晚要连夜出关,到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那边有建奴接应。朕估计这就是最后的汇合点了,你们能赶到吗?】   【秦良玉:陛下,臣已过宣府,正在往大同急行军。野狐岭在大同西北约一百二十里,是出关的必经之路,臣会在天黑之前赶到,在野狐岭附近设伏。】   【戚继光:陛下,臣等正在往大同方向集结,若建奴兵卒不多,或许有一战之力。】   朱笑笑放松下来,靠在墙上想,如今辽东执行坚守战略,后金也知道明军不敢出城野战,只是单纯交接货物大概不会带太多人。   但究竟如何还得实地探一探再说,他还有两张任意商品体验卡,要是来人太多伏击不成,大不了来个给力的技能死装一把,反正他是皇帝,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   入夜后,底下人在抓紧把货物装箱,范永斗设宴款待几个掌柜,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范永斗先举起酒杯,道:“诸位,咱们各号的分成还是按老规矩,三七开。诸位没有异议罢?”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笑道:“范老爷办事我们东家放心。”   范永斗便饮了一杯,道:“那就好,老齐,你路上小心,别出岔子。”   齐掌柜应了一声,道:“老爷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点了点头,又对齐掌柜道:“这回领头的听说是个贝勒,脾气不好,你小心伺候,别惹恼了他们。”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我省得。”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朝廷查得越来越紧,生意不好做了,好在那边给价高,不然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齐掌柜接话道:“可不是么,听说京里新登基的小皇帝又要整顿边关,又要查走私,这不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吗?”   范永斗放下酒杯,笑道:“小皇帝年轻不懂事,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夜半时分,货物全部装车完毕,车队再次出发。这回运货的车更多了,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方行进。   朱笑笑被塞进一辆装满粮食的马车里,胡秀兰也挤了进来,两人挤在麻袋堆里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摇晃。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朱笑笑扒着缝隙往外看,只见两边的山峦渐渐变得低矮,地势开阔起来,远处隐约可见一道绵延的山岭横亘在天际线上。   那就是野狐岭,野狐岭是大同以北的一道天然屏障,过了野狐岭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赶了大半天,车队才在山岭脚下停了,朱笑笑被赶下车,他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已经扎起了一片营帐,营帐周围有穿着蓝色棉甲、骑着马、背着弓的八旗兵在巡逻。   营帐中央设一顶大帐,帐顶飘扬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笑笑心里一沉,他们已经先到了,连忙打开群聊发定位。   【朱笑笑:朕已到了野狐岭,建奴在此扎营。】   【秦良玉:陛下,臣已到野狐岭以南二十里,正在寻找适合设伏之处。】   【戚继光:陛下,臣预计天黑之前能到野狐岭。】   朱笑笑心里有了计较,跟着其他人一起被赶到了营帐旁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都是被从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和青壮年。那些八旗兵骑着马在周围巡视,手里举着弯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气势汹汹,吓得那些女人和孩子瑟瑟发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朱笑笑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大约有上千人,旌旗遮天,刀枪如林。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里透着凶光。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披铁甲,腰佩弯刀,威风凛凛,似乎是个大人物。   那队骑兵在营帐前停下来,为首的那个壮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帐。   齐掌柜连忙迎上去,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那壮汉在主位上坐了,听齐掌柜用不甚熟练的女真话说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用汉语道:“货呢?”   齐掌柜连忙道:“这批都到了,就在后面,请贝勒爷过目。”   那壮汉变了脸,道:“数目不对啊,不是说有三批货吗?我怎么看着只到了一批?”   齐掌柜赶紧告罪:“贝勒爷息怒!另外两批路上耽搁了,最迟明早就能到。”   那壮汉哼了一声,道:“明早不到,我拿你是问!”   齐掌柜连连点头,不断用袖口擦着脑门的汗:“一定一定,贝勒爷放心。”   那壮汉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就在这里扎营,等另外两批货到了再出关。”   齐掌柜连忙道:“贝勒爷一路辛苦,小的已备好酒菜请贝勒爷享用。”   那壮汉道:“不急!你先送几个女人过来给爷解闷。”   齐掌柜会意,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从营帐里退出来,脸色不太好,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质面前,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在众人脸上瞧来瞧去。   随后指了几个人让手下拎出来,胡秀兰也被从墙角拽起,她惊恐地看着齐掌柜,齐掌柜打量了她一眼,道:“这个不错,带走。”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胡秀兰的胳膊,将她往外拖,胡秀兰挣扎着伸出手喊道:“笑笑姐!笑笑姐!”   朱笑笑跳起来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喝道:“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齐掌柜看了看朱笑笑的模样,不耐烦道:“不知死活,一并带走!”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将朱笑笑和胡秀兰一起拖了出去,朱笑笑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用,只是默默开着系统商城随时准备兑换能力。   她们被带到了那顶大帐前,齐掌柜躬身道:“贝勒爷,小的给您挑了几个美人,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帐帘掀开,那壮汉走出来,目光腻在几个女人脸上身上,他身后几个亲兵也凑过来指指点点,用女真话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他走到几个女人面前,凑近了一个一个地打量,走到胡秀兰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   胡秀兰虽然害怕,但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那壮汉似乎被她的眼神激起了兴趣,嘴角勾起一丝狞笑,道:“这个不错,留下。”   胡秀兰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有出声。朱笑笑猛地跨出一步,将胡秀兰护在身后,冷声道:“不许碰她!”   齐掌柜连忙上前呵斥道:“放肆!贝勒爷面前岂容你撒野!”   说着就要让人把朱笑笑拖下去,那壮汉挥手制止,饶有兴致地看着朱笑笑:“你倒是有胆量。”   他伸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仔细端详。   那壮汉的动作忽然僵住了,脸上的狞笑凝固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惧,又像是敬畏,目光中的凶悍渐渐褪去,变成了困惑和不安。   朱笑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了她们。”   那壮汉便爽快道:“把她们带回去!”   齐掌柜脸色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多问,只好陪着笑脸道:“贝勒爷,您要是喜欢这个,小的就把她留下,您慢慢享用。”   那壮汉抬起头来,看了朱笑笑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将他扛在肩上,大步走进营帐。   齐掌柜讨了个没趣,便喝命左右把还在挣扎叫嚷的胡秀兰和另外的女人都拖回去关着。   却说那壮汉扛着朱笑笑进了营帐,将他放在主位上,自己则跪在下面,低着头发抖。   朱笑笑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壮汉,他低着头,用生硬的汉语道:“不知贵人驾到,多有冒犯,请贵人恕罪。”   朱笑笑冷淡道:“起来说话。”   他应了一声,起来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像是伺候主子的奴才。   听到齐掌柜称他为贝勒,朱笑笑就果断下手了,用掉二十四小时的任意商品体验卡,换了个【王霸之气】光环。   这回可不是体验版了,忠诚直接拉爆,骆思恭当时还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这位贝勒就更省心了,完全是指哪打哪。   这个时期的贝勒基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也算后金军队里说一不二的存在,忍了一路,终于等到大鱼,既然成功控制他,那事情就好办了。   朱笑笑开始盘问:“你叫什么名字?在你们那里是什么身份?”   那壮汉道:“小人名叫莽古尔泰,是汗王第五子,四大贝勒行三。”   果然,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儿子,朱笑笑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你带着这些兵到这里来做什么?”   莽古尔泰道:“奉父汗之命,来接一批货物。父汗说这批货物事关重大,必须由小人亲自押运。”   朱笑笑又问:“他要用这些货物做什么?”   莽古尔泰犹豫了一下,道:“小人不知,父汗只说对大明用兵需要大量的粮草和器械。”   朱笑笑心里一沉,后金打不下辽沈,竟还在准备大举进攻?   “你倒是老实。”   莽古尔泰卑微道:“贵人面前,小人不敢有所隐瞒。”   朱笑笑想了想,道:“你带来的兵有多少人?”   莽古尔泰道:“一千骑兵,小人只是先遣队,父汗亲率中军在后赶来接应,约两千骑兵,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野狐岭。他老人家要亲自验收这批物资,然后分兵两路,一路往辽沈,一路往蓟镇。”   朱笑笑心里猛地一跳,努尔哈赤!老虏亲自来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继续追问:“行军路线如何?沿途有多少探马?你父汗身边跟着哪些将领?”   莽古尔泰有问必答,将他所知道的努尔哈赤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沿途哨探安排、扎营习惯、随身护卫的人数,乃至努尔哈赤平日骑马喜欢走在队伍的哪个位置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朱笑笑边听边在心里盘算,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要在这里重创努尔哈赤,最好能擒杀这个建州老虏。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制不住。   莽古尔泰这一千人不算,努尔哈赤万万想不到他的行军计划会被透露,原本两千骑兵足够拉开阵势冲杀,可若提前设伏,形成火力覆盖,未必不能重创骑兵。   毕竟再老练的马也吃不消轰炸,人好控制,马一乱就难发挥骑兵优势了。   白杆兵两千,京营两千,朱笑笑也没自信到觉得可以以一敌百,加上火器之威,四千打两千还打不过吗?   此行凶险,但天赐良机,若因怯懦而错失,日后辽东战场上不知要添多少亡魂,不知要有多少大明百姓死在鞑子的刀下。   朱笑笑知道没了努尔哈赤也会有皇太极,但你不得不承认斩首行动的战略意义,哪怕只能让后金内乱一阵,对辽东局势也是大大的缓和。   等莽古尔泰说完,朱笑笑站起身来,在营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在大群发了一条消息。   【朱笑笑:努尔哈赤要亲自来了!明日午时到野狐岭,带两千骑兵。朕已问清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想在野狐岭设伏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你们觉得如何?】   【戚继光:陛下!努尔哈赤乃建州之主,若能在此将其重创,甚至擒杀,辽东局势将大为改观!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陛下身陷险地,臣等心中不安。请陛下先行撤至安全之处,臣来部署伏击!】   【秦良玉:陛下,戚少保说得对!陛下的安危重于泰山,不可轻身犯险。臣等自有办法对付努尔哈赤,请陛下先行撤离!】   【朱笑笑:朕意已决,莽古尔泰已被朕控制,这是天赐良机,若不抓住日后后悔莫及!你们速速部署,朕在这里等你们。戚少保,你带京营在野狐岭山坡上设伏,用飞雷炮和火铳打他们的后队。秦将军,速来敌营,让白杆兵换上建州衣甲,假扮成莽古尔泰的队伍,等努尔哈赤进了伏击圈前后夹击。】   【戚继光:臣遵旨!陛下保重!】   【秦良玉:臣即刻带兵赶来!】   朱笑笑转身对莽古尔泰道:“你起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莽古尔泰站起身来,老老实实低着头,朱笑笑之前兑换的医药包里可不止有治病的药,虽说他暂时不差钱,买东西却依然看中实用性。   医药包里有一种迷药,无色无味,混入酒中,人喝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昏睡不醒,睡上一天一夜。   他让莽古尔泰搬了几坛酒来,将迷药倒进去,道:“你拿着这酒去犒劳你的士兵,一队一队叫过来,让他们都喝上一碗,就说这是从大同带来的好酒,赏给弟兄们解乏。”   莽古尔泰顺从地接过酒壶,转身走出了营帐。   朱笑笑站在帐帘后面,看着莽古尔泰一队一队地召集士兵,用女真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士兵便欢呼起来,争相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   莽古尔泰继续分发,不到半个时辰,营帐周围便躺倒了一片,鼾声如雷。   那些晋商的手下也有几个贪杯的,凑过去喝了几碗,同样被放倒了。   齐掌柜没喝,看着这诡异的场面脸色大变,正要开口询问,朱笑笑已经走了出去,冷冷地看着他,道:“齐掌柜,你是想喝一碗,还是想乖乖听话?”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这贝勒把自己人都放倒了,但齐掌柜极有眼色,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敢质疑莽古尔泰,当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小的听话!小的什么都听!”   朱笑笑也没立马处置他,警告道:“让你的人把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都集中到一起好生安置,用心照顾,谁敢动粗我砍了他的手!”   齐掌柜疯狂点头,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朱笑笑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天际线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三千白杆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营地,将那些昏睡的八旗兵和晋商手下全部缴械捆绑。   秦良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来迟了!”   朱笑笑扶起她,道:“不迟,刚刚好,秦将军,让你的人把这些八旗兵的衣甲都扒下来换上,跟着莽古尔泰去迎接努尔哈赤,把他引进伏击圈。”   秦良玉听得热血沸腾,想到要直面敌酋,一股战意直冲天灵:“陛下妙计!臣这就去安排。”   朱笑笑又道:“留下一千人控制晋商手下,安抚那些人质,顺便接受后续物资,朕也跟着你们去迎敌。”   秦良玉脸色一变,道:“陛下,这太危险了!战场上刀枪无眼,您还是留在这里,臣等去就行了。”   朱笑笑坚决道:“莽古尔泰只听朕的,朕不去,他未必肯配合。放心,朕自有护身之法。”   秦良玉闻言知道劝不动,且不知他用何手段控制了敌人,只好道:“那陛下务必小心,臣会紧紧跟在陛下身边。”   众人休整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出发。   朱笑笑披了一身轻便的明军衣甲,把头发解开重新绑好,外面虚罩着八旗兵的棉甲扮作亲兵,若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   莽古尔泰骑在马上,被朱笑笑控制着,身不由己地听从他的命令。   白杆兵没穿制式盔甲,一千人换上八旗棉甲挡在前方,另一千人间错开来跟在后排,乍一看也算不清人数。   队列跟在莽古尔泰身后缓缓向北行进,朱笑笑骑在马上,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戚继光带着京营的火铳手和炮兵在野狐岭的山坡上连夜布设阵地。   他将两百条新式火铳分成三排,列成三段击阵型,又将十几门飞雷炮部署在山坡的制高点上,调整好射角和射程,对准了北边的那条必经之路。   戚继光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夜色,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天亮之后,努尔哈赤就会经过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兄弟们,建州的老虏就要来了,咱们今天要让他们尝尝大明的厉害!陛下在前方以身犯险,咱们在后面若不打出个样子来,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比起边军,这帮人就是新兵蛋子,可新兵也有新兵的好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没见识过后金军队的战斗力,戚继光总有办法调动起战斗意志。   士兵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火铳和刀枪,一股昂扬的战意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像是野火燎原,不可遏制。   有人低声说:“陛下都敢亲自上阵,咱们还怕什么?”旁边的人点头,攥着火铳的手青筋暴起。   努尔哈赤骑在马上,带着两千骑兵沿草原缓缓南行。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把远处的野狐岭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岭,莽古尔泰昨天已经到了野狐岭,这条路线是相对安全的。   他转头问身旁的阿敏:“莽古尔泰那边有消息吗?”   阿敏摇头道:“回父汗,还没有,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道:“派人去前面探探。”   阿敏应了一声,派出了几个探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探马回报:“前面发现一队骑兵,打着三贝勒的旗号正在往这边来。”   努尔哈赤这才放下心来,挥手道:“继续前进。”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部署,这批物资和人质到手之后,他要分兵两路,一路由阿敏率领押送物资往辽沈,配合正面战场。   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从蓟镇方向绕过去,趁明军不备直插京师外围。这个计划他筹划了整整一个冬天,各个环节都安排妥当了,只差这临门一脚。   努尔哈赤看了看身边的阿敏,又看了看身后的军容整肃的骑兵,心里涌起一阵豪情,只要这一仗打成了,大金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往前行了些时候,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一身铁甲的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策马上前,大声问道:“老五,物资都接收了吗?”   莽古尔泰策马迎上来答道:“回父汗,都接收了,就在后头!”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正要招呼队伍继续往前走,打眼一看,莽古尔泰身后的队伍人数好似不对,正要开口问他是否把掳掠的人口也带上了,忽然听见远处的山坡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打雷,又似山崩。   他猛地抬头,只见南边的山坡上火光冲天,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飞过来砸进了他的后军阵中。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泥土和血肉飞溅,战马惊嘶,士兵惨叫,阵脚大乱。   努尔哈赤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有埋伏!后军转前军,且战且退!”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转动,是谁走漏了消息?行军路线是出发前才最后确定的,沿途探马也没有发现明军踪迹,怎么会有伏兵?   难道……他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是自己人泄密?   努尔哈赤的命令刚下,山坡上又响起了密集的火铳声,一排一排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下来,打得骑兵人仰马翻。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莽古尔泰身后的那队八旗兵忽然发难,纷纷拔出刀来朝着身边的骑兵砍去。   那些骑兵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阵型大乱,努尔哈赤怒不可遏,正要亲自打马杀过去,却被阿敏死死拉住缰绳,喊道:“父汗!快走!明军有备而来,咱们中埋伏了!”   努尔哈赤挣扎了几下,但阿敏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莽古尔泰正挥着刀疯狂地砍杀自己的同胞,眼睛里没有一丝理智,登时心里一寒,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完了。   朱笑笑眼见骑兵在飞雷炮和火铳的轰击下乱成一团,知道时机已到。   他打开系统商城,决定用掉最后一张任意商品体验卡,兑换了英灵附体技能【羽之神勇】。   效果是获得西楚霸王项羽的武勇和豪气,朱笑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使用。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手臂变得粗壮有力,握刀的虎口发出咔咔的声响,气势陡然一变,仿佛变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霸王。   朱笑笑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拔出腰间的刀大喝一声:“莽古尔泰!秦良玉!随朕冲杀!”   声音如同惊雷在战场上回荡,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生疼。   莽古尔泰浑身一震,当即地调转马头跟着朱笑笑冲了出去,秦良玉紧随其后,手持长枪护在朱笑笑身侧。   朱笑笑骑着马像道闪电一样冲进了骑兵阵中,他左手持刀,右手夺过一杆长枪左右开弓,所过之处骑兵纷纷落马,没有一合之将。   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敌人的咽喉上,他的枪猛如蛟龙,凡有出枪必刺穿敌人的胸膛。   嗜杀好战的建州骑兵都被他的勇猛吓得肝胆俱裂,纷纷避让不敢近身。   外面那层棉甲已经掀飞了,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衣甲,惊呼道:“是明军的将军!快拦住他!”   可是谁也拦不住,朱笑笑犹如猛虎冲进了羊群,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面狼头大纛,那是努尔哈赤的帅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过去,擒贼先擒王!   山坡上,戚继光指挥火铳手和炮兵继续射击,他看出了骑兵的阵型已经开始散乱,努尔哈赤的中军正在往北移动,便大声命令:“飞雷炮,抬高射角,打他们的退路!火铳手瞄准中军,自由射击!”   士兵们士气如虹,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飞雷炮的炮弹在建州骑兵的退路上炸开,阻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火铳的弹丸倾泻在努尔哈赤的中军周围,打得亲兵们纷纷落马。   戚继光站在高处紧盯战场上的局势,心里暗暗点头,这一仗,有戏!   朱笑笑一路冲杀,离努尔哈赤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努尔哈赤也看见了他,脸色骤变,这个穿着明军衣甲的年轻人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像一把尖刀狠狠搅碎了他的骄傲。   此子断不可留!   若任其壮大来日必是大金劲敌,努尔哈赤且战且退,厉声询问左右:“这是谁的部将?”   阿敏护着他撤退,大声喊:“不知道!看那身手不像是明军的普通将领!”   眼眼看朱笑笑冲杀过来,十几个亲兵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朱笑笑挥刀砍翻了三个,枪挑了四个,但又有许多八旗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仆后继,怎么都杀不完。   努尔哈赤趁机调转马头,在阿敏和几个亲兵的保护下往北边逃去。   朱笑笑心急如焚,如果让老虏跑了,这仗就只算赢了一半。他大喝一声,砍翻了最后一个拦路的亲兵,策马追了上去,刀光一闪,又砍翻两个逃兵,眼看就要追上。   阿敏脸色大变,带着亲兵留下断后阻挡,对努尔哈赤喊道:“父汗快走!”   努尔哈赤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朱笑笑眼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一横,打开了系统商城,飞快找到迅雷铳,毫不犹豫地兑换出来,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持缰驭马,单手举铳瞄准努尔哈赤的后背扣动了扳机,铳声如雷,一连串弹丸呼啸着飞出,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直奔努尔哈赤而去。 [51]闪击大同:庆收藏7k贺表万字   努尔哈赤正伏鞍狂奔,猛然间肩胛处如遭重锤,一股大力直将他从马上掀翻下去,半边身子立时失了知觉,血珠子顺着甲缝沥沥拉拉洒了满地。   阿敏在后头看得真切,魂飞天外,嘶声喊叫着拍马赶上,也不管那弹丸还在耳边呼啸,俯身捞起努尔哈赤一只胳膊便往马上拖,旁边几个亲兵拼死抢上来七手八脚将人架住。   朱笑笑清空了弹匣,见努尔哈赤中弹倒地,便收起迅雷铳,复又拔出腰刀准备冲过去。   但一眨眼的工夫,几十骑建州骑兵已如疯虎般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地往他马前撞。   这些人跟随努尔哈赤多年,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见主帅落马反倒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要为汗王报仇,恨不得将朱笑笑剁成肉泥。   山坡上戚继光看得分明,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旗手厉声喝道:“传令,飞雷炮停止轰击!火铳手压低枪口,专打外围敢于靠近陛下的敌骑,不许伤着陛下分毫!步卒随我下山合围残敌!”   旗手将令旗连挥数下,那十几门飞雷炮便齐齐哑了火,火铳手们则压低铳口挑外围的骑兵点射,专打那些试图往朱笑笑身边聚拢的敌人。   戚继光拔出腰刀,亲自带着步卒从山坡上压下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笑笑虽仗着霸王之力左劈右砍无人能挡,奈何对方人太多,砍翻一个便涌上来两个,砍翻一双便围上来四个,层层叠叠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竟是将他死死缠在原地寸步难进。   那匹从莽古尔泰营中牵来的马虽也算得良驹,但几番冲撞下来已是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秦良玉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见朱笑笑被围,她厉喝一声,手中的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挑翻三四个挡路的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朱笑笑那边靠拢。   她身后都是跟着她在播州打过硬仗的老卒,此刻见主帅拼命,一个个也豁出去往上冲,长短兵器配合无间。   这时戚继光也带着步卒杀到了,分作四队从两翼包抄过来,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将那些还在顽抗的建州骑兵分割成数块逐一围歼。   京营新兵虽是头一回上阵,可戚继光平日操练得狠,那些阵型变换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虽有人手脚发软面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后退的,咬着牙往前冲,长枪戳出去便是一声吼,倒也有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朱笑笑身边压力骤减,见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带人将残兵团团围住,建州骑兵的气势已泄了大半,许多人眼神飘忽显是生了退意。   莽古尔泰还在阵中横冲直撞,他本就生得力大,此刻虽被朱笑笑控着神智,一身武艺却没丢半分,弯刀过处人马俱裂,杀得那些昔日同袍心胆俱寒纷纷避让。   朱笑笑朝他喝道:“莽古尔泰,让他们放下兵器,朕饶他们不死!”   莽古尔泰勒住马缰,扯开嗓子用女真话吼了一长串,正在厮杀的建州骑兵听了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枪便慢了下来。   有几个还不甘心想往前冲,被莽古尔泰瞪眼一吼又缩了回去。便有那心思活络的率先扔了刀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有了带头的,余者便如推倒了骨牌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枪弓箭丢了一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受伤的马匹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满地刀枪弓箭扫成了几堆。   京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俘虏和战利品,许多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赢了。那可是建州铁骑,是这些年在辽东杀得明军闻风丧胆的建州铁骑!   今日竟被他们这些刚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给打趴下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漫山遍野的士兵都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京营新兵喊得尤其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看朱笑笑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是对天子的敬畏尊崇,此刻却多了一种狂热,仿佛在看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那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的士兵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他身上,好回去跟人吹嘘自己离天子不过数丈之遥亲眼得见圣颜神威。   朱笑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压了压,呼声渐歇,正要说话,耳边突然响起系统仙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18.7%】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3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24小时)×4,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48小时)×2,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72小时)×1,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57832点】   【解锁成就:野狐岭大捷。后金汗王努尔哈赤重伤,三贝勒莽古尔泰归降,后金损失精锐骑兵近两千人,短期内无力南犯,辽东防线压力减轻】   【成就奖励:工匠值+15000点,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三千),冶炼等级提升至三级,解锁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   【当前工匠值:172832点】   【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已录入系统,宿主可随时查看各省府州县已探明及未探明矿藏位置、储量、开采难度等信息】   朱笑笑大喜过望,冶炼等级提升意味着工匠局能炼出更好的钢,火铳的耐久度、火炮的威力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而矿藏资源分布图更是无价之宝,受限于勘探技术,许多富矿深埋地下无人知晓,如今有了这张图,何处有铁矿何处有煤矿何处有铜矿银矿皆一目了然,往后开矿炼铁铸炮造铳便再不缺资源了。   他心中满意,这才对戚继光道:“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将士遗骸记录在册,来日入忠烈祠,伤者好生救治,俘虏缴械后集中看管。”   戚继光抱拳领命自去安排。   这一仗阵斩建州骑兵一千六百余人,伤敌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刀枪弓箭不计其数。   京营阵亡百余人,白杆兵折损六七十人,以这样的代价换一场大胜,自与后金开战以来也是史无前例的。   秦良玉走到朱笑笑身边道:“陛下,努尔哈赤中枪坠马,虽被阿敏抢走,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此战之后建州必然震动,短期内怕是无力南犯了。”   朱笑笑目光仍望着北边那几骑逃远的方向,叹道:“可惜没能留下老虏,不过无妨,经此一役,他们内部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他说的乱指的自然是莽古尔泰叛变之事,阿敏亲眼所见回去必然要说的,努尔哈赤重伤,几个贝勒之间少不得要争权夺势,这一乱足够他腾出手来收拾别的了。   打扫战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偏西。   朱笑笑这才带着大军押着俘虏缓缓往回走,来时疾如风火去时便从容了许多。   回到野狐岭营地时,留守的那一千白杆兵已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朱笑笑带着莽古尔泰和秦良玉离开后,营地里便只剩下白杆兵看守那些晋商手下和被拐的百姓。   齐掌柜倒是乖觉,朱笑笑一走他便老老实实蹲在墙角,也不闹也不跑,只是不住地擦汗,时不时偷眼去看那些巡逻的白杆兵,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着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   他手底下的那些汉子见他都怂了,更没人敢出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蹲成一排,活像一群被雨淋了的鹌鹑。   大军刚走不久,果然又有一队马车从南边过来,正是齐掌柜先前说的那两批货中的一批。   押车的也是几个晋商手下,急吼吼地赶着车过来,结果一头撞进了白杆兵的包围圈里,连喊冤都没来得及便被缴了械捆了个结实。   车上的那些被拐女子原本还在绝望哭泣,忽然看见官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一个个都愣住了,继而激动得抱头痛哭。   白杆兵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们安抚下来,领到营地里与先前那些人质安置在一处,又熬了几锅热粥分给她们压惊。   朱笑笑回到营地时,第二批货刚好也到了。这回押车的那个掌柜远远看见营地里甲胄鲜明,旗号也不是晋商的旗号,登时警觉起来,勒住马头便要掉头逃跑。   秦良玉哪里容他走脱,带了百来个白杆兵拍马追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尽数拿下,连人带车一并押回了营地。   那掌柜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齐掌柜旁边,兀自挣扎不休,嘴里还喊着:“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货!得罪了范老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齐掌柜连忙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让他闭嘴。   那掌柜还没明白过来,秦良玉已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冷冷道:“范老爷?很了不起么?你且等着,陛下自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了不起。”   那掌柜这才看清周围那些兵士的打扮与寻常明军不同,再联想到齐掌柜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终于不敢再嚷嚷了。   朱笑笑进营地时,那些被拐的百姓已被安置在几顶大帐里,有白杆兵在外头守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秦良玉和戚继光跟在左右,他便下令道:“明日一早便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回关内,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皇庄做事,若愿意便一并送去,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另给她们寻个妥当去处。”   秦良玉应了一声,朱笑笑这才走到齐掌柜几人面前,齐掌柜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与他们废话,只道:“这些人都押回大同,交给锦衣卫细细审问,把晋商通敌的罪证一条一条都给我挖出来,不许漏了一条。”   秦良玉就招呼手下将那一长串人犯连推带搡地押了下去。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笑笑姐!”   朱笑笑回头一看,正是胡秀兰。   她一直跟着其他人质待在大帐里,方才听见外头动静说是将军们打了胜仗回来了,心中一喜,便跑了出来。   见朱笑笑穿着一身明军衣甲站在营地中央,胡秀兰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近前才看清朱笑笑满脸血污,甲胄上还溅着碎肉,登时吓得停住了脚步。   “笑笑姐,你受伤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朱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笑道:“不是我的血,都是敌人的,别怕。”   胡秀兰这才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敬仰的神色,有些哽咽道:“原来你是个女将军,真好,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就好了。”   秦良玉和戚继光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   秦良玉干咳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去安排降兵的事。戚继光更是干脆转过身去,仰头看天研究起云彩的形状来。   朱笑笑倒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也不说破,对胡秀兰道:“没事了,明日一早自有官兵护送你们回关内,你回去之后若是街坊邻里因为你被拐过便指指点点,或是你家里人为此要罚你打你,你就去皇庄找管事,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活计。你可以把你娘也接过去,你那温室养花的本事正好用得着。”   胡秀兰看着朱笑笑,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姐,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朱笑笑道:“会的,等我把手头的事了了便去看你。”   胡秀兰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那我等你,等你来了满园子的花都给你看。”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一同被绑来的那几个姐妹,有几个家里原本就对她们不好,回去怕是更要受磋磨。姐,我能带她们一起去皇庄吗?”   朱笑笑点头道:“你看着办,只要她们愿意,都带去便是,皇庄地方大,多几个人不嫌多。”   胡秀兰才又欢喜起来,跟他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朱笑笑还站在原地,正侧头与秦良玉说着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身溅满血污的甲胄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女子脸上罕见的凌厉与英武。   胡秀兰不是傻子,一切有迹可循的线索都在告诉她,朱笑笑是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呢。   她转过身,像是无声的告别,仿佛要埋葬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不管在别人面前是什么身份,他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笑笑姐。   却说阿敏带着努尔哈赤一路狂奔,也不敢走大路,专挑那偏僻的山间小径走。   努尔哈赤被横在马背上,血淌了一路,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便是一阵含混的咒骂,骂莽古尔泰狼心狗肺,骂明军阴险狡诈,骂完了又昏过去。   阿敏也不敢停,只拼命打马,身后的亲兵从最初的几十人跑到现在只剩十来个。   从野狐岭到后金大营驻地少说有百来里路,阿敏带着人跑跑停停,到后来马都跑不动了便下来牵着走,走了整整一夜又搭上大半个白日,直到次日午后时分才远远望见自家营地的炊烟。   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踉踉跄跄地过来,甲胄上全是血污,领头的是阿敏贝勒,马背上还横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登时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代善正在帐中与皇太极商议粮草之事,听见消息霍地站起来便往外冲。皇太极比他慢了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营门口,正撞见阿敏翻身下马满身血污,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努尔哈赤。   代善抢上前去接过父亲,入手便觉他身上滚烫,血把半边袍子都浸透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颤着手去探努尔哈赤的鼻息,探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回头吼道:“传大夫!快传大夫!”   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随军大夫被拎出来拖到了汗王大帐。   为首的老大夫是跟了努尔哈赤多年的医官,他掀开汗王的衣甲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肩胛处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肋下也有一处,幸而都偏离了要害寸许,若是再正几分打穿了心肺,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老大夫顾不得许多,让徒弟准备药物,自己取了银刀在火上烤过便开始往外取弹丸。   弹丸卡在骨缝里,撬了半天才取出来一颗,血肉模糊地扔在铜盘里当啷作响。   努尔哈赤虽在昏迷中仍疼得浑身抽搐,代善和皇太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脚,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两颗弹丸都取出来时天已近黄昏了,老大夫将伤口洗净敷上金创药,又灌了一碗浓浓的人参汤下去,努尔哈赤的脸色才稍稍回转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大夫擦了把汗对代善道:“汗王的伤虽不在要害,可失血太多伤了元气,需得好生将养至少三四个月不能动武,更不能动怒,否则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真正的情况绝没他说得那么轻巧,后金这里年份长的老参是不缺的,总能吊住努尔哈赤的命,这把年纪就别说什么痊愈如初了,能醒过来说两句话都是神仙保佑。   代善点了点头让大夫下去开方子,这才转身看向阿敏,脸色铁青道:“到底怎么回事?父汗和莽古尔泰带了三千骑兵去接货,怎么只回来你们这几个?莽古尔泰呢?货呢?”   阿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莽古尔泰叛变了!他投了明军,在野狐岭设下埋伏打得咱们措手不及!若不是我拼死抢出父汗,父汗他……”   “莽古尔泰叛变?”代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怎么会叛?他是父汗亲儿子,他图什么?”   阿敏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我不知道!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砍杀自家兄弟毫不手软,比明军还狠。还有那个明军将领……”   想起脱身时的惊险,他狠狠抖了一下,“那是个杀神,单枪匹马冲进咱们骑兵阵中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父汗就是被他打伤的,他用的是一种连发火铳,射程远,咱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   帐中一片死寂,皇太极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那明军将领长什么模样?”   阿敏道:“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比咱们八旗最年轻的牛录还要小,穿着一身明军衣甲,骑一匹黄骠马,使一杆长枪一把腰刀,那火铳……”他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来长,不用火绳便能击发,且能连发数弹,打了第一发紧接着便是第二发第三发,中间不用装填。”   皇太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想起范文程曾经提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当初西山遇刺时,便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四名白甲精锐而自身毫发未损。   阿敏描述的这个人,年纪、火器、武艺每一条都对得上。   这时恰好有几骑残兵逃回,皇太极便命人带来问话,他们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最后提到几个人逃窜时隐隐还听到那边的明军在山呼万岁。   皇太极终于确信了心中所想,待他们说完便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转向代善道:“二哥,你可还记得范文程说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便是十五六岁,当初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了四名白甲精锐?”   代善当然记得,皇太极又道:“若我没有猜错,今日在野狐岭打伤父汗的那个人,就是明国的新皇帝。”   代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明国皇帝?他怎会亲自跑到野狐岭来?”   阿敏也愣住了,仔细回想那人的容貌气度,越想越觉得皇太极说得有理。   那人虽然年轻,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绝非寻常将领能有,他竟与明国皇帝正面交手还险些丢了性命。   代善一拳砸向案几,杯子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好大的胆子!他就不怕……”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人家单枪匹马杀进骑兵阵中亲手打伤了大金汗王,他有什么好怕的?   皇太极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大帐,站在暮色里望着南边野狐岭的方向。   他一直以为明国新皇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靠着祖宗的基业和几个能臣撑着场面,待父汗大军压境迟早会露出怯来。   可今日这一仗彻底打醒了他,那少年天子不仅敢于亲临战阵,能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亲手打伤汗王,还能策反莽古尔泰,提前设伏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份胆色,这份武勇,这份心计,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明国皇帝身上见过的。   大明的皇帝不都该是坐在金銮殿上听大臣们吵架的废物么?怎会出了这样一个异类?   皇太极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从今日起,对大明的战略必须彻底改变。   不能再指望用一场速胜来打垮明国,不能再指望明国内部的党争会自乱阵脚。   面对这样一个敢于亲临战阵,善于运用火器的对手,任何轻敌冒进都是自取灭亡。   他要积蓄力量,要学明国的火器,要摸清那连发火铳的秘密,要等待时机。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他等得起。   帐内,代善和阿敏还在争论莽古尔泰叛变的缘由,声音时高时低。   皇太极没有回头,眼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父汗重伤莽古尔泰叛变,接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争夺,他必须在这场争夺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只有把大金牢牢握在手里,他才有资格去跟那个明国少年天子掰一掰手腕。   大同府,聚丰总号。   范永斗坐在花厅里端着一盏六安瓜片细细地品,窗外日头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着,一派太平景象。   他对面坐着的是大同知府周应坤,两人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和一叠银票。   周应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范翁,上回那批货走的是怀来卫,守将赵参将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此人胃口不小,张口就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范永斗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三千两?”   周应坤摇头:“三万两。”   范永斗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赵参将倒是会做生意。也罢,三万两便三万两,只求他收了银子便真把那只眼闭紧些,莫要半路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他朝身后侍立的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那账房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三张一万两的,双手呈给周应坤。   周应坤接过银票也不数便揣进袖中,笑道:“范翁放心,赵参将那人虽贪,办事倒也靠谱,收了银子便不会坏规矩。倒是另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朝廷那边最近风声紧得很,锦衣卫的人在大同城里转悠好些日子了,说是查什么私盐案。范翁,咱们那些盐引经不经得起查?”   范永斗抚了抚胡须,淡然道:“周大人多虑了,我范家在两淮的盐引都是正经从官府兑出来的,白纸黑字有据可查,锦衣卫再大本事也挑不出毛病。至于别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周大人和诸位大人嘴严,锦衣卫便是把大同城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周应坤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范永斗一杯。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应坤便起身告辞,范永斗亲自送到二门,看着他的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巷口,这才转身回了花厅。   账房先生凑上来低声道:“东家,齐掌柜那边还没传消息回来,按说昨日就该到野狐岭了,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范永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老齐办事一向稳妥,这些年走了多少趟货,哪回出过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对了,王掌柜那边明日该到了,你去把东跨院的库房再收拾收拾,那批绸缎金贵,不能受潮。”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走出花厅,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是那样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聚丰总号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四个鎏金大字是花了大价钱请当朝书法名家题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富贵气象。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想必不会有事的。   另一边,朱笑笑正领着人马往大同方向行进,他们从野狐岭回来便连夜赶路没有停顿,一路上也不讲究什么天子排场,饿了便与士兵一道啃干粮,困了便裹着披风在马上打个盹。   秦良玉几次劝他歇息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只说要趁消息还未传到大同打那些晋商一个措手不及。戚继光倒不劝他,只是默默将行军速度又提了一成,心道陛下既有这般心气,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该拼死效力才是。   行至大同府莫六十里处时,前方斥候忽然来报说有一队人马正从南边疾驰而来,约莫三四百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朱笑笑心下了然,知道是骆养性和李若琏赶到了,便命大军暂且停下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那队人马便到了近前。为首两骑正是骆养性与李若琏,两人俱是风尘仆仆满身灰土,显然也是一路疾驰不曾歇息。   骆养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笑笑马前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陛下!臣等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陛下龙体无恙,臣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李若琏也跟着跪下,虽未言语,眼眶却微微泛红。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目光扫过两人身后那队锦衣卫,只见人人面带疲色,显是赶得极狠。   “你们来得正好,京里情形如何?”   骆养性从身上解下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呈上:“回陛下,臣将御宝带来了,京中一切如常,有魏公公和客夫人照应,皇后娘娘坐镇西苑处理政务,朝臣们只当陛下偶感风寒在静养,并无异动。   朱笑笑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正是那方田黄御宝,将御宝收好,暗想有皇后后方坐镇,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在大同大干一场了。   当下人马汇合,共计四千余人就地驻扎养精蓄锐。   朱笑笑将秦良玉、戚继光、骆养性、李若琏召到帐中,五人围着一张斥候弄来的大同城舆图细细商议起来。   秦良玉先指着地图上聚丰总号的位置道:“陛下,据那齐掌柜交代,八大晋商以范永斗为首,在大同经营数十年根基极深。聚丰总号是他们的老巢,里头囤积的货物不下百万之巨,且与后金往来账目皆藏于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之中。臣以为当趁夜突袭先将聚丰总号围住,再顺藤摸瓜将余者一网打尽。”   戚继光却道:“秦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大同乃九边重镇,城中有总兵官驻守,手下兵马不下万人,若咱们贸然入城拿人难保不会激起兵变。依臣之见当先拿下大同总兵和知府,夺其印信兵符,再以朝廷名义传令各门戒严,方可万无一失。”   骆养性听了也道:“臣来大同之前已命锦衣卫暗探查访,那大同总兵王世钦与范永斗过从甚密,每年收受的好处不下十万两。知府周应坤更是范永斗的座上常客,范家的盐引茶引皆由周应坤经手发放,两人狼狈为奸已非一日。若不能先拿下这两人,只怕咱们这边动手那边便有人给范永斗通风报信。”   李若琏道:“王世钦手下虽有万人,可大同守军分散在各堡各墩,城中常驻兵马不过三四千人,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边墙上守着。臣以为可派一队人乔装入城先控制四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城中守军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了。”   朱笑笑听四人说完沉吟片刻,道:“诸位说的都在理。这样,秦将军你带白杆兵乔装成商队分批混入城中,入夜后同时发难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元靖你带京营精锐随朕直扑总兵府,先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再去收拾范永斗。骆养性、李若琏,你二人带锦衣卫分头捉拿名单上的其余晋商和涉案官员,务必一网打尽不许走脱一个。”   四人齐声领命。朱笑笑又道:“记住,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一处不许遗漏,所有账册书信往来一律封存,不得损毁片纸。这些可都是他们通敌叛国的铁证,朕要留着慢慢跟那些替他们撑腰的人算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帐中四人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腾腾杀气。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骆养性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一凛,知道这位陛下的屠刀已然高高举起,只待入城便要落下了。   暮色四合时分,大同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往来行旅商贾依旧络绎不绝,各色人等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里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守门的兵卒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盘问几句,多半是为了索要几两买路钱,问过便放行,并不真心盘查。   秦良玉的白杆兵便混在这人流之中,她将两千人马分作十余股,扮作贩运粮食的商队,或是寻常走亲戚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宽大的衣裳底下束着软甲。   秦良玉自己扮作一个去大同投亲的妇人,荆钗布裙,手中挽着个蓝布包袱,瞧着与寻常民妇并无二致。   几个亲兵也各自扮作脚夫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前后。   守城的兵卒见她一个妇人孤身入城,果然拦住了盘问。   秦良玉便操着一口川音,说是从四川来大同投奔做生意的兄长,路上盘缠用尽,又遇上兵荒马乱,好容易才走到这里,说着还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钱塞进那兵卒手里。   那兵卒掂了掂银钱,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这妇人虽身量高大,说话语气却和顺,便挥手放行了。   秦良玉进了城不急着投店,先在城门附近的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城门方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手下的几股人马也都陆陆续续混了进来,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时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牵着骡马在街角拐弯处朝她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两千白杆兵已有大半混入了城中,分散在四门附近的客栈、茶肆、破庙里,只待信号一起便同时发难。   与此同时,戚继光带着京营精锐借夜色掩护摸到了大同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杨树林中。   这片林子是大同守军平日砍柴的地方,入夜后便无人往来,正好藏兵。   戚继光让士兵们就地歇息,不许生火,不许高声说话,连马匹都套上了口嚼,伏在林中竟听不到多少声响,只有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   朱笑笑也在这片林中,他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斗篷,腰悬御用绣春刀,正靠在一棵老杨树下闭目养神。   莽古尔泰被留在后方营地由白杆兵看管,这莽夫到底是个女真贝勒,带在身边太过扎眼,再说体验卡失效后他还指不定怎么闹,朱笑笑干脆就让人把他捆成了粽子扔着。   骆养性和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化整为零,先一步潜入城中,分别盯住了名单上的几个要紧人物,只待总攻令下便同时动手拿人。   戚继光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秦将军那边已准备妥当,约定戌时三刻举火为号,届时四门同时动手。臣这边也已安排就绪,只待城门一开便直扑总兵府。”   朱笑笑睁开眼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那块田黄御宝在掌心里掂了掂,笑道:“王世钦那厮在大同当了五年总兵,吃空饷喝兵血,还替范永斗保驾护航,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之怒。”   戚继光素知这位陛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格便绝不含糊,野狐岭那一仗便是明证,也不多言,只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总兵府前后门都盯死了,今夜王世钦在府中宴客,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   朱笑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林梢掠过带来一阵沙土的气息,远处大同城的城楼上几点灯火如豆,在风中明灭不定。   戌时三刻,大同城西门的城楼上忽然腾起一团红光。   三支火箭鸣啸升空,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猩红的弧线,方圆数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52]来都来了:庆营养液15k贺表八千字   守在西门附近的白杆兵率先发难。   百余人从藏身的客栈茶肆中蜂拥而出,刀枪并举扑向城门。守门的兵卒不过二十来人,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乍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转身就跑,也有的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拔刀抵抗,被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一棍敲在肩膀,惨叫着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西门便落入了白杆兵手中。领头的登上城楼,点燃了城头的烽火给城外戚继光发信号,示意西门已得手。   几乎同一时刻,东门、南门、北门也相继传来了喊杀声。   大同城的守军平日里懒散惯了,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拿便被堵在营房里。   有几个千总试图召集人马反扑,可手底下的兵卒跑的跑降的降,真正肯跟着他们拼命的寥寥无几,三两下便被白杆兵杀散。   戚继光看见西门城头烽火燃起,当即翻身上马,拔出腰刀朝大同城方向一指,喝道:“京营儿郎,随我入城!”   两千步卒从杨树林中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朝西门疾行而去。   朱笑笑也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紧紧护在他身侧,一行人马裹着夜风冲进了城门洞。   西门内,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扇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随着动静闹大飞快地熄灭了。   白杆兵已控制城门附近的几条街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戚继光早记熟了大同的详细舆图,此刻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他带着人马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总镇府。   廊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能听见院墙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戚继光一挥手,京营士兵便分作两路,一路堵住前门,一路绕到后门将整座总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锦衣卫,大步走到门前,抬脚便踹。   霸王之力还未失效,那朱漆大门虽厚实,门闩却是寻常木料,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几个家丁正围在门房里赌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兵士涌进院子,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有那胆子大的还想上前喝问,被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把搡开,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就地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家丁哪里还敢吭声,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总兵府的正厅里灯火辉煌,大同总兵王世钦正在大宴宾客。   今日是他五十二岁寿辰,虽非整寿,可他在这大同城经营多年,巴结逢迎的人自然不少。厅中摆了三桌席面,坐满了当地的官员、士绅、豪商,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王世钦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身旁陪着的是他的续弦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姬妾,个个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他举着酒杯正与右手边的范永斗说笑,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和惊叫声,不由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甲胄铿锵,迅速将厅中所有人围在了当中。   那些官员豪商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有几个胆小的商人已害怕得往桌子底下钻。   王世钦霍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甲士怒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本镇乃朝廷钦命大同总兵,你们胆敢持械闯入本镇私宅,是要造反吗?”   甲士们默然不语,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些。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总兵好大的官威啊,朕特地带了这么多人给你拜寿,你连杯水酒都不肯舍吗?”   王世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厅门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甲士身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秀,却无端透出几分利剑出鞘的锐意,身披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   王世钦盯着那少年看了几息,脸色刷地白了。新帝继位后他曾入京朝见,间隔也不久,皇帝的容貌声音还新鲜着,如何认不出?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臣……臣大同总兵王世钦叩见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厅中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范永斗跪在人群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汗来,却强自镇定着没有出声,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位少年天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笑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除了范永斗之外,还有几张面孔与锦衣卫密报上描述的相符。   坐在范永斗下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是王登库,专管皮货走私,每年经手的毛皮不下十万张。   对面那个瘦高个儿蓄着山羊须的是靳良玉,把持着宣大一带的盐引,号称靳半城。   挨着靳良玉坐的那个紫棠面皮的中年人是王大宇,范永斗的儿女亲家,两家联手垄断了大同到蓟镇的茶马古道。   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直裰,面容清矍的是梁嘉宾,此人表面上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背地里却专做人口买卖,范家从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倒有大半是经他之手送出关的。   其余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之流也都一个不落地跪在人群中,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出如浆。   朱笑笑径直走到主位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坐下,端起王世钦面前那杯还没喝的酒闻了闻,随手泼在地上,这才看向跪伏在地的王世钦。   “王总兵,朕今日来只想问你几句话。你与范永斗是何关系?这些年替他办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银子?大同城的城门,范家的货物是不是从来不用查验?宣大驿道上的关卡,是不是只要范家的旗号便一律放行?那些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从大同出关送往建州,你这大同总兵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来,王世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   朱笑笑也不催他,目光在范永斗和那几个晋商脸上缓缓扫过。   范永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登库的胖脸上肥肉直颤,靳良玉的山羊须抖个不停,王大宇的紫棠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梁嘉宾倒是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痉挛着,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未几,骆养性从厅外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摞账册往朱笑笑面前一送:“陛下,臣在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中搜得这些账册,里头详细记载了范家近十年来与建奴交易的每一笔货物、数量、金额,以及经手之人。另有书信数十封,涉及朝中多名官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其中便有王总兵与范永斗往来的书信,信中王总兵不但替范家通关提供便利,还亲自为范家引荐了宣府、蓟镇的多名守将。此外,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人的商号账册也已一并起获,与范家的往来账目互为印证,铁证如山。”   王世钦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收了范永斗的银子替他办事。臣罪该万死!可臣也是没办法啊!范永斗在京中有人,臣若是不从,他自有法子摘了臣的乌纱帽!臣这一家老小……”   朱笑笑冷冷打断他:“你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便让那些被你放行出关的妇女儿童替你去死?难道她们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么?”   王世钦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已磕出了血,顺着眉心淌下来糊了一脸。   朱笑笑不再看他,转向范永斗,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范永斗,你是八大晋商之首,家资巨万富可敌国。朕倒想问问你,你范家赚了这么多银子,为何还要做这等通敌叛国的勾当?”   范永斗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出奇镇定,朝朱笑笑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带着一种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磨出来的从容。   “陛下问草民为何要通敌,草民倒想反问陛下一句。朝廷这些年可曾把咱们晋商当人看过?盐引茶引,朝廷说加价便加价,说削减便削减,税一年比一年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名目多得草民自己都记不清!”   “今日要修河,明日要赈灾,后日要助饷,哪一样不是从咱们商人身上刮?草民赚的银子是多,可草民手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伙计要养活!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指望着范家吃饭,朝廷不给活路,草民只能自己找活路。”   他越说声音越高,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仿佛自己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倒成了被逼上梁山的可怜人。   另几个晋商听了这话,虽不敢出声附和,眼神里却都流露出几分心有戚戚的神色。   朱笑笑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范永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范永斗,朕不与你争辩朝廷税政之弊,朕只问你三件事。”   “你说朝廷不给活路,所以你便自己找活路。好,你找活路的方式就是把大明的铁器卖给建奴,让他们拿着大明的铁打造刀枪来砍大明将士的脑袋!你的活路是用大明将士的尸骨铺出来的,你范永斗的伙计要吃饭,九边的将士就不要吃饭了?你范家的商号要活路,那些在辽东被鞑子屠了满门的百姓就不要活路了?你的银子是银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范永斗的嘴唇动了动,朱笑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些被你从各地拐来送到关外去的女子,她们难道不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她们本可以在家织布、种地,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是你范永斗把她们从父母身边抢走送到关外去给鞑子糟蹋!你养活了你的人,却毁了成千上万个家庭,这就是你范永斗的活路?”   范永斗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厅中烛火都跳了几跳。   “你说朝廷的税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多,你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朕倒要问问你,你在王世钦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周应坤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宣府、蓟镇那些替你大开方便之门的守将身上又花了多少银子?你宁可花几十万两银子去喂饱这些贪官污吏,也不肯按规矩向朝廷缴纳应付的税款!你不是被逼无奈,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规矩。你的活路,就是拿银子砸开一条只属于你范家的路,至于这条路上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不在乎。”   他弯下腰,凑近范永斗那张已经全然失了血色的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让范永斗浑身汗毛倒竖。   “范永斗,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朕,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朝廷逼的,你委屈,你不得已。可朕告诉你,天下被朝廷逼过的人多了去了!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农户被逼得卖儿卖女,他们没有通敌。九边的将士被拖欠军饷,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守城,他们没有通敌。唯独你范永斗,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却比谁都委屈,比谁都不得已!”   范永斗嘴唇几度张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晋商更是面如死灰,王登库的胖脸已从煞白转成了蜡黄,整个人摇摇欲坠,忽然膝行几步扑倒在朱笑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陛下!陛下明鉴!草民都是被范永斗裹挟的!草民本不敢做这杀头的买卖,是范永斗说他在京中有靠山,朝廷绝不会查到咱们头上,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才上了他的贼船!陛下饶命啊!”   靳良玉也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山羊须上沾满了鼻涕眼泪,跟着磕头:“陛下!草民愿意将功赎罪!草民知道范永斗在京中的同党都有谁,草民愿意全部招出来!只求陛下饶草民一条狗命!”   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等人也纷纷膝行上前围在朱笑笑脚边,磕头的磕头,哭嚎的哭嚎,争相攀咬范永斗以求自保。   范永斗跪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盟友转眼间便将他卖了个干净,嘴角剧烈抽搐着,倏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你们以为攀咬我便能活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咱们这几家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手上沾的血哪一家比我范永斗少?王登库,你那毛皮生意是怎么做的用不着我替你说吧?靳良玉,你那些盐引是怎么来的,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吗?王大宇,我的好亲家,茶马古道上的那些事……”   “够了!”王登库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范永斗的鼻子破口大骂,“范永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王登库做的都是正经生意,那些皮货都是正当收来的!是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说建州那边出价高,说只要从你手里过一道就能翻三倍的利!我是被你拖下水的!”   靳良玉也跳起来尖声叫道:“正是!若不是你范永斗拍着胸脯说王总兵是你的人、周知府是你的人,说大同城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谁敢做这杀头的买卖?如今东窗事发了,你倒想把咱们都拉下水?做梦!”   几个人越吵越凶,竟忘了皇帝还坐在面前,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王登库一把揪住范永斗的衣领,范永斗反手推开他,靳良玉从旁边踹了范永斗一脚,王大宇拦在中间假意劝架实则拉偏架,梁嘉宾趁乱往范永斗腰眼上狠捣了一拳。   厅中顿时乱成一团,几个晋商扭打在一处,锦冠滚落,衣襟撕裂,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富商巨贾的体面。   朱笑笑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也不让人去拉。   戚继光和锦衣卫护在他身侧,都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扭打的晋商,以防有人趁乱暴起。   范永斗到底寡不敌众,被王登库和靳良玉一左一右架住,脸上已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发髻也被扯散,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用力挣脱王登库的手踉跄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厅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蓦地,他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满是癫狂与绝望,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着,说不出的瘆人。   “陛下!你以为抄了我范家便万事大吉了?”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朱笑笑。   “我范永斗在大同经营二十多年,朝中上上下下喂饱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从内阁到六部,从司礼监到东厂,哪个衙门没收过我范家的银子?你今天抄了我,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今日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他们还让你坐着。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便不会再让你坐着了!陛下,你就不怕吗?”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登库松开了揪着范永斗衣领的手,靳良玉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个晋商的脸色大变。   范永斗这是疯了,竟敢当面威胁天子!   朱笑笑缓缓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田黄御宝,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范永斗面前。   范永斗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往后退,背脊却已抵在柱子上退无可退。   朱笑笑忽然扬起手,将那方御宝照着范永斗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田黄石坚硬如铁,加上西楚霸王的手劲,这一下又准又狠,正中范永斗的额角。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范永斗惨叫着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捂着头蜷缩在柱子下,血将半边脸染得通红,先前的癫狂与狠戾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笑笑蹲下,将那方沾了血的御宝在范永斗的衣襟上擦了擦,擦掉血迹后才揣回怀中。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范永斗,“你方才问朕怕不怕,朕就告诉你,野狐岭上,朕亲手砍了几百颗建奴骑兵的脑袋,亲手开枪打中了努尔哈赤。你说朝中有人?好啊,朕正愁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当是你给朕递了一份名单,朕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朱笑笑扫过厅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晋商,他们都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去看范永斗头上几乎能看见御宝章纹的伤口。   “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范永斗终于彻底崩溃了,蜷缩在柱子底下浑身剧烈发抖,血和泪混在一处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是求饶,又像是哀嚎。   王登库等人吓得瘫软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靳良玉跪着爬过来拉住天子的衣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饶。   朱笑笑不轻不重地踢开这怂货,一个眼神,锦衣卫便上前把人拖远了,他转身坐下,语气不善地哼了声,“什么档次,也配叫良玉!”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世钦,范永斗,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着即革去王世钦大同总兵之职,与范永斗一并押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范氏一族及八大晋商涉案人等全部收监,家产抄没充公。”   朱笑笑看向厅中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豪商:“至于诸位,朕今日暂且不论你们的罪,且看锦衣卫从那些账册书信里能查出多少东西,你们最好盼着自己名字不在上头,若是在上头,便自求多福吧。”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哭声一片,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有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来吃酒并不知情的,乱哄哄闹成一团。   朱笑笑充耳不闻,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名单拿人,一个不许走脱。”又对戚继光道,“走,去聚丰总号。”   聚丰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伙计、账房、掌柜都被押在院中蹲成一排。   院子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有成捆的绸缎,有成箱的茶叶,有成袋的粮食,还有几十口贴着药材封条的大木箱。   李若琏撬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里面哪里是什么药材,分明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刃口还涂着防锈的桐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又撬开另一口,里头装的是箭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千枚,每一枚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再撬下去,竟是起出一套套完整的马鞍和马镫,皮质上乘做工精良,比大同驻军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朱笑笑走进院子时,李若琏正蹲在那些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箭头翻来覆去地看。   见朱笑笑进来,他连忙汇报:“陛下,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违禁之物,刀枪、箭头、马具,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棉甲!这些货物少说能武装两千人。”   朱笑笑走到那几口木箱前,拿起一柄腰刀,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刀身雪亮,钢口极好,刃纹流畅,比起京营配备的制式腰刀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精良些。   他将刀插回鞘中扔回箱子里,对李若琏道:“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连同账册书信一并封存,作为呈堂证供。聚丰总号所有的货物、银两、房产、田契,一律抄没。另外,传朕的旨意,大同知府周应坤即刻革职拿问,大同府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凡与晋商有勾连者,全部收监待审。”   李若琏领命而去,朱笑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和那几十口装满了军械的大木箱,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后怕。   若没有野狐岭这一仗,这些军械早晚会送到努尔哈赤手里,来日后金叩关,不知要有多少大明将士死在自家打造的刀枪之下。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不语,前世在蓟镇防线便深受走私之害,那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如今总算能亲手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秦良玉也赶了回来,她走到朱笑笑身边抱拳道:“陛下,四门均已控制,城中守军大部归降,臣已命白杆兵接管城防,替换了原有的守军,各门均已换上咱们的人。”   朱笑笑点头道:“秦将军辛苦了!传令下去,白杆兵和京营轮流值守,今夜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明日一早贴出安民告示,就说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已被革职拿问,八大晋商为虎作伥一并抄没,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   秦良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那王世钦手下的兵马如何处置?臣粗略点验了一番,城中常驻兵马约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王世钦的亲信,余者虽未参与通敌,却也多少受过晋商的好处。若全部收监恐激起兵变,若放任不管又怕留下后患。”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王世钦的亲信一律拿下,与王世钦一并押回京城受审。余者就地遣散,每人发五两银子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大同城的防务暂由白杆兵接管,等朕另行委派总兵。”   秦良玉应了,自去安排。这一夜大同城里喧嚣不止,锦衣卫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拿人,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无一幸免。   范家的聚丰总号、王家的德盛魁、靳家的义和源、梁家的天顺昌……这些在大同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一夜之间尽数被封,掌柜伙计全被带走,库房里的货物银两被抄没一空。   不少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富商大贾被官兵押着从街上走过,心中又是惊又是怕,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晋商在大同城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们一朝覆灭,背地里无不拍手称快。   有那胆大的还从门里探出头来朝那些被押解的晋商啐上一口,旁边的邻居连忙把他拽回去关上大门,生怕惹祸上身。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抓捕行动已基本结束。   骆养性捧着一份清单来向朱笑笑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昨夜共计捉拿人犯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八大晋商家主及亲眷一百四十三人,涉案官员及胥吏八十六人,其余为晋商手下心腹、打手、账房等。抄没现银三百八十余万两,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折银约一百五十万两,粮食、绸缎、茶叶、药材等货物折银约三百万两,另有房产、田契、盐引、茶引等不计其数。初步估算,此次查抄所得当不下千万两之巨。”   朱笑笑接过清单略翻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千万两白银,抵得上朝廷好几年的岁入!这些晋商靠着通敌走私积攒了如此巨额的财富,而九边的将士却连饷银都发不出来。   他合上清单,长叹一声,对骆养性道:“将这份清单抄录一份快马送回京城,所有查抄所得一律封存登记,不许任何人中饱私囊。你跟底下的人说清楚,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朕自会论功行赏。可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从里头贪了一两银子,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骆养性肃然抱拳:“陛下放心,臣带出来的人臣心里有数,绝不会给陛下丢脸。”   天色大亮时,大同城的安民告示已贴遍了四门八街。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八大晋商为虎作伥,均已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朝廷已委派白杆兵暂代城防,城中秩序一切如常。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挤挤挨挨地看,前头的嗓门大,便大声念给看不着的人听,有那受过晋商欺压的商户当场便抹起了眼泪,说苍天有眼,这些黑心肝的东西总算遭了报应。   旁边也有谨慎的低声劝他小声些,谁知道这些晋商还有没有余党在京里,万一将来翻了案咱们可吃罪不起。   朱笑笑站在总兵府的阁楼上,透过窗棂望着城中街巷,戚继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大同这边的事已基本妥当了,接下来是继续留在此处,还是趁热打铁将宣府、太原等地的晋商余党一并扫除?”   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份摊在桌上的名单上。   上头除了八大晋商之外,还牵连着宣府、太原、平阳等地的十几家商号,以及京中多名官员。   他伸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道:“元靖,你说这些晋商为何能在大同横行这么多年,连王世钦这样的总兵都成了他们的座上客?”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银子,晋商有钱,官员贪财,一拍即合。”   朱笑笑感慨道:“范永斗昨晚说的那些话虽是为自己开脱,却也不全是假话。朝廷的商税确实杂乱无章,地方官府的摊派也确实名目繁多,正经做生意的商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才会有人铤而走险去走私。朕抄了八大晋商,杀一儆百容易,可若不能把商税的规矩理顺了,把那些盘剥商人的陋规革除掉,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张永斗、李永斗冒出来。”   戚继光微微一怔,没想到陛下在抄了人家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反思朝廷制度之弊。   他前世见惯了那些只管杀不管埋的上位者,打了胜仗便沾沾自喜,杀了贪官便自以为天下太平,从不肯多想一步。   这位陛下杀人抄家毫不手软,可杀完之后还要刨根问底,追究这烂根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卷起来塞进袖中,道:先陪朕出去走走吧。”   街上行人如常,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雷霆扫穴不过是一场梦。   朱笑笑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晨风,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陛下打算何时回京?”   朱笑笑想起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急,来都来了,自然得一并清扫干净。” [53]论嘴炮你是赢不了我的:摄宗回到了不忠诚的朝堂   朱笑笑绕了一圈回来,昨夜查抄的物资还在清点,账房先生们被押着逐一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他绕过总兵府前院进了后堂,命人取来笔墨纸砚,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给张居正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野狐岭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又策反了莽古尔泰,大同这边的八大晋商已一网打尽,王世钦、周应坤等涉案官员也尽数收监,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之巨。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说暂时不打算回京,要留在宣大一带将抄没的晋商田产逐一核实分发。   这些田产大多是范永斗等人历年强占的民田,他打算对照鱼鳞图册,凡有原主可查的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朱笑笑也听过些皇权不下县的说法,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盯着,被抄回来的田仍会被巧立名目霸占。   此番出京本就是机缘巧合,颇有一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下回要再想出来就难了,何不趁机把想做的事做个遍?   新婚燕尔的分居两地,他知道这样有些对不起皇后,但也只能先让她把政务挑起来,一里一外正好保证政令畅通。   朱笑笑将写好的信交给骆养性,又取出两份拟好的圣旨一并递过去,让锦衣卫快马送回京城。   西苑。   五更天刚过,魏忠贤就送来了皇帝的书信和旨意。   张居正早已起身坐在书案后,面上还带着几分倦色,目光却已清明如常。   她接过书信拆开,入目便是吾妻芳鉴四字,微微一顿,才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伏击建奴倒也算惊险刺激,因为群聊沟通的事不能写,就显得皇帝对锦衣卫和底下将士的掌控调度格外精准。   读到他要留在宣大分田时,张居正的神情便凝重了几分。   清丈田亩是她前世倾尽心血的事业,那些方法教训,在地方上碰过的壁绕过的弯,她闭着眼都能写出一本书来。   张居正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皇帝的笔迹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内阁,那时她核对户部送来的天下田亩清册,发现各地上报的田额与国初相比少了十之三四,便知豪强大户隐匿之重。   张居正穷极一生都想教会他的学生,对百姓而言一亩田便是命的道理。无关心术权谋,也不是收买民心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让百姓能握住自己仅有的田地。   他可以独坐高堂,张居正愿意冲锋陷阵,只要政策能推行下去,她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皇帝冲锋在前?   张居正把信纸放下,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了。她没有唤人进来添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上的凉意,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正事说完,最后还写了一句,你在宫里别太想朕,好好吃饭,早点歇息。   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此乃朱笑笑手绘之emoji,自知理亏,博卿一笑。   张居正盯着那个丑得别出心裁的小圆脸,愣了半晌,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脸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遍,画技确实不怎么样,可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仿佛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笑意。   张居正将随之而来的那两份圣旨都展开,明发上谕,字字千钧,一封上书皇后在圣驾出巡期间代天子行权理政,凡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一应事务皆可由皇后批红用印。   另一封则表示出巡期间一切政事照常由内阁司礼监处理。   两份圣旨恰是两条路。   如果选了第一份圣旨站到台前,便是选择直面风暴。   那些朝臣不是傻子,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断权在谁手里他们心知肚明。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没,会被那些恪守祖训的老臣指着鼻子骂牝鸡司晨。   张居正笑了一下,并非平日里那种端庄矜持的浅笑,而是一种近乎放肆的笑。   她曾以为这条路兴许要走十年,二十年,没想到只是三个月。   他难道不知道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放到台前意味着什么吗?   他只知道他的皇后很聪明,会算账,会写策论,会帮他批奏折,他想让她站到台前来帮他,又怕她不愿意,所以给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仅此而已。   张居正对明君贤臣的佳话亦是心向往之,如果得到这份信任的她仍是首辅,她依然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接受到这份信任的她偏偏还产生过不那么纯粹的想法,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她的指尖又落到那个笑脸上,低喃了一句:“冤家。”   皇帝有底气放权,是因为他牢牢掌控着司礼监、锦衣卫、京营,在他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也是她的助力。   眼眸轻眨几下,张居正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拿起那封内阁理政的圣旨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绢帛的边缘迅速蔓延开,在火焰中扭曲碎裂,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进薰笼。   她拿起仅剩的圣旨,轴柄沉甸甸的,上头裹着明黄绫锦,绣着祥云瑞鹤的暗纹。   日光一晃,明黄色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琥珀。张居正双手握住轴柄缓缓将圣旨展开,从开头一行一行往下移。   仿佛永远看不够。   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边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她必须在消息传开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接下来几日,山西的消息果然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入了京城。   最先传回来的是野狐岭大捷,天子御驾亲征,在野狐岭设伏大破建州铁骑,亲手击伤努尔哈赤,阵斩千余级,虏酋之子莽古尔泰归降。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便是天子亲率白杆兵和京营夜入大同城,一夜之间将八大晋商连根拔起,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革职拿问,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两。   这两个消息把朝臣砸懵了,皇帝什么时候出的京?不是一直在西苑养病吗?怎么忽然就到了野狐岭,又忽然到了大同?   有人猜皇帝是微服私访,有人猜是锦衣卫故弄玄虚。   内阁几位阁老聚在值房里面面相觑。   方从哲手里攥着那份从山西传回来的塘报看了好几遍,脸色变了几变,才叹了口气把塘报放下。   刘一燝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快,靴底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忽然停下来瞪着方从哲道:“方阁老,陛下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内阁事先竟毫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我等身为阁臣,辅弼天子乃分内之责,如今陛下身在何处、安危如何,我等一概不知,这成何体统!”   方从哲慢悠悠道:“刘阁老,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我做臣子的把分内事办好便是了。”   刘一燝正要再说,韩爌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刘阁老稍安勿躁,此事透着蹊跷,还是等锦衣卫那边的正式消息吧。如今陛下人不在,咱们争论也无济于事。”   孙如游也道:“韩阁老说得是,陛下既然能在野狐岭打出这样的大胜仗,又将大同晋商一网打尽,可见谋划已久,并非临时起意。我等身为阁臣,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等陛下进一步的消息,旁的都不急。”   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几位阁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求见,说是带了陛下的圣旨。”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骆思恭大步走进值房,面色肃然,站定之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沉声道:“陛下有旨,内阁诸臣工听宣。”   方从哲领头跪下,骆思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的大意是朕躬安,野狐岭之役大破建虏,大同晋商通敌已尽数伏诛,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事宜,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值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一燝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塞了一整个生鸡蛋,咽不下又吐不出。   韩爌眉头紧皱,孙如游垂首不语,方从哲却面色如常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这才站起身来对骆思恭道:“陛下龙体安好便是社稷之福。”   骆思恭心照不宣地与他对视,方从哲做了大半辈子官,别的本事或许平平,审时度势的功夫却是一流。   皇帝能瞒着满朝文武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野狐岭去打了一仗,又神兵天降般抄了大同晋商的老巢,这份手段这份胆略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需要阁老们手把手教导的小皇帝了。   更何况皇帝手里现在握着白杆兵和京营,又有锦衣卫和东厂为爪牙,御驾亲征大胜之威加上查抄晋商的千万之资,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皇后代天子行权不是往刀口上撞么?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安安稳稳致仕回乡养老,犯不着替别人当出头鸟。   刘一燝却没有方从哲这份通透。   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道:“皇后代天子行权?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此举置祖训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匡正君德,反倒坐视后宫干政,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刘阁老,陛下此刻在宣大分田分地安置流民,阁老若是觉得陛下做得不对,不妨亲自去面圣陈情。”   刘一燝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去宣大面圣?且不说皇帝见不见他,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别找不自在了。   韩爌连忙打圆场:“刘阁老也是一片忠心,陛下此举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既然圣旨已下,我等做臣子的自当奉旨行事,皇后娘娘聪慧过人,这些时日代理政务也是有目共睹的,想来陛下正是看中了娘娘的才干才有此安排。再者陛下御驾亲征大胜而归,正是扬我国威、振奋人心之时,我等更该同心戮力辅佐陛下才是。”   孙如游也附和道:“韩阁老说得在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了。如今宣大那边还有分田善后诸多事宜,陛下必然日理万机,我等在京中稳住朝局便是替陛下分忧。”   刘一燝孤立无援,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从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骆思恭道:“骆指挥使,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思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低声道:“陛下说了,这份名单上的人劳烦方阁老盯着些,若有人在此期间串联生事,不必等陛下回来,直接拿下便是。”   方从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有科道言官,有六部郎官,甚至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他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强压下心中波动:“请骆指挥使转告陛下,老臣一定尽心。”   骆思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出了内阁值房便带着锦衣卫挨个拿人,早前皇帝就在群聊里给他下了指示,盯紧涉事相关人员,明旨一到立刻动手,不许走脱一个。   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日工夫便锁拿了十几名官员下诏狱,罪名清一色是通敌。   这些人在范永斗的账册里都有名有姓,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了什么事、替晋商办了哪些通关文牒,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消息传开,原本不满圣旨暗中串联准备上书反对皇后干政的官员们顿时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骆思恭又是谁的人,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么?   连东林党和福王党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骂战也诡异地消停了下来了,两边都在忙着撇清自己与晋商的关系,生怕被锦衣卫顺藤摸瓜牵扯进去。   常朝本是五日一举,六月十六这日,卯时未到,午门外的朝房里已挤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往日这时候朝房里总是闹哄哄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或是议论边关战事,或是交换朝中秘闻,或是互相打趣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今日却静得反常,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收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丹陛之上,御座之侧多了一把凤椅,与天子之座只隔了三尺。   皇帝不在,皇后却要临朝。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在丹陛下站定。   日光从皇极门的飞檐间斜斜打下,将丹陛之上的御座和凤椅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礼部赞礼官高唱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张居正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赤红鞠衣,外罩织金云霞纹赭黄大衫,深青霞帔,双手捧着一封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她身后跟着魏忠贤和客印月,再往后是徐碧、高素卿两个女官,以及何琼率领的一班警卫。   张居正走到御座之侧站定,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曦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凤冠上的珠滴碎成千万点细小的虹彩,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从神龛里走出来的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陛下有旨,百官听宣。”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张居正展开圣旨宣读,旨意的内容与内阁收到的那份大体相同,但措辞更加正式。   野狐岭大捷,重伤建虏汗王努尔哈赤,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已尽数伏诛,查抄所得充为边饷,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期间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群臣谢恩起身,张居正将圣旨交与魏忠贤收好,这才在凤椅上坐了下来。   她姿态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丹陛之下。   好似回到了她本该在的位置上,坐下去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从容了。   殿前安静了几息,然后便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还是刘一燝,他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拱手道:“皇后娘娘,臣有一言不得不陈。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祖训,陛下圣驾出巡,朝政自当由内阁辅弼、司礼监协理,皇后娘娘代天子行权恐与祖制不合。臣请娘娘三思,还政于内阁,以全娘娘令德。”   他这话说得虽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女人不该干政,这是祖训,有德之妇正该辞让,怎能由着皇帝胡来呢!   毛士龙也大步走到中央,将笏板高举过头,大声道:“刘阁老言之有理,皇后代天子理政,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之责在于母仪天下,而非执掌朝纲。今陛下出巡在外,朝政自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何须皇后以女子之身临朝听政?臣请娘娘退居坤宁宫,勿开牝鸡司晨之先例!”   他话音刚落,暴谦贞便跟着出列,站在毛士龙身侧,同样高举笏板:“臣附议!祖训昭昭,后宫干政乃乱政之源,娘娘身为皇后当以吕武为戒,不可擅权越位!”   惠世扬紧随其后:“臣也附议!陛下出巡,朝政有内阁有司礼监,娘娘何必亲自出面?若娘娘执意临朝,恐惹天下人非议!”   周朝瑞亦站了出来:“《诗经·大雅》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自古妇人有才者多,有德者鲜,有才而无德则祸乱随之。吕武之祸殷鉴不远,娘娘岂可重蹈覆辙?”   一时间,六科言官们纷纷出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文官见有人带头,也陆续有几个人跟了,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越说越亢奋,仿佛张居正坐在凤椅上的每一息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每一个眼神都是对祖训的挑衅。   殿前的空气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搅得又湿又热,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被喷了一脸也不敢擦,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方从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韩爌看了方从哲一眼,又看了刘一燝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出列。孙如游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袍袖,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张维贤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   张居正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言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急着争辩,等那些附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镇定开口。   “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那《大明会典》卷五十,皇后监国之制,你可曾读过?”   毛士龙一愣,脸上的慷慨激昂僵了一瞬。   张居正不等他回答便径直接了下去:“永乐七年,成祖文皇帝北征,仁孝文皇后奉旨留守南京,内外庶务悉由皇后裁断,有司奏事皆称皇后旨意。永乐十二年,成祖再次北征,仁孝文皇后依旧留守监国,事无大小皆由皇后处分。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那仁孝文皇后监国之事是史书杜撰的不成?”   毛士龙语塞,脸色从慷慨激昂变成了青白交加,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暴谦贞硬着头皮道:“娘娘,仁孝文皇后监国乃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彼时成祖北征,京中无人坐镇,故有此举。今陛下不过出巡宣大,朝中自有内阁辅政,何必劳动娘娘凤驾?”   张居正目光转向他,轻笑道:“暴给事中说朝中自有内阁辅政,成祖之前可曾有内阁?”   暴谦贞被问得张口结舌,这也是祖,那也是祖,你罢丞相,我开内阁,还不都是随上位者的心意?   张居正又道:“你们既说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谁来告诉本宫,《皇明祖训》的原文是后妃不许干政,还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   这一问更是无人能答,因为《皇明祖训》的原文确实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而非笼统的不许干政。   甚至干预外事的上下文,说的也是后妃不得私见外臣、不得为娘家请托、不得交通外廷。   主意是防外戚的,这些东西张居正早就嚼得滚瓜烂熟,连他们会挑的刺都有所预料。   暴谦贞脸色涨红,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张居正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逻辑严密,他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身后的周朝瑞见势不妙正要开口接应,张居正已转向了他。   “周御史方才说哲妇倾城,引自《诗经·大雅·瞻卬》。本宫也请周御史把这诗全文背一背。”   周朝瑞自负熟读《诗经》,张口便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张居正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周御史背得一字不差,可周御史怎么不接着往下背?后面还有两句,匪教匪诲,时维妇寺。再往后,这首诗的结尾是什么?周御史,你只背了骂妇人的几句,可这首诗真正的主旨,你读懂了么?”   周朝瑞脸色微变。   张居正目光冷冷扫过殿前群臣,声音清朗:“《瞻卬》一诗,凡七章,周御史只引了第三章的几句。可这首诗的第一章写的是天降大祸,邦国不宁,第二章写的是豪强兼并,夺人田土。第三章才写到哲妇倾城,可第四章紧接着便说商贾牟利,君子不察,妇人本该务蚕织,却干预了公事。这首诗骂的究竟是妇人,还是那些纵容豪强兼并、纵容商贾牟利、自己却无所作为的君子?”   “周御史,你读了这么多年《诗经》,连一首诗的主旨都读不明白,也敢在朝堂上断章取义!”   周朝瑞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个两榜进士,今日竟被人用经义驳倒了?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接应的言官一个个把脚缩回去,低着头研究起了地砖上的花纹。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本宫今日坐在这里,是尊奉陛下的旨意。陛下在野狐岭亲冒矢石与建虏拼命,诸位却在暖房里喝着茶,翻着史书,从吕后翻到武曌,翻箱倒柜地找出几首骂妇人的诗来,便觉得自己替天下苍生立了天大的功劳!”   “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你们该关心的,是野狐岭阵亡的那一百多名京营将士他们的抚恤银子能不能发下去!是宣大被晋商夺田的百姓!是九边的将士,是陕西的饥民!” [54]移动中央下基层:先诛国贼   张居正转向暴谦贞,声如金石相击。   “暴给事中,你上个月连上两道折子,一道弹劾兵部侍郎喝茶的茶盏逾制,一道弹劾户部郎中的轿子用了不该用的颜色,洋洋洒洒上万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可这两道折子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你的笔就是用来写这些的?”   暴谦贞刚想说那是言官的职责,风闻奏事是祖制,话到嘴边却都被张居正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眼神谈不上愤怒,甚至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张居正长叹一声:“你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引经据典,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圣贤教你们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们兼济了什么?圣贤教你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忧了什么,又乐了什么?”   “为臣者自当尽忠职守,你们的笔该写的是如何整顿边务,如何清理商税,如何赈济灾民。若是连这四个字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本宫指手画脚!”   刘一燝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张居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们这些坐在京城里的官员,除了写折子骂皇后干政之外,确实什么正事都没干。   殿前静了整整十几息,漫长得像百年光阴。   忽然,兵部尚书崔景荣出列了。   他在兵部任上已待了六年,六年里辽东丢了抚顺、清河,萨尔浒一战丧师数万,他虽然殚精竭虑却始终无法扭转颓势,早已心力交瘁。   今日这场风波让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位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手腕、魄力、对朝政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更可怕的是皇帝对她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那份代天子行权的圣旨就是明证。   兵部此番牵扯的人不少,他这把老骨头若是继续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迟早要被这场风暴卷进去。   不如急流勇退,还能落个全身而退的下场。   崔景荣走到丹陛前撩袍跪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高举过头。   “臣兵部尚书崔景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兵部繁剧。恳请皇后娘娘代陛下恩准老臣致仕还乡,以全骸骨。”   殿前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之一,朝廷的从一品大员。   他这一跪,无异于承认了皇后代天子行权的合法性,因为只有天子才能批准尚书的致仕。   他跪的不是皇后,是代天子行权的皇后。   张居正看着跪在丹陛下的这位老臣,目光微微闪动。她知道崔景荣并非怕她,而是看清了形势,皇帝大胜之威正盛,皇后代天子行权之势已成,与其硬顶不如全身而退。   “崔尚书为国操劳十数年,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准崔尚书致仕还乡,赐金帛以示体恤。兵部尚书一职由兵部左侍郎张鹤鸣接任。”   崔景荣叩首谢恩,起身退入班中。他的步伐比跪下去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张鹤鸣出列谢恩,面上虽保持着镇定,眼中的喜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从万历四十七年便任兵部左侍郎,在辽东事务上多有建树,与熊廷弼、孙承宗都共事过,对边务了如指掌,此番接任尚书正是众望所归。   刘一燝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后不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准了尚书的致仕,还直接任命了继任者,连内阁的会推都省了。   这一来一回便是在用实际行动宣告,她不是个摆设,是真的要管事。   暴谦贞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倾泻,可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丹陛之侧飞快地瞥了一眼。   骆思恭按刀而立,他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校尉,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绣春刀的刀鞘反射着冷冷的光。   暴谦贞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殿前群臣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站出来反对的人默不作声地把奏折塞回了袖子里,已经站出来的人灰溜溜退回班中。   “娘娘。”杨涟突然出列,躬身一礼,却并非发难,“献俘大典乃国家盛典,按祖制当由天子亲临受俘。今陛下远在宣大,归期未定,臣敢问娘娘,这献俘大典当由何人代天子受俘?”   他这话问得极有分寸,如此大胜必是要安排献俘的,问题是皇帝不在该怎么办?你若说由内阁代行,那便是将天子之权让渡于外臣,你若说自己代行,那便是公然以皇后之身行天子之礼。   既是考量皇后的魄力,也是想知道皇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没等有些人摆出看好戏的架势,张居正便微微一笑:“杨大人问得好,陛下此前有密旨与本宫,本宫今日便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宣示。”   她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走上前来,当众打开。   匣中是一卷明黄诏书,张居正将诏书展开,亲自朗声宣读:“朕躬在宣大,归期未定。献俘大典,国之大事,不可久悬,特命皇后代朕受俘,于午门之上接受戚元靖献捷。皇后此行,即朕亲临,凡百官行礼、露布宣捷、献俘受降诸仪,皆依祖制,不得有违,敢有异议者,以抗旨论。”   杨涟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终究没再开口了。他身后的高攀龙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臣非敢异议。然皇后母仪天下,岂可立于午门之上受百官朝拜、三军欢呼?这于礼不合,于制无据,臣斗胆请娘娘三思。”   张居正将诏书缓缓合上,目光落在高攀龙身上:“高大人,哪一条礼法能大过陛下的圣旨?”   高攀龙语塞,献俘不同于朝会,面对朝臣也就罢了,站到百姓兵卒面前总归有失体统,可皇帝都不在意,皇后只要拿住这点,他说再多也没用。   方从哲站在文臣最前列,心中五味杂陈,他历经三朝,也曾见过后妃干政的场面。万历初年李太后垂帘,但那只是在小皇帝年幼时暂代,从不敢公然代行天子之礼。   眼前这位皇后不过十六岁年纪,入宫不足半年,竟有这般胆识与手腕,还精通各类典籍信手拈来。   他忽然想起事情还未说破时,他们对奏折批复的称赞,暗暗叹了口气,皇帝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比他们准的。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奉旨代天子受俘,臣等谨遵圣命,不敢有违。”   他这一表态,韩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六部尚书见内阁已表态,只得陆续躬身附和。   高攀龙并不言语,默默退回了队列之中。   张居正站在丹陛之上,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些低下去的头颅,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甘却无可奈何的面孔。   她知道,这份顺服只是暂时的,他们仍会在暗处等着,等皇帝回来,等她露出破绽,等风向转变的那一天。   到那时,今天咽下去的那些话会十倍百倍地涌回来,每一句都将比今天更加锋利。   张居正微微昂首,目光直上云巅,恍如陨星流火正撕裂天幕扑面而来。   要战,便战。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门。   有人愤愤不平低声咒骂,有人忧心忡忡摇头叹息,有人若有所思沉默不语,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在盘算如何搭上皇后这条线。   方从哲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刘一燝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方阁老,今日之事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方从哲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份通透与疲惫:“刘阁老,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这位皇后娘娘不是寻常人,她今日在朝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皇明祖训》的条文怕也是滚瓜烂熟,你觉得这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刘一燝愣住了,方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刘阁老,陛下不是昏君,皇后也不是妖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与其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分内的事办好,告辞。”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一燝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韩爌从后面赶上来才回过神。   “刘阁老,方阁老说得对。”韩爌与他同行,低声道,“陛下在前方打了胜仗,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咱们东林党这些年树敌够多了,不能再替人当出头鸟了。你看看诏狱里关着的那些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跳得太快太高?”   刘一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皇极门。   他心里清楚,方从哲和韩爌说得都对,可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女人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准了尚书的致仕,任命了新的尚书,把言官们骂得狗血淋头,这成何体统?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的手段确实老辣。今日朝上那一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名分上。   不是为自己争权,是为陛下分忧。不是贪恋权位,是奉旨行事。这一手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比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纯熟。   陛下啊陛下,你怎么就认准了她呢!   山西那边,朱笑笑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同府的鱼鳞图册乱得一塌糊涂,范永斗等人霸占田产的手段五花八门,低价强买,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篡改图册已是常态,更有甚者直接派家丁把农户从地里赶走强行霸占,演都不演了。   几十年下来,这些田地几经转手,或被转卖给别家,或被当做嫁妆陪送了出去,甚至有些被范永斗献给了某个藩王做庄子。   朱笑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霸占的田产从层层叠叠的伪契和假账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秦良玉的白杆兵在这件事上派上了大用场,那些试图阻挠清丈的豪强胥吏被这些杀气腾腾的汉子一瞪,腿就先软了三分。   有几个不长眼的还想煽动佃户闹事,被秦良玉带着人直接堵在祠堂里,刀还没拔出来,那些人便全招了。   张居正的回信送到大同时,朱笑笑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农说话。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踩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田块的简图。   那几个老农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见他实在不像个皇帝的样子,便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几十年来田地被霸占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朱笑笑接过信时手上还沾着泥巴,他把信纸抽出来蹲在田埂上便看了起来。   张居正那笔工整端秀的小楷写了整整十几页,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不同地形田块的丈量方法和计算公式。   “清丈田亩之要,首在地籍。地籍不明,则田赋不清;田赋不清,则国用不足。有田者无税,有税者无田,豪强兼并而小民流离,此乃天下通弊,非独一县一府为然。”   她写的是自己前世推行清丈田亩的心得,哪些地方当初推行得顺利,哪些地方遇到了阻力,豪强们用哪些手段抵制清丈,胥吏们又用哪些法子糊弄上官,她一一写来,如数家珍。   朱笑笑读着也是豁然开朗,他毕竟没有跑过基层,全凭一腔信念摸索着来,连忙让人把鱼鳞图册摊开,对照着清丈心得逐条核验。   张居正写得极细,几乎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但朱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99的政治给你打工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果断让随行的书吏抄录了副本,分发到各队负责核田的白杆兵手中,命他们照此办理。   白杆兵们对核田的差事上手得比预想中更快,这些兵士大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对土地有着根植于血脉的敏感。   再加上那份心得指引,核田的速度从最初两天一个庄子,到后来一天两个庄子,再到后来只要鱼鳞图册齐全、人证到位,半天便能核完一个庄子。   朱笑笑每核完一处,便让人在村口贴出告示,将发还田亩的清单张榜公布,并写明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到临时设于县衙的核田公所申诉。   起初还有几个豪强的家人试图浑水摸鱼,拿着伪造的地契来冒领,被当场识破押送县衙枷号示众之后,便再没有人敢来试探了。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万全左卫辖下的一个村子。村东一片约二百亩的上等水浇地,地契上写着是范永斗的产业,可村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都说,那片地打从他们爷爷辈起便是村里的公田,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范家的,谁也说不清个来龙去脉。   朱笑笑让人把鱼鳞图册翻出来,又传了那几个老人来问话,正问到紧要处,骆养性从村外打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太原那边传来消息,晋王府的庄田查出隐占民田三千余亩,地方官不敢处置,请陛下定夺。”   朱笑笑接过骆养性递来的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晋王朱求桂是朱元璋第三子晋恭王朱棡后人,太祖十一世孙,这一支在山西经营了两百余年,根系之深远非范永斗那样的商人可比。   晋王府的庄田遍布太原、平阳、潞安诸府,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堆积如山,可向朝廷缴纳的税粮却寥寥无几,这倒不是晋王一人如此,天下藩王皆然。   朱笑笑将文书还给骆养性,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核验的水浇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那份心得末尾附的一句话。   田制之弊不在田而在人,人得其法则田自清,人不得其法则虽清复乱。   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不能只做一个抄家发还的青天,他要趁着这场大捷的余威,趁着锦衣卫和白杆兵都在身边把规矩立起来。   朱笑笑让骆养性传令,先将晋王府隐占民田一事记录在案,证据收集齐全,但暂不惊动。   藩王的事不比晋商,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还不到与整个宗室体系正面交锋的时机。   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锦衣卫要继续暗查各地藩王的不法事,等时机成熟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   与此同时,大同往京城方向,一支队伍正在烈日下迤逦行进。   戚继光奉旨率领京营押解俘虏及抄没财物返京献俘,光是装载银两货物的骡车就有两百余辆,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每辆车都贴着锦衣卫的封条,派了专人看守。   俘虏的队伍更是引人注目,三百余名女真人被绳索串成一串,个个蓬头垢面,甲胄早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布衣,在太阳下走得汗流浃背。   领头的囚车里关着的是莽古尔泰,这位昔日的后金贝勒此刻盘膝坐在囚车中,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闪过的一丝茫然才泄露了内心的真实状态,他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戚继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路。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行文,每至一处,当地官员便率人在城外迎候,献上酒食劳军。戚继光一概不受,只命人补充饮水草料便继续赶路。   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知道这一趟献俘的分量,不只是一场胜仗的炫耀,更是天子权威的宣示。   野狐岭大捷的消息必须传遍沿途州府,让百姓亲眼看见建州俘虏的狼狈,亲眼看见抄没赃银如山堆积。   于是从大同到居庸关的官道上,沿途百姓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北边过来,打头的是衣甲鲜明的京营将士,中间是垂头丧气的建州俘虏,被绳索牵着踉跄前行,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骡车,车上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任谁都能看出那些箱子的份量。   道旁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有人朝着俘虏啐口水,有人高声叫骂鞑子也有今日,还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将手里的烂菜叶子朝囚车扔去。   莽古尔泰的头上肩上很快便挂满了菜叶和蛋壳的残迹,戚继光也不制止,只要不扔石头伤人,让百姓出出气便罢了,这些建州骑兵在辽东烧杀抢掠时干的勾当比这狠毒千百倍。   每过一处州县,戚继光便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   告示上写明野狐岭大捷,阵斩建奴一千六百余,虏酋努尔哈赤重伤遁走,大同八大晋商通敌资敌,家产抄没,发还侵占民田。朝廷体恤民艰,自今年起蠲免宣大沿线各府县加饷,日后永不加派。   告示贴出去,往往不到半个时辰便围满了人,看完了都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当场便抹起了眼泪,那加饷从万历年间便开始征收,一年比一年重,多少人家被逼得卖田卖房,如今说免便免了,怎不叫人喜极而泣?   队伍走了十余日,六月二十八这日终于抵达京城。   戚继光早派人快马入城报信,张居正以天子的名义安排了盛大的入城仪式。   正阳门大开,禁军仪仗分列两侧,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在城门内列队相迎,方从哲领头,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阁老依次排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天还没亮,正阳门外便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沿街的茶楼酒肆早被有钱的主儿包了场,临窗的位子一个炒到了五两银子还抢不到。   街边的屋顶上、树杈上、墙头上到处爬满了胆大的半大小子,被底下的大人喝骂着也不肯下来。   巳时正,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先头骑兵的旗帜从地平线上露出来,那是一面赤色大纛,中央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戚继光今日穿着朱笑笑新赐的明光铠,甲片在日光下银光刺目,身后是京营精锐。   这些士兵的精气神已与出征时截然不同,步伐整齐如同一人,震得街面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时既不骄狂也不怯懦,浑身洋溢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从第一排士兵出现便没有停过,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两旁的屋檐掀翻。那些茶楼酒肆里的看客们把窗户推得大开,探出半个身子拼命鼓掌,手里的折扇、帕子、帽子扔得满天飞。   紧接着是长长的囚车队,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八大晋商家主披枷带锁蜷缩在囚笼里。   王登库的胖脸瘦了一圈,肥肉耷拉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猪尿脬,靳良玉的山羊须沾满了草屑和尘土,纠结成一团,王大宇的紫棠面皮变成了灰白色,眼神呆滞地盯着囚车底板,不见半点昔日富商巨贾的气派。   当囚车队驶入城门,欢呼声骤然变成了狂风骤雨般的咒骂。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子瓦片雨点般朝那些囚车飞去,砸得车厢砰砰作响。   莽古尔泰的囚车经过时,咒骂声反而小了些。百姓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真贝勒,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混合着畏惧和兴奋的目光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   囚车后面是装载查抄财物的车队。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绸缎布匹、粮食盐茶,足足装了数百辆大车,每辆车都需要四匹骡马才能拉动。   车队中间有几十口特制的大木箱,箱盖上贴着户部的封条,里面装的是从范永斗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账册和书信。   那是八大晋商通敌叛国的铁证,也是牵连朝中数十名官员的索命符。   队伍在正阳门外停住。   戚继光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在城门下单膝跪地,高声道:“臣戚元靖奉旨献俘!野狐岭之役,阵斩建虏一千六百余级,生俘三百余人。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首犯范永斗等三百七十二人已尽数拿获,查抄财物折银一千二百余万两,臣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在正阳门上空回荡,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之声此起彼伏,那些被晋商欺压了几十年的大同百姓、宣府百姓、太原百姓专程赶了上百里路进京来看献俘,此刻见范永斗等人披枷带锁囚在笼中,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挤到人群前面,颤巍巍地指着囚车里的范永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狗贼,你也有今日!”说完便老泪纵横,拐杖都拿不稳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囚车对那懵懵懂懂的孩童说:“儿啊,记住这个人的脸!就是他把你外公的田夺了去,你外公上告不成,被打死在县衙门口,今日皇上替咱们报仇了!”那孩子还小,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是看见母亲哭了,便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张居正亲临城楼,身着明黄色礼服,显得庄严肃穆:“戚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舍生忘死,为国捐躯,这份功劳陛下记在心里,朝廷记在心里,天下百姓也会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本宫旨意,野狐岭一役,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子孙世袭武骑尉!伤者每人赏银二十两,戚元靖加授昭勇将军,仍管京营操练事务!”   戚继光再次跪倒,抱拳过顶:“臣代全体将士谢皇后娘娘隆恩!”   张居正的声音转而一沉,宣布了对晋商的处置:“八大晋商通敌叛国,罪在不赦,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首犯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中男子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她说完的那一刻,正阳门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便像是一道堤坝轰然决口,无数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有人高呼陛下万岁,有人喊皇后娘娘千岁,有人放声大哭,那些被点了名的晋商家主在囚车里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无不当场瘫软,悔恨交加。   范永斗蜷缩在囚笼角落里,额头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疤痕在日光下像一块烙在皮肉上的印章,隐约还能看出御宝的轮廓。   他没有哭喊,目光呆滞不知想什么,也许是在后悔,也许是在诅咒。   谁知道呢?没人在乎。   献俘仪式结束后,京营精锐在戚继光的带领下衣锦还乡。   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被这支队伍的气势所慑,安静下来,只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目送他们远去。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道:“这就是跟着陛下在野狐岭杀鞑子的兵。”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些年轻士兵的背影。   戚继光对他们的变化很欣慰,有些东西是经历了真正的战场才能赋予的,他也知道,皇帝派他回来参加献俘是为了巩固他的地位。   此战之后,再无人敢对他练兵的事说三道四。   临行前,皇帝特地叮嘱他要把剩下三千精锐也操练起来,还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会有惊喜。   戚继光挠了挠头盔,心想别是什么尴尬的欢迎仪式吧? [55]忠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庆营养液16k贺表八千字   戚继光自正阳门献俘归营,卸了铠甲换上日常的素箭衣,便径直往校场去了。   将士操练一日不可荒废,便如匠人不可一日离斧凿,农夫不可一日离耒耜。   将兵之人若懈怠了操练,待到战时便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懈怠的窟窿。   走过营房时,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卒,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对,只觉得这些兵士的精气神与前番大不相同。   先前随他出征的两千精锐自不必说,那是见了血的,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可留在营中的这三千人本是轮换下来的,未曾经历过战事,按理说应当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操练时虽肯依令而行,解散后便都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赌钱吹牛,或是蒙头睡大觉,与寻常营兵别无二致。   然而今日他瞧见的却不是这般光景。   校场边上,几队兵士正自行列阵演练,没有军官在一旁呼喝,也没有鼓声催逼,他们竟自发地练了起来。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弓弩手压住阵脚,进退之间隐隐有了几分章法,不再是从前那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枪尖碰了刀背、刀背磕了盾牌,还没接敌自己先乱了一半。   戚继光站在营房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他们,默默看了一阵。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枪手在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伸手在他背心推了一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那枪手也不恼,借着这一推之力稳住了身形,枪杆顺势递出去,倒是比方才更利落了几分。   若在从前,这样被人推搡,少不得要回头对骂两句,甚至丢下枪扭打起来,哪里还会接着操练?可今日他们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也默契了许多。   戚继光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又看见十几个兵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老兵,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那老兵讲的是三段击的诀窍,说得唾沫横飞,讲到兴头上还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当火铳比划,蹲下身子做出装填的模样,嘴里还模仿着火铳击发的声响,围着他的兵士听得入了神,不时有人插嘴问上几句,那老兵便停下来一一解答,颇有几分教习的架势。   戚继光认出那老兵是随他出征的两千人中一员,姓孙,排行第五,人称孙五,野狐岭一战中放倒了三个建州骑兵,回来后被擢为小旗。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操练时也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热心,肯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传授给旁人。   戚继光没有惊动他们,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孙五的名字,这样的兵是宝贝,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出更多的人来。   一连几日,戚继光都留了心暗中观察,他发现这种变化并非个例,竟是遍及了整个营地。   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士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操练时不再被动地听令而行,而是主动去琢磨阵型的关窍,去揣摩同袍之间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图,争论长枪手应当站在何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刀盾手又该如何掩护才能护住枪手的侧翼。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们歇息时除了赌钱便是睡觉,顶多再扯几句荤话,哪里肯费这个心思?   戚继光思来想去,只道是野狐岭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那两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赏赐、升了官职,一个个扬眉吐气,留在营中的这些看了自然眼热,不甘落后,便暗暗较起了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说得通。   他哪里知道,这些兵士的变化并不全然是知耻而后勇。   朱笑笑将群体战斗意识提升的奖励用在了留守京营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来,缺乏的上阵经验就能更快补齐。   这提升并非凭空赋予,只是将他们平日里操练的积累催化了出来,他们自己只觉得这些日子脑子格外清明,手脚格外利索。   从前怎么也记不住的阵型变换如今练上几遍便熟了,从前怎么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练得多了自然开窍,愈发勤勉起来,倒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戚继光虽然不知其中关窍,但他带兵多年,深知士气这东西便是如此,一旦燃起来了便要趁热打铁,不能让它凉下去。   于是他愈发上心,每日操练时亲自下场示范,那些兵士被他这般手把手教导,一个个受宠若惊,学得愈发卖力,校场上的呼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如此过了七八日,三大营中渐渐有人寻上门来。   起先是神机营的一个把总,姓杨,单名一个泽字,他在神机营待了十年,从火铳手一步步升到把总,对火器的痴迷已近于疯魔,营中同袍背地里都叫他杨疯子。   他听闻戚继光在野狐岭用新式火铳大破建州骑兵,心痒难耐,便辗转托人递了话,想调来戚继光麾下。   戚继光在营房见了杨泽,见他虽然精瘦,一双手却粗大得很,指节间全是老茧,那是常年跟火铳打交道磨出来的,做不得假。戚继光让他试了一铳,杨泽也不推辞,接过新式火铳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了瞄,动作熟练。   他放了一铳,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弹孔,正中靶心,戚继光微微点头,又让他装填再放,他装填的速度比寻常火铳手快了足足三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连放五铳,铳铳中靶,戚继光的眼里便有了笑意,问他可曾用过飞雷炮。杨泽摇了摇头,但眼中并无怯意,只说他愿意学,学不会便不睡觉,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能学会。   戚继光喜欢这股子劲儿,当即便将他留下了,拨了一队火铳手给他带着,又亲自教他飞雷炮的操法。   杨泽果然说到做到,白日里跟着操练,夜里便抱着飞雷炮的炮筒子琢磨,拿炭条在地上画抛物线,计算射角与射程的关系,常常画到半夜三更,地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值夜的兵士路过时都不敢踩,只能踮着脚尖绕过去。   戚继光远远看过几回,也不去打扰,只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可用。   继杨泽之后,又有十几个人陆续来投。有三千营的骑兵把总,五军营的步卒百户,甚至还有一个神机营的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火药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出火药的成色好坏,被杨泽举荐过来专管火药的配制与存储。   戚继光来者不拒,一一考校过他们的本事,问明他们的志向,便分别安置到合适的位置上。   营中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   戚继光每日操练、巡营、考核、调整,将那五千人连同新投来的把总百户们捏合得越来越像一个整体。   他并不急着请战,仗不是打得越多越好,而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野狐岭那一仗是天赐良机,也是陛下以身犯险拿命搏出来的,下一仗便不能再靠运气了。   眼下京营这五千人便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他必须把这把刀磨到吹毛断发的地步,才能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递出去。   献俘大典后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自打张居正开始理政,朝堂上的风波便没有真正平息过。   那些被她当面驳斥过的言官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活动,只是手段从明火执仗变成了煽阴风点鬼火。   今儿个有人弹劾兵部新上任的张鹤鸣在辽东任上时曾与熊廷弼有旧,疑其结党。明儿个又有人翻出户部一桩旧账,说某年某月某日,某笔赈灾银子去向不明。   这些弹章写得极有技巧,用词考究,并不直斥皇后干政,只从细枝末节处入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棒都敲在同一个方向上。   便是再有本事,谁能保证手底下人永远不出纰漏的?你如今坐在那位子,谁出了纰漏便是你的过失。   坤宁宫内。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嗓子嘶鸣,炽白的日光从纱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张居正穿着一件家常的纱衫,袖口微微卷起,她将那些弹章翻开逐字逐句地看过,面上既无怒色也无惧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抿,露出近乎冷淡的嘲笑。   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同样的路数,先剪其羽翼,再攻其本身,如同蜘蛛结网,等到你发觉时已经被缠得动弹不得。   可惜,她不会被几张弹章吓住。   张居正先取过弹劾张鹤鸣的那封奏折,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   大意是张鹤鸣在辽东时与熊廷弼共事乃职分所系,若共事便是结党,则满朝文武皆不能幸免,此言荒谬,不攻自破,原折发还不议。   随后又另取一张空白的笺纸,给张鹤鸣写了一封手书,寥寥数语,只说辽东边务吃紧,兵部责任重大,望其勿为浮言所扰,安心任事。   写罢,她将手书封好,交给陈栩命他亲自送到张鹤鸣府上。   陈栩接过信,见她神色从容,心里便有了底,也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朝堂上的风波可以靠雷霆手段压下去,民间的舆论却不是几道批文便能左右的。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茶馆酒肆林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在朝堂上吃了瘪的人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便换了法子,将战场从奏折转移到了街头巷尾。   他们不敢明着诽谤皇后,便拐弯抹角地编排出许多话来,有的说皇后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今年夏天这般炎热便是上天示警。   有的说皇后在朝堂上怒斥言官,失了妇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还有的说得更隐晦,只摇头叹气说一句如今这世道,女人都骑到男人头上去了,便不再往下说,留下半截话头让听的人自己去品,去琢磨,去添油加醋地传播。   这些话说得多了,总有些耳朵软的会听进去。   南城一家茶馆里便有几个闲汉在议论此事,一个穿着蓝布直裰的中年人拍着桌子道:“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皇上不在京里,让一个女人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咱们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可不是吗!听说那日在朝堂上,皇后把几位大人骂得狗血淋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哪是皇后的做派?分明是……”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到那中年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齐摇头叹气,满脸的世风不古人心日下。   茶馆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他听了一阵,忽然放下茶碗,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在这儿嚼舌根子嚼得倒是起劲!我老汉是从宣府来的,在边墙底下住了六十年,鞑子的马蹄声听得比自家婆娘的呼噜还熟!万历四十七年鞑子破边墙入关,我那个村子被烧了大半,儿媳妇被掳了去,儿子追上去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就死在我眼前!那时候朝廷的大人们在哪儿?”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闲汉面面相觑,那中年人的脸色有些发僵。   老者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皇上亲自上阵,在野狐岭砍了上千颗鞑子的脑袋,把建州老酋长都打成了重伤!八大晋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也被抄了家,咱们宣府今年的加饷也蠲了,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你们倒好,坐在这儿喝着茶,吹着穿堂风,不说念皇上的好,倒编排起皇后的不是来了。我老汉问你们,你们家里的婆娘难道就不管事?你们出门做买卖、跑生意,一走就是三五个月,家里的铺子谁看着?银子谁管着?孩子的功课谁盯着?还不是你们婆娘!怎么到了皇上家,婆娘管几天事就成了大逆不道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粗声大气,却句句都在理上,茶馆里不少茶客都跟着点起头来。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妇人一直坐在门口剥花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把花生壳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位老伯说得在理!我家那口子在通州开粮铺,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铺子里的账是我管的,伙计是我管的,连进货都是我去谈的,几年下来铺子反倒比他在家时还多赚了三成!他怎么不说我牝鸡司晨?他还恨不得我把铺子全管了呢,他好躲清闲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张口闭口祖训礼法,说到底不就是见不得女人比你们有本事吗?有本事你们也上阵杀鞑子去,也抄几个奸商的家去,在这儿嚼舌头算什么能耐?”   她的话又脆又快,像一把小刀子嗖嗖地往外飞,扎得几个闲汉坐立不安。   茶馆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和附和声,原先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闲汉见势不妙,纷纷付了茶钱溜之大吉。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反复上演着。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有酸儒想借皇后干政的话题搅动舆论,便总有人站出来拿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怼回去。   这些人里有从宣大逃难来的流民,有在边关做过小买卖的商贩,还有一些从大同、宣府专程赶来京城看献俘热闹的百姓。   他们在京城逗留了些时日,亲眼见了献俘的盛况,心里对皇帝那是又敬又畏,哪里容得旁人说半句不是?   至于皇后干政不干政的,他们倒真不太在乎,皇上都不在乎,他们操哪门子心?再说了,皇上在前方打仗,皇后在后方管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乡下人家,男人出门服徭役修河堤,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事不都是女人顶着?谁见过哪个男人出门前还巴巴地跑到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说我家婆娘在家管几天事,列祖列宗千万别怪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暗中搅动舆论的人万万没想到,精心编织的话术竟会被一群他们素来瞧不上眼的贩夫走卒乡野村妇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引经据典,人家只问一句你打过鞑子没有?他们搬出祖训,人家只问一句你家婆娘管不管家?他们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人家便拍着桌子说你倒是说句有用的啊,光叹气能把鞑子叹死不成?   这些酸儒们平生所学的经义文章在这些直来直去的粗话面前竟像是纸糊的盾牌,一戳便破。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京城各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如今全都不说演义传奇了,清一色改说《圣天子亲征大破建虏》、《大同城天威降誓诛国贼》,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满堂茶客拍桌子叫好,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上阵杀敌杀奸商才是老百姓最乐见的,谁还有闲工夫听那些酸儒来回反复地嚼什么牝鸡司晨的蛆?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也没闲着。   骆思恭和魏忠贤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那些暗中散布流言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并不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是派了几个番子换上便衣,在那些人常去的茶馆酒肆里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朝那些人看上一眼,目光冷冷。   那些人被看得心里发毛,渐渐便不敢再说什么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收拾细软举家搬出京城,生怕哪天夜里被锦衣卫敲了门。   如此多管齐下,京城的舆论便牢牢地捏在了张居正的手心里。   那些人固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满腔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眼巴巴地盼着皇帝早日回京,好让他们逮着机会告上一状。   他们总还存着一丝念想,觉得皇帝再怎么信任皇后,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厌烦女人管得多的?   等皇帝回来了,听说皇后在朝堂上把言官骂得狗血淋头,又把六部尚书的人选直接定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痛快吧?   只要皇帝心里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不痛快,他们便有文章可做了。   等啊等,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想着告到中央!我一定要告到中央!   可从六月等到七月,树叶子也从翠绿晒成墨绿,中央却是越开越远了。   宣大的分田已进入了最吃紧的收尾阶段。   到七月中旬,大同府境内的晋商霸田已基本发还完毕,宣府镇那边也完成了大半。   朱笑笑亲自站在田埂上,监督新划定的界碑被埋进土里夯实了,这才直起腰来。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地晃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的脸晒黑了不少,脖子和手背都蜕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被汗水一蜇便火辣辣地疼。   骆养性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呈给朱笑笑汇报了各地卫所的处理结果。   清理卫所弊病比之分田更加棘手,宣大沿线的卫所自正统年间便已开始糜烂,到万历末年更是烂到了根子里。   军屯的田地被军官私占,军户沦为军官的私奴,兵器甲仗年久失修,马匹瘦得能数出肋条骨来,操练更是形同虚设。   有些卫所的兵士甚至一年到头都不摸一回刀枪,整日里被军官支使着干私活、种私田、服私役,比寻常佃户还不如。   朱笑笑带着白杆兵巡查卫所时,亲眼见过一个百户所的兵器库里,刀枪锈得拔都拔不出来,弓弦一拉便断,箭杆被虫蛀得如蜂窝一般,拿手一捏便碎成粉末。   那百户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兵器都是去年才换的新货,只是库房潮湿才锈成了这样。   朱笑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将账册调来,翻到兵器购置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万历四十七年换新刀五十口、枪五十杆、弓三十张、箭三千支,银三百两,下面盖着百户的私印和卫指挥使的关防。   他将账册摔在那百户面前,冷哼道:“你去年换的新刀便是这些锈铁片子?要不要朕让人把它们送到京里去,让兵部的老爷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新刀是什么成色!”   那百户吃不住吓,登时怕得把卫指挥使以下十几个人全供了出来。   朱笑笑便顺藤摸瓜,从宣府前卫查到宣府后卫,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清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先封了账册和武库,然后召集军户逐一问话。   那些军户起初不敢开口,被军官欺压了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惯,见了穿官服的人便本能地缩起脖子,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朱笑笑也不急,让人在卫所里住下来,今日跟这个聊聊,明日跟那个说说,聊得多了,那些军户渐渐便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以往那些来巡查的官老爷不一样。   他不打官腔,不问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拍桌子吓唬人,就是跟他们扯些家常,问他们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粮、够不够吃、孩子可曾读书。   问得多了,那些军户便慢慢放下了戒心,开始一五一十地倒起苦水来,谁家的田被指挥使占了,谁家的儿子被千户打死了,谁家的媳妇被百户糟蹋了,谁被克扣了几年军饷一个铜子都没见过。   白杆兵根据这些线索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当场拿人,罪证不足的也记录下来留待后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军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几个还想煽动部下调兵对抗,可那些军户们见皇帝亲自来了,又见白杆兵刀枪雪亮甲胄鲜明,哪里还肯跟着他们卖命?反倒是争相倒戈,把他们上司的罪状一五一十地揭发出来,唯恐说得不够详尽。   如此清理了半个多月,宣大三镇的卫所被朱笑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贪墨严重的军官被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罪证稍轻的革职永不叙用,空缺出来的职位从白杆兵和京营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待回京后再由兵部正式铨选。   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军户们分了田、免了债,又领到了拖欠多年的饷银,一个个如在梦中,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里咬,咬完了便嘿嘿地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朝着朱笑笑的方向咚咚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也不肯停。   这一日,朱笑笑刚回到行在便接到了骆思恭发来的消息。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骆思恭:陛下,张懋修、张允修二人已于昨日抵京,暂居会同馆。张嗣修自称年老体衰,不愿离乡,仍留在徐闻社学教书。据锦衣卫所查,自为故相张居正翻案后,张懋修一直在湖广江陵老宅打理发还的家产,召集流落各处的家人陆续归乡安顿。其兄张敬修虽已故,遗有一孙名张同敞,年十三,随张懋修一同入京,张允修有三子一孙,亦已安顿妥当,二人此来显是准备陛见听用了。】   【魏忠贤:皇爷,奴婢也打听到一些事儿。这张懋修性子耿介得很,在江陵时不少人想巴结他,送田送宅子送银子的都有,他一概不收,只说父亲沉冤得雪已是天恩浩荡,他若再受这些便是辱没了先父清名,倒是把发还的田产分了不少给当年受牵连的族人,自己只留了百十亩薄田度日。】   朱笑笑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人用起来反倒放心,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门清,用不着旁人时刻盯着,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在银子面前弯了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先打开大群向徐光启询问农官培训进度,又问玉米在旱地的试种情况如何。   徐光启回复得极快,照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朱笑笑这回没有头大,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陕西旱情紧急,这些数据便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能让成千上万人熬过荒年的活路。   徐光启在附件的末尾写道,经过半年的培训,已从皇庄佃户和各地选送的农官中选拔了三十余人,皆已掌握番薯、玉米的种植要诀,且能因地制宜调整水肥,随时可以派往地方。   另附一份名单,注明了各人的籍贯、年龄、学业优劣及所擅长的土质类型。   朱笑笑看完,心中大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又睁开眼,从案上取过纸笔,开始给皇后写信。   先将分田和清理卫所的进展简略说了一遍,告知接下来准备入陕的打算,又把对张懋修张允修的安排细细写了。   张懋修他打算放到陕西去推广番薯,让徐光启带人带苗过去与他配合,此人脾气耿介但能任事,又是故相之子,在士林间有名望,由他出面与地方官打交道比寻常农官更便宜。   只是他性子刚直,未必肯轻易受人差遣,所以想请皇后在京中先接见二人,替朕安抚几句,说说陕西民生之艰,说说朕对他的期望,让他心甘情愿地去。   至于张允修,便请皇后问问他自己的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不论是六部还是州县,只要是实职,朕都可以安排。   信末又提了一句张同敞,说故相长子只这一点骨血,让皇后看看他的资质,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留在国子监读书,让翰林学士们好生教导,将来也好替张家顶门立户。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专人快马送回京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便是万全左卫的校场,白杆兵正在操练,秦良玉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在校场边上督练。   她的麾下如今已不止三千人了,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消息传开之后,北直隶各府县陆续有流民乡勇来投。   起先是三五十人,后来便是一二百人,再后来竟有成百上千的人拖家带口地涌来,都说是听闻圣驾在山西,要来投奔皇上报效国家。   这些人里有被晋商夺了田无家可归的佃户,有卫所里逃出来的军户,有从河南陕西逃荒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是当地乡勇,本就有武艺在身,听闻皇上亲征大捷便热血上头,扛着一杆枪背着一把刀便来了。   秦良玉将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挑了精壮的编入队伍,老弱的便安置在屯里种地,到七月中旬时来投之人已逾三千之数。   这些人虽然来历驳杂,操练起来却格外卖力,因为他们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投来的,心里揣着一股子想要出人头地、报答皇恩的劲头,便像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似的,比寻常征来的兵士不知强了多少。   秦良玉对此颇为满意,在群里跟戚继光说起时还夸了几句,说这些人底子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肯吃苦、听号令,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练成一支精兵。   朱笑笑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流民乡勇里,至少有一小半是他暗中安排的。 [56]天父地母:反清复明   当初系统十连抽卡时抽到的那一大批普卡,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遍布各府各县,他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联络上了。   他们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的忠诚,接到密令之后便开始在各自的乡里鼓动宣传,把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又把皇上在山西亲自主持分田,替老百姓做主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卫所军官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军户、心怀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的乡勇,听了这些消息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纷纷收拾行囊投奔而来。   他们自己也混在人群里一道来了,有的当上了小旗,有的做了队正,有的因为认得几个字被秦良玉拨去管了粮草账目,各自都有了着落。   这日傍晚,朱笑笑让人将那些普卡悄悄召到行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虽然素不相识,但一进屋子看见彼此,眼神里便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用不着介绍便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他们各自找位置站好,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坐在上首的朱笑笑,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像是信徒仰望神明。   朱笑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论出身、论本事、论见识,没有一个比得上戚继光、徐光启那样的金卡人物,可他们胜在人多,遍布各行各业,对他的忠诚是绝对而无条件的。   金卡是统帅,是将才,是支撑大厦的梁柱,这些普卡便是砖石瓦片,是填在梁柱之间让整座大厦严丝合缝的灰浆,看似不起眼,缺了却万万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从各地聚拢来,又带了这么多人投军,做得很好。”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沉却整齐划一:“愿为陛下效死!”   朱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些,语气温和道:“朕有感于近日见闻,只觉天下之大,朕一个人看不过来,锦衣卫和东厂也看不过来。那些藏在乡里的豪强恶霸,瞒上欺下的贪官污吏、还有被压得活不下去却求告无门的百姓,朕想知道这些事,便需要有千千万万双眼睛替朕盯着。”   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朕曾经读过一部话本,那话本里有个帮会,叫做天地会,取的是天地正气之意,会中兄弟个个忠肝义胆,以保国安民为己任。”   其他人难说,总舵主还是很不错的。   朱笑笑用鼓舞的目光扫过众人,“朕也要成立一个天地会,天地正气,保国安民。你们日后便散入民间,不必聚在一处,各自回到各自的乡里,只是身上多了一重任务。你们要时刻关注民间疾苦,暗中搜集豪强恶行、官员不法证据,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层层上报。若有新人可吸纳,便由你们考察引荐。但有一条,宁缺毋滥,必须是人品端正、心怀家国之士,那些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要。”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朱笑笑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让众人传看。   那文书上写着十二条章程,每一条都写得浅显易懂,便是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明白。   第一条便是保国安民、忠于君上,第二条是不欺百姓、不扰良善,第三条是扶危济困、见义勇为,余下诸条也都是类似的规矩。   朱笑笑取来一坛酒,亲自斟了,与众人一一碰碗,算是天地会正式立会的见证。   一碗酒下去,热了肚肠,彼此似乎也敞开了心胸。   一个胖厨子喝完酒,抹了抹嘴,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咱们天地会可有个切口暗号什么的?小人从前听说书,梁山好汉们都有暗号,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咱们天地会也弄一个呗?”   朱笑笑哈哈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自然有的!朕替你们想好了,日后天地会兄弟相见,你便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对方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对不上便不是。”   那胖厨子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便嚷嚷着:“这切口好,气派!一听便是干大事的!不愧是陛下!”   众人也都跟着默念了几遍,纷纷点头称赞,有那记性好的当场便背了下来,记性差的便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朱笑笑又正色道:“天地会的人立了功,朕一样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便是不能升官的,朕也给你们记着,将来你们的儿孙拿着朕的信物来,朕一样认。”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又齐齐抱拳谢恩,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时天色已黑透了,朱笑笑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往后便是他撒在民间的种子,如果历史还是不可避免倒向倾覆的结局,那他们也就会承担起原本的任务。   天父地母,反清复明!   朱笑笑被自己的恶趣味逗乐了,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走到那一步,反清复明要复的,应该是人民的民。   坤宁宫内。   张居正接到朱笑笑的书信时已是七月十九的傍晚。她刚从前朝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坐在书案前拆开黄绫木匣,展信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阅读过半,她的眉梢便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石榴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懋修,张允修。   这两个名字于她而言,前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今生却成了需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的陌生人。她记得懋修小时候最是倔强,背书背不下来便不肯吃饭,在书房里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哑了也不肯停。   她也记得允修最是温顺,兄长发脾气时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兄长气消了再上去递一盏茶,不言不语的,却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帖。   如今懋修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翁,允修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敬修的儿子都有了儿子。   而她,他们的父亲,却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坐在紫禁城的坤宁宫里,要以皇后的身份去接见自己前世的儿子,去替皇帝安抚他们、劝说他们、安排他们的前程。   这滋味,便是翻遍古今所有的典籍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她入宫这些时日从没有主动去打探过张家后人的消息,也从没有在皇帝面前流露过半分对故相之事的关切,甚至刻意避免在奏折里对张家后人的任用发表意见。   张居正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了,明知不可能有人会联想到如此荒唐之事,却还是怕。   谁知今日皇帝不经意间的举动,竟让她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做那件她既想做又不该做的事。   张居正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什么也没多想,就是相信皇后能把这事办成。   这份信任来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张居正将信封放进木匣里,手指碰到了匣底,好似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下面垫了层绒布,她掀开一瞧,便见里头躺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木雕人像,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翘着,正歪着头看向前方。   正是英国公府初见时,朱笑笑的穿着打扮。那时她还藏在屏风后面,肆无忌惮地透过缝隙评估对方的样貌。   木人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笺,裁得只有巴掌大小,上头写了两行字。   朕也雕了一个你的小像带在身边,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便觉得你就在近旁。你若是想朕了,也可以这样做。   此物虽陋,胜在心意,莫嫌弃。   结尾照例附了个小圆脸,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睁一闭,嘴巴撅着吐出个朱笔描画的桃子。   嗯?怎么是倒着的?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怪的桃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很费解似的,在暮色里看不大真切。   她将小笺放下拿起那个木人,拇指在衣衫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不一,想是他拿刻刀时用力不均留下的。   张居正把木人凑到鼻尖闻了闻,木料是寻常的梨木,打磨得还算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她的嘴唇在木人的侧脸上状似不经意擦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便若无事情地将木人放下了,端正地摆在书案右上角那方歙砚的旁边,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木人面朝着她常坐的方向,这样批阅奏折时一抬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那张小笺,折了两折,塞进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将香囊的系带紧了紧放回衣襟内侧。   翌日辰时刚过,陈栩便引着张懋修张允修兄弟进了坤宁宫的侧殿。   张居正一夜没有睡好,躺在那里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很,好似殿内的夜灯,就那么幽幽地亮着。   她索性不睡了,寅时便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备了几样茶点。   一样是松仁枣泥糕,懋修小时候最爱吃的,每回背书背得好了她便让厨房做这个赏他。   一样是桂花糯米藕,允修脾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东西,这个清甜软糯正合他。还有一碟子椒盐酥饼和一壶六安瓜片,都是寻常家常的点心,既不铺张也不寒酸。   张懋修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方巾,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却不见半分龙钟之态。   张允修跟在身后,比懋修矮了半个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比兄长多了几分柔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道袍,袖口微微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进了殿便依礼跪拜,口称:“臣张懋修、张允修叩见皇后娘娘。”   张居正端坐在上首,并不戴冠,只穿着海棠红的长衫,下系雀蓝马面裙,通身威势倒像是穿着补服的朝廷大员。   她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又给两人赐座。   兄弟二人便在绣墩上坐了,张懋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袍褶上,并不四处打量。   张允修倒是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皇后开口。   张居正先问了二人一路辛苦、家中安顿可好之类的寒暄话,张懋修言语简练,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闭口不言,张允修便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江陵老宅这些年虽荒废了大半,好在根基还在,修修补补也能住人,族人陆续回来了,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反倒没几个。   又提到家中众人,说到张简修染病去世时声音微微顿了一顿。   张居正恍惚着也没听清他继续说了什么,面上不显,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整理好情绪,她先让宫女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摆在二人面前的小几。   张懋修低头看了眼松仁枣泥糕,目光微动,似乎有些怀念,伸手取了一块默默吃了。   张允修也取了块桂花糯米藕咬一口,才嚼几下,便有些愣怔了。   等他们吃了几口,张居正才将皇帝的意思说了。   陕西旱情之重,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朝廷虽拨了赈灾银两却终究是杯水车薪,唯有推广耐旱的番薯玉米才能真正让百姓活下去。   徐光启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番薯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也有七八百斤。   张居正语气有些沉:“陛下的意思,是请先生出任西安府同知专管农事推广,陕西百姓苦旱久矣,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救民于饥馑,此非寻常官职,乃是救命的差事,望先生不要推辞。”   张懋修听到西安府同知几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个被贬被抄家几十年的人,若非陛下为父亲翻了案,如今还是个被剥夺了功名的白丁。   骤然授以正五品的同知,还是专管一省农事的实职,这恩典未免太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躬身道:“娘娘,臣斗胆请问,陛下何以知臣可用?臣这些年不过是在湖广乡间打理财物,于农事并无专长,于政事更无经验。陛下委臣以此任,臣恐有负圣恩。”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虽语气恭谨得无可挑剔,心里却未必愿意出仕,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大半辈子的人求生的本能。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令尊张文忠公当年推行考成法时,天下官员群起而攻,弹章堆满了神宗皇帝的御案,连他的门生故吏都有不少倒戈相向。那时候令尊可曾因为自己没有经验、没有先例、没有人支持便退缩?”   张懋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比:“莫非先生初次下场就高中了状元?一个人年少时便志高气扬,想要做一番事业,这样的心性,难道因为后来吃了苦、受了挫便会熄了吗?”   张懋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泛红了。   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道:“陛下既给了臣这个机会,臣若再推辞便真是辜负了先父的教诲了。臣愿往陕西,只是臣于农事实在是门外汉,恳请娘娘转奏陛下,容臣先向徐大人学习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臣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疏漏误了朝廷救民的大事。”   张居正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她记忆里的懋修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翰林院编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乌纱,走路时袍角带风,回头冲她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如今他的牙还齐全吗?   张居正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张先生请起,先生有此心,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张懋修还是这个性子,接了差事便想着怎么把事情办好,宁可自己多吃苦,也不肯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而误了事。   她让张懋修起来,又转向张允修,问他可有什么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   张允修站起身来,拱手道:“娘娘,臣比不得兄长才华,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只在乡里教过几年书。臣不敢挑拣,陛下和娘娘让臣去哪儿臣便去哪儿,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兄长远赴陕西,年岁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臣愿以微末之身随兄长赴陕,不拘什么职位,哪怕做个幕僚,只要能在兄长身边搭把手便好。”   张懋修闻言侧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胡闹,你有你的前程,跟着我做什么?”   张允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不与兄长争辩,兄弟二人这般无声地对峙了几息,张懋修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张居正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沉吟片刻道:“先生既有此心意,本宫便替陛下做个主。先生若不嫌官职卑微,就以西安府经历之职随兄赴任,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能从旁协助兄长,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张允修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张居正让他起来,又问了张同敞的事,听说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读过几年书,颇有志气,便说陛下有意让他留在国子监读书,问张懋修可舍得。   张懋修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同敞是兄长唯一的骨血,我这些年带着他东奔西走,时时教导,便是盼着他能有出息,如今陛下恩典,臣岂有不舍之理?只是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还望娘娘和陛下多加管教,莫让他走了弯路。”   张居正点点头,嘱咐了几句让张懋修兄弟在京中好生歇息几日,备齐行装再启程之类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兄弟二人出了坤宁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宫道两旁的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张懋修走在前头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何苦来哉?正八品的经历,委屈你了。”   张允修笑了笑,走上前与兄长并肩而行:“三哥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六十多岁了跑去陕西吃风沙,我五十多岁的人跟着你,不过是帮你磨个墨、跑个腿,有什么委屈的?再说了,咱们兄弟两个一处做事,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强。爹在世时常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忘了?”   张懋修听他搬出父亲来,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些,宫道长得像是走不到头,可两个人一道走,便也不觉得长了。   此后数日,张懋修一头扎进皇庄,跟着徐光启学起了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   徐光启起初还担心他年纪大了吃不得苦,观察了几日便彻底放了心。   此人不但吃得了苦,学起来还格外较真,有一回为了弄清垄高与产量的关系,硬是拉着农官在田里量了整整一下午,把几十条垄的高度量了个遍又一一记录下来对照,连晚饭都忘了吃。   张允修便在一旁替他磨墨铺纸,把那些数据整理成表格,兄弟两个配合得默契无间,倒把徐光启看得暗暗点头。   远在宣大的朱笑笑正以巡边的名义沿着九边沿线一路西行。   皇帝的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从大同出发,旌旗伞盖一应俱全,沿途州县官员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可銮驾内却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换了一身镖局趟子手的打扮,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头上压一顶遮阳的斗笠,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从白杆兵和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扮作振威镖局的镖队,押着几车货物沿着另一条路悄悄进入了陕西境内。   这两个多月在外头风吹日晒,他整个人几乎变了个样。   原本在宫里养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如今晒成了小麦色,被汗水一浸便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是个常年在外跑江湖的镖师了。   身量也蹿高了一截,原本与张居正站在一起时两人相差无几,如今大约已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撑得那件青布短褐紧绷绷的,袖口挽到小臂时能看见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和结实起来的肌肉线条。   宫外饮食粗放,朱笑笑也很注意营养均衡,加上有些迷恋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偶尔也会跟着白杆兵一起操练身手。   他骑在马上时脊背微微前倾,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间那柄雁翎刀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动静,眼下的姿态已与几个月前微服出宫时判若两人。   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銮驾所过之处,卫所屯田的弊病被一路清理过去。   朱笑笑人虽不在銮驾中,却能通过群聊隔空指挥秦良玉配合行事。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一路拿人抄家,白杆兵老卒则负责镇压那些试图煽动兵变的刺头,几路人马默契合作,不到两个月便将宣大至延绥沿线的卫所梳了一遍。   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户当场便投了白杆兵,说要跟着皇上打鞑子报效朝廷。   秦良玉便将这些投军的军户收拢起来,让手下老卒带着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操练,沿途又剿了几股流寇,该杀的杀该招安的招安,队伍竟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九月间已扩充至六千人。   与此同时,张懋修已在陕西上任近两个月了。   西安府同知的衙署设在府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张懋修很少在衙署里待着。   徐光启带来的三十七名农官被他分派到西安府下辖的各州县,每人带着一队从当地抽调的吏员逐村逐乡地推广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他自己则带着张允修和两个老农官专跑最偏远、旱情最重的几个县。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米脂县。   米脂的旱情比西安又重了几分,从县城往北走,官道两旁的田地裂得豁开了嘴,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地里零星立着几株枯黄的谷子秸秆,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路边的榆树被人剥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树下的草根也被掘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坑。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龟裂的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几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泥塑。   张懋修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沉默了许久,张允修也没了言语,几人闷头赶路。   米脂县令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他早早便在县城北门外候着了,见张懋修一行到了便快步迎上来,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张同知,下官已照您的吩咐把各乡的里长都召来了,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下候着。”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米脂地方民风彪悍,又遭了连年大旱,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出去逃荒,也有那不肯逃的便聚在一处做了流寇,县衙的差役拿他们没法子,下官也不敢强压,怕激起民变。”   张懋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一边往那棵老槐树走一边道:“流寇的事我自会上报处置,咱们只管把番薯种下去。只要地里长出了东西,百姓有饭吃,流寇自然便少了。”   贺县令应了一声跟在身后,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同知老爷他也听说过,是故相张居正的儿子,被朝廷平反后放着京里的清闲官不做,偏要跑到陕西来吃风沙,显然是要干一番大事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愿别烧到他头上! [57]群贤毕至:周末随机掉落贺表万字   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十个里长,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黧黑,手脚粗大,一看便知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张懋修也不坐衙役搬来的椅子,与徐光启手下的农官一道从车上搬下几筐番薯放在众人面前。   那些番薯是从京城一批一批运过来的,个个拳头大小,红皮黄心,早已先发往各村镇应急。   因着是新作物,里长们有的还没见过这东西,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不像能吃的样子,便缩回手去狐疑地望着张懋修。   张懋修拿起一个番薯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剥皮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对众人道:“这东西叫番薯,是从海外传进来的,耐旱,不挑地,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侍弄得好能上千。米脂这地方今年秋粮眼看是绝收了,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不了几个月,凡是愿意种番薯的人家,按人头每人先领二十斤番薯作口粮,藤苗由官府免费发放,等收获了官府按市价收买,绝不拖欠,我张懋修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那些里长们听了先是一阵交头接耳。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里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把那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抬头问道:“这位老爷,老汉斗胆问一句,这东西当真旱不死?”   张懋修也不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   那是徐光启在旱地试种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土质、浇水量、长势,每一页都有徐光启的花押。   老里长虽识字不多,但那朱红官印却是认得的,他将册子还给张懋修,转身对身后的里长们大声道:“这位张老爷既然敢吃,老汉我便敢种!我那条沟里十七户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户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种!”   有了带头的,余下的里长们便也纷纷应承下来。   张懋修让农官们将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册分发,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起垄扦插的法子,贺县令要留他在县衙用饭,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下午还要往北边的李家沟去看看水源。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可能还有水脉,若能挖出水来便可修一条简易的水渠,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番薯地都浇上。   贺县令拗不过他,只好再喊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着去。   李家沟在米脂县城西北约莫三十里处,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两岸的土崖被风雨侵蚀得千沟万壑。   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缝隙间偶尔能看见几茎枯黄的草梗。   徐光启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钎往鹅卵石缝里插,接着拔出来看看铁钎上的土是干的还是潮的,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插。   他身后跟着两个农官,一人捧着册子记录,一人扛着几根备用铁钎,三个人都已晒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懋修走到近前时徐光启正从一处石缝里拔出铁钎,铁钎最下端约莫三寸长的一段颜色比上面深了些许,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舒展开了,回头瞧见张懋修。   “张同知来得正好,此处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脉,且水量不小。你看这土带着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说明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若能在这里打一口井,再顺着河床走势修一条暗渠,沿途开几个口子,至少能浇灌下游五六个村子的番薯地。”   张懋修蹲下来接过那截铁钎看了看,又学着徐光启的样子捻了捻湿土,果然触手冰凉滑腻,与地表那些被晒得滚烫的沙土截然不同,便点头道:“那就打!贺县令,这附近的村子可能征到劳力?”   贺县令正要答话,河床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河床拐弯处尘头大起,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一手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虽快却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人。   再往后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让鹅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伙人后面约莫三四十步远,追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胖子,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银子买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给老子抓回来!”   张懋修眉头一皱站起身,贺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凑过来低声道:“张同知,那骑骡子的便是米脂县最大的粮绅艾万有,外号艾大棒,手下养着百来号打手,专放高利贷收田产,米脂县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里,下官……下官职微言轻奈何不得他。”   张懋修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朝徐光启的方向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处去。   徐光启会意,收起铁钎带着两个农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说话间那伙人已跑到了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少年看见河床里站着的几个穿官袍的人,愣了一下脚下便慢了,身后那精瘦汉子推了他一把,喝道:“枣儿快走!愣着干啥嘛!”   那少年却不肯动了,拿木棍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道:“舅,前头是官老爷,咱们往哪儿跑?往官老爷跟前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精瘦汉子被他这一问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瞧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艾万有的人马已追了上来呼啦啦散开,将这一行人连同张懋修几个一起围在了河床中央。   艾万有骑在骡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见不过是几个风尘仆仆的文官,身上官服半新不旧沾满黄土,料想不是什么大来头的人物,便连骡子也没下,只在骡背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大人,在下艾万有,米脂县的粮绅,这几个刁民偷了在下的番薯,又拐了在下花钱买来的丫头,在下是来拿人的,几位大人若是路过便请让一让,莫沾了这浑水。”   那精瘦汉子闻言登时涨红了脸,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护,大声道:“放你娘的屁!那番薯是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给百姓度荒的,人人有份,什么时候成你艾大棒的东西了?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把官府发下来的番薯全占了去,逼着乡亲们拿田产换,一亩地换五十斤番薯!你那是换吗?你那是明抢!这女娃的爹欠了你三两银子,你便要拉人家闺女去抵债,才七岁的娃你也不怕遭天谴!”   那小女孩躲在精瘦汉子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惊恐,却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哭。   艾万有被他当众揭了底,脸色一沉,也不再废话,挥手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二十来个打手得了令便挥舞着棍棒刀枪一拥而上。   精瘦汉子把小女孩往妇人怀里一推,抄起豁了口的柴刀便迎了上去,他身手竟颇为利落,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棍,反手一刀便砍在那打手的小臂上,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捂着手臂退了下去。   那赤膊少年也不含糊,一根削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照着打手们的膝盖小腿猛戳,戳得几个人嗷嗷叫着跳脚。   可他到底年少力弱,没几下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脚踹在胸口蹬翻在地,木棍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打手举起棍子便要往他头上砸,少年本能地抱住脑袋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心里想着这一棍子挨下来怕是要头破血流了,谁知却迟迟没等到那棍子落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那打手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从胳膊缝里往外看,只见那打手正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手腕上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镖局趟子手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短弩,弩弦还在嗡嗡作响。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涌出二十来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迅速将艾万有的打手们围在了当中。   为首那年轻人将短弩往腰间一挂,从镖车里抽出一柄雁翎刀来,刀身出鞘时日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他走上前几步拿刀尖指了指骡背上的艾万有,语气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说这位老爷,光天化日的带着这么些人欺负几个庄稼汉和小娃娃,不太体面吧?我们振威镖局走镖路过此地,最见不得这等不平事,不如给我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艾万有见他这伙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矫健兵器精良,尤其是那领头的年轻人,虽然嘴上客气,一双眼睛却冷得渗人,被他盯上时后脊梁骨都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米脂县艾万有,便是贺县令也要给我三分面子!你们几个走镖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那年轻人便是朱笑笑了。他将雁翎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了艾万有一番,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艾老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走镖的最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财,能不伤和气便不伤和气。可带着这么多人欺负几个老弱妇孺,这要是传出去,你艾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   他指了指河床,“这底下可是有水脉的,官府要在这里打井修渠浇灌下游几十个村子的田地,你艾老爷占了那么多地,渠修好了你的地也跟着沾光,何必为了几十斤番薯和一个女娃闹出人命来?万一官司打到县衙去,贺县令便是想给你面子,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也不好偏袒不是?”   艾万有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贺县令,贺县令正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艾万有在米脂横行多年靠的便是欺软怕硬四个字,今日这场面硬茬子太多,他掂量了一下利弊终究还是怂了,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既然这位兄弟开了口,我艾某人便卖你一个面子,今日就算了!可那几个刁民偷了我的番薯拐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骡头,带着那帮打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骡背上叫骂,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骂的是什么。   艾万有的人一走,河床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那精瘦汉子将柴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朝朱笑笑抱拳道:“多谢这位兄弟仗义出手!在下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这是我外甥李鸿基。”   说着把那赤膊少年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见过恩公!”   李鸿基朝朱笑笑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那箭射得可真准,回头教教我成不?”   高迎祥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倒会顺杆爬!”他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朱笑笑腰间的短弩,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朱笑笑哈哈一笑收了刀,报了假名说是姓朱名啸林,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此地。   他对李鸿基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记得闯王李自成,更不知道高迎祥也是闯王,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边军老兵。   正要说几句客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高大哥,你们跑得也忒快了,我在后头追都追不上!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我在坡上瞧着像是艾大棒的人,那老东西又出来祸害人了?”   朱笑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河岸上连蹦带跳地跑下来,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军袍,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条皮带,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他跑到近前先朝高迎祥打了招呼,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雁翎刀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拱手道:“在下张献忠,延绥镇边军的小兵,前些日子秦将军的人马路过延绥剿流寇,我便投了军,如今跟着把总在这附近哨探,这位大哥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朱笑笑对晚明史的了解实在有限,能记住李自成名字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因为那是实打实杀进京城夺了皇位的人,至于其他的,或许偶然间刷到过,但很快就忘了。   他要擅长记名字,历史也不会考不及格,什么张献忠、张召忠、张自忠、张昌宗、张宗昌、张显宗……   谁知道谁是谁啊!   朱笑笑照样报了假名,张献忠热情地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走镖可遇到过什么惊险事,问他那短弩是什么机括射程多远,又问振威镖局还招不招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嘴皮子利索得让人插不上话。   徐光启站在大石头后面,从朱笑笑现身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   虽然晒黑了不少,身量也拔高了,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江湖气,可那张脸还是没变的。   他心里一沉,暗想,陛下怎么脱离大部队单走到这里来了?身边就带这么二十来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上前相认又怕暴露了皇帝的身份,急得在石头后面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朝朱笑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徐光启:陛下您怎么在这儿?太危险了!】   朱笑笑瞥见了他的信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朱笑笑:徐卿放心,朕心里有数,你只管做你的事,莫要声张】   徐光启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翘,却也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叹了口气,又把那铁钎捡起来继续探他的水脉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往朱笑笑那边瞟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劝他赶紧回到大部队去。   那边张懋修也已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小女孩,见她虽然瘦得厉害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吓着了缩在那妇人怀里不肯出来,便让贺县令从县衙拨些米粮先安顿了这一家子,又对高迎祥道:“这位壮士,你方才说艾万有占了官府发下去的番薯,此事当真?”   高迎祥愤愤道:“怎么不真?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的番薯到我们手里时便只剩了一半,那一半全被艾大棒截了去堆在他家地窖里!谁想领番薯便得拿田产去换,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我们几个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外甥便趁夜翻进他家后院偷了几十斤出来分给乡亲们,谁知被他手下的人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张懋修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贺县令道:“贺县令,此事本官会亲自查办。番薯是朝廷发下来救命的,不是给豪绅发财的!从今日起,米脂县的番薯发放由本官派农官直接督办,各里里长造册登记,领多少发多少,一个都不许经过中间人的手!”   贺县令连连点头答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在米脂待了三年多,不是不知道艾万有横行乡里,可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惹不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豪绅,如今张懋修愿意出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心里却隐隐担忧,这位同知老爷毕竟是外来的,强龙压不压得过地头蛇还两说。   高迎祥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过来,朝张懋修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张同知老爷!草民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后来实在吃不上饷才回了乡。今日张老爷肯替百姓出头,草民这条命便是张老爷的了!草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有力气有胆量,张老爷若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张老爷修渠打井,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身后的李鸿基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道:“我也愿意!张老爷,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献忠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拱手道:“张老爷,我是延绥镇的兵,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高大哥修渠,我便替他们望风,艾大棒要是敢来捣乱,我头一个去报信。”   张懋修瞧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手将高迎祥扶了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好!你们跟着我修渠,我管饭,每人每天再给二斤番薯带回家去。等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你们便是米脂县的大功臣,到时候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高迎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河岸上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从上下游的沟沟坎坎里陆续钻出几十号人来,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站在河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人出声。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凑到张懋修耳边低声道:“张同知,这水脉的位置我已探明了三处,最浅的一处不到一丈便能出水。咱们先打井,再顺着河床走势挖暗渠,用石头砌壁防塌,沿途每隔半里设一个出水口。这些劳力若是用足了,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张懋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笑笑和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不简单,普通的镖局趟子手哪有这般胆量?面对二十来个打手面不改色,几句话便逼退了艾万有。   朱笑笑这副模样和之前富贵公子的打扮判若云泥,他压根没认出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壮士方才出手相助,不知壮士可愿留下姓名?来日也好向朝廷为壮士请功。”   朱笑笑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微笑道:“张同知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值什么。我们走镖的人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张同知当我是个过路的便好。”   他说着,转身招呼骆养性等人收拾镖车准备上路,经过李鸿基身边时停了一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李鸿基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他抬起头时朱笑笑已经走出了老远,一行人的身影在河床的乱石间晃了几晃,便拐过弯去不见了。   徐光启眼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河湾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铁钎。   张懋修在一旁看见他的神情,问道:“徐大人认识那位镖师?”   徐光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此人颇有侠气,可惜未能留下姓名。”   张懋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高迎祥等人开工的事宜。   李鸿基把那包麦饼分了,拿起一个掰下一半塞给高迎祥,自己拿着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使劲嚼着那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献忠凑过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那位朱大哥出手可真大方,改日咱们要是再遇见他,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鸿基嘴里塞满了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不时眺望着河湾的方向。   没多久,河床那边就已响起了锄头铁锹刨土的声音,夹杂着青壮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夕阳遍洒整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弯着腰刨土挖石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交错着投射在龟裂的大地上。   朱笑笑转过河湾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在群聊里给秦良玉发消息,将艾万有截留番薯强买田产的事简略说了,让她派一队人马过来查办,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同时发难一网打尽。   河床那边的喧闹声已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骆养性早已将镖车收拾妥当,见他过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属下瞧着他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咱们要不要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朱笑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将军的人马就在延绥一带,我方才已传了消息过去。”   骆养性应了一声,队伍便又轧轧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朱笑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艾万有这颗钉子拔掉。   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若是让这些豪绅把朝廷发下去的救命粮截了去,百姓没了活路,张懋修和徐光启这两个月的辛苦便全白费了。   镖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米脂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骆养性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连人带车都安顿了进去。   朱笑笑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坐在房里啃着一块夹了咸菜的烙饼,群聊突然闪了起来。   秦良玉称已命延绥驻军的一名千总带队赶往米脂,预计后日午前可到,届时会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务必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后日,时间倒也充裕,朱笑笑心里有了底,咽下嘴里的饼子,唤了李若琏进来。   “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去艾万有的宅子附近转转,看看他家的粮仓地窖都在什么位置,把守的规矩如何,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朱笑笑停顿片刻,又道:“米脂县里一定有艾万有的对头,他占了那么多地,逼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没人恨他。你让人去茶楼酒肆里坐坐,听那些本地人都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敢公开骂他的,记下名字和住处。”   李若琏答应一声,便闪身出门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间绑了麻绳,脚上只蹬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压一顶边沿塌了半边的草帽,乍一看与米脂街头那些逃荒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没带骆养性,只让两个弟兄远远缀着,自己揣了一把铜板在怀里便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从四乡八里逃荒来的佃户和流民,一家老小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墙里,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勉强糊口。   这几日因为张懋修在李家沟开挖水渠,许多青壮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孺,一个个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缝补衣裳,面色虽苦倒也安安静静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子的笑闹。   朱笑笑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正低着头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择。   朱笑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讨碗水喝。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塞给他。   朱笑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是糠皮掺着野菜末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粗糙的颗粒感,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饼子顺下去,这才开口与老妪攀谈起来。   有人搭话,老妪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说她老伴前年饿死了,大儿子跟着人去修渠,小儿子的媳妇上个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债,至今不知死活,说着说着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没再多问,只是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来告辞。   他沿着土坯房之间狭窄的巷子慢慢走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又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汉聊了小半个时辰。   如此走了一上午,他把城南这一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艾万有在米脂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粮贩子起家,靠放高利贷和强买田产一步步成了米脂最大的地主。   他的手段说来也简单,每逢荒年便低价收粮高价放贷,还不上债的便拿田产抵,田产抵完了便拿人抵,这些年来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说也有几十户。   米脂县衙的差役有一半暗中领着他的月钱,贺县令虽然不贪,却也拿他没办法,因为艾万有背后还有靠山。   延安府的某个同知是他的儿女亲家,而那位同知又是延绥巡抚的妻弟。   这一层一层的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寻常百姓便是告到府里、告到省里,状子也递不上去,半路上便被人截了。   朱笑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李若琏发来的名单看了一遍。   七八个人名,都是茶楼酒肆里敢公开骂艾万有的,有被夺了田的老农,有被抢了闺女的小商贩,还有一个据说是艾万有从前的账房先生,因为不肯替他做假账被打断了一条腿撵了出来,如今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替人写信糊口。   朱笑笑看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县城东南角,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庙里香火倒还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庙门外的墙根下摆着一溜小摊,朱笑笑找到那个账房先生的摊子时,他正低着头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却还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朱笑笑也不催,就在一旁等着,等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上前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米脂,听闻此地有个艾大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替被他害过的人家讨个公道,特来向先生请教。   那账房先生姓陆,单名一个燊字,五十来岁,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   他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不像寻常走江湖的人,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将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撩起来给朱笑笑看了一眼。   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的皮肉皱成一团。   陆燊放下裤腿,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壮士看到了?这条腿便是替艾万有做了十年账的代价,壮士若是想听他的事,陆某可以讲三天三夜,可壮士若是想扳倒他,陆某劝你死了这条心!米脂县、延安府都有他的人,你一个过路的镖师,便是武功再高也斗不过官。”   朱笑笑不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摊子上。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记。   陆燊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你是……”   朱笑笑将腰牌收回怀里:“陆先生,你若是愿意帮我,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这块腰牌你便当从没见过。”   陆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暗中记下的艾万有的私账,这条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便是陆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拿着它把艾大棒送进大牢。”   朱笑笑接过那叠账册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账册里记载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不只是截留番薯、强买田产这些乡里恶行,还有克扣赈灾粮、私贩盐引、向蒙古部落倒卖铁器。   甚至有一笔记载着,万历四十七年艾万有通过延安府同知的关系,将一批军粮以损耗的名义报给兵部核销,实际上却转手卖给了山西的粮商,赚了足足八千两白银。   朱笑笑合上账册抬起头来,对陆燊道:“陆先生,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最多三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你当着朝廷的人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保你无恙。”   陆燊的眼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朱笑笑深深作了一个揖。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将账册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城隍庙。   两日后的午时刚过,延绥镇的一队人马便悄悄开进了米脂县城。   领头的千总姓田,是秦良玉手下得力的老卒,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   他按照秦良玉的指示先派人与朱笑笑接了头,拿到陆燊的账册和朱笑笑这两日搜集的证人名单后连夜布置了下去。   次日天还没亮,锦衣卫和白杆兵的人便分作三路同时动手,一路直扑艾万有的宅邸,一路查封他在县城里的粮铺和当铺,一路将延安府同知派来通风报信的两个心腹在半路上截了个正着。   朱笑笑是皇帝,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拿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艾万有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他胖大的身子只穿了一身绸缎寝衣,赤着脚被按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还敢梗着脖子大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家是延安府同知,巡抚衙门里也有我的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明日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田千总也不与他废话,只是将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摔,陆燊也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   艾万有看见陆燊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你……”   陆燊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打断自己一条腿的老东家,面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艾老爷,陆某的腿断了,手还没断,这些年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替你记着呢。”   艾万有瘫在地上,这才后悔当初仗着自家靠山没有将他斩草除根。   消息传开时,先是不知谁在城南那片土坯房里喊了一嗓子:“艾大棒倒台了!”   那些窝在矮屋里搓麻绳、缝衣裳的老妪和妇人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街上,乌泱泱地朝艾万有的宅子涌去。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看着锦衣卫把一口一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从艾家大门里抬出来装上骡车。   朱笑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田千总办完了差事挤出人群找到他,低声道:“公子,艾万有的人已全部拿下,账册和证人也都封存妥当了。秦将军的意思是,此案牵连甚广,延安府同知那边她已派人去拿了,延绥巡抚那里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朱笑笑道了声辛苦,又吩咐他把陆燊和那几个证人妥善安置,等秦良玉到了再一并处置。田千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朱笑笑叫住。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艾家大门上那块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匾额上,道:“艾万有这些年在米脂占了多少田产,你让贺县令配合张同知逐一核实,按鱼鳞图册原主发还。他囤积的那些粮食,留足军需之后,剩下的全部分给米脂县的灾民。至于他家的宅子,就改成一所义学,让陆燊去做山长,他断了一条腿,学问却不坏,教几个蒙童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58]打完你的打你的:此战决定着未来二十年的历史   远在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却是另一番光景。   努尔哈赤自野狐岭重伤逃回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弹丸虽取了,伤口却反反复复地化脓溃烂。   随军的大夫使尽了法子,烧红的烙铁烫过,煮沸的草药水洗过,甚至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熊胆和虎骨也磨成粉敷了上去,伤口却总也不肯好好愈合。   他的元气已折损了大半,加上这些日子伤口的反复折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只能佝偻在榻上。   神智倒还清醒,只是说话时气息短促,说不了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幽暗的火,燃着不甘和执念,以及对那个少年天子的刻骨恨意。   这一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竟能半靠在榻上喝下半碗肉粥,又让代善将几个在赫图阿拉的贝勒和大臣召到大政殿来议事。   代善、阿敏、皇太极中间缺席的空位让殿内的气氛微妙得很,谁都知道莽古尔泰叛变投了明军,如今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虽未处斩,却也与死了无异。   努尔哈赤不提他,旁人更不敢提,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位子时,眼神里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努尔哈赤靠在铺了熊皮的榻上,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停了一停,用一种沙哑而迟缓的声音说道:“老八,你把范文程叫来。”   皇太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范文程走进来。   范文程面色比从前又憔悴了几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跪下行了大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努尔哈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范文程,野狐岭那一仗,你的情报是怎么说的?大同晋商的内应万无一失,莽古尔泰的人马足以接应。”   范文程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勉力维持着镇定:“汗王明鉴,奴才的情报句句属实!大同晋商确实为奴才提供了出关的路线和通关的文书。只是……只是奴才万万没有料到,明国的新皇帝会亲自出现在野狐岭,更没有想到莽古尔泰贝勒会临阵倒戈,这些变数非人力所能预料,求汗王明察。”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便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帕子攥在掌心里,目光越过范文程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关于明国的情报,关于明国皇帝的一举一动,你要用你的命去核实!再有半点差池,我便不只是要你的脑袋了,你的妻儿老小,你范家留在辽东的那一大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奴才谨记汗王教诲!绝不再犯。”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对皇太极道:“老八,你写一封信给蒙古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告诉他,我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让他明年开春之前带五千骑兵到赫图阿拉来。”   皇太极目光微动,躬身问:“父汗是要对明国用兵?”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靠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久违的锐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并海西,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过!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我原以为不过是另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享乐的废物,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亲自上阵,亲手打伤了我。”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两枪之仇,我一定要报!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不是明年便是后年,我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让那个小皇帝跪在我面前,亲手把这笔账还清!”   殿内无人应声,代善低着头,似乎想起了这些日子大妃阿巴亥的暗中示好,阿敏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外,皇太极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他的心里飞速盘算着,父汗的伤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一旦父汗宾天,这汗位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代善是长子名分最正,可父汗似乎更属意于他皇太极,莽古尔泰叛变已不足为虑,剩下的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更无竞争力。   他必须在父汗还活着的时候把兵权、财权、人事权一点一点地攥到自己手里,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子。   至于父汗说的报仇,自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父汗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个明国小皇帝能在野狐岭打出那样的胜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情报,是火器,是谋定而后动的耐心。   要打败这样的人,就必须比他更有耐心。   皇太极这般想着,面上却愈发恭顺了,上前一步低声道:“父汗息怒,养伤要紧,报仇的事儿臣自会替父汗筹划,绝不叫父汗失望!”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簌簌轻响。   赫图阿拉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得多,才十月初,风里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从大殿敞开的门扉间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去。   皇太极退出大殿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雨幕沉默不语,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范文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弓着腰低低地唤了一声:“四贝勒。”   皇太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范先生,方才父汗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命,你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明国的情报上。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所有能用的眼线都撒出去,京城、宣大、辽东、蓟镇,尤其是那个小皇帝身边,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多少条人命,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范文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压低声音道:“四贝勒,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明国皇帝在野狐岭之后,从宣大一路西巡到了陕西,名义上是巡边,实际上似乎是在暗查什么。奴才在延绥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米脂县的粮绅不知怎的忽然被锦衣卫抄了家,罪名是截留朝廷发下去的番薯、强买民田,还牵扯出了延安府同知和延绥巡抚。”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番薯?那是什么东西?”   范文程道:“据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一种新作物,耐旱,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千斤以上,明国皇帝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便下令推广。”   皇太极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打在肩头和帽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他的声音着一股子冷意:“亩产千斤,耐旱。若是让这东西在陕西种成了,那里的饥民便不会造反,流寇便成不了气候。明廷便能腾出手来,把银子、粮食、兵力全都压到辽东。”   皇太极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让你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把番薯种子和种植之法都给我弄到手。”   范文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四贝勒的意思是,咱们也种?”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片灰蒙蒙的山峦,似乎在自言自语:“父汗总说,八旗的勇士天下无敌,骑射才是根本。可野狐岭那一仗,咱们的骑兵不是败在明军的刀枪上,是败在火器上,那种连发的火铳,那种从天而降会爆炸的铁疙瘩。”   他又看向范文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凝重,“范先生,我总觉得,这个明国的小皇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你让你在京城的眼线盯紧他,不管多小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范文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躬身应了,倒退着退出了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峦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出一种沉郁的青黑色,山腰上缠绕着乳白的雾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仿佛大地在缓缓吐息。   皇太极登上城头,望着南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线,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了某个他从未到过却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地方。   努尔哈赤方才说,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他心里默默地想,父汗,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能。   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急,不躁,走到那个小皇帝面前,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谋定而后动。   底下的校场里,八旗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碎了积水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喊杀声震天动地。   皇太极从校场边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忽然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从明日起,加练火器。让范文程想办法从明国弄一批新式火铳来,弄不到成品便弄图纸,弄不到图纸便弄工匠。”   亲卫应了一声,领命自去。   陕西那边,艾万有既已落网,田千总便依着朱笑笑的吩咐,将那一干人犯连同账册证物连夜押往延绥镇。   艾万有早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与周应奎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那周应奎在延安府同知任上已待了七年,七年里经艾万有之手倒卖的军粮不下五万石,克扣的赈灾粮也有两万余石,两项合计赃银近十万两,周应奎独得了六成,余下四成由艾万有与经办的书吏、仓大使、卫所军官层层分润。   周应奎又借着延绥巡抚是他妻兄的由头,把艾万有的两个儿子一个塞进了延安府的盐运司做书吏,一个安插在米脂县的税课局当了大使,父子三人把持着米脂一带的盐、粮、税三条财路,便是贺县令那样的正印官也动他们不得。   秦良玉得了实据,点了三百白杆兵,亲自带着往延安府去了。   周应奎正在府衙后堂与几个幕僚吃酒,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白杆兵已破门而入将他按在了地上。   周应奎吓得面如土色,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嘴里兀自喊着:“你们是什么人!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岂敢无礼!”   秦良玉从门外走进来,将艾万有的供词与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掷,冷冷道:“周同知,这些年来你替你那亲家经手的军粮和赈灾粮数目都在此处,你若觉得有误,大可一条一条与艾万有对质。”   周应奎抖着手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良玉顺藤摸瓜,将延安府与艾万有往来密切的一干书吏、仓大使、税课大使尽数锁拿,连夜审讯之后又攀扯出延绥镇的两名卫指挥使和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司经历。   她也不含糊,一面派人将涉案文官的名单与罪证快马递往京城,一面以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将那两名卫指挥使就地革职拿问。   这一番雷霆手段震动了大半个陕西,延安府上下官员人人自危,那些与艾万有之流有过往来的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哪一天白杆兵便敲了自己的门。   但也有平日为官清正、苦于豪强掣肘的官员暗暗拍手称快。   秦良玉在延安府停留了十余日,一面清理周应奎一案的余党,一面分派人手将艾万有这些年强占的田产逐一核实发还。   白杆兵办起这差事来已是驾轻就熟,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延绥,核田发还的章程早已烂熟于心,每至一村一镇便先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有主之田发还原主,无主之田则分与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被艾万有强拉去抵债的人口也一并解救出来,或遣送回乡或就地安置。   艾万有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但想把陕西这积重难返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单靠杀几个豪强、撤几个贪官是远远不够的。   朱笑笑在米脂县这些日子走乡串户,亲眼见了那些佃户过的什么日子。   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全部家当不过一口铁锅两床破被,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倒有七八成交了租子,余下的连糠菜都掺不匀,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挺着个大肚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那些佃户为何不去别处谋生,回答他的只是一片茫然的沉默,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离了地他们还能去哪儿?   去县城做工没人要,去边镇投军没人引荐,便只有年复一年地给地主扛活,把血汗和性命一起熬干了,填进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地租窟窿里。   朱笑笑站在光秃秃的田地边沉默了很久,这世道从根子上便歪了,土地都捏在少数人手里,佃户们便只能世世代代替人做牛做马,永无翻身之日。   要想让这些人真正活出个人样来,便不能只满足于杀几个艾万有、发还几亩田,得让土地能够流动起来,让佃户也有机会拥有自己的田地,让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吸血虫再也不能趴着吸个没完。   他当夜便在行在的油灯下铺开纸笔,给皇后写信。   信中先将艾万有一案的始末简略说了,接着便全是他对陕西土地问题的看法和构想。   朱笑笑提出的法子说来也简单。   清查隐田,凡豪强大户隐占不报的田产一律充公,抗拒不交者以抗旨论。   核定地租,每亩地租不得超过年产的三成,违者许佃户赴官府首告,查实后地主加倍罚银。   官田授佃,将查抄充公的田产由官府统一授给无地农户耕种,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租五年,五年后按年产一成纳粮,永不追加。   凡连续耕种十年以上且按时纳粮者,所授之田即归其永业,许其传之子孙。另设农官专司劝课农桑,每县设农官一人,由朝廷选派通晓农事者充任,专管推广新式农具、引进耐旱作物、督修水利诸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奏报。   这些法子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新奇的主意,可在这大明朝的陕西却是实打实的石破天惊之举。   清查隐田便要得罪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大户,核定地租便要断了地主们的财路,官田授佃更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千百年来土地兼并的根基。   朱笑笑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施行,势必会掀起一场远比大同查抄晋商更加猛烈的风暴。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从朝堂到地方,从明面上的弹劾到暗地里的煽动,甚至不排除有人会铤而走险勾结流寇兴风作浪。   可若是不动,陕西这烂根子便永远也治不好,年年赈灾年年饥荒,银子粮米流水价地拨下去,到头来肥了的不过是艾万有之流的肚肠,真正的百姓依旧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既然穿成了这个皇帝,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命锦衣卫日夜兼程送往京城,信中只说这些法子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皇后若有不同见解尽管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末尾的小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事关乎陕西千万百姓生计,非朕一人之意气,望卿助朕。   张居正看到这句,当即放下信笺,结合皇帝的意思,提笔写下了构思多时的几条政策。   其一,清丈田亩,以鱼鳞图册为底本,逐县逐乡重新勘定田界,凡被豪强侵占的民田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其二,整顿卫所,将那些被军官私占的军屯田亩收回,分给军户自行耕种,每年只需缴纳定额的军粮,余者归己,不再受军官盘剥。   其三,设立常平仓,丰年时官府以市价收粮,歉年时以平价粜出,平抑粮价,防止豪绅囤积居奇。   其四,鼓励垦荒,凡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免赋,五年半赋,十年后方按常额征收。   她将这四条措施逐条展开,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所需钱粮的估算,预备先在陕西一省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张居正没有急着发交内阁,而是先召了方从哲、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到坤宁宫议事,给他们传阅。   方从哲看完之后,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陛下在陕西亲历民间疾苦,所提四条皆是切中时弊的良策,只是清丈田亩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韩爌倒比方从哲积极些,说道:“陕西的田亩之弊已是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清丈整顿,朝廷拨再多的赈灾银两也不过是填了豪绅的欲壑,臣愿意领衔上疏支持此议。”   孙如游素来谨慎,只说:“此事关系重大,当由礼部会同户部、兵部详议章程,待章程拟定之后再交廷议公决。”   张居正听他们说完,淡淡道:“陛下并非要诸位阁老议论可行与否,而是已然定了调子要在陕西试行,诸位阁老要议的乃是如何将四条措施落到实处。清丈田亩由谁主持,整顿卫所从何处着手,常平仓的本钱从何而出,垦荒的章程如何拟定,每一桩每一件都需有人负责,有期限,有考核,不可空谈。”   方从哲三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不是商量,是直接派活啊。   张居正决定将清丈田亩的事交给户部左侍郎王佐,此人是她在理政期间从一堆庸碌之辈中挑出来的能吏,心思缜密,办事周详,尤其擅长钱粮核算。   整顿卫所的事落在了兵部尚书张鹤鸣头上,他在辽东待过几年,对卫所之弊知之甚深,接到旨意后也不推辞,当即便从兵部抽调了几个熟悉九边事务的郎官组了一个专班,又写信给熊廷弼和孙承宗,请他们将辽东整顿卫所的经验得失详细写来作为参考。   垦荒和常平仓的事则由陕西巡抚郑崇俭与新任西安知府共同主持,张懋修以同知之职专管农事推广,徐光启仍以翰林院检讨之职留驻陕西协办。   这一番人事安排下来,张居正足足忙了七八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召见官员,拟定章程,往往忙到深夜才歇下。   每隔一段时日朱笑笑都会在小群问客印月皇后起居饮食,客印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炖各种滋补的汤羹,今天是银耳莲子羹,明天是当归红枣鸡汤,后天又是燕窝冰糖饮,花样翻新地往坤宁宫送。   张居正也不推辞,送来便喝,喝完了继续埋头案牍。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那个人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便要把这个摊子稳稳地撑住,政令从京城发出去,他就在千里外的地方监督着让它们真正落地生根。   一力降十会,皇帝有钱有兵,自不必怕那些阴谋诡计。   前世张居正用了整整十年跟这些人斗智斗勇,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在此期间,朱笑笑留在米脂县,一面等着京城的回信,一面亲自盯着李家沟那条水渠的工程。   高迎祥带着他那几十号兄弟干得热火朝天,朱笑笑偶尔也换了粗布衣裳混在修渠的民夫中间,与他们一同挖土挑担,蹲在河滩上啃干饼子喝凉水,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听那些老兵油子吹牛扯淡。   他本就脾气随和,那些民夫们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镖师,也不与他见外,渐渐地便混熟了。   高迎祥最是爽直,几碗酒下肚便拉着朱笑笑称兄道弟,把他在边镇当兵那些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边镇的兵苦啊!饷银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发的粮米里头掺了一半沙子,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管,当官的只管吃空饷喝兵血,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便把弟兄们往前推,死了连个抚恤银子都没有,一张草席裹了往乱葬岗一扔了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愤恨,只是闷头灌酒,灌完了把碗往地上一顿,抹了抹嘴道:“所以我便不当那鸟兵了!回乡种地虽也苦,好歹是个自由身,不用替那帮狗娘养的卖命。”   李鸿基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舅,那你现下替张同知修渠,不也是替朝廷卖命么?”   高迎祥被他这一问噎住了,愣了半晌才笑道:“那能一样?张同知是替百姓办事的好官,替他卖命我愿意!朝廷里要是多几个张同知这样的官,我高迎祥这条命便是卖给朝廷也值了!”   朱笑笑在旁听着,心中一叹,老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当官的肯替他们办一件实事,他们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陕西这地方从来不缺肯卖力气的人,缺的只是肯替他们着想的好官。   张懋修是一个,徐光启是一个,可光靠他们两个远远不够,得有一大批这样的官散布到陕西的各府各县去,才能真正把这烂到根子里的局面一点一点地扳过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张居正那边的回信到了,人事上少不得要大动一番,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的、与豪强勾连的、贪墨成性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腾出来的位子便从京察中涌现出来的能吏中选拔,不拘资历不拘出身,只看有没有真本事、肯不肯替百姓办事。   张居正的回信来得很快,这些事她也都想到了,这些时日代理政务确曾留意过一批可用之人,便列了名单附给他看。   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此人在陕西任职三年清廉自守,曾多次上书请求整顿西安府卫所屯田之弊,却被上司压着不报。   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毕自严,此人精于理财且为人刚直不阿,在户部任上曾揭发出太仓银库的亏空大案得罪了不少人,被方从哲保了下来。   又有乔允升、李若星、南居益等人。   这些人在万历朝时便以敢言直谏著称,到了泰昌天启年间虽未大用,官声却一向清正,且都是实打实从州县一级一级做上来的,于地方庶务并不陌生。   朱笑笑将这些名字一一看过,心中暗暗佩服张居正眼光之准。   这些人他在翻阅奏折时也留下了印象,私下记档打算日后起用,确实都是能臣干吏的底子,只是从前朝中党争激烈,这些不愿依附任何一方的孤臣反倒被压在了郎中、参议这类位置上不尴不尬地耗着。   如今缺人手,这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如此过了七八日,李家沟的水渠已挖出了大半,最深处已能看见湿漉漉的泥浆从鹅卵石缝隙间渗出来,徐光启蹲在渠底拿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一撮湿泥在指尖捻了捻,抬头对张懋修道:“再往下挖两尺便能见水了,这水脉比预想的还旺些,下游那五六个村子明年的番薯地算是有着落了。”   张懋修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的奔波劳碌总算没有白费,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高迎祥等人更是欢呼起来,李鸿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道:“出水了!出水了!”   声音在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里来回激荡,震得两岸土崖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在这当口,朱笑笑忽然接到了四川发来的急报。   急报上说,奢崇明反了。 [59]奢安之乱:亲征   奢崇明久蓄异志,自万历末年以来便阴养死士,私造甲仗,又借着征调援辽之机向朝廷索要安家银五万两、行粮若干。   巡抚徐可求以国库空虚为由只拨了半数,且点名要奢崇明亲率所部土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接了调令,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与麾下心腹樊龙、张彤等人日夜密议,只道朝廷调土兵出川分明是调虎离山,待他们到了辽东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若不趁此机会反了,更待何时。   于是十月初三这日,奢崇明在永宁城中大摆筵席,名为犒赏即将远征的土兵,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命樊龙率死士三百人扮作杂役混入城中,又令张彤领兵两千埋伏于城外十里处的黑松林内,只待城中火起便里应外合。   午时刚过,巡抚徐可求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众官员亲至校场点验土兵。   奢崇明披甲佩刀立在将台之上,忽然拔刀指着徐可求,厉声喝道:“徐抚台,朝廷调我土兵援辽,安家银却只给半数,行粮更是分毫未见,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吗!”   徐可求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樊龙已带着那三百死士从校场四周的巷口蜂拥而出,刀光过处,巡抚衙门的亲兵护卫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   徐可求连退数步,指着奢崇明颤声道:“奢崇明,你……你竟敢造反!”   话音未落,奢崇明已大步上前一刀劈下,徐可求躲避不及,刀锋从肩颈斜劈入胸,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将台之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众官员见巡抚被杀顿时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便往校场外跑,却被樊龙带人一一追上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校场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奢崇明将刀上血迹在靴底擦净,翻身上了将台,高声喝道:“朝廷无道,刻薄土兵,今日我奢崇明替天行道,诸君随我杀进重庆,取了那巡抚大印,这川中之地便是咱们的了!”   校场上数千土兵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主帅已然动手,又听他许下重赏,便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应和。   张彤在黑松林望见城中浓烟冲天,知是樊龙得了手,当即率两千伏兵杀出直扑永宁西门。   守门的明军不过百余人,且多是老弱,被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溃,城门洞开,张彤率部涌入与樊龙合兵一处,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整座永宁城。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歇了一夜,次日便留樊龙守城,自率主力五千余人沿长江水陆并进直逼重庆。   重庆知府章文炳闻变急召城中守将商议防御,可重庆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哪里挡得住奢崇明这五千虎狼之师。   十月十一日,奢崇明兵临重庆城下,一面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流言,说奢崇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又说他已在永宁自立为王,不日便要攻下成都割据川中。   城中百姓闻言惶恐不安,守军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三日后,奢崇明趁着夜色掩护,命张彤率敢死之士三百人从城北水门泅渡潜入,同时令主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章文炳果然中计,将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大半调往南城,北门水门只留了数十人看守。   张彤率人摸到水门之下,用利斧劈开水门栅栏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片刻间便被杀散。张彤令人打开北门放下吊桥,城外伏兵蜂拥而入,重庆城防就此崩溃。   章文炳在府衙中听闻城破,自知无力回天,整了整衣冠朝北叩首,而后拔剑自刎于大堂之上。   奢崇明占了重庆,又分兵攻陷合江、纳溪、泸州、遵义等处,所过之处守军望风而逃,州县官员或死或降,川南一带半月之间便尽数沦陷。   奢崇明在重庆城中大宴部众,自称大梁王,封樊龙为左将军、张彤为右将军,又传檄四方,号召川中土司共举义旗,一时间川东川南震动,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朱笑笑接到四川急报时,已是十月十八日的傍晚。   他当即返回行在,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奢崇明反了,重庆陷落,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这些时日生出的推广作物初见成效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急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打开群聊。   【朱笑笑:奢崇明在永宁反了,重庆已陷,川南大半沦丧。朕打算亲率白杆兵入川平叛,诸位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秦良玉:奢崇明乃永宁土司,世袭宣抚使,此獠久蓄异志,万历年间便曾纵兵劫掠邻司,朝廷念其先祖有功未曾深究,如今终是养虎为患。川中地理臣最熟悉,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正面强攻恐难速胜,臣请随陛下入川。】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川中地形复杂,大军行动不便,当以精兵锐卒为主,辅以火器之利。臣在京营已练就五千精锐,新式火铳与飞雷炮皆已配齐,随时可以开拔。只是从京师到川中千里迢迢,粮草辎重的转运须得提前筹措。】   【宋应星:陛下,毕主事与臣新近改良了一批火铳,铳管改用江西新铁矿所炼精钢,耐久比旧式提高了三成,又加了可拆卸的刺刀座,铳手放完排铳便可上刺刀当短矛使,正合山地近战之用。飞雷炮的炮弹臣也改了配方,爆炸威力比野狐岭时所用者更胜一筹,另有一种新制的燃烧弹,以桐油、硫磺、松脂混合填入薄铁壳中,落地炸裂便是一片火海,攻城拔寨当有大用。只是数量尚少,若要随军入川,臣这几日便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制。】   【徐光启:陛下,臣在皇庄试种的玉米已收获了,此物耐旱耐瘠,虽不如番薯高产,却胜在易于储存运输。早前臣已让人将玉米磨成粉,掺入少量麦粉和盐,压制成干饼再以文火焙干,可存放数月不坏。行军时每人带上二三十块,便是一路无粮也不至于饿肚子。】   【谈允贤:陛下,川中多瘴疠,臣会配制一批避瘴药包,以苍术、白芷、艾叶、藿香等药研末缝入布袋中,将士随身佩戴可避山岚瘴气。另有一种行军散,专治水土不服、腹痛吐泻之症,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就地采买便可大量配制,臣即刻让学院的学生们加紧赶制。】   朱笑笑看着群中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甸甸的心头渐渐松泛了些。   这便是有人可用、有将可遣的好处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定下方向,自有这些能臣干将替他将细务一一落到实处。   他在群中又交代了几句,命秦良玉即刻集结白杆兵准备开拔,命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在西安会合后一同入川,又让宋应星加紧赶制火器弹药,徐光启和谈允贤备足粮草药品,一切务必在十月底前准备停当。   安排妥当之后,朱笑笑这才坐下来,给张居正写信。   信中将自己决定亲率白杆兵与京营入川平叛的安排细细写明,陕西这边已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他会将后续之事托付给张懋修与徐光启,请皇后在京中多加照拂。   写到这里,朱笑笑又说起前几日收到皇后回信时的感受。   随官员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整篇点评,无一句重话,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指摘,只是将那几条构想逐条拆解,分析利弊。   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诉皇帝,这些想法里有哪几处是切实可行的,哪几处需要稍作调整,又有哪几处是热血上头思虑未周。   张居正拿前世自己推行考成法时走过的弯路举例,说这些政策桩桩件件都是动那些豪强大户的命根子,若没有一套严密的考核问责之法将办事官员的乌纱帽与政绩拴在一起,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难免被阳奉阴违。   她又说永业田的设想用心良苦,可若是十年之后土地归了农户,农户便可将田地自由买卖,那些豪强大户有的是银子,只消放几笔高利贷、设几个圈套,便能将农户手里的田契一张一张地诓到手,到头来依旧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所以她将这一条改了一改,授田农户对所授之田享有永业权,可传之子孙,但不得私下买卖,若遇天灾人祸实在无力耕种,可由官府按市价赎回再另行授给他人。   这一改便从根子上堵住了豪强兼并的口子,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至少能保得三五十年内陕西的土地不至于再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朱笑笑读完那封信,亦是连连点头。   他不是行政人才,那些构想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见了佃户们的惨状之后,凭着一腔热血和现代人的常识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想法大致方向是对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变成一套真正能够落地执行的制度。   张居正的信恰如一场及时雨,没有否定他的初心,只是替他把那些粗糙的构想打磨光滑、补上漏洞。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着学徒递上来的一件毛坯,虽嫌稚拙,到底是用心之作,便也不忍苛责,只是拿过刻刀来替你修一修。   朱笑笑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的别扭,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   术业有专攻,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行政管理和制度设计本就不是他的长项。   张居正有九十九的政治,这种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只管把大方向定下来,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替他们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脚踹开。   信末,朱笑笑画了个抱拳的表情,写道,卿之才十倍于朕,朕之运十倍于卿,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写完了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肉麻得恰到好处,便满意地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翌日一早,朱笑笑便让人将张懋修和徐光启请到了行在。   张懋修这些时日在米脂县修渠督田,整个人晒得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走路时步子也迈得大了,袍角带风,倒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两人进了屋子正要行礼,朱笑笑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张懋修面前道:“张同知,李家沟那水渠修得如何了?朕那日在河床上瞧着,那水脉比徐卿预想的还要旺些。”   张懋修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越睁越大,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是那日的镖师?”   他这些时日一直觉得那个镖师有些古怪,寻常镖局趟子手哪有那般胆识?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跟民夫们挤在窝棚里吹牛扯淡的年轻镖师竟然是当今皇帝。   张懋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臣张懋修叩见陛下,臣有眼无珠,在河滩上竟未能认出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笑笑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温和而坦然:“张先生何罪之有?朕微服私访本就不欲人知,先生认不出才是正理。倒是先生这些时日在米脂县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故相张文忠公若在天有灵,见先生这般勤于王事、心系百姓,想必也会欣慰的。”   张懋修听他提起父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先父在世时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八字臣时刻不敢或忘。”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便将奢崇明反叛,自己决意亲率大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而后正色道:“陕西这边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朕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这些事便只能托付给二位先生了。”   张懋修与徐光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所托。”   朱笑笑又对张懋修道:“张先生,朕已与皇后商议过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户部郎中毕自严等人皆是清廉能干的循吏,不日便将陆续调任陕西各府县。先生可放手与他们共事,不必有什么顾虑。另外朕会从白杆兵中拨出三百老卒留在陕西,归先生调遣,这些人跟着秦将军平过播州之乱,又在宣大核过田、剿过匪,办起差事来既得力又懂规矩,那些豪强大户若是敢阳奉阴违、煽动民变,先生只管让他们去拿人,不必事事请旨。”   张懋修闻言心中一震,皇帝留下三百白杆兵,便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不必事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报效天恩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绪,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又转向徐光启,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徐卿,番薯玉米的推广你比任何人都熟,朕便不多嘱咐了。只有一件事,朕在米脂这些日子见那些佃户家的孩子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瞧着实在揪心。你替朕传话下去,凡是参与修渠、垦荒、推广番薯的州县,官府每日给做工的民夫家里送一顿热饭,不拘是什么,稠粥也好杂粮饼也罢,务必让那些孩子有一口饱饭吃。这笔银子从朕的内帑里出,不必走户部的账。”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弯下腰去:“陛下仁心,臣代陕西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了。   张懋修走出行在,站在冷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徐光启道:“徐大人,陛下扮作镖师混在民夫中间挖土挑担,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你说他一个皇帝,何苦来哉?”   徐光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塬,悠悠道:“张同知,陛下心中装着这万里江山和江山里的每一个人,他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人,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寻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懋修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朝水渠工地的方向走去。   送走张懋修与徐光启之后,朱笑笑又让人将高迎祥、李鸿基、张献忠几人召到了行在。   骆养性事先把话跟他们说透了,省得他们当众失态。   高迎祥头一回进这样体面的官衙,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门边搓着衣角,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袍被他搓得快要起毛了。   李鸿基倒比他舅大方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打量,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陕西舆图便挪不开眼了,凑过去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张献忠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目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虽已有了准备,三个人却还是拘谨得很,不敢像往日那般勾肩搭背。   朱笑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让人搬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倒了茶。   “高大哥,这茶虽不是什么好茶,倒还解渴,你尝尝。”   高迎祥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朱笑笑等他们稍稍放松了些,才将自己即将率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又将陕西即将推行的几条政令逐条解释给他们听。   他说得慢,用词也浅显,生怕这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听不明白,每说完一条便停下来问一句可听懂了,高迎祥起先还只是点头,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   他站起身来扑通跪了下去,抱拳高声道:“陛下,草民替米脂县那些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乡亲们给陛下磕头了!”   他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李鸿基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攥着拳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朱笑笑起身将高迎祥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下,这才将设置监督机构的想法细细说了。   政令是好政令,可再好的政令也要有人盯着才能落到实处,他原本打算亲自留在陕西督办,如今不得不入川平叛,便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朱笑笑说道:“朕打算留下一部分白杆兵老卒和新近吸纳的陕西本地兵士,由高大哥领头,在各乡各里抽调那些正直敢言、在乡亲们中间有声望的人组成监察小组,专门盯着政令的执行。哪里的官员阳奉阴违,哪里的豪强暗中阻挠,监察小组便要一五一十地报上来,锦衣卫自会去查办。”   高迎祥听得愣住了,李鸿基和张献忠也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将这样大的事托付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汉。   高迎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草民……草民大字不识几个,连状子都写不来,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高大哥,你这些年在米脂县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你一眼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便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写状子,朕会留几个识字的书吏给你,你只管说他们只管写。你也不用怕那些当官的,朕给你一道手令,见令如见朕,谁敢为难你便是为难朕。”   高迎祥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回他没有再推辞,站起身来郑重道:“陛下把这样大的事交给草民,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它办好。草民对天起誓,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朱笑笑闻言,目光却变得严肃了几分,缓缓说道:“高大哥,朕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监察小组手里有了权,便难免会有人来巴结讨好,送银子的、送田产的,花样百出。你们最初都是被豪强欺压过的苦命人,最恨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朕要你们记住,权力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你们用它来替百姓办事便是善的,可若有一天你们自己也变成了你们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仗着手里的权力欺压良善、中饱私囊,那你们与艾万有之流又有何异?朕能把这权力交给你们,也能把它收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高迎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口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跪了下去,这一回没有赌咒发誓,只是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话草民记下了,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敢忘。”   朱笑笑看着跪在面前的高迎祥,系统界面中他的忠诚度数值已稳稳地跳到了九十二。   他微微点头,心中一动,让李鸿基和张献忠先在外等候,随即打开了小群将高迎祥拉了进来。   高迎祥正跪在地上,忽然眼前凭空浮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仰面摔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光幕。   朱笑笑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便将自己那套太祖托梦赐下神物的说辞搬了出来,又说这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日后他在陕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即便远在川中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自会让人去办。   高迎祥听得如在梦中,将信将疑地按照朱笑笑教他的法子试着在光幕上写了一句,便看见光幕上整整齐齐地弹出一行行字来。   【魏忠贤:哟,这位便是高壮士了?咱家魏忠贤,在宫里当差的,日后高壮士有什么需要咱家效劳的尽管开口。】   【客印月:高壮士好,我是奉圣夫人客印月,往后陕西那边的女眷和孩子若有什么难处,高壮士只管跟我说,我来想法子。】   【骆思恭:高迎祥,锦衣卫在陕西有暗桩,我会让他们与你联络,监察小组报上来的案子锦衣卫会优先查办。】   【骆养性:高大哥,在河滩上咱们见过的,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李若琏:高壮士,我是锦衣卫李若琏,日后多多关照。】   高迎祥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米脂县的贺县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宫里的公公、奉圣夫人、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草民高迎祥见过诸位大人,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恭敬,想删又不知该怎么删,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朱笑笑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高大哥不必拘束,这群里没有大人小人,都是替朕办事的自家人,你日后慢慢便熟了。”   高迎祥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站起身来时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腰杆比从前挺得更直了,目光也比从前更坚定了。   他大步走出屋子时,李鸿基和张献忠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李鸿基连声追问他跟皇帝密谈了什么。   高迎祥一把揽过他笑骂道:“小崽子问那么多作甚!走,回去修渠去!”   说着便大踏步往门外走,一手拽上一个不停回头的小子。   至十月二十四日,一切准备停当。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延绥启程南下,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与粮草辎重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约定在西安会合。   朱笑笑将陕西的事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那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离开了米脂,一路快马南下,沿途不断收到秦良玉和戚继光的行军进度,又有徐光启和谈允贤在群中汇报粮草药品的筹备情况。   宋应星也发来消息,说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装车运出,飞雷炮的炮弹和燃烧弹也各赶制出了三百枚,虽不算多,打一两场硬仗尽够了。   十月底的陕西已颇有寒意,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苍黄。   朱笑笑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李鸿基缠着问他短弩射程多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高迎祥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原本不过是历史洪流中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人物,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十一月初三,朱笑笑抵达西安。   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先一日到了,两人在城外扎下营寨,白杆兵与京营各占一隅。   朱笑笑进了大营便命人击鼓聚将,秦良玉与戚继光并肩入帐,身后跟着白杆兵的几个千总把总和京营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年轻军官。   众人甲胄俨然,士气高昂,显然这些时日没少操练。   朱笑笑让人将川中舆图摊在案上,秦良玉便指着图上永宁、重庆、泸州、遵义等处一一解说地形。   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是正面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便如鱼入大海,官军不熟地形贸然追击极易中伏。   重庆城防坚固,奢崇明既已据之,必会以此为根本分兵四出,向北可威胁成都,向东可扼守长江水道阻断楚蜀交通,向南则可联络水西土司安邦彦互为声援。   秦良玉说到安邦彦这个名字时刻意顿了一顿,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沉声道:“陛下,臣在西南多年,深知这些土司之间世代联姻,彼此盘根错节。奢崇明既反,安邦彦绝不会坐视,即便不明着起兵响应,也必会在暗中资助粮草、收容溃兵。臣请陛下传檄贵州,命当地守军严密监视水西动向,一旦安邦彦有异动便先行扼其咽喉,不使他与奢崇明合流。”   朱笑笑点了点头,戚继光便接过了话头。   他指着图上重庆城的位置,道:“奢崇明号称五万之众,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士气虽盛却缺乏训练,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一旦受挫便易溃散。官军虽只有万余人,却胜在兵精器利、令行禁止,又有白杆兵这等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正面对决未必落于下风。”   关键在于不能与奢崇明在群山之间逐点争夺,那便正中了他的下怀,应当集中兵力直捣重庆,只要重庆克复,奢崇明的根基便断了大半,余者不足为虑。   秦良玉却摇了摇头,指着图上永宁的位置道:“戚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奢崇明的根本不在重庆,在永宁。永宁是他世袭之地,部众的亲眷田产皆在那里,他便是丢了重庆只要永宁还在,便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臣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佯攻重庆吸引奢崇明主力回援,另一路由臣率白杆兵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趁其空虚直捣老巢。奢崇明闻永宁有失必会回师救援,届时戚将军从后追击,臣在前路设伏,两下夹击可一战而定。”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主张先拔根本,一个主张断其羽翼,听起来都有道理,帐中将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笑笑也不急着决断,只是低头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图上永宁与重庆之间的一个位置点了点,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秦良玉凑近看了一眼,道:“回陛下,此处是合江,奢崇明前番攻陷合江后留了数百人驻守,算不得什么紧要之地。”   朱笑笑却又指向合江西北方向约莫百里处的一处山口,问道:“这里呢?”   秦良玉眯着眼辨认了片刻:“那是锁口峡,是永宁通往重庆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隘口,若在此处设伏,便是千军万马也难通过。只是此地离永宁太近,奢崇明必会派重兵把守,想要拿下可不容易。”   朱笑笑的手指在那条从永宁通往重庆的细线上来回划了两遍,抬起头来对秦良玉和戚继光道:“二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朕倒有个法子,不妨将二位的计策合在一处。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大张旗鼓直逼重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奢崇明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秦将军率白杆兵精锐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却不是去攻永宁,而是去拿锁口峡。奢崇明闻重庆告急,必会从永宁抽调主力回援,锁口峡的守军自然也会随之削弱,秦将军便趁此时机拿下锁口峡,把奢崇明回援的归路堵死。届时戚将军在重庆城外与奢崇明对峙,秦将军在他背后锁住隘口,奢崇明进退不得粮草断绝,便是不战也要自乱。”   秦良玉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之意。   这一计将两人的方略合而为一,既用戚继光的佯攻调动了奢崇明的兵力,又用秦良玉的奇袭掐住了他的咽喉要道,比单取重庆或单取永宁都更加稳妥狠辣。   两人齐齐抱拳道:“陛下妙计,臣等佩服。”   三人又对着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长江水陆并进,务必在十一月二十日之前抵达重庆外围,一路上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多设灶火,让奢崇明的探子以为官军主力不下两万人。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西安南下,走汉中、保宁一路,以护送粮草为名掩人耳目,过了保宁之后便弃了大路改走山间小道,绕到永宁西北方向的山中潜伏下来,只等奢崇明的主力被戚继光调出永宁便趁夜奇袭锁口峡。   朱笑笑自率锦衣卫和二百亲兵随秦良玉一路行动,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宋应星的消息也在这时到了。   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运抵西安,共计八百杆,每杆配弹药六十发,另有飞雷炮弹三百枚,皆已分装妥当随军发运。   徐光启的玉米干饼也足足装了三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   徐光启跟戚继光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久,说这干饼虽然耐放却怕受潮,扎营时务必垫高防湿。   戚继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照办,徐光启这才松了手。   谈允贤比徐光启更细致,每个药包上都用墨笔写了用法用量,内服外敷分门别类,连煎药的时辰和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特意配制了一种解瘴丸,以槟榔、厚朴、草果、知母等药制成,专防川南山林间的瘴气,每人出发前服一丸入山后再服一丸,可保半月无恙。   十一月初九,大军从西安启程。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官道南下,旌旗蔽日,锣鼓喧天,沿途州县官员望见这阵势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出城迎接。戚继光也不客气,每到一处便命人张贴告示征调民夫船只,又故意放出风声说官军两万人马不日便要克复重庆,让沿途百姓不必惊慌。   消息传到重庆时,奢崇明正在城中大宴部众,闻报官军两万余人沿江而上直逼重庆,先是一惊,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冷笑道:“两万人?明国在川中能调动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余,哪里来的两万人?这必是虚张声势。”   他虽如此说,到底不敢掉以轻心,便命张彤率三千人留守重庆,自己亲率主力六千人连夜赶回永宁,一面调集援军一面加固城防。   他哪里知道,戚继光这五千人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60]风系大魔导师:庆营养液17k贺表万字   却说奢崇明自重庆回师永宁,一路调兵遣将,将永宁、泸州、遵义等处留守之兵尽数征发,又遣使飞马往水西,约安邦彦发兵助战。   来往之间竟又凑出两万余人,连同自重庆带回的六千精锐,合计将近三万之众,浩浩荡荡沿锁口峡官道往重庆方向开拔。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自保宁府改道,弃了官道,专捡那采药人方知的羊肠鸟道而行。   川北群山莽莽苍苍,十一月的山风已带了峭寒,晨起时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头浸得如同海中的孤屿。   白杆兵便在这雾海里穿行,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望一眼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   那是向导说的标记,过了那几株松再往南翻两道梁便是锁口峡的后山了。   朱笑笑仍穿着轻甲,只是加了件羊皮坎肩,腰间换了一柄白杆兵惯用的直刃刀,在山林间劈荆斩棘倒也用得顺手。   他跟着一队白杆兵老卒,脚步轻快,气息匀长,这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和操练,倒真练出了几分行伍中人的底子。   虽说比不得秦良玉那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但寻常山路行军已不觉得吃力了。   骆养性与李若琏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背着干粮水囊,与寻常士卒一般无二。   骆养性边走边拿刀鞘拨开路旁伸出来的荆棘枝条,嘴里低声嘟囔:“这川中的山也忒多了些,走了这些日子,睁眼是山闭眼还是山,我在京里当差这么多年,加起来也没爬过这么多的山。”   李若琏跟在他身后轻喘:“骆兄若是走不动了,我替你背着干粮便是。”   骆养性回头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你来我往扯几句闲篇,便把赶路的枯燥打消了些。   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已在望了,秦良玉眯着眼朝松树的方向望了一阵,命众人止步,自己带着两个向导往山脊上攀去。   她虽身量高大,攀起山岩来却轻捷得如同一头惯在山林间出没的豹子,手脚并用,转眼间便上到了山脊顶端,隐身在那几株老松后面朝南眺望。   朱笑笑也跟了上去,趴在她身边的岩石后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锁口峡横亘在山脊南面的两道绝壁之间,形如一个巨大的葫芦口,北面宽而南面窄,最窄处不过十余丈宽,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壁上只零星挂着几丛枯黄的灌木,连猿猴也难攀援。   一条官道从峡谷中间穿过,路面被往来的马帮和商旅踩得坚实发亮,此刻正有一队队奢崇明的土兵从官道上经过,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秦良玉看了一阵,低声道:“陛下,您瞧隘口两侧的石壁,那是前朝时留下的凿痕,当年蒙古铁骑从云南北犯,川中守将便在此处设了滚木礌石,把隘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后来年代久了,那些工事便荒废了,只留下这几处凿痕。”   她的目光从那几处凿痕移到隘口下方正在通过的土兵队列,嘴角微微勾起:“奢崇明果然是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只留了数百人看守,陛下请看。”   朱笑笑顺着她指的方向细看,果然依稀见几座松木搭成的箭楼上坐着几个土兵,有的抱着长矛打盹,有的围在一处不知在赌什么,连瞭望的人都没有。   他不由佩服秦良玉的视力。   两人从山脊上退下来,秦良玉便命人将几个千总把总召到一处,在那几株老松下面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她把白杆兵分作三路,一路由她自己率领,趁夜色摸到隘口北侧的箭楼下面,用弓弩悄悄解决掉哨兵,然后攀上石壁占据高处。   一路由一名姓马的千总率领,绕到隘口南侧,从背面摸上去与北侧同时动手。   第三路由朱笑笑率领,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和二百名白杆兵老卒,埋伏在隘口外的官道两侧,专等隘口被拿下之后堵截溃逃的土兵。   朱笑笑听她分派完毕,忽然开口道:“秦将军,朕想跟着你上隘口。”   秦良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劝阻,他已抢先说道:“朕这些时日跟着你们操练,刀法箭术虽不敢说精通,自保总是无碍的。再说了,朕身上还有护身之物,将军是知道的。”   说完,朱笑笑朝秦良玉眨了眨眼。   秦良玉立时想起了野狐岭上这位陛下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道:“陛下既执意要去,臣不敢拦阻。只是陛下务必跟在臣身边,不可擅自冲锋。”   朱笑笑自是满口答应。   入夜之后,山间的雾气又浓了起来,十步之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这对白杆兵而言却是天赐的良机。   秦良玉带着三百精锐,人人衔枚,刀鞘和甲叶都用布条缠紧了,悄无声息地摸到隘口北侧的石壁下面。   朱笑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柄直刃刀,刀身涂了墨汁免得反光,脚下踩着松软的腐叶和碎石,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极轻,这几个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秦良玉贴着一株老松的树干朝箭楼上望了望,楼上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守夜的土兵正抱着长矛坐在箭楼边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名弓弩手便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弩机,只听两声极轻的弦响,两支弩箭便已没入了那两个土兵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便软倒在箭楼边沿,长矛从手里滑脱,在楼板上磕出轻微的响声。   秦良玉率先攀上了箭楼,朱笑笑紧随其后,箭楼里还有三个土兵正裹着毡毯呼呼大睡,鼾声震天,秦良玉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两个。   朱笑笑也学着样一刀刺进剩下那个土兵的心口,刀尖入肉的感觉从刀柄传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钝涩,他手腕微微发颤,随即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野狐岭上他在万军之中杀红了眼,那时只觉浑身的血都像烧沸了似的,砍瓜切菜一般便杀了过去,事后回想起来反倒有些模糊,记不清当时的感受。   今日这一刀却是清醒而冷静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土兵都是奢崇明的亲信,杀一个便少一个,隘口便能早一刻拿下,白杆兵的弟兄们便能少死几个。   朱笑笑也不知猛将的血性是否残留了一部分在他身体里,但无论建奴刺客,还是土兵叛军,只要为敌,皆可杀。   与此同时,南侧箭楼上也传来了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沉寂,马千总那边也得手了。   秦良玉命人将箭楼上的灯笼灭掉,又派了几个身手最矫健的老卒攀上石壁高处,将事先备好的火药包安放在那几处前朝留下的凿痕里。   宋应星新配的火药比寻常黑火药威力大了许多,用桐油浸过的棉线作引信,点燃之后能烧上半盏茶的工夫才炸,足够安放火药的人从容撤到安全处。   一切准备停当,秦良玉便命人点燃引信。   几条火蛇同时从石壁高处蜿蜒而下,嗤嗤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下方的土兵终于被惊动了,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朝石壁上张望,待看清那几条正飞速蔓延的火蛇时,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张嘴便要喊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石壁上那几处凿痕同时炸开,碎石和火药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朝四面八方喷射而出,几个离得近的土兵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鼻都渗出血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连续的爆炸,那是马千总在南侧点燃的火药。   两侧石壁同时炸开,大大小小的碎石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砸在隘口下方那些尚在懵懂之中的土兵头上身上,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更多的土兵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便往外冲,却只看见满天的碎石和浓烟,听见同袍的惨叫和爆炸的巨响,登时乱作一团。   秦良玉等的便是这一刻,她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随我杀!”   三百精锐同时杀出,刀光在雾气和硝烟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每一次落下便带起一蓬血雨。   朱笑笑跟在秦良玉身侧,手中的直刃刀舞得虎虎生风,虽不及霸王之力刚猛,但这几个月的操练加上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寻常三五个土兵也近不得他的身。   骆养性和李若琏亦如两条出闸的猛虎护卫左右,刀光过处便有人倒地。   隘口的土兵本就是奢崇明留在后方的老弱,战力远不及他带去重庆的主力,又被这一通狂轰滥炸和神兵天降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组织得起有效的抵抗?   有那机灵的转身便往隘口外面跑,可还没跑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事先埋伏在官道两侧的二百白杆兵。   前后夹击之下,隘口的守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死的死降的降,只有少数几个腿快的趁乱钻进了山林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秦良玉一面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一面派了几个老卒攀上隘口两侧的高处重新布置哨位。   朱笑笑这才收了刀,在箭楼下面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又拿袖子抹了抹脸上沾的硝烟和血污   他定了定神,打开群聊。   【朱笑笑:元靖,锁口峡已拿下,奢崇明的主力两日前便过了隘口往重庆去了,你那边如何?】   【戚继光:陛下!奢崇明留在重庆的守将是张彤,此人倒是谨慎,龟缩城中不出。臣正愁如何诱他出城,陛下便拿下了锁口峡,臣这便转佯攻为猛攻,趁奢崇明主力未至先拿下重庆城!】   朱笑笑见戚继光信心十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让戚继光务必在奢崇明主力回援之前拿下重庆。   与此同时,秦良玉正指挥白杆兵把俘虏的土兵一串串地用绳子拴了,又让人将隘口两侧的石壁重新加固,把那几处炸开的豁口用碎石和木料堵上,再在上面堆了滚木礌石。   第二日黄昏,隘口的防御工事已布置完毕,两侧石壁上各架了八门飞雷炮,炮弹虽不多,守住这狭窄的隘口却尽够了。   滚木礌石也堆了满满当当,只消斩断绳索便能倾泻而下。   第三日午后,戚继光那边的消息来了。   【戚继光:陛下!重庆已克复!臣今日拂晓发动总攻,张彤率残部从南门突围,被臣事先埋伏的火铳手迎头痛击,当场阵斩,余者或死或降。】   朱笑笑大喜过望,秦良玉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这些时日难得一见的笑容。   重庆既已克复,奢崇明的退路便只剩下锁口峡一条了,而这条退路如今正攥在他们手心里,奢崇明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那边奢崇明率三万主力浩浩荡荡往重庆进发,不断催大军加快速度,务必要在官军攻城之前赶到重庆。   谁知走到半路,忽然接到后方急报,说锁口峡被官军奇袭拿下,隘口已失,守军全军覆没。   奢崇明这一惊非同小可,锁口峡是永宁通往重庆的咽喉要道,隘口一失,他这三万人马便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辎重也运不上来,用不了几日便要军心涣散。   他稳住心神,正要下令全军掉头回攻锁口峡,又有一骑快马从重庆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满身血污,滚下马背便扑倒在奢崇明脚前,嘶声喊道:“大王!重庆……重庆丢了!张将军阵亡,官军已占了城池!”   奢崇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一个声东击西!本王小看了他!”   他身旁的部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半晌,樊龙壮着胆子上前道:“大王,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趁官军在重庆立足未稳,咱们全力攻城,把重庆夺回来!二是立刻掉头回攻锁口峡,打通归路退回永宁再从长计议。”   奢崇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抬头遥望北边重庆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南边永宁的方向,目光在两处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回永宁!”   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怯战,重庆城防坚固,官军又有火器之利,这三万人马便是拼光了也未必攻得下来。   锁口峡虽然险要,守军却不会太多,奢崇明断定官军的主力在重庆,能分出来奇袭锁口峡的必是偏师,只要不惜代价猛攻,总能打通归路。   只要回到永宁,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永宁是他世袭之地,山川地形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官军便是追进来也讨不了好去。   三万大军在官道上调转方向,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乱哄哄地闹了小半日才算重新整好了队列,又浩浩荡荡地朝锁口峡方向涌了回去。   这一来一回便耽搁了两日工夫,待到奢崇明的大军回到锁口峡北面时,秦良玉早已把隘口的防御工事修得铁桶一般了。   奢崇明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道狭窄的隘口,脸色铁青。   只见两侧石壁陡峭,壁上的灌木丛已被砍伐殆尽,光秃秃的石面上零星分布着几处新凿出来的豁口,豁口里黑黢黢的,也不知藏了什么。   隘口正中央用巨石和粗木垒起了一道胸墙,墙上架着几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奢崇明在溃兵口中听说过这种东西,那便是明军的新式火器飞雷炮,一炮轰出来便是天崩地裂,人马俱碎。   胸墙后面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白杆兵的旗帜和往来巡逻的士卒,哪里有半分偏师的样子?   奢崇明咬了咬牙,命先锋营先冲一阵试试虚实。   五百土兵便举着盾牌呐喊着朝隘口冲去,还没冲到胸墙前五十步,两侧石壁上便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炮声。   十几枚飞雷炮弹从豁口里呼啸而出,在冲锋的人群中炸开,每一枚落地便是一团炽烈的火光,裹挟着铁片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处,硝烟尘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人冲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丢下了百来具尸体溃退下来,活着的人满脸血污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连盾牌都扔了一地。   奢崇明阴沉着脸,又命第二波冲了一阵,这回换了盾车在前,土兵躲在盾车后面慢慢往前推。   盾车是用粗木钉成的,正面蒙了生牛皮,寻常弓箭刀枪奈何不得。   可秦良玉根本不与他们短兵相接,只等盾车推到胸墙前三十步处,便命人斩断了绳索。   堆积在石壁高处的滚木礌石轰隆隆地倾泻而下,大如磨盘小如拳头的石块裹挟着粗大的松木,挟着千钧之势砸在盾车顶上。   盾车便是再结实也经不住这般泰山压顶,咔嚓咔嚓几声便散了架,躲在车后的土兵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埋在了乱石碎木之下。   如此反复冲了三四回,奢崇明的先锋营折损了五六百人,隘口却纹丝不动,胸墙上连块石头都没崩下来。   奢崇明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不该掉头回攻锁口峡,应该趁重庆守军立足未稳之际全力攻城。   如今前有锁口峡挡路,后面呢?后面会不会也有官军追上来?   刚想到这一层,后队便传来了急报。   官兵五千人已从重庆出发,正沿着官道追上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奢崇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晃,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惶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取代了。   奢崇明一把推开亲兵,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厉声喝道:“弟兄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已没有退路了!今日不是官军死,便是咱们亡!随我冲!冲过这道隘口,回到永宁,每人赏银五十两,女人珠宝任你们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土兵本已士气低落,听了这番许诺又看见奢崇明亲自拔刀上阵,便又鼓起了几分勇气,嗷嗷叫着朝隘口涌去。   这一回奢崇明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他命人将随军携带的十几门老旧铜炮推到阵前对准胸墙轰击,虽然威力远不及飞雷炮,但胜在数量多,十几门铜炮同时开火,倒也在胸墙上轰出了几个豁口。   土兵们便趁着炮火的掩护,举着盾牌抬着临时赶制的云梯,一波接一波地朝隘口扑去。   秦良玉站在石壁高处俯瞰着下方的战局,面色沉静如水。   她等奢崇明的土兵冲得足够近了才挥手下令,两侧石壁上的飞雷炮同时怒吼起来,炮弹专往人群最密集处落,每一炮下去便清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滚木礌石也不断倾泻而下,把那些好不容易推到胸墙前的云梯砸得粉碎。   白杆兵的长枪手和刀盾手守在胸墙后面,把那些侥幸冲过炮火和礌石的漏网之鱼一个个捅翻砍倒,尸体在胸墙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   厮杀了整整半日,奢崇明的人马在隘口前面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却始终没能越过胸墙一步。   夕阳西斜时,后队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了,戚继光已率京营追上来,从背后朝奢崇明的后队发起了猛攻。   新式火铳的三段击在官道上排开来,铅弹如同暴雨一般朝土兵们倾泻,飞雷炮的炮弹越过土兵们的头顶砸进后队,炸得人仰马翻。   杨泽带着他那一队火铳手冲在最前面,一边放铳一边往前压,放完排铳便上刺刀当短矛使,与冲上来的土兵绞杀在一处。   他杀得浑身是血,两眼放光,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弟兄们!给陛下看看咱们神机营的本事!”   前后夹击之下,奢崇明的三万大军被压缩在锁口峡北面一段不足十里的官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也渐渐接济不上了。   土兵们被围困了三日,随身携带的干粮已吃尽,便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了便剥树皮挖草根。   军心一天比一天涣散,夜里常有士卒偷偷摸出营地,往官军那边投诚。   奢崇明杀了几个逃兵,把人头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示众,却也止不住溃逃之势。   到第四日夜里,奢崇明正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中与几个心腹部将商议突围之策,忽听得营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霍地站起,正要喝问何事,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满身血污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大王!安邦彦……安邦彦的援军到了!”   奢崇明浑身一震,几步抢出帐外。   只见南边的山道上火把如龙,一条蜿蜒的火光正从群山之间朝锁口峡方向移动,远远便能听见马蹄声和土兵们用彝语喊出的号子,声势颇为浩大。   奢崇明紧绷了几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拍着身旁部将的肩膀道:“安邦彦果然没有负我!有了这支生力军,咱们便能从背后捅官军一刀,把这锁口峡夺回来!”   来的正是安邦彦的部将阿术,他率领三千水西精兵翻山越岭赶来增援,这三千人都是水西深山里的夷民,惯在山林间奔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人人腰悬弯刀背负弓弩,虽是步卒,脚程却比寻常骑兵还快。   阿术接了安邦彦的密令之后便日夜兼程,专挑官军想不到的山间小路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锁口峡南面。   秦良玉也同时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她站在石壁高处朝南边眺望,看见那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朝隘口逼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锁口峡的地形是北宽南窄,她布置的防御工事主要是朝北的,因为奢崇明的主力在北面,戚继光也在北面,南面只留了马千总带二百人守着,防御比北面薄弱得多。   若让这三千水西精兵从南面冲上来与奢崇明南北夹击,隘口便危险了。   她当机立断,一面命马千总死守南面隘口,一面从北面抽调了五百白杆兵火速增援南面,又亲自带了一队弓弩手攀上南侧石壁的高处,居高临下朝那支正逼近的火把长龙放箭。   白杆兵的弓弩都是硬弓强弩,从高处射下,箭矢挟着下坠之势,穿透力比平地大了许多,冲在最前面的水西土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阿术却是个悍不畏死的角色。   他见石壁上有人放箭,便命手下的土兵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一步一步朝隘口推进,同时命弓弩手朝石壁上还击。   水西土兵用的弩箭箭头涂了毒,是从当地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树汁液里淬过的,中箭者若不及时剜肉敷药,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几个白杆兵不慎被毒箭射中,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只当是寻常箭伤,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随军的医官闻讯赶来,一看那伤口流出的黑血,脸色大变,连忙拿小刀把伤口周围的肉剜掉,又敷上谈允贤事先配好的解毒药粉,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朱笑笑接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凛,连忙给谈允贤发消息说明了情况。   谈允贤回复得极快,她在配药时便料到了这一层,西南土司惯用毒箭,她的药方里有味七叶一枝花专解此毒,已事先配制了百余份,只是没料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她又让朱笑笑叮嘱随军医官,被毒箭射中者剜肉时务必剜得深些,把毒血放尽了再敷药,否则余毒未清后患无穷。   南面的攻防战打得异常惨烈。   阿术的三千水西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马千总带着白杆兵死死顶住,双方在隘口南侧那段狭窄的官道上反复争夺。   马千总本人也被毒箭射中了左臂,他一声不吭地拔出匕首把伤口周围的肉剜下一大块来,从怀里摸出药粉胡乱敷上,撕了条布缠紧了,又提起刀冲了上去。   白杆兵们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一个个红了眼睛,刀砍卷了便用枪捅,枪折了便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便赤手空拳扑上去与敌人扭打。   秦良玉在石壁高处看得真切,她咬着牙,命人把最后几箱飞雷炮弹从北面搬到了南面,对准阿术的后续梯队猛轰。   炮弹在火把组成的龙阵中炸开,把那些悍不畏死的水西土兵炸得血肉横飞。阿术也被一枚近距离开花的炮弹震得耳鼻流血,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却兀自挥舞着弯刀不肯后退半步。   就在南面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北面的奢崇明也发起了全力猛攻。   他得知安邦彦的援军已到,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生机,便亲自披甲上阵,带着最精锐的亲卫队朝隘口冲去。   一时间锁口峡南北两面同时陷入血战,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处,震得两侧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整座峡谷都仿佛在颤抖。   朱笑笑守在秦良玉身边,手中的刀已卷了刃,身上溅满了敌人的血。   骆养性和李若琏也都挂了彩,骆养性左肩被砍了一刀,李若琏右腿被毒箭擦过,剜了肉敷了药,走路一瘸一拐的,谁也不肯退下去歇息。   朱笑笑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白杆兵和京营虽然精锐,但人数毕竟有限,南北两面同时作战,兵力已捉襟见肘。   安邦彦的三千人只是先头部队,若水西后续还有援军赶到,锁口峡便真的危险了。   戚继光和秦良玉也都看出了问题所在,三个人在群里商议了一番,决定由戚继光从北面抽调一队火铳手,绕到南面侧翼去抄阿术的后路。   秦良玉则把白杆兵中那些最擅长山地穿插的老卒集中起来,由她亲自带着,趁夜色从石壁侧面的悬崖攀下去,摸到阿术的营地附近放火骚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一夜,锁口峡南北两面火光冲天,厮杀声彻夜不息。   戚继光抽调的火铳手在黎明前赶到了阿术的侧翼,趁着天将亮未亮的时刻突然开火,排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进水西土兵的营地。   阿术猝不及防,被一排铅弹打穿了右肩,手中的弯刀当啷掉在地上,人也踉跄着半跪下去。   他的亲兵们拼死把他拖了回去,水西土兵失去了主将,攻势顿时为之一滞。   秦良玉趁机带着那队老卒从悬崖上杀下来,在敌营中左冲右突放火焚营,把阿术的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待到天色大亮时,阿术的三千水西兵已折损过半,残部护着受伤的阿术退入了山林之中,南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秦良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邦彦既然派了阿术来,便不会只派这一路人马,后续必有大军跟进。   果然,此后的十余日里,安邦彦又陆续派来了两支援军,人数一次比一次多,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八千,加上奢崇明在北面不断收拢溃兵重整旗鼓,锁口峡南北两面再次陷入了胶着。   白杆兵和京营虽然仗着火器之利屡屡击退敌军,但自身的伤亡也在一天天增加,弹药和箭矢的消耗更是惊人。   宋应星在群里说新一批弹药从西安运到锁口峡最快也要十日,这十日里便只能省着用。   朱笑笑站在石壁高处,望着南北两面那连绵的敌营和往来穿梭的土兵,心里涌起一阵焦灼。   战事拖延得越久对官军越不利,奢崇明和安邦彦耗得起,他们身后是整个川南和水西的土司势力,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草可以从山间小道运上来。   官军却不行,白杆兵和京营都是远离后方孤军深入,粮草弹药全靠从西安长途转运,战线拉得越长便越吃力。   更要命的是,他在群里看到骆思恭发来的消息,说辽东那边后金的探子活动频繁,似乎在打探川中战事的消息。   若让努尔哈赤知道朝廷的主力被拖在川南,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势必会在辽东有所动作。   他把自己的担忧在群里说了,戚继光和秦良玉也都沉默了一阵。   半晌,戚继光先开了口。   【戚继光:陛下所虑极是,川中之战宜速不宜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臣以为当设法将奢崇明和安邦彦的主力聚而歼之,一战定乾坤,不能再让他们这样零敲碎打地耗下去了。】   【秦良玉:戚将军说得是,只是奢崇明此人疑心极重,前番在锁口峡吃了大亏之后便不肯再轻易倾巢而出了,每次进攻都留了后手。安邦彦更是老狐狸,派来的援军一次比一次多,却从不亲自上阵,显然是在试探官军的虚实。要想让他们倾力来攻,非得有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不可。】   朱笑笑看着两人的消息,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朱笑笑:二位将军,若朕放出消息,说天子銮驾已至锁口峡,亲自坐镇中军,奢崇明和安邦彦会不会倾力来攻?】   群里安静了好一阵,秦良玉先反应过来。   【秦良玉:陛下!万万不可!此计太过凶险,天子乃万乘之躯,岂可以身饵敌?】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要以身饵敌,臣第一个不答应!】   朱笑笑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着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   【朱笑笑:二位将军,朕并非一时冲动,奢崇明和安邦彦之所以不肯倾力来攻,是因为他们吃不准官军的虚实,若让他们确信朕就在锁口峡,他们还会这样试探来试探去吗?他们一定会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掏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拿下了朕天下便要大乱了,到那时他们想割据川南也好,想打进成都也好,都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朱笑笑:朕意已决,二位将军不必再劝,只需替朕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群里又沉默了一阵,戚继光先开了口。   【戚继光:陛下既然决意如此,臣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虚实相间。陛下可命人连夜赶制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大张旗鼓地立在隘口高处,让敌军的探子远远便能望见。同时放出风声,说陛下銮驾已于三日前抵达锁口峡,亲率禁军督战。臣再命京营的士卒故意在营中传扬此事,做出欢欣鼓舞、士气大振的模样。奢崇明和安邦彦的探子必会将此消息报回去。】   【秦良玉:戚将军此计可行,陛下也可在隘口后方的山坳里扎下一座大营,营中多设旌旗多树灶火,再派一队锦衣卫穿上禁军的服色在营中往来巡逻,做出天子行在的架势。而陛下真正的居处则另设于隐秘之处,由臣亲自带人护卫,即便敌军真的攻破了隘口也绝找不到陛下的踪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这条虚实相间的计策商议妥当了,朱笑笑见他们如此尽心,心中感动,也不再坚持非要亲自站在隘口上当靶子,便依了二人的安排。   当夜,白杆兵和京营便忙碌了起来。   戚继光命人从辎重中找出几匹明黄色的绸缎,那本就是备着万一需要临时缝制旗帜用的,连夜赶制了一套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   秦良玉则带着人在隘口后方约莫三里处的一道山坳里扎下了一座大营。   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以出入,易守难攻,即便隘口被突破,敌军要攻到这里也还要费一番手脚。   营中密密麻麻立了上百面旗帜,又挖了几十口灶日夜不停地烧火,浓烟从山坳里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混在一处,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天子行在的气象。   骆养性又从锦衣卫中挑了二十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校尉,换上簇新的飞鱼服,佩上绣春刀,排成整齐的队列在营中往来巡逻,步伐整齐划一,确有一股森严气象。   消息放出去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两三日工夫,奢崇明和安邦彦的探子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般蜂拥而至。   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在隘口高处迎风招展,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格外扎眼,探子们远远望见便心里有数了。   又看见隘口后方的山坳里浓烟不绝,营中旗帜如林,还有穿飞鱼服的禁军往来巡逻,更是确信无疑。   若不是天子亲临,哪个将领敢用明黄色的旌旗和黄罗伞盖?哪个将领能有锦衣卫随行护卫?   奢崇明得到探马回报时正在营帐中用饭,听完之后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这些时日被堵在锁口峡外面进退不得,粮草将尽军心涣散,本已生出了撤兵退往水西的念头。   可一听说大明天子竟然亲自坐镇锁口峡,他心里的那把火便又烧了起来。   若能一举拿下锁口峡生擒大明天子,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莫说割据川南,便是打进成都,问鼎中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奢崇明当即命人飞马往水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邦彦,约他倾全力来攻,事成之后川南归奢崇明,贵州归安邦彦,两家平分西南半壁。   安邦彦接到信后沉吟了许久,他比奢崇明谨慎得多,总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探子回报的消息却由不得他不信,天子旌旗、黄罗伞盖、锦衣卫这些东西是做不得假的,寻常将领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使用。   况且兵力部署也确实像是护卫天子的架势,京营和白杆兵的精锐全都收缩到了锁口峡周围,外围的据点反倒空虚了,这不是天子行在的布置是什么?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抵住那半壁江山的诱惑,咬了咬牙,决定亲自率军出征。   安邦彦将水西境内能调动的土兵全都征发起来,又派人往乌撒、东川、芒部等处联络那些与奢安两家世代联姻的土司,约他们一同举兵。   旬日之间凑出了三万余人,加上奢崇明麾下尚能作战的两万余人,合计五万大军朝锁口峡压了过来。   消息传到锁口峡时,朱笑笑正蹲在秦良玉给他安排的隐秘营帐里啃玉米干饼。   营帐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洞口被几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树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洞中虽潮湿阴冷,胜在隐蔽安全,秦良玉又让人搬了几口木箱进来铺上毡毯,倒也能将就着住。   朱笑笑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拿水囊灌了两口,这才打开群聊。   【朱笑笑:鱼已上钩,奢崇明安邦彦合兵五万,正向锁口峡压来,二位可准备好了?】   【戚继光:陛下放心,臣这边万事俱备,新到的飞雷炮弹和火弹已分发至各炮位,火铳手的弹药每人补足了一百二十发,只等敌军来攻。】   【秦良玉:陛下,此战若能一举击溃奢安联军,川南便可传檄而定!】   【朱笑笑: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把这五万人一口吃掉,二位将军,朕这里有个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在系统商城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天气之子】:在指定区域调用自然之力,改变天象,时限三个时辰。   朱笑笑是这么想的,川南这个时节刮的多是西北风,锁口峡的地形又是北宽南窄,若能在奢安联军进攻时借一场东南风,把火势朝敌军的方向吹…… [61]好火啊:不好   【朱笑笑:元靖,你那些火弹还有多少?】   【戚继光:回陛下,宋先生前后运来三批,前番攻城和守隘用掉了一批,如今尚有四百余枚。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朱笑笑:朕有法子借一场东南风,你让人在隘口前方的官道两侧事先布下引火之物,再把火弹集中起来,等朕的信号。风一起,便把火弹全打出去。】   戚继光和秦良玉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虽然不知道东南风要怎么说来就来,但他这么安排必是有万全的把握,陛下是天子啊!没准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呢!   当下两人便各自去布置了。   天启二年元月二十八日,奢安联军五万人抵达锁口峡北面,在隘口前方十里处扎下大营。   奢崇明和安邦彦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道狭窄的隘口,以及隘口高处的天子旌旗。   安邦彦看了一阵,忽然皱了皱眉,转头对奢崇明道:“奢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官道两旁的枯草和灌木比别处多了许多?”   奢崇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个时节山里到处都是枯草,有什么稀奇?安兄多虑了。”   安邦彦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当夜,戚继光命人悄悄摸出隘口,把一捆捆用桐油浸过的干草和枯枝铺在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中,又在几处风口堆了大量半湿的柴草。   半湿的柴草烧起来烟最大,既能遮蔽敌军的视线,又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引火之物都用枯草和浮土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天看去与寻常的山间灌木并无二致,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端倪。   次日,天刚蒙蒙亮,奢安联军便开始了进攻。   五万人分作前后两队,前队两万由奢崇明亲自率领,后队三万由安邦彦坐镇。   土兵们举着盾牌抬着云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官道,从隘口高处望下去,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蚁群一般蠕动着,喊杀声震得两侧石壁嗡嗡作响。   朱笑笑站在秦良玉身边,透过石壁上凿出的瞭望孔看着下方的敌军,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当奢崇明的前队推进到隘口前方约莫一里处时,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商城。   【是否消耗工匠值50000点购买【天气之子】?】   朱笑笑现在暂时不差钱,加上分红稳定入账,真碰到紧急情况还有好几张体验卡撑着,五万换五万不亏。   他需要这样一场大胜让川南稳定,该花的他绝不吝啬,果断点击购买。   蓦地,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像是疾风从他的身体里呼啸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空,原本灰蒙的云层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云的纹路在缓缓旋转,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搅动着这片天幕,旋转的方向正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   起先只是几缕细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温润的气息,与这个时节川南惯常的干冷西北风截然不同。   安邦彦骑在马上,感觉到风向不对,脸色登时变了。   他在川南群山中长大,对这里的风土气候了如指掌,冬春时节从来只刮西北风,何曾刮过东南风?这风来得太蹊跷了,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安邦彦还未来得及示警,那几缕细风便骤然猛烈了起来。   东南方向的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口子,狂风呼啸着从口子里灌进来,挟着满天的尘土和枯叶,劈头盖脸地朝奢安联军扑去。   官道两侧,那些戚继光事先铺好的引火之物被狂风一卷,表面的浮土吹散,露出底下浸透了桐油的干草和枯枝。   等的便是这一刻,戚继光立刻下令让隘口两侧石壁上所有的飞雷炮同时开火。   火弹的薄铁壳在落地时碎裂开来,桐油、硫磺、松脂的混合物溅得到处都是,被火药的爆炸一引便腾起了熊熊烈焰。   东南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至,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烈焰便如同恶兽张牙舞爪地朝奢崇明的前队扑了过去。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枯草堆、半湿的柴草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点燃了,长长的火龙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把奢崇明的两万前队裹在了一条烈焰翻腾的走廊里。   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呛得土兵们涕泪横流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衣甲和头发,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东南风不断把火势朝北面推,前排的土兵被烧得鬼哭狼嚎往后逃,后排的土兵还在往前挤,两下撞在一处,登时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奢崇明骑在马上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他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刀,嘶声喊着不要乱稳住阵脚,可他的声音在狂风呼啸和士兵的惨叫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他身旁狂奔而过,险些把他撞下马来,他死死攥住缰绳,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中满是惊惶和不解。   这风火怎么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他的队伍里钻?   安邦彦在后队中看见前方火光冲天,听见那震天的惨叫声,便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火攻,诸葛武侯火烧博望坡,周公瑾火烧赤壁,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成为那被烧的一方。   而且这火烧得太过蹊跷了,风向怎会忽然逆转?那些引火之物又是何时铺下去的?大明天子究竟用了什么妖法?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凉,也顾不上奢崇明了,当即下令后队调转方向朝来路撤退。   戚继光早就算准了他会跑,杨泽带着一队火铳手早已绕到了联军的侧后方,借着山林的掩护潜伏了一夜,此刻见安邦彦的后队开始松动,便同时从山林中杀了出来。   排铳齐发,铅弹呼啸着朝安邦彦的帅旗方向倾泻,安邦彦的几个亲兵应声落马,他本人也被一颗铅弹擦过头皮,鲜血顺着鬓角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他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也顾不上指挥,拼命打马朝山林深处逃去,身后的土兵们见主帅都跑了,哪里还有斗志?呼啦啦地跟着往山林里钻,旗帜、辎重、兵器丢了一地。   奢崇明在前队中看见后队的旗帜倒了,安邦彦的帅旗也朝山林方向移动,便知道安邦彦已弃他而去。   他破口大骂了几句,却也知道自己再不走便真要葬身在这片火海之中。   奢崇明咬了咬牙,带着身边仅存的几百亲兵拼死朝侧翼的山林冲去,身后的两万大军已被火烧烟熏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活着的人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窜,被白杆兵和京营从后追杀,死尸枕藉。   直到东南风渐渐停歇,火势才慢慢弱了下去。官道两侧的山林被烧得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焦臭气味和桐油硫磺的刺鼻味道。   戚继光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这一仗阵斩奢安联军一万二千余人,生俘两万有余,缴获的刀枪器械堆积如山,旌旗锣鼓更是不计其数。   奢崇明本人虽然逃脱了,但他的两万主力经此一役已损失殆尽,即便逃回永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安邦彦逃进水西深山之后,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派人往乌撒、东川等处求援。   可那些土司们听说五万联军被官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敢再派兵来?一个个都把安邦彦的使者拒之门外,有的甚至把使者捆了送往官军大营,以此向朝廷表忠心。   安邦彦求援无望,又担心官军乘胜追击打进水西,便带着残部转而向东,朝贵州方向流窜而去。   锁口峡的硝烟散尽已是二月初。   朱笑笑命人在隘口南侧的山坳里扎下临时行在,又将戚继光与秦良玉召至帐中,铺开川南黔北的舆图。   秦良玉解了甲胄只穿一件靛青箭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新结的疤,手指沿着永宁以南的群山划了一道弧线。   “陛下,奢崇明残部退守永宁之后便龟缩不出,臣已命马千总率一千白杆兵扼住永宁北面的七星关,又让田千总带五百人封锁了东面的赤水河谷,他便是想往水西逃窜也无路可走。只是永宁城依山而建,三面绝壁,强攻必然伤亡不小。”   戚继光抱臂站在舆图另一侧,闻言微微颔首,伸出两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永宁城中存粮至多再撑一个月,奢崇明前番把周围州县的粮草都搜刮了充作军需,如今那些州县尽入官军之手,他便是想再刮也无处可刮。臣已命杨泽带火铳手把永宁城外的几处水源都看住了,城中水井虽多,却要柴火烧水做饭,他把城门一关便断了柴薪来路,用不了多久便得烧房梁拆门板,到那时军心自溃。”   朱笑笑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了一碗姜汤慢慢啜着,目光在舆图上巡弋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秦将军,奢崇明既已困守孤城,安邦彦又窜入贵州,朕若想趁此机会把川南黔北的土司之制一并改了,你们觉得眼下可调动的兵力可够?”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改土归流这四个字在大明朝堂上已提了几十年,从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到万历朝的播州之乱,每打一次大仗便有人提一回,可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完了仗便不了了之。   那些土司们世世代代盘踞在群山之间,朝中衮衮诸公畏难苟安,谁也不肯当真去捅这个马蜂窝。   秦良玉沉默了一息,随即抱拳道:“陛下既有此意,臣斗胆直言。川南黔北大小土司不下百余家,大者拥兵数千,小者也有数百之众,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奢安两家不过是其中最强盛的两支。若只剿不抚,便是把白杆兵和京营全填进去也填不满这群山的沟壑,若只抚不剿,他们今日降了明日又反,朝廷的政令永远出不了府城。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对奢崇明这等首恶必须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对那些观望风色的小土司则可恩威并施,许他们保留一部分田产和部民,但必须交出私兵、接受流官治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感慨:“陛下可知,从前臣在石柱练兵时,每回朝廷征调白杆兵出境作战,兵部的调令下去了,四川布政使司的粮草却迟迟不到,都司衙门的军械也总要拖上三五个月。那些文官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土司的兵,觉得咱们是外人,靠不住。可这回陛下亲征,臣率白杆兵从延绥一路到锁口峡,沿途州县哪个敢怠慢?便是西安府的库房被臣搬空了大半,陕西巡抚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说到这里,秦良玉那张惯常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臣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般痛快。”   朱笑笑听得出她话里的辛酸,也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提起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碗茶推过去,道:“将军放心,往后这滋味便是寻常了。”   秦良玉双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掩去眼中那点涩意,她指着图上石柱的方向继续说道:“臣离家时便将白杆兵的主力交予犬子马祥麟与舍弟秦邦屏、秦民屏分领,嘱咐他们按陛下所授的游击之法在山中操练。陛下若允准,臣可传令让他们率部南下,不必与奢安联军正面交锋,只需在永宁以南的群山间往来穿梭,把那些还想响应奢崇明的小土司一个个牵制住,切断他们与永宁之间的粮道和信路。如此一来,奢崇明便是瓮中之鳖,外援断绝,不战自溃。”   戚继光闻言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道:“秦将军此计大妙,西南山地与北边平原地形迥异,大军结阵而战的打法在这里施展不开,反倒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精锐散入山林,时聚时散,神出鬼没,更让敌军头疼。咱们不妨从那些已归降的小土司中挑选一批熟悉本地山川人情的青壮,编成若干支山地哨队,每队三五十人,由白杆兵的老卒带着,专司哨探、传讯、袭扰之事。这些人本就是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又通晓各处土司之间的亲疏恩怨,用起来比客军顺手得多。”   朱笑笑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渐渐有了成算,便把自己从系统里描下来的全国矿藏分布图取出,铺在舆图旁边。   图上以朱砂标注的矿脉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血脉,从川南延伸向黔北,又从黔北一路绵延到云南。   他的手指从永宁出发,沿着那条朱砂标记的铜矿脉缓缓南移,经过水西、乌撒,最终停在云南东北角的一片崇山峻岭之间,缓缓道:“二位将军可知道,这川南黔北的群山底下埋着什么?”   秦良玉与戚继光凑近细看,只见图上一行小字标注着滇铜二字。   两人虽不精通矿冶之事,却也知晓铜乃铸钱之本,大明自开国以来便饱受铜荒之苦,宝钞贬废之后更是全赖白银流通,而白银又大半仰赖倭国和西洋的输入,一旦海路有变,朝廷的财政便要出大乱子。   若真能在这川滇之间开出大铜矿来,其利何止千万。   戚继光沉吟道:“陛下之意,是想借着改土归流把这片铜矿区纳入朝廷直接管辖,设流官、开矿冶、铸铜钱?”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朕若能把矿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用开矿募工之法把那些土司部民中的青壮吸纳进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便不再是土司的私兵,而是朝廷的矿工了。一代两代下来,谁还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秦良玉听得目光连闪,她在西南多年,深知土司之患的根子便在于土民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朝廷的政令不下县,土司便是县下的土皇帝,土民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在土司的掌控之中,你便是给他减免赋税他也感不到朝廷的恩德。   若能把开矿变成朝廷与土民之间的直接纽带,土民们每月从朝廷手里领工钱,生了病有朝廷派的医官诊治,孩子大了有朝廷办的义学读书,久而久之他们便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片比土司更大的天。   她心悦诚服地赞同道:“陛下此虑深远,臣万万不及。只是开矿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奢崇明彻底平了,再把安邦彦的残部从黔北连根拔起。臣请传令犬子与舍弟率部南下,先取蔺州、仁怀一带,把奢安两家残余的羽翼剪除干净。”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转向戚继光道:“元靖,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势必会往水西老巢收拢残部。水西之地山高林密,比永宁更为险恶,朕若要让沐家出兵配合,你觉得黔国公那边可调得动?”   戚继光略作思忖,道:“臣在京中时曾听兵部的人说起,沐昌祚此人虽年迈,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骄横跋扈之事。只是他那长孙沐启元……”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据说性情刚暴,不似乃祖宽厚,且在云南年轻一辈的土司中颇有几分人望,有人便担心他一旦袭了爵位,恐会生出别样心思来。”   秦良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戚将军说得太客气了!那沐启元臣也见过一回,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在黔国公府赴宴时当着一众土司的面炫耀武力,把府中养着的几个缅邦武士叫出来比试刀法,比完了还要那些土司们与他的人较量。有个小土司推辞了几句,他便拉下脸来,说人家瞧不起黔国公府。此等心胸狭窄、好勇斗狠之徒,若真让他袭了爵掌握了云南数万兵马,只怕比奢崇明还要难制。”   朱笑笑听在耳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滇铜标记处轻轻叩着。   云南的兵力是平定安邦彦的关键,若能从南面夹击,与水西老巢不过数百里之遥,比从四川绕过去快得多。   他思忖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对秦良玉道:“秦将军,你即刻传令马祥麟与秦邦屏、秦民屏,让他们率石柱白杆兵南下,先把蔺州、仁怀一带的奢安余党扫清。记住,只围不攻,把声势造大,让那些小土司知道朝廷的大军已到了家门口,逼他们做出选择。愿意归降的,让他们交出质子、遣散私兵,朕可以许他们保留祖传的田庄和宅邸,甚至可以在矿冶衙门里给他们留几个位置,不愿意的也不必硬攻,只消把他们困在山里,等朕解决了安邦彦再回头收拾。”   说完又转向戚继光,“元靖,你让杨泽带一队火铳手配合秦将军的人马,专打那些还敢露头的。火器在山地虽不如平地好用,但用来轰寨门、烧箭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领命自去。   朱笑笑独坐片刻,盯着图上那片滇铜矿区看了许久,才磨墨铺纸,写信说起改土归流和开矿的事,写完后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让他寄往京中,这才站起身来走出帐外。   帐外夜色已浓,锁口峡两侧的石壁上零星亮着几堆篝火。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气味,仿佛那场大火残留的余烬又被风翻搅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羌笛,不知是哪个归降的小土司部民在吹,调子呜咽低徊,时断时续飘荡在群山之间。   朱笑笑负手而立,望着北面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心想皇后此刻大约正在坤宁宫里批阅奏折,窗外也是这般夜色沉沉。   她那样的人批阅奏折时大约是不会想他的。   朱笑笑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悻悻,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股子悻悻来得毫无道理,便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帐中。   张居正确实在批阅奏折。   坤宁宫的书房里烛火烧得通明,三座五龙吐珠的烛台上齐齐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手边是已批阅过的,右手边是尚未过目的,正中摊着一份刚从陕西递上来的急递,张懋修的字迹端正,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展。   徐碧和高素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小案后,一个拨算盘核对账目,一个提笔誊抄批语。   两人都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自从皇后理政以来,坤宁宫书房的烛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灭过。   张居正将张懋修的奏折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尾批了几行字。   她的批语向来简练,不虚与委蛇也不刻意峻厉,有事说事,有疑问责,条理分明。   写完了将奏折搁到左手边,又取过右手边最上头的一份,翻开一看,是毕自严从陕西发回的呈文,说的是米脂县常平仓的筹建事宜,桩桩件件写得细致入微。   张居正读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一点满意弧度。   毕自严这个人精于理财却不懂钻营,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迁,如今放到陕西去反倒如鱼得水,可见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没放对地方。   她将呈文批了准字,又另取一张便笺给毕自严写了几句私函,无非是勉励他实心任事,常平仓之事若有疑难可径直与张懋修商议,不必层层上报延误时日。   刚搁下笔,腹中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脏六腑间狠狠拧了一把。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这样的痛楚她这些时日已习惯了,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小腹坠胀隐痛,腰眼酸软无力,她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适,喝碗热汤歇一歇便好,从不曾为此耽误过公务。   可这一回的痛却比往日来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碧最先察觉不对,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谭御医来。”   张居正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不必惊动,想是今日坐久了,起来走动走动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刚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回比方才更甚,她撑在案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高素卿见状哪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规矩,连声喊陈栩去请谭御医。   不多时谈允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一进门便见张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上前去搭了她的脉。   谈允贤的指尖在张居正腕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末了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责备:“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寒凝血瘀之症。臣上回便说过,娘娘思虑太过又兼操劳过度,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娘娘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张居正闭着眼没有说话,倒是高素卿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何止熬夜,这几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罢了。”   谈允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面道:“娘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臣今日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若是把自己累倒了,这朝政难道便能自己批了不成?”   她说着拈起一根银针,在张居正虎口的合谷穴上缓缓捻入,又在三阴交、足三里两处各施一针。   张居正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从针下缓缓漾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而熨帖的疲惫。   谈允贤先开了方子,无非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的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日,无非是少熬夜、按时进膳、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之类的老生常谈。   末了,谈允贤又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女子月事之所以疼痛,有时不全是身体之故,也与心绪有关。臣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妇人,越是事事要强、处处不肯假手于人的,越是容易犯这个毛病。娘娘不妨想一想,可有什么人是可以替娘娘分忧的,有什么差事是可以交出去不必亲力亲为的。娘娘便是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手一副心神,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谭御医。”   谈允贤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   这一夜张居正难得早早歇下。   躺在寝殿里,锦帐低垂,龙涎香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满室都是温润而沉静的香气。   她却没有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谈允贤那几句话。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逞强,可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挑她的错处,她便是想松懈也不敢松懈。 [62]老戚把我当时拉群:全部暴露!   张居正自那日经谈允贤施针之后,虽减了些痛楚,身子却仍是倦倦的,每日强撑着批阅奏折,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精神。   徐碧与高素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深劝,只得在旁多加照应,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事事抢先做了,不教她多费一分气力。   这日午后,张居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吏部呈上来的京察名册,忽听得陈栩在外禀道:“娘娘,英国公求见。”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放下名册道:“请进来罢。”   张维贤大步流星进了殿,行过礼,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娘娘,忠烈祠的图纸已照陛下的意思改了,正殿七间,东西配殿各五间,正殿供奉野狐岭阵亡将士神位,配殿供奉宣大陕西各处平叛剿匪中殉国的官军。只是礼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正殿七间逾制,按《大明会典》忠烈祠当以五间为正,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张居正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图纸画得极工整,正殿居中,东西配殿分列左右,殿前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两侧各立一座碑亭,碑上镌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   她看罢,放下图纸道:“礼部那边不必理会,陛下有言在先,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七间正殿不为过。若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们来坤宁宫与本宫理论。”   张维贤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信中说,忠烈祠的窗扇要用玻璃,臣已让人去工匠局问过了,宋先生说玻璃镜子如今每月能出二十面,窗玻璃的烧制比镜子容易些,若加紧赶制,到忠烈祠落成时能凑出正殿所需的数来。只是娘娘先前说过,要借忠烈祠的玻璃窗扇让京中那些豪门大户开开眼,臣想着是不是再多烧些,连东西配殿的窗扇一并换上?”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若是一下子把忠烈祠的窗扇全换了玻璃,那些豪门大户固然看花了眼,却也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往后便卖不上价钱了。   “不必,只换正殿的便好,东西配殿仍用明瓦,让那些来观礼的人一眼便瞧出差别来,才晓得玻璃的好处。再者,工匠局那边也不必急着赶工,每月出多少便是多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东西不是想买便能买到的,价钱才抬得上去。”   张维贤点头称是,也不敢多耽搁,领了话便告退出去。   张维贤前脚刚走,陈栩又报内阁几位阁老求见。   张居正让人撤了引枕,端正坐好,命人请进来。   方从哲领头,韩爌、孙如游鱼贯而入,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方从哲躬身道:“娘娘,辽东巡抚孙承宗与经略熊廷弼联名上了一道急递,说建虏近来在辽阳沈阳之间往来哨探,与我军小股交锋数次,互有胜负。又闻建州老酋努尔哈赤伤势反复,其四贝勒皇太极代为理事,正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恐有大举入寇之势,二位大人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备战守。”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户部那边可核算过了?”   方从哲道:“户部已核算过,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粮二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军械箭矢若干。如今国库虽比去岁宽裕了些,到底经不住这般花销。王尚书拟了个折中的数,粮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军械从兵部武库拨付,只是……”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韩爌在一旁接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一处出,朝中尚有争议。有说从盐税里加征的,有说从商税里预支的,也有说从陕西那边挪一部分过来的,各执一词,定不下来。”   张居正听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孙如游:“孙阁老怎么看?”   孙如游素来谨慎,开口道:“臣以为辽东防务不可轻忽,但朝廷用度亦需量入为出。至于从何处出,臣以为不可再加征盐税商税,陕西那边的银子也不能动,陛下在川南用兵正紧,陕西是后方粮草转运的要道,那边的银子一动便要出事。不如从今年的秋粮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太仓库里拨一部分,好歹把这个窟窿填上。”   张居正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韩爌忍不住道:“娘娘,孙承宗与熊廷弼皆是用兵持重之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急递来京必是情势紧急,若是不发粮饷,万一建虏大举入寇,辽东有失,京畿危矣!”   张居正却道:“韩阁老,孙巡抚与熊经略的急递本宫已看过了,建虏的哨探活动虽比往日频繁,却都是在辽阳沈阳之间,并未越过边墙半步。皇太极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不假,可他集结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南。”   她从案上抽出那份急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孙巡抚在急递中写得分明,建虏的斥候多在抚顺以北活动,沈阳城外的虏骑反而少了。皇太极若是真要南下入寇,为何把兵力往北调?抚顺以北是海西女真的旧地,仍有叶赫部的残余。努尔哈赤重伤未愈,皇太极急着在北面用兵是为了什么?”   方从哲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娘娘是说,皇太极要对叶赫余部动手?”   张居正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在野狐岭折了莽古尔泰和两千精锐,自己又重伤不起,建奴内部人心浮动。皇太极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必须先立威,他不敢南下与官军硬碰,便只能拿北面的叶赫余部开刀。诸位想想建奴的兵力,他若真有南下入寇的打算,还会分兵去打叶赫吗?”   韩爌仍有些不放心:“娘娘的推断固然有理,可万一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若他是故意把兵力往北调迷惑官军,实则暗中集结主力准备南下,咱们这边又不发粮饷,岂不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张居正放下急递,目光扫过三位阁老,语气从容:“韩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本宫早已命锦衣卫加派暗探潜入建州,日夜监视皇太极的动向。若他真有南下之意,锦衣卫的快马三日便能将消息送到京城,届时再发粮饷也来得及。再者,辽东自有屯田,存粮也尚可支撑两个月,孙熊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为长久备战,并非眼下便急缺,再不济,今岁的饷银再过几月也该拨付了。”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心中大定,捋着胡须道:“娘娘思虑周全,臣等不及。那便依娘娘的意思,暂不发粮饷,让孙熊二位大人紧守边墙,多派斥候哨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韩爌与孙如游也不再说什么了,三人又议了几件琐事便告退出去。   走出坤宁宫时,韩爌忍不住低声对方从哲道:“方阁老,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处理政务的手段越发老辣了?听说她每日批阅的奏折不下百份,竟还能记住这些细节?”   方从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皇帝。   这位皇后的理政风格与皇帝截然不同,皇帝行事喜欢出奇制胜剑走偏锋,皇后却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更沉稳,也更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手腕放在一个后宫女子身上真不知是福是祸。   朝中这几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彦臣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焕在京察中徇私枉法,收受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钱汝霖贿赂纹银三千两,将钱汝霖的考评从中平改为上优,又将其子钱士升从南京国子监直接调入了北京户部。   赵彦臣在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行贿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的姓名都一一列出,言之凿凿。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顿时炸了锅。   京察是考核官员的大典,关乎天下官员的前程,若连京察都能用银子买通,那朝廷的吏治便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都察院的言官们纷纷上书弹劾郑文焕,骂他贪赃枉法,败坏吏治,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吏部尚书周嘉谟,说他身为堂官失察失职理当连坐。   张居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彦臣的弹章和郑文焕的自辩折。   徐碧把誊抄好的相关卷宗递上来,她逐一看过了,又让人把今年京察的考评册子调来对照,发现钱汝霖的考评确实从中平改成了上优,改评的日期是在京察封册前三日,而郑文焕在自辩折中说改评是依据浙江巡抚的举荐函,并非收受贿赂。   “陈栩,你去一趟锦衣卫,让骆指挥使查一查这个赵彦臣。”张居正放下卷宗,“他在浙江清吏司任上待了多久,与浙江那边有什么往来,家里可有人做买卖,京中可有什么产业,都查清楚。”   陈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高素卿在一旁忍不住道:“娘娘,赵郎中弹劾的是吏部的人,您怎么反倒查起他来了?奴婢瞧着那折子写得挺真的,连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有,不像是凭空捏造。”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瞧徐碧,让她来回答。   徐碧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道:“你呀,还是太嫩!一个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隔着千山万水,怎么能把吏部衙门里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除非他自己也掺和进去了,或者有人故意把这些消息递给他,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   高素卿恍然大悟,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身子轻晃,连忙闭嘴上前去扶。   张居正摆了摆手,自己稳住身形:“不碍事,想是坐久了有些乏,你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先发出去,再把今科的会试卷子拿来,本宫瞧瞧。”   徐碧应了一声,却又犹豫道:“娘娘,谭御医说您这病根子是操劳太过,要好生静养。奴婢斗胆,请娘娘今日权且歇一歇,那些会试卷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居正看她和高素卿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忽地想起谈允贤的劝说,不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把陛下在乾清宫设的秘书处给本宫说说,他们是怎么个章程?”   徐碧闻言,便把自己在客印月那里听来的秘书处运转之法细细说了一遍。   四十五个小太监分省分科摘录归纳,最后汇成十五册新闻呈送御前,皇帝只需看那十五册便知天下事,不必逐本逐本地翻那些车轱辘话的折子。   张居正原也知道皇帝弄了这套班子,只当他有心偷懒,她自己理政时并不曾调用,但秘书处仍照常运转,整理好新闻册子按期抄送呈给御前。   此时听罢徐碧所言,她便拍板道:“传本宫的话,从内书堂挑二十个伶俐的小太监,再从财会班里挑十个拔尖的女官,一并拨到坤宁宫来,在偏殿设一处机要房。往后各处的奏折先送机要房,由他们分门别类摘录精要,再呈本宫过目。你们二人领机要房行走之职,总揽其事。”   徐碧与高素卿大喜过望,齐齐跪倒谢恩。   张居正又道:“你去跟客夫人说,这十名女官俸禄从坤宁宫出,日后再有新班毕业,若有拔尖的只管往这边送。内书堂的人你让魏忠贤挑那些底子干净、口风紧的送来,若有一个走漏了消息,本宫唯他是问。”   两人领了命自去安排。   张居正这才靠回引枕上,闭上眼养了养神。   她的习惯便是事必躬亲,总觉交给旁人不放心,如今身子吃不消,须得承认,皇帝设的秘书处效率确实比她这般事事亲力亲为高出许多。   十余日后,机要房便已运转得井井有条。   徐碧性子沉稳,专管人事调配,高素卿手脚麻利,专管奏折流转。   那二十名小太监和十名女官各分一摊,每日将摘录的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效率比之从前高出何止一倍?   难怪皇帝从前虽醉心工匠之事,也没听说耽搁了什么政务。   这日傍晚,陈栩带回了皇帝的书信。   信中所提改土归流之事倒还在意料之内,开矿之事便有些意外了。   张居正将信放下,靠在椅背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新政推行了整整十年,虽初见成效却也留下了许多弊端,最要命的一条便是白银依赖。   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折成白银征收,确实简化了税制,可也让朝廷的财政命脉被白银牵着鼻子走。   这件事她前世便觉出了不对,只是那时朝中反对新政的声浪太大,她光是为了把一条鞭法推行下去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调整,加上走得突然,这些未竟之事便都成了遗恨。   如今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铸铜钱,恰是一条对症的良方。   若能把铜矿握在朝廷手里增加铜钱铸造,便能慢慢减轻对白银的依赖,铜钱虽不如白银便利,却胜在朝廷可以自行掌控铸量,不受海外贸易的制约。   张居正理清思绪,便铺开纸笔写回信。   先将辽东局势和她的判断写了,又说到陕西清丈田亩的进展。   张懋修与毕自严等人在陕西干得有声有色,前后调换了数十名官员,皆是那些与豪强有勾连的、占着位子不干事的或是年老昏聩难当大任的,腾出来的位子都从那些在京察中表现突出的循吏中选拔补上,不拘资历只看实绩,又在陕西各乡各里设了监察小组,由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正直之人充任,专盯政令执行。   说完这些,张居正才提起一条鞭法的弊端。   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按亩征银,本意是简化税制杜绝层层加派,可地方官府在折算银两时往往高估粮价、低估银价,百姓交的银子比实际该交的多出了许多。   豪绅大户田多却按丁纳银,贫民丁多无田也要按丁纳银,看似公平实则苦乐不均。   朝廷收了银子之后到地方采买粮食时粮价波动无常,丰年粮贱银子花不出去,歉年粮贵银子不够花,也会徒增损耗。   张居正提出了三条针对性的修正之策。   其一,核定折价。各府县每年的粮银折价由布政使司统一核定公示于众,不许地方官私下加价,违者以贪墨论处。   其二,摊丁入亩。将丁银并入田赋按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如此既不增加朝廷总收入,又能让贫民喘一口气。   其三,粮银双轨。在交通不便的偏远州县允许百姓以粮抵银,按当年的核定折价折算,既免了百姓卖粮换银的损耗,又充实了地方常平仓的储备。   她写完后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总觉得言犹未尽,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这些日子陕西那边官员上下换了一轮,监察也渐入正轨,陛下若有意试行摊丁入亩,陕西便是现成的试验地。那地方刚经过清查田亩,地籍是新造的不怕豪绅隐匿,各级官员多是新换的不会阳奉阴违,监察也比别处更严些,即便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有法子治他。   信写到这里已是洋洋洒洒十余页,张居正只觉腹中饥饿,抬头看窗外天色竟已全黑了,才发觉自己只顾写信连晚膳都忘了。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吃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信封好交给陈栩。   “让人快马送往川南,越快越好。”   陈栩领了信退下。   张居正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摊丁入亩的事。   前世若是能有皇帝这般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财政的全面支持,她何至于把一条鞭法推行得那般艰难?何至于留下那么多遗憾?   翌日一早,张居正便召了方从哲等阁老并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将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的打算说了,又把自己修正一条鞭法的几条措施提了出来,让他们逐条议论。   方从哲听罢,捋着胡须缓缓开口:“摊丁入亩之事,臣以为可行。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就,娘娘既说先在陕西试行,臣以为甚妥,先看一两年成效,若无大碍再逐步推往他省。”   刘一燝却有些不以为然:“娘娘所虑固然周全,但摊丁入亩毕竟与祖宗成法不合。一条鞭法已是万历年间才行的新法,如今又要改,只怕朝中物议难平。且豪绅大户田多,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交银子,这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道:“刘阁老,祖宗成法也要因时而变。《周礼》田赋之法,有田则有赋,有丁则有役,田丁分征是古制。一条鞭法把田丁合征,看似简化,实则把徭役也折了银加到田赋里,百姓的负担并未减轻。如今摊丁入亩便是要把这层不公再调过来,让有田的多出、无田的少出,至于豪绅大户,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愿不愿意了?”   刘一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兀自不服气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闷地拱了拱手不再开口。   孙如游见状连忙打圆场:“娘娘说得是,陕西试行之事臣附议,只是川南开矿铸钱却还有个难处。川南黔北之地虽已平定大半,到底山高路险,矿工从何处招募,冶炼的工匠从何处调派,铸出来的铜钱又如何运出来,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张居正颔首道:“孙阁老所虑极是,所以本宫按陛下的意思拟了几条章程,矿工便从当地土民中招募,按工给酬,与朝廷募兵同等待遇,家属可随矿居住,由官府配给口粮。冶炼工匠则从工匠局调派,毕懋康与宋应星已琢磨出了新法炼.铜,比旧法省了三成炭火,出铜率却高了二成。至于铸出来的铜钱不必急着运出,先在川南黔北流通,逐步替代当地流通的私钱和白银,待流通稳固了再沿长江水运出川充实国库。开矿所需银两也只从内帑拨付,不用户部的钱,户部只消派人去监督账目便好。”   户部尚书王永光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娘娘,铸钱所需的铜料眼下能出多少?”   张居正道:“陛下已着人勘探过,说那条矿脉的矿层极厚品位也高,按新法冶炼,一座炉子一天能出铜二百斤。若能在矿区建二十座炼炉,一年下来便是百万斤铜,铸成铜钱可当数十万两白银之用。所以工部这边要提早准备,姚尚书,你可有什么难处?”   工部尚书姚思仁忙道:“回娘娘,臣已命人加紧赶制采矿器械,只是云贵那边的山路实在难走,大型器械运不进去,只能在当地就地取材。”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那便在矿区附近设一处工匠分局,从京里调一批手艺好的师父过去带徒弟,一边采矿一边培养当地的匠人。川南的山里有的是好木头好石料,就地取材反比从京里运过去更便宜,姚尚书只需把最紧要的工具和图纸运过去便好,余下的让他们在那边自行解决。”   几位阁老和尚书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开矿的事一一议定了章程,前后足足议了将近两个时辰。   待到众人告退时,张居正已觉腰酸背痛,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   她唤了陈栩进来,把几道旨意逐条交代了一遍着他发出,末了才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挪到床边,一头栽进锦被之中几乎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站在文华殿内,手里拿着本《帝鉴图说》,面前是一个皇帝。   他托着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张居正严肃地咳了一声,说陛下该背书了,他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朕一条鞭法富万民,先生以为如何?”   不如何。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直到掌灯时分,张居正才睁开眼。   醒来便看见徐碧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娘娘可算醒了,谭御医适才来过,叮嘱务必将这姜枣汤趁热喝了,又在娘娘的安神香里加了几味疏肝理气的药。”   张居正起身,接过姜枣汤慢慢饮了,刚放下碗,忽又想起一事来,问道:“辽东那边可有新消息?”   徐碧道:“有一份兵部递来的急报,锦衣卫的暗探已进了建州,回报说皇太极率部北上海西旧地,正与叶赫余部交战,往来兵马皆在抚顺以北。”   张居正微微颔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碧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了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张居正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到枕下,触到那枚核舟。   那日在夜市里赢到手,朱笑笑只把玩了片刻便塞给她揣着跑去变戏法。   算来也近一年了,最初她还不时担心皇帝安危,后来在信中见他不知疲倦满天下跑,只得放平了心态。   事情虽多,但张居正就是喜欢这种卷生卷死的充实感,都一把年纪了,偶尔蹦出些相思挂念也只是繁忙公务的调剂,算不得儿女情长。   她攥紧了核舟,皇帝不回来也好,省下了应付的时间,反正皇帝也不碰她。   核舟被体温焐得温热,舟底那些细密的花纹硌在指腹上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张居正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渐渐漫上来之际,她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光,只见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在面前。   【封侯非我意邀您加入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   【是否同意?】   张居正浑身一震,睡意登时全消,霍地坐起。   光幕上那行字微微闪烁,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63]让老张去帮小张:你听说了吗   张居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戚继光这句诗她是知道的,可一个作古之人,如何能从地府里发出什么邀约?   若说是有人借其名号故弄玄虚,这光幕又是何物?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见遍了宫中精巧之物、西洋的钟表机关,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凭空浮在半空,伸手去触时却穿过光幕什么也碰不着。   若是只有自己能瞧得见的障眼法,就更令人心头发毛了,不是妖术便是仙法,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愿意招惹的。   张居正试着用手挥了挥,光幕纹丝不动,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退去二字,那光幕仍旧安安稳稳地浮着。   群聊二字她从未听过,但拆开来解却不难懂,群者,众也,聊者,语也,大约是许多人聚在一处说话的意思。   让大明再次伟大这七个字更是浅显得很。   她能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回,戚继光为何不能同样如此?   思及此处,张居正心跳如擂鼓,一些往日压下的疑惑不免翻上脑海。   徐光启精研农学,秦良玉骁勇善战,宋应星深谙冶炼,谭鹤君妙手回春,这些人往日声名不显,又恰恰都在皇帝登基后短短数月内汇聚到他的麾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安排。   世间没有这般巧的事,可若这些事都是精心安排的呢?安排这些事的人是谁?或者说,安排这些事的,当真是人吗?   皇帝继位前也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孙,他哪来的人手去发掘这些人才?   张居正越想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再看那片光幕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寻常鬼怪故事里,精魅妖邪惯会幻化人形蛊惑人心,或变作美貌女子勾引书生,或化作金银财宝诱人堕落。   眼前这片光幕倒是一不蛊惑二不引诱,只等着她自己做决断,不像什么邪祟之物。   况且此物的出现方式与她听闻过的那些神仙显灵托梦的故事颇有几分相似,比寻常梦境来得更真切也更直白。   皇帝纵有些奇异手段,终究还是真龙天子,不比妖邪。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那光幕便也跟着挪了过来,始终浮在她眼前三尺之处。   张居正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前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是真心跟随,又有多少是见风使舵?她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因为只有这样,当最坏的结果真的到来时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光幕若是仙家之物,她贸然拒绝便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若是妖邪之物,她贸然接受便中了圈套。   当然,也可能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设局之人必定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知道她与戚继光的交情,才会用这个名号来诱她入局。   张居正迅速在心中列出一串名字,东林党,郑贵妃,福王余党,甚至可能是朱纯臣那帮失了兵权心怀怨愤的勋贵。   他们都有理由装神弄鬼,把她这个代天子理政的皇后从坤宁宫里吓出去,或者引诱她做出什么失当之举,好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参她一本。   若是前者,这手段未免过于拙劣了些,要害她何必费这般周折?可以从朝堂上动手,可以从后宫里动手,可以买通宫人下毒,有拿光幕装神弄鬼的本事,就为害她未免大材小用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反而镇定下来,她没急着做决定,无论这东西背后是何方神圣,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便不会轻易离去。   她冲着虚空自言自语道:“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只管现身说话,这般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光幕当然不会回答。   张居正干脆不睡了,翻开尚未批完的奏折继续批阅。   光幕兀自亮着,虽不遮挡视线,却比她预想的更影响心神。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奏折上时,她忽然发现里头的字迹清晰了些,比素日点许多盏灯都强。   张居正便把光幕当成不灭的灯,蹭着光亮批折子,渐渐地倒也能集中精神了,每批完一份折子抬头时更显气定神闲。   你既不退,我便不理,看谁耗得过谁。   如此僵持了两三日,张居正始终没有点同意,这期间她也暗中观察了坤宁宫上下人等,确认除了自己之外无一人能看见那光幕,连与她朝夕相处的徐碧和高素卿都毫无察觉,这让她更加确定此事非比寻常,绝非寻常妖术所能解释。   这没来由的入群邀请当然是朱笑笑折腾出来的了。   千里之外的川南,秦良玉率白杆兵将奢崇明困在永宁孤城之中,四面合围,粮道断绝,城中存粮一日少似一日,守城的土兵饿得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当,莫说打仗了。   秦良玉使人日夜在城下喊话劝降,又命人将一些玉米干饼用投石机抛入城中,饿疯了的土兵捡到干饼便狼吞虎咽,吃完便再也不肯替奢崇明卖命,夜里三三两两坠城而下投向官军。   奢崇明杀了几个逃兵悬首城门,反倒激起了兵变,几个心腹部将趁夜打开城门,白杆兵一拥而入,奢崇明在府中自焚而死,尸骨无存。   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收拢残部,欲往水西老巢逃窜,却被沐昌祚亲率滇军从南面截住。   这位黔国公虽年过花甲,用兵却老辣得很,他亲率三千精兵扼住水西北面的七星关,又命孙子沐启元率两千骑兵在山间往来哨探,专截安邦彦的粮道。   安邦彦在七星关外徘徊数日不得入,身后又有京营的追兵步步紧逼,粮草断绝军心溃散,最后在一个雨夜里被自己的亲兵割了首级,献给了沐启元。   沐启元得了安邦彦的首级,意气风发地押着俘虏报功去了,此人虽桀骜难制,这一仗倒也打得干脆利落。   消息传到行在时,朱笑笑接过塘报看到战果,心中大定。   奢安两家一灭,川南黔北那些观望风色的小土司便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他当即召秦良玉与戚继光入帐议事,将后续改土归流的事宜一一分派下去。   秦良玉仍率白杆兵坐镇永宁,监督各土司交出兵权、接受流官治理,马祥麟与秦邦屏兄弟则分兵南下,配合沐家清剿安邦彦的残部。   戚继光率京营主力暂驻重庆,一面休整一面协助地方官府恢复秩序,那些归降的土兵中精壮者编入山地哨队,由白杆兵老卒带着在山中巡逻,老弱者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   这一仗从去年十月打到今年三月,前后将近半年,阵斩奢安联军两万有余,生俘三万,缴获军械粮草不计其数,川南黔北大小土司或降或灭,改土归流的大幕已然拉开,这等功绩比起野狐岭大捷也不遑多让。   朱笑笑潜心等候着,系统仙音果然如期而至了。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26.4%】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8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5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4(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   【当前工匠值:318624点】   【解锁成就:川南平叛。奢崇明、安邦彦授首,川南黔北土司之患基本平定,改土归流正式推行,西南边陲可保二十年太平】   【成就奖励:工匠值+20000点,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五千),冶炼等级提升至四级,解锁稀土矿藏探测技术,解锁水力锻锤图纸(完整),解锁水渠闸坝修筑技术图谱】   【当前工匠值:338624点】   冶炼等级再升一级意味着工匠局能炼出更好的钢,水力锻锤的完整图纸更是雪中送炭,那东西若真能造出来,便是将精钢反复锻打千百次也无需耗费人力,打造出来的刀剑铳管质量必将更上一层楼。   至于水渠闸坝的技术图谱,恰与徐光启在陕西兴修水利之事相合,真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朱笑笑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又跳出了一条提示。   【触发隐藏奖励:群聊功能进阶选择。请宿主在三项进阶方案中择一而行。】   光幕上随即浮现出三个选项。   【方案一:群聊人数上限提升至二十人,新增文件共享与投票表决功能,所有群成员可查看历史消息记录,支持离线留言。】   【方案二:可创建子群三个,每个子群上限十人,子群与主群消息互通,群主可指定子群管理员,子群成员经管理员审核后可加入主群。】   【方案三:群聊上限提升至十五人,新增私信功能,群主可授权任意群成员私信联络而不被他人所见,新增邀请权限,群主可授权群成员代为邀请新人入群,所邀之人须与邀请者存在因果羁绊,可为现世之人亦可为已故之人,各项基础功能均有提升。】   朱笑笑盯着这三个选项看了许久,心中不断权衡。方案一偏重协作办公,方案二偏重组织扩张,方案三的私信功能固然实用,但真正让他动心的却是那个邀请权限。   可为现世之人亦可为已故之人,意思便是能从历史长河里往出捞人,等于免费抽卡啊!   戚继光恰好与张居正有过一段往事,朱笑笑又想起皇后这些时日独自在京中支撑朝局,累得月事不调、肝气郁结,谈允贤和客印月都跟他说起过这事。   他心里着实牵挂,若能把张居正也拉进群来,凭他那份经天纬地之才,皇后便能多一个商量的人,他也能多一个出谋划策的股肱。   朱笑笑心里清楚得很,皇后这么拼命,固然有她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可大明的烂摊子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动的。   他虽说把政务交给了她,可朝中那些言官哪个好相与?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势力哪个不是在暗中磨刀?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坐在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四面受敌,八面来风,能不累吗?   可朱笑笑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往坤宁宫里塞人,毕竟是后宫,外臣不得擅入,女官也只能从现有的班底里提拔。   他倒是想过让系统里抽的人帮忙,可抽出来的不是武将就是工匠,要么就是一些基层小吏,真正能替皇后分担政务的高级文官没几个。   如今群聊升级,授权拉人的功能正好解了这燃眉之急。   既然现世的人不好直接拉进来,那便从已故的人里找,找一个能干的拉进群聊里来,暗中替她出谋划策、分担压力。   虽说皇后本人便是现成的治世能臣,但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比她多了几十年经验,那份眼光和魄力是旁人学不来的。   朱笑笑尚不知张居正便是张嫣,张嫣便是张居正,心中迫切地想给皇后寻帮手。   只想着若能把这位治世能臣捞进群,能寻到转世最好,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个灵体,能分担些政务也是天大的好事。   皇后到底是血肉之躯,朝中那一大摊子事全靠皇后一个人扛着,内阁虽能分担些,到底不如有个自己人坐镇中枢来得踏实。   张居正要能进群,他就试试能不能把皇后也拉进来,让两个人私下上课去。   思及此处,朱笑笑果断选了方案三,系统随即弹出提示。   【群聊升级完成。当前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6/15),新增功能:私信(仅群主可授权)、邀请权限(群主可授权指定成员代为邀请,所邀之人须与邀请者存在因果羁绊)】   朱笑笑当即给戚继光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元靖,朕把群聊升了个级,现在可以授权你拉人了。你和张居正前世有因果羁绊,你试着发条邀请,看看能不能把他拉进来。】   戚继光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仿佛被他话中的意思吓到,半晌才回过来一条消息。   【戚继光:陛下,臣与张太岳的因果羁绊……那毕竟是前世的事了,这都转世投胎了还算不算数?】   朱笑笑被他这副忐忑的样子逗乐了,噼里啪啦地回了一条。   【朱笑笑:没准你一邀请他就恢复前世记忆想起你俩的交情了呢?赶紧的!】   戚继光听着也觉得有理,自己不也是这般被陛下召回的吗?当下便干劲十足去捣鼓那个邀请功能了。   朱笑笑点开群管理界面,找到了授权设置,将戚继光的名字勾选上,又在授权权限里勾了允许邀请已故人物。   系统提示授权成功,戚继光的头像旁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标志,点开之后出现邀请函的界面,上面有姓名搜索栏和一句提示。   【请输入被邀请者的完整姓名及生前身份,系统将自动检测授权成员与被邀请者之间的羁绊值,羁绊值达到邀请要求方可发出邀请。】   戚继光照实写了,系统提示邀请已发出,目标为张居正,状态为等待对方回应。   这一等便是好几日。   朱笑笑也不急,他知道张居正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总得有个拿捏权衡的过程,像当初张嫣初见他时忠诚度还是负数呢,如今不也心甘情愿替他扛起了半个朝廷?   这种事急不得,得让人家自己想通了才行。   等张居正回复的工夫,朱笑笑寻思着眼下手头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川南有秦良玉坐镇,永宁城周围已开始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改土归流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陕西有张懋修、徐光启、毕自严那班人在,摊丁入亩的章程也已发过去,只待试行效果。   辽东那边虽有小股交锋,皇太极的主力却还在北面打叶赫,暂时腾不出手来大举入寇。   不如趁这个空档攒一波人手,把这半年积攒的工匠值好好挥霍一把!   朱笑笑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对着虚空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多抽几个能替皇后分忧的干吏,多来点技术人才,少发点土特产。   朱笑笑狠下心,一口气来了个三十连抽。   卡池翻涌,金光银光交错闪烁,先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物品往外蹦。   【获得物品:云南铜矿探矿罗盘×1】   【获得物品:四川井盐深钻图纸(残)×1】   【获得物品:水力锻锤设计图(残)×1】   【获得物品:川南山地作物种植手册×1】   【获得物品:贵州铅锌矿矿脉示意图×1】   【获得物品:汉中水利工程全图×1】   【获得人物:普卡·永宁土司降兵百户费木】   【获得人物:普卡·重庆府衙书吏赵谦】   【获得人物:普卡·成都府茶商孙茂才】   【获得物品:黄河上游水情观测记录(残)×1】   【获得物品:淮河治理方略(残)×1】   【获得物品:京杭运河疏浚方案(残)×1】   ……   朱笑笑眼看着这一堆残字心都凉了半截,正想停下来缓缓手气,金光忽然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潘季驯】   【潘季驯,字时良,号印川,浙江湖州府乌程县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四度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主持治理黄河、淮河、运河前后二十七年,著有《河防一览》、《两河管见》等水利专著,创束水攻沙之法,乃明代治水第一人。】   【身份生成:潘时良,浙江湖州人,现年三十有三,举人出身,在淮扬一带以幕僚身份参与治河,因与河道总督衙门意见不合愤而辞归,现寓居南京,三日内可传旨征召入川。】   朱笑笑屏息读完简介,嘴角疯狂上扬,忍不住蹦了起来。   这可是治水的大行家!黄河、淮河、运河,哪一条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年年修堤年年决口,银子流水似地花出去,到头来一场大水便能冲得干干净净。   把他弄到手,往后治水便再不用抓瞎了!   川南这边铜矿开了之后需要水运把铜钱运出去,朱笑笑正犯愁呢,就给了这位把长江水运和运河疏浚琢磨了大半辈子的人,妥妥的对口帮扶。   激动之余,朱笑笑乘胜追击又来了几个十连。   【获得物品:水转纺车改良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水力织机设计图(残)×1】   【获得物品:淮北盐场晒盐法改良方案×1】   【获得物品:松江棉布印染新法×1】   【获得人物:铜卡·南京户部主事郑友直】   【获得人物:铜卡·扬州府推官陆衡】   【获得人物:银卡·陕西按察司佥事来斯行】   【获得人物:银卡·河南布政使司参议邢祚昌】   意外的是,这回有的银卡也专门出了人物简介。   【恭喜获得:银卡·曹文诏】   【曹文诏,山西大同人,生于万历初年,早年在辽东从军,积功至游击将军,善骑射,有胆略,每战必先登陷阵。崇祯年间随总督洪承畴剿流寇,大小数十战所向有功,后因孤军深入援绝而没。】   【身份生成:曹文诏本人尚在世,现任延绥镇千总,随秦良玉白杆兵入川平叛,在锁口峡一役中率本部率先登上隘口南侧石壁,以功擢升。因熟悉九边军务,对骑兵战术颇有心得,可随时调赴辽东或蓟镇听用。】   看到军事人才,朱笑笑心中满意,往后辽东那边又能多一员悍将了。   他看了眼还剩十万多的工匠值,咬了咬牙,又抽了一轮。   【恭喜获得:银卡·梁大娘】   【梁氏,世称梁大娘,南直隶扬州府人,生于隆庆二年,早年丧夫,以寡妇之身执掌亡夫留下的盐号,二十年间将一间中等盐号经营为扬州十大盐商之一。其精通盐政利弊,洞悉商贾运作,尤擅以金融手段撬动市场。】   【身份生成:梁巧云,扬州人,年三十有五,寡居,继亡夫之业经营盐号,因不愿与晋商勾结走私遭范永斗等人排挤,家道中落,现携幼子寓居南京,以替人打理账目为生,三日内可传旨征召。】   朱笑笑盯着这张银卡看了好一会儿,江南那些豪绅盐商盘根错节,单靠锦衣卫暗查和朝廷政令,能治标却难治本,非得有一个既懂行规又有人脉,还肯替朝廷办事的内行人不可。   这位梁大娘能在盐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女子之身站稳脚跟,其手段可想而知。   朱笑笑点开详细介绍,越看越开心,梁大娘最擅长金融运作,什么以盐引抵押借贷、以远期合约对冲粮价波动、以分号网络跨省调拨银两,这些手段放在后世便是标准的金融衍生品操作。   这哪里是什么盐商,分明是个明朝版的华尔街之狼!   她在商场上厮杀了二十年,那份经验和手段是实打实的,只需给她一个重新回到牌桌上的机会,她就能让江南富商感受一下贸易战的威力。   朱笑笑又翻了翻零零碎碎抽出的普卡、图纸和各地的种子样品,眼看着存款从三十多万跌到了不足五万,账户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颇有一种剁手之后的心虚感。   但看着那几张人物卡,这份心虚便又被一种暴发户式的满足感给盖了过去。   潘季驯、曹文诏、梁巧云,一个治水,一个打仗,一个搞钱,再加上陕西那边张懋修、毕自严正在推行的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西南这边秦良玉正在收拾的土司残局,这张网撒得虽大,总算能把最要紧的几个窟窿都兜住了。   至于江南那边,眼下虽还鞭长莫及,但梁巧云既然到了手,迟早要让那些趴在盐税和商税上吸血的豪绅们知道厉害。   朱笑笑巡视完收获,又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京城那边,张居正与光幕僵持了整整五日。   到了第六日夜里,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徐碧端上来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接过去慢慢搅着,忽然抬头问徐碧:“你信神仙鬼怪吗?”   徐碧愣了一下,不知皇后为何忽然问这个,斟酌着答道:“奴婢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些狐仙报恩、城隍显灵的故事,至于真假,奴婢未曾亲眼见过不敢妄下定论,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存敬畏总是没错的。”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让她退下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光幕出神。   徐碧说得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前世不信鬼神,觉得那些都是愚夫愚妇自欺欺人的把戏,可她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投了胎这一桩事又如何解释?   难道是阎罗殿上的判官喝醉了酒勾错了生死簿?   如果苍天让她重活一回本就是某种天意,那眼前这片光幕或许也是天意的一部分,她若一味抗拒,反倒辜负了这份机缘。   她能重活一回,焉知旁人不能?若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之事,戚继光未必不能换一种方式再活一遍。   想到这里,张居正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是字,光幕上的文字骤然变化,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碎又迅速重新聚拢。   刚才那个对话框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全新的界面,背景是淡淡的青蓝色,左上角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小方块,正中央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让大明再次伟大(7/15)】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休想攻击我的教资】   张居正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但很快意识到了一些规则,这个封侯非我意难道真是戚继光?   正思忖间,聊天界面跳出了几行字。   【戚继光:太岳相公!您可算来了!我以为您不肯来呢!】   【戚继光:别不说话啊!】   【戚继光:太岳?在吗?在吗在吗?太岳在吗?】   张居正看着一行行往外蹦的话,字里行间那股子焦灼恳切,几乎让她立马想起这人大半夜冲到她家里扯开棉衣展示里头碎絮的委屈样子。 [64]极限双开:庆营养液18k贺表万字   张居正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人言辞热络,语气急切,倒与戚继光生前那副直来直往的性子如出一辙,若说是旁人假扮,这份熟稔劲儿未免太过自然了些。   【戚继光:太岳想是还不会用这东西?你心里想着要说的话,它自己就出来了,方便得很!】   她沉吟片刻,伸指在光幕下方的输入框里轻轻一点,试着写了一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真是戚元敬?】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息,对面便噼里啪啦地回了一大串。   【戚继光:是我是我!陛下跟我说能把你请来时我还不信,如今可算见着了!我一回被陛下拉进这神物里来也吓得差点拔刀,后来才知这是太祖皇帝显灵赐下的法宝,专给咱们这些应梦贤臣互通消息用的!】   【戚继光:你转世投胎到了哪里?现下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去见你?】   【戚继光:你都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拿着您当年定下的章程倒说是他们自己的功劳!我上回在兵部瞧见一份塘报,里头还把当年修边墙的事安在别人头上,气死我了!】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边墙之事我当年也只是定了方略,具体施行还是你们这些在前头出力的人辛苦。】   说着,张居正也有些感慨,前世她与戚继光虽一文一武,脾性却颇相投,戚继光在人前是威风八面的蓟镇总兵,到了她跟前倒像个直肠子的老兄弟,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至于太祖显灵,这个借口皇帝最爱用了,没想到竟是真的?   张居正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急着追问法宝的来历,而是从更稳妥处入手。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方才说陛下,是哪个陛下?】   【戚继光:正是当今天启皇帝!太岳相公,既入了此群便不是外人,我如今姓戚名元靖,在陛下跟前当差,仍管着练兵的事,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   张居正心中微微一动,果然是戚元靖,难怪看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是带着记忆投了女胎,戚继光却是投了男胎仍做武官,倒比她省了许多麻烦。   但张居正觉得此时不宜暴露身份,且不说光幕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尚未完全探明,单凭她如今这皇后之身,若让皇帝知道她便是张居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她有心探究,便多问了几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又是怎么召你来的?】   戚继光当下便来了精神,兴冲冲地把皇帝如何得了太祖托梦赐下神物,如何在各地寻访应梦贤臣,如何一一拉进群聊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对陛下英明神武的由衷赞叹,什么野狐岭上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什么锁口峡前借东南风一把火烧了奢安联军五万人马。   说着说着又扯到了工匠局新改良的火铳射程有多远、飞雷炮的炮弹爆炸威力有多大,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居正默默窥屏,心中把皇帝登基以来种种事迹与戚继光所言一一印证。   她从前只道是皇帝眼光独到,善于识人,如今看来,他身上藏着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玄妙。   这份举重若轻的本事倒让她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来,既有身为臣子对明君圣主的欣慰,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不甘。   正思忖间,光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朱笑笑:张先生!真的是张先生来了?元靖你可太厉害了!】   【朱笑笑:张先生别紧张,这个群就是朕跟几个心腹商量国事的地方,没有外人,你随便说话,不用拘礼。】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打出一行字。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名讳笑笑?】   【朱笑笑:哈哈哈!这是朕的乳名,张先生别见怪,你也可以把群昵称切换到实名,右上角那个小齿轮点一下就能改。】   张居正依言点开设置,果然看见了切换实名的选项。   手指悬在虚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如今唤作张嫣,乃是当今皇后,若切换实名是显示她前世的名讳还是现世名讳?   虽早已习惯以皇后之身与皇帝相处,此刻换了本来的身份面对,心态却不觉微妙起来。   在朝堂上他是君她是臣,在后宫里他是夫她是妻,往后她就要同时以臣子和妻子的口吻与他说话,还不露破绽。   张居正扶额苦笑。   臣子就是臣子啊!臣子是不能变成妻子的!   这两个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同时暴露,当下将手指收回,迅速调整了说辞。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我这里没有切换实名的选项,大约是因我并不曾转世投胎,只是一缕残魂之故。】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也不知是太祖皇帝从何处寻来的秘法,竟能让我这般无根无蒂之人也与诸位一室言谈,只是我既已故去多年,前尘往事皆如云烟,便不再以实名示人了。】   【朱笑笑:朕仰慕先生大才!还有个不情之请。皇后一个人在北京顶着朝政,累得身子都垮了,朕远在川南实在放心不下,先生既是一缕幽魂,便不受男女大防内外之别的拘束,朕想请你私下里给皇后出出主意、参谋参谋。先生若是愿意,等朕把皇后拉进群来授权你们私信联络,有什么政务上的难处,先生也可以私下指点她】   张居正读完这条消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皇帝要拉皇后进群,让她用张居正的身份私信指点皇后,这不就是让她自己教自己吗?   若是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群里她该如何自处?这边张居正问了问题,那边皇后便要作答,这边张居正提了建议,那边皇后便要回应,她得同时扮演两个人,还要确保言辞语气不露破绽。   既要让皇帝觉得张居正确实在尽心尽力地教导皇后,又要让群中其他人看不出皇后与张居正竟是同一人。   好在私信的意思她大约能猜到,总不必时时刻刻在人前自问自答。   【朱笑笑:是不是朕这个请求太唐突了?先生若是觉得为难朕也不勉强。只是皇后她真的很需要一位好帮手,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里能与她匹敌的,也只有先生了。】   张居正看着与她匹敌四个字,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皇帝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幽魂掏心窝子,就是为了替自己的皇后求帮手分担政务。   他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想请的那位帝师和他心疼的那位皇后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回复。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皇后乃后宫之主,臣一个外臣幽魂,私下与皇后联络恐有不便,此事还请陛下容臣细思。】   【朱笑笑:先生顾虑得是!朕回头就给皇后写信把这事跟她说清楚。皇后性子虽强却不是不讲理的人,先生若肯援手她一定高兴!等信送到了朕再拉皇后进群】   【戚继光:太岳相公,陛下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您别急着推辞,便是真不能做官,能在幕后替陛下和娘娘出出主意也是一桩功德。再说了,那皇后娘娘是真有几分您的风采,您见了便知道。】   张居正心头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待确认戚继光这话只是随口夸赞而非试探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等娘娘入群之后再说吧。】   【朱笑笑:好!朕这就给皇后写信去,先生无事也可在这群里跟元敬他们聊聊。】   于是张居正和戚继光叙了一回旧,又跟其他几人交流几句,便推说精力不济暂歇了。   她关闭群聊之后独坐良久,案上的奏折还摊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干了大半。   拿起笔来批了两份,却总觉得心思不定,索性搁下笔。   皇帝说要拉皇后进来,到时候会不会发现她已经在群里了,从而识破她的身份?   他对张嫣好,是因为张嫣是他的皇后,是他认定的妻子,可若他知道张嫣就是张居正,还会这般毫无芥蒂地信任她、倚重她吗?   妻子身体里是个男人的魂魄,皇帝会不会觉得被愚弄?   徐碧和高素卿却不知道皇后心里装着这般心事,两人照常每日往机要房分派奏折,又将各处呈上来的摘录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偶尔也会闲话几句朝中近况。   赵彦臣弹劾郑文焕受贿一事经锦衣卫查证,发现赵彦臣本人也在浙江清吏司任上收受过绍兴府一位富商的田庄贿赂,两人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   张居正懒得在这等小事上费神,便让吏部将二人一并革职了事,朝中那些原本还指望着借京察掀起风浪的人见皇后处置得这般干净利落,便也偃旗息鼓了。   陕西那边的清丈田亩进展顺利,毕自严上了本折子说米脂县的常平仓已收粮三千石,又附了一份今年各县核定的折价与市价的对比清单,张居正也逐一看过。   这般忙碌了七八日,她渐渐将忐忑压到心底,每到入夜时分便打开群聊看看里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戚继光照例每天发一堆练兵趣事,徐光启隔三差五就发几份几十页的实验数据,宋应星半旬才汇报一次炼钢进度,谈允贤偶尔贴几张新配的药方任大家取用,秦良玉有时也会贴一份山地哨队的最新战报。   朱笑笑除了安排任务并不常说话,群聊总体还是偏工作性质的,他在川南安顿好矿冶与改土归流诸般事宜之后,就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曹文诏等一干人马,沿滇黔古道迤逦南行,入了云南地界。   先前与皇后书信往来议定了滇铜开采的章程,只待黔国公沐昌祚那边有个明确的说法。   而今只等皇后收到信,他这边让客印月和魏忠贤现身说法配合展示一下,皇后就不会觉得他在发癫了。   朱笑笑打算先试一下能不能靠忠诚直接拉,梦想还是要有的嘛!实在不行再凭羁绊,配偶关系够铁了吧?   到时候说点事就不用天南地北的等信了。   这一日銮驾行至曲靖,云南巡抚沈儆烗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在行辕稍作歇息便召沈儆烗入内问话,将朝廷要在滇东北开设铜矿,设流官管理的章程逐条说了。   沈儆烗一一应下,又将云南各府县的田亩赋税、卫所屯田、土司教化等事务如实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朱笑笑听罢颇为满意,便让他先回昆明预备接驾事宜。   沈儆烗走之后,朱笑笑却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让骆养性把锦衣卫这些时日在云南暗中搜集的沐启元不法证据整理成册。   册子里记了沐启元这近两年来在云南飞扬跋扈、骄纵部属欺压土民、私设刑堂拷打官员、侵占民田扩建庄园、强买强卖茶马古道商税等一干恶行,条条都有证人证言与往来账目为凭。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条是他暗中与缅甸东吁王朝的使节往来,私相授受了一批象兵甲仗,交易往来书信上有沐启元的私印。   朱笑笑见多了这类事,倒也不动怒,只是将册子收好,命骆养性不必声张,等到了昆明见过沐昌祚之后再说。   黔国公沐昌祚在昆明城外的国公府里早已等得心焦上火。   他这半生坐镇云南,平过土司叛乱,阻过缅甸犯边,自认对朝中局势还算看得分明。   奢安之乱刚平,朝廷大军尚在川南黔北一带未撤,皇帝亲率五千精兵已过曲靖,不日便到昆明,他岂能不知皇帝此番而来绝非巡边体察民情那么简单?   他那长孙沐启元这些年在云南做的那些混账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府中事务多半交给了儿孙打理,待要管束时已然积重难返。   这日傍晚,沐启元从城外庄园打猎回来,猎了几只山鸡和一头麂子,意气风发地让人架起火堆烤了,又命人抬出几坛陈年佳酿,拉着府中几个年轻部将坐在庭前的老榕树下饮酒吃肉。   说着说着便又吹嘘起安邦彦的首级是自己亲手割下,朝廷论功行赏时至少也该封他个总兵当当。   正说到兴头上,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说陛下銮驾已入城,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正带人往国公府这边来,说陛下请黔国公即刻入行在觐见。   沐启元酒酣耳热,正有些醉意上头,不屑地哼了一声:“爷爷年岁大了走不动夜路,陛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罢端起酒碗又要饮,沐昌祚从内堂快步走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住口!”   沐启元被祖父这一喝吓得跳起来,待要争辩几句,见沐昌祚气得胡须直抖,脸上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便悻悻地住了嘴,转身要走。   沐昌祚却叫住了他,沉默片刻,对身旁的老管家吩咐道:“把他带到后堂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   说罢沐昌祚出了国公府大门,夜风从滇池方向灌进巷口,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乱成一团。   他却浑然不觉,客气地迎上李若琏一行,随他们走了。   行在设在滇池畔的一处别院,原是巡抚衙门用来接待朝廷钦差的。   沐昌祚进得正堂,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与曹文诏二人,并无半点銮仪排场。   他趋前几步便要跪下行大礼,朱笑笑已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桌沿,伸手将沐昌祚稳稳托住,笑道:“黔国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看座。”   曹文诏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案斜侧,沐昌祚谢了恩才坐下,身子绷得笔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上。   朱笑笑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先问了问云南近年的收成,又问沐昌祚身子骨如何、国公府里儿孙们可都好,语气随和,说到兴头上还让骆养性给他上了一盏新沏的普洱茶。   沐昌祚捧着茶盏啜了两口,温热微甘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稍缓了缓神,才开口道:“陛下亲征川南大半年,劳苦功高,臣在云南闻得野狐岭大捷,锁口峡大破奢安联军,只恨年迈不能亲随陛下上阵杀敌,只能命启元带了一队滇军去截安邦彦的后路,所幸那孩子还算争气,没给陛下丢脸。”   这番话里既有表忠邀功之意,又暗含着几分试探,他想看看皇帝对沐启元的战功持何态度。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容不减,顺着他的话头夸了两句:“沐小将军年纪虽轻,用兵却果断,安邦彦的首级便是他带人截获的,这份功劳朕自然不会忘。贵州巡抚那边的报功文书朕已看过了,改日让人拟个封赏的折子,按勋功递补便是。只是听闻他在云南这地面也有些热心过头之举,朕想着若能让他到辽东建功,于沐家来说应当更有裨益。”   他放下了茶盏,便将那叠早已备好的册子往前轻推几寸,“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请黔国公亲自过目。”   沐昌祚心头一凛,放下茶盏上前双手捧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看到那封与缅甸东吁王朝往来的书信副本时,捧着册子的手已微微发颤,沟壑纵横的脸颊上肌肉不住跳动。   他闭了闭眼,用力咬住后槽牙,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老臣管教无方,致逆孙铸此大错!愧对陛下,愧对祖宗,罪该万死!”   朱笑笑连忙起身将老国公扶起,等沐昌祚稍稍稳住心神,他才缓缓开口:“黔国公,沐家祖上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讨,平云南、定交趾、镇西南,这份忠义朕从不曾怀疑过。朕今日把这些东西拿给国公看,是让黔国公心里有数。”   他见沐昌祚神色稍安,便踱回书案后坐下,“滇铜开矿是国之大计,朝廷需要在云南设流官管理矿区,这件事要想办得顺利,云南本地非得有一个既有威望又懂军事的人坐镇不可,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非黔国公莫属。”   沐昌祚听皇帝不但不追究沐启元的通敌之罪,反而要委他以滇铜开矿的重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拱手道:“陛下托付如此重任,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长久胜任。臣斗胆请陛下念在沐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老臣这个长孙留一条后路。”   他只说留一条后路,其中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那逆孙闯下的是杀头灭族的大祸,他不敢求饶,只想让皇帝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给那逆孙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朱笑笑沉默了好一阵,才叹道:“黔国公,你替朕办好开矿的事,把云南的局面稳住,朕便收沐天波为义子,接入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沐家的爵位照旧,富贵照旧,百年基业毁于一个不肖子孙太可惜了,只是沐启元之事,你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朕若要用皇权直接压下来,今日便不会请国公来此,直接让锦衣卫拿了人便是。正是因为朕把国公当做自己人,才要国公亲自来做这个决断。”   沐昌祚听罢,不想先祖沐英之后又能出个皇帝义子,既如此便死一百个沐启元他也不心痛了,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朱笑笑郑重一拜。   “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开矿的事便交给老臣,至于那逆孙,老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说罢再度叩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行在。   夜风从滇池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沐昌祚翻身上马,回府之后当夜便命人将沐启元捆了起来。   沐启元起初还以为祖父是吓唬他,等看见沐昌祚腰间那柄他素日用来震慑土司的缅刀已出了鞘,这才慌了神想挣扎,却已被几个亲兵牢牢摁在地上。   沐昌祚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说了一句:“二百年来,沐家还从未出过你这等悖逆之人!”   当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的脖颈,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不久朱笑笑便收到了沐昌祚呈上来的请罪折子,折子里写着沐启元暴病身亡。   他只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句慰勉之语,说些节哀的话。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底下却是一个人用自己亲孙子的命换来的家族平安与天家信任。   朱笑笑不会迁怒他,但也不会同情他,在沐启元还未得势的时候把人扼杀在摇篮里,云南百姓也可少受些欺压,沐昌祚一生忠于王事,能保全先祖荣光已是恩赐,他自然懂得取舍。   收沐天波为义子的事很快便办妥了。   这日一大早,沐昌祚携着年仅三岁的沐天波来到行在,朱笑笑见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虽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也没有哭闹,显是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曾祖父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火烧千军的皇帝。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块刚用玉石新刻的小印递给孩子玩,印章上刻的是天波二字,印钮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沐天波捧着印章眉开眼笑地稀罕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来叫了一声义父,声音清脆稚嫩,八成是被暗地里教过的。   朱笑笑见他懂事,便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把案头那方砚台当敲击乐器拍着玩。   沐昌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饶是经历了这大半生的风浪,眼眶也不免微微泛红。   从这一刻起,沐家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个三岁小儿身上了。   开矿的事自此便步入了正轨,宋应星带了一批懂采矿的师父赶过来,在滇东北的崇山峻岭间探矿脉建矿场。   潘季驯也将川南一带的水运疏浚与长江航道打通的事同步推进。   第一批从滇铜矿区沿着长江运往川南的铜料装船启运,十几艘满载铜矿石的漕船在金沙江湍急的水流中排成一列,缓缓驶过锁口峡时,两岸峭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的焦痕。   船工们望着石壁上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松树残桩,依旧会谈论起那场挟着烈火从天而降的东南风,说是天子一怒,山河变色。   这些传言在川南一带的茶楼酒肆间流传了许久,越传越神,有人说皇帝是天上的火德星君转世,有人说是当年诸葛武侯借东风的法门被他学了去,还有人说是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亲自替曾孙布下的奇门遁甲,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又嚷着让店家再烫一壶酒,继续唾沫横飞地争论下去。   这边的事大致步入正轨之后,朱笑笑便开始盘算下一程的去向了。   他原打算在四川再盯一阵改土归流的进度,可最近接连收到了几份来自广东的奏报,说是弗朗机人在广州沿海的活动越发频繁,不仅公然占据濠镜澳设炮台收关税,还屡次派遣武装商船在珠江口外拦截过往船只索要通航费。   那些红毛夷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无忌,朱笑笑当然知道濠镜澳就是日后的澳门,葡萄牙人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在那里落脚,名义上是租借晒货,实际上早已将那片地方经营成了国中之国,设官署、驻军队、建教堂,把国朝的海防视若无物。   他倒不急着跟葡萄牙人正面冲突,大明眼下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争,但海防松弛,地方官员对海疆之事得过且过这些积弊却是必须去处理的。   朱笑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濠镜澳的葡萄牙人手里会不会有从南洋运来的橡胶?   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对橡胶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密封、减震、绝缘、防水,几乎样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蒸汽机上好几个关键部位都需要这个,若是能搞到种子或者树苗大批量种植,工业化的步子便能再往前迈一大步。   恰好戚继光也摩拳擦掌想见识见识弗朗机人的火器,他早在群里念叨了好几回,说葡萄牙人的那种长管重炮射程远威力大,若能弄一两门回来拆开研究研究,工匠局的火炮水平没准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笑笑盘算了路程之后,便传令往广东去,水陆并进少说要走十几日。   在此期间他的信恰好也送到了京城,张居正展信一看,脸色便有些微妙。   她早知皇帝要摊牌,却没想到他会写得这般详尽,连张先生是朕特意替卿寻的帝师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语气里那股子献宝似的得意劲儿她隔着信纸都能闻见。   皇帝对她好,找人给她分忧,她也很感动,如果不是自己给自己做帮手就更好了。   客印月和魏忠贤也适时前来拜见,这两人显然事先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两人一唱一和,把太祖显灵、应梦贤臣、群聊妙用这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张居正虽然早已在群里潜了几日,又看过皇帝书信,此刻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震惊不信的模样。   客印月再接再厉道:“娘娘,皇爷在信里想必已经跟您说了那神仙之物的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那东西确实是有的,奴婢入群已有些时日了。”   哦?看来这东西皇帝不只有一个。   魏忠贤也跟着点头哈腰道:“娘娘,奴婢也能作证!那东西端的神奇,千里之外沟通自如,皇爷在宣大、陕西、川南的一应军务政务都是靠它调度指挥,否则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只做个犹豫不决的样子,两人便齐齐出神,想是在群里跟皇帝通气。   果然,她眼前又忽然一闪,一行文字带着个方框子跃入眼帘。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加入群聊】   看到截然不同的称呼,张居正心中稍定,却还是故意顿了顿,迟疑着看了客印月与魏忠贤一眼。   见两人满脸鼓励地点头,她将面上的表情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见到这光幕一般。   【让大明再次伟大(8/15)】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休想攻击我的教资、AAA双核政务处理器】   【朱笑笑:欢迎皇后!你别怕,这是太祖赐的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朕在信里跟你提过的,朕会慢慢跟你说怎么用。】   【戚继光:恭迎皇后娘娘!】   【徐光启:臣徐光启叩见皇后娘娘。】   【谈允贤:娘娘万福,臣是太医院谭鹤君,娘娘的身子臣一直挂念着,入群之后若有不适,随时私信臣便是。】   【秦良玉:秦良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坐镇,臣等在川南也安心。】   【宋应星:宋应星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工匠局这边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张居正早已掌握了发言的方式,倒也能应付自如。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谢陛下隆恩,日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朱笑笑:皇后不必客气,他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也是你的左膀右臂。对了,信里跟你提过的张文忠公也在这个群里,你往后有什么难决断的政务,可以私下向张先生请教。张先生是治世能臣,论治国理政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也未必及他一个。朕把私信功能给你和张先生开了,你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私信问他。】   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她刚才看着群聊界面,发现后头还叠着个颜色更淡些的光幕,尝试点开一看,发现张居正那个号也还可以发言。   看来只要及时切换就没问题了,她当即发送准备多时的对话。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学生见过张先生,往后政务上有拿不准的地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居正把这行字发出去,又立刻切换到另一个身份。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过誉了,臣不过一介幽魂,蒙陛下不弃收留在此已是天大的福分。娘娘若有需要只管开口便是,臣定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她发完这行字,又迅速切回来。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是依陛下旨意行事罢了,许多事情都是边做边学,实在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往后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随时恭候。】   【朱笑笑:对了,那个文件扫描功能特别实用,你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可以发给张先生让他帮你看,有急着要朕决断的也可以发来。】   张居正愣了一下,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那是真很实用了。   可倒来倒去还是在她手里转啊!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多谢陛下指点,也多谢张先生肯费心相助。】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不必客气,在下不过略尽绵力。】   张居正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荒诞感,自问自答,自卖自夸,还谢来谢去的,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人经历过这种事吧?   很锻炼脸皮了。   【朱笑笑:那你们先聊着,朕要去广东巡视海防,你要是想朕了就给朕发消息。】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陛下放心去吧,臣妾不想。】   工作群里称职务,禁止谈情说爱的腻歪。   张居正极限双开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陪皇帝说笑。   好在他也没在意,客印月与魏忠贤还站在一旁候着,她关掉群聊,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寝殿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才卸下那副镇定自若的面具,整个人向后瘫在了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雕花藻井发起了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南国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偶尔能看见几个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里砍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蜜的汁液气息,混着远处海风吹来的咸腥让这些北方汉子们颇有些不适应。   这一日,他们走到了贵州和广西交界处的南盘江边。   江水湍急,两岸的山峰被江水切割得陡峭如刀削,官道贴着山壁开凿而成,最窄处只容一匹马通过。   骆养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边探路一边回头喊后队跟上。   朱笑笑骑在马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徐闻县界四个大字,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字迹已有些模糊了。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件事,张嗣修不就住在徐闻么?   朱笑笑对骆养性道:“前面就是徐闻了?咱们绕道过去看看。”   骆养性一愣:“陛下,去广东走官道不过徐闻,从这边往东是钦州、廉州,从那边走要绕一个大圈子,得多走好几天的路。”   朱笑笑摆了摆手:“多走几天就多走几天,朕要去见一个人。”   骆养性不敢再多问,当下便改了路线,一行人沿着南盘江往东南方向走。   过了江便是广西地界,官道比贵州那边宽展了许多,走了约莫五六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徐闻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都没什么生意。   社学在县城东街尽头,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进院落,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   朱笑笑在社学门口下了马,正琢磨着该以什么名义去见张嗣修,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拿我的胶水做什么?那是要留着粘书的!”   另一个稚嫩些的声音回道:“先生,这胶水又不值几个钱,我就用一点点,把窗户纸糊上,省得夜里灌风进来。”   那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值几个钱?你有本事你给我弄一块来!这可是我从南洋商人手里好不容易换来的,比银子还金贵!”   朱笑笑听到胶水两个字,脚步便钉在了原地,他转过头朝那院子望去。   只见院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从一个小孩子手里夺过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又拿布擦干净,这才放回桌上。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有些粗糙,颜色像是被烟熏过的琥珀,应是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朱笑笑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几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东西的纹理色泽气味与他见过的橡胶块一模一样。   他当即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院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朱笑笑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姓朱,从北方来,路过徐闻想讨碗水喝,不知可方便?”   那年轻人听他口音确是北边来的,脸上的警惕便去了几分,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先生在屋里,你自去跟他老人家说。”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整洁,靠墙种了一丛竹子,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散着几本旧书。   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摆弄着什么。   朱笑笑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那老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他约莫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   朱笑笑心里有了些猜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先生安好,在下姓朱,从京城来,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张嗣修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目光在朱笑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透着几分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朱公子请坐,老朽去倒茶。”   他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朱笑笑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上,忍不住将那东西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味钻进鼻腔,与前世记忆中的橡胶味道一般无二。   张嗣修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见他正拿着那块东西翻看,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将那东西从他手里夺了过去,语气有些生硬:“朱公子,这是老朽的东西,还请你不要乱动。”   朱笑笑连忙道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笑道:“先生莫怪,在下只是好奇,这东西闻着像胶,却又比寻常的胶软韧许多,不知是什么做的?”   张嗣修将那东西小心放回桌上,用一块布盖住了,这才叹了口气道:“朱公子好眼力,这东西确实不是寻常的胶。前些年有个南洋来的商人,姓林,说是从吕宋那边过来的,带着一船的货物在徐闻靠岸避风。老朽替他写了几封家信,他便送了老朽一块这东西,说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老朽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试了试,粘性极好,比寻常的鱼鳔胶强多了,便留着糊窗户,粘书本用。” [65]你的异地恋谈得很成功:庆营养液19k贺表万字   朱笑笑听他说得这般详尽,便知此物绝非寻常胶块可比,心中愈发笃定,脸上却只作好奇之色,将那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块被布盖着的黑胶上。   “先生方才说这东西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这倒奇了,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见过割漆、割松脂,还没听说过有能割出胶来的树,不知那树长得什么模样?”   张嗣修见他问得恳切,并非寻常过路客人那般随口敷衍,便也将戒心放低了些许。   他在徐闻这小地方住了大半辈子,难得碰见一个肯听他絮叨这些杂学的人,便伸手将那块布掀开,把黑胶托在掌心里,凑到朱笑笑面前让他细看。   “那林姓商人说,这树在南洋唤作流泪树,高可数丈,树皮青灰,叶如卵形,割开树皮便流出白浆,状如牛乳,凝了之后便是这般颜色。老朽当初也不信,后来见那人拿出一小块还没熬过的生浆来,果然是乳白乳白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两日便渐渐发黄发黑,这才信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胶上掐了掐,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弹了回去,便道:“朱公子你瞧,这东西不光粘性极好,还有一股子韧劲,寻常的胶干了便脆了,这东西干了反倒更韧。”   朱笑笑伸手接过那黑胶,学着张嗣修的样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果然触手微弹。   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嘴上却只作寻常赞叹:“果然奇妙,这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弄些来,只怕用处不小。先生方才说那林姓商人是从吕宋过来的?后来可还有来往?”   张嗣修摇了摇头,将那黑胶从他手里接回去,重新用布包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商人只来过一回,说是要去广州贩货,顺路在徐闻避风,后来便再没见过。老朽也曾托人往广州打听过,人说南洋来的商船一年也就来那么几趟,带的货多是香料、象牙、犀角之类值钱的东西,这种生胶不值几个钱,没人愿意专门运它。”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老朽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值钱,只是没人识货罢了,单说粘书本糊窗户这一桩,它干了不脆、潮了不霉,比什么都强。”   朱笑笑见他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之慨,心中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话头再往下问,却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学童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放在张嗣修手边的桌上,说了声先生我写完了,便又跑了出去。   张嗣修拿起那叠大字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头对朱笑笑道:“这孩子写字倒有些天分,就是坐不住,写不了几页便要跑出去看蚂蚁搬家,老朽也拿他没法子。”   他将那叠大字放回桌上,随口道,“朱公子既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妨多坐一会儿,老朽这里还有些南洋来的稀奇玩意儿,都是从那些过往商客手里换的。”   朱笑笑正想多留些时候好探探他的底细,便顺势应了。   张嗣修起身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来,里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物件,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片晒干了的异域草药,还有一柄用鲨鱼皮包鞘的小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松石,虽是旧物,做工却颇精致。   他一股脑地拿出来给朱笑笑看,每取一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用处。   讲完这些,又重新聊回南洋风物上,两人越说越投机,朱笑笑不知不觉便在张嗣修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骆养性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起身告辞。   张嗣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朱公子若是对那生胶真有兴趣,老朽倒还有个法子,那林姓商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州濠镜澳附近有一处货栈,专收南洋来的散货,若是有人想要什么稀罕物件,可以托那货栈的人往南洋带信,只是价钱不便宜。公子若要去寻,老朽便把那地址抄给你。”   朱笑笑心中大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了,在下左右要去广州,顺路寻一寻也好。”   张嗣修便转身回屋取了一张纸,将那货栈的地址和那林姓商人的名字一并写了,递给他时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若是要去,还须多带几个人手。”   朱笑笑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便郑重道了谢,转身出了院子。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低头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趟绕路绕得值。”   回到下处,李若琏已让人备好了晚饭,几样寻常的鱼鲜与时蔬,朱笑笑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全是那橡胶的事。   橡胶树树苗在琼州、雷州或者云南的湿热地方多半是能成活的,只是林江行踪不定,大海茫茫,要寻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能有人在徐闻常驻,专司打探来往南洋商旅的消息,便不至于这般大海捞针了。   他搁下筷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张嗣修的身份他已然知晓,今日见他对这些南洋风物颇感兴趣,人也是个细心周到的,又在徐闻住了多年,与那些往来南洋的商贾多少有些交情。   若能托他代为留意,岂不比旁人强上许多?只是他终究是张居正的儿子,被万历那般对待之后,对朝廷的人未必肯推心置腹,若贸然上门表明身份请他帮忙,万一不肯尽心反倒不美。   朱笑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先问问张居正本人最稳妥,便给张居正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张先生,朕今日在徐闻县遇见了令郎嗣修。他如今在徐闻社学教书,日子过得清苦,精神倒还健旺,朕没有叫破身份,只以过路商旅的名义与他攀谈了几句。朕想托他帮朕在徐闻留意南洋商旅往来消息,打探一种南洋出产的橡胶树,又怕他对朝廷心存芥蒂,不肯应承。先生是他父亲,当是最知晓他脾气的,不知先生以为此事可不可行?】   张居正收到这条消息时,刚批完了一批奏折,正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若以天子之尊相托,他便是心中不愿,碍于君臣之分也未必敢推辞。但陛下既然特地来问臣,想必是不愿以势压人,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效力。陛下若肯以诚相待,他未必不心动,只是须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朱笑笑读罢,琢磨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朱笑笑:先生说的极是,朕明天再去社学将身份如实告知,把寻找橡胶树对朝廷对百姓的意义也一并说清楚。他若愿意,朕便在徐闻设一个南洋通译局,让他出面主持,专司收集南洋诸国的风土物产与商旅往来情报。他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另寻旁人便是】   发完这条,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又补了一句。   【朱笑笑:不知先生可想见一见令郎?朕这神物里有个视频通话的功能,朕明日去社学时可以把视频打开,让先生亲眼看看令郎的模样,听他说几句话。这后置摄像头是单向的,只能看到朕眼中所见,瞧不到先生那边。】   这个视频通话张居正早知道了,自从群聊升级,她被拉进来,皇帝隔三差五掐着就寝时间突击检查,只为看她有没有熬夜工作。   好在有机要房分担,她确实轻松不少,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皇帝这么一折腾,倒是硬生生给她掰过来了。   能见一见嗣修,张居正自然愿意,反正不会暴露自己。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如此吧,多谢陛下体恤。】   次日,朱笑笑也不带骆养性,只让两个锦衣卫远远缀着,独自往社学去了。   临近下课时间,几个半大孩子还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念《千字文》,张嗣修站在讲台前,一手执戒尺,一手负在身后,正领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   朱笑笑站在院门外静候了片刻,待到那领读之声告一段落,孩子们下了课,一窝蜂涌出来,他才抬手叩了叩门扉。   张嗣修正在整理书卷,闻声抬起眼来,认出了昨日那位讨水喝的年轻人,便搁下手中书卷踱至院门处,道:“朱公子今日又来,可是昨日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鄙处?”   朱笑笑不曾直接叫破身份,只低声道:“先生,昨日在下以过路商旅自居,实则多有欺瞒,今日特来赔罪。在下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的要紧事,想与先生坦诚一谈,不知先生可愿拨冗片刻?”   张嗣修神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审视良久,终于侧身让开门道:“公子请随老朽到后堂说话。”   他将朱笑笑引至后堂一间窄小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案上摊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却极工整。   张嗣修拎了两把吱呀乱叫的竹椅放在桌边,请他坐了,才道:“朱公子有什么话便直说罢,老朽洗耳恭听。”   朱笑笑知道眼前这位老人半生坎坷,历尽世态炎凉,寻常的漂亮话对他毫无用处,便也不绕弯子,径直将昨日那块树胶的事重新提起。   “先生昨日说那橡胶树南洋遍地皆是,当地土人只拿来糊船缝做火把,无人正经收买卖,可在下看来,这东西若能用对了地方,其利不可估量。先生可知道,如今朝廷正在川南开铜矿铸铜钱,矿冶所需的器械日夜不停地运转,那些铁轴与铁轮互相摩擦,用不了多久便要磨损更换。若有橡胶制成的垫圈与皮管便能大大延长器械的寿命,省下的银子何止千万?朝廷在辽东与建虏对峙,将士们冬日冒着风雪守城,靴子里若衬一层橡胶底,便不怕雪水浸透,冻伤之事也能少上许多。”   张嗣修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并没有因为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而起什么波澜。   他盯着朱笑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朱公子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对橡胶的了解远非寻常商贾能及。老朽敢问一句,公子究竟是何人?”   朱笑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印放在桌上,道:“先生,在下先前有所隐瞒,实非有意相欺,只为探一探那橡胶的虚实。在下姓朱,名由校,如今承继大统,践祚年余。”   张嗣修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那玉印乃田黄石所制,色泽温润,雕工极精。   他认出了御宝,浑身一震,从竹椅上霍地站起便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朱笑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先生不必如此,今日朕来此,并非以天子之尊下旨意,而是以一个后学晚辈的身份来向先生请教,与先生商量一桩关乎民生的大事。”   张嗣修被他扶着重新坐下,枯瘦的手指攥着竹椅的扶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像是在极力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阵才涩声道:“草民一个教书糊口的老朽,蒙陛下不弃亲临寒舍已是天大的恩典。只是草民这些年闭居偏隅,不知朝局,不问政事,恐怕当不起陛下的托付。”   朱笑笑将寻找橡胶树种、在徐闻设立南洋通译局的设想简略说了一遍,又说:“若先生愿意,朕便让人拨银子调人手先把通译局办起来,先生只消主持其事,替朕留意往来南洋的商旅,收集橡胶树以及其余南洋物产的情报便好。若先生不愿,朕绝不勉强,只是往后若得了橡胶树种,还望先生能替朝廷试种几株,以先生对胶类物性的熟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嗣修沉默良久,秋风穿堂而过,掀动案上那本手抄本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停在一幅手绘的南洋舆图上。   他终于叹了口气,道:“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清净日子,骤然担此重任,恐怕力不从心,误了陛下的大事。陛下容草民思量几日再行答复,可好?”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催逼,只道:“朕须得赶赴广东巡视海防,先生慢慢思量,朕会留下旨意先让锦衣卫开设衙门,先生决定好了自去赴任便是。”   说罢便站起身来,与张嗣修拱手作别。   朱笑笑回到驿馆准备启程,还不忘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先生方才可瞧见了?朕给了他几日时间思量,待他自己慢慢想通了,日后做起事来才肯真心实意。先生且放宽心,若社学那边有什么难处,锦衣卫自会照应。】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多谢陛下,陛下给他时间思量是对的,他若想通了自会竭尽全力。】   在徐闻停留了两日,一行人便继续往广州方向去。   一路上没了崇山峻岭的阻隔,官道依着海岸线蜿蜒伸展,偶尔能看见远处滩涂上几只白鹭掠水飞过。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见西北方向的天边隐隐约约浮着几座黛青色山峦的轮廓,心知那便是鼎湖山了,过了鼎湖山再往东,不足百里便是广州府城。   骆养性催马凑近,说是此处离广州只有三日路程,朱笑笑便命人不必急于赶路,在沿途州县略作歇息,顺便看看地方上的民情。   三日后,朱笑笑一行抵达广州。   广州知府并广东巡抚及市舶司提举一干官员早已得了行文,在城外码头上设了接官亭,远远望见圣驾,纷纷赶着上前见礼,口称陛下远来辛苦。   朱笑笑在接官亭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海防的话,便让广东巡抚把近年来的海防图册、水师花名册、市舶司的岁入账目一并送到行在来,巡抚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去办。   下榻的行在设在珠江畔一处名唤海山仙馆的旧园子里,原是嘉靖年间一个致仕的尚书所建,后来辗转充了公,这些年虽无人常住,却收拾得颇为雅致。   朱笑笑这一路从川南到滇黔,又从滇黔下两广,入粤之前就传信让潘季驯和梁巧云往广州来见。   潘季驯接信之后便收拾了行囊,选了几个得力的徒弟一路南下,比朱笑笑只晚了两日到广州。   梁巧云携着幼子从南京登船溯江而上,又在九江换乘海船南下,紧赶慢赶,也只比潘季驯迟了一日。   潘季驯这几年在淮扬一带给河道总督衙门做幕僚,本是想借官府的台子做些实事,谁知那河道总督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多截些到自己腰包里,修堤只修面上光鲜的那一段,决了口便往上一报算作天灾。   他一连上了好几道条陈,从束水攻沙的法子讲到分洪闸坝的布设,桩桩件件都切中要害,却全被压了下来,忍无可忍便辞了差事,寓居南京,每日只去夫子庙的旧书摊上淘些前朝水利图志回来对着秦淮河发呆。   所以当他接到旨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要他去管整个黄河的治理?   前世记忆乍然清明,他想起上辈子四度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修了一辈子堤,到头来却因天灾获咎,罢官归里。   原本只当今生又要落寞下去,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以这般年富力强的身体重新踏进那条浊浪滔天的河里。   梁巧云这几日也是心中翻涌不已,她一个寡妇,守着亡夫留下的盐号,在扬州那种地方与那些虎狼般的豪商周旋了几十年,什么明枪暗箭没有见识过?   范永斗为了逼她吐出那几处盐场的份额,先是派人烧了她一船盐,又买通了她帐下的大伙计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再勾结官府以亏空官帑的罪名将她下了大狱。   她在狱中关了三个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是亡夫的一个故交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替她打点了关节,才勉强判了个抄没家产,逐出扬州。   她带着幼子辗转到了南京,靠着替几家小商号打理账目糊口度日,心中那股愤懑却从未熄灭过。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想起上辈子的商场经验也无用武之地。   谁知忽然有锦衣卫登门递上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客客气气地请她往广东去面圣。   她虽是商场上的老手,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个官员肯这般放下身段对一个商人,更别说是当朝天子。   朱笑笑让人在海山仙馆的水榭里摆了几把椅子,沏了一壶凤凰单枞。   水榭三面临水,窗下便是一池新荷,已到了开花时节,碧绿的叶子招展,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   两人进来后,朱笑笑还是一个照面直接拉群,驾轻就熟地给新手做了番引导。   待二人稍稍适应了,朱笑笑才切入正题。   他取出一叠图纸递给潘季驯,上面画的是水泥的配方与使用之法。   “陛下,此物……”潘季驯接过那叠图纸,低头端详半晌,越看越是心惊。   他在治水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头疼的便是堤坝的根基。   寻常修堤都是就地取土夯实,但土堤经不住大水浸泡,遇上险段便得沉下大木做桩基,再在上头砌石,木材耗费极巨,水下部分不出几年便被蛀空,又要重修。   若真有一种粉末掺水搅和之后能凝成坚石,在水下也不散不裂,又能与土石黏合在一处,那堤坝的寿命何止延长数倍!   朱笑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研制出来的,目前产量有限,先紧着黄河上最要紧的几处险工用,待川南水道疏浚之事收尾后潘卿便启程北上,先去河南一带实地勘测,按最急需的次序拟一份清单发来,朕让工匠局照单烧制。”   潘季驯连忙起身,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从前臣修堤最怕的便是桩基不牢,如今有了这等神物,臣便有十分的把握了。”   安排了潘季驯,朱笑笑转向梁巧云,含笑道:“梁娘子,朕这里有几样东西,想请娘子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李若琏便捧了一个锦盒上前打开,里头是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与几块用彩纸包着的香皂。   镜面光洁如水,照人须发纤毫毕现,背面用掐丝珐琅嵌了缠枝莲纹,流光溢彩,比之铜镜不知强了多少。   那几块香皂更不必说了,谈允贤亲自调的方子,加了珍珠粉、蜂蜜与几味润肤的草药,拿彩纸包成小小的方块,印的是花朵的模子。   梁巧云将那块香皂凑近了闻了闻,又拿手指沾了水搓出些泡沫,在手背上试了试,只觉得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心中便有数了。   “陛下,这镜子与香皂皆是稀罕之物,且都是皇家独出。”梁巧云放下香皂,拿帕子擦了擦手,面上便带了几分商场老手的精明,“既是独门生意,定价便不必走寻常路数。民妇斗胆直言,凡世间买卖,上品卖给富贵人家,赚的是面子钱。中品卖给殷实人家,赚的是实在钱。下品卖给寻常百姓,赚的是量上的长远钱,这三条路子各有各的做法,不可混为一谈。”   她取过那面玻璃镜,拿帕子将镜面轻轻拭了拭,镜中映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秀丽的妇人面庞。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当年执掌盐号时,自己也曾是这样光鲜照人,后来家道中落,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置办不起,每日只拿盆水照个大概便算了。   梁巧云把镜子放回锦盒中,继续从容说道:“依民妇之见,这镜子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让那些豪门大户自己抢去。等他们把价钱抬到天上,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满天下地吹嘘,到时候再慢慢放量,从十面加到二十面,从二十面加到五十面,价钱虽降了些,名声却更大了。香皂则不同,这东西用料不贵,可以大批量地做,高档的用锦盒装,一盒卖五两银子,专供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中档的拿细瓷盒装,卖一两银子,小门小户的嫁闺女、送年礼便买这个。下等的拿油纸包了,卖十文钱一块,让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等百姓都用上了官造的香皂,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作坊自然便没了活路。”   朱笑笑心中暗暗点头,梁巧云果然不愧是在商场里拼杀出来的,寥寥数语便把市场细分和定价策略讲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梁娘子果然见识不凡,皇后在京中也同朕说过与娘子差不多的意思,她在京中开了一家皇家精品商行,专卖这些稀罕物件。娘子既在江南有人脉,江南一带可否由娘子来主持?”   梁巧云稍稍一愣,随即会意,皇后坐镇京城管着北方的市场,她坐镇南京管着南方,南北呼应,正好把整个大明的富人圈一网打尽。   她心头一热,连忙欠身道:“陛下抬爱,民妇敢不尽心?此事利国利民,民妇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陛下和娘娘把局面铺开。”   朱笑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朕请娘子出山,不单是为了卖几块香皂几面镜子。朕近来在川南开了一座铜矿,铸了一批新铜钱,成色足分量准,眼下只在川南黔北一带流通,尚未推开。朕想借着精品的买卖把这批铜钱铺到江南去,若江南的豪门大户想要买镜子和香皂,必须用朝廷的新铜钱来结算,他们手里没有新铜钱,便会拿银子来换,这样一来朝廷用精品把银子收上来,再用新铜钱把银子换出去,一收一放之间,江南的银价与钱价便攥在朝廷手里了。”   梁巧云听到这里,眼睛便亮了,脱口而出道:“以货吸银、以钱换银,陛下这是要用朝廷的信誉替新铜钱作保。只是若要做得周全,还得在南京设一处官办的银号,凡是在精品行买了东西的客人,若想把银子换成铜钱,或是把铜钱换成银子,皆可在银号里按朝廷定的官价兑换。如此一来朝廷既赚了精品的利,又稳住了铜钱与银子的比价,江南那些私铸的杂钱便渐渐没了立足之地。”   “朕正是这个意思。”朱笑笑将茶盏搁下,把方才与梁巧云所议的银号章程也一并记了下来,准备和皇后交个底,这样皇后在京中与内阁户部议定之后,梁巧云这边便可以着手开张了。   将这些事一一交代完毕已是日头偏西,水榭外头忽然起了风,把满池荷叶吹得沙沙作响。   朱笑笑命人好生送两人回寓所,这才打了个哈欠,扶着椅背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肩背。   入夜之后,海山仙馆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珠江水拍打石岸的声音时远时近。   朱笑笑洗漱过后倚在床头,正拿着一本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水师花名册随手翻着,待把那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眼角余光不觉瞥见了群聊界面显示的时间。   他点开皇后的私信,敲了一行字过去。   【朱笑笑:皇后睡了不曾?】   坤宁宫里,张居正还在伏案批阅陕西呈上来的税银折子。   各地赋税陆续解京,户部那边的账目与陕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字有几处对不上,她正逐笔核对,忽见光幕上跳出皇帝的消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过去。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还没睡。】   【朱笑笑:你老实说,现在在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这行字,仿佛预感到什么,下意识把摊在案上的账册往旁边推,一个箭步往床边冲,还不忘回复。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只是在看些闲书。】   几乎在她那句发出去的同时,一道视频邀请发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齐整的寝衣,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靠在床头,这才点了同意。   光幕上显出皇帝的脸,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黑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第一次视频时,张居正看着光幕里那张晒得黑了棱角也分明了许多的脸,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她记忆里皇帝还是个白净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总带着几分无赖气,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眉宇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凌厉的东西,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带着几分没正经的狡黠。   此刻,他似是刚从浴房里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罗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侧是海山仙馆寝殿的墙壁,上头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前朝文人留下的山水横披,画的是珠江夜月的景致,笔意疏淡,倒与窗外那隐约的潮声相映成趣。   朱笑笑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知道她不老实,却不说破,故意道:“今天倒是很自觉,躺好了,朕看你睡着了再关。”   张居正只好躺下,两人还像从前那样随意闲聊,朱笑笑把方才跟梁巧云与潘季驯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她说了一遍,又道:“潘季驯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北上,等到了河南会发来第一批清单,届时让工匠局照单烧制水泥,用水泥修堤事半功倍。”   张居正便问:“潘先生北上沿途的驿站可安排妥当了?水泥成本与烧制周期几何?”   朱笑笑逐条回答了,转而说起今日与梁巧云的谈话来,夸赞道:“朕看这位梁娘子做买卖的手段不比那些商界大佬差。”   张居正笑道:“陛下既知道她是人才,便该把内阁与户部那边的风声多透些给她,免得她初来乍到摸不清各处的路数在地方上吃亏。”   朱笑笑跟她公事公办地交流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皇后,你想不想我?”   张居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陛下自重。”   朱笑笑听罢无奈摇头,道:“还是这般无情,枉朕对你日夜思念,朝思暮想。”   张居正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好闭上眼睛装作要睡了。   朱笑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光幕里只能看见皇后半埋在锦被里睡去的侧脸,烛光柔和地映在她的眉眼间,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关掉视频,只是把光幕往枕边挪了挪,目不转睛,直到自己也闭上了眼。   窗外珠江的潮声时远时近,如在耳边。   隔日清晨,朱笑笑起身后便让人去召广东巡抚与市舶司提举到行在来问话。   这两日他把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海防图册与水师花名册翻了一遍,又看了市舶司这几年的岁入账目,心里对广东海防的底细已有了个大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这几个人自己来说。   广东巡抚姓沈,单名一个烇字,在广东任上已待了六年,对地方事务倒还算熟悉。   他把广东沿海各卫所水师的布防情况一一说来,数据也勉强对得上账。   可一说到濠镜澳的佛郎机人,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遮掩:“佛郎机人自嘉靖年间便在此租地晒货,向来还算安分,此番增筑炮台虽然逾制,但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坏了朝廷怀柔远人的名声。”   市舶司提举姓蔡,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跟在沈烇后面唯唯诺诺地附和了几句佛郎机人不足为虑的话,又说:“市舶司这两年的关税收入虽略有减少,那是因为海上风浪不靖商船来得少,并非有人从中贪墨。”   朱笑笑听他说关税减少是因为风浪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朱笑笑拿起那本水师花名册翻开其中一页,念道:“虎门水寨,额定战船十二艘、兵员六百,岁支饷银八千两。你告诉朕,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额头上便渗出汗来,支吾了一阵才道:“现存战船八艘,兵员实额约莫四百上下。”   朱笑笑又翻了一页,继续念:“香山水寨,额定战船八艘、兵员四百,岁支饷银五千两,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脸色便更难看了,香山水寨就在濠镜澳对面,那里的水师早已被佛郎机人暗中喂饱了银子,平日里不但不巡海,反而替佛郎机人的商船开路。   朱笑笑不等他回答,把花名册往案上一丢,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朕给你一个月,把广东沿海所有水寨逐个清查,吃空饷的、虚报战船的、与佛郎机人勾连的,一律拿下!空缺的兵额从本地渔民中招募填补,一个月后你若清理不完,朕便让锦衣卫替你清理。”   沈烇连连应声称是,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   朱笑笑又转向蔡提举道:“你把这些年与佛郎机人贸易往来的所有账目、契约、往来文书整理清楚送到行在来,每一船货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经手人是谁、抽了多少税银,须得做到笔笔有出处、件件有下落。”   蔡提举听到这里,已知皇帝这是要把市舶司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他做了这么多年提举,手脚自然不会太干净,心中便有些慌乱,待要说几句场面话遮掩过去,皇帝已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骆养性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朱笑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陛下,方才锦衣卫的弟兄送来一份密报,说香山水寨那边确有佛郎机人常年收买水师军官,此外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还暗中与倭国那边的海商有往来,从倭国运来大量的倭刀与硫磺,途经濠镜澳再转运至南洋一带贩卖,利润极厚。”   朱笑笑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新会柑普,略带几分陈皮的清苦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回甘却是悠长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骆养性继续盯紧濠镜澳的动静,又问起市舶司账册的事可有眉目了。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呈上,那是他这些日子安排暗探查访市舶司各处卡口暗中记录的,上面详细记载了三月以来进出珠江口的商船数量、所载货物种类、完税情况,与蔡提举呈上来的岁入账目一对照,果然对不上。   光这三月里便至少有十几艘南洋商船入港未报关,暗中向蔡提举与沈烇送了好处。   朱笑笑把那叠文书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让骆养性传旨给广东按察使,让他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沈烇与蔡提举贪墨枉法之事,证据确凿之后立即锁拿。   至于濠镜澳那边,暂且不打草惊蛇,水师清理整顿完成之后再作计较。   打发了骆养性,朱笑笑又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广东沿海舆图。   他的手指从广州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绕过潮州,又往北过福州、温州、宁波,最后回头停在泉州港的位置上。   朱笑笑忽然想起个人来,他点开群聊,给骆思恭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骆卿,福建郑芝龙这个人你可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骆思恭便回了过来。   【骆思恭:陛下,郑芝龙这个名字臣在锦衣卫的档册里不曾见过,闽南海商之中姓郑的倒有几家,却无一个叫芝龙的,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朱笑笑看到这条回复,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他对明末历史的记忆本就零碎,但郑森之父郑芝龙应该是不会记错的,怎么会没有呢?   【朱笑笑:朕也是道听途说,说此人在闽海一带颇有势力,既查不到便罢了。锦衣卫在濠镜澳可有暗桩?替佛郎机人做事的人你们可曾留意过?】   【骆思恭:回陛下,潜入濠镜澳的弟兄确有几人,倒是知道一个叫郑一官的,此人本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年少时随同乡商船到了濠镜澳,几年工夫便学会了佛郎机人的洋话,被濠镜澳的总督聘为通事,专管华洋之间的文书往来与贸易交涉。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在濠镜澳的国人圈子里颇有几分人望,佛郎机人也甚是倚重他,许多与广州商号的买卖都由他从中牵线。锦衣卫的弟兄还报过,说此人暗中与倭国、吕宋、安南等处的海商都有往来,不单替佛郎机人做事,自己也置了几条船,做些私贩的买卖。】   朱笑笑眉心微微一跳,泉州人,在濠镜澳替葡萄牙人做通事,自己还私下做海商,这不还是郑芝龙吗?   大概名字是后来改的吧。   【朱笑笑:这郑一官平日里为人如何?可在濠镜澳那边惹过什么事?】   【骆思恭:据暗桩说,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佛郎机人面前恭敬却不谄媚,国人面前和气却不软弱,两边都不得罪。他私下贩货的事佛郎机人未必不知,只是他用得顺手,又能替他们摆平与广州商号之间的许多麻烦,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惹事,倒不曾听说,反倒有桩趣闻,去年有个佛郎机商人在广州城里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被几个本地商贩扭送到了官府,那佛郎机人不服,闹到濠镜澳总督那里,总督要郑一官去广州衙门疏通。】   【骆思恭:郑一官去了却不替那佛郎机人求情,反将此人平日欺压华商、偷漏关税的劣迹一条条摆了出来,说此等害群之马留在濠镜澳只会坏了佛郎机人与大明的交情,劝总督将其遣返回国。总督依他所言办了,广州这边的商贩无不拍手称快,郑一官的名声从此便更响亮了。】   朱笑笑听了,也觉得郑一官是个妙人,身在洋人麾下做事却不肯一味逢迎,反倒借着洋人的手替国人出头,既全了大义又赚了名声,手段不可谓不漂亮。   【朱笑笑:此人现下可在濠镜澳?】   【骆思恭:臣即刻去查,濠镜澳那边的暗桩与郑一官素日有往来,打听起来不难,陛下可是要见他?】   【朱笑笑:先不必声张,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朕此番来广东查海防,濠镜澳那边迟早要知道的,你让你的人留意佛郎机人的动静,看他们对此事作何反应。】   【骆思恭:臣明白。】   朱笑笑关掉群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珠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帆影,许多帆船桅杆上悬着红毛夷的三色旗,也有悬着大明商号的青龙旗,来来往往互不相扰,倒也算是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底下藏着的却是水师虚额、关吏贪墨、外夷坐大、海疆日削的层层窟窿。   既然郑一官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濠镜澳,何不趁此机会先见一见此人?   他也想知道被葡萄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那些传说中船坚炮利的夹板大船与长管重炮究竟有多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濠镜澳的百姓在洋人治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笑笑记得前世在某本杂志上读过,郑芝龙之所以能在闽海崛起,靠的便是他在濠镜澳期间积累的西洋海事知识和人脉网络,以及对西洋火器与航海技术的深刻理解。   若能趁他还未成势便将他纳入朝廷的体系,东南沿海的格局或许便会截然不同。 [66]Boss直聘:庆收藏8k营养液20k贺表万字   朱笑笑想将郑芝龙收为己用,也不全是为了郑森,此人晚年虽于气节有亏,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何况他如今还年轻,心中难保没有报国之意,否则也不会借职务之便处处为国人周旋。   只需让郑芝龙把当海盗的本事拿来练水师,大明的触手未必不能再探西洋,不过这样枭雄式的人物未必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但没关系,朱笑笑会在离开前把他拉进群,一来沟通方便,二来也是天然的忠诚探测器,群成员的忠诚度但凡突破红线就会强制退群。   到那时候,就别怪朱笑笑兑换个信物把他从卡池里抽出来刷新忠诚了。   思及此处,朱笑笑命骆养性从锦衣卫中挑了两个通晓葡语的本地暗桩,又让李若琏备了几样从京中带来的礼物,并一柄新近打制的精钢手铳,俱用锦盒盛了充作拜礼。   他自己换了一身靛蓝直裰,外罩石青色褡护,通身装饰便如广州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骆养性与李若琏也换了便服,扮作随行的管事与护院,另有两个锦衣卫暗桩扮作挑担的脚夫,一行人往濠镜澳的方向行去。   濠镜澳距广州城百里之遥,自嘉靖年间便有佛郎机人借地晒货,数十年经营下来早已不复当年荒凉渔村的模样。   越近濠镜澳,路上的洋人便越发多了起来,有穿着黑色袍服胸前悬着十字架的传教士,戴着宽檐帽腰悬细剑的商贾,也有袒胸露臂肤色黝黑的南洋奴隶扛着箱笼跟在主人身后。   见朱笑笑一行华服佩刀他们也不甚在意,只当是广州城里哪家豪商来此贩货罢了。   入了濠镜澳地界,景象更是与内陆迥异。   但见沿海一带建满了西式洋楼,白墙红瓦,窗扇高阔,阳台上晾着各色洋布衣裳,楼下铺面里摆满了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等南洋珍奇,亦有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皿诸般巧物。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佛郎机人与华人各半,亦有从满剌加、吕宋、倭国来的商贾,言语嘈杂,服饰各异,端的是一派华洋杂处商贾云集的繁盛气象。   只那沿海的高阜处赫然矗着几座炮台,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周围有佛郎机兵丁持铳巡逻,不许闲人靠近。   骆养性低声道:“公子,那便是佛郎机人新筑的炮台了,去岁才完工的,比原先的多了一倍有余。锦衣卫的弟兄报说,炮台里安的是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的长管重炮,射程比咱们虎门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朱笑笑抬眼望了望那炮台,见其选址极为刁钻,恰扼在濠镜澳内港与外海之间的咽喉处,若真有战事,只消这几座炮台便能封锁住航道。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炮台的方位与朝向,不再多看,径直往锦衣卫暗桩事先探明的郑一官住处行去。   郑一官的宅子在濠镜澳东街尽头,是一栋两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圆鼓子。   与周遭那些西式洋楼相比,这宅子显得颇为低调内敛,若非锦衣卫事先探明了底细,寻常人断然想不到这便是濠镜澳华人圈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所居之处。   骆养性上前叩了叩门环,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行几眼,拱手问:“敢问公子从何处来?寻我家主人何事?”   朱笑笑取出一封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过去,含笑道:“在下朱啸林,从广州来,久仰郑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这帖子里附了拜礼的清单,烦请老丈一并呈与郑先生。”   那老仆接过拜帖却不急着进去通报,只将几人让进门房坐了,奉上茶水,这才拿着拜帖往内院去了。   门房里陈设简朴,四壁只挂了几幅寻常的山水条幅,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柄油纸伞,处处透着实用而不铺张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   此人身量颀长,蓄着短髭,穿一领蟹壳青的潞绸直裰,腰系一条白玉钩带的玄色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色泽温润,似是经年之物。   他的样貌生得颇为温和,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嘴角时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教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人见了朱笑笑,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拜帖上客气求见的人竟这般年轻,随即拱手道:“在下郑一官,不知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子这拜帖上只说从广州来,却未提是哪家宝号的东主,在下眼拙,不知公子祖上做的是什么营生?”   朱笑笑面上甚是坦然,只道:“在下家中做的营生说来驳杂,既有田庄,也做些海上的买卖,近来又办了几处矿冶,不过是各处凑些银钱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此番来濠镜澳,是听闻郑先生在此处人脉广博,又通晓洋务,便想向先生打听一桩生意,在下想寻一种南洋产的生胶,不知先生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张嗣修写的字条递了过去,正是那林姓商人在濠镜澳的货栈地址。   郑一官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笑道:“这地方在下倒是知道的,是个专收南洋散货的小货栈,东主姓林,泉州人,与在下也算半个同乡。公子既要寻橡胶,我回头让人去问问便是,只是这等东西在南洋不值几个钱,从前偶有商船带些来,都被本地工匠买去糊船缝用,这两年反倒少了,不知公子要此物何用?”   朱笑笑暗道郑一官的记性果然好,只扫一眼便认出了货栈的来历,又听他言语间对橡胶的来历用途了如指掌,显然是常与南洋商贾往来的,便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家中办了一处作坊,专做矿冶器械用的皮垫与胶管,近来试用了几种本地的树胶都不甚满意,听闻南洋橡胶粘性好、有韧劲,便是泡在水里也不散,便想寻些来试试,若是合用,往后少不得要常年采买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与先前那副富商公子的做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郑一官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请公子移步正厅奉茶,在下恰好也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向公子请教。”   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朱笑笑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随他穿过天井,往正厅去了。   正厅的陈设比之门房便气派了许多,中堂挂着一幅《沧溟万里图》,画的是海船破浪鸥鹭齐飞的景象,笔意雄浑,墨色淋漓,左下角钤着一方闲章,篆文是海不扬波四字。   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梯航万里通夷夏,舟楫千帆达帝京,字迹遒劲,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味道。   厅中设着紫檀木的桌椅,案上摆着一架自鸣钟,钟壳鎏金,雕着葡萄缠枝的纹样,显是西洋来的物件,旁边另有一只青花瓷的鱼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地摆着尾巴。   这番陈设中西合璧,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恰如其分地展示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宾主落座之后,老仆奉上茶来,是闽南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郑一官端起茶盏先敬了朱笑笑一盏,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了一口,方才说道:“朱公子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濠镜澳这边出了一桩事,在下实是分身乏术。”   朱笑笑顺口便问何事,郑一官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濠镜澳的佛郎机总督前些日子又下了新规矩,从下月起,凡停靠濠镜澳的华商船只,不论大小,一律加征三成泊税。这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他还把原先由本地华商与佛郎机人合议关税的旧例废了,说往后只由总督府说了算,咱们华人商户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在下的商号每年经濠镜澳出港的货物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这一加征三成,一年下来便是白赔进去万把两,这等无端盘剥便是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话时,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在朱笑笑脸上打转,似是想看这位从广州来的富商公子对此事作何反应。   朱笑笑心中了然,若他真是广州城里有根基的豪商,对此等关乎华商切身利益之事必不会漠不关心,若是支支吾吾或岔开话头,那这身份便有蹊跷了。   “佛郎机人不过是赁居此地晒货通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封疆守臣,凭什么擅自加征关税?”   知他有心试探,朱笑笑的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然,“这濠镜澳的关税向由市舶司与佛郎机总督府会商定夺,佛郎机人既要加征三成泊税,走市舶司的章程了么?广东巡抚衙门可曾发过文书准他们这般做?”   郑一官眉梢微微扬起,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公子对濠镜澳的关税旧例也这般熟悉,正色道:“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此事佛郎机人还真不曾走市舶司的章程,广东巡抚衙门那边也全不知情。在下与几个相熟的华商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广州府,您猜怎么着?”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了然道:“被压下来了?”   郑一官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递了三回,每回都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佛郎机人早把市舶司提举蔡某人喂饱了,咱们的呈文递进去的当天,蔡某人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说是佛郎机人加征泊税符合旧例,不违朝廷法度,公子您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懑,想是确确实实被触到了痛处。   朱笑笑心中满意,此人虽替洋人做通事,却并非那种数典忘祖、一味逢迎外夷的奴才,他心里分得清什么是自家人的事,什么是外人的事。   朱笑笑也搁下茶盏,道:“郑先生,这加征泊税的事既然惹了众怒,想来不止你一家觉得不公,濠镜澳的华商不在少数,你们就没想过联合起来与佛郎机人交涉一番?”   郑一官听他这般说,客气笑容便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只捏着茶盖慢慢转着,轻叹一声:“在下确曾联络过几家相熟的商号,想合起伙来与佛郎机人谈判,可公子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多,肯出头替大伙办事的少。在下奔走联络,有些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去便撇得干净,说郑某人多管闲事。还有些人嘴上说愿意出力,等真要掏银子凑打点上下关节的使费时便一个个推三阻四,说近来生意不好做,手头紧,逼急了便说郑某人想借机敛财,拿大伙的公义填自己的腰包。在下也不怕公子笑话,这些日子为了此事,在下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总督府那边都有人递话过来,公子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直视郑一官,语气笃定而从容:“可是说郑先生若肯安分守己替他们做事,这加征的泊税便与你无关?又说郑先生若执意出头与总督府作对,不但泊税照征不误,你这通事的差事怕也做不长了?”   郑一官脸上的客套笑意终于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神色,盯着朱笑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也沉了几分:“公子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若在下没猜错,公子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那几斤生胶吧?”   朱笑笑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也不急着回答,只从李若琏手中接过事先备好的锦盒打开,将玻璃镜、几块香皂并那柄精钢手铳一一取出,摆在桌面上。   郑一官先是被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吸引,随即落在那柄手铳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到底是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一眼便看出这手铳的做工绝非寻常西洋货可比。   佛郎机人的火铳他也见过不少,多是粗笨沉重,发一枪便要装填半日,哪像眼前这柄,通体乌黑发亮,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摆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精悍凌厉之气。   “公子……此物从何而来?”郑一官想伸手去拿那柄手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朱笑笑,眼里满是探寻与渴望,语气全然是一个懂行的人看到了心仪之物时近乎本能的向往。   朱笑笑没有回答他关于火铳来历的问题,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田黄御宝,轻轻搁在锦盒旁边。   印纽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御用之物的规制,郑一官的目光落在那玉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猜到来人身份不寻常,却万万没有猜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郑一官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却被骆养性一把搀住了。   骆养性手上使了暗劲,低声道:“郑先生不必声张,陛下此番是微服来访,不欲外人知晓,你只当是寻常客人招待便是。”   郑一官这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手足发软无处安放,那副在商场和洋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从容劲儿此刻全没了。   他若无野心,也不会大老远来这里给洋人做事,学他们的技术。   碍于商人出身,郑一官料到自己爬不了多高,与其当那些大官老爷门下走狗,不如自己扯旗做一方霸主!   日后朝廷招安,少不得酬以高官厚禄,水泊梁山不就这么办的?   他胸怀豪情不假,但那不得先成事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皇帝都亲自找上门了,想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密探,便是还没暴露任何反叛的迹象,仍免不了心虚。   朱笑笑看他这副模样倒笑了,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郑先生坐吧,朕方才说要做生意的那些话虽是托词,但确有一桩买卖要与你谈,这柄手铳你若是喜欢,就当是朕送你的见面礼。”   郑一官站在那里垂着手,两眼在御宝和手铳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说话,强压激动道:“草民不敢受陛下这般厚赐!这手铳必定是巧匠耗时许久方能铸成的国之重器,草民不过一介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如何当得起?”   朱笑笑也不勉强他,只收了笑容正色道:“郑先生,你在濠镜澳待了这些年,朕今日听你说这关税之事,也知道你为华人出头实属不易。你手里有资财人脉,胸中有韬略见识,本该做比通事更大的事业,却困在这蕞尔之地替洋人斡旋。郑先生,朕且问你一句实话,这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当真如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坚不可摧么?”   他言辞恳切坦荡,话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惜才之意,却又实打实地问到了要害处。   郑一官抬眼望着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股子激动忐忑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了些。   他见皇帝问得直白,也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沉吟片刻便如实道:“陛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便斗胆直说了。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依草民这些年所见,不过是外强中干四个字罢了。那几座炮台看着威风,实则常年驻守的兵丁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是从果阿、满剌加招募的土著兵,真正从葡萄牙本国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些土著兵军纪松懈,酗酒聚赌是常有的事,草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他们当值的时候在炮台上抱着酒瓶子睡大觉,长官来了才慌忙把酒瓶子往炮眼里塞。至于那几门长管重炮,炮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有几门的炮座都锈得不成样子,每年只拿黑漆刷一层面上光,瞧着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神又在那柄精钢手铳上流连一瞬,语气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兴奋之意:“倒是佛郎机人的造船和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他们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能远涉重洋,比咱们的福船苍山船都强。他们的铸造之法也比咱们的更精些,只是这些年他们在濠镜澳铸炮用的铁料都是从倭国运来的,本土的工匠没几个,多是从果阿调来的半吊子。又有濠镜澳总督施维拉,此人是前年刚从果阿调任过来的,为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加征泊税便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在果阿时便以盘剥土著商人出了名,到了濠镜澳便想把那一套照搬过来,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郑一官这番话说得极详细且条理分明,从兵力到炮械,从人事到船炮,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显是平素便留心观察,绝非临时拼凑出来的敷衍之词。   朱笑笑听得心中大定,这郑一官不仅熟知佛郎机人的底细,还是个有心人,这等人才放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着实可惜了。   “郑先生,你方才说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与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你这些年替他们做事应当学了不少本事,若是朕给你机会施展这些本事,你可愿意替朝廷效力?”   郑一官浑身一震,脸上血色未复又泛起了红晕,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他只是不想当大官的走狗,没说不当皇帝的走狗!那能一样吗?   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他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声音虽低却稳:“陛下以国士遇草民,草民敢不以国士报之?旁的也不必多说,只看草民往后如何行事便是!”   郑一官这利落一跪,倒把朱笑笑心中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打散了。   此行原只是打算探一探此人虚实,看他是否真如锦衣卫所报那般有心报国却无门路,如今见此人见识、胆略、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又对佛郎机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岂能不喜?   当下便命郑一官起身看座,朱笑笑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朕此番来广东不是走马观花逛一圈便回京的,海防这些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但佛郎机人擅自增筑炮台、加征泊税,这已不是寻常的商贸龃龉,而是公然目无朝廷法度!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往后南海诸夷人人效仿,大明的海疆便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你既熟知彼方底细,又与本地华商素有往来,朕想让你替朝廷做一件事。”   郑一官敛容正色,抱拳道:“陛下但有所命,草民万死不辞。”   朱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他,“这是濠镜澳华人商号的名单,上面圈了红圈的,是锦衣卫已查明与佛郎机人暗中勾连,替他们走私军械铁料的几家。你把这些人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朕不日便要召沈烇与蔡提举问话,届时必有一番大动。你要在华人商户之中替朝廷发声,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从前没腾出手来。等朝廷与佛郎机人正式交涉关税之事时,朕需要濠镜澳的华人商号拧成一股绳,而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郑一官接过名册展开,在那几个圈了红圈的名字上逐一扫过,眼中闪过冷意。   这几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些在他奔走联络共同抵制加税时,当面满口应承,背后却向总督府通风报信的人。   他将名册合上收入袖中,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草民虽只是个小小的通事,但这些年替华人商户周旋办事,多少也攒了些人望。不敢说一呼百应,但让那些真心想做正经生意的人跟着朝廷走,草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此人果然不是那种只会唯唯诺诺的庸才,他有自己的手段和主张,也懂得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借力打力,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用得不好也容易伤及自身。   朱笑笑心中有数,只微微颔首,将那面玻璃镜往前推了推:“这镜子用的是工匠局新创的玻璃烧制法,比西洋的玻璃镜还要清晰几分。你这几日要联络各方华商总要有个由头,便说是朕的商号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邀他们来品鉴。”   郑一官接过锦盒小心捧在手中,朱笑笑又拿起那柄精钢手铳,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拨开击锤又缓缓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他对郑一官道:“这手铳是工匠局用新法炼出的精钢所制,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装填也比寻常火铳快得多,你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事,想必也知道这等火器意味着什么。朕不瞒你,京营的精锐已全部换装了此等新式火铳,野狐岭一战,建虏的精锐骑兵便是败在这东西之下。”   朱笑笑看出他对火器感兴趣,便不客气地夸大了几分。   他见郑一官已全然被那手铳吸引,话锋一转:“郑先生,你且在濠镜澳再待些时日,替朕把佛郎机人的火炮铸造之法摸清楚,把他们夹板大船的船图弄到手,等此间事了,朕另设一处海事局,专研战船火炮,到时候你来做主事。把你在佛郎机人那里学到的本事用在朝廷的水师上,替朕练出一支真正能纵横海疆的舰队来!”   虚空画的饼有落地方向,郑一官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他原以为皇帝收用他,至多也不过是在锦衣卫或市舶司挂个虚职,帮朝廷打探打探洋人的消息,做个幕僚罢了。   哪曾想皇帝给他铺的路竟是这般宽阔,他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了这些年通事,学了一肚子的航海术、铸炮法、洋文洋话,本以为这些本事至多也就是替洋人做嫁衣,或是自己私下贩几船货赚些银钱,终究上不得台面。   佛郎机人用他,却从未把他当作自己人,华商们敬他的手段和声望,却总有人背后说他替洋人做事,不过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但大明天子对他郑一官的期许竟是……纵横海疆!   他心中不禁生起一股豪情,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郑重地一揖到地:“陛下不以草民卑贱,委以腹心之任,草民此生效忠陛下,效忠朝廷,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朱笑笑见他头顶的忠诚度一路蹿到七十八,知道他眼下说出的这番话少说能有九成真心,心中亦是感慨。   他阅人虽不算多,却也看得出郑一官此人心高气傲,这般枭雄人物,寻常的恩威并施未必能让他真心折服。   朱笑笑深知这一点,少不得软硬兼施,软的是坦诚相待委以重任,硬的却是手中实实在在的武力威慑。   场面话既已说开,君臣之间的隔阂便也薄了几分。   朱笑笑坦然道:“其实朕确实是来寻那橡胶的,郑先生可有门路?”   郑一官闻言精神一振,方才那股子激动尚未全然平复,此刻便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这东西在南洋原是不值钱的,当地土人割了树汁自己熬着用,或是糊船,或是做火把,鲜有人正经收买。偶有商船带些来,也不过是压舱的散货,到了濠镜澳便被几家修船的作坊收了去,近来吕宋那边闹土人叛乱,商船来得少,这东西便更稀罕了,若要寻它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朱笑笑沉吟不语,他要是源源不断的稳定供应,甚至自己种植,从根本上打破对南洋的依赖。   “郑先生,实话告诉你,橡胶对朕有大用,你在濠镜澳把这橡胶的来源摸清楚,看看树苗能不能经海路运回来,最好能找到愿意往大明贩运橡胶树苗和种子的商人,不拘洋人华人,只要肯做这买卖,价钱随他开。”   郑一官先是一怔,他不知这橡胶在皇帝心中究竟有何等大用,但从皇帝的语气里能听出一股急切笃定的意味,这样一桩既机密又重大的差事交给他去办,信任可是实打实的。   他当即收敛了面上多余的神色,抱拳道:“陛下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草民认识几个常年跑吕宋和满剌加的船主,有佛郎机人也有从福建过去的华人,明日一早草民便去逐一拜访。林江那个货栈草民也熟,他为人还算厚道,上回与草民吃酒时还抱怨说南洋土人手里的橡胶无人收买,白白烂在树上,既然陛下要,草民便让他传话回去,有多少要多少,莫说几块几十块,便是整船整船地运来也不嫌多。”   朱笑笑见他这般雷厉风行,心中愈发满意,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道:“这是朕绘制的橡胶树图谱,上面有树的形状、叶子的纹路,你让那些跑南洋的船主带上这本册子,对着找比他们自己胡乱摸索要强得多。”   郑一官双手接过那册子,这般事无巨细的准备绝非心血来潮便能做到,皇帝此番南下看似是巡视海防,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所图之大恐怕远不止收拾一个濠镜澳这么简单。   朱笑笑见正事已说得差不多,便站起身来踱到厅中那幅《沧溟万里图》前负手观看。   画中一艘海船正破浪而行,船头激起层层白浪,远处天海相接处隐隐现出一线陆地的轮廓,不知是大明的海岸,还是南洋的岛屿。   濠镜澳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朗几分,佛郎机人外强中干,施维拉刚愎自用,华人商户人心思变,郑一官又是个可用之材。   他不能轻易开战,施维拉也未必敢,那当中能操作的就多了,至少在关税上要夺回主动权!   既如此,便不必再徐徐图之,当以雷霆手段一举定乾坤。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见骆养性从门外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笑笑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轻举妄动。”   郑一官见骆养性神色匆匆,又听皇帝这般吩咐,心中便猜到锦衣卫多半是探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他是聪明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倒是朱笑笑主动对他开了口,说话内容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凛。   “施维拉今晨派了使者往广州去了,带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要广东巡抚在十日之内批准加征泊税的章程。否则便要以武力封锁珠江口,禁止一切华商船只进出,看来这位总督大人是欺负朝廷不敢与他硬碰硬,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郑一官听得心头火起,他虽在佛郎机人手底下做事多年,可骨子里终究是大明的人。   施维拉这等行径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濠镜澳万千华人商户的生计当回事!   若是珠江口当真被封锁,莫说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要倾家荡产,便是他郑一官手里的商号也撑不过三个月。   “陛下,施维拉这是在虚张声势。”郑一官压下心头的怒意拱手道,“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草民最清楚不过,莫说封锁珠江口,便是守住濠镜澳都吃力。施维拉此人草民与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素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越是怕他他越得寸进尺,若是有人敢与他硬碰硬,他反倒先怂了。陛下只消摆出一副真要动手的架势来,施维拉必然先自乱了阵脚,到时候莫说加征泊税,便是原先那些不合理的旧例他也不敢再提。”   朱笑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郑一官也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施维拉的底牌。   他此番来广东带的京营精锐虽不多,却有戚继光特意拨给他的一队火铳手和一队刀盾兵,都是从野狐岭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   更有曹文诏这员猛将随行,况且他还有系统商城在手,各式各样的道具信手拈来,莫说施维拉只有三四百土著兵,便是他真有千军万马,在天气之子和迅雷铳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朱笑笑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郑先生,朕想请你拟一份请柬,邀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后日到海山仙馆赴宴,朕会以广州豪商朱某人的名义做东,请诸位商界同仁共商关税之事,届时朕自有安排。”   郑一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皇帝是要借这场宴会将濠镜澳的华人商户拧成一股绳,同时也是借此机会向施维拉秀肌肉。   他当即领命,又主动请缨替皇帝草拟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的文书,他精通葡语又熟知双方的律例旧章,由他执笔既能不失国体,又能在字里行间给施维拉埋雷。   朱笑笑欣然应允,又道:“朕会拨一队锦衣卫给你调遣,你这些日子替朕办事,难保施维拉不会狗急跳墙,有锦衣卫在你身边保护朕也放心些。”   郑一官如今替朝廷办事,倒不觉得妨碍,反而想着锦衣卫是天子近卫,皇帝连锦衣卫都肯拨给他用,可见其心诚。   君臣二人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后日宴会的细务逐一敲定,朱笑笑这才起身告辞,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出了郑宅。   来时的碧空万里不知何时已被层云遮蔽,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濠镜澳内港的方向灌过来,吹得街旁的蕉叶簌簌作响,想是海上要起风了。   回到海山仙馆已是申时末,朱笑笑先去浴房洗去一身的风尘,换了中衣,又披了件靛青道袍,这才舒舒服服地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渔家女唱咸水歌的俚调,悠扬婉转,倒比京中那些丝竹管弦听着更觉自在。   他略略歇息了片刻,便打开视频,将今日与郑一官会面的情形拣要紧的跟皇后说了。   “后日朕要设宴款待濠镜澳华商,施维拉若真封锁珠江口,与地方上的冲突便在所难免,朕不日便要整饬水师开赴濠镜澳外海,届时辽东、陕西、川南的政务皇后只管放手处置,不必事事等朕回复。”   张居正放好奏折,走到床边坐下,提醒道:“施维拉既敢这般猖狂,未必没有朝中官员替他撑腰,广东巡抚和市舶司提举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条小鱼,水底下的暗礁尚不知有多少,陛下亲临前线,还当珍重自身,勿要以身犯险。”   朱笑笑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放心,朕不会让你守寡的。”   张居正斜倚在枕上,一头青丝披落,被她托在掌中慢条斯理地顺着,好似在抚狸奴油润的皮毛。   “陛下就仗着我碰不见你罢了,说话越发不忌讳。”   朱笑笑撑着脑袋侧躺,语气十分欠揍,“你还敢挠我不成?给我看看你的爪子,是不是偷偷磨尖了?”   张居正感觉话题有点危险,拉起薄被盖在腰上,翻身朝里躺下,嘟囔了一句,“自个儿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笑笑也平躺过来,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不时瞥一眼光幕。   她的身躯维持着平缓绵长的起伏,看起来睡得很香。   而他睡没半天又冒出了一身汗,南方的夏夜果然又湿又热。   在郑一官的活动下,这些日子广州城里早已传开了消息,说是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开赴濠镜澳。   那位姓朱的豪商其实是京城来的皇商,专替宫里采办洋货的,背后靠山硬得很,连巡抚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又有人说那朱公子其实是锦衣卫的千户,此番微服南下是要彻查市舶司的贪墨大案,蔡提举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说朝廷新造的夹板大船已在泉州港下水,比佛郎机人的还要大上一圈,船上安的全是新式红夷大炮,一炮便能轰塌半边炮台。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把整个广州城搅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濠镜澳那边的风声也紧了起来。   施维拉这几日又遣了两拨探子混入广州城打探消息,全被锦衣卫暗中截了下来。   郑一官这边也没闲着。   皇商朱公子的请柬如雪片般飞向濠镜澳各家华商店号,邀约之言写得恳切而体面,只说久仰诸位商界前辈的大名,听闻近来关税之事令诸位多有烦忧,某虽不才,愿借海山仙馆一方宝地邀诸公共商对策,届时京中巧物奉上,薄酒雅乐以待,万望赏光云云。   一时间濠镜澳的华人商号议论纷纷,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私下备了厚礼,打算在宴会上好生攀一攀这位神秘豪商的高枝。   待到宴会这日,天色未明,海山仙馆便已忙碌开了。   数十名仆役穿梭往来于水榭与后厨之间,水榭三面临水,时有蜻蜓落在花瓣上歇脚,端的是一派南国水乡的雅致风光。   正厅中设了一张丈余长的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件从京中带来的物件,玻璃镜、香皂、自鸣钟、八音盒、精钢手铳、水力织机的小样,乃至几块工匠局制成的水泥砖。   这些物件一半是用来展示朝廷的技艺,一半则是给梁巧云铺路。   她今日也随侍在侧,穿着一件靛青色素缎褙子,腰间系着墨绿汗巾,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只发髻间插了一支鎏金点翠的梅花簪,整个人收拾得既干练又不失体面。   此番南下,本就是要在江南一带替朝廷铺开精品买卖的摊子,今日这宴会正是梁巧云在南方商界正式亮相的契机,孰轻孰重她心里门清,早几日便将京中带来的样品逐一过目,把每样东西的用料、工艺、定价都摸得烂熟于心,只待宴会上一展身手。   日头渐渐升高,前来赴宴的华商们陆续到了,皆是濠镜澳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打头的是专营生丝出口的陈万利,五十来岁,笑呵呵地朝门口迎客的郑一官拱手寒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做瓷器生意的周德昌,瘦高个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水榭里的陈设,落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玻璃镜上便挪不开了。   再往后是做药材的许文彬,四十出头面相斯文,蓄着三缕长髯,颇有些儒商的味道,此人在濠镜澳是出了名的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红脸,却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随后又有做香料木材的吴大用、做茶叶的马元泰、做珍珠珊瑚的李宝善等人陆续到来,皆是濠镜澳华商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对关税之事都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却不敢贸然出头,生怕枪打出头鸟。   郑一官整个人比前几日面圣时更显精神了几分,他站在水榭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各路宾客,拱手寒暄应对自如,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体己话。   待到辰时末,客人们已到了七七八八,朱笑笑这才从水榭后堂缓步踱出。   他并未刻意做富商豪绅的打扮,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一见他走出来,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朱笑笑走到主位坐下,含笑拱手环顾众人道:“在下朱啸林,京城人氏,家中做些矿冶与海上的买卖,久闻濠镜澳乃南海商贾汇聚之地,诸位皆是此间的翘楚,今日有幸做东,邀诸公一聚,实是生平快事。在下的商号近来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今日特地带了几样来请诸公品鉴,若有入得了眼的,往后常年供应也非难事。”   说着便示意梁巧云将桌上的巧物逐一向众人展示,头一件便是玻璃镜,梁巧云双手捧起一面巴掌大的圆镜举在众人面前,镜面光洁如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莹莹青光,照得人须发毕现,连眉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一官有心捧场,便与自己相邻的陈万利说:“这等镜子若运到南洋去卖给那些土王酋长,只怕一面便能换回一船香料。”   陈万利是个精明的老商贾,立刻便在心里算起了账,眼珠在那面玻璃镜上打个转,又移到朱笑笑脸上,拱了拱手问道:“朱公子,这镜子确实是个稀罕物,只是不知价钱如何?若是太贵了只怕寻常人家买不起,若是太贱了又怕糟蹋了这等好手艺。”   朱笑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梁巧云,梁巧云便不慌不忙地接口道:“这玻璃镜的烧制之法乃是京中独门秘技,每月只能出二十面,每一面都要经过选料、熔炼、浇铸、打磨、镀银五道工序,耗时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这等稀罕之物不宜敞开了卖,当以竞价之法每月放十面出去,价高者得。如此一来不但不会贱卖了手艺,反倒能让这玻璃镜的名声越传越广,越传越贵。至于价钱,上月京城一面玻璃镜拍出了八百两,那还只是寻常的素面镜,今日诸公看的这几面是掐丝珐琅嵌宝的,背面这缠枝莲纹用的是宫廷匠人的手艺,少说也要一千二百两起价,若是运到南洋,价钱翻上一番也不稀奇。”   水榭里顿时嗡嗡声响成一片,这些华商个个都是久在商场里打滚的人精,一听便知这玻璃镜的生意有多大的赚头。   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这便是把定价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买的人越多价钱便抬得越高,而越高的价钱便越让买到的人觉得有面子,越觉得有面子便越要炫耀,越炫耀便越有人抢着买,这买卖简直是个会自己滚大雪球的聚宝盆。   周德昌忍不住接口道:“梁娘子这话倒让在下想起前些年,南海那边有人从暹罗运回一批象牙雕件,也是用的这等竞价之法,本来只能卖百来两的物件,最后愣是炒到了四五百两,玻璃镜若是这般运作起来,一年下来只怕比贩生丝还要赚得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文彬开口道:“梁娘子,在下斗胆问一句,这镜子的买卖可有定数?在下虽做的是药材生意,却也有几个常年跑南洋的船主朋友,若梁娘子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想替梁娘子在南洋那边牵一牵线。”   他在试探这玻璃镜的买卖究竟是朱公子一家的独门生意,还是愿意与人合作分利。   梁巧云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含笑,又拿起几块彩纸包着的香皂分与众人传看,将香皂的润肤之效一一道来,说用的是珍珠粉、蜂蜜并几味宫中秘制的草药,洗过之后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比之寻常胰子不知强了多少。   她又按事先拟好的章程将香皂分为三等,说明了规则,那几个原本心不在焉只顾低头喝茶的商贾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盏,仔仔细细地闻了闻手中那块香气淡雅的香皂。   朱笑笑见众人兴致渐浓,便将话头从买卖上引了开去,看似随意地与众人聊起了近来海上的风浪,又问了几句各家商号的船期与货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泊税之上。   陈万利头一个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那面玻璃镜说道:“朱公子,你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佛郎机人新近加征三成泊税,咱们的生丝一船出去本就利薄,如今再被他们这般盘剥,一年下来白辛苦不说,弄不好还要倒贴银子。”   周德昌闻言冷哼一声接话道:“何止是泊税?那施维拉还要改关税章程,往后只由总督府一家说了算,咱们连说话的份都没了。再这般下去,这濠镜澳的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马元泰连声叹气说他的茶叶本就怕潮怕霉,如今被高税一压连运费都快凑不齐了。   朱笑笑听众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诸公在这濠镜澳辛苦经营数十年,将一介荒凉渔村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这濠镜澳能有今日气象,首功当归于诸公。”   说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公可曾想过,这施维拉不过区区一介外夷总督,麾下兵丁不过三四百人,炮台上那几门长管炮年久失修连炮架都生了锈,他凭什么敢对诸公这般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众人面面相觑,陈万利迟疑道:“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咱们的商船没有护航,水师又指望不上……”   朱笑笑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郑一官,郑一官会意,便将在佛郎机人身边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榭里顿时炸了锅,周德昌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施维拉!原来这些年咱们是被一个空架子吓住了。”   许文彬眉头紧锁,沉吟道:“佛郎机人的虚实郑贤弟最清楚不过,可说到底咱们只是商人,手无寸铁,便知道了虚实又能如何?朝廷水师这些年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虎门那边九艘战船能拉出去打的怕不到三艘,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一场刀子把施维拉扎死。”   话音刚落,水榭外头的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初时如远雷在天边滚动,转瞬之间便震得整座水榭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华商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甲胄鲜明的军士,刀枪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当先一人正是曹文诏,他骑着黄骠马,手持丈八马槊,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每出一槊便有一面木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势若奔雷。   他身后五百军士随着鼓声变换阵型,时而如雁行排开,时而如偃月合拢,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象。   华商们看傻了眼,陈万利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歪了半边,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吴大用更干脆整张脸贴在窗棂上,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看个仔细。   他们这些人在濠镜澳待了大半辈子,见的都是佛郎机人那些松松垮垮的土著兵,哪曾见过这般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阵仗?   鼓声方歇,一队火铳手已在校场东侧列好了阵势,二十人分作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排陶罐。   郑一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水榭窗前,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向众人解说道:“诸公请看,这便是朝廷的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射程比佛郎机人的鸟铳远了将近一倍。”   他话音未落,那边的令旗已挥了下去,只听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排火铳手交替击发毫不停歇,百步之外的陶罐接连炸裂碎片飞溅,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二十个陶罐便碎得一个不剩,地上只余一地碎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最沉稳的许文彬都忘了合拢嘴巴,只顾盯着那些兀自冒着青烟的铳口,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是平常见了这等军威,这些华商至多也就是惊叹几句朝廷的兵果然精锐,可放在今日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得知佛郎机人不过是纸老虎的当口,这五百军士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曹文诏操演完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榭门外单膝跪地,朝朱笑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禀公子,五百军士操演已毕,请公子示下。”   朱笑笑只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辛苦,让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曹文诏便应声而起,领着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校场,行动之间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水榭里静了好一阵,陈万利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他看向朱笑笑的目光与方才鉴玩玻璃镜时已是判若两人。   他也不管袖口上还淌着茶水,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朱公子,不!这位朱大人,老朽虽不知大人在朝中身居何职,但大人今日既肯在咱们这些商贾面前露了这份家底,必是有大事要与咱们商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明说,咱们濠镜澳的华商旁的本事没有,讲义气、认好歹这两条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表态。   许文彬一贯的中立平和此刻也终于放下了,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也道:“朱大人,在下素来不喜与人相争,可佛郎机人此番加征泊税分明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在下虽是个做小买卖的,也懂得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人若有章程,在下愿附骥尾。”   朱笑笑这才站起身来,将事先与郑一官、梁巧云反复推敲过的章程抛了出来。   佛郎机人加征三成泊税之举未经市舶司合议,于法无据,朝廷绝不承认,在朝廷与总督府正式交涉之前,各家商号须暂时扣下这三成泊税不予缴纳,若有佛郎机人上门催逼,便推说广州朱公子发了话,要找便去找朱公子理论。   二来,从即日起各家商号统一以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关税,不得再以佛郎机人指定的西洋银元缴付,新铜钱的兑换由朱公子的商号统一担保,绝不会让各家吃了成色的亏。   朝廷不日也将正式与佛郎机总督府重新议定关税章程,届时关税的定与征皆须由市舶司与总督府双方合议,不得由佛郎机人单方面擅改。   最后,他言道:“濠镜澳的华商从今往后不必再各自为战,朝廷会在此设立华商总会,由在场诸位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总会的会首与理事,日后凡涉及华人商号的关税、泊税、商船护航诸般事宜,皆由华商总会出面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朝廷水师也会定期在珠江口外海操演巡航,为华商船队提供护航。”   华商们都是精得流油的人物,一听便知这位朱公子背后的靠山绝非寻常,否则断然不敢把话说得这般硬气,把事做得这般周全。   沉默了片刻,陈万利忽然走到郑一官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说道:“郑贤弟,方才在宴席上朱大人说你替朝廷出力,老朽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朱大人所言非虚。你在咱们华商之中素有声望,往后华商总会的事你可不能推辞。”   周德昌也凑过来拍着郑一官的肩膀道:“就是就是,往后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郑一官连忙谦逊推辞,眼角余光却瞥见朱笑笑正含笑望着他,他心头一热,推辞的话便只说了半截便改了口,正色道:“诸公抬爱,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华商总会之事自有诸公主持,但在下既蒙朱大人看重,必当尽心竭力,替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多办几件实事。”   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便端起茶盏朝众人遥遥一举:“濠镜澳的华商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外受欺,来日方长,今日且请诸公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水榭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那张铺满巧物的长案上,将一面面玻璃镜映得流光溢彩,一如这些华商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宴会散时已是日头偏西,众人在水榭外的码头上等候各自的小船来接,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已在盘算着回头就把那三成泊税扣下来,看佛郎机人敢不敢真找上门。   梁巧云也没闲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对玻璃镜和香皂生意颇感兴趣的商贾,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七八个佛郎机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外套头戴三角帽的矮胖洋人,气势汹汹地朝水榭这边闯了过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南国的日头晒得红中透紫,两撇胡须向上翘着,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半步,正是濠镜澳总督施维拉。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亲自带人杀上门来了,身后的兵丁挎着弯刀举着鸟铳,在码头上横冲直撞推搡开几个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华商。   施维拉走到水榭门口,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让姓朱的出来见我!” [67]天降大爹:庆营养液21k贺表八千字   施维拉这一声吼,水榭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正要登船的华商们停在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几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陈万利倒是不怕,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周德昌则满脸通红,攥着拳头想上前理论,被许文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郑一官面色不变,只从水榭门口缓步迎了出去,拱手道:“总督大人,今日是华商私下聚会,并未惊动总督府,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行约见,在下自当替大人通传。”   施维拉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大手一挥用葡语骂了句什么,那几个手下便要将郑一官推开。   郑一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总督大人,这里是海山仙馆,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大人若执意硬闯,只怕不好收场。”   施维拉终于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郑,你不过是个通事,也敢拦我的路?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你们以为找个什么京城的皇商来撑腰就能让本督收回成命?”   他说着,一把推开郑一官,大步跨进了水榭的门槛。   水榭内,朱笑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立在朱笑笑身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施维拉进了水榭,目光先是扫过那张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在那几面玻璃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的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就是那个姓朱的?”   他故意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抬眼看施维拉,嘴角微微扬起,用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说道:“施维拉总督,久仰,请坐,茶还是酒?”   水榭内忽然安静下来,连施维拉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兵丁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施维拉本人更是僵在了当地,他在濠镜澳待了两年,接触的华人何止千百,会说几句葡语的虽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可能把葡语说得这般流畅,口音这般纯正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口中吐出的不是濠镜澳市面上那种洋泾浜葡语,而是里斯本上层社会才用的纯正腔调,连某些俚语和敬语的用法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看来这波成功装到了。   他当然不会葡语,只是花了一万工匠值从系统换了个【同声传译(有效期限三十日)】,本来是给谈判准备的,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他不介意提前使用,果然效果这般拔群。   这同声传译不但能让他听懂任何语言,还能让他说出来的话自动转化成对方最熟悉的口音和用词习惯,连语气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谈话对象的身份地位。   这一开口,施维拉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三分。   “你,你怎么会说……”施维拉下意识地换回了葡语,底气已不如方才那般充足。   朱笑笑也不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用葡语道:“总督大人今日来海山仙馆,想必不是为了问我为何会说葡语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施维拉在原地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坐下便觉得气势上矮了一截,只能挺了挺腰板,努力维持着总督的威仪。   “我听说你在背后煽动华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还说你是什么京城的皇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濠镜澳的事情由我总督府说了算!”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敢问总督大人,濠镜澳这块地是租的还是买的?租约上写的是永久割让还是临时借居?大人在这里设官署、驻军队、筑炮台,可曾经过大明朝廷的批准?”   一连串问话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施维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定居点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形成,最初不过是些散商借地晒货,后来渐渐聚集,设了自治机构,筑了城墙炮台,可这一切从未得到过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   说得难听些,他们在这里的所有存在都是建立在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真要较真起来,一纸文书就能把他们全部定为非法居留。   施维拉当然知道这个软肋,可他在濠镜澳当了两年总督,还从来没有哪个华人敢当面把这件事挑得这般直白。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颤,强撑着道:“我们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居住了近百年,大明的官员从来没有说过不许,这便是一种默许,默许就是承认!”   朱笑笑却是有备而来,从容道:“嘉靖三十二年,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与你们葡萄牙人议事,允许葡萄牙人暂居濠镜澳晾晒货物,每年缴纳地租银五百两。暂居不是永居,晾晒货物不是设官驻兵,更不是筑炮台。”   他用流利的葡语将议事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连嘉靖年号都贴心地转换成了西历年份。   施维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些地方官员要么贪图他私下送的银子,要么觉得跟洋人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没有一个像眼前这年轻人一样,把近百年的旧账翻出来步步紧逼。   水榭外头,那些还没散尽的华商们早已围了过来,隔着雕花窗棂往里张望。   他们听不懂葡语,可施维拉那副吃瘪的表情是看得懂的,本来就红中透紫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两撇翘胡须一颤一颤的,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肥猫。   陈万利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周德昌道:“这位朱大人,怕是不简单。”   周德昌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榭里头的动静,生怕错过什么。   郑一官站在门边侧耳倾听,他懂葡语,虽不如朱笑笑那般纯熟,却也能听出个七八分,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不但会葡语,而且比他在濠镜澳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华人都说得地道,显是将这摊事时时装在心上,他不由庆幸自己投得干脆利落,这样的君主值得他郑一官效忠。   水榭内,施维拉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却仍带着些强撑的硬气:“朱先生,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们现在谈的是关税,我们的船只在濠镜澳停泊交易带来了商机,你们华商从中赚了多少银子,加征三成泊税难道不合理吗?”   朱笑笑正了正神色,语气依旧平和:“总督大人,濠镜澳的关税章程自隆庆年间便定下了旧例,关税由市舶司与总督府会商合议,双方用印画押方可施行。你此番擅自加征三成泊税,一不经市舶司合议,二不向广东巡抚衙门报备,只凭你总督府一纸行文便要强征,这章程是哪一条大明律法许了你的?还是说你施维拉觉得自己在这濠镜澳待了两年便算得上一方诸侯,可以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施维拉震惊地发现,朱笑笑这番话句句都踩在关键处,把他在关税之事上最心虚的那几处全翻了出来。   他素日在濠镜澳骄横惯了,若是寻常华商敢这般顶撞他,他大可以仗着言语不通假装听不懂,或是直接让通事胡乱翻译一通搪塞过去,眼前这人不但言语丝毫无碍,连他们葡萄牙人的行事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每说一句对方便能立刻接上,简直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他。   施维拉咬了咬牙,强撑着总督的架子,用葡语说道:“朱公子,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濠镜澳这些年是在谁的手底下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们大明的官员除了会伸手要银子还会做什么?市舶司的蔡提举一年从我们这里拿走的好处只怕比你们的皇帝陛下赏他的俸禄还要多!如今你倒来跟我讲什么法度?若没有我们葡萄牙人的商船和火炮,这濠镜澳早不知被倭寇和海盗抢了多少遍了!”   郑一官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替朝廷辩驳几句,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转向施维拉问:“这濠镜澳码头上的商船十艘里有几艘是你们葡萄牙的?那些运生丝的、贩瓷器的、卖茶叶的,哪一个不是华商?你们佛郎机人不过是靠抽华商的税过活,从吕宋运些香料,从倭国贩些倭刀,真正把生意做大的哪一个不是华人?你把华商的辛苦经营算作自己的功劳,又把朝廷这百年来对濠镜澳的包容和善待当做软弱可欺!这便是你们葡萄牙人所谓的信用和公道么?”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施维拉总督,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你们在濠镜澳的兵力不过三四百人,你们的夹板大船虽然能抗风浪,可要从果阿调一支援军过来少说也要半年。这半年里,若朝廷水师封锁珠江口,断了你们的补给,你那三四百土著兵能在濠镜澳撑上几天?他们替你们打仗,图的是几两银子的饷钱还是图你施维拉个人的威望?一旦断粮断饷,你猜第一个掉转刀口砍你的人会是谁?关税章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只要贵方还认我大明朝廷这个地主,一切都可按规矩来商榷。贵方在濠镜澳居住通商多年,与本地百姓相安无事,朝廷也不愿轻易动刀兵,此番只谈关税,不谈其他。”   施维拉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油光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扑扑的汗渍,他固然刚愎自用,却并非蠢人,知道这个朱公子既非寻常商贾,也绝非什么锦衣卫千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要么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重臣,要么就是更可怕的存在。   不管他是谁,他方才点出的葡萄牙在濠镜澳的兵力虚实、补给线软肋、援军时限每一条都精准无误,这意味着对方在见他之前已经把濠镜澳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他施维拉对这个朱公子的来历却几乎一无所知。   这场仗还没打便已输了!   郑一官在一旁看了半日,心中早已对皇帝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见施维拉的气势已颓,便适时走上前去用葡语低声说了几句软话,给这位总督大人递了个台阶。   施维拉终于开口:“朱先生,三方合议的事,我需要向果阿方面报告,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马上决定的。至于增筑炮台,我可以承诺暂停,但已经建好的不能拆除。”   谈判嘛,不可能直接一锤定音,朱笑笑也没指望一席话就让施维拉彻底服软,那不现实,他要的是争取时间,给朝廷整顿水师训练海军留出喘息之机。   只要施维拉肯退这一步,后面的棋他便有的是法子慢慢下。   “那便这样,泊税加征令从即日起搁置,恢复旧例。三方合议的事,就等总督大人的请示结果,但在此期间不得有任何单方面擅改关税的行为。至于炮台,已经建好的朝廷暂时不计较,但从今日起不得再添一砖一瓦,否则后果自负。总督大人,君子协定?”   施维拉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好几息,咬着牙站起身来,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全是汗。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水榭,带着几个兵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水榭外面的华商们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叫好声,陈万利拄着拐杖第一个冲进水榭,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水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朱大人,老朽在濠镜澳做了四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洋人低头!大人今日替咱们华商出了这口气,老朽替濠镜澳所有的华人商户给大人磕头了!”   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涌入水榭,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许文彬站在人群后面,眼中除了感激之外更有几分深思。他注意到方才朱笑笑与施维拉交涉时用的是葡语,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可从施维拉的表情变化来看,绝非寻常的外交辞令。   朱笑笑等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之事不过是开了个头,往后濠镜澳的华人商户要想挺直腰杆做生意,还得靠诸位自己拧成一股绳。华商总会的事请诸位回去之后好好商议,选出会首和理事,早日把摊子支起来,朝廷这边自会有人与诸位对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一官身上,“郑先生,你送送诸位。”   郑一官会意,领着众人出了水榭,逐一送上各自的小船。   等到码头上的人散尽了,他才折返回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陛下今日这一手当真精彩!”   朱笑笑示意他坐下,这才敛了笑容正色道:“施维拉今日退这一步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在等果阿那边的回复,也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让他知道朝廷如今腾不出手来在南海大动干戈,他立刻便会翻脸。所以,朕要趁这段时间把广东水师彻底整顿一遍。”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收敛了面上的喜色,正襟危坐道:“陛下打算如何整顿?”   朱笑笑从案上取出那份早已翻过无数遍的水师花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虎门、香山等十三处水寨,额定战船一共一百四十七艘,兵员一万二千余人。朕让人暗中查过,实际能开的战船不到六十艘,兵员实额不足七千,这还是在把那些老弱病残都算上的情况下,否则施维拉为什么敢加征泊税?”   郑一官接过花名册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对水师的状况多少有些耳闻,可亲眼看到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才知道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朱笑笑将花名册收回,语气转为笃定:“朕要从福建、浙江调一批有经验的水师将领过来,把那些吃空饷、虚报战船的废物全部换掉。再从沿海渔民中招募一批熟悉水性的青壮,补足兵额,加紧操练。战船不够的,先拿商船改造一批应急,待工匠局那边的新式战船图纸定稿之后再慢慢替换。”   郑一官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草民斗胆,在濠镜澳这些年对水师的操练之法也有一些浅见,不知……”   朱笑笑抬手打断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郑先生,朕说过,等此间事了,海事局的主事便是你,在朕这里不必把自己的本事藏着掖着,你有多少分量,朕就给你多大的碗。水师整顿的事你从旁协助,等朝廷正式委任下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郑一官站起身深深一揖,满腔热血翻涌,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笑笑在广州城里大刀阔斧地动了起来。   广东巡抚沈烇、市舶司提举蔡某,连同香山、虎门等几处水寨的贪墨将领,被他一股脑儿地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接替他们的是从福建、浙江水师中抽调的一批干练官员,个个都是海疆出身,对水师的操练和战船的驾驭了如指掌,且绝大多数是从系统抽出来的,忠诚有保障。   曹文诏被任命为广东水师参将,暂代总兵之职,负责沿海各水寨的整合与操练。   他虽出身北军,骑射功夫是顶级的,对海战却是个门外汉,好在他身边有郑一官这个懂海的助手,又有从福建水师调来的几个老把总做副手,一边学一边练,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郑一官以通判衔的身份在广东水师参赞军务,专司战船改造与海图测绘之事。   他将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倾囊相授,带着工匠们把几艘旧式福船拆除多余的上层建筑,加装新式火炮,改造为适合近海巡航的快速炮船。   又亲自绘制了从珠江口到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标注了暗礁、航道、风向和水流,比水师原来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旧图细致了十倍不止。   梁巧云也没闲着,参加宴会那几位华商回去之后便纷纷传开了玻璃镜和香皂的消息,不到半个月便有十几家商号派人来打听代理的事。   按照事先拟定的章程,梁巧云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设一处代理点,每月限量供应,只收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   江南的豪门大户起初听说只能用铜钱买,多有不便,可架不住玻璃镜实在稀罕,咬咬牙便拿银子去朝廷新设的银号换了铜钱来买。   一收一放之间,新铜钱便在江南的富商圈子里悄然流通开来,市面上的银价与钱价也渐渐趋稳。   关税协议最终还是落实了,由郑一官执笔,以葡汉两种文字各缮写两份,经施维拉与广东巡抚共同签署用印。   消息传开,整个濠镜澳都沸腾了,那些原本还缩在墙角观望风色的华商们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广东巡抚由原广西按察使丁魁楚接任,他是骆思恭从锦衣卫档册里筛出来的能吏,在广西按察使任上三年清正自持,办过好几桩牵扯豪绅的大案,到任第一日便亲自带着人往虎门香山各处水寨逐一清查,把那些吃空饷的把总千总锁拿了一大批,空缺的兵额从沿海渔民中重新招募填补。   这日朱笑笑巡阅水师,登上一艘刚从船坞里拖出来的新造福船。   船体比旧式福船加长了近两丈,船头安了一门飞雷炮,炮架是宋应星从工匠局发来的新式转盘架,可以左右各转三十度,射界比旧式炮架宽了将近一倍,船尾另有两门轻便的铜胎弗朗机,专打近身的小船。   朱笑笑站在船头看曹文诏指挥水师演习,几十艘新旧不一的战船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排开阵势,瞧着也初具了几分气象。   曹文诏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挥舞令旗,各船便依令变换阵型,时而雁行排开用侧舷的火炮齐射海面上的浮靶,时而偃月合拢将假设的敌船围在当中,火铳手们伏在船舷后面轮番射击,铳声混着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鸥鸣叫着掠过船桅。   远处濠镜澳的炮台上,施维拉举着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海面上那支正在操演的水师,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副官低声道:“总督大人,明军这般操演分明是在向咱们示威,要不要派人去广州交涉?”   施维拉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交涉什么?人家在自己的海面上练兵,轮得着你我去说三道四?你没瞧见那船头安的火炮比咱们的长管炮还要粗上一圈?没有国王陛下的舰队支援,硬碰硬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将望远镜往副官怀里一塞,转身走下炮台,脚步有些沉重,那日签关税协议时的不甘和屈辱又隐隐翻腾起来,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咬着牙忍下这口气,等果阿的援军到了再做计较。   此后每隔十日,曹文诏便率水师在珠江口外海操演一次,渐渐竟成了惯例。   广州城里的百姓每到操演之日便扶老携幼地涌到江边看热闹,指指点点哪艘船最快、哪门炮最响,连街头巷尾卖糖水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雁行阵偃月阵的行话。   丁魁楚索性命人在江边搭了一排木棚供百姓歇脚观演,又让说书先生把野狐岭大捷和锁口峡火烧奢安联军的故事编成话本在茶楼里说唱,传扬圣天子神威。   施维拉龟缩在总督府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送信请求增援,然而从濠镜澳到果阿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年,便是果阿那边接到信即刻发兵,等舰队绕过满剌加海峡、穿过南海抵达珠江口时,少说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这一年的时间足够朱笑笑做许多事。   这日午后,朱笑笑将曹文诏、郑一官、梁巧云三人召到海山仙馆的书房里商讨后续事宜。   曹文诏被正式委任为广东水师总兵,全权负责沿海防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水师必须在珠江口外海举行操演,风雨无阻。   郑一官以从五品同知的职衔领海事局主事,专司战船建造与海图测绘。   朱笑笑许他自行招募工匠和船工,每年从内帑拨银两万两作为经费,若不够用再补。   他还交给郑一官一个秘密任务,派人潜入吕宋、满剌加、爪哇等处,摸清西洋各国在南洋的势力分布,绘制完整的南洋海图,为日后朝廷南下拓殖做准备。   梁巧云则被派往南京,负责南方各省精品买卖的铺开和新铜钱的流通。   朱笑笑给她配了一队锦衣卫,专门盯着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私下囤积白银的豪商和钱庄。   他说得很直白:“娘子是生意人,生意人的事朕不便插手太多,可若有人用生意之外的手段给娘子使绊子,锦衣卫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三人领命之后各自告退,书房里只剩下朱笑笑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将他面前那幅广东沿海舆图染成一片金红。   广东这边局面暂时稳住了,可福建那边还有一个隐患,那就是活跃在闽浙沿海的海盗集团。   这些海盗时而是商,时而是盗,与佛郎机人、倭国人、南洋诸国皆有往来,势力盘根错节,若任其坐大,迟早要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正出神间,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骆思恭发来的一份密报,说辽东那边的皇太极已平定了叶赫余部,正将主力南调至辽阳、沈阳一线,形势比前番更加紧张。   另有一说,努尔哈赤的伤势忽然颇有起色,已能下地行走,这几日都在大政殿里召集贝勒大臣议事,据传是在筹划明年的南征。   朱笑笑看完密报,眉头微微皱起,老虏竟还挺能撑?不过也好,还可以等他亲自往辽东去做个了结。   只是眼下广东这边还需再盯一阵,待水师初具规模、新铜钱在南方的流通稳定下来,他才能放心北上。   此后一连多日,朝廷水师隔三差五便出珠江口操练,战船往来驰骋,炮声隆隆不绝。   濠镜澳那边,施维拉暗中派了好几拨探子去看水师操演的虚实,探子回来都说朝廷的蜈蚣船开起来快如奔马,在海上拐弯掉头比佛郎机人的夹板船利索得多,那新式红夷大炮更是不得了,一炮轰出去水柱能窜十几丈高,射程比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施维拉听了愈发心头发凉,更不敢在关税之事上有任何反复,协议便这般安安稳稳地执行了下来,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开始积蓄力量。   施维拉日夜催促果阿方面增调战船和技术工匠,朱笑笑则在虎门炮台增设工匠分局加紧铸造新式火炮,郑一官则暗中吸纳那些多年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的华人通事、引水员、船匠等一应专才投效朝廷。   这些人长年在洋人身边做事,学了一肚子的知识,此前报国无门只替洋人做嫁衣,如今朝廷水师既然有了用武之地,谁还愿意在洋人手下受那窝囊气?   这日朱笑笑正与水师守备商议战船编队之事,忽有锦衣卫暗探匆匆来报,说福建海面近来出现一股倭寇,船头悬挂八幡大菩萨旗号,船身修长而首尾尖翘,与昔年戚家军所剿之倭船如出一辙,已在福州、泉州一带沿海劫掠了数个渔村,福建巡抚请求朝廷派兵清剿。   大明自立国以来倭寇之患便从未真正断绝过,洪武年间有汤和巡视海防筑城备倭,永乐年间有望海埚大捷,嘉靖年间更是闹得最凶,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先后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才勉强将之肃清。   然而自万历末年以来海防日益松弛,如今倭寇竟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这东南沿海之患若不及时掐灭,待其成了气候,只怕又是个尾大不掉的局面。   朱笑笑当即打开群聊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元靖,来活了!】 [68]平田一郎阁下:拿二十响花生米给你拜寿   朱笑笑将福建的急报说了,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戚继光便回了过来。   【戚继光:倭寇?闽浙沿海自万历末年以来虽有小股倭船出没,却多是零星散寇,此番动静不小?】   【朱笑笑:福州泉州一带已有数个渔村被劫,那股倭寇船头悬八幡大菩萨旗,船制与你当年所剿的倭船如出一辙。朕看这势头怕不只是散寇作乱,倒像是有组织的复燃,依你看这股倭寇来路如何,当怎么打?】   【戚继光:陛下既说是八幡大菩萨旗,那便不是寻常海贼。八幡大菩萨乃是倭国武家信奉之战神,其祭祀源出九州宇佐神宫,凡悬此旗者多为九州肥前、萨摩一带的豪族水军。其船制修长尖翘,吃水浅而航速快,利在近海突袭,不利远洋持久,昔年汪直、徐海之流所勾结的多是此类。只是自朝鲜之役后天皇一脉式微,德川幕府锁国渐严,九州诸藩亦不敢公然派遣水军出海,此番无非是有藩主暗中纵容,或是丰臣旧部借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试探朝廷海防虚实。】   【戚继光:陛下,臣请率三千精兵携火器南下入闽,替陛下荡平倭患!】   【朱笑笑:朕在广东尚有五千兵马,留三千给曹文诏,朕自带两千与你会合。你从重庆沿江而下,水陆兼程,朕从广州走沿海陆路北上,在福州会师,倭寇既敢犯境,咱们便叫他们有去无回。】   【戚继光:臣遵旨!臣手中有宋先生新制的火弹三百枚,飞雷炮弹五百枚,新式火铳一千二百杆,弹药充足。川军将士日日操练鸳鸯阵与三段击,山地作战已极纯熟,陛下放心!】   【朱笑笑:好!你即刻点兵出发,沿途多派斥候哨探,倭寇狡猾,莫要中了埋伏,朕这边安顿了广州事务便启程。】   【戚继光:陛下也须保重!】   朱笑笑关掉群聊,暗想倭患虽不及嘉靖年间那般声势浩大,却也容不得半点轻忽。倭寇屡剿不绝,根子还在海防松弛、卫所糜烂,如今广东水师初具规模,福建那边却还是老样子,不若借此机会一并整顿了。   他思忖片刻,便让骆养性传令下去,命曹文诏率三千精兵留守广州,继续操演战船,监视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又命两千精锐携新式火铳与飞雷炮随驾北上。   翌日清晨,朱笑笑便命人将郑一官单独召到书房。   郑一官这几日正忙着测绘珠江口至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听说皇帝召见,连忙搁下手中的炭笔与罗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匆匆赶来。   他进得书房,见朱笑笑在那幅广东沿海舆图前负手而立,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一人,便趋前几步行礼:“臣郑一官叩见陛下。”   朱笑笑转过身来,抬手示意他起身,含笑道:“郑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广东水师这边曹文诏虽骁勇,到底是个北将,于海战之事尚需时日历练,你通晓洋务,又熟悉沿海水道,朕此番北上平倭,广东这边的海事便托付给你了。”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曹总兵守好广东海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只是陛下亲征倭寇,臣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容臣随驾北上?臣虽不才,于海战之事尚有些许心得,或可为陛下分忧。”   朱笑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语气颇为感慨:“朕知道你忠心,但广东这边更需要你,佛郎机人虽暂时服软,施维拉那厮却绝非省油的灯。曹文诏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到与洋人周旋,平衡华商利益,满朝文武里能比你强的怕也没几个。”   他转过身来直视郑一官,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你若有看中的年轻后生,不妨收在身边亲自调教,将来海事局要扩编,水师要壮大,总不能事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郑一官听得心中滚烫,正要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却见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颇为随和:“说来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可曾娶妻?”   郑一官一愣,不知皇帝为何拉起了家常,面上微微一红,如实道:“回陛下,臣这些年漂泊在外,在濠镜澳虽攒了些家底,可到底是替洋人做事的身份,正经人家也不大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商户想招臣入赘,都被臣推了。”   朱笑笑闻言正色道:“郑卿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实职,替朝廷管着海事局这一大摊子事,岂是普通商人可比?这亲事不妨早些定下来,待水师稳定之后便回泉州老家成婚,你若有了子嗣,朕想收你的长子为义子,接入宫中与朕的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武。”   郑一官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知皇帝对他颇为器重,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器重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他如今得了皇帝重用,官居同知,执掌海事局,心底深处仍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海商,与那些簪缨世胄、科举正途出身的朝臣隔着天堑鸿沟。   可有了皇帝义子这个名分在,莫说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大小官员不敢轻易动他,便是将来他不在了,海事局换人执掌,郑家也不会因此人走茶凉。   郑一官心中翻江倒海,半晌才颤声道:“陛下,臣……臣何德何能,敢蒙陛下如此厚爱?”   他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臣此生愿效死力,必不叫陛下失望!”   朱笑笑将他扶起,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忠诚度一路涨到了九十二,心中也颇为感慨。   郑一官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陛下既要北上平倭,臣在福建沿海一带有几个同乡与故交,都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潮汐了如指掌。臣即刻修书一封让他们暗中协助朝廷水师,替陛下打探倭寇的动向,这些人虽不是官面上的人,却个个讲义气,认好歹,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遍,上面除了人名之外,还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籍贯、常泊港口、擅长之事,甚至连性格脾气都写了寥寥数语,足见郑一官用心之细。   他心中愈发满意,当即点开系统界面将郑一官拉入了心腹群。   随后便是一顿纯熟的新手指导操作。   郑一官看着眼前光幕上一行行跳出来的字,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中澎湃,他漂泊半生,从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做到朝廷命官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曾想竟有朝一日能与锦衣卫指挥使这般人物称兄道弟?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方才皇帝问他可曾娶妻的事,皇帝要收他的长子为义子,这固然是天大的恩典,他如今连个媳妇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也罢,等水师的事稍稍稳定下来,便回泉州老家一趟,托媒人物色一门亲事,早些成家生子才是正经。   他心中暗下决心,面上却不敢流露太多,只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朱笑笑身侧,静候皇帝吩咐。   朱笑笑见他已渐渐适应了群聊,便又交代了几句海事局的事,末了道:“郑卿,你让你的同乡好友盯紧倭寇的动向,若有大批倭船集结或是倭寇上岸劫掠的消息即刻报到福州巡抚衙门。”   郑一官肃然领命,又将自己这些年在濠镜澳所见所闻的倭寇习性、常用战术、船型特点一一向朱笑笑详细禀报。   倭寇惯用的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吃水浅而航速快,尤其擅长在浅水区和礁石密布的海域穿梭,明军的福船虽大,却不如倭船灵活。   倭寇作战时多采用狼群战术,三五艘乃至十余艘小船同时出动,从四面八方围攻一艘大船,待船上明军顾此失彼时便蜂拥而上近身肉搏。倭刀锋利而窄长,倭寇刀法凶狠凌厉,寻常明军士兵若未经专门训练,往往接不了几刀便败下阵来。   他说到此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光,拱手道:“只是臣有一言斗胆进谏,倭寇之患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那些暗中与倭寇勾连的沿海豪绅、走私商贾才是真正的祸根,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便是此番剿灭了倭寇,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倭寇冒出来。”   朱笑笑闻言微微颔首,郑一官这番话算是说到要害处了。   嘉靖年间倭寇之所以剿不胜剿,正是因为东南沿海有一大批豪绅大户暗中与倭寇勾结,或替他们销赃,或替他们提供粮草情报,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劫掠船队坐地分赃。   胡宗宪当年为了铲除这些内贼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谭纶、戚继光他们在前面浴血拼杀,他在后面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绅斗智斗勇,若非如此,东南倭患也不会那般难以肃清。   “郑卿此言正合朕意。”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朕此番北上平倭,福建沿海那些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大户,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郑一官知道皇帝这回是真的要动真格了,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即刻便修书送往福建让人暗中查访,若有确凿证据便报与锦衣卫。”   朱笑笑又与郑一官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海事局与锦衣卫在广东的协作章程逐一敲定,这才让他退下。   郑一官出了海山仙馆,站在珠江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濠镜澳方向白墙红瓦的洋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但他心中那股子豪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却说戚继光得了令,当即便命人击鼓聚将。   他在重庆练兵大半年,麾下川军已扩充至万余人,工匠局川中分局由宋应星亲自坐镇,就近取矿打造兵器甲仗,源源不断地将新式火铳、飞雷炮、火弹运往营中。   川中子弟本就吃苦耐劳、悍勇好斗,经过这大半年鸳鸯阵与三段击的反复操练,早已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戚继光站在校场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卒,心中颇为满意。   这些兵士里只有一小半是跟着他去过野狐岭的老卒,其余皆是新募的川中青壮,经过这段时间的严酷操练,队列整齐划一,进退之间已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弟兄们!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陛下已从广州启程北上,命我等即刻南下入闽,与陛下会师福州荡平倭患!你们练了大半年,等的便是今日这一仗!倭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专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遇上咱们戚家军便是土鸡瓦狗!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到了福建把那些狗娘养的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台下士卒轰然应诺,声震云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杀倭寇,便如星火燎原般点燃了整个校场,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戚继光点了三千精兵,每人配新式火铳一杆、弹药六十发,鸳鸯阵所需的长枪、狼筅、刀盾、弓弩一应俱全,飞雷炮二十门、火弹三百枚随军装运。   一切准备停当,戚继光便率三千川军从重庆启程,沿长江水陆并进,经夔州、归州、荆州一路东下,到武昌再转陆路经南昌、抚州直奔福州。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行文,粮草驿站皆已备妥,加上四川巡抚与湖广巡抚的积极配合,这一路走得颇为顺畅,不过二十余日便已进入福建境内。   朱笑笑这边将广州事务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两千京营精锐从广州启程,走沿海陆路经惠州、潮州一路北上。   广东的九月依旧暑气蒸腾,官道两旁的荔枝林已过了结果时节,枝叶却还浓密得很,海风吹过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倒有几分沙场秋点兵的气象。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惠州海湾那片蓝沉沉的碧水,心中想的却是福建那边的情形。   他来之前已让锦衣卫将福建沿海的卫所、水师、倭寇活动区域细细查探了一番,报回来的情况与广东大同小异,无非是卫所糜烂、水师虚额、沿海豪绅暗中与倭寇勾连那一套老毛病。   福建巡抚南居益是个能吏,在陕西任上颇有建树,但毕竟独木难支,海防之事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数日之后,圣驾抵达福州。   福建巡抚南居益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南居益年近五十,清瘦矍铄,须发已略显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红官袍。   他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躬身行礼道:“臣福建巡抚南居益叩见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翻身下马,虚扶了南居益一把,含笑道:“南卿不必多礼,朕听皇后说起你在陕西任上政绩斐然,如今到了福建更是辛苦。倭寇之事朕已尽知,戚元靖的三千川军这几日也该到了,朕此番亲征必当扫平倭患,还福建百姓一个太平安宁。”   南居益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却仍带着几分忧虑,拱手道:“陛下亲征自是倭寇的末日,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福建沿海倭患之所以屡剿不绝,非独倭寇之故也。沿海豪绅之中,有数家暗中与倭寇勾连,替他们销赃、提供粮草、传递消息,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臣新近赴任,虽暗中查访,却因这些豪绅在朝中多有奥援,未能将其拔除,以致倭寇剿不胜剿。此番陛下亲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辈,以绝倭患之根源。”   朱笑笑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微动,南居益果然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倭患的根子所在,只是碍于朝中掣肘无法施展。   “南卿所虑极是,你且将那些有勾连倭寇嫌疑的豪绅名单报上来,朕自会让锦衣卫去查办。”   南居益大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呈上。   朱笑笑接过展开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家豪绅的姓名、籍贯、产业、与倭寇勾连的证据摘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显是花了极大心血整理出来的。   他将名单收入袖中,对南居益道:“南卿这份名单朕收下了,待戚元靖到了朕便与他商议进剿之策,你先回城安顿百姓,莫要让倭寇闻风逃窜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自回城去安排防务。   朱笑笑便在福州城外扎下营寨,命骆养性将锦衣卫暗探召来,逐一核对南居益名单上那些豪绅的情况,又命李若琏从随行的锦衣卫中挑出几个精干的校尉,分头潜入那些豪绅的宅邸附近暗中监视。   两日之后,戚继光率三千川军抵达福州。   两军会师,朱笑笑亲自出营迎接,远远便望见戚继光一马当先,身后三千川军个个精神抖擞。   戚继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三千川军已至,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比之在川南分别时又黑了几分,一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有神,便含笑道:“元靖辛苦,朕与南卿已议定,此番平倭海陆并进你率川军从福州沿海岸线南下,扫荡盘踞在兴化、泉州一带的倭寇主力,朕自带京营从陆路策应,封锁倭寇的后路与补给线。至于沿海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锦衣卫已着手查办,你只管放心在前面打,背后的冷刀子朕替你挡着。”   戚继光闻言心中一暖,他前世在东南抗倭多年,最头疼的便不是倭寇,而是背后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和朝中掣肘的言官。   如今有皇帝亲自坐镇,锦衣卫在暗处清剿内贼,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前方杀敌了,当即抱拳道:“陛下放心,臣此番定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叫他们再不敢踏足大明海疆半步!只是倭寇近来劫掠多在泉州一带,臣请先率轻骑往泉州哨探,摸清倭寇的虚实再行进剿。”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与戚继光、南居益一道对着闽海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南居益虽是文官,于兵事却也颇为通晓,更难得的是他虽未久在福建,对倭寇的习性和惯常出没之地却了如指掌。   他指着舆图上泉州东南方向的一片海湾道:“此处名为围头湾,是倭寇最为钟爱的藏身之所,湾内水道纵横,礁石密布,大船进去施展不开,倭寇便仗着船小灵活在里头藏了几十艘船,又在上岸处设了营寨,掳来的百姓和劫掠的财物皆囤积于此。臣曾数度请求朝廷派水师围剿,奈何福建水师虚额过半,能战之船不足十艘,实在无力攻打。”   南居益说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戚继光却盯着那片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礁石区,眼中闪烁着猎手发现了猎物踪迹时那种兴奋的光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舆图上围头湾的位置画了个圈,沉声道:“倭寇既藏在此处,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烦请抚台大人调集一批商船渔船,装作运货的模样在围头湾外海游弋,引诱倭寇出来劫掠。待倭寇倾巢而出,臣便封锁湾口断了他们的归路,以飞雷炮猛轰其船队,以火弹焚其营寨,再以鸳鸯阵从岸上步步推进,把这些狗娘养的倭寇一锅端了便是。”   朱笑笑听罢颔首道:“此计甚妙,只是倭寇狡诈多疑,寻常商船只怕引不出他们。”   他忽然想起郑一官临行前提起的那些同乡,心中一动,对南居益道:“南卿可认识泉州一带几个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朕在广州时郑一官曾提起李旦、颜思齐等人,说他们讲义气、有胆魄,且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了如指掌,若能请他们出面假扮商船,倭寇必不生疑。”   南居益闻言,略一思索便道:“臣也有所耳闻,此辈皆是泉州一带的海商,常年往来日本、吕宋之间,与倭寇素有往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若他们肯出面相助,倭寇必然不疑,只是这些人虽非倭寇同党,却也不受朝廷节制,只怕未必肯替朝廷出力。”   朱笑笑道:“无妨,你让人传朕的话,谁愿意替朝廷出力剿倭,朝廷便许他正经海商的资格,往后出海贩货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市舶司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立下大功,朕还可封他一个水师官职,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海上讨生活,总比一辈子提心吊胆地做那半商半盗的买卖强。”   南居益听罢眼前一亮,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那些海商之所以游走在灰色地带,无非是因为朝廷海禁森严,正经做海上买卖的路子太少。   如今皇帝松了口子,许他们正经海商的资格,又有水师的庇护,谁不愿意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他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臣这便让人去联络李旦、颜思齐等人,将陛下的恩典告知,想来他们必会踊跃效命。”   此后数日,福州城里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进剿倭寇之事。   戚继光率两百轻骑先行南下泉州,沿途哨探倭寇的动向,将围头湾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彻。   他本就是打倭寇的老手,前世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对倭寇的习性了如指掌,此番重返旧地颇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慨。   这日他带着几个斥候摸到围头湾附近的一处山头上,拿千里镜朝湾内望去。   但见湾内密密麻麻停着数十艘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船头皆悬着八幡大菩萨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的倭寇营寨以粗木栅栏围成,寨中堆着劫掠来的粮草与财物,数百名被掳的百姓被绳索串成一串,正在倭寇的驱赶下搬运货物。   有几个走得慢的老人被倭寇用刀背抽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被旁边的倭寇一脚踢进了海里,惨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斥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倭寇真他娘的不是人!”   戚继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前世他杀倭寇杀了十几年,本以为已经不会再被这些畜生激怒了,可亲眼看见倭寇这般毫无人性地残害百姓,心中那股子怒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山头,对身后的斥候道:“回去禀报陛下,倭寇的虚实已探明,请陛下速速发兵进剿,一个都不要放过!”   消息传回福州行在时,朱笑笑正在南居益的陪同下翻阅那份豪绅名单的最新进展。   锦衣卫已暗中锁定了其中七八家证据确凿的,只待进剿倭寇之时同时动手拿人,免得打草惊蛇。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面色也是一沉,放下手中的名单站起身来,对南居益道:“南卿,岸上的事便交给你和锦衣卫,朕与元靖去围头湾把这些倭寇一锅端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陛下亲临战阵,还望多多保重,倭寇虽不足惧却素来狡诈,须防其狗急跳墙。”   朱笑笑含笑道:“南卿放心,朕心里有数。”   当夜朱笑笑便率两千京营精锐从福州启程,与戚继光在泉州城外会师。   翌日拂晓,五千人马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悄摸到了围头湾外海的一处高地上。   朱笑笑与戚继光并肩站在高地上举着千里镜望向湾内,此时倭寇尚不知大祸临头,寨中篝火未熄,倭寇或围火饮酒,或倒卧酣睡,哨楼上那几个值夜的更是抱着长矛打盹。   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悠扬的渔歌,薄雾之中两艘商船的影子缓缓朝湾口驶来,船头悬着几盏渔灯,灯火在雾中朦朦胧胧摇曳不定,正像是从南洋贩货归来的寻常海商。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一扬:“李旦和颜思齐果然守信,这两艘船便是他们派来的诱饵。”   朱笑笑点了点头,将腰间那柄精钢手铳取出来装填好了弹药,对戚继光道:“元靖,此战你来指挥。”   戚继光也不推辞,转身大步走到阵前,将手中令旗连连挥动。   杨泽早已带着火铳手占据了岸边的几处高地,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海湾,只待倭寇倾巢而出便给他们来个天降霹雳。   围头湾内,倭寇头目平田一郎正盘膝坐在篝火旁,就着一壶清酒啃一条烤得焦黑的海鱼,今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生得五短身材,面目凶恶,因剽悍嗜杀被倭寇们推举为此番南下的头领。   他率三十余艘倭船大小千余人渡海而来,一个多月间劫掠了十余个渔村,掳来的百姓和财物把营寨堆得满满当当,志得意满,只待再过几日便将这批俘虏与财物一并运回倭国贩卖,届时藩主殿下的赏赐定不会少。   正想得美滋滋,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惊呼声,一个倭寇兴奋地跑过来禀报:“头领!湾外发现两艘商船,船上有丝绸和瓷器!”   平田一郎闻言两眼放光,将手里的鱼骨头一扔,霍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喝道:“都给我起来!有肥羊送上门了,抄家伙出海!”   那群正醉醺醺的倭寇们一听有商船可抢,登时便嗷嗷叫着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往各自的船上窜,绳索来不及解便拿刀砍,船桨碰不到便用手划,乱哄哄地朝湾外涌去。   平田一郎站在船头拔出腰间的倭刀,朝那两艘商船的方向高高举起,用倭语喊了几句什么,余下的倭寇便齐齐发出刺耳的怪笑声,争相朝那两艘商船扑去,活脱脱一群见了血的饿狼。   李旦和颜思齐亲自站在船尾,见倭寇果然倾巢而出,两人相视一笑。   李旦不慌不忙地命船工加速往湾外驶去,颜思齐则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朝天空射去。   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响彻云霄,那支响箭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天空中爆开一团赤红的火光,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69]以血还血:庆劳动节放假贺表万字   那一支响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上,围头湾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戚继光将令旗往左翼一指,众将纷纷从岸边的礁石群中杀出,杨泽麾下的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阵势,听得令下,前排蹲踞、中排跪立、后排昂然直立,乌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些刚从湾口涌出来的倭船。   平田一郎正立在当中一艘倭船船头,手中倭刀高举,口中哇呀呀地怪叫着催促船工加速往那两艘诱敌商船的方向扑去,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了网中鱼鳖。   杨泽将手中小红旗往下一劈,五十杆新式火铳同时击发,砰然一阵巨响,震得海面几乎都跳了三跳。   铅弹如急雨般泼洒出去,当先一艘倭船的船帆登时被打穿了十几个窟窿,船板木屑横飞,几个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挠钩准备攀舷的倭寇惨叫着仰面栽进海里。   平田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之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倭刀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扭回头朝岸上看,只见滩头礁石间尽数是乌洞洞的铳口与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   前头的倭寇还没来得及从火铳震慑中回过神来,飞雷炮便发出震天的怒吼,数十枚铁胎火弹呼啸着砸进倭船队中,每一枚落地便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铁壳碎裂迸射而出,把那些本就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倭船炸得支离破碎。   戚继光立在高处,俯瞰着湾口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命步卒从滩头正面压上,以鸳鸯阵逐次清剿那些弃船登岸企图顽抗的倭寇。   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狼筅手在阵前挥舞狼筅扰乱敌兵视线,弓弩手与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发射,倭寇便是再凶悍也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铁壁。   此时火势已在倭船队中蔓延开来,倭寇们的怪叫声和哭嚎声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地飘过来,那些还蜷缩在营寨中未曾出海的倭寇早已被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有的光着脚从寨中窜出来往山坡上跑,被守在山坡上的火铳手一铳一个地撂倒在山坡上,有的则慌不择路往海里跳,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板撞得头破血流。   平田一郎立在船头,两条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这番光景与他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横行无忌时全然是两重天地。   他原本以为此番南下劫掠不过是如往年一般轻松快活的勾当,明国水师不堪一击,沿海官兵闻风丧胆,渔村百姓任人宰割,抢够了便满载而归,回到九州藩主面前还能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勇武。   谁承想今日连那两艘肥羊商船的船舷都没摸着,自家的船队便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岸上那些列阵的官兵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副手龟田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扯着他的袖子用倭语慌慌张张喊道:“头领!明军这次是有备而来,火炮火铳都不是寻常货色,再打下去咱们全得葬身海底!”   平田一郎猛然回过神,他到底是在海上打滚了十几年的老海贼,心知此刻若再不决断,这一千多号人便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住那几座高地上兀自喷吐火舌的炮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龟田命令道:“你带着大伙继续往岸上冲,把明军的炮位拖住!我带二十个兄弟从礁石缝里摸出去,绕到他们后头去抄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反败为胜!”   龟田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又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哪里想得到平田一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用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还挤在一处残存的倭船呼喊,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岸上冲。   平田一郎趁乱带着二十几个贴身亲信悄悄跳下船,借着海面上燃烧船板的浓烟掩护,手脚并用地爬进湾口西侧那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中。   这片礁石群暗流湍急,水道狭窄,大船根本驶不进去,寻常人若是不熟地形走不了几步便会被暗流卷走。   可平田一郎此番南下之前便花重金从几个曾到过福建的老海贼手里买下了围头湾一带的详细海图,对这片礁石群的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那二十几个亲信在礁石间左拐右绕,竟真从官军的合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钻出了围头湾。   高地上的斥候却也并非没有察觉,朱笑笑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守在山坡上压阵,他正举着千里镜看戚继光指挥步卒围歼岸上的残倭。   骆养性忽然凑近了他,指着围头湾西南角那一片礁石群,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方才瞧见一伙人从礁石堆里摸了出去,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朝西边山里跑了。”   朱笑笑将千里镜往骆养性指的方向一转,果然瞧见礁石群外缘约莫里许处,二十几个着甲佩刀的倭寇正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西边那片密林里钻,为首那人身形矮胖,鼓囊的脸上配着两撇仁丹胡,不是平田一郎又是谁!   这倭寇头子倒是个精明的,知道正面打不过便虚张声势让手下顶缸,自己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围头湾西南是鹧鸪岭,翻过去便是永春县地界,沿途有几个村落,不能让他窜进去祸害百姓。”朱笑笑收好千里镜,转头对骆养性与李若琏道,“带上一队锦衣卫,随朕去把这厮截住。”   骆养性连忙点了二十个锦衣卫缇骑,朱笑笑跨上马,一抖缰绳便当先冲下了山坡。   马蹄踏碎枯黄的草茬与碎石,锦衣卫紧紧跟随,在崎岖的山道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烟尘。   平田一郎带着手下在密林中狂奔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身后的炮声与喊杀声已渐渐远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平田一郎一边跑一边暗自庆幸,龟田那蠢货八成到现在还以为自家头领正带着奇兵绕到明军背后去捅刀子,哪里想得到他平田一郎已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至于那一千多号弟兄和满寨的财物俘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到倭国,以藩主对他的倚重,再拉起一支队伍不过是一两年的工夫。   正盘算得美,前头开路的亲信忽然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平田一郎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密林尽处是一道干涸的溪谷,溪谷对岸不知何时已横着一队人马,当头一人年轻俊朗,身着轻甲,腰悬精钢手铳,身后二十余骑皆是全副武装。   平田一郎面色大变,心中已是慌得不行,面上却兀自强撑着恶狠狠的狞笑,拔出腰间倭刀往前一指,大声嚷了几句。   “我乃关白殿下座下水军头领!你们这些明国官兵若识相便速速让开,否则我这刀下从不留活口!”   身后那二十几个亲信见头领拔刀,也纷纷拔出倭刀虚张声势地挥刀朝对岸叫骂,把刀在头顶上转着圈,似乎想用那些古怪的姿势壮胆。   上回买的【同声传译】随开随关,还剩下好长一段使用时间,朱笑笑原就想打探情报,于是连马都没下,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用倭语说道:“关白?关白殿下在朝鲜被打得屁滚尿流才过了二十年呢,你不提他倒还罢了。”   平田一郎登时如遭雷击,这人竟会说自家藩地方言!连关白在朝鲜吃了败仗这等武士阶层讳莫如深的旧事都知道!   他脸上的凶悍之色不由得垮了大半,强撑着喊道:“你!用这种卑鄙火器算什么本事?若真有胆量便按武士的规矩,与我一对一单挑!”   朱笑笑扫过他身后那些举着刀兀自打颤的倭寇,扑哧一声笑出来,摇着头感慨:“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门本事了。”   平田一郎听不懂朱笑笑在说什么,被嘲笑得恼羞成怒,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颤抖:“你若是个真正的武士,就该堂堂正正拔刀应战!用火器取胜,你一辈子也进不了英灵殿,见不到天照大神!”   话音刚落,朱笑笑已从腰间拔出那柄精钢手铳,抬手就是一枪。   平田一郎右手边,一个生得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倭寇正举着倭刀张着大嘴应和头领,只听砰地一声,铳弹便不偏不倚地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射了进去,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晃了两晃,倭刀当啷掉在溪谷的石滩上,整个人仰面栽倒。   那二十几个倭寇全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倭刀停在了半空中,方才那些虚张声势的叫骂声齐刷刷地哑了。   朱笑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空了膛的手铳往后一递,骆养性将空铳接过去,再把自己的配枪递给他,接着便飞快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弹药熟练利落地往里装填。   朱笑笑接过第二柄手铳,再度举铳瞄准,这回对准的是站在最左边那个正悄悄往后缩的,那倭寇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自己,吓得怪叫一声转身便要往林子里窜。   铳声再响,那人后心中弹,往前踉跄扑出几步,一头栽进一丛枯茅草里不动了。   另一边李若琏也依样轮换装填,不叫皇帝有片刻停歇,平田一郎左手边一个亲信立时膝盖中弹,惨叫着单膝跪倒,手中倭刀脱手飞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叫。   这些倭寇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有几个自恃勇武的狂吼着举刀朝朱笑笑冲过去,企图抢在铳弹击中自己之前冲到近前拼命。   朱笑笑又放了两枪,待另几个凑近了些,身后的锦衣卫便齐齐拔出了手铳同时击发。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胸口中了三弹,整个人被铅弹的冲击力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一条腿还在徒劳地抽搐,人却已没了气息。   剩下冲得慢的见状,哪里还敢再往前,连滚带爬地退回溪谷对面,倭刀也顾不上捡,缩在石滩上瑟瑟发抖,脸上涕泪横流。   溪谷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和火药燃烧后的焦臭。   平田一郎孤零零地立在溪谷中央,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亲信的尸首,倭刀还攥在手里,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目瞪口呆地见证了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戮,傻愣愣地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那火器发射之快,射程之远,与他在倭国见过的任何火绳铳都截然不同。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带出来的这二十几个亲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活着回去的可能。   倭刀当啷一声磕在溪谷的石滩上,平田一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古怪而变调的汉话反复喊道:“饶命!饶命!饶命!”   朱笑笑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被山风缓缓吹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气焰嚣张地要求单挑决斗的倭寇头子。   平田一郎的额头已磕破了皮,混着碎石渣子和泥土糊得满脸都是,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不断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他不懂汉话,这两个字大约是这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劫掠时从被掳百姓嘴里听到最多的,如今情势逆转,他也只能原样搬来用了。   朱笑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用倭语开口问道:“你们此番南下一共来了多少人?大本营在什么地方?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头领?”   平田一郎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迫不及待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抖落了出来。   此番倭寇南下是受九州肥前藩主松浦家暗中指使,借着秋汛的掩护分三批渡海而来,他平田一郎率领的是第一批,驻扎在围头湾,主要是试探明国海防虚实。   另有两批分泊于兴化府南日岛和福宁州嵛山岛,皆有人驻守,岛上设有水寨与粮草囤积之所,合计聚集不下三千人。   三批倭寇约定在十月下旬合兵北上,攻打福州府城,劫掠闽江沿岸诸县,再趁明国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满载而归,松浦家则可借此向德川幕府邀功。   若是顺利,松浦家还打算明年开春派遣更大规模的舰队南下,联合萨摩、长崎一带的豪族,趁明国水师尚未恢复元气之际,在东海南海之间夺取几处岛屿作为永久驻地,逐步蚕食福建沿海。   朱笑笑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将这些地名与戚继光和南居益先前在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可疑位置一一对上了。   南日岛与嵛山岛皆是闽海中的大岛,水道险要,易守难攻,他沉默片刻,又问了几句松浦家在倭国本土的情形。   平田一郎皆如实回答,末了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满脸谄媚地用倭语加磕磕巴巴的汉话道:“大爷,我,说了真话,很多真话,大爷说饶命,饶命!”   朱笑笑嘴角扬起友善的弧度,手中的精钢手铳缓缓抬起,铳管正正对准平田一郎的眉心。   平田一郎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磕一个头,再求一回饶。   但铳声响得比他脑中转动的念头更快,他的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溪谷的石滩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残留着最后一瞬的困惑和恐惧。   朱笑笑将空铳递还给骆养性,取过马鞍旁挂着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角,拨转马头。   锦衣卫们谨慎地朝溪谷中那些兀自呻吟着还吊着半口气的倭寇补了一轮铳,这才跟着朱笑笑原路返回。   回到围头湾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光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岸边集结着大批被解救的百姓,多是青壮男女与孩童,被倭寇掳来后日夜劳作搬运劫掠物资,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戚继光正指挥士卒将缴获的粮草财物造册登记,又命人熬了几大锅稠粥分给饥肠辘辘的百姓先垫垫肚子。   见皇帝一行归来,他便快步迎上,朱笑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上堆积如山的俘虏和缴获物资,先问伤亡几何。   戚继光抱拳道:“托陛下洪福,此战阵斩倭寇千余,生俘百余,我军无一阵亡,伤者不过数十。说来惭愧,倒有一小半是在礁石上绊倒摔伤的,真正被倭寇刀箭所伤的只十余人。”   朱笑笑不由失笑,这些川中汉子初次来到海边作战难免不适应,好在携火器之威并无阵亡。   他将方才追击平田一郎时逼问出的南日岛与嵛山岛两处倭寇巢穴向戚继光说了。   戚继光略一思索,便道:“水师新整未久,若同时攻打两处大岛恐怕兵力分散,操之过急,倒不如趁倭寇彼此之间通讯不畅,尚不知平田一郎已全军覆没之机,先集中兵力拿下南日岛,断其犄角,再徐图嵛山岛。”   此时李旦与颜思齐二人已从那两艘诱敌商船上下来,站在岸边远远望着官军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李旦四十出头,生得阔面重颐,颔下一部浓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历风涛的海商气度。   颜思齐年轻些,三十来岁模样,身量颀长精悍,眼里透着几分对新鲜物事的好奇。   他们常年往来日本与南洋之间,与倭寇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过倭寇败得这般干脆利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朝廷水师竟能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将千余倭寇剿灭殆尽。   两人远远望着那被抬下来集中码放的飞雷炮与新式火铳,方才只在海上瞧见岸上霹雳连响,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倾覆,此刻凑近细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铁疙瘩的分量与威势。   朱笑笑听说李旦与颜思齐求见,便让人把他们领到跟前,和颜悦色道:“此番诱敌深入,二位功不可没!若非二位亲自驾船为饵,倭寇也不会这般轻易倾巢而出。朕先前许的承诺自是作数的,从今往后,你二人的商号便是朝廷认证的正经海商,出海贩货可在市舶司堂堂正正地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有意入水师效力,朕也可酌情授以官职。”   李旦与颜思齐早听得心头滚热,他们这些年提心吊胆地游走在灰色地带,虽也能赚些银子,可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既要提防倭寇黑吃黑,又要躲避官府盘查,哪里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被朝廷亲自承认海商资格来得痛快!   两人当即跪倒,郑重其事地叩谢天恩。   朱笑笑便命二人各率手下协助官府将这批被解救的百姓护送回泉州府妥善安置,先行登记造册,有家可归者发给路费盘缠遣送回乡,无家可归者则由南居益统一安排到泉州郊外的几处庄园屯田安置。   李旦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护送百姓固然要紧,只是听闻陛下此番南下不仅要荡平福建倭患,还要直捣倭寇本土巢穴,小人常走日本航线,对九州一带的水道港湾颇为了解,若陛下用得着,小人愿意随军效劳。”   朱笑笑知他立功心切,倒也不拂其意,略一沉吟便让他二人先回泉州将护送百姓的事办妥,之后可在泉州港待命,届时自有用处。   待李旦颜思齐领命而去,朱笑笑便与戚继光返回临时设在岸边的帅帐,对着舆图将下一步进剿之策反复推敲。   先取南日岛,以水师封锁岛屿四周航道,以飞雷炮与火弹集中轰击岛上倭寇水寨,再以步卒登陆清剿残敌。   南日岛拿下来之后,一面以此为前哨监视嵛山岛倭寇的动向,一面派人潜入嵛山岛摸清岛上虚实,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总攻。   议定之后,朱笑笑便命南居益传令福建水师,从各处水寨调集所有能出海的战船与熟悉闽海航道的引水员于泉州港集结待命。   潮水在夜色中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许是被刚才李旦的话勾起了念想,戚继光忽然单膝跪地请命:“陛下,臣当年便常常恨不能渡海东征,直捣倭寇老巢永绝后患,只是碍于朝廷海禁森严水师孱弱,始终未能如愿。如今新式火器已成,水师亦初具规模,臣愿率偏师渡海,替陛下踏平九州倭巢,叫这些倭寇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朱笑笑望着戚继光那副恨不得今晚便扬帆东渡的架势,笑叹道:“渡海东征,朕何尝不想?只是如今时机尚不成熟。”   他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注,“浙江、南直隶的水师眼下也要整顿,倘若仓促东征,后方空虚,倭寇若趁虚而入反为不美。朕想让你暂驻福建主持水师与岸防的整编,李旦、颜思齐等人久在闽海对水道港湾驾轻就熟,你可将他们收编入水师,授以相应职衔逐步纳入朝廷体系。等水师整顿完毕、战船火炮齐备,再图东征不迟,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让九州倭寇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明海疆。”   戚继光也是一时情绪上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心知皇帝所言非虚,便不再坚持,只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命!至于这水师整顿之事,臣斗胆请陛下允准臣从川军中挑选一批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   朱笑笑颔首应允此事,众人随即整军备战。   南日岛之役定在十月十二,正是秋汛将尽、海风转劲的时节。   此前数日,福建水师的大小战船已陆续在泉州港集结完毕,这些战船新旧不一,有从各处水寨搜罗来的旧式福船,稍加修缮后勉强可堪一战。   还有些是郑一官在广东主持改造的新式快船,船头加装了飞雷炮的转盘炮架,船身比旧式福船窄了几分,航速却快了近一倍。   戚继光亲自坐镇泉州港,将水师编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快船为主,负责引诱岛上倭寇出击并截断其退路。   中队以炮船为主,负责在海上以炮火压制倭寇水寨。后队以运兵船为主,搭载川军步卒与火铳手,待炮火摧毁倭寇岸防工事之后登陆清剿残敌。   李旦与颜思齐把自家商号里最好的几个引水员都派了过来,对着南日岛周边的水文图给水师将官逐一讲解何处暗礁最险、何处水道最深、何处潮汐最急。   这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海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南日岛守岛的倭寇头目名唤黑田,是平田一郎的同乡,亦是松浦家豢养的一名中级武士,生得瘦高如竹竿,两腮凹陷。   此人比平田一郎谨慎些,虽也贪财,却不似平田那般狂妄,每日早晚必派哨船绕岛巡逻,唯恐明军趁夜摸上岛。   可他手下的哨船昨夜出海巡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戚继光早已命快船队在夜间悄悄开到南日岛外围,借着雾气掩护将那几艘哨船一艘接一艘地拔掉,连人带船全沉进了海里。   黑田等了半夜不见哨船回来,心中便有些发毛,却又安慰自己说昨夜风大浪急,许是哨船避风误了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铺了兽皮的榻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惊醒,整个人从榻上滚下来。   岛东侧的倭寇水寨中,那些倭寇大多还在睡梦中,被炮声一炸便乱作一团。   水师的前队快船已趁夜色摸到了距南日岛不足两里的海面上,此刻天色微明,快船上的炮手借着海天之际那一线鱼肚白的微光,将飞雷炮的炮口对准了水寨中那些密密麻麻停泊着的倭船。   炮声隆隆,数十枚铁胎火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砸入水寨。   倭船一艘接一艘地炸裂,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船帆和桅杆,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黑田跌跌撞撞冲出营帐,嘶声叫嚷着让手下登船反击,却发现水寨中的船已烧毁了大半,剩下几艘还没来得及起火的也被水师的快船堵在寨口进退不得。   他好不容易召集起百来个尚算清醒的倭寇,勉强开出三艘倭船企图从岛西侧突围,刚一绕过岛西的礁石群便迎面撞上了中队炮船那乌洞洞的炮口。   半日后,南日岛倭寇水寨被攻破,黑田以下千余倭寇大部被歼,小部弃械投降。   官军自身伤亡不到百人,消息传到泉州,福建百姓无不额手称庆。   数日后,嵛山岛倭寇闻知南日岛已失,平田一郎全军覆没,未等官军攻岛便连夜弃寨登船企图逃回倭国,被早已候在嵛山岛外海的朝廷水师拦了个正着。   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包抄围歼,嵛山岛千余倭寇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捷报传回福州时已近十月末,秋风渐紧,朱笑笑在福州行在设了庆功宴犒赏将士。   宴散之后,他却不曾歇息,命人将南居益唤至书房。   南居益方从宴席上退下,酒意未消,听得天子召见,忙整了衣冠匆匆赶来。   进得书房,但见天子负手立在窗前,南居益趋前行礼,朱笑笑转过身,指着书案上那份早已翻阅多遍的豪绅名单,意味深长道:“南卿,倭寇已平,海上的事暂可告一段落,岸上的事也该清一清了。”   南居益双手捧起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罪证摘要,神色凛然。   “陛下,这些豪绅耳目灵通,围头湾倭寇覆灭的消息此刻想必已传入他们耳中,若不及早收网,只怕他们会销毁证据、转移家财,甚至畏罪潜逃。”   朱笑笑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让锦衣卫盯住了这些人,围头湾开战之前,他们的宅邸前后都伏下了暗桩,谁也跑不了。今夜朕让你来,是想请南卿替朕往这名单上的每一家发一份请柬,三日后午时,南门外刑场要处决此番生擒的倭寇头目,请各家老爷务必赏光观礼,莫要迟到。”   南居益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过来,以他的阅历与韬略,自然即刻领会了天子此举的深意,这哪里是请人观礼,分明是要当着这些豪绅的面杀鸡儆猴!   他恭敬领命自去安排,出了书房门,被夜风一吹,酒意全醒了,只觉得这一夜,整个福州城不知会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寝不安枕。   这三日间,锦衣卫将南门外刑场四周的街巷全部戒严,又在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立着十数根粗木刑桩,每根刑桩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却说泉州府同安县,有一家豪绅姓黄,人称黄百万,在围头湾倭寇盘踞的期间暗中替倭寇销赃无数。   自接了南居益亲笔所写的请柬,他便如惊弓之鸟,连夜召集族中几个心腹至密室,关起门来将历年与倭寇往来的账册书信尽数搬到院中,亲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里投。   火舌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灰烬被夜风扬起,他的长子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父亲,锦衣卫的人已在咱们府外头转悠好几日了,儿子今日出门时亲眼瞧见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是生面孔。他们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进来拿人?莫非是证据不足,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黄百万用力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掷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旧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冷笑道:“证据不足?你不看艾万有、范永斗是什么下场?想治你的罪还怕没证据吗!”   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劳的举动,不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兴化府莆田县另有一家豪绅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做海外买卖,算下来已积累了五代。   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来替他打点妥当,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时,别家的货船被抢得血本无归,唯独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没的海域来去自如,从来不曾折损过分毫。   柯振海接到请柬时正在花厅里逗弄一只新买来的红嘴绿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老爷万福、老爷发财,逗得几个姬妾掩口直笑。   管家神色慌张地将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请柬拿进来,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南居益赴任后他确实奉上过正经海面生意的账册,以为这些官场中人拿了孝敬总会替他遮掩,如今巡抚却亲笔写请柬邀他观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发财发财,花厅中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一个年轻姬妾忍不住悄悄抬头去觑老爷的脸色。   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将请柬拢进袖中,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武夷岩茶凑到唇边,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绅姓陈,家主陈半城,万历朝的举人,在福州府颇有文名,与省城大小官员皆有往来。   此人素以诗文自许,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轿,从不大排场。   那些与他常有往来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杀光被劫掠渔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壮男女则捆绑上船,运到南洋或倭国贩卖为奴,倭寇给陈半城的分红亦是不少。   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号里清点倭寇送来的赃物。   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细,收到陈半城托人递来的求见帖子时已是子夜时分。   南居益将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回,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陈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观刑莫要误了时辰。”   那一夜,陈宅的灯亮到了五更,下人们不知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只隐隐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极力压低的咒骂。   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公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70]科技改变生活:加更   最先扑上台的是一群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渔村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倭寇砍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以及衣衫褴褛、被劫掠过多次的老渔民。   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人,虽说恨之入骨,可真要亲手去触碰仇人的血肉,到底与远远地扔一块石头不同。   但是,当他们看见刑桩上龟田兀自龇牙咧嘴,竟还敢用他仅会的那几句汉话含混不清地叫骂着,冲他们吐口水,那个断臂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到龟田面前,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龟田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那倭寇粗糙黝黑的皮肉里,浑身剧烈地打着颤,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妪们扑上来撕扯龟田的耳朵和头发,指甲不够锋利便拿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开,有人举着死去亲人的灵位劈头盖脸地往龟田脸上捣,捣得灵位裂了缝,捣得自己泪流满面却不肯停手。   台上台下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   百姓蜂拥而上,将六个倭寇头目团团围住,有人扯开那些头目的衣领去抠他们的喉管,有人捡起刑台下散落的碎石朝那些污秽的脸上狠砸,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龟田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后来挣扎渐渐弱了,最后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挂在刑桩上。   其余几个头目无一不是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千刀万剐,血肉横飞,刑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那股腥甜稠腻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百姓的哭嚎与叫骂,却没有人觉得恶心,反倒如释重负。   观刑席上早已乱了。   黄百万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柯振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手抚在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刑台上的石块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陈半城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呆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下颌微张,脸上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个姓孙的粮商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里,待人上前扶时已是面如金纸。   此人仗着自家粮铺在荒年囤积居奇,倭寇来时不仅不逃,反倒开门揖盗将存粮卖给倭寇充作军粮。   旁边的豪绅们见状更是心胆俱裂,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着观刑席上的动静,待台上那六个倭寇头目尽数伏诛,他才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那排面无人色的豪绅。   “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这些倭寇的下场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场,诸位都是福建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们当中有些人背地里却与倭寇称兄道弟,替他们销赃、替他们运粮、替他们传递消息,甚至出钱入股倭寇的船队,坐地分赃,把倭寇劫掠来的血汗钱分作自己的红利!那些在座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们资助的倭寇刀下!”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已全数瘫软,黄百万从椅上滚了下来,跌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硬了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着去扶旁边的椅背,手却软得撑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转头对骆养性微微颔首。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泉州府同安县黄百万暗中与倭寇勾连,代为销赃累计折银三万二千两!查兴化府莆田县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粮草与海图,并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查福州府陈半城……”   他一连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状与证据摘要。   锦衣卫早已候在刑场四角,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人架起。   陈半城当众瘫倒,哭喊着申辩,说他与那些倭寇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   缇骑按住他的头,将一叠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倭寇往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内容正是向倭寇通风报信,告知永春县守军换防日期。   围观的百姓虽然对豪绅们往日奢遮的气派心存畏惧,却也知道今日这些老爷当真是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目光紧盯着朱笑笑的方向,等着这位天子对他们深恶痛绝的这群地方蛀虫做出最后的判决。   朱笑笑站起身来,朝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道:“父老乡亲们,这几个人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朕今日把他们交出来任由你们处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骆养性与李若琏指挥着锦衣卫将那些豪绅推入人群之中,锦衣卫手按刀柄在外围维持秩序,只防着百姓踩踏受伤,却绝不阻拦他们讨回公道。   人群先是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确认这一切当真不是一场梦,旋即如暴怒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黄百万最先被愤怒的百姓揪住,他头上的方巾被扯落,头发散了一脸,那些被他间接害死亲人的家属扑上去撕扯他的皮肉。   柯振海被人群团团围住,几个刚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年轻妇人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哭喊着责问他为何害得她们家破人亡。   陈半城更不用说,与倭寇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此刻被一把搡进人群,连站都没站稳便摔倒在地,蜂拥而上的百姓拳脚相加。   那个方才吓晕过去的孙姓粮商被锦衣卫拖着走过人群时便已惊醒,醒来看见满目愤怒的面孔便再度吓晕,反复了几次,脸上已分不清是涕还是泪。   那些年来他们与倭寇暗中勾结时所笃信的一切,朝中的奥援、地方的势力,他们安身立命的体面与周全,都在这一刻被人民的愤怒吞没了。   待到那些人再无声息,朱笑笑方才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群稍稍隔开。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上犹挂泪痕眼中却渐渐有光亮的百姓,语气不再是面对豪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恳切与安抚:“父老乡亲们,今日倭寇已除,通倭之人也已伏法,然则通倭之人心怀侥幸,朕与巡抚虽竭力清查,终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从今往后,凡有知晓通倭之人线索的,不拘是官员、胥吏、豪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皆可随时往巡抚衙门密告,锦衣卫与按察使司必会秉公查办,绝不姑息!”   南居益在旁适时补充道:“福州及下辖各县将设置密告箱,乡亲们也可将密信投递其中,专职官员定期收取查办。”   他还承诺巡查福建水师时会将如何查验通倭情弊的章程一并教给各地卫所军官,防微杜渐。   台下百姓听得频频点头,消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来。   福州各处驿馆的来往商客记下这一番话,带往他乡时更添了许多天子的凛然威仪。   待众人离开刑场时,已是夕阳西下,赤色旌旗在晚风中翻卷,刑场上的血污也渐渐被海风吹干。   朱笑笑一路之上神色如常,与南居益议了沿海卫所的清查章程,又问了戚继光水师夜训的时辰安排,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天子杀伐决断本是常理,更何况那些豪绅通倭资敌罪证确凿,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回到行在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用了晚膳,批了几份戚继光递上来的水师整顿文书,待搁下朱笔时窗外已全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白日里刑场上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叫骂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自问非是优柔寡断之人,上阵杀敌亦不曾皱过眉头,今日那些豪绅通倭卖国死有余辜,他绝非为那些人的下场感到惋惜。   只是在刑场上那些由愤怒转为释然,再由释然转为近乎依赖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重如千钧。   朱笑笑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于搁下笔,点开了聊天群。   视频接通时,张居正恰好歪在床头翻看群里潘季驯发的治河章程,见了皇帝发来的邀请便切屏过去。   她抬眼看了看光幕中的人,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朱笑笑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倦色,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眼睛稍显黯淡,分明是心中有事。   她正要询问福建的事是否已处置妥当,朱笑笑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后,我想见你。”   张居正微微一怔,他素日里说想她,从来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纯聊骚,今日却不同,语气不像是调笑,竟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恳求。   她坐直了身子,静静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群聊视频有个附带的功用,投影共触,能将对话双方的影像投射到彼此身边,触感也会实时传导,就如真人面对面一般。   毕竟是系统科技,朱笑笑想来不过是VR之类的东西,没打算直接拿出来震撼古人,如今皇后渐渐适应了群聊,更进一步也无妨。   张居正听完他的讲解,面上神色平静如水,见识了种种神异,这种事对她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她沉默着消化了几息,才淡笑道:“陛下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既要见,见便是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心中松了口气,将投影共触的功能打开。   张居正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先是轮廓,再是衣纹,最后连那件玄色龙纹常服袖口的暗金云纹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伸出手去触那道人影的袖口,指尖碰到了实实在在的衣料触感。   玄色缎面,金线绣纹微微硌手,底下是小臂上练出的紧实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与她全然不同的属于武人的硬朗。   饶是如张居正这般沉稳的人也不由得一怔,低声道:“果然稀奇。”   朱笑笑将她探寻的手攥进掌心里,触感温软,指节纤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投影出来的人像泛着一层淡淡微光,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蹭过,切实感受到了上头清浅的纹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打趣,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张居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不激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亟待破土却寻不到缝隙。   “我想抱抱你。”   皇帝的情感需求是她做足计划应对的,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才多大,纵使没法面面俱到也不必太在意,作为过来人,这种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张居正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他怀里。   朱笑笑环住她后腰,头低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里,素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鼻息粗重地拂在那片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栗。   张居正顺势将手从心口滑到他后颈,五指穿过他微微汗湿的发根轻轻按了按,把他略有些僵硬的脑袋往自己肩窝上又贴紧了几分。   动作自然而笃定,与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批驳言官时端严自持的皇后判若两人。   “出了什么事?”她贴近他耳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比平日里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柔软的疼惜,“跟我说说,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总得有个由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便把自己憋成这样。”   朱笑笑把脸埋在颈窝里,感受着脉搏在颈侧平稳地跳动,温热的、鲜活的,与刑场上那些冷冰冰的尸首截然不同。   他向来清楚,人民的愤怒可以淹没一切,那份浓烈的爱恨混杂着期许不断拷问着他。   你能做到不忘初心吗?   你害怕腐朽之后被人民撕碎吗?   这一路由北至南,天威过处无不俯首,朱笑笑也不可避免沉溺在皇帝说一不二的特权中,他剿灭叛军,铲除豪强,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所有人都爱戴他,顺从他,但他也会犯错,那时候谁能纠正他?   他确实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成了刑场上那些百姓畏惧、失望、憎恨的对象。   张居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倾诉,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泛起的酸涩忽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她太明白这种滋味了,百官仰仗你,百姓仰仗你,天子也仰仗你,你便觉得自己必须把一切担起来,可越是这般扛着,心中的窟窿便越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敢去看窟窿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开解,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声音放得极缓极柔:“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你早就知道治理陕西旱灾非一日之功,江南士绅无法一纸诏书压服,你才登基多久便有那般沉稳的心气,如今反击建州、平定川南、肃清闽海,做了这般多的事,反倒沉不住气了?”   张居正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她是活生生地存在于他怀里的,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完美的君前奏对,否则大可以去找戚继光、秦良玉,或者张居正的残魂。   他没有父母的指引,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似乎是对一个上进后辈的无限包容,便由着他这般摩挲,伸手扳正了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从下颌到眉梢都绷得端端正正,眸子里却倒映着两簇温暖的烛火,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陛下打了这么多胜仗,功绩比之先祖也不差什么,你做得很好了,莫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朱笑笑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开些许,她披散着头发,不像素日里端着皇后架子时那般高不可攀,倒像一个真真切切牵挂着他的亲密爱人。   他忽然凑过去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舌尖近乎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裹挟着近两年来辗转征战积压的所有疲惫与思念,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柔软温热的唇舌之间。   张居正被他吻得身子猝然一颤,后腰撞在身后那张书案的边沿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顺势将她往后压了半步,一只手却垫在她腰后隔开硬木桌沿,另一只手已从她肩头滑到胸前,手指探入她寝衣松散的交领,指腹触到锁骨下方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柔嫩肌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居正抬起眼来看着他,眼中有些氤氲水汽,并无抗拒之意,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陛下当真要在这个时候、这般模样?”   朱笑笑抵着她的额头,指尖仍在她锁骨上缓缓摩挲着,嗓音有些沙哑:“朕在千军万马前头装得镇定自若,在百官面前装得举重若轻,唯独在你面前不想装了。”   “我就是想要你,今日、现下,一刻也不想等。” [71]未成年人模式:庆营养液22k贺表万字   张居正整个人被笼在一片灼热的气息里,抬起眼来瞧他,只觉这人素日里在朝堂上装得老成持重,偏偏到了她跟前便原形毕露,活脱脱一只在外头逞够了威风,回窝里便只管撒泼打滚的幼虎。   她伸出手去,指尖从他眉心一路描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喉结上,轻轻按了按:“陛下这般模样,倒像是我亏待了你似的,罢,罢,今夜都由着你。”   朱笑笑得了这一句,便如奉了圣旨,低下头去咬她的耳垂,手上极有章法,先解了她寝衣腰间那根系得松松的绸带,再顺着衣襟敞开的缝隙探进去,掌心贴着后腰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上推,每推一寸便觉掌下那副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在他的摩挲下软了几分。   寝衣从肩头滑落时,烛光恰好跳了一跳,混着投影的微光,肌肤隐约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朱笑笑的目光停了一瞬,却没急着往下动作,而是俯下身去,贴着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啄吻,似在品一盅陈年的梨花白,舍不得一口饮尽。   张居正被他这般又急又缠厮磨得有些耐不住,遇上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每回亲热都要闹出些新花样来。   偏生他那双手每每蹭过肌肤时都能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叫她既觉羞耻又不舍得推开,只得咬紧了下唇,把那些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细碎声响全数咽回去。   朱笑笑察觉到怀里人的紧绷,低低笑了一声,嘴唇从锁骨滑到肩窝,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耳根上,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得意:“皇后这是第几回了?怎么还这般紧张,莫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陛下若是把这份心思用在经筵上,来师傅也不至于每回上课都咳成那般模样。”她不甘示弱地刺了他一句,既像是报复他的调侃,又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亲昵。   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欢了,依着往日的经验开始动作。   这一番幻影虚形,恰便似真魂实魄,倒把那万里关山化作了芙蓉暖帐。正宜效柳七之曼调,拟温尉之香奁,以绮语写就这一段奇缘异景,遂作《忆秦娥》聊记此夜之荒唐,词云:   魂归错,玉郎掌底花初破。   花初破,前生台阁,此生帷箔。   指间频弄春山萼,唇边漫搅琼枝酪。   琼枝酪,羞从髓起,痒从心落。   “别,别这样……”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难耐的腔调,“你进来罢,别折腾了。”   朱笑笑却不依她,抬起头来望着那双被水汽蒙住的眼:“你还没准备好,朕怕弄疼你,再等等,等这儿湿透了再进去。”   他对她的身体似乎比她本人还要熟稔,轻而易举便能找到那些令她失控的关窍。   张居正毫无悬念地在他唇舌间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或许是身份错位尊卑颠倒的刺激,皇帝跪在她面前用嘴唇和舌尖取悦她,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荒唐的兴奋。   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就像有无数只蚂蚁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天灵盖,令人疯狂。   朱笑笑听着她压抑而难耐的喘息,又是得意又是心疼,动作愈发轻柔,舌尖的力道时轻时重,手指亦配合着唇舌的节奏进出。   此天子柔情俯就,有《菩萨蛮》为证:   冰肌无汗滑如脂,檀郎扫遍雪琼枝。   俯首啮朱蔻,仰颈咽香唾。   叹溪津漉漉,浅探复深溯。   不许咬罗巾,羞杀张江陵。   直到感觉时候差不多了,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蹭着她的鼻尖低声问:“娘子,可还受用?”   张居正已被他折腾得浑身酥软如泥,连抬起眼皮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朱笑笑没听清,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见她咬着牙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下流招数……”   朱笑笑闻言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伸手解开自己的衣物,抱着她倒上床。   他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腰上,却不急着进去,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角:“如果觉得疼,我就停下来。”   张居正微微点了点头,双腿将他的腰又攀紧了几分,蓄势待发之际,朱笑笑眼前猛地弹出一块刺目的赤红色光幕,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氛围砸了个粉碎。   【检测到宿主生理年龄未满十八周岁,触发未成年人保护模式,暂时关闭相关功能,待成年后自动解锁。】   【未成年人模式已开启。当前限制:禁止一切实质性行为,禁止购买或使用任何成人向道具,禁止在与配偶的私信及视频通话中发送或接收任何不符合健康向上价值观的内容,此模式将在宿主年满十八周岁时自动解除。】   【温馨提示:本系统支持手动操作辅助伴侣纾解,亦可配合其他非插入方式增进情感交流。请宿主理解配合。】   什么玩意儿?   朱笑笑瞪着那几行字在虚空里闪了又闪,赤红色的光幕把满室旖旎的烛光映得活像警局里审讯犯人的探照灯。   他愣了整整好几息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到羞恼,随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尴尬上,闷闷地叹了口气,将那硬挺的物事从她腿间收了回来。   这就很招笑了,大概是对他不守信用的惩罚吧。   张居正本已闭上眼睛等着那股饱胀感袭来,等了几息却只听见他一声长叹,紧接着身上一轻,顶着的东西也没了。   她疑惑地睁开眼,便看见他仰面倒在她身旁,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张居正撑起身子侧过来看他,鬓边一缕汗湿的碎发散落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陛下这是……不行了?”   这倒不是成心挤兑他,毕竟方才那般折腾她,她也是真切感受到了他那物事,顶在腿根上时烫得吓人,硬邦邦的跟铁条似的,怎么瞧也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她只是实在想不通,都到这一步了,这人怎么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作为男人,强得可怕。   朱笑笑对不行的评价倒没什么过激反应,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朕……被太祖制裁了。”   “啊?”张居正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   太祖?这个借口他用过无数次,都是拿来忽悠群臣和外将的,怎么今日用到床笫之间了?   她拧起眉头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虽然满脸懊恼,却不像是随口胡诌的样子,迟疑道:“太祖他老人家,连陛下行夫妻之礼都要管?”   “朕乃天子,天子一诺千金,岂能失信于天下。”朱笑笑长叹一声,面上换了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道,“朕既然许了你这个承诺,便不能食言,方才险些一时冲动坏了规矩,多亏太祖在天之灵及时示警,这才悬崖勒马。你放心,朕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张居正静静地瞧着他,将他那副痛心疾首背后掩藏的尴尬和委屈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认识他越久,便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矛盾的性情,对敌人狠得下心肠,对百姓掏得出真心,对身边人却总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谁受了委屈似的。   张居正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将那几缕黏在额上的碎发拨开,轻声道:“陛下不必如此,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我一时情急说了那般话,你别放在心上,至于那件事……”   目光从脸上滑到他那兀自精神的地方,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陛下这般硬扛着也伤身子,你躺好,我替你弄出来便是。”   朱笑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推倒在被褥上,紧接着便感觉被微凉的手握住,五指合拢上下套.弄时,激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快感。   “皇后,你……”朱笑笑低低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去阻拦,却被她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胸口,不让他动弹。   她披散着一头青丝,颊边犹带未褪尽的绯红,那双素来端凝锐利的杏眼里此刻却燃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侵略性,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全部的伪装,准备将他拆吃入腹。   “陛下不许我疼,何故又不许我疼你?”她的声音沉稳得倒像回到了朝堂上,仍是那个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的皇后娘娘,“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忍耐吗?”   张居正抚弄一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将锦被拉到腰间裹住,翻身跨坐在他腿上,俯下身凑近他:“不必多言,今儿个我替陛下做主了。”   朱笑笑双手被压过头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羞耻感,又鬼使神差地没有挣扎,只是眼睁睁看着她俯下身来,青丝垂落扫过胸口,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头,开始缓慢而紧密地起伏。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她每一下都碾压得恰到好处,偶尔自己也耐不住轻颤,却仍咬牙坚持着。   朱笑笑喘着粗气去捉她的手,却反被她扣住手腕压在枕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   张居正加快了动作,望见他眼中那种混杂着情欲、愧疚和几分委屈的复杂神色,心头便软了一片,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要记着今夜的煎熬,等时机到了,我一笔一笔同你算回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温热的鼻息拂在他耳廓上,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阵痉挛,闷哼着泄在她腿心里。   张居正也微微喘着,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身侧,将自己的寝衣重新拢好系上系带,动作从容细致,毫无半分扭捏。   朱笑笑浑身软塌塌地躺在被褥里,看着她那副挥洒自如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夜的表现实在不堪了些。   分明是他主动挑起的战火,结果他先鸣金收兵,还得让劳苦功高的枕边人替他打扫劳作,这实在有碍夫德。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她拉进怀里,拿被子把两人一道裹好,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闷声说了句:“委屈你了,再过些时日,朕一定把亏欠你的都补上。”   待他十八岁生辰一过,定要把这小祖宗按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让她也尝尝被人撩拨到腿软却拿不到最后一哆嗦的滋味。   张居正被他揽在怀里,听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保证,也不追问,只是将手搭在他腰上,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其实并不觉得委屈,这人待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来对待,敬重她的才干,相信她的判断,甚至不介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和不安。   虽说这丈夫偶尔胡闹起来,确实让她有些头疼便是了。   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转低,一轮弯月从云层缝隙间漏出些微光,与室内残存的烛光交映在一处。   朱笑笑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几分,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居正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这才抬起头来端详他熟睡的侧脸。   睡着了之后,那股子沙场上淬炼出来的凌厉便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会赖在她身边撒娇耍赖的少年。   她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也闭上了眼睛,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黏腻得很,却谁也不想动弹。   翌日清晨,朱笑笑醒来时,怀里空空如也,张居正还要上朝,早就掐断视频跑了。   昨夜混闹一通,心中沉郁也消散了大半,他起身精神百倍地打了一套拳,这才洗漱了,换了身靛蓝箭衣去处理正事。   此后数日,戚继光每日卯时便到行在禀报水师整顿的进展。   他从川军中挑了六百名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又将李旦、颜思齐等海商收编为水师向导官,授以百户衔,专司闽海航道的测绘与倭寇动向的哨探。   那些被收编的海商起初还有些忐忑,怕朝廷秋后算账,后来见戚继光待他们一视同仁,饷银也从不拖欠,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航海图册和倭寇情报献了出来。   南居益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刑场上的震慑效果立竿见影,密告箱设下不到十日便收到了上百封密信。   其中固然有不少是挟私报复、诬告仇家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提供了切实可查的线索。   南居益便从按察使司调了几个老练的推官,专司甄别密信的真伪,又请锦衣卫配合查证,不到一个月便又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二十万两。   那些被查抄的豪绅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供出了藏在朝中的靠山,名单一路牵扯到京城,骆思恭在京中便依着名单逐一请人往诏狱喝茶,朝中一时风声鹤唳。   到了十一月下旬,福建沿海的倭患已基本肃清,水师的整顿亦初见成效。   戚继光在泉州港操演水师时,已能排出雁行、偃月、长蛇三种阵势,战船之间的旗号联络也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只是新式战船的建造还需时日,眼下水师的战船仍以旧式福船改造为主,真正能与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正面抗衡的炮船尚在图纸上。   南居益又提议开办水师学堂培养专门的人才,朱笑笑自然无不答允。   这日傍晚,朱笑笑正在书房里翻看第一期水师学堂花名册,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梁巧云发来的消息。   【梁巧云:陛下,民妇已按章程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四处设了精品行的分号,玻璃镜与香皂的买卖比预想的还要好,这个月仅南京一处便拍出了十二面镜子,最高一面竞价到了一千五百两。香皂的买卖更是供不应求,中档的细瓷盒装一个月走了三千盒,连带着下等的油纸包也卖出了两万多块,许多寻常百姓也开始用官造的香皂了。】   【梁巧云:只是江南的士绅豪商并不甘心就范,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的多是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握着大量的白银和粮田,新铜钱一流通,他们的银钱兑换之利便薄了。更有一等人家仗着与朝中官员有旧,公然拒收新钱,仍以白银结算大宗买卖,还在暗中散布流言说朝廷要废银用钱,到时候持有新钱的人都要被朝廷收割,弄得一些小商贩人心惶惶,不敢收新钱。民妇虽已让人在南京几处大茶馆里贴了新钱铸造的章程与成色,又将新钱与白银的官定兑换比价每日公布,可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单靠一个精品行与他们周旋,终究是杯水车薪。】   朱笑笑抚着下巴,心中暗暗冷笑,江南士绅这块骨头果然不好啃。   那些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年,田产、商号、钱庄、当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便如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若是以天子之尊亲临江南,这些人家自然不敢明着抗旨,可暗地里阳奉阴违、软磨硬泡的法子多得是,到时候便是扯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真正把新铜钱铺开。   正琢磨对策时,朱笑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桩商战旧事。   有个姓胡的商人靠着一种名唤扑买的法子,把一文不值的雪蛤膏炒成了价比黄金的稀罕物,最后卷了钱跑路。   那法子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先造势把一件寻常物事吹得天花乱坠,再限量发售让买的人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最后等名声爆了便敞开供应收割后续买家。   待到最早那批买家发现东西根本不值那个价时操盘之人早已卷款远遁。   这东西放在后世有个更直白的名字,叫庞氏骗局。   朱笑笑似乎一下来了灵感,随之想起新闻里看过的金融战案例,什么索罗斯狙击泰铢,什么华尔街做空日本股市,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其中道理是相通的。   那些江南豪绅仗着手中资本雄厚,故意制造市场恐慌,压低新钱币值,梁巧云手中虽有银号和商行,终究体量有限,正面对抗无疑是螳臂当车。   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一定要硬碰硬,也可以用些巧劲。   那些豪绅不是手里有银子没处花吗?那便给他们一个花钱的机会,当然弄到最后他肯定是要把百姓的钱原样还回去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便给梁巧云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梁娘子,精品行的买卖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筋骨。朕有个法子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换新钱,还能让他们替朕把新钱的名声打到南洋去。你先替朕在南京盘几间铺子,不要在闹市,偏一些无妨,越不起眼越好。再从徽州、苏州一带物色一批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要那些祖上阔过、如今却坐吃山空的主儿,最好还欠着一屁股债,急着翻身的,人数不拘,二十来个足够。】   梁巧云虽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是个极聪明的人,从皇帝这番吩咐里嗅到了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梁巧云:陛下放心,民妇这就去办,南京这边的人手和铺子民妇都有现成的。】   【朱笑笑:朕这几日便能动身,你且等着,朕到了南京再与你细说。】   决定好行程后,朱笑笑召见了戚继光、南居益等一干重臣,将福建的人事与防务做了最后的安排。   随后便对外宣称圣驾继续沿海巡视海防,銮驾仪仗大张旗鼓地沿着海岸线往浙江方向缓缓行去。   銮驾内仍是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悄悄脱离了队伍。   此行所带的货物足足装了十几辆骡车,有从濠镜澳收来的西洋自鸣钟、玻璃器皿、珊瑚、玳瑁,也有从倭寇巢穴里缴获的倭刀、漆器、折扇,更有郑一官特意搜罗来的一批南洋奇珍,诸如犀角、象牙、龙涎香之类。   这些东西在京城虽也算稀罕,却不至于引起多大的轰动,但若一股脑儿地出现在江南市面上,便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过了仙霞关便入浙江地界,一行人沿着官道过了江山、衢州,又换船走水路沿兰江而下。   江南的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酷寒,湿冷却透骨,朱笑笑望着两岸烟雨朦胧中的白墙黑瓦和乌桕树,只觉得肺腑间那股子积了大半年的暑气与燥火都被这温润潮湿的江南冬雨涤荡得干干净净。   船在运河上走了十来日,过了苏州、无锡,又过了常州、镇江,终于在腊八这日泊在了南京城外的龙江关码头。   南京城龙盘虎踞,虽是留都,繁华却未减分毫。   正值腊月年关将近,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船工们的号子声与码头上的叫卖声交织,端的是一派六朝金粉,十代繁华的气象。   梁巧云做事极是妥帖,早已在龙江关码头附近赁下了一处水榭院落,名为待潮馆。   虽比不得海山仙馆那般气派,却也收拾得清幽雅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长江上往来如织的帆影。   朱笑笑一行下了船,梁巧云便迎了上来,整个人比之在广州时又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她见了朱笑笑也不多礼,只福了福身,压低声音叫声大东家。   进了待潮馆安置下来,朱笑笑便将此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梁巧云眉头微蹙,沉吟道:“大东家这法子固然高明,但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傻子,一两回的甜头或许能让他们上钩,可时日一长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买卖的蹊跷,到时候……”   “他们不会发现的。”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把几样不同的东西塞进一个不透明的匣子里,买的人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能凭运气。有的人开出值钱的东西,一夜暴富,有的人开出寻常货色,只能自认倒霉。可越是这般,赌的人越多,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走运的。”   梁巧云在商场沉浮多年,一听便明白了这法子的精妙之处。   她不免有些不知如何形容这位天子的商业手段,若说精明,这确实是精明,可把一国之君的精明用在设局坑江南士绅的私房钱上,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味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些江南士绅哪一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几辈子血的蚂蟥,坑他们的钱总比加农税坑老百姓的钱强。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消息。   城中新开了一家专卖舶来奇货的铺子,里头的海商个个都是常年在南洋跑船的行家里手,带回的珍珠颗颗溜圆,犀角更是黑市上难得一见的品相,还有那从佛郎机人手里淘来的自鸣钟,报时的鸟儿不是寻常的布谷,而是一只真正会振翅啼鸣的翠鸟。   最稀罕的是从倭国得来的几箱折扇,扇面上绘着春山秋水、仕女渔翁,另有一等秘不示人的藏货,价格极昂。   传闻日日更新,愈说愈奇。   南京城里那些闲散的世家子弟本就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斗鸡走马便是吃酒狎妓,听了这般新奇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派了小厮出去打听这舶来奇货铺到底开在何处。   可打听来打听去却只知道铺子在秦淮河畔某座不起眼的巷子里,偏就没有人说得清它究竟在何处。   梁巧云一边照常将京中运来的玻璃镜与香皂送入南京几家大茶馆里供人品鉴,暗中却让人将舶来奇货铺的传闻与精品行的买卖交织传播,形容成京城皇商与南洋海商联手布置的一盘大棋,只要摸到了门路便能一夜暴富。   她还依着朱笑笑的授意,在扬州的盐商宴上刻意提起舶来奇货的事,说京中皇商新到了一批绝不外卖的稀罕玩意儿,叫什么福袋,一个福袋卖十两银子,里头装着的东西少说值十两,运气好的能开出值百两、千两的宝贝来,据说那些京城里的名门闺秀都抢疯了。   扬州盐商们虽不明着追问,心里却都记下了福袋二字,回去便让自家夫人去精品行寻。   又过了几日,秦淮河畔忽然间便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布灰扑扑的,偏那赶车的老头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   他在一座外头看着不起眼的绸缎铺的门口停下,和守门的伙计对了三句切口才被让进去,出来时怀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有眼尖的认出那赶车的老头是京城某家老字号的朝奉,愈发给这间神秘的铺子添了几分可望不可即的色彩。   一时之间,茶楼酒肆里都在谈论这间神秘的铺子,那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派人四处打探,只打听到铺子东主姓朱,名啸林,是个在南洋发了大财的海商,近来才把买卖从广州迁到南京来。   就在这舆论发酵的当口,朱笑笑却早已悄悄从南京动身,往扬州、苏州、松江一带去了。   他带着骆养性与几个锦衣卫扮作商队,沿运河一线走访了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几处要紧的府县。   彼时已是腊月中旬,江南风里已带了些微雪意,沿途所见却与福建沿海大不相同。   江南的富庶果然名不虚传,可这富庶底下的窟窿也比别处更深。   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土地兼并之弊,松江府华亭县三分之二的田产都归了徐、董、顾三家,世代耕种的佃户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倒有七成交了租子,自家却只能喝掺了野菜的稀粥熬过寒冬。   苏州府的织户更苦,机户出机、织工出力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可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朝廷颁发的织造牌照,把工价压得极低,织工们每日劳作六七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够勉强糊口。   若是有织工敢联合起来要求涨工价,大机户便勾结官府以聚众滋事的罪名把人锁了去,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织工们的抱怨在茶馆酒肆里压得极低,偶尔有人借着酒劲骂上几句便立刻被同伴捂住嘴。   朱笑笑在苏州逗留了几日,让骆养性暗中联络当地几个曾在万历年间带头闹过事的织工头目。   那些人起初还有些戒备,被请到一处僻静的茶馆里,见出面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海商,语气便缓和了些。   听那海商问起织工们的难处,他们先还收着说,只说工价低日子难过,待那海商替他们算了一笔账,一台织机一年能出多少匹绸,大机户卖出去是多少银子,付给织工的工钱又是多少,中间的利差去了哪里,那几个织工头目的脸色便都不好看了。   朱笑笑并没有当场许诺什么,给钱给粮不如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一个人站起来不够,十个人也不够,可要是松江、苏州、常州、镇江的织工都能拧成一股绳呢?   他这句话说完,茶馆里安静了好一阵,那几个织工头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到他们抬起头来时,目光便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骆养性适时递上一包碎银子,说这是海商给几位喝茶的,往后还会来苏州做买卖,到时候再向几位请教织造上的门道。   此后数日,锦衣卫暗桩分头行动,在松江找到了棉纺织工里颇有声望的几个人。   又在常州、镇江物色了几家祖上曾出过织造名匠却已落魄的人家,以学习织造技术为名与他们往来。   每至一处,朱笑笑只以海商的身份与那些织户、佃农、小商贩们一处喝茶吃酒,听他们倒苦水、讲行情,再暗中将天地会的章程掰开揉碎,用这些人听得懂的话说给他们听。   他谈吐随和,又能设身处地替人算账、出主意,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都放开了,骂大机户黑心,骂官府偏袒,骂苛捐杂税重得压死人。   骂完了又叹气道:“朱公子,你是个好人,可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一个人又能如何呢。”   朱笑笑便放下酒碗说:“一个人不行十个人就未必不行,我带了些南洋来的好货,有心在苏州开一家铺子专做织工的生计,只是初来乍到没什么人脉,诸位若信得过朱某人,不妨帮着我一起把这铺子撑起来。”   同时他还暗地里从天地会中抽调了几个精明强干的会员,让他们以各种身份混入织工之中,一面帮着织工与机户谈判工价,一面物色那些品性端正、在织工中有声望的人吸纳为天地会的新会员。   大年初一,南京城里鞭炮声震天响,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大红春联,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五彩灯笼,映得满河流光溢彩。   朱笑笑与梁巧云分头从苏州、扬州赶回南京,在待潮馆中碰了面,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苏州、松江那边的问题虽是日久天长才能根治的沉疴,星星之火倒是已撒下去了。   朱笑笑便问起南京这边世家子弟们的胃口吊得如何,梁巧云微微一笑,将一份名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上头共是二十七人,皆是南京、扬州、苏州一带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民妇已按大东家的吩咐让人分别给他们递了话,说京中皇商要在江南开一家独一无二的新铺子,只接待有身份的客人,不是谁都能进的。这些世家子弟最好面子,一听是要验资的便更觉得这铺子非同小可,这些日子已有人三五成群私下议论,只当是自己人脉广才摸着了门路。”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逐一看去,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细细注明了出身、家底、性情、软肋与眼下的窘境。   他看罢将名单放入匣中,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里画着大小不一的木匣图样,每一只木匣上头都画着不同的花纹。将册子递给梁巧云,开始给她讲解这个名为福袋盲盒的整套规则。   这盒子分福禄寿喜四个档。   喜字盒最便宜,十两银子一个,里头的货少说值十两,运气好也能开出值百两的。   寿字盒五十两,里头最次的货也值五十两,好的能开到福字盒的货色。   禄字与福字不卖,只藏在喜字和寿字里头,谁开出来便是谁的运气。   每月只放一批货,一批三百个喜字盒、一百个寿字盒,里头藏两个禄字盒、一个福字盒。   开出禄字盒的,往后一年在铺子里买东西打八折。   开出福字盒的,铺子直接送一块刻了福字的玉牌,往后所有新货到店都先紧着持玉牌的人挑,价钱还只收七成。   梁巧云是何等样人,在商场沉浮多年岂能看不出这法子的厉害?   十两银子开一次盒子,开出来的货撑死了值十两,本钱是不会亏的,可开出禄字盒、福字盒的诱惑一摆,哪个世家子弟肯只买一盒就收手?   有了禄字福字的玉牌就有了面子,为了在圈子里炫耀面子他们便会不停地买盒子,自己买不够还要拉着亲戚朋友一处来买,一传十十传百,铺子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梁巧云思忖半晌,忽然蹙着眉道:“这法子虽好,但有一桩不便,那些犀角、象牙、玻璃器皿都是实打实的舶来货,成本不菲,如何能撑得住十两银子一个盒子亏本去卖?”   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所谓舶来奇货,有几样是真的,有几样却是假的。假珊瑚是寻常海石拿红漆染的,假犀角是牛角拿药水泡了再打磨的,假象牙是鹿骨用牛乳煮软了再雕刻成形的,至于自鸣钟倒真是货真价实,不过不是佛郎机人造的,而是工匠局用新法仿制的,成本不到佛郎机货的三分之一。”   梁巧云听着这些造假的法子,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肉跳,她定了定神又问:“若是有人开出了假货识破了怎么办?”   朱笑笑又压低了声音给她解释此计的最后一环,也是最要紧的一环。   那便是盲盒里的兑票,凡是开到犀角、象牙、大件珊瑚、自鸣钟这类大货的,盒子里装的不是实物,而是一张兑票,须得三日后再来铺子里凭票领取。   为何要三日?这三日之期便是为了留出退路,若有人兑了票越想越不对,起了疑心,他们便暗中把兑票买回来再换个真货给他,对外只说是铺子装货时装错了,不但换真货还额外送一个上等货色的喜字盒以示歉意。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起疑也会被铺子这般诚恳的态度打消疑虑,不但不会揭发反倒会到处替铺子说好话。   那些买到假货却识不破的,自然会到处炫耀自己开出了何等宝物,替铺子招徕更多主顾。   等到这盲盒的买卖做大了,铺子的名声打出去了,便可以把里头那些假货悄悄换成工匠局批量烧制的玻璃器皿、官造香皂、新铜钱。   到那时候即便有人识破了也不怕,因为满南京城的人都知道在这家铺子买盲盒能发财,假作真时真亦假,谁还在乎盒子里装的是真珊瑚还是假珊瑚呢?   梁巧云听完这整套设计,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她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大东家,民妇斗胆问一句,这法子当真不会出纰漏吗?若是有人开了盒子发现里头的东西不值十两,闹将起来……”   朱笑笑从袖中摸出一枚新铸的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泽,成色极正分量也足,“咱们的盒子里最次的货也是值十两的真货,没有人会亏本,可也没有人会甘心只拿十两的货。他们尝到了开盒子的甜头便会想尝更大的甜头,而更大的甜头永远在下一次开盒子之前,这便是人心。”   梁巧云不再问了,她已全然明白了皇帝的打算,此事便如一盘大棋,每一个落子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人心最软弱的关节上。   半个月后,南京城里那间神秘的铺子终于揭开了面纱。   铺子开在秦淮河畔大功坊后头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面不算阔大,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只刻了聚宝斋三个字,既无落款也无楹联,朴素得与秦淮河畔那些雕梁画栋的酒楼妓馆格格不入。   因着前些时日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聚宝斋开门的一日便有不少世家子弟闻风而来,却被门口两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伙计客客气气地拦住了,说本店只接待持请柬的主顾。   请柬谁有?没有人知道。   但第二日,聚宝斋忽然放出消息,头一批请柬只发给南京城里连开过十回精品行福袋还登记了名姓的主顾。   这一下南京城里那些暗地里早就买过精品行福袋的世家子弟便炸了锅,纷纷翻出压在箱底的福袋凭证往精品行的分号跑,一时之间精品行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那些从前只派管家或夫人去买香皂镜子的世家子弟如今也不嫌要在外头抛头露面了,甚至还呼朋引伴一处来买,买了福袋也不拆,只将福袋原封不动地抱去聚宝斋门口,像是拿着什么了不得的入场券。   头一批请柬发了五十张,每张请柬只许带一人入内,那些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急得抓耳挠腮,到处托人找关系,只盼能从哪个拿了请柬的人手里借一张来。   聚宝斋的伙计们按朱笑笑的授意,对那些拿了请柬上门的世家子弟既不巴结也不怠慢,只是客客气气地奉上热茶,慢条斯理地讲解开盒子的规矩。   那些世家子弟一进铺子便被满墙的舶来奇货晃花了眼,珊瑚树足有半人高,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赤红光泽。象牙雕件缕刻着细密的人物山水,比南京城里最好的牙雕铺子还要精致几分。自鸣钟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每到整点便有一只翠鸟从钟顶的小窗里探出头来啼叫,活灵活现。   最先咬钩的是个姓顾的世家子,此人是松江顾家的旁支,祖上曾出过一位侍郎,到他这一辈却只剩个空壳子,名下几间铺子连年亏损,外头还欠着两千多两银子的债。   他仗着姨母是精品行的老主顾,软磨硬泡从姨母手里借来了一张请柬,进了聚宝斋便直奔喜字盒那一排,花五十两银子一口气买了五个喜字盒。   伙计当着他的面撬开第一盒,里头是一柄倭国折扇,扇面上绘着富士积雪,画工精妙。   他展开折扇扇了扇,只觉面子大涨,又撬开第二盒,里头是一盒龙涎香,少说也值三十两银子。他连忙拿锦帕包了凑到鼻尖闻了闻,其余几人也纷纷围上来看,啧啧称奇。   顾公子撬到第三盒时,手已有些发颤了。   盒盖掀开里头却不是实物而是一张兑票,上头印着禄字,凭票领取禄字盒一只。   铺子里的人顿时都围了过来,有人激动得直拍桌子,有人懊恼地捶自己大腿恨自己只买了三个盒子。   顾公子捧着那张兑票发了好一阵呆,猛然回过神来,抖着手把剩下的两个盒子一并撬了,虽再没开出禄字来,却也心满意足。   禄字盒是伙计从铺子后堂郑重捧出来的,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撬开,里头是一尊巴掌大的珊瑚雕件,雕的是刘海戏金蟾,成色比外头摆的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还要纯正几分。   懂行的主顾凑近了细看,说这等成色的珊瑚少说也要四五百两银子,且是有价无市。   顾公子捧着那珊瑚雕件,嘴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消息传出来之后,南京那些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简直要疯了。   顾公子花了五十两银子便在聚宝斋开出了一尊值四五百两的珊瑚雕件,这买卖简直比贩私盐还暴利!   于是精品行的门槛再度被踏破,连带着精品行的香皂和玻璃镜也被抢购一空。   那些开了十回福袋终于拿到聚宝斋请柬的世家子弟们一进门便直奔喜字盒那排货架,十个二十个地买,买到铺子里的伙计不得不搬出事先备好的大木箱来替他们装盒子。   铺子开张不过七八日便已净赚了大几千两银子,这还没算上那些拿不到请柬只能在精品行排队买福袋的主顾。   更妙的是,那些在聚宝斋开出过禄字盒的世家子弟,如今走到哪里都把那面八折玉牌挂在腰间最显眼处,恨不得让满南京城的人都看见那上头刻的禄字。   那些开出禄字盒的人家回去之后便四处吹嘘,众人不明就里,只当这聚宝斋果然是有泼天富贵的所在,纷纷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眨眼便到了上元节,南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秦淮河上万盏花灯交相辉映,映得满河流光溢彩。   聚宝斋在上元节这日放出消息,说为庆贺上元佳节加放一批福禄盒,寿字盒多加二十个,里头还额外藏了一个禄字盒,请柬也多加二十张,先到先得。   消息一放出,南京城里那些还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便如上满弦的发条,天还没亮便抱着一摞摞福袋凭证在聚宝斋门口排起了长龙,有的甚至带着铺盖卷连夜守在巷口,唯恐被人抢了先。   躲在暗处的朱笑笑透过待潮馆二楼的窗扇遥遥望着码头上那一片璀璨灯海,转头对身旁的梁巧云说:“过了上元节,便该换一种玩法了。” [72]咱们工人有力量:为作者讨审核员檄(伪)   梁巧云听出皇帝话里有话,也不深问,她做了这些年买卖,深知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富商虽然贪婪,却也精明强干,只要把规矩立好了,他们便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能用他们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比朝廷直接下旨要灵便得多。   朱笑笑将那份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对梁巧云道:“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几家你亲自去拜访邀他们入股,告诉他们,南洋商会不是寻常的商帮会馆,而是由皇家担保朝廷特许的海商总会,入了股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几条最肥的航线之权,市舶司的关税还可以减半征收。”   梁巧云逐一记下,又问:“那其余几家投机之辈呢?可要民妇一并去联络?”   朱笑笑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急,等陈继昌他们先入了股,赚了钱,那些人闻着肉味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入股的门槛是多少、分红的章程怎么定、商会的规矩谁来立,都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梁巧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聚宝斋的盲盒是让那些豪绅尝到甜头,南洋商会则是要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拴在这条船上,一旦上了船便再也下不去,船上有他们舍不掉的利润,也有他们扛不住的风险。   到那时候朝廷再要推行新政整顿商税,这些豪绅便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她躬身应了,正要退下时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道:“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传了消息回来,说织工们近来闹得厉害,有几家大机户联合起来把工价又压了一成,说是什么海外生丝跌价,织造衙门拖欠货款,实在发不出工钱来。织工们忍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有个姓孙的老织工带着几个徒弟去机户家理论,被机户的家丁打了出来,那老织工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弟兄们问要不趁机把事闹大,也叫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知道知道工人的厉害。”   朱笑笑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江南的富庶底下压着的是无数织工的血汗,那些织机日夜不停地响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豪绅身上,卖到海外番邦,织工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不必急着闹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老织工的腿先凑些银子替他治着,告诉织工们,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跟机户的家丁正面冲突只会白白吃亏。可他们手里有一件机户没有的东西,苏州城里几千台织机,哪一台不是靠织工的手在转?只要他们的手停了,机户的织机便是一堆废木头,订单交不出货,官府的织造绸缎交不了差,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急的不是织工,是那些大机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梁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你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去跟织工们说,要涨工价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松江的棉纺织工、苏州的丝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头人。这些行会不必叫行会,可以叫工会!工人们要联合起来维护自身权益,机户不给涨工价,工会便组织工人一齐罢工,罢到他答应为止。官府要是偏袒机户锁拿工人,工会便联名往巡抚衙门递状子,巡抚衙门不管便往京城递,京城再不管还有天子的锦衣卫,朝廷的法度里可没有哪一条写着工人要求涨工价便是犯法。”   梁巧云听得心头激荡不已,她虽是商贾出身,却也曾亲眼见过苏州城里那些织工过的什么日子。   寒冬腊月里整日待在织机前,脚趾冻得发紫也不敢歇,因为歇一日便要扣一日工钱,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微薄的工钱活命。   工人若不抱团,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梁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陛下放心,民妇这就让人传话去苏州,天地会在苏州的人手虽不算多,却都是信得过的弟兄,有几个本就是织工出身,在同行里颇有声望,由他们出面联络工会的事最合适不过。只是工会若要正大光明地立起来,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苏州知府那人圆滑得很,既不想得罪大机户也不敢明着偏袒织工,想来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拖再拖。”   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民妇倒有个主意,能叫这苏州知府不得不站出来替织工说句公道话。”   朱笑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梁巧云便将她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朱笑笑把文书交给梁巧云时又附了一份南洋物产图,图上标注了暹罗的香米与红木、安南的象牙与犀角、吕宋的香料、满剌加的锡矿,每一样物产的产量、市价、运输成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寻常海商的货单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梁巧云与陈继昌约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会面,这座酒楼是陈继昌自家的产业,临河的三层楼阁,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   陈继昌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直裰,蓄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有一种久历商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精明。   他见了梁巧云便拱手寒暄,面上笑容和煦,梁巧云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将南洋商会的章程与海事局的护航文书一并放在他面前。   陈继昌翻开那份海事局的文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微微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海商,对朝廷水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从前那些水师的战船连近海的倭寇都防不住,哪有余力替商船护航?   可这份文书里写的却截然不同,新式蜈蚣船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一倍,船头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射程比佛郎机人的大炮还要远上三分,更叫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盖的那方朱红大印,不是什么兵部或是巡抚衙门的印,而是海事局的关防。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练就了一副极敏锐的嗅觉,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南洋商会绝非寻常商贾之间的松散联盟,背后站着的怕是整个朝廷,甚至更高处的人。   梁巧云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将那幅南洋物产图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图上几处标注笑道:“陈翁请看,这是暹罗的香米产区,从暹罗湾装船运到广州不过半月航程,一石香米在暹罗收购价不过三钱银子,运到广州便能卖到一两二钱,刨去运费关税净利仍有六七钱。这一年下来,一船香米的利润便抵得上在南京城里开十间绸缎铺子,更何况还有安南的象牙、吕宋的香料,这些货在江南市面上从来是供不应求的,只是从前海路不太平,商船不敢跑远洋,如今海事局既肯替商船护航,这些航线便不再是险途。”   陈继昌拈着长髯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开口道:“梁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便不绕弯子了。南洋商会这桩买卖老夫确实动心,只是老夫在商场沉浮数十年,深知天底下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商会章程里写得分明,入股之后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航线之权,听起来固然诱人,可这独占之权意味着旁人不能碰,碰了便是与朝廷作对,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朝廷一纸文书便能压得住的。那些没有入股南洋商会的海商他们手里的船还能不能出海?他们原有的航线还能不能照常跑?若是不能,这南洋商会岂不是成了变相的垄断?朝廷这些年加征商税的胃口越来越大,福建沿海的倭患虽已平定,可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万一将来朝廷改了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了人执掌,这保驾护航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   梁巧云听他这番话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句句在理,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正是南洋商会最合适的领头人,他不像那些只知盲目跟风的投机之辈,而是真正懂经营,也知道如何在官府与商贾之间周旋的老手。   她含笑道:“陈翁问得好,这些顾虑换作我也是一样要问的,那我便替陈翁算一笔账。”   “南洋商会并非闭门锁会,不入股的海商仍可照常出海贩货,只是不能走海事局护航的几条新航线,那些航线沿途暗礁、海盗、洋人炮台都已摸得一清二楚,比旧航线安全了不止十倍。走旧航线的海商固然还能赚到银子,可他们每出一趟海便要冒着被海盗劫掠、被洋人扣押、被风浪吞没的风险,而入了南洋商会的商船不但有朝廷水师护航,还能在市舶司享受关税减半的优待。”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朝廷加征商税不假,可陈翁不妨想一想,朝廷加征商税无非是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商税收上去了,边关稳了,海疆宁了,商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海上跑。若是朝廷收不上税来发不出饷银,边关一乱、海疆一失,莫说南洋航线,便是近海的渔船都要被倭寇和洋人堵在港里出不去。所以这商税不是朝廷在割商贾的肉,而是商贾在给自己买一方太平。”   见陈继昌有些意动,梁巧云再接再厉道:“至于朝廷改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人的事,陈翁大可不必担心,我虽不便明说这南洋商会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可陈翁是聪明人,看了这份海事局的文书便该知道这位靠山的分量。别的不提,单说广东濠镜澳那位佛郎机总督施维拉,去年还在珠江口外耀武扬威加征泊税,如今如何?还不是乖乖签了关税协议,连炮台都不敢再多添一块砖,这等局面可不是换一个海事局主事便能轻易推翻的。”   她这番话既没有刻意夸大商会的红利,也没有回避豪绅们最担心的风险,可见诚意。   陈继昌拈着长髯的手停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将那份入股契约拿过来铺在桌上,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私章。   梁巧云收好契约与他约定了三日后在待潮馆与沈万川、陆成辅一同商议商会章程细则的事,这才起身告辞。   陈继昌亲自送到得月楼门口,望着她的轿子消失在柳荫深处,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了楼上。   梁巧云回到待潮馆便将今日会面的情形向朱笑笑禀报了一遍,末了又告诉他沈万川与陆成辅那边她已派人送了拜帖过去,约在这几日上门拜访,想来有陈继昌带头,这两家也不会推辞。   朱笑笑听罢,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道:“陈继昌这等人精,面上虽签了字,心里却还揣着几分疑虑,他方才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探朝廷的底,若不把这些疑虑彻底打消,将来商会遇上什么风浪他头一个便会动摇。这样罢,郑一官这几日便要从广东启程北上,朕会让他绕道南京与陈继昌当面谈谈南海护航的事。”   郑一官得了信当即便乘船北上,顺风顺水走了七八日便到了南京龙江关码头。   他此番进京是奉旨述职,本就要往南京户部核销海事局今年的账目,顺道与陈继昌会面倒也不算节外生枝。   梁巧云在得月楼设了一桌便宴,只请了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三人作陪,席间宾主相谈甚欢。   郑一官谈吐从容不迫,言语之间既有官场中人那股子沉稳气度,又不失海商出身的精明干练。   陈继昌三言两语便听出此人对南海航道的熟悉绝非纸上谈兵,便有意考校他,故意问到南海几处险滩的水文情形。   郑一官不慌不忙地将他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航海术与海事局新近勘测的水文数据一一道来,连满剌加海峡雨季与旱季的不同航法都说得清清楚楚,陈继昌听罢,面上那几分疑虑便又消了大半。   沈万川此人精明外露,比陈继昌少了几分沉稳却多了几分锐气,他见郑一官说得头头是道,便忍不住插嘴问:“郑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海事局的战船既要替商船护航,这护航的费用怎么算?是按船抽税还是按货抽税?若是商船在海上遇了险,海事局可会派船救援?救援的费用又由谁来出?”   郑一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他早与皇帝反复推敲过,此刻说来胸有成竹:“护航的费用按航线远近收取,近海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二十两,远洋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五十两,这笔银子不从商贾的货款里抽,由南洋商会统一代收转交海事局,商会会员享有半价优待。至于海上遇险救援,海事局在南海沿线设有六处补给站,每处补给站皆有战船常驻巡逻,一旦收到商船求救信号便会立即赶赴救援。救援的费用由海事局承担,不必商船另出分文,海事局的船和兵本来就是朝廷编列的,拿的是朝廷的饷银,替子民护航本就是他们的职分所在,岂能再向百姓伸手要钱?”   沈万川与陆成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们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人,太清楚护航和救援这两桩事有多要紧了。   从前没有水师护航的时候商船出海全靠自己雇请镖师或是与海盗私下交涉,光是打点各方的银子每年便要花掉好几千两,若是遇上大风浪或是撞上暗礁,那便只能听天由命,每年都有那么几条船连人带货沉在海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如今海事局不但肯替商船护航,还肯免费救援,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光是省下的镖师钱和打点钱便足够覆盖南洋商会的入股本金了,更别说关税减半带来的额外利润。   陈继昌这时候才问道:“郑同知,海事局在南海设了六处补给站,这补给站的水和粮草从何处运来?若是补给站被洋人或是海盗盯上了海事局可有应对之策?老夫当年跑南洋时也曾见过佛郎机人在满剌加设的补给站,那是用石头砌的炮台,常年驻守着上百兵丁,咱们的补给站可有这般坚固?”   郑一官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海事局的补给站分布图铺在桌面上,图上绘着南海诸岛的详细地形,六处补给站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处补给站的驻兵人数、火炮数量、存粮存量。   他指着图上一处标注细致说道:“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下的旧港宣慰司故地,海事局已在此处重新筑了石堡,安了八门新式长管重炮,驻兵一百二十人,存粮可支撑半年。补给站的粮草由广东市舶司定期派船运送,另有川南运来的新铜钱在当地采购淡水与新鲜蔬果,与当地土人互惠互利。至于海盗,若是寻常小股海盗,补给站的守军自己便能应付,若是遇上大股海盗或是洋人的舰队,补给站会以烽火与旗号联络附近巡逻的水师战船,最慢三日之内便能聚齐五六艘战船赶来支援。”   他语气笃定,指着这几处的炮台位置,“有此几道防线,莫说寻常的海盗,便是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来了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长管重炮的轰击。”   这一番话说完,席间三人面上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沈万川率先拍板,当即便签了入股契约认了五万两银子的股本,陆成辅紧随其后认了三万两。   陈继昌反倒不急着追加股本,只说他先认两万两,余下的等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后再议。   梁巧云与郑一官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明白陈继昌这是在等第一批入股的人真正尝到了甜头,他生性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急,等第一批分红的银子送到他手上时他自然会追加股本。   此后数日,南洋商会即将挂牌的消息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的豪绅圈子里传开了。   有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三家带头,余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豪绅便蜂拥而至,纷纷托人往梁巧云这里递话要求入股。   梁巧云照着事先拟定的章程将入股的门槛设得极高,最低股本五万两银子,且必须是现银,不收田产铺面折抵,那些一时凑不出五万两现银的中等豪绅只能望洋兴叹。   但很快梁巧云便顺势推出了一种名为香股的折中法子,香股一股一千两银子,不享有南洋商会的独家经营权,但可按股分红,分红比例比正式股本低两成,且随时可由商会按市价赎回。   这法子一出,那些中等豪绅便也有了参与的门路,虽然明知道香股的收益不如正式股本丰厚,可架不住南洋商会的名头实在太响,谁都知道海贸利润惊人,谁都不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短短十几日便卖出去了七八十股。   梁巧云将认股的名单整理成册,朱笑笑略扫了一眼,总股本已逾八十万两,按这个势头下去,等到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日,股本破百万两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将名单合上,道:“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梁巧云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却说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得了朱笑笑的授意,都在暗中联络各织坊的织工筹备工会的事。   最开始领头的是那个姓孙的老织工,名唤孙有田,在苏州织工里辈分极高,又有一手双面提花的绝活,大机户们虽恨他带头闹事却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手艺。   他那日被机户的家丁打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走动,天地会的弟兄替他交了医药钱又暗中派人保护,机户那边见有人时时在孙家附近转悠便也不敢再来寻衅。   孙有田经此一劫反倒豁出去了,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联络织工,把工会的章程讲给他们听。   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听孙老说这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谁家有困难工会帮着凑钱救济,谁被机户欺负了工会出头替他打官司,大伙儿便渐渐壮起了胆子,不到一个月便有两百多名织工愿意加入工会。   这日黄昏,孙有田拄着拐杖从城东一家织坊回来,路过闾门外的万年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两个年轻女子推推搡搡,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死死护着身后的同伴不让那几个壮汉近身,口中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姐妹二人是正经织坊的女工,又不是卖身给机户的奴婢!凭什么要跟你们去?”   那几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嘿嘿怪笑着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大官人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孙有田见状也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去,举起拐杖照着那矮胖子便是一记狠砸。   那矮胖子吃痛,怪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回头瞧见是个瘸腿老头便愈发恼羞成怒,挥拳便要往孙有田脸上招呼。   便在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口窜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目光锐利,腰间系着一条灰布腰带,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快步冲到近前,也不多话,抡起扁担便朝那矮胖子的膝盖窝扫去,只听咔嚓一声,矮胖子惨叫着单膝跪地,扁担已断成了两截。   那精瘦汉子扔了断扁担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一亮,冷声道:“锦衣卫办案!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家女子,是哪个机户家的狗腿子?报上名来!”   那几个壮汉一见铜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报什么名号,连滚带爬地扶着那矮胖子一溜烟跑了,连丢在地上的棍棒都顾不上捡。   那精瘦汉子便是天地会在苏州的头领,姓周名敢,原是浙江义乌的矿工出身,后来矿上活不下去便跑到苏州投了亲戚学织布。   因身手利落为人仗义,被天地会吸纳为会员之后便专管苏州一带的工人联络,又从锦衣卫那领了牌子方便行事。   他转身扶起那两个受惊的女子,问明原委才知她们是城西陆家织坊的女工,今日下工回家路上被那几个狗腿子拦住,说陆大官人看中了她们要拉她们去做妾。   周敢听罢眉头紧皱,让几个弟兄护送她们回家,又对孙有田拱了拱手道:“孙老伯,今日这事不是个例,苏州城里头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欺凌女工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咱们工会得把女工们拉进来一处抱团,人多力量大,机户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孙有田拄着拐杖,望着桥下浑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这苏州城里的织工男男女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万把人要是都能拧成一股绳,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便是再有能耐也不敢这般欺辱工人。只是女工们比男工更难,她们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要拉她们进工会得有个让她们信得过的人出面才行。”   他抬眼看向周敢,“周兄弟,你方才也瞧见了,今日这事便是个由头。机户家的狗腿子敢当街强抢民女,这事传出去满城织工都会心寒,咱们工会若肯出头替那两位女工讨个公道,让机户当众赔礼认错,织工们自然便会信服工会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做主的。到那时候莫说两百人,便是两千人三千人,工会也拉得进来。”   周敢深以为然,当即让几个弟兄去打听那陆家织坊东家的底细,又托人写了状子预备明日一早便递到苏州府衙。   他安抚了孙有田几句,便匆匆去了那两位女工家中,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工会租下的小院里避风头,以免陆家的人再次骚扰。   那两位女工一个姓何名二娘,是苏州本地人,家里世代织布为生,去年父亲病故母亲又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母亲和幼弟。   另一个姓蓝名小翠,是常州人,跟着同乡来苏州做工,在一家织坊里做接线头的杂活,工钱比织工还低,一个月只能挣三四钱银子,还要被工头克扣去大半。   何二娘性子刚烈,方才在桥下与那几个狗腿子对峙时毫不示弱,此刻到了暂住的屋子里反倒后怕起来,坐在床沿上默默垂泪。   蓝小翠比她年幼几岁,倒是镇定些,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低声劝道:“二姐别哭了,那些狗腿子被吓跑了,料想也不敢再来。”   何二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倒不是怕他们再来,我是怕这事传开了机户辞了我,我一家老小便只能喝西北风了。娘还在床上躺着等药吃,小弟才九岁,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若丢了这份工全家便只有饿死的份。小翠你不知道,咱们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低三成,如今又往下压了一成,忙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却连一石米都买不起。今日陆家那几个狗腿子敢当街拦人,陆大官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故意拿这一套下马威吓唬咱们女工,若是认了这口气,往后咱们便只能由着他拿捏了。”   蓝小翠握紧手中的粗瓷碗默然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二姐,我听人说那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前些日子城东孙老被机户打断了腿,工会的弟兄出了银子替他治伤,还有人替他写状子告到了府衙。咱们女工也是工人,凭什么不能入工会?若是工会肯收女工,我便头一个报名!”   何二娘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犹豫又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周敢的声音:“何姑娘放心,工会不单收男工,也收女工。那陆家的事工会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明日我便让人写好状子递到府衙,状子上不光替你二人申冤,还要把陆家这些年克扣工钱、欺凌女工的恶行一条一条都写上去。你们安心住在这儿,吃喝用度有工会的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何二娘靠在门板上,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小翠,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来比北边来得早些,待潮馆后院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混着江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倒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搅得愈发暧昧不清。   聚宝斋的买卖自打南洋商会挂牌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愈发红火得没了边。   那些豪绅们从前只觉得开盲盒是个碰运气的消遣,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聚宝斋背后站着的是南洋商会,南洋商会背后站着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不用明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既然靠山这般硬,聚宝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来奇货,倒像是一张投名状,多买几个福袋便是多往那条大船上靠几分,往后南洋商会再有新买卖、新航线、新股本,这些常年在聚宝斋里混脸熟的豪绅自然便比别人多几分先得消息的便宜。   于是聚宝斋的请柬愈发一纸难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张还有人抢破了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会入股名册,骆养性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来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递来的急报,陆家织坊的事闹大了,是一桩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递了状子到苏州府衙,谁知苏州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陆家那边反倒先发制人,纠集了十几家大机户联名往巡抚衙门递了呈子,说工会煽动工人聚众滋事,是白莲教余孽死灰复燃,请求巡抚衙门派兵弹压。”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那呈子里头还夹了一句话,说工会背后有锦衣卫的人暗中撑腰,疑是厂卫插手地方政务,意在挑拨商民对立,动摇江南赋税根基。”   朱笑笑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封套里,问骆养性应天巡抚那边是什么态度。   骆养性回道:“应天巡抚曹文衡既没有批陆家的呈子也没有驳苏州知府的折子,只说要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倒是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坐不住了,他手里那批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就在下个月,若是工会当真组织织工在这当口集体罢工,他交不出货便是欺君之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会那边递话,说只要工会肯按时把御用绸缎织出来,旁的都好商量,工价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织工跟机户们谈,请工会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宫里怪罪下来。”   “大局为重。”朱笑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将那份密信丢开,拿过空白笺纸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便折好递给骆养性让他即刻飞鸽传书送往苏州,又命他传话给锦衣卫在苏州的暗桩,这几日务必暗中保护工会的几个领头人,若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不必请旨直接拿人下诏狱。   骆养性双手接过笺纸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龙江关码头去了。   苏州城里工会的夜学便是这几日开起来的。   地点选在闾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里,庙里的神像早不知被谁搬了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几排歪歪斜斜的跪垫。   周敢带着几个弟兄把神龛拆了改成一方案台,又从旧货市上淘来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条凳拿麻绳捆了捆勉强能坐人,再把庙门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卸下来,用锅底灰兑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孙有田拄着拐杖看了看,摇头说:“这不像个学堂,倒像叫花子的窝棚。”   周敢便笑着回道:“叫花子的窝棚怕什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能当学堂。”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挂在了门框上充作门帘,布帘上头还留着半朵没织完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前是一块织坊里报废的绸料。   夜学定在每晚酉时开课,每日一个时辰,逢五休沐。   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是听过孙有田宣讲之后报了名的,女工只来了四五个。   何二娘和蓝小翠也在其中,两人紧紧挨着坐,袖子里拢着白天从织坊里偷偷带出来的几支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炭条是用织坊灶膛里烧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纸是从报废的账册上撕下来的。   虽然寒酸得很,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着。   来教书的先生是个姓傅的老童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在苏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蒙馆,后来眼睛花了便没人请他,一个人租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小屋里靠替人写书信糊口。   周敢找上门去时他还以为是要雇他写状子,听说要请他去教一群不识字的工人读书,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都是些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童生,如今却要去教一群织布匠,这……这成何体统?”   周敢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您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过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   他便哑口无言了,教了大半辈子蒙馆,最好的学生也只过了一个府试,连院试都没能闯过去。   头一堂课教的是《三字经》的头四句,傅老先生用他们自制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回过头来刚要开口,便看见底下有个急性子年轻织工举手问这字念什么。   傅老先生念了一遍,那织工便跟着念,念得倒是响亮,只是口音太重,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织工闹了个大红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何二娘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对照着。   蓝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条在粗纸上照着画了起来,何二娘伸手替她把画歪的笔画抹掉重新画了一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粗纸上研究。   工会办的夜学虽简陋,消息却传得极快。   没过几日就有几个女工找上门来,主动说要入夜学读书认字。   又过了几日,连邻近几间织坊的织工都听说了闾门外有个不收束脩的学堂,专教穷苦工人识字,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报名。   城隍庙里的条凳从二十来张加到三十来张,再从三十来张加到五十来张,还是不够坐,迟来的人便只能站在墙根底下旁听。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看见学堂里坐不下人,白胡须都抖得比平时翘了几分,下了课便背着手在庙门口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名字。   说是这些个学生认字认得极快,若早进正经书院读书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陆家织坊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呈子递到巡抚衙门之后石沉大海,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又明里暗里偏袒工会,陆大官人自觉颜面尽失。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大机户,又许以重金收买了苏州府衙的一个姓钱的通判,约了个日子在闾门外一处茶楼里设了宴,请周敢和孙有田去赴宴,说是要当面把事情说开,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来警觉,知道这宴无好宴,便多带了几个工会弟兄一同赴约,又让一个弟兄守在茶楼外头,约定以摔杯为号,一旦事有不谐便冲进来接应。   到了茶楼包厢里,陆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开口便道:“工会是聚众滋事的乱党,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请钱通判派差役来抓人了!”   说着又冷笑连连,“周敢,你好歹是个织工出身,应当知道这苏州城里的织造买卖是谁说了算。你便是仗着有锦衣卫撑腰又如何?老爷我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便是几千匹,织造衙门的孙公公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小小的工头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盏,却并不怵他:“您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固然不少,可南洋那边一匹苏州提花绸能卖到什么价钱?海事局新开的航线从松江府到满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来与工会好好谈,工价涨上几钱银子于您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工会能替您联络松江的棉纺织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销路。您若是一味只想着压榨工人,工会也不必与您撕破脸,只消带着工人们集体歇上几日的工,您那些订单交不出货来便是违约,要赔人家双倍定金的。” [73]卖保险的:庆营养液23k贺表万字   陆大官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地说:“自古以来工价便是机户说了算,从没有工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周敢把手里那盏酒一泼,酒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滴在陆大官人簇新的缎面靴子上。   “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多了去了!”周敢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状子放在桌上,那是工会这些日子挨家挨户收集来的陆家织坊克扣工钱凌虐工人的证词,厚厚一叠,上头按了一百多个朱红的指印。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冷意,“您要是不服,咱们便拿着这状子到府衙去当堂对质!看看是您陆家的银子硬,还是这一百多个指印硬。对了,钱通判,您方才说要派差役来抓人,这状子的副本在下已经托人送到了巡抚衙门和锦衣卫手中,您是苏州府的通判,应当知道锦衣卫诏狱是什么地方。您今日帮陆家出头说的每一句话,改日到了诏狱里可都是要重新说一遍的,您果真觉得自己做得了这场宴的主?”   说罢,把空了酒液的杯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不大,却震得陆大官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泼了小半杯残沥出来。   陆大官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步履匆忙间带翻了案角那只盛残茶的建盏,杯盖骨碌碌滚下桌沿咔哒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扶了扶歪斜的网巾,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文笑意的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连带着耳根子都紫胀了。   气冲冲地拂袖出了包厢门,被穿堂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与人算计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被拿捏住命门偏偏又动弹不得,还是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工人,这份屈辱比赔上几千两银子还要叫他难受。   陆大官人站在楼梯口定了定神,便见钱通判也从包厢里快步跟了出来,面上同样是青白交错。   两人在楼梯口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陆大官人压低声音,咬牙道:“黄口小儿,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这般猖狂!他以为拿锦衣卫来压人我便怕了他?哼,那城隍庙荒废多年本就是危房,年久失修梁柱朽坏,万一哪日塌了压死了人,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选了那么个鬼地方!”   说罢也不等钱通判答话,拢了拢外袍便噔噔噔下了楼。   此后又过了三五日,这夜傅老先生正在城隍庙里教工人们认数目字。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棍棒敲打门板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粗声大气的叫骂,说里面的人聚众闹事、私设学堂蛊惑人心,奉府衙之命前来查封学堂、缉拿为首之人。   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工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蓝小翠死死攥着何二娘的袖子。   周敢从条凳上霍地站起,他往庙门方向走了几步,沉声道:“官府办案也要讲王法,尔等深夜闯入学堂可有府衙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批条?”   他走到钱通判一行面前,拿出锦衣卫铜牌往钱通判眼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便又收回袖中。   钱通判强撑着官威说道:“有没有公文不是你一个刁民该问的!本官奉命办差,识相的就让开道,莫要自误!”   他身后那些差役见有官老爷撑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纷纷举起棍棒往前逼了一步。   周敢身后的工友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条凳和扁担护在傅老先生身前,双方在城隍庙门口对峙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通判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从巷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面皮微黑,目光如电,走到近前也不看钱通判,只朝着庙门口的周敢朗声说道:“周兄弟,在下锦衣卫百户刘侨,奉指挥使骆大人之命前来苏州公干,听闻此地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深夜扰民,特来查看。”   说完,刘侨才把目光才慢悠悠地转到钱通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公文在身?”   钱通判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他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竟会来得这般及时。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苏州府衙的缉拿文书,可那是花银子从知府师爷手里买来的,上头盖的印模糊得很,糊弄寻常百姓尚可,拿到锦衣卫面前便是一张废纸。   支吾了半晌,钱通判才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声音已不如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本官苏州府通判钱士荣,奉命缉拿聚众滋事之乱党,这是府衙的公文,请刘百户过目。”   刘侨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将那份文书往钱通判怀里一掷,“这上头连知府大人的花押都没有,只盖了个经历司的闲章,钱通判莫非觉得锦衣卫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来人!将这群假冒官差深夜扰民的贼人拿下!”   身后的缇骑们轰然应诺,绣春刀齐刷刷地出了鞘,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芒。   那些差役们平日里吓唬百姓时耀武扬威,此刻见了锦衣卫的真刀真枪,腿肚子便都软了,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个机灵的已悄悄往后缩去。   钱通判更是面如土色,连退数步,脊背撞在庙门前的石狮子上才勉强站稳。   周敢上前一步,指着钱通判对刘侨道:“刘大人,此人方才口口声声说奉了府衙之命来查封学堂缉拿工人,可他身后那些差役却都是陆家织坊的护院假扮的,真正的府衙差役一个都没有!只怕不单是要查封学堂,更是要趁乱放火灭口!”   刘侨脸色一沉,转头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假差役,目光最后落在钱通判身上,冷声道:“钱通判,这位周兄弟说的话你可听清了?纵容豪绅豢养私兵假冒官差,深夜围攻学堂意图伤人害命,这几条罪状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诏狱里待上三年五载!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钱通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刘侨一挥手,两名缇骑便上前将他架住拖了下去,余下的假差役也被缴械捆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叫好,还有大胆的人朝那些假差役身上啐唾沫。   周敢目送锦衣卫押着人犯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都看见了!陆家织坊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勾结官府伪造文书,豢养打手冒充差役,深夜围攻学堂,还要放火烧庙灭口!若非锦衣卫的刘大人及时赶到,今夜咱们工会的这些弟兄姐妹便要遭了他们的毒手!陆家为何这般恨工会?无非是因为工会替大伙儿争了工价,替被打断腿的孙老讨了公道,替被欺辱的女工写了状子!他们怕工人们抱成团,不再由着他们拿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激昂,“可他们越是怕,咱们越要团结一致!今夜锦衣卫来了,可锦衣卫不能天天守在城隍庙门口,护着大伙儿的终究还是大伙儿自己!一个人站出来十个人就能站出来,一个工会立起来了百个工会就能立起来!苏州的织工,松江的棉纺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站起来拧成一股绳!”   围观的百姓中本就有不少是织坊的工人,听见周敢这番话,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响应,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纷纷嚷着要报名入工会。   何二娘从周敢身后挤出来,朝人群大声说道:“女工也是工人!咱们女工的工钱比男工低三成,受的欺负比男工多十倍,凭什么便要矮人一头?工会收女工,也替女工做主!姐妹们,想入工会的便到这边来登记名字,不识字的我来替你们写!”   她这一带头,人群中便有几个年轻女工跟着走了出来。   蓝小翠在一旁拿着炭条往粗纸上记,她这些时日在夜学里认了不少字,这会儿写得倒还顺畅。   钱通判与一干假差役连夜被押回了苏州锦衣卫千户所,刘侨亲自坐镇连夜审讯。   钱通判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几板子下去便把他与陆大官人之间的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陆家织坊每年往他手里送银子不下五百两,换取他在府衙里替陆家暗中周旋压下工人闹事的状子,这回伪造缉拿文书的事也是陆大官人出的主意,只说把周敢和孙有田这两个领头的抓了,工会自然便散了,往后工价还由他们说了算。   至于烧庙灭口的事,钱通判赌咒发誓说自己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陆大官人提过城隍庙年久失修早晚要塌,哪里想到他真敢放火。   刘侨将钱通判的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飞马送往京城锦衣卫指挥使司,另一份则直接递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知府姓何名士晋,是个在任上混了七八年的老官油子,素日里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谁也不得罪。   可这回锦衣卫直接把证据摆在了他面前,钱通判又是他手底下的属官,他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只得连夜签发缉拿文书,派了正经的府衙差役去陆家织坊拿人。   陆大官人的宅子在闾门外最繁华的大街上,占地十余亩,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比苏州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差役们赶到时陆府的大门却已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敲也敲不开。   领头的捕头绕到后门,发现几个家丁正扛着箱笼往后门外的河道里扔,河水里已漂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想必是陆大官人提前得了风声正忙着销毁罪证。   捕头连忙带着人破门而入,搜遍了整座宅子才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陆大官人。   他蜷缩在洞中,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衣裳倒还穿得齐整,只是帽子不知掉到了何处。   几个捕快将他一把揪出来时他还在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嚷着自己是织造衙门的贡商,谁敢动他便是与织造太监孙公公过不去。   捕头也不与他啰嗦,将缉拿文书往他面前一亮,便让差役们给他上了枷锁押回府衙。   消息传到待潮馆时已是次日凌晨,骆养性压低声音禀报完了,又补了一句:“陛下,陆家织坊的账册已被锦衣卫封存,初步查看发现此人不仅克扣工人工钱、伪造文书、豢养私兵,还与倭寇有暗中往来的书信若干。书信中提到去年秋天他往嵛山岛送过一批粮食和铁器,收信之人正是被戚将军后来剿灭的那股倭寇头目黑田。”   朱笑笑也没想到竟还能揪出漏网之鱼,当即道:“他一个苏州织坊的东家哪里来的门路往倭寇巢穴里送粮草铁器?这中间必有替他牵线搭桥的人。既然锦衣卫已封了陆家的账册,便顺藤摸瓜将那些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一家一家地筛,看看谁还在这条贼船上。”   骆养性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此后数日,陆家通倭案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锦衣卫顺着陆家的账册一路查下去,又陆续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机户。   这些大机户仗着手里的织造牌照垄断了苏州大半的绸缎买卖,与织造衙门素有往来,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个月便将涉案的机户尽数锁拿归案,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太监孙隆起初还想替那几个与他交情深厚的机户说几句好话,可见锦衣卫这回动了真格,又听说此事背后是皇帝亲自授意,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反而主动配合锦衣卫查账,将织造衙门近三年的账册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以示清白。   朱笑笑看了骆养性送来的查抄清单,又看了周敢从苏州递来的工会进展文书,心中已有了计较,便铺开纸笔给周敢交代下一步的计划。   陆家那些大机户被抄了家,织坊和织机都充了公,这些织坊不能荒着,宫里的御用绸缎还等着交货,那些被陆家克扣了工钱的工人也要吃饭,他打算把这些充公的织坊和织机交给工会去管理,让工人们自己当股东,自己给自己干活。   织坊的产权归朝廷所有,但经营权和使用权交给工会,由工会推选出管事与账房,按劳分配利润,每年从盈利中抽取三成作为官府租金,余下的全归工人自己支配。   工人们再也不必受机户的盘剥,织多少便分多少,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朱笑笑深知人心难测,坐在这位置上难保不被金钱和权力腐蚀,所以最初几任都要让忠于他的天地会成员占个坑,直到彻底稳定了再考核品行选拔骨干。   他搁下笔,将笺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骆养性,又说:“让梁娘子从精品行的账上拨五万两银子给苏州工会做本钱,就当是朕借给工人们的。等工会把织坊盘活了赚了钱再慢慢还,不计利息,他们替官府的织造衙门多织几匹好绸缎便成。”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补充道:“再整理一套新式记账法过去,把机器折旧也教给他们,往后工会的账目要公开,每月收支都贴在织坊门口让大伙儿监督。”   这般安排之后,苏州城里的百姓发现,陆家织坊的大门上换了块新匾额,上头刻着苏州第一工人合作社几个大字,匾额下头还贴着一张大红告示,写着:本合作社由工会全体工人共同经营,凡入社工人皆为股东,按劳分配利润,每月账目公开张贴,欢迎父老乡亲监督。   城里的织工们将告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识字的人念出告示上的内容,人群便沸腾了。   有人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也有人激动得当场便要报名入社,还有人默默蹲在墙根下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若真按告示上说的多劳多得,他一个月少说也能多挣一两银子!   这织工姓马名有福,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从前在陆家织坊干了七八年,手艺在整条闾门大街都是数得着的,却因为性子耿直不会巴结工头被压了两级工价。   何二娘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工友,告示上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合作社就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没有机户没有工头,大家伙儿一同干活一同分钱。谁若不信大可以先不入社,在合作社里干满一个月领了工钱再说!”   说着,从身后的蓝小翠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上头已密密麻麻按了百来个朱红的指印,“这是头一批报名入社的名单,有些老织工在陆家干了十几二十年,被克扣的工钱连本带利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工会已替大伙儿算了账,这些银子从清退的机器折旧里分期偿还,头一笔偿银下个月便发放,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孙老,他的腿便是陆家打断的,如今也在名单上头!”   人群中有认得何二娘的织工便低声议论道:“这不是城西何家织坊的二娘么?她被陆家的狗腿子当街拦住欺负的事整条闾门大街谁不知道,如今她倒成了合作社的领头人了。”   又有人接话道:“二娘说的是实情,我表哥便在工会里,前几日亲眼瞧见锦衣卫押着陆大官人游街示众,那老东西脖子上挂着枷锁,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再没了往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随即便有人挤上前去嚷嚷着要报名。   此后,合作社的织坊便正式开了工。   工人们进了织坊,发现里头与从前大不相同,工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会推选出来的管事,管事自己也上织机,并不比旁人多拿工钱。   吃饭有公厨,饭菜管饱不限量,生病有药费补贴,女工生孩子还有带薪产假。   最叫工人们稀罕的是织坊墙上挂着的那块黑板,上头用工炭条写着每日的产量、出货量、利润,连管事自己吃了几个馒头都要记账,真正做到了分文不差。   苏州城里的工会和合作社的名声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邻近的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织工们听了消息,纷纷有人赶来参观学样,周敢索性在合作社里办起了培训班,将工会的组织章程、新式记账法、合作社的管理办法编成了一套通俗教材,免费送与各地来的工人代表,又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分头到各地去协助工人组建工会和合作社。   到了二月下旬,松江的棉纺织工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会,常州的麻织工紧随其后,镇江的染匠们则联合起来组建了染匠行会。   江南的工人运动便如星火燎原,从一座城烧到另一座城,从一个行业蔓延到另一个行业,那些大机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搅得焦头烂额。   有个姓沈的大机户是松江人,专做棉布出口买卖,手底下雇着千把个纺织工,往日里仗着手里有官府发的织造牌照处处压榨工人,如今工人们纷纷入了工会要求涨工价,若是不答应工人们便集体罢工,订单交不出货便要赔违约银子。   他气急败坏地跑到松江知府衙门去告状,说工会是白莲教余孽应当派兵弹压。   松江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锦衣卫的人便进了松江府,把沈家这些年克扣工钱、偷漏关税、勾结海盗劫掠同行商船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当天便下了大狱,沈家的织坊也跟着被充了公,由工会接管改组为松江纺织合作社。   那些还负隅顽抗的大机户终于慌了神,知道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便纷纷四处活动往南京、苏州、杭州的各处衙门里塞银子递话,求那些与他们素有往来的官员出面向朝廷进言,说工会合作社扰乱市易败坏商风,长此以往江南赋税必然大受影响。   那些收了银子的官员正欲上疏弹劾,便听说应天巡抚曹文衡已率先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不但没有弹劾工会,反而替工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江南机户盘剥工人克扣工价之弊积重难返已非一日,工人联合自救实乃被逼无奈之举,朝廷若一味偏袒机户强行弹压,恐激起民变贻害无穷。   曹文衡建议朝廷在江南设一处劳工都察院专司调解劳资纠纷,由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秉公裁断,如此则劳资各得其所,商市不扰而赋税自安。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立时便炸了锅。   东林党的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曹文衡,说他身为封疆大吏竟公然为乱党张目,实属大逆不道。   浙党与楚党的人则趁机落井下石,把曹文衡从前在河南巡抚任上得罪过他们的旧账也翻了出来。   方从哲在阁中看了这些弹章,只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倒是刘一燝急得团团转,连上了三道折子请求朝廷速速派兵弹压江南工人,以儆效尤。   张居正将那些弹章逐一翻看了一遍,随手将几个叫嚣弹压声音最大的挑了出来,命陈栩原折发还,又在折子末尾各批了一句话。   批给毛士龙的是:工人要求涨工价,于律可有明文禁止?   批给暴谦贞的是:所谓乱党者以何为准?若无谋反实据便是诬告,尔身为言官当知诬告反坐之律。   批给刘一燝的则更辛辣:刘阁老前番工部呈上御用绸缎交货误期,今已查实乃是苏州机户陆家通倭资敌,织坊停工所致,阁老莫非要为通倭之人张目?   批完这些,她便给皇帝发了私信,将朝中各方对工会之事的反应简略说了。   曹文衡那道折子已在朝中传开,劳工都察院的章程她与方从哲几位阁老私下议过一回,大致框架是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不得偏袒,至于具体细则还要等江南那边的实践经验出来之后再行完善。   说完后,她又将几本抄录的弹章与自己的批语一并扫描过去给他看。   朱笑笑打开那几份弹章抄本看了,又研究了一下曹文衡的折子。   劳工都察院之议有点意思,只是这都察院设在何处,由谁执掌,其权责如何界定都需仔细斟酌。   江南工人运动方兴未艾,贸然设立官署恐被地方豪绅利用,反而失了工会的自主之权。   他打算让皇后先以内批的形式给应天巡抚曹文衡一道谕旨,不设专门官署,只在巡抚衙门下设一个劳工调解处,由工会与机户各推代表入处议事,巡抚衙门居中仲裁,等时机成熟了再议设专署之事。   发完消息,朱笑笑又拿起南洋商会那份豪绅入股名册,陈继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之后便没有再追加,倒是陆成辅又追加了五万两,沈万川也追加了三万两。   陆成辅虽是海商出身,却与松江、苏州的几大机户素有往来,他这笔追加的股本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是那些机户暗中托他代持的。   朱笑笑思忖片刻,南洋商会正式股本已逾百万,聚宝斋那边一个月净赚了小两万两,若将这股势头再推一把,用不了多久他手里能调动的银子便会超过江南任何一家世家大族。   到那时候那些豪绅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正盘算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巧云从廊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匣,面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福字盒今晚被人开出来了。”   朱笑笑坐直了身子,眉梢微微一扬,“是谁开的?”   梁巧云将锦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兑票和一封短笺。   她拿起那张兑票说道:“开出福字盒的正是松江顾家那位顾公子,说来也巧,此人便是第一个开出禄字盒的,如今又把福字盒也开了出来,倒像是聚宝斋的财神爷专挑他一个人往怀里撞似的。他开了福字盒当场便在铺子里嚷了起来,说要把这个月的禄字盒、寿字盒全包了。聚宝斋的伙计按您事先吩咐的把那块福字玉牌捧了出来,他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把玉牌挂在腰间,又把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让人抬着在秦淮河畔转了一圈,您都没瞧见那阵仗,身后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人,比上元节的花灯巡游还热闹几分。”   朱笑笑接过那张兑票看了一眼,便问:“顾公子开盒子之前买了多少。”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念道:“他头一回买了五个喜字盒,开出一个禄字。第二回买了十个喜字盒,又买了两个寿字盒,只开出一些寻常货色。这半个月他隔三差五便来,前后买了不下四十个喜字盒,寿字盒也买了十来个。算下来,他在聚宝斋花的银子少说也有八九百两了。”   朱笑笑听罢,将那张兑票放回锦匣中,微微一笑道:“八九百两换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他觉得自己赚了,铺子也赚了,这便叫双赢,省了咱们许多造势的工夫。如今禄字盒开出来十七个,福字盒也开出来一个,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看见顾公子既得了禄字又得了福字,只怕要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让人放出话去,聚宝斋下个月要加放一批禄字盒,寿字盒里头藏三个禄字,喜字盒里头藏一个福字,请柬再多发三十张。那些手里有请柬的主顾这个月还没开够数的自然会加码,没请柬的便只能去精品行排队买福袋凑凭证,两头都是咱们的生意。”   说完,又问梁巧云:“南洋商会首批商船队何时出发?”   梁巧云回道:“海事局那边已定了三月十五启程,首批商船共十三艘,俱是沈万川与陆成辅两家原有的海船,暂由海事局的战船护送。陈继昌说新船还在龙江关船坞里赶工,要等五月才能下水,所以头一批先用旧船探探路,待新船下水之后再组第二批。”   朱笑笑沉吟片刻,把墙上那幅南海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又问:“他们可说了回程时从满剌加带什么货回来?”   梁巧云指着舆图说道:“沈万川说暹罗的香米今年丰收,价钱比往年低了将近两成,所以他一口气订了五船。陆成辅则看中了安南的犀角与象牙,又往满剌加订了一批锡锭,说是江南的锡器铺子近来缺货缺得厉害,锡锭运回来一转手便能翻倍。陈继昌只订了一批暹罗的红木和安南的沉香,说这些东西分量轻、价钱高,最适合用快船运回来卖给南京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朱笑笑听罢,心中暗暗点头,陈继昌此人果然精明,他不与沈万川陆成辅争抢香米犀角这些大宗货,而是专挑那些利润丰厚的小众货下手。   红木和沉香在南京城里向来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一船红木运回来少说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且不占船舱分量又轻,海运成本比香米低了将近一半。   他让梁巧云去把陈继昌请到待潮馆来,有几句话打算当面谈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继昌便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到了待潮馆后门。   朱笑笑在水榭里备了一壶新焙的龙井,见陈继昌来了便起身相迎,陈继昌面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竟会单独请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口称大东家。   朱笑笑让他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开门见山道:“陈翁,你在南洋商会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却不肯追加,可是觉得这买卖还不够稳妥?”   陈继昌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坦然道:“大东家慧眼如炬,老夫便直说了罢。南洋商会背靠海事局,自然是稳当的,但这海运一途变数太多,今日暹罗香米丰收,他日一场台风便能让整船货沉进海底。老夫年纪大了,不比沈贤弟和陆贤弟那样敢闯敢拼,只想稳扎稳打留些养老的本钱,所以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条船上。”   朱笑笑听他说完,没有急着劝他追加股本,只是问道:“陈翁这一船红木运回来能卖多少银子?”   陈继昌一愣,旋即回道:“不瞒大东家,老夫在暹罗订了三十方老红木,每方进价不过三十两银子,运回南京之后请好木匠剖成板材,一方少说能卖到一百五十两。刨去海运水脚、关税、木匠工钱,每方净利少说也有八十两。这一船红木老夫只订了三十方,主要是头一批探探路,不敢多订。”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三十方便是净赚两千四百两,若订三百方呢?”   陈继昌放下茶盏道:“大东家有所不知,红木这东西虽说利润丰厚,可南京城里的红木买家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十家世家大族,一年能卖出去的量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再者南洋航线虽比从前安全了许多,到底不比近海,风浪海盗哪一样都是风险,老夫不敢把太多的本钱押在一趟船上。”   那些胆大包天一掷千金的固然有发了大财的,可更多的却是赔得倾家荡产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陈继昌做事向来只信一条,宁可少赚,不可冒进。   朱笑笑也放下茶盏,忽然问道:“陈翁,若有人肯替你分担风险呢?”   陈继昌面上的从容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迟疑道:“大东家的意思是……”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着图上的几处标注道:“盗匪的风险朝廷替你分担了一部分,可海上的风浪、南洋的行情、回程的销路这些风险还是要陈翁自己扛。朕今日要与你谈的,便是把这剩下的风险也替你分担了。”   陈继昌听到朕字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上了,都连上了。   他心中早有猜想,只是不敢相信。   皇帝不亮身份都把局组起来了,现在摊牌想必也不是打算为难他。   陈继昌站在那里平复了好一阵,声音还有些颤:“老朽有眼无珠,这些时日竟不知大东家便是……便是……”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笑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放在他面前。   封皮上写着南洋商贸保险协会章程几个字,内里条款写得极细,海上风浪险,南洋行情险,回程销路险,货款收付险等等,每一条险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保费比例与赔付标准。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从头看到尾,捧着文书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来望着朱笑笑,眼中已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震惊与叹服。   海运最大的痛处便是风险太高,海盗、风浪、行情波动、货款拖欠,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趟看似稳赚的买卖血本无归。   眼前这份章程竟把他几十年来最头疼的风险一条一条地拆解开来,每一桩都有人替他兜底。   虽要交保费,可比起一趟船倾家荡产的风险,这点保费便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了。   朱笑笑等他消化完,方才缓缓开口:“这个协会是由朝廷担保的风险分摊之会,入会的船主按货值缴纳保费,一旦遇了海损协会便按章赔付,不叫船主血本无归。保费入库之后专款专用,由海事局与户部会同监督,任何人不得挪作他用。保险协会不只在南京设总号,还将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各设分号,凡我大明海商不拘南北皆可入会投保。”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朝着朱笑笑一揖到地,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不知这保险协会何时挂牌?老朽愿做那头一个入会的船主!”   朱笑笑哈哈一笑,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手背道:“章程细则还要与海事局再议一议,大约四月便可挂牌,陈翁方才不是不敢多订红木么?若是入了协会,下一趟船可敢多订些?”   陈继昌站直了身子,朗声道:“若真入了协会,莫说三百方红木,便是五百方老朽也敢订!不但红木,暹罗的香米、安南的象牙、满剌加的锡锭,只要是能赚钱的货老朽都敢往船上搬!”   朱笑笑又道:“红木这东西重,从暹罗运回来占船舱分量又多,若能在暹罗就地设一处木作工坊先把原木粗解成板材再装船,船舱便能省下不少地方用来运旁的货,陈翁可知暹罗本地的木匠手艺如何?”   陈继昌立刻回道:“暹罗的木匠手艺比咱们大明的匠人差得远,只会用蛮力把原木锯成厚板子,既不懂如何顺木纹取材也不懂怎么避开木结和裂纹。老夫每回运红木回来都要在南京另请匠人重新剖解,光是木匠工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大东家想在暹罗设木作工坊,须得从大明带一批手艺好的匠人过去,教会暹罗本地的学徒,等他们手艺学成了方能就地取材。”   朱笑笑颔首不语,江南百姓精于织造,却不等于人人都能在织坊里谋一份生计。   苏州松江两地的织坊虽多,可容纳的织工终究有限,那些被机器替代了手艺的匠人,或因年岁渐长眼力不济被织坊辞退的老织工正需要南洋这条新路。   郑一官在濠镜澳搜罗的那些通晓洋务的华人通事引水员也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这里商量着保险协会的事,那边聚宝斋的福字盒被开出来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便疯了一般地往聚宝斋里涌,这个月加放的禄字盒和福字盒不到十天便被抢购一空。   顾公子更是出尽了风头,每日腰间挂着那块福字玉牌在秦淮河畔招摇过市,身后跟着一群巴结逢迎的狐朋狗友,逢人便吹嘘自己在聚宝斋里如何慧眼识珠手气通天。   南洋商会的首批船队在三月十五如期从龙江关码头出发。   十三艘海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长江口,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南洋商会的赤色旌旗。   到了四月初,南洋商贸保险协会便在南京正式挂牌了,总号设在秦淮河畔一栋新置的三进院落里。   挂牌这日,南京城里凡是入了南洋商会的豪绅都来了,陈继昌头一个签了入会契约,把名下十三条海船全数投了保。   沈万川紧随其后,陆成辅也不甘落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绅见这三位带头入了保险协会,便也纷纷跟进。   不过十几日工夫,协会的保费入库便逾十万两。 [74]你这燕国地图太短了:是!教主   梁巧云将这十万两银子分作两半,一半存入银号作为赔付准备金,另一半则拿去购买川南运来的新铜钱投放到江南的市面上去。   那些手里有铜钱的商户见官府的银号肯收铜钱兑银子,便也不急着把铜钱往外推了,倒是有不少精明的商人跟着开始用新铜钱结算货款,因此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汇兑损耗。   新铜钱在江南的流通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朱笑笑也没忘了关注江南各地工人运动的进展,锦衣卫暗中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大机户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让周敢从苏州工会里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工人代表,每县每府各派数人暗中联络当地的织工、棉纺织工、染匠、船工,将工会和合作社的章程传播开去。   不过旬日之间,松江、常州、镇江、杭州等地的工人运动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松江的棉纺织工在工会的带领下集体罢工四日,逼得几家大机户把工价往上提了一成半。   常州的麻织工见了松江同行的成效便也跟着罢了工,他们的条件比松江更进了一步,不只要涨工价还要机户出钱替工人办夜学。   镇江的染匠们更是大胆,不单成立了染匠行会,还推举出代表到染坊公所去与东家当面谈判。   便在此时,应天巡抚曹文衡派了个心腹幕僚悄悄递话过来,说镇江染匠行会的代表在染坊公所里与东家谈工价时,有个姓郭的大染坊东家当场翻了脸,拍着桌子骂工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又说染匠行会背后定有乱党煽动,他写了呈子递到巡抚衙门要求派兵弹压。   曹文衡把那呈子压下了,又暗中派人去安抚工人代表,说巡抚衙门不会偏袒染坊东家,但请工人们暂时忍耐他自会秉公裁断。   圣驾一直在南边徘徊,曹文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再加上他一来就出了这些事,若说与他全无关系曹文衡是不信的,示好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朱笑笑听了传话,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对梁巧云说:“这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多少年了?一年往宫里交多少染绸?”   梁巧云翻开镇江染坊的登记册子,道:“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三十多年,是镇江最大的一家染坊,专染御用明黄与绯红,去年往苏州织造衙门交了两千匹染绸,占镇江染坊总供额的将近一半。郭家祖上在前朝便替官府染绸,万历年间又巴结上了织造衙门,把这御用染绸的供额逐年做大,如今镇江城里凡是想做染匠的都要先到郭家拜码头,郭家不点头旁人便接不到织造衙门的染单。”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御用明黄与绯红素由织造衙门垄断,郭家以民坊承接官差本就是钻了万历朝织造糜烂的空子,如今竟敢公然叫嚣派兵弹压工人,此等恶绅若不严惩工会便立不住,合作社也推不开。他工价不肯涨是不是?那便让镇江的染匠都到苏州去,这边工人合作社正缺手艺好的染匠,包吃包住,工价按苏州的规矩算。”   梁巧云倒有些迟疑:“镇江的染匠拖家带口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若是全迁到苏州来,苏州这边的织坊怕是安置不下。再说郭家在镇江经营了几十年,染坊倒闭了镇江的染业便要垮掉大半,今年织造衙门的染绸供额如何填补?”   朱笑笑坚决道:“垮便垮!郭家把持染业三十年,镇江的染匠工价压得比苏州低了将近一半,染匠的十个手指头常年泡在染缸里,皮肉都沤烂了,郭家可曾替他们出过一文药钱?不破不立,御用染绸更不必担心,宋应星把染料配方改了改,成本降了一成半,染出来的明黄和绯红比郭家老方子的成色还好几分,朕已让人快马送往苏州,正好试用。”   他说完,便走到书案前给曹文衡写了封密信。   信里先把郭家染坊盘剥工人、把持御用染绸供额、勾结织造衙门的情弊写明。   命曹文衡以户部的名义发文镇江府,革除郭家染坊御用染绸的供额资格,将今年的供额全部转拨给苏州工人合作社,再命镇江知府彻查郭家近十年来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中饱私囊的罪证,一经查实从重治罪。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又对梁巧云道:“郭家染坊的工人凡是愿意迁往苏州的一律由合作社安置,拖家带口的合作社另有安家银补贴。若有人舍不得离开镇江,也可以不出面,只在背地里联络,等锦衣卫查抄了郭家,工会自会去接他们。”   曹文衡是聪明人,朱笑笑把他的猜测坐实,他就知道该怎办了。   此后数日,镇江城里便如翻了天一般。   公文一到,郭家染坊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御用供额招牌便被人摘了下来,镇江知府也接到了巡抚衙门彻查郭家的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派了通判带人封了郭家染坊的账册和库房。   郭大官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仗恃了半辈子的免死金牌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巡抚衙门去喊冤,还没进门便被差役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已将郭家近十年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贪墨官帑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当天便被锁拿下狱,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傅老先生不得不在黑板下方垫了两块砖头,免得潮气浸坏了那面用锅底灰与桐油刷成的黑板。   工人们挤在庙里听周敢念镇江来的信,听到郭大官人被锁拿下狱、染坊充公由工人合作社接管时,满堂彩声几乎掀翻了庙顶。   但豪绅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陆家织坊与郭家染坊相继覆灭之后,苏州、松江、常州三地的大机户人人自危,他们暗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聚了数次。   为首的是松江沈家的大公子沈兆麟,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叔父沈万川入股南洋商会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老糊涂了,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牵着鼻子走,如今眼见工会势大,这才慌了神。   “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沈兆麟端着茶盏,目光在在座七八个机户东家脸上逐一扫过,“咱们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家的家产罢了。”   “那沈公子可有良策?”说话的是常州麻织大户丁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我丁家在常州开了三代织坊,从没听说过工人跟东家平起平坐议价钱的道理。”   沈兆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工会之所以能聚起人来,靠的无非是那些工人觉得跟着工会有利可图,咱们若想从根子上瓦解工会,就不能只从工价上做文章。工价能涨,咱们给他们涨便是,横竖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但有一桩事,工会替不了他们做主。”   沈兆麟伸手指着纸上圈出的几个名字,“这个何二娘的堂哥嫂前年便想把她许给城南一个老鳏夫做填房,换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何二娘自己不答应才跑出来做工。蓝小翠更是常州乡下来的,家里长辈还不知她在苏州抛头露面当什么工会代表。”   说到这里,他面上便露出得色:“女工们出来做工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跟一群男人搅在一处闹什么工会,她们的父兄、夫家、族人能答应?自古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柔顺为美,这些女工成日在织坊里抛头露面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聚众闹事与男子争辩,成何体统?咱们不必自己出面,只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们的家人、族人知道她们在外头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咱们管教她们。”   在座的机户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丁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计策好!我认得几个跟何家沾亲的街坊,可以托人递话。”   沈兆麟却摇头说不急,他预备将礼法名节、三道四德这些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小调,让那些闲汉泼皮在女工家附近的街巷里传唱,再暗中出银子雇几个能说会道的媒婆,挨家挨户去女工家里游说,只夸张地说些什么自家姑娘在外头跟着一群男人胡闹,将来还怎么嫁人,谁家肯要一个当过工会头头的媳妇这类的话。   这般手段果然阴毒,不过三五日工夫,苏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何二娘在织坊里跟男工们同吃同住不成体统,有人说蓝小翠在夜学里跟男人们挤在一处认字,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行那不堪之事,还有人说工会办的合作社其实就是个大淫窟,周敢那厮仗着有锦衣卫撑腰,把女工们都骗进去供他淫乐。   这些话起初还只在小巷子里悄悄流传,后来竟有人编成了俚俗小调,在茶馆酒肆里公然弹唱,引得一群闲汉拍桌叫好。   苏州城里有两家新开的茶楼,一名聚贤阁,一名听涛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雅致,茶博士们不单奉茶,还在堂前设了讲报台,每日辰时末与未时正各讲一回。   讲的便是那份名叫《江南新报》的邸抄,这邸抄不同于寻常官府张贴的塘报,上头写的尽是些市井新闻、海商行情、奇闻异事,偶尔还连载几篇话本小说,笔法新奇,言语生动,不似那些老学究写的酸腐文章,贩夫走卒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自打上元节后这报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发售,每份售铜钱三文,初时只印了五百份试水,谁知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到两千份还是不够卖。   后来索性在松江、常州、镇江也设了分号,每期印数已逾五千份,仍是供不应求。   讲报台上,茶博士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却说那聚宝斋本月禄字盒又开出三个!头一个开出禄字的乃是扬州盐商马三爷的外甥,此人连买了二十个寿字盒,本已赔得面如土色,谁知最后一盒竟开出禄字来,兑了一尊暹罗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那马三爷当场便放了话,说下个月要在聚宝斋包场,把禄字盒、福字盒全扫了去!”   底下茶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嚷着也要去买几个盒子碰碰运气。   聚贤阁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朱笑笑正与梁巧云对坐饮茶。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楼下讲报台上茶博士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同飘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锦衣卫暗桩递来的纸条,看过后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兆麟这手倒是歹毒,不跟工会正面交锋,专挑女工下手。”   何二娘的兄嫂昨日已闹到合作社门口了,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败坏门风,要拉她回去嫁人。   那个老鳏夫沈兆麟也派人去接了头,说只要何家肯把何二娘嫁过去,聘礼从三十两加到五十两。   何二娘的兄嫂连夜就把婚书按了手印,一早带着人来合作社门口堵人,幸得周敢安排工人们轮流值夜才没让他们闯进来。   梁巧云面上露出一抹忧色,“何二娘的事倒还好办,可那些传唱的俚俗小调编得实在太过下作,偏偏又不指名道姓,锦衣卫抓不了人,便是抓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工会的女工们这些日子已有些人心惶惶了,昨儿合作社里就有三个女工辞了工,说是家里人寻死觅活地闹,实在扛不住了。”   朱笑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报纸上那篇《列女传新解》反响如何?”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南新报》展开,指着第三版上一篇文章道:“反响极好,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写了信来夸赞,说文章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难得能把卓吾先生男女平等之旨讲得透彻却不激进。苏州这边也有不少织工买了报回去念给女工们听,何二娘昨日还托人带话,说请那位写文章的先生再多写几篇,女工们听了心里头才觉得有了底气。”   这倒不难,皇后现在有张先生帮忙分摊政务,两篇稿子随手就写了。   朱笑笑将报纸接过来,目光在那篇文章上停留了片刻,“朕会让人传话给焦竑,请他再物色几位推崇卓吾先生学说的学生,专门替《江南新报》撰稿。文章不必写得太过深奥,要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妇人生来与男子一般,同禀天地之气,同具灵明之心,岂有天生便该低人一等的道理?”   梁巧云便问起焦竑此人是否稳妥。   朱笑笑略带敬意道:“焦竑曾为翰林院修撰,因推崇卓吾先生学说被弹劾罢官,如今赋闲在南京,在士林间声望极高,那些酸儒便是想骂也不好骂到焦竑头上去。况且焦竑此人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让他在前头顶着比朕亲自上阵要好。”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稿。   他将文稿呈给朱笑笑,压低声音道:“陛下,焦老先生亲自写了篇文章,才差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还说若陛下觉得可用,往后他每期都写一篇,不拘题材,专替天下女子说几句公道话。”   朱笑笑接过文稿展开细读,入目便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自古圣贤教人,从未说过女子天生便该比男子低一等,《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是男女相悦之词,何曾有过半分轻视妇人之意?《礼记》虽说男女有别,却也说夫妇一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夫妻本是平等相对,何曾有过夫为妻纲便是夫可任意凌虐妻子之理?后世腐儒曲解经义,把礼教变成了捆缚女子的绳索,把节孝变成了吃人的礼法。   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朱笑笑读罢将文稿递给梁巧云,她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潮翻涌,忍不住喃喃道:“焦老先生这话说得真好,那篇《列女传新解》固然也好,却到底是从理上辩,焦老先生这篇却是从情上论,若天下女子都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何至于被几句闲言碎语便逼得投河上吊?”   下几期的《江南新报》便连续刊载了焦竑的三篇文章,一篇论夫妇平等,一篇论节孝之辨,一篇论女子读书明理之必要。   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浅近易懂,把那些千百年来压在女子头上的礼教枷锁逐条拆解开来,写得有理有据。   到第三篇刊出时,苏州城里那些原本对女工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已渐渐消散了,有些茶馆里的讲报先生甚至主动选了焦竑的文章来读,读完了还要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自古女子能干的多了去了,不说旁人,本朝那位秦良玉秦将军不就是女子?人家立下的战功比多少须眉男儿都多,谁敢说女子便不如男子了?   但也并非人人都接受这类观点,松江有个姓严的老秀才读了焦竑的文章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拍着桌子大骂焦竑离经叛道,是李贽余孽死灰复燃,又纠集了几个同样迂腐的老儒生在松江府学门口张贴了一篇驳文。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了《女诫》、《列女传》、《礼记》里的话来反驳焦竑,说女子以柔弱为美,以贞顺为德,若让女子都学了焦竑那套邪说出去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岂不是乱了阴阳,坏了人伦?天下岂不大乱?   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沈兆麟站在花厅中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等众人都坐定了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先前我出的那条计策确然有用,女工们被家里管住了,工会的势头也确实缓了一缓。可如今那《江南新报》不知从哪里请了焦竑那老匹夫出来替女工张目,咱们那些礼教的大道理竟被他一篇接一篇地驳了回来,还引得满城读书人跟着起哄,把咱们布下的局搅了个七零八落,既然文的不行,那便得换个法子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机户问:“沈公子可是要动用官府的关系?听说那工会在朝中似乎也有靠山,连刘阁老的折子都被皇后娘娘驳了回来,曹巡抚更是明里暗里向着工会说话,官面上怕是压不住。”   沈兆麟摇了摇头,斯文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是压工会,是压那个报馆!《江南新报》办了也有小半年了,报馆设在秦淮河畔,东家姓朱,便是那聚宝斋与南洋商会背后的海商朱啸林!此人在南京经营了近一年,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却处处与咱们作对,南洋商会拉拢陈继昌那些人,把咱们手里的海商份额抢走了大半。聚宝斋变着法子圈银子,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全吸进了他的银号里,逼着咱们用新铜钱结算。如今又办了《江南新报》替工会撑腰,替女工张目,桩桩件件都是对着咱们来的。”   丁荣攥着扳指拧了拧,声音里透着几分杀意:“既然如此,咱们便釜底抽薪,把那个朱啸林的底细摸清楚,然后联络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一同上书弹劾,就说他是白莲教余孽,工会乃是乱党,请朝廷派兵弹压!南京六部那边老夫倒有几个旧相识,户部侍郎周大人欠着丁家一份人情,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与我那大舅子是同年,这些关系从前舍不得动用,如今也顾不得了。”   沈兆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铺在桌上,上头列着十几个官员名字。   他在聚宝斋里也安插了一个眼线,此人原是秦淮河畔一家当铺的朝奉,因善辨奇货古玩被聚宝斋聘去做了验货的师傅,已暗中盯了朱啸林数月,虽没摸清此人的真正来历,却发现他与广东海事局的郑一官往来极为密切。   “海事局是朝廷新设的衙门,专管南海护航与海商事务,主事郑一官深得天子信任,寻常海商谁能与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这个朱啸林绝不只是一个发了财的海商那么简单,他背后若不是有更大的靠山,便是天子派来的密使,你们想想,南洋商会的护航文书凭什么说有就有?工会出了事锦衣卫为何每次都及时赶到?这些事单靠一个海商怎么可能办得到,此人一日不除,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便一日不稳。”   在座的听了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丁荣原本还只是想把工会压下去,此刻听说朱啸林可能是天子派来的人,心里便打起了鼓,小心翼翼地问沈兆麟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沈兆麟冷笑一声:“若有确凿证据,今日便不只是请诸位来商议了,我会直接拿着证据去南京六部举报!但没有证据不代表不能制造证据,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只要风声传得足够广,惊动了朝廷,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查。一旦朝廷派了人来,工会那些人便不能再仗着锦衣卫的势横行无忌了。”   “制造证据?”丁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沈公子,这若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过……”   沈兆麟将那份名单往丁荣面前一推,胸有成竹道:“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早看这个朱啸林不顺眼了,咱们不单要造势,还要拉那些手里有兵的都督同知、卫指挥使入局。镇江卫的孙指挥使是丁掌柜你的亲戚,松江千户所的郑千户与我沈家有旧,扬州卫的刘参将更是正经姻亲,这些人麾下兵马虽不算多,若联合起来也是一支可观的兵力。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兵马集结到南京城外,再让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联名上书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有文有武、有内有外,朝廷便是想不查也不成!便是想拖延,咱们手里有兵,来个就地剿灭先斩后奏,料想朝廷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花厅里静了好一阵,丁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公子不愧是松江沈家的千里驹,这条计策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若是从前我绝不敢做这般冒险的事,可如今工会步步紧逼,再不反击,不出半年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便都要被一群泥腿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率先在那份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   余下几人见状便也纷纷签了字,有的签得果断,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回不是寻常的争工价争利润,到了争命的时候了。   沈兆麟将那份签了名的名单小心收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与几封书信。   他将银票分成数份分与众人,这些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打点钱,南京六部那几位大人虽与朱啸林不对付,到底还要拿银子铺路,况且调兵遣将也要银子开道。   各家接了银子,沈兆麟又特意叮嘱丁荣先去镇江联络孙指挥使,只说南京附近有白莲教余孽活动,请他以协防江防的名义带兵进驻南京城外,人在明面上,调兵的理由要冠冕堂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丁荣接过银票揣进袖中,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镇江卫是他自家亲戚掌兵,调动几百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与扬州卫刘参将交情也深厚,一并去说了,总能凑出两三千人来。   其余几家也纷纷应承各自去联络关系,约定五日后在沈家花厅再聚一回汇报进展。   待到众人都散了,沈兆麟独自坐在花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阴狠:“朱啸林,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我会让你知道,江南这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 [75]反贼头子落网啦!:庆审核之战结束贺表万字   丁荣头一个动身,乘了一顶青布小轿趁着夜色往镇江去了,他内兄孙振邦在那镇江卫做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虽说多是些吃空饷的老弱,到底也是正经的朝廷经制之兵,调出三五百人来充充场面总是够的。   轿子到了孙家后门,丁荣也不让人通传,径直往书房里去,孙振邦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独自吃酒,见他来得这般急,便知是有要紧事。   “姐夫深夜来访,莫不是常州那边的织工又闹起来了?”孙振邦放下酒碗,拿袖子抹了抹嘴,示意丁荣坐下说话。   丁荣也不客气,自己斟了一碗酒灌下去,方才将沈兆麟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沈公子那边已联络了松江郑千户和扬州刘参将,这几处兵马凑在一处少说也有两千余人。到时候咱们以协防江防、清剿白莲教余孽的名义把兵带到南京城外,沈公子自会安排南京六部的大人们上书弹劾,只待朝廷的批文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把那朱啸林和他手下那帮乱党一网打尽。”   孙振邦拈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姐夫,不是兄弟不肯帮忙,此事关系重大,那朱啸林若真如沈公子所说是天子派来的密使,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拿他岂不是把天也捅了个窟窿?再者锦衣卫那头又该如何应付?苏州那边钱通判的事你也是知道的,锦衣卫的手段咱们可惹不起。”   丁荣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兄弟只管放心,沈公子已安排妥当了,南京六部那边有周侍郎挑头,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也会在调兵文书上盖章,到时候咱们是奉了兵部的调令出兵的,名正言顺,便是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来。至于那朱啸林究竟是不是天子派来的人,哼,等咱们把他拿下了,他便是真的咱们也能让他变成假的!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一扣,谁还敢替他说话?”   孙振邦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伸手将银票收进了袖中,“也罢,这些年我在镇江卫也没少受姐夫的照拂,如今姐夫有难处,兄弟自当出力!只是调动兵马需得有个由头,白莲教余孽这个借口虽好,到底空口无凭,若有人事后追查起来总得要有个说法。”   丁荣见他松了口,便压低声音将沈兆麟安排的后手也透露了几分。   原来沈兆麟早已让人在南京城外一处荒村里布置了现场,埋下了一批白莲教的经卷与符咒,又寻了几个地痞无赖充作被俘的白莲教徒,只待官兵一到便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两人商议了一番调兵的具体细节,约定三日后孙振邦点齐三百人马以巡江为名开赴南京,在城外秣陵关一带驻扎,等候沈兆麟那边的信号。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郑千户也在自家厅堂里接待了沈兆麟派来的说客,来人正是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凤。   此人生得与乃兄有七八分相似,却比沈兆麟更年轻气盛,说起话来锋芒毕露,见了郑千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把来意说了。   郑千户单名一个恩字,祖上世袭松江千户所千户之职,手里实打实掌着四五百号兵丁,兵士们的操练也没怎么荒废。   他素来与沈家交好,又收了沈兆麟不少好处,听了沈兆凤的话,当即便拍了胸脯应承下来,只说松江这边的兵随时可以调动,只等沈公子一声令下。   倒是扬州卫的刘参将那边费了些周折,此人名唤刘肇基,乃是个从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四十来岁年纪,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萨尔浒与建州鞑子拼杀时留下的。   他素来不喜与地方豪绅往来,虽是正经姻亲,却不肯轻易应承丁荣之请,沈兆麟几次托人送礼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回沈兆麟亲自携了重礼登门,刘肇基正在演武场上督练士卒,见沈兆麟来了,也不让进厅堂,就站在演武场边上说话。   沈兆麟倒也不恼,笑吟吟地将白莲教余孽在江南暗中活动,意欲勾结海上倭寇犯境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又说南京六部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请求调兵弹压,只因扬州近在咫尺,想请刘参将届时出兵以为声援。   这些人接二连三地来,刘肇基不免动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沈公子说的白莲教余孽可有确凿证据?若有证据何不直接报与官府,由官府派兵缉拿?绕这般大的圈子让地方卫所私自调兵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沈公子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罢。”   沈兆麟面色不改,笑道:“刘将军有所不知,那白莲教余孽在官府中亦有内应,若是走官府的渠道,只怕公文还没出南京城便已泄了密。所以几位大人才想出这个法子,先调兵围住,再行缉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刘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南京六部打听,户部周侍郎、兵部赵郎中皆可作证。”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肇基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信上果然盖着兵部职方司的关防,内容也确如沈兆麟所说,命扬州卫派兵协助南京方面清剿白莲教余孽。   刘肇基将那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总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蹊跷,可那兵部的关防又分明是真的,一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将那书信还给沈兆麟,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刘某不敢擅专,须得向巡抚衙门请示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便拱了拱手,转身回演武场去了,把沈兆麟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沈兆麟站在演武场边上望着刘肇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将那封书信收回袖中,转身出了扬州卫的大营,对候在外头的沈兆凤低声道:“刘肇基这厮不上道!你让人去查查他有什么软肋,若是实在拿捏不住便另寻他法。”   沈兆凤应了一声,两人便策马回了沈家在扬州的别院。   且不说沈兆麟四处奔走,单表南京城里那几位与他暗中勾连的官员。   户部侍郎周延儒乃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白净面皮,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中进士之后先入翰林院,又转了科道,万历末年因弹劾东林党人过于激进而被贬出京,在南京坐了几年冷板凳。   泰昌帝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他又被起复为户部侍郎,却仍留在南京,未能回到京城中枢。   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是个极有野心之人,眼看着京中那些东林党人风光无限,自己却只能在这留都做个有名无实的闲官,心中那股怨气便如积年的老陈醋一般越酿越酸。   南洋商会与精品商行他也是早看不顺眼的,前者把大半海商都拢络了去,从前他手底下几个常往户部递孝敬银子的海商如今都跟着南洋商会走,逢年过节送来的节敬也寒酸了许多,有些竟拿新铸的铜钱来敷衍他。   精品商行更是可恶,仗着背后有京中皇商撑腰,公然以新铜钱结算买卖,逼得南京城里那些商户都不敢不收新钱。   他想借户部的名头发一道禁令,却被那朱啸林抢先一步在江宁府备了案,说什么精品商行的货品皆是以新铜钱计价,若官府强行禁收新钱便要告到御前去,说南京户部妨碍商事。   周延儒吃了个闷亏,便在暗中联络了几个同样对朱啸林不满的同僚,等着寻个由头狠狠出口恶气。   这日散衙之后,那几个同僚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周延儒府中,一个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启明,便是那位替沈兆麟盖调兵关防的。一个是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马如龙,专管江南几省的刑名案件,手里握着不少锦衣卫办案的卷宗,对厂卫素来颇有微词。   还有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岳贡,虽不算多大的官,风闻奏事的权力却不可小觑。   这几人皆是科道言官出身,在国本之争中与东林党人结了仇,被贬到南京之后仕途一直不甚得意。   这半年来眼见那朱啸林在南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先是借着南洋商会的名头把陈继昌、沈万川这些豪商拢到旗下,又办了个《江南新报》收拢士林舆论,再弄出个工人合作社把那些泥腿子织工也收入囊中。   这般步步为营,分明是要将整个江南的财权、舆论、民望都揽入掌中,他们这些在南京做了多年冷板凳的闲官焉能不又妒又恨?   奴仆奉上茶来之后,周延儒屏退左右,只留这几个同僚在书房中密议。   他率先朝赵启明开口问:“赵大人,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已发下去了?镇江卫与松江千户所那边的回复如何?”   赵启明从容回道:“周大人放心,调兵文书已于三日前发出,白莲教余孽图谋不轨,着各卫所协助地方清剿这理由在兵部存档里并非没有先例,若有朝一日追查起来也经得住推敲。镇江卫孙指挥使已回了文,说三日内便派三百人开赴秣陵关,松江郑千户那边更是爽快,昨日便派了二百人先行出发了,唯独扬州卫刘肇基那厮迟迟没有回复。”   马如龙冷哼一声:“刘肇基不过一个败军之将,在辽东被建州鞑子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倒端起了架子!周大人不必忧心,下官已在刑部卷宗里翻出一桩旧案来,万历四十六年刘肇基在辽东时曾因克扣军饷被巡按御史弹劾过一回,虽说后来不了了之,但案底还在。咱们大可以此为把柄逼他就范,若他执意不肯出兵,便将这桩旧案翻出来告他一个拥兵自重、通敌资敌之罪。”   方岳贡接着道:“既如此,下官明日便上一道奏疏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奏疏里会把工会、合作社、《江南新报》这几桩事串在一处,说他是以海商之名行乱政之实,意在动摇江南赋税根基。下官再以风闻奏事的名义把这道奏疏抄送六科廊房,让京中的科道言官们也跟着上疏,这般声势造起来,便是天子有心偏袒也不能不顾及朝野舆论。”   他们都只当此人不过矿监税使之流,只要砸实了罪名,天子必不会死保他。   周延儒微微颔首道:“方大人此计甚妙,只是光有言官的弹章还不够,还得有实在的物证。沈公子那边已安排妥当了,会在南京城外布置几处白莲教的巢穴,届时官兵一到便当场缴获经卷符咒,人赃并获,任他朱啸林有一百张口也辩不清楚。只是那《江南新报》的报馆每日印出去的报纸少说也有三千份,这半年下来在士林间已颇有影响,若贸然查封只怕会激起读书人的不满,诸位可有什么良策对付那报馆?”   马如龙与方岳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为难。   《江南新报》自打创刊以来,虽时常刊登些惊世骇俗的文章,却从不触犯朝廷禁令,报馆又在江宁府正经备了案,按时缴纳印花税,要寻个查封它的由头还真不易。   赵启明忽然道:“下官倒有个主意,此事不必动用官府的力量,周大人可还记得先前被焦竑那老匹夫驳得哑口无言的那个松江严老秀才?此人至今仍对那《江南新报》耿耿于怀,下官与他素有往来,若让他联络松江、苏州两地的老儒生,联名上书说那《江南新报》刊载邪说蛊惑人心,请求朝廷封禁,如此一来便是士林内部的纷争,与官府无涉,咱们再从中推波助澜,不怕他报馆不倒!”   马如龙与方岳贡纷纷点头附和,几个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将弹劾朱啸林的奏疏草稿逐字推敲了一番,务必把朱啸林与白莲教勾结之事写得有理有据,使人读了便觉信服,又把查封报馆、缉拿工会头目等事逐一安排了人手,待到诸事议定已是更深夜静。   仆从们早将备好的酒菜重新热过送了上来,几人围坐在书房里吃了些宵夜。   马如龙饮了几杯酒,面上泛起红光,说话也放肆了几分,拍着桌子道:“那朱啸林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在江南搅风搅雨,这半年来把咱们这些朝廷命官都当作了泥塑木偶!咱们扳倒他之后,那南洋商会的股本和精品商行的分红也该重新分润分润了,总不能让陈继昌那些人独吞了去。”   周延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马大人放心,扳倒朱啸林只是第一步,南洋商会那边沈公子自会安排咱们的人去接手,至于那个《江南新报》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查封之后再换一班人马重新开张,报纸这东西倒是个好玩意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从前咱们没有这个利器,往后可得好好用起来。”   四人越说越是投机,觥筹交错之间仿佛已看见了朱啸林下狱,工人合作社解散,南洋商会改换门庭的那一日。   此后,江南各地的风声便渐渐紧了起来。   先是街头巷尾忽然传出朱啸林是白莲教余孽的流言,说他在南洋发了财之后假借海商之名暗中传播白莲邪教,工人合作社便是他网罗教徒的幌子,工会的夜学更是邪教宣讲之所,那些参了工会的女工都被他迷惑了心智,替他充当眼线细作。   这些话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朱啸林在聚宝斋卖的那些舶来奇货也被说成是白莲教从海外运来的邪物,那福袋盲盒更是蛊惑人心的妖法,买过的人都会渐渐迷失心智,心甘情愿地把家产双手奉上。   流言传得极快,不出两日便从南京蔓延到了苏州、松江、常州各处。   有些胆小的百姓听了便不再去买福袋,连带着精品商行的香皂和玻璃镜也卖得不如往日了。   工会那边的女工们更是首当其冲,有人被家里父兄锁在屋里不许出门,有人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被一些泼皮无赖堵在路上辱骂推搡,好在工友自发组织队伍护送,没让她们被刁难。   待潮馆内,朱笑笑已连续好几日未曾出门,梁巧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应付精品商行因流言而大幅下滑的买卖,一面还要安抚南洋商会那些闻风而动纷纷来打探虚实的豪绅股东。   骆养性和李若琏各自带来了急报,骆养性语气沉重道:“丁荣那厮差不多把常州几家织坊都煽动起来了,有几个加盟了工会的织工今早去上工的时候被堵在巷口,那些人也不动手,就是拦着不让过去,反反复复就翻来覆去嚷些女工不守妇道、工会是邪教的混账话,人虽然没伤着,可织坊里的活都耽搁了。”   李若琏补充道:“镇江卫有三百多号人挂着巡江的腰牌开到了秣陵关,松江千户所的两百人驻扎在了聚宝门外,扬州卫那边倒是没动静,不过底下的人打听到昨天夜里沈兆麟在榆林巷的私宅里宴请了南京户部的周侍郎和兵部的赵郎中,好像是在谈什么调兵的事。”   朱笑笑将那份急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心中想到的却是骆思恭发来的辽东最新军情。   皇太极在叶赫故地平了最后几支不肯归附的部落之后便在辽阳以北不断集结兵马,这回集结的兵力比去岁又多了将近一倍,少说也有三万余骑,从朝鲜那边强征来的粮草正源源不断往辽阳方向运输,沿边各处哨探都发现八旗的斥候活动比往日频繁了数倍不止。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结束江南的事务腾出手来北上。   心中计议已定,朱笑笑便打开群聊将方才收到的辽东军情在群里说了,圈了戚继光秦良玉曹文诏问明可调动的兵马。   【朱笑笑:元靖,你先在东南水师挑一千精锐水师带上新式蜈蚣船和飞雷炮从海路北上,到登莱一带集结候命,辽东这一仗水师也要派上用场。朕在南京还有些琐事要处置,待此地事了,咱们便从南京一路北上与辽东前线汇合。】   【戚继光:臣遵旨!臣在闽地新募了一些兵,留够驻守人马,京营、川军、闽军精锐合计万人随时可以开拔,臣会把宋先生新改良的那批燧发火铳也都带上。这半年工匠局打造了三百杆新式线膛铳,射程比旧式多了四十步,穿透铁甲也不在话下,正好让建虏尝尝厉害!只不过听说建虏那边也在四处搜罗火器工匠,江南怕也有他们的细作,陛下在南京可要多加小心。】   【秦良玉:自奢安两家覆灭之后,川南土司还算安分,改土归流的章程也日见成效,臣那犬子马祥麟已能独当一面,留他与臣兄弟二人在石柱坐镇尽够了,臣可带一万川军和白杆兵精锐启程北上】   曹文诏那边倒是走不开,施维拉可不是吃屎的孩子,他只能命侄儿曹变蛟领三千新募的广东水师步卒北上驰援,他留下继续震慑佛郎机人。   诸将你来我往地议定了行军路线与粮草补给之事,朱笑笑又将江南这边官绅勾结、意图借白莲教之名构陷自己的情形简略说明,众人纷纷表示会尽快带兵到南京会合。   关了群聊,朱笑笑站起身来,将手扶在窗框上,目光投向远处龙江关码头的沉沉夜色。   世家大族盘踞了上百年,光靠朝廷软磨硬泡地推行新政收效实在太慢了,今日让一步,明日又进半步,嘴里说遵朝廷号令,暗地里却照旧阳奉阴违。   他们识趣些也便罢了,偏偏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勾结起来,那便正好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朱笑笑明知沈兆麟在暗中联络人马却不出手阻止,等的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官绅豪强倾巢而出,一网打尽的良机。   当事人不出面反驳,流言便愈发猖獗了。   方岳贡的弹章在都察院发了出去,把朱啸林描绘成了白莲教在江南的总坛主,工会被定性为他网罗教众的香堂,《江南新报》则是宣扬邪说的法坛。   松江严老秀才联络的那批老儒生也联名上了书,请求朝廷封禁邪报。   周延儒在户部衙门里放出话去,说朱啸林的商号历年偷漏关税不下十万两,已命人封存了精品商行在南京城里的几处货栈。   赵启明则拿着兵部的调兵文书四处联络,催促镇江、松江、扬州各处卫所速速出兵,说白莲教余孽近日便要举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秣陵关外驻扎的兵马已从最初的三五百人增加到了一千余人,镇江卫的孙振邦亲自加了五百人前来坐镇,松江郑千户也加派了三百人,连带着那些机户私豢的打手护院都被编入了队伍。   聚宝门外零零散散地扎了十几座营帐,刀枪棍棒堆得满地都是,白天吵吵嚷嚷,夜里篝火通明,把半条秦淮河都映得如同白昼。   秣陵关的守将千总见了这般阵仗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上头有调令,乖乖让出了营房。   沈兆麟与丁荣在秣陵关外的一处庄子里设了临时指挥之所,每日里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家机户派来的管事与南京六部递送文书的吏员。   他将各方人马点检了一遍,见总人数已逾两千,心里便有了底气,又见周延儒那边弹劾朱啸林的奏疏已发了出去,言路造势也渐成气候,便与几个为首的机户商量好了动手的日期,定在了六月初六这日。   把日子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六月六乃天贶节,南京城里的百姓多要出城晒书晾衣,城中守备相对松懈,正可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待潮馆内,梁巧云把几份机要文书和精品商行的账册理出来封了箱子,只留了日常备用的银票与铜钱。   何二娘与蓝小翠等女工也到了待潮馆暂避,这几日她们先后收到过几次割断的麻绳与泼了狗血的布偶,沈兆麟那一路人虽不敢明着动锦衣卫公开保护的人,却早已将她们的住处与行踪传扬了出去,暗中指使了不少地痞无赖夜里堵门滋事。   待潮馆外头风声鹤唳,茶馆酒肆里的消息却仍然传得飞快。   茶博士们索性将每日讲报从两场加到了四场,把焦竑新写的几篇驳斥白莲教流言的文章逐一朗读,引得聚贤阁与听涛馆里日日爆满。   南京城里支持商会与工会的百姓与那些听信谣言的保守派在街头巷尾时时争执不休,两拨人吵到激烈处便互相推搡起来,几名应天府的差役拦在中间忙得满头大汗。   突然间,城中传开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有人说亲眼看见朱啸林本人已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往广州了,因为那些围在秣陵关的官兵不日便要入城拿人。   这消息真假难辨,旁人不觉如何,却把支持工会的那些百姓和工人们彻底点燃了。   也不知是谁在闾门外的城隍庙门口喊了一嗓子:“朱公子替咱们工人争公道遭了那些狗官污蔑,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了!”   这一声呼喊便如星火坠入了干柴堆,立刻得到了成百上千人的响应。   最先赶来的自然是周敢手底下那些工会的弟兄们,紧跟着是合作社的织工、染匠、船工,再往后连那些原本只在夜学里读书认字的工人和女工们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从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各处源源不断地往南京涌来。   待到六月初六这日清晨,待潮馆外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扛着扁担的织工,系着染布围裙的染匠,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以及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   这些人皆是与天地会或工会有着深厚情谊的底层百姓,他们不知道那位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替被克扣工钱的工人讨了公道,在被抄了家的郭家染坊废墟上办了合作社让失去生计的人有饭吃。   他们在街头巷尾听了流言,却坚信朱公子是个好人,便拿了自家的扁担锄头连夜赶来护卫。   周敢站在待潮馆门前,大声朝赶来的人群喊道:“诸位父老乡亲,朱公子待咱们的恩情大家都记在心里!今日咱们守在这里不是要造反,只是要替朱公子守住一个公道!”   人群中便纷纷扬起一片呼声。   待潮馆内,何二娘攥着蓝小翠的手站在廊下神色焦急,梁巧云在一旁劝她二人到后院暂避,这两个年轻姑娘却不肯挪动半步,只说外头那么多工人,她们做工会代表的人岂有躲在后头的道理?   梁巧云无奈,只得由着她们冲出去。   待到日头升到中天,秣陵关外的大队人马便开始向待潮馆方向开拔。   沈兆麟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伍中央,浑身透着志得意满的骄横之气,丁荣骑着一匹矮脚骡子跟在一旁,再往后便是孙振邦的亲兵卫队,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利芒。   周延儒等人在聚宝门外另设了一处临时公堂,各自坐着轿子紧随其后,只待官兵拿下朱啸林便就地审问。   两千余人浩浩荡荡开到了待潮馆前的街口,将这座小小的水榭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打着官兵旗号,手中持着的兵器却真假掺杂,队列更是散乱无章。   沈兆麟勒住马缰,望见待潮馆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眉头便微微一皱。   他猜到工会肯定会来护人的,只没想到竟来得这般多,此时目之所及不下两三千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的不过是扁担、竹竿之类不成样子的器械,实在算不得什么正式的武装。   沈兆麟冷哼一声,心中暗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欺软怕硬的东西,见了真刀真枪自然便散了。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高声说道:“本公子奉南京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朱啸林,尔等良民速速让开,莫要被邪教妖人蛊惑,自误性命!”   周敢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最前面,迎着沈兆麟的目光,毫无惧色道:“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朱公子是白莲教妖人,可有什么真凭实据?若有证据便拿出来当众对质,若无证据便是诬告!你带着这许多人马是奉了谁的命?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在你手上?巡抚衙门的批文又在哪里?”   沈兆麟向身旁的孙振邦使了个眼色,孙振邦便催马上前从怀中掏出兵部的调兵文书高高举起,喝道:“兵部职方司的调兵文书在此!本指挥使奉命清剿白莲教余孽,尔等再不让开便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刀,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也纷纷跟着拔出了兵器,刀枪并举,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人群中骚动了片刻,只见傅老先生拄着拐杖从人群里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老朽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官兵把刀枪对准手无寸铁百姓的道理!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官兵还是土匪?今日老朽便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们害了朱公子!”   他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神色凛然而坚决。   身后那些织工和染匠们也纷纷涌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待潮馆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兆麟恨得咬牙切齿,他明明带了兵,攥着兵部的文书,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竟敢不退!   他朝身后那几顶官轿望去,周延儒正掀开轿帘一角朝这边张望,两人目光碰上,周延儒便微微点了点头。   轿帘一掀,周延儒整了整衣冠从轿中踱出,身后跟着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三人。   他今日穿的是正三品的绯红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腰间系着银花犀带,通身的气派倒比在户部衙门里坐堂时还足了几分。   周延儒走到人群前面站定,先不急着发难,反倒朝那些手持扁担竹竿的工人百姓拱了拱手,面上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温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乃户部侍郎周延儒,今日奉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非是与诸位为难。那朱啸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是他敛财的私库,工人合作社是他网罗教徒的香堂,《江南新报》更是他蛊惑人心的法坛。诸位都是良善百姓,一时被其蒙蔽情有可原,只要此刻让开道路,本官以项上乌纱担保,绝不追究尔等从逆之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官威压顶,又留了退路台阶,若换了寻常百姓,被当朝侍郎这般软硬兼施地一劝,便是心中再有不服也难免生了怯意。   可身后这些工人哪个没有被机户克扣过工钱?哪个没有在寒冬腊月里饿着肚子在工头的鞭子底下熬过漫漫长夜?   傅老先生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仰头望着周延儒道:“周大人,百姓被机户盘剥得活不下去,你们这些做官的可曾有一个替这些穷苦工人说过公道话?朱公子站出来替百姓讨公道,怎么倒成了白莲教妖人!”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微僵,他迅速扫了身旁的赵启明一眼,赵启明便会意地站出来朝着傅老先生喝斥道:“你这老儿好生不知好歹!官府办案自有官府的章程,岂容你这般当众喧哗!周大人好言相劝你反倒咄咄逼人,莫不是也被那白莲邪教蛊惑了心智,要替妖人出头?”   人群中有个年轻织工忍不住高声嚷道:“我们不管什么章程不章程,朱公子是好人!他替我们讨公道替我们涨工钱,我们就是信朱公子,不信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狗官!”   这话一出,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哄然叫好之声,那些织工染匠们把手里的扁担竹竿在地上顿得山响,声势震得周延儒连退了两步,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转厉,朝身后的孙振邦喝道:“既然良言难劝该死鬼,本官也无话可说了,孙指挥使,把这些通匪之人一并拿下!”   孙振邦得了令,将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喝令身后的兵丁上前。   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有官老爷撑腰,纷纷操起兵器往前逼了一步。   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前排的工人百姓却没有一个后退的,他们把扁担横在身前死死咬着牙,护住身后的同伴和待潮馆大门。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的时候,待潮馆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朱笑笑独自一人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没有任何护卫,面上既无惧色也无愠怒,仿佛眼前这两千余号全副武装的官兵不过是一群赶集的商贩罢了。   他走到周敢和傅老先生身前,先朝周敢微微颔首,又对傅老先生深深一揖,方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诸位父老乡亲,你们今日为护我而来,这份情谊我一定记在心里,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本当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家里头还有老人孩子等着,不必为我白白伤了性命,请诸位暂且退后几步,让我与这几位大人当面说几句话。”   周敢心头一急,眼前这局面那些官兵分明是动了真格,稍有不慎便是流血遍地,他刚要张口劝阻,却见朱笑笑回过头来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着他,不由地站住了。   何二娘和蓝小翠站在人群里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出声,生怕坏了朱公子的事。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以身入局,让这些人当众动手,有系统在他们弄不死他,如此便能把弑君之罪钉死在沈兆麟和周延儒的头上。   锦衣卫埋伏在四周巷子里,几路大军正在昼夜兼程地赶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工人们会来得这般快,这般多,这般义无反顾。   他们不知道他是皇帝,不知道他有底牌,只是听说朱公子被人冤枉便扛着扁担锄头连夜赶了几十里路来替他挡刀。   朱笑笑将工人们劝退了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周延儒道:“周大人说我勾结白莲教聚众敛财蛊惑人心,可有实据?”   周延儒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逼得心里无端有些发怵,定了定神才道:“实据自然有,只是不便在此展示,你若有冤屈大可随本官回衙门去说,本官自会秉公审理,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扛着木枷的差役便走上前来,手里还拎着一副沉重的铁锁链。   朱笑笑看了一眼那副锁链,痛快地将双手往前一伸,含笑道:“好,周大人既是要缉拿白莲教妖人,那便把事情做得周全些,才好在天下人面前有个交代。”   这番举动倒把周延儒等人弄得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束手就擒。   两个差役把铁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朱笑笑的手腕,身后的工人百姓见他当真被锁上了,激愤之下便要往上冲。   周敢拼死拦在最前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何二娘的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群情激奋之际,聚宝门外的大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初如远山闷雷,转瞬便震得整条巷子的瓦片簌簌作响,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龙江关码头方向朝这里席卷而来。   打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柄丈八马槊,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斗大一个曹字。   身后的骑兵个个手执长矛腰悬佩刀,甲胄在烈日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马蹄踏碎了街面的青石板,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曹变蛟勒住马缰,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兀自举着刀枪的兵痞和护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如钟。   “臣广东水师千户曹变蛟叩见陛下!臣率三千水师步卒奉命北上平虏,请陛下示下!” [76]你告发,我也告发:是的,我们是两口子   周延儒脸上的那副悲天悯人尚未收尽,嘴角的肌肉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赵启明的肩头上,两人俱是浑身一震,仿佛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沈兆麟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双手戴着铁锁链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振邦,他到底是行伍出身,见势不妙便想悄悄将手中腰刀收回鞘中,可那鞘口仿佛生了锈,刀尖对了三四回硬是插不进去,急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扔了刀枪就想往人群后头缩。   丁荣原本骑在矮脚骡子上,那骡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丁荣颠得一个趔趄,整个人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他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便往沈兆麟身后躲,仿佛想拿他挡灾。   朱笑笑站在那里,手腕上铁锁链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说要缉拿白莲教妖人回衙门审问,朕如今就在这里,周大人若要审,现下便可以审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朱笑笑将手随意一摆,铁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周大人方才说得很清楚,实据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搜集的这些实据究竟能不能把朕这个白莲教首犯的罪名坐实了。”   他转向曹变蛟道:“曹千户,你让人把这几条街都封了,在场所有人一一甄别,百姓和工人是来替朕鸣不平的,好生劝回去,不许为难一个。这几位大人,还有那些带兵来的指挥使、千户、参将,连同他们麾下的兵丁护院,全部押到聚宝门外那处临时公堂去,一个都不许走脱。”   曹变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水师步卒早已将待潮馆周围的街巷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得了将令,便轰然开动起来,分作数路有条不紊地清场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见官兵当真不与他们为难,又听周敢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是替咱们做主的,大伙儿别给陛下添乱子,便纷纷收了扁担锄头退到街巷两侧,只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押解的官绅兵痞,目光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两名水师士卒从马上架下来,两条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   他经过朱笑笑身边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士卒的手扑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声泪俱下:“陛下饶命!草民是被蒙蔽的,草民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和赵启明他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手指抖得指认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是他们说朱啸林是白莲教妖人,草民才信以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两名士卒架住了胳膊,听见沈兆麟这般当面攀扯,登时气得胡须倒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扭过头来厉声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四处奔走联络各家机户,又是你出主意说要在城外布置白莲教的巢穴,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你让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激愤处,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竟也要挣扎着往沈兆麟那边冲,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后仍不肯罢休,扭着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鉴!臣是被沈兆麟这厮诓骗了!”   方岳贡与马如龙二人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争辩半句,只是低着头浑身筛糠般抖着,任由士卒将他们押往聚宝门外。   刘侨也带着锦衣卫缇骑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摞卷宗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锦衣卫奉旨暗查江南豪绅官商勾结一案已有数月,沈兆麟、丁荣等机户行贿官员、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之罪证皆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官员收受贿赂、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豪绅图谋不轨之罪证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朱笑笑接过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还给刘侨,道:“不必给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会审时自有分晓。”   他让骆养性和李若琏分头去请应天巡抚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请到聚宝门外去。   不多时,待潮馆外的几条长街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八名水师士卒两人一排,抬着四面硕大的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齐齐敲响一回,锣声浑厚悠长,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烟。   锣声之后紧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聚宝门外奉旨公审!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观!”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待潮馆门口出发,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宝门方向行进。   朱笑笑走在队伍最前,双手仍戴着那副铁锁链,步履从容不迫。   身后是锦衣卫与广东水师士卒押解着的那一长串人犯,周延儒的官帽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发髻散乱下来披在肩头,绯红官袍上蹭了一大块污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沈兆麟的绸缎直裰被扯破了一角,露出一截内衬,脸上青白交错。   丁荣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又被押解的士卒催促着继续往前蹦跶,汗水湿透了他的整件中衣,贴在后背上黏腻地往下淌。   队伍两侧的街巷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南京城的百姓平日里见惯了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听惯了夫子庙前的说书弹唱,却也不曾见过这般阵仗。   当朝天子被铁锁链锁着在街上行走,身后押着六部大员和地方豪绅,两旁的锦衣卫和官兵杀气腾腾,这场景比任何话本都要光怪陆离,比任何戏文都要惊心动魄。   有胆大的百姓挤到队伍近旁,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身旁的人嘴里不住地解说原委:“你还不晓得?陛下微服私访在南京替他们工人讨公道,被那些黑了心肝的官老爷污蔑成白莲教妖人,今儿个是陛下自己要三堂会审,把那些狗官的罪证拿出来当面对质!”   旁边的人听得瞠目结舌,只是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看,嘴里念叨着:“乖乖隆地咚,这世道……”   聚宝门外的临时公堂是周延儒等人事先搭好的,原是为了当场审讯朱啸林以彰官威而设,正堂上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放着签筒、惊堂木、朱笔、墨砚等物,两侧各设了八把交椅供旁审官员就座。   堂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粗砂,用木栅栏围出了方圆数十丈的审案区域,栅栏外头是个宽阔的广场,此刻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秦淮河畔,连河对岸的柳堤上都站满了翘首观望的百姓。   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的大小官员们接到传话之后一个个都慌了手脚。   有些胆子小的当场便推说抱恙不敢前往,被锦衣卫的人客客气气地堵在衙门口,只说陛下有旨,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抱恙的抬着去也要去。   胆子大些的虽然硬着头皮来了,到了公堂外面看见那黑压压的人潮和被押在堂下瑟瑟发抖的周延儒等人,腿肚子便也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第一个迈过门槛。   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地推举出来一个主审官,却是应天巡抚曹文衡,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曹巡抚是封疆大吏,品级最高,在南京地面上的事理应由他主审。   曹文衡倒也不推辞,他接到传话时心里便已有了数。   自打上回他暗中向皇帝示好之后便一直留心着南京城里的动静,周延儒等人弹劾朱啸林的奏疏他自然见过,工会和合作社的事他也一清二楚,只是碍于时机未到一直不曾发作。   如今皇帝亲自亮了身份要他主持公堂,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曹文衡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往后在朝中也就不必混了。   曹文衡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公堂,端端正正地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定,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升堂!”   堂下两侧的交椅上,南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一干官员也已各自落座。   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的正襟危坐强作镇定,有的频频拿袖子擦汗,有的则目光躲闪不敢往堂下看,仿佛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犯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多看一眼便会连累到自己身上。   朱笑笑此时仍戴着铁锁链站在堂下,曹文衡连忙起身,正要开口命人替他解开锁链,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朕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为了以天子之尊压人,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律法不避天子,不阿权贵。周大人既然告朕是白莲教妖人,那便请周大人当众出示证据,曹卿依律审理,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堂上那些官员听了这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愈发精彩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天子审臣子的,何曾见过天子站在堂下让臣子来审自己的?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可偏偏这位陛下说得理直气壮,做得坦坦荡荡,倒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知该惶恐还是该佩服了。   曹文衡定了定神,将惊堂木再次一拍,朝堂下沉声道:“周延儒,你等弹劾朱啸林是白莲教首犯,可有实据?”   周延儒跪在堂下,浑身抖得比方才又厉害了几分。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疏,颤声道:“臣……臣在奏疏中已写明,朱啸林在南洋商会中聚敛不义之财……”   话还没说完,锦衣卫百户刘侨便从旁站了出来,将方才那摞卷宗往曹文衡案前一举,朗声道:“曹大人,锦衣卫奉旨查证已有数月,周延儒弹劾朱啸林之罪名无一属实。”   他将卷宗翻开,取出一份誊抄的账册朗声念道,“这是南洋商会近一年来的账目,每一笔股本、每一批货、每一次分红皆有据可查,股本来自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共计三十六家正经海商,分红按章程每季结算从不拖欠,账目每月公开张贴在商会门口任由股东查阅,何来聚敛不义之财一说?”   周延儒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刘侨接着道:“至于白莲教之罪更是无中生有,那几处被查抄的白莲教巢穴,经锦衣卫查实,系沈兆麟花银子雇人布置,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松江一个刻字铺的匠人刻的,这是那匠人的口供。”   他从卷宗中抽出一份画了押的供状高高举起,供状上的朱红手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沈兆麟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饶命!曹大人饶命!草民愿意全部招供!白莲教的事是周延儒出的主意,兵部调兵文书是赵启明盖的关防,刑部的伪证是马如龙帮忙销毁的,都察院的弹劾奏疏是方岳贡执笔的!草民只是出了些银子,求陛下看在叔父沈万川面上饶草民一命!”   他这一开口便如堤坝决了口,几个人犯之间的攻讦便再也收不住了。   赵启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沈兆麟破口大骂:“你放屁!调兵文书分明是你拿银票铺路求着我盖的,如今倒成了我的主使!陛下!臣一时糊涂收了沈兆麟的贿赂,但臣绝没有想诬陷陛下勾结白莲教!”   马如龙也不甘示弱,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喊道:“陛下!臣在刑部只是依律办事,销毁证物是方岳贡拿了沈兆麟的银子逼臣做的!”   方岳贡本来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此刻见矛头指向自己,也顾不得体面了,霍地跪直了身子尖声叫道:“你们一个个推得倒干净!弹劾的奏疏若不是周延儒拍了桌子说十拿九稳求着让我执笔,我方岳贡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易落笔!”   几个人在堂下吵作一团,互相揭短,互相攀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全抖落了出来。   谁收了沈兆麟多少银子,谁在什么时候哪处酒楼密谋,谁出的主意要在城外布置假巢穴,谁联络了镇江松江的卫所调兵,甚至连周延儒在密谋时夸口说扳倒朱啸林之后南洋商会由咱们自己人接手的原话都被方岳贡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堂上堂下数百人听得目瞪口呆,那些原本还在为周延儒等人暗暗担心的同僚此刻也不禁摇头叹息,这哪里还是朝廷命官,分明是一群分赃不均便会互相撕咬的鬣犬。   曹文衡将惊堂木连连拍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了堂下的喧哗。   他站起身来,朝朱笑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朗声道:“陛下,经当堂核验,锦衣卫所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等人弹劾朱啸林为白莲教首犯纯属诬告。按《大明律》,诬告反坐,其罪当反坐以治,沈兆麟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等罪亦已坐实。臣请陛下示下,此案当如何定谳?”   朱笑笑静静地听着,待曹文衡说完,方才缓缓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虽然挺重的,对他如今的体能来说也不算什么,就当举铁了。   “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大明的律法怎么写,曹卿便怎么断,不必问朕。”   他转过身去面朝栅栏外那黑压压的人潮,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朕今日亲自受审,就是要你们亲眼看看,大明的律法不必跪着求,也不必拿银子铺路,它本来是什么样便该是什么样!”   什么官官相护,刑不上大夫,都不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公堂内外静默一瞬,便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打断,呼声从聚宝门外的广场上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曹文衡依律当堂宣判,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沈兆麟、丁荣等豪绅伪造文书、私调官兵、煽动民变罪加一等,家产抄没充公,为首者斩立决,从犯依律发配。   镇江卫孙振邦、松江千户所郑恩革职拿问,麾下涉事兵丁全部遣散。扬州卫刘肇基因未参与调兵,事后又主动上疏请罪,仅以失察之名罚俸半年,仍留原职。   沈万川替其侄沈兆麟上了一份请罪折,言辞恳切,只说家门不幸,教侄无方,愿将南洋商会名下全部股本银五万两捐予苏州工人合作社以赎家门之罪。   镇江染匠行会的工人们在宣判之后赶了整整一宿夜工,将一面四丈见方的素锦染成御用明黄,又以绯红丝线绣了四个擎天大字,天日昭昭,雇了八名壮汉抬到聚宝门外献给天子。   三日之后,朱笑笑在南京皇宫奉天殿举行了一次朝会。   秦良玉从川南带来的白杆兵与川军精锐,戚继光带来的闽军与京营精锐,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以及从浙江赶来的銮驾护卫,近三万人马齐聚南京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每日操演时战鼓声隆隆如雷,飞雷炮试射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把紫金山上栖息的鸟雀惊得四散飞逃半月不敢归林。   朝会上,朱笑笑当众宣布了对江南官绅豪强勾结一案的处理结果,又将早已拟好的新政章程逐条颁布。   南洋商会正式升格为大明海商总会,总号仍设在南京,另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设四处分号,陈继昌出任首任会长,梁巧云以正四品太仆寺少卿衔兼任海商总会监理,专司监督商会账目与调解海商纠纷。   海事局升格为海事都察院,郑一官以从三品衔出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领海事都察院事,全权负责南海护航、海图测绘、战船督造与海商税收诸务。   《江南新报》由民办升为官督民办,朝廷每年拨银若干充作经费,报馆总号设在南京,苏州、松江、杭州、扬州等处各设分号。   焦竑被起复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领《江南新报》总纂,那几位一直替报馆撰稿的推崇李贽学说的学生也各授以编修、检讨之职,专司报刊编务与士林舆论引导。   工会与合作社的章程经户部与刑部共同修订之后正式颁布天下。   各府各县凡有雇工五十人以上之作坊、织坊、矿场,均须设立工会,由工人公推代表与东家共同议定工价工时,官府居中仲裁。   工人自愿集资设立之合作社享有与寻常商号同等之经营权与纳税义务,其利润按劳分配,官府不得任意干预。   劳工纠纷由各府县新设之劳工调解处专司裁断,调解处官员由巡抚衙门从当地素有声望且不涉劳资利益之人中选任,任期三年,不得连任。   新铜钱的铸造与发行被正式纳入朝廷的财政大计。   川南滇铜矿区由朝廷设官开采冶炼,铜料经潘季驯疏浚之后的长江水道源源不断运往南京、武昌、成都三处新设之铸钱局,所铸铜钱成色足分量准,官定兑换比价每两白银兑铜钱一千文,各地银号每日挂牌公示不得私自涨跌。   凡朝廷征收之商税盐税关税自即日起以新铜钱结算,民间买卖仍许银钱并行,但大宗交易鼓励以铜钱兑付,渐次收拢白银以充实国库储备。   江南几大钱庄因拒绝收兑新钱蓄意扰乱市价被锦衣卫查抄,掌柜下狱,家产充公。   清丈田亩与摊丁入亩之政从陕西一省试行推广至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   张懋修被从陕西召回,升任户部左侍郎兼领江南清丈总督之职,专司督办南直隶与浙江两省的清丈事宜。   徐光启仍留陕西主持水利与番薯推广,毕自严调任湖广巡抚,高迎祥则被破格授为陕西监察都尉,率领他那一班监察小组成员继续扎根,专盯地方官府与豪绅大族在清丈中的阳奉阴违之事。   一切议定之时已是六月中旬,南京城外的大军在戚继光与秦良玉的统率下拔营北上开赴辽东前线。   朱笑笑在刚摊牌时就给皇后发了消息,趁南京的情况还没传开,那些朝中响应的官员都可以准备收拾了。   这日朝会,张居正端坐在凤椅上,面对着一群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朝臣。   毛士龙站在丹陛下,手里攥着一份誊抄的弹劾奏疏,言辞慷慨激昂:“娘娘!南京六部联名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证据确凿,此人在江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乃其敛财之私库,工人合作社乃其网罗教徒之香堂,《江南新报》更是蛊惑人心之法坛!今南京周侍郎等人联名上书请朝廷彻查,娘娘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是何意?”   暴谦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又高了三分:“臣附议!朱啸林此人来历不明,短短一年便在江南聚敛巨资,又结交海事局官员,分明是图谋不轨!娘娘若执意包庇,恐伤天子圣明,更损娘娘自身清誉!”   张居正坐在凤椅上,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这些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话,从三天前就开始轮番上阵,她之所以压着不动,是因为皇帝那边还没有最终消息,需要配合行事先稳住。   眼下终于可以发落,她也不急着驳斥,这两年她以皇后之身理政,朝中大小事务从工部营造到廷推人选,无一处不经她亲自过问。   那些弹劾她、质疑她、暗中给她使绊子的官员,她或调或贬或压,手腕之老辣令满朝文武渐渐不敢再当面挑衅。   唯独这一回,这些人仗着南京六部联名上疏的声势,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拍桌子瞪眼。   张居正忽然想起了皇帝的促狭性子,嘴角微微一翘,若非他故意隐藏身份哪里能看到当朝天子被联名弹劾的好戏?   她也逗逗这些不开眼的蠢货吧。   于是朝臣们便看见,皇后听了两人进言后,脸上的神情毫无征兆地变了,那道素来端凝得如同一堵铁壁般的从容面具仿佛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慌乱与心虚。   毛士龙的眼睛几乎在同时亮了起来,他在都察院见惯了被弹劾的官员各种失态的模样,眼前这一幕与他记忆中那些心虚之人的反应简直分毫不差。   果然!果然!他心里那团憋了近两年的火苗腾地烧成了熊熊烈焰,这个把持朝政牝鸡司晨的女人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亢奋:“娘娘为何神色慌张?臣不过据实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娘娘若是心中坦荡,何至于此!”   身旁暴谦贞与惠世扬也已悄然挪步分立他左右两侧,三人呈犄角之势,将这文华殿的丹陛之下俨然当作了围猎的刑场。   暴谦贞趁势逼上,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红光,语调高昂:“娘娘素日里端严自持,从不曾在朝堂上失过分寸,今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竟失态至此,臣敢问娘娘,那朱啸林与娘娘究竟是何关系?娘娘这般回护于他,莫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里闪烁着的暧昧而恶毒的光芒已经把未尽之言说得明明白白。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那些原本还只是在旁观望的官员们也纷纷躁动起来,有那素来畏惧皇后威势的不敢声张,只是频频拿眼角余光去觑凤椅上的动静。   也有那早就对皇后理政心存不满的,此刻见毛士龙等人占了上风,便也壮着胆子跟着附和了几声,说什么事关国体,娘娘当自证清白,娘娘若不解释恐难服众之类的话,声音虽不大,却如同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乱转,搅得人心烦意乱。   杨涟站在文臣班列中眉头紧锁,他素来与毛士龙等人立场相近,对皇后理政也颇有微词,可他到底是个正人君子,见暴谦贞竟敢在朝堂上公然暗示皇后与人有私,只觉得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下作,忍不住出列沉声道:“暴给事中慎言!娘娘乃一国之母,岂可当庭以这等暧昧之言相诘?便是风闻奏事也要有个分寸!”   他这一开口,左光斗也站了出来,语气虽不如杨涟那般严厉,却也劝毛士龙等人适可而止,莫要把言路的体面都丢光了。   可毛士龙哪里还听得进去?皇后垂帘听政两年,朝中大事小事都要看她的脸色,当初在奉天殿上被她当众驳得哑口无言,这口气憋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便是杨涟和左光斗一同来劝也拉不住他。   他不但不退,反而愈发咄咄逼人,仗着杨涟开了言路的由头,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杨大人此言差矣!皇后母仪天下,理应为天下女子表率,若其身不正,何以正天下?娘娘今日若不能将那朱啸林与娘娘的关系当庭说个明白,臣便只能上疏请陛下圣裁了!”   殿内本就因两派争执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支持毛士龙的一派纷纷附和,说不清便是有鬼,堂堂中宫岂能与江湖妖人有涉。   另一派则强烈反对,说暴谦贞无凭无据妄加揣测,皇后清誉岂容轻辱。   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在丹陛下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中间还隔着几个年高德劭的老臣横眉怒目地拦着只怕当场便要动起手来。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些时日上疏弹劾朱啸林的人名,毛士龙,暴谦贞,惠世扬,还有好几个跟着附和的,名字她全都记下了。   既然这些人都已经跳了出来,也不必再客气了。   张居正气定神闲地开口,声如寒泉击石穿透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大人这般关心本宫的私事,本宫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朱啸林此人,与本宫正是明公正道拜了天地的夫妇。” [77]狂徒永流传: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张居正这一句话落下去,满殿朝臣仿佛齐齐被人扼住了咽喉。   毛士龙犹自保持着方才逼问时的姿势,脸上的义愤填膺尚未褪尽便已僵在了那里。   暴谦贞站在他身侧,脸上血色尽褪,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已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只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说出口来,只觉得自己方才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钉,正被人捡起来往他心口上挨个钉回去。   倒是惠世扬还没转过弯来,他素来以敢言自诩,又仗着方才逼问皇后的声势,竟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嘴比脑子快,张口便道:“娘娘这话臣听不明白!那朱啸林乃是白莲教妖人,娘娘身为中宫岂能与此等江湖匪类论及婚配?臣请娘娘……”   话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杨涟狠狠扯住了袖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拽了回去。   惠世扬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正要发作,却见杨涟面沉如水,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失望而惶恐地看着他。   惠世扬与他同僚多年,从未在这位素来刚直的杨大人脸上见过这般神情,心里那股子仗义执言的底气忽然泄了大半,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丹陛之下那些方才还跟着毛士龙等人附和起哄的官员早已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心思活络的已悄然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前面同僚的阴影里。   方从哲站在文臣班列最前头,心中不免再次冒出了辞职的念头,今日这般荒唐又这般令人背脊发凉的局面也算早有预料。   皇帝微服出巡这件事他隐约有所察觉,毕竟圣驾巡视海防虽偶尔会整顿几个卫所,但动静远不如宣大陕西,他直觉皇帝想要搞事,只是他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之道,从不曾点破。   如今皇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挑明,只怕是要算总账了。   张居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从身后走了出来。   她接过诏书,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绣着的祥云瑞鹤暗纹,如戒尺般在掌心轻掂,“陛下自入滇之后便以朱啸林之名微服江南,亲自查访沿海倭患与豪绅盘剥之弊。南洋商会是陛下亲自主持,工人合作社由陛下亲自授意,《江南新报》亦是奉了陛下口谕所办,诸位大人却口口声声说朱啸林勾结白莲教,聚敛不义之财蛊惑人心?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人更是在南京私设公堂,伪造调兵文书,竟敢当众将天子锁拿审问!幸得广东水师曹变蛟率兵及时赶到,又有锦衣卫将罪证查实,才未曾酿成弑君之祸。”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再也绷不住了,哗啦啦跪倒大片。   毛士龙两腿一软便往地上瘫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暴谦贞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来:“臣……臣不知是陛下……”   惠世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方才被杨涟拽回去时还存着几分不服气,此刻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他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额上见汗,稳住声音道:“臣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陛下銮驾在江南,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龙体安否?周延儒等人可曾伤了陛下分毫?”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跟着请罪,一时间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请罪声。   张居正抬手压了压,殿内便又安静下来。   “陛下安然无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她将诏书展开宣读,诏书内容与朱笑笑在奉天殿朝会上颁布的旨意大体相同。   宣读完诏书,张居正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陛下在江南亲历民间疾苦,亲眼所见豪绅盘剥,官商勾结与言路壅塞之弊,故而痛下决心革除积弊。可朝中衮衮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有人在江南密谋构陷天子,在朝中遥相呼应散布流言,更有言官以风闻奏事之名行诬告之实,把都察院的奏疏当成了排除异己的私器!”   她说到这里,眼神便落在了毛士龙身上:“毛给事中,天子在你口中成了白莲教妖人,你这算不算是欺君?”   毛士龙浑身一震,伏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跪伏的朝臣,继续说道:“周延儒等人不日便要从南京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南京那边的供状与罪证已先行送到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会同刑部、都察院逐一核验。”   她微微一顿,丹陛下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中有几张脸已是青白交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与周延儒暗中往来的书信锦衣卫早已誊抄了一份送到她手里。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几息,才有一个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来,是天启二年的新科状元文震孟,这一科殿试由张居正主持,所取进士自然也算她的门生。   文震孟从班列中走出,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娘娘,臣以新进末学之身斗胆进言。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然此权被宵小之徒滥用,以捕风捉影之言污蔑忠良,以耸人听闻之辞扰乱朝纲,长此以往言路将不复为言路,而沦为党同伐异之私器!娘娘今日当革此积弊,正本清源,臣愿为娘娘执笔,拟定新章,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同科的榜眼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此等恶例若不开革,今日他们敢诬陷天子,明日便敢诬陷任何忠良!臣请娘娘明发上谕,凡弹劾奏疏须有实据,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纵为风闻奏事,亦当注明消息来源,不得以风闻二字为挡箭牌,任意罗织罪名。”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这些年轻人入仕未久,尚未沾染朝中那些陈腐的习气,又被皇后亲自拔擢,自然视自己为后党中坚。   那些在弹劾中出过力的人此刻已无暇顾及什么新章旧例,只默默祈求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在锦衣卫的名单上。   张居正转向方从哲,方从哲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臣以为风闻奏事之规确须修订。都察院言官弹劾官员当以实据为先,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若有言官与地方豪绅勾结伪造证据者,罪加一等,交锦衣卫严查。”   刘一燝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构陷到天子头上终究是理亏,只能跟着方从哲躬身道了一声附议。   韩爌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东林党那些原本还想替暴谦贞等人说几句好话的言官们见内阁几位阁老都已表了态,便也偃旗息鼓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回到凤椅坐下,方才缓缓开口道:“那便有劳诸位阁老与都察院的大人们了,本宫只定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凡弹劾官员的奏疏,须得注明实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要刻在都察院的门柱上,让每一个递弹章的言官都先想一想,自己递上去的东西经不经得起查。”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满殿朝臣听到这话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到实处,往后都察院的言官们递弹章之前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文华殿。   毛士龙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暴谦贞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杨涟走在身后不远,望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素来与暴谦贞立场相近,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第一次对言官风闻奏事这一特权产生了动摇。   若言官手中的笔只用来罗织罪名,那言路便不是言路了,而是一把随意伤人的凶器。   他又想起邹元标当年对他说过的话,只觉得字字箴言。   数日后,周延儒等人被押解到了京城。   三法司会审只用了不到两日便结了案,锦衣卫搜集的证据实在太过详实,连一个可供辩驳的缝隙都没有,周延儒等四人依律论罪处斩,从犯流放。   同月,圣驾从南京启程,近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戚继光与秦良玉各率本部人马走陆路,朱笑笑则带着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由水路沿海北上。   从龙江关到登州卫的海路上,十数艘蜈蚣船排成一列纵阵乘风破浪,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两色旗帜被海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惊得海面上的鸥鸟四散飞逃。   却说赫图阿拉城里这几日正热闹得紧。   老汗王崩殂已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坐在大政殿正座上的是四贝勒皇太极。   去岁皇太极费尽心血从深山老林里请来几个号称能通鬼神的萨满巫师,又四处搜罗长白山百年老参与高丽贡来的鹿茸虎骨,硬生生把努尔哈赤拖过了冬天。   代善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以为父汗多撑些时日自己便能在储位之争中多攒些本钱。   皇太极一面遍访名医,不惜重金替努尔哈赤延命,一面暗中拉拢镶黄、正黄两旗的固山额真与梅勒章京。   这两旗是汗王亲领的直属精锐,论战力论忠诚皆在诸贝勒私兵之上。   那些年老的固山额真们起初对他并不十分信服,觉得他论勇武不如莽古尔泰,论资历不如代善,凭什么要对他俯首帖耳?   可架不住皇太极隔三差五便设宴请他们吃酒,席间温言叙话,不问兵事,只问家中妻儿老小安好,听说谁家的牛录缺了粮草便暗中让人送去,谁家的子弟想谋个前程便在汗王面前不着痕迹地举荐几句。   如此滴水穿石地经营了近两年,镶黄、正黄两旗的将领们渐渐便发现,这位四贝勒不单待人宽厚,更有一桩旁人所不及的长处,他懂火器。   自野狐岭一役之后,八旗上下都对明军的新式火铳与飞雷炮又恨又怕,谁都知道那东西隔着老远便能把人轰成碎片,骑兵冲阵冲到一半便倒了一地人马,连汗王自己都险些死在那种连发手铳之下,莽古尔泰更是直接叛到了对面去。   诸贝勒对此束手无策,只有皇太极让范文程设法从明国那边搜罗火器工匠,可惜范文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回来几个曾在宣府卫所里修过旧式鸟铳的匠人,水平连工匠局里最普通的学徒都赶不上。   晋商覆灭之后走私的路子也断得一干二净,从前范永斗那帮人每隔两三月便能送来一批铁料与火药,如今这条线被连根拔了,皇太极便是想出高价买好铁都没处买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先派人与蒙古科尔沁部联络,那边常有沙俄商人带着从西边贩来的火器沿草原南下,虽说价钱贵得离谱,可胜在货真价实,尤其是哥萨克用的那种短管重炮,装在骆驼背上便能拖着翻山越岭,比佛郎机人的长管炮轻便得多。   另一头他将朝鲜当作了自家的粮仓与木炭来源,派阿敏带兵驻守义州,夏收之后便往朝鲜征粮,名为征实为抢,朝鲜君臣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成船成船的稻米与木炭从鸭绿江上运往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咽气是在一个凉爽的夏夜。   那几日赫图阿拉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努尔哈赤的伤势稳了些,每日能靠在榻上饮几口参汤,偶尔还能断断续续地骂几句明国小皇帝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皇太极便趁这当口把小福晋德因泽唤到了自己帐中,德因泽在诸福晋中不算受宠,又因出身低微,在大妃阿巴亥面前素来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消透几句话过去,德因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日大妃阿巴亥照例在汗王榻前侍疾,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努尔哈赤嘴里喂。   刚喂完代善就来了,说是来给父汗请安,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虽已年过三十又生过三个儿子,身段却比年轻时愈发丰腴妖冶,兼之汗王病重,她日夜在榻前侍奉劳累,脸色便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   代善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去搭在了阿巴亥的腰间。   阿巴亥身子一僵,汤碗险些脱手摔在努尔哈赤身上,她回头瞪了代善一眼,眼里却掺着钩子。   她也有七情六欲,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熬了大半年,代善这般识趣,又殷勤体贴,她心里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碍着努尔哈赤还躺在榻上,旁边又有伺候的奴才在,她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当心惊醒了汗王。”   努尔哈赤并没有醒,参汤一入口就沉沉睡去了,原本会睡上大半日,德因泽却在熬药时故意加重了参的分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火烧得醒过来。   阿巴亥却不知内情,先打发了伺候的下人,素日汗王喝了那药就睡得死沉,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醒不过来,她还记得大致沉睡的时辰,想来和代善偷一把也无碍,于是两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德因泽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外多停留了片刻,透过帐幕那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将里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事情顺利,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回了自己住处,再装作偶遇的模样去寻阿敏。   德因泽见了人便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汗王的身体情况,说到大妃和大贝勒都在近前侍奉时,忽地脸色一变,用手捂住了嘴,露出心虚的神色来。   阿敏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方才在汗王帐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敏脸色一沉,当即往汗帐去了,皇太极早已请了几个年纪大辈分高的亲贵,以及在八旗中素有声望的固山额真同去探望,与他大约前后脚到。   阿敏先到一步,掀开帐帘冲进去时,代善正压在阿巴亥身上,大妃的衣裙凌乱不堪,露着雪白的肩头,脸色潮红。   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那一瞬,阿敏身后的亲兵们都齐齐别过头去不敢看。   但随后赶来的皇太极和一众亲贵固山额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俱是一惊,胡乱拢着衣裳,没等开口辩解,躺在榻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努尔哈赤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巴亥来不及拢好的衣襟和潮红的双颊,然后移到代善脸上,代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力气提。   帐内只有这些撞破奸情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努尔哈赤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便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子堵住了一切声音,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代善,手在半空中抖了两抖便重重地垂下去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敏才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榻前伸手在努尔哈赤鼻下试了试,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随即跪了下去,悲恸道:“父汗薨了!”   皇太极和那几个固山额真也跟着跪了下去,代善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悔恨。   阿巴亥跪在他旁边,披散着头发,心中惶恐不已,代善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他是汗王亲子,手握正红、镶红两旗重兵,八旗亲贵们便是再恼怒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可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汗王病榻前与汗王的儿子行苟且之事的女人。   依建州旧俗,汗王宾天,大妃殉葬,原本勾着代善,等他登位按照习俗收继婚,她就能活下来的!现在全毁了,这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她还是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被众人撞破。   消息当夜便传遍赫图阿拉,众人纷纷赶来跪在努尔哈赤遗体前痛哭失声,哭完一阵才有人起身问阿敏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太极守在一边不言不语,等众人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处置阿巴亥时,他才开口劝解:“大妃侍奉汗王多年,又为汗王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位幼弟,便是今日之事罪在不赦,也当念在其多年侍奉汗王的苦劳上从轻发落。此事乃是大贝勒酒后失德,罪不在大妃。”   代善跪在一旁羞愧得不敢抬头,阿巴亥却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太极,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她身后的多尔衮更是当场便红了眼眶,生母做出这等丑事,他与两个兄弟往后在八旗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可皇太极这番话却把罪责全推到了代善头上,替他们母子留了一线体面。   阿敏却不肯依,他本就不是努尔哈赤亲生的儿子,对阿巴亥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感情,此刻又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岂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朝皇太极道:“四贝勒宅心仁厚,可祖制不可废!先汗宾天,大妃与侧福晋理当殉葬,何况大妃今日又做出这等丑事,请四贝勒以大义为重,赐大妃殉葬!”   虽语言相逼,但话里的意思竟是愿奉皇太极为主,在场的固山额真们低声交头接耳,大半人微微点头,显然是与阿敏一般想法。   皇太极面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来,在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对着阿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诸大人既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大妃毕竟为汗王生了三位贝勒,殉葬之事当从厚从优,不得有辱。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年幼失母,往后便由我来照拂,诸大人不得因今日之事而轻视他们半分。”   这事便这般定下来了,大妃阿巴亥被赐白绫自尽,代善名下正红、镶红两旗虽仍归其统属,却在诸贝勒中威信扫地,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将领们大多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连他最信任的几个牛录额真都开始私下里往皇太极那边靠。   皇太极终于登上了汗位,一统八旗,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又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三人收归麾下。   这三人虽年幼,名下却各有旗份,尤其是多尔衮,年纪不大却生得聪明过人,又极善骑射,在八旗年轻子弟中颇有人望,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时常让他随侍左右,又亲自教他读明国的兵书与火器图谱。   阿济格性子刚猛,一开始还对皇太极有些抵触,可他越是抵触皇太极待他便越和善,还将他派往科尔沁部与蒙古各贝勒联络。   这份差事是露脸的肥差,阿济格推辞不得,做下来之后倒也对皇太极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入秋之后,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于科尔沁草原上。   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带来了五千蒙古铁骑,喀尔喀部也派了三千人前来会盟,这些蒙古骑兵个个弓马娴熟,在草原上来去如风。   蒙古人的弯刀与皮甲在日光下闪烁着粗犷的光芒,马奶酒的香气混着烤全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将整片科尔沁草原都笼罩在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氛里。   皇太极亲自出营相迎,身后跟着代善、阿敏等一众贝勒亲贵,身侧将校个个甲胄鲜明。   此行他并未让八旗将士大规模列阵示威,反而刻意收敛了兵力,连亲卫的人数都减了一半,只留一支精悍卫队随行。   明安贝勒被皇太极亲自迎入大帐,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肉,宾主落座之后,他先敬了明安三碗马奶酒,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此番会盟的用意。   明国在辽东步步为营,熊廷弼与孙承宗这两年把边墙修得跟铁桶一般,八旗骑兵冲了几回都冲不进去,若不趁早打开局面,用不了多久,明国就会倚仗火器从辽东一路推到草原上来。   到那时候,蒙古各部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自在逍遥地在草原上放牧?   明安贝勒端着酒碗沉吟不语,他知道皇太极并非危言耸听,明国若当真缓过气来,头一个要收拾的自然是建州,第二个便是他们这些与建州联姻结盟的蒙古部落。   皇太极见他不语,便又拿出一份新写的盟约来,“此番伐明,所得人口、财帛、粮草,蒙古各部与八旗三七分账,各部可自行扩充牧场,凡伐明有功者可从战利品中多分,甚至可获准迁入辽河套一带放牧,科尔沁本部则优先分取广宁、锦州一线的粮食与铁器。”   从前努尔哈赤与蒙古会盟时,从来是八旗吃肉蒙古喝汤,皇太极这一开口便让出了实打实的好处,明安贝勒手中的酒碗也忍不住放下了。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随后皇太极给他展示的那批火器,那是几门从沙俄商人手里高价换来的短管重炮,炮身虽不如明军的红夷大炮那般粗壮,却胜在轻便灵巧,炮口还带着一股子硝烟与铁锈混在一处的气味,显是刚试射过不久。   皇太极指着那几门炮对明安贝勒说:“这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利器,一炮轰出去便是石墙也要塌半边,明军虽有火器之利却未必知道咱们手里也有这般家伙,届时两军对垒,明军仗着火器射程远必然轻敌冒进,八旗骑兵便趁其阵型松散时从侧翼穿插,再以沙俄重炮猛轰其中军,明军必乱!”   明安贝勒果然被他说动了心,定下了合兵伐明的盟约。   科尔沁部最终出兵八千,喀尔喀部出兵五千,加上察哈尔部被皇太极暗中分化拉拢过来的两千余骑,合计蒙古援军一万五千余众,与八旗精锐会合之后总兵力逼近五万。   皇太极将这支联军分作三路,一路由阿敏率领东出宽甸,一路由代善率领南下耀州,佯攻旅顺口,迷惑明军水师。   主力则由他亲自率领,会同蒙古骑兵自辽阳以北渡辽河,直扑广宁。   诸事议定之后已是深夜,皇太极回到帐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檄文,上头历数七大恨,他在先汗起兵讨明时就已昭告天下的旧文末尾添了一条。   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他将檄文交给范文程,命人连夜誊抄数百份,派快马送往各军之中,沿路张贴于大小城池的城墙之外。   天启三年八月,后金新汗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誓师伐明,檄文传遍辽东。 [78]援军明日到达:庆营养液24k贺表万字   广宁城头朔风如刀,熊廷弼按剑而立,望着城外那黑压压连营数里的后金大军。   他身后站着巡抚孙承宗,两人已在城头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城垛上新砌的水泥墙面被冻得铁硬,比糯米灰浆坚固了不止十倍,广宁、沈阳、辽阳诸城的城墙都用它重新抹了一遍,又在外头加筑了一道丈余厚的砖石护坡,便连城门洞子里也拿水泥灌了缝,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来。   孙承宗终于开口了,语气倒还平稳,伸手指着北面那一片正在移动的黑影,“皇太极这回是动了真格,蒙古人的骑兵也来了,少说也有万把人,加上八旗精锐,总兵力怕不下五万。西边那几门矮炮,炮身短粗,不像咱们的飞雷炮,倒像是从罗刹人手里弄来的家伙。”   熊廷弼顺着孙承宗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后金大营西侧排列着七八门短管重炮,炮身乌黑,几个身穿皮袍的罗刹人正在炮位旁边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一些蒙古兵围在四周稀罕地看着这铁疙瘩。   他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后金斥候策马从广宁城下飞驰而过,为首那人手中举着一面白旗,白旗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待到近前,那斥候猛地一扬手,白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不偏不倚扎在城下那片冻硬了的荒地上。   旗杆入土半尺,兀自嗡嗡颤着,旗上绑着的是一封书信。   “又来这招。”熊廷弼冷笑一声,朝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那亲兵便攀着绳索坠下城去,将那书信解了呈上来。   熊廷弼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份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开头便历数七大恨,末尾又添了一条,说是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檄文末了,皇太极还格外客气了一回,说道若熊经略愿献城归降,大金必以王爵相酬,保熊氏一族永享富贵。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递与孙承宗看,“你瞧瞧,这皇太极倒比他老子会说话,不但要我的城,还要封我做王爷。”   孙承宗接过檄文,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在第八恨那一条上停了一停,叹道:“老虏又没当场死在野狐岭,这笔账倒算到咱们头上来了,他老子在的时候可从没说过什么第八恨,这皇太极倒会给他老子添补。”   他把檄文折好塞回熊廷弼手里,“咱们仗着火器之利守城不难,如今他们也有了炮,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揉作一团掷在脚下,靴底重重碾了几下,转头扫过身后那些正在城垛间往来穿梭的将士,他们个个甲胄整齐,刀枪锃亮,眼神里虽有几分凝重,却不见半分怯意。   这两年他用水泥把辽东几座大城的城墙全加固了一遍,城头上每隔十步便设了一处炮位,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比佛郎机人的红夷大炮射程还要远上三分,炮子更是宋应星亲自调配的新式火药,炸开来方圆数丈人马俱碎。   这些还不算,京营里还挑出来了一百名火铳教习,专教辽东的兵怎么用新式燧发铳,三段击的法子也练得烂熟了。   熊廷弼转过头来看着孙承宗,粗豪地笑了,“他皇太极便是把天兵天将请来,老子也要让他在这广宁城下磕掉满嘴的牙!”   说着朝身后的亲兵下令,命他们将城中所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悉数召到经略衙门来议事,若有敢借故推脱不来的,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广宁城中的大小将领便陆陆续续聚到了经略衙门。   来得最快的是辽东副总兵刘渠,此人是熊廷弼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一身铁甲走起路来哗啦啦响,进门便粗声大气地嚷道:“经略,建奴那几门短管炮末将方才在城头上瞧见了,炮身粗短,射不了多远,比起咱们的长管重炮差得远!末将愿意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出城去,把那几门炮给他端了!”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是广宁总兵祁秉忠,此人是辽东本地人,祖上三代皆在广宁卫当兵,论资历论根基在本地武将中无人能及。   他见刘渠这般慷慨激昂,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刘副总兵勇则勇矣,只是那几门短管炮虽射不远,架不住建奴用骑兵护着,正面冲过去怕是讨不了好。依末将看,还是紧守城池为上,等陛下的大军到了再作计较也不迟。”   刘渠一听这话便急了,转过身来瞪着祁秉忠,嗓门又拔高了三分:“祁总兵这话说得轻巧!等援军到少说也要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咱们就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建奴日日拿炮轰城,城墙再结实也有被轰塌的一天!”   祁秉忠并不恼,仍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建奴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拖得越久于咱们越有利,何必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逞一时之勇?”   刘渠被他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再争,熊廷弼已抬手制止了他。   熊廷弼扫一眼堂下众将,除了刘渠与祁秉忠之外,还有锦州参将祖大寿、宁远游击吴襄、前屯卫指挥使杨国柱等人,皆是辽东地面上一等一的悍将。   这些人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祖大寿是世代将门之子,麾下是辽东最能打的骑兵,此人生得高颧深目,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倨傲之色,坐在那里摆弄手里的马鞭,正眼也不瞧旁人。   吴襄便精明多了,一进门便堆着笑与这个拱手与那个寒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杨国柱却是个闷葫芦,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熊廷弼将众将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这些本地将领与刘渠不同,刘渠是他带来的嫡系,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可祖大寿、祁秉忠、吴襄这些本地将门世世代代扎根辽东,手底下的兵也都是自家的家丁亲兵,朝廷调他们打仗可以,可要他们把自己的老本拼光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在宣大陕西查抄卫所清丈田亩的事他们自然也有所耳闻,虽说陛下暂时没动到辽东来,可心里头哪能不存着几分戒备?   熊廷弼也不急着点破,咳嗽一声,堂下便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辽东舆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图上广宁的位置,沉声道:“皇太极此番纠集蒙古诸部,总兵力约五万,号称三路进兵,阿敏率偏师出宽甸,代善南下耀州佯攻旅顺,这两路都是虚招,不必理会。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广宁,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并蒙古骑兵约三万人,已于昨日渡过辽河,在城北二十里处扎下大营。我城中原有守军一万二千,加上从沈阳、辽阳抽调来的援军总计两万出头,兵力虽不及建奴,仗着坚城火器守住广宁绰绰有余。”   他话锋忽然一转:“但光守不够,皇太极极善用兵,又有罗刹人的火炮助阵,他若集中兵力猛攻一处,便是水泥城墙也经不住连日轰击。最好的办法是分兵拒敌,祖大寿,你率三千骑兵出城,在广宁西面的医巫闾山一带活动,不必与建奴正面交锋,只消日夜骚扰其侧翼,断其粮道,让他分兵来防。吴襄,你率本部人马守北门,城中一半的飞雷炮都配给你,炮子管够,你只要守住北门十日便是大功一件。刘渠,你带三千精兵守住西门,那里是建奴退路的咽喉之处,若见建奴阵脚松动便出城追击,不可恋战。祁秉忠,你率本部人马守东门,杨国柱守南门,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将轰然应诺,熊廷弼将令旗一道道发下去,末了又让传令兵飞马赶往沈阳、辽阳、锦州各处,命各地守将固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兵,违令者斩。   待到众将散了,孙承宗才走到熊廷弼身边低声道:“熊经略,你把祖大寿放到城外去,就不怕他一走了之?”   熊廷弼冷笑一声道:“他走不了,这三千人是他祖家在辽东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能走到哪儿去?锦州城里还有他一家老小呢。倒是吴襄这厮,虽然面上和气,心里头比谁算得都精,北门交给他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样罢,北门那边由我亲自去督阵,一来替吴襄压一压阵脚,二来也好盯着他,不叫他耍什么花样。”   两人又对着舆图推敲了一番防御的细节,待到掌灯时分方才散了。   孙承宗从经略衙门出来,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广宁城中的街巷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沿街的民居早已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朝北门方向走去,心里默默盘算着陛下此刻到了何处,戚元靖和秦良玉的人马又到了何处。   皇太极在广宁城北扎下大营之后,当夜便在中军大帐召集诸贝勒议事。   他坐在正中的熊皮椅上,面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神色,开口便道:“明军在辽东的虚实我已全部摸清了,熊廷弼手下的兵虽有火器之利,可那些本地将门个个心怀鬼胎,谁也不肯把自己的家底拼光,这就是咱们的机会。明日拂晓以罗刹重炮猛轰北门,豪格,你率正蓝旗骑兵从西面佯攻,做出包抄的架势引明军分兵,阿济格,你带三千蒙古骑兵绕到广宁南面断其粮道,明军若出城救援,代善便率镶红旗从侧翼截杀。我自带正黄、镶黄两旗精锐从北面主攻,待北门城墙一破便全军压上!”   帐中诸贝勒齐齐起身应是,皇太极目光转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颇是温煦:“多尔衮,你年纪虽小,却也该见见阵仗了,明日你跟在我身边,不必上阵杀敌,只消看着兄长们是怎么打仗的。”   多尔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诸将散了之后,皇太极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   那是范文程安插在明国内部的细作发回来的最新情报,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   明国皇帝朱由校已于六月底从南京启程北上,所部约三万人,分水陆两路,陆路由戚元靖与秦良玉分率,水路由曹变蛟率领广东水师沿海北上。   皇太极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那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伸手掸去案上的残灰,望着那幅标注了明军援军行军路线的舆图,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冷然的笑意。   三万明军精锐,戚元靖的京营,秦良玉的川军,再加上熊廷弼在广宁城里那两万守军,加起来便是五万之众,与大金兵力相当。   可明军五万人分布在从山海关到广宁的数千里战线上各自为战,大金的五万人却能随时捏成一个拳头,这仗有的打。   明国那个小皇帝,去年在野狐岭靠火器偷袭侥幸胜了一回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居然亲自带兵北上,所谓天赐良机,也莫过于此了。   皇太极拂去心头那团纷乱的思绪,唤了亲兵进来,命他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饱餐战饭,卯时正以炮声为号,攻城。   次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广宁城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   皇太极命人将八门罗刹短管重炮在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门左侧那段城墙。   这炮虽不如明军的长管重炮射得远,胜在炮弹粗大沉重,一炮轰在城墙上便是一个海碗大的坑,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城头上的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几个离得近的兵士被飞溅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抱头蹲在城垛后面不敢动弹。   吴襄站在城楼里,隔着窗扇望见外头那一片硝烟火光,脸色便有些发白。   孙承宗从城楼另一侧的台阶大步走上来,也不看吴襄那副焦灼失措的样子,径直走到城垛边,举起千里镜朝城外望了一阵,回头唤了把总万仞刚过来,指着北门外那几处炮位说了几个方位与射程,让他亲自盯着炮手们调炮,照准了打。   万仞刚听见孙承宗吩咐便应了一声,自去传话。   城头上的明军炮手们得了将令,手底下便不含糊了,飞雷炮的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后金炮阵,炸得冻土翻飞,硝烟弥漫。   一发炮弹落在北门外百步处,炸出的土坑旁散落着碎肉与断裂的弓梢,还有半面残破的蓝旗在硝烟中晃了两晃便着了火。   后金阵中却并无混乱,皇太极早在炮阵两侧各布置了五六百骑兵与数百步卒以作策应。   罗刹炮每轰一轮,后金步卒便举着楯车往前推进数丈,楯车是以粗木钉成的巨大挡板,正面蒙了几层生牛皮,寻常火铳的铅弹打上去不过冒几点火星便弹飞了。   楯车后头跟着一队队弓箭手,待到逼近城下便朝城头上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扑上来,钉在城垛上盾牌上。   城头的明军火铳手们列成三排,前排蹲下装填,中排跪下瞄准,后排站立射击,轮转不息。   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楯车后头的后金步卒,惨叫声与喊杀声混在一处,不时有步卒中弹倒地,后头的人便踏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伤亡并不能吓退这些在辽东苦寒之地磨砺了半生的八旗兵。   豪格率正蓝旗骑兵从西面发起佯攻,马蹄声震得西门外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这些骑兵并不靠近城墙,只是远远地往来驰骋,时不时朝城头上放一阵箭,搅得明军不敢松懈。   刘渠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得心痒难耐,几次想带兵出城冲杀一阵,都被身边的副将死死拦住,说经略有令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他气得嘴里骂骂咧咧地把熊廷弼和皇太极连带着自己那帮不争气的属下全骂了个遍。   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绕过广宁南面,直扑通往锦州的官道。   锦州是广宁的后方粮道,若被切断广宁便成了孤城,可熊廷弼早已在官道两侧修筑了数十处烽火台,每处烽火台皆以水泥加固,里头驻扎着三五十名火铳手,墙高台厚。   骑兵冲到近前便被一阵排铳打得人仰马翻,几次冲锋都没能冲破那道防线,白白折损了百余人。   阿济格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烽火台上兀自冒着硝烟的铳口,咬着牙朝身边的副将低声咒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带着残部往回撤,心里把那个设计出这套防御体系的人骂了不知多少遍。   这一日从卯时打到巳时,又从巳时打到申时,皇太极始终没能啃下广宁北门那块骨头。   明军的飞雷炮与火铳火力太猛,城墙上那层水泥外壳又硬得出奇,罗刹炮轰了小半日只把城墙外层的水泥皮炸脱了几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要轰塌城墙怕不是还得费上好几日的工夫。   皇太极站在北门外那座临时搭起的望楼上望着广宁城头,眉头越拧越紧,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道:“叫范文程来。”   不多时,范文程便爬上望楼,皇太极也不与他客套,指着广宁北门两侧那几处箭楼朝范文程道:“范先生,明军在北门布置的火炮虽多,却全都集中在城门正上方与左右两翼,那几处箭楼中间的城墙上火铳手反而不多,依你看这中间可是明军防御的薄弱之处?”   范文程顺着皇太极所指的方向望了一阵,又用随身携带的炭条和纸片迅速临摹了明军炮位与守军的分布,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道:“汗王慧眼,明军在北门布防的飞雷炮大多设在左右两翼,城门上方与两侧箭楼固然火力凶猛,可中间那段城墙却只有三排火铳手轮番射击,楯车顶在前头,火铳虽能伤人却伤不到楯车本身。若能在夜间趁着城墙上的明军视线受阻,悄悄派一队死士摸到城墙底下,在那段城墙脚下挖几个洞填上火药……”   皇太极嘴角微微上扬,“不单要炸城墙,趁着爆炸的当口,再派一队人从西面翻墙进去,里应外合。可北门外明军防守最严,要摸到墙根下谈何容易。”   范文程拱手道:“奴才有个主意,北门外都是厚实的冻土,黑灯瞎火挖洞动静太大容易被城上发现。可东门外有一处沟渠,虽然早已干涸废弃,渠道却直通城墙脚下,那沟渠末端的涵洞以水泥封了口,可那封口的洞壁比其他地方薄得多。若能派一队善于掘进的人悄悄摸到东门外,沿着那条沟渠摸到涵洞口,片刻便能凿穿,人从涵洞里钻进去便是城墙根了。”   皇太极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命人将济尔哈朗召来。   此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沉毅多智,且手底下有一队从叶赫旧部中招募来的擅挖地道的矿兵。   皇太极把范文程的计策向济尔哈朗说明,又叮嘱他务必选那些身手利落、嘴严心细的人去办,事成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济尔哈朗领命而去,当夜便从手下挑了三十个精悍矿兵,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到东门外那条废弃的沟渠里。   渠中积了半人高的枯草与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城头上的明军哨兵虽隐约听见些动静,往下看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还当是夜猫在草丛里窜,便没放在心上。   济尔哈朗命人在涵洞口架起毡帐遮住火光,矿兵们轮番上阵,只用了半夜工夫便把那水泥封口凿穿了。   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从涵洞里涌出来,济尔哈朗探身进去摸了一圈,确认洞内并无明军,便命人将事先备好的火药一包一包地运进涵洞里,沿着城墙根排布。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座广宁城都晃了一晃。   城墙上的明军守兵被这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有几个站得离墙根近的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   杨国柱从南门城楼里冲出来,满身灰土,头发散乱,哑着嗓子吼着让人去查看东门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便有斥候来报,说东门外城墙被炸开了一道两丈来宽的豁口,幸而外墙的水泥护坡还在,内层的砖石虽崩落了大半,到底没有完全坍塌,只是豁口已能容人勉强攀爬而入了。   杨国柱心中便是一沉,也顾不得许多,一面命人飞报熊廷弼,一面亲自带着手下仅有的几百人往东门豁口处堵。   他手底下的兵本就不多,此刻分散在南门与东门之间,仓促间根本堵不住那道豁口。   憋屈了几日的豪格也率正蓝旗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与杨国柱的残兵在豁口内外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长枪手用枪杆死死抵住后金步卒的盾牌,刀盾手趴在地上从缝隙里砍敌军的腿,连平日里只负责搬运弹药的民夫也操起扁担冲上去打。   杨国柱身负重伤被亲兵拖了下去,数百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豪格在豁口处站稳了脚跟,立刻命人点起三堆篝火向北门外传递信号,火焰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冲天而起,映得方圆数里一片猩红。   消息传到北门时孙承宗也听见了东面那声巨响,不多时便看见东门外冲天而起的火光,紧接着便有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报说建奴炸开了东门城墙,豪格的正蓝旗骑兵已冲进城了。   吴襄站在一旁面如土色,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了一靴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孙承宗深深看了吴襄一眼,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朝身后的亲兵喝道:“传令下去,北门所有飞雷炮暂停轰击,炮手全部撤下炮位,带上火铳随我去东门堵口子!再派人飞报熊经略,让他速调刘渠的西门守军过来增援!”   豪格的人马在东门豁口处与明军厮杀得难解难分,北门外的皇太极望见那三堆篝火,知道济尔哈朗与豪格得了手,当即命八旗主力全力猛攻北门。   北门城头上少了飞雷炮的压制,后金步卒便如潮水般涌到城下,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垛。   明军火铳手虽仍在拼命射击,却已渐渐压不住阵脚了。   偏偏此时祖大寿的骑兵还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熊廷弼已连派了两拨传令兵催他回援,祖大寿却推说山路难行,迟迟不肯折返。   眼看皇太极的八旗主力逼近抢渡辽河之际,广宁的东北角却杀出了一支数千人的边军,他们在辽河西岸的山林中伏了许久,专等建虏主力北上广宁后路空虚的这一刻。   领头的是辽阳副总兵赵率教,他手底下的兵都是从辽东沿边堡寨里拼凑出来的边军子弟,老老少少、五颜六色的号衣补丁摞补丁,骑的马骡也参差不齐。   这股兵一从山林里钻出来便像一把尖刀直插皇太极的后阵。   他们并不急着跟八旗主力硬碰,反而专门对着那些押运粮草的辅兵和牛录下死手,皇太极在辽河东岸囤积的几百石军粮、几十车草料,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赵率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漫天的浓烟连广宁城头都瞧得分明。   赵率教一边放火一边让手下沿途擂鼓吹角,声势造得比实际兵力大了许多,后阵的蒙古骑兵率先乱了起来。   科尔沁部的人马和八旗兵之间言语不通本就互相猜疑,此刻见后路浓烟滚滚又听见明军的喊杀声,还以为是大队官兵来抄后路,有人便扯着嗓子用蒙古话喊撤,一传十十传百,秩序便如雪崩般崩溃了。   待到皇太极从北门阵前抽身赶回大营时,赵率教早已带着人退入山林,只留下一地狼藉。   熊廷弼原本正焦头烂额地调兵补东门的豁子,忽听斥候说建奴后阵大乱,皇太极的帅旗正往回撤,他与孙承宗隔着城墙对望了好一阵,才想起赵率教并不在广宁城中的宾客名册上。   随即有锦州的传令兵一路策马狂奔冲进城,背上的三角令旗在风里扯得笔直,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熊廷弼面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托着一封书信道:“报经略!赵副总兵奉陛下密谕调广宁协防,已在建奴渡河之前伏兵于辽河畔。赵副总兵说事急从权未能提前请令,待此战过后自会向经略请罪。”   孙承宗命人收拾东门的残局,又问明了赵率教伏兵的具体位置,才松了口气对熊廷弼说道:“看样子赵率教是早就得了陛下的密令,专等建奴渡河之后断其归路,只是……”   他朝北门外那片仍在混战中的战场望了一眼,“皇太极吃了这个闷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回头重新稳住阵脚,只会比先前攻得更猛。”   赵率教在辽河畔放的那一把火烧得皇太极后阵大乱,广宁城头的守军便趁势喘了一口气。   孙承宗亲自带着北门撤下来的炮手堵住了东门的豁口,十几门飞雷炮架在豁口内侧的民房屋顶上,炮口对准了兀自在豁口外集结的豪格残部。   万仞刚爬上房顶,骑在屋脊上拿炭条在瓦片上画了个十字标记,回头朝底下扛炮弹的兵士喊了一嗓子,让把炮往左挪半寸,挪完了便亲自点火。   炮弹出膛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屋脊上的瓦片掀飞了一大片,炮弹落进豁口外那些正蓝旗步卒的队列中炸开一团黑红交织的火光。   豪格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碎铁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胡乱扯了条布扎紧便挥刀压住阵脚,不许部下后退。   可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正蓝旗的楯车被炸散了好几辆,那些被炸蒙了的步卒开始往豁口外退,豪格挥刀砍了一个跑得最快的溃兵,血溅了满甲,却终究没能止住溃势。   济尔哈朗满身泥水从涵洞里钻出来,抹了把脸对豪格说:“北门那边汗王的攻势已被搅乱了,东门这块骨头暂时啃不下来,不如先撤回去重整旗鼓。”   豪格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济尔哈朗看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撤字,带着残部退出了豁口。   东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熊廷弼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西面那几门罗刹重炮虽被飞雷炮炸哑了两门,余下的五六门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城墙上轰。   孙承宗从东门赶回来,官袍上沾满了硝烟与泥水,袖口还烧焦了一块,他也不在意,走上城楼,站在熊廷弼身旁低声说道:“东门那边稳住了,万把总正带着炮手们在豁口处重新布防,豪格和济尔哈朗都退了。”   熊廷弼没有说话,目光仍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连营,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祖大寿还没回来。”   孙承宗听得出他平淡语气底下压着的怒意与失望,医巫闾山离广宁不过数十里,飞马传令来回最多两个时辰,可这都过去六个时辰了,连祖大寿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说:“祖大寿此人打仗是个好手,心思却重了些,此番坐观成败,料想他未必敢坐视城破落到朝廷清算的地步。”   熊廷弼冷笑一声,手掌狠狠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当然不会坐视城破,城破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祖大寿!他只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兵拼光,想等着别人先去填窟窿,他好捡现成的便宜!皇太极吃了个闷亏,今日不会再攻了,可明日呢?后日呢?赵率教这把火烧得虽痛快,可他麾下那几千人都是轻兵,打不了硬仗,烧完粮草便只能退入山林,皇太极回头稳住了阵脚必定会分兵去搜山,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广宁。”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算算日子,北上的大军此刻应当已过了山海关了。”   两人正说着话,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是戚将军从山海关发来的急递。   熊廷弼接过书信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那层阴云便渐渐散开了几分,回头对孙承宗道:“戚元靖已到了山海关,秦良玉也已过了蓟州,两路人马合计近两万人,最迟八月二十便能抵达广宁。”   孙承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追问了一句陛下是否与戚将军同行。   熊廷弼摇了摇头,将书信递给他看,说信上只提了戚元靖与秦良玉的行军路线,对陛下的行踪却只字未提,想是另有安排。   孙承宗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也不便说破,只是感慨这位陛下行事素来出人意表,必定又是微服简从只带少量精锐。   他把书信还给熊廷弼,笑道:“若是这般,皇太极怕是要头疼了,他在广宁城下与咱们拼死拼活,冷不丁背后杀出一支奇兵来,这滋味……”   熊廷弼将书信折好塞进怀中,冷哼一声:“皇太极此人心思缜密远胜其父,陛下若还想用老法子偷袭他怕是不易,只是陛下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皇太极便是再能掐算也总有算漏的时候。”   孙承宗望向那片山峦,说道:“今日北门那段城墙被罗刹炮轰了一整天,墙皮已有些松动,明日若皇太极集中所有火炮专轰那一段,只怕撑不了多久,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今夜派一队人摸出城去给他那几门炮动动手脚。”   熊廷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沉稳的巡抚竟会主动提议出城袭营。   孙承宗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他并非想亲自去,是万仞刚带了几个胆大心细的炮手自告奋勇,说要趁着夜色摸到建奴炮阵附近,用飞雷炮的炮子改装几个地雷埋在罗刹炮底下,等明日建奴开炮时自己炸自己。   熊廷弼听罢沉思片刻,此人既是炮兵把总,当知火药的脾性,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得小心行事,若被发现了得立刻撤回来不可恋战。   当天夜里万仞刚便带着三个炮手悄悄从北门右侧的角门摸出了城。   他身上背了六个改装过的飞雷炮弹,每个炮弹外头都裹了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引信换成了细棉线,点燃之后能烧上一刻钟才炸,足以让布设者从容撤离。   四个人借着夜色与旷野上尚未散尽的硝烟掩护,匍匐着摸到了后金炮阵外围不足百步的一处洼地里。   罗刹炮阵的守备并不算松懈,几堆篝火在炮位间燃着,火光把那些短管重炮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几个罗刹兵正围着火堆喝酒,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万仞刚趴在洼地里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摸清了那些罗刹兵换岗的规律,便朝身后的炮手比了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朝距离最近的两门罗刹炮摸去。   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挪,呼吸压得极低,连近在咫尺的罗刹哨兵都没有察觉。   他摸到第一门罗刹炮的炮架底下,从背上解下两个改装炮弹,把引信的一端用细铁丝固定在炮架的转轴处,把炮弹塞进炮架下方的冻土缝隙里,拿浮土浅浅地盖了一层。   做完这一切,他又原路匍匐退回去,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夜风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拿袖口抹了把脸,又朝第二门炮摸去。   如此往返两回,在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时四个人终于撤回城中。   孙承宗忙让人拿热姜汤给他们灌下去,听完了任务汇报,想着这一次若能炸掉他两三门炮,北门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了,便让他们都先去歇息。   天色大亮之后,皇太极果然重新整军来攻。   昨日的失利让他愈发谨慎了几分,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将罗刹炮阵往前推进了百余步,又令代善率镶红旗步卒从西面佯攻,豪格退下来休整,改由阿敏率正白旗精锐从正面压上。   他自己亲率正黄、镶黄两旗的精锐骑兵列阵于北门外的高坡上,多尔衮骑着一匹青骢小马跟在他身侧,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蓝缎面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短刀,一双眼睛望着前方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皇太极指着阵前那片被炮火轰得坑坑洼洼的旷野,对多尔衮解说自己的用兵之道。   倘若正面攻不下便从侧面迂回,侧面攻不下便断其粮道,断不了粮道便设法从守军薄弱之处凿开口子,昨日济尔哈朗带人从涵洞摸进去便是这个道理。   多尔衮听得入了神,心中默默记下。   说话间,罗刹炮阵那边便传来了第一声炮响,然而那炮声却比昨日沉闷了许多,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   万仞刚埋在炮架底下的炮弹在罗刹兵转动炮身时被触发了引信,两门最大的罗刹炮几乎同时炸开,炮身被炸得从炮架上翻滚下来,沉重的铸铁炮管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深坑,周围几个罗刹兵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时已不成人形。   爆炸的碎片又引爆了堆放火药桶的那块空地,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映得如同黄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广宁城头。   万仞刚蹲在城垛后面咧着嘴笑,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浪冲得跌了个仰面朝天,爬起来时脸上还连声嚷嚷着炸得好。   罗刹炮阵一片狼藉,皇太极坐在马上脸色铁青,那些从沙俄高价换来的火炮是他此番攻城最大的倚仗。   如今一次被炸掉了两门,火药桶也被端个干净,剩下的几门炮虽还能用但弹药已所剩无几,蒙古骑兵们望见罗刹炮阵的火光与浓烟,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惊惶之色。   皇太极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下去,让阿敏率正白旗精锐全力猛攻北门,不必再等炮火掩护,再让代善的镶红旗把西门的攻势加一倍,务必把明军的兵力拖住。   又对身旁的几个固山额真下令,让他们把昨日在辽河东岸渡口被赵率教烧毁的船只木料拆了一部分,用老林子里的松木连夜赶制冲车,楯车挡不住飞雷炮便用冲车。   冲车正面钉双层硬木,中间夹一层湿泥,飞雷炮的炮弹打上去能陷在湿泥里炸不开,冲到城墙脚下便让死士扛着撞木去撞墙根。   众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后金大营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与吆喝声,各旗的步卒与骑兵开始在寒风中集结。   阿敏的正白旗精锐本就是八旗中的百战老兵,个个剽悍嗜杀,从前在萨尔浒一役中便以冲锋陷阵闻名。   此刻得了汗王全力进攻的死命令,这些老兵便如一群蛰伏已久的野兽被解开了锁链,列阵时皆露出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森然杀气。   前排步卒推着冲车缓缓前移,后排弓箭手将箭壶里的箭齐齐抽出半截插在身前方便取用,楯车与冲车后头紧跟着一队队手持长柄斧的破阵兵。   这些人专砍明军的长枪杆,斧刃磨得雪亮,被晨光照着泛出一层幽幽的寒光。   城头上的明军炮手们也重新就位,飞雷炮的炮口很快便再次喷吐火光,   炮弹呼啸着砸向那些缓缓逼近的冲车。   这一回皇太极的冲车果然奏了效,双层硬木夹湿泥的挡板厚得出奇,飞雷炮的炮弹打上去便陷在湿泥中炸不开,只在木板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浅坑。   有几枚角度刁钻的炮弹从侧面击中冲车的轮轴,将冲车炸得歪斜在一旁动弹不得,可后头的后金兵立刻又推上新的冲车补上空位。   如此反复数轮,阿敏的冲车阵已逼近了城墙不足五十步处,城头上的飞雷炮对近距离的目标反而难以俯射,只能靠火铳手压制,而火铳的铅弹又打不穿冲车的挡板。   阿敏在冲车后头拔刀狂呼,正白旗的老兵们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冲车两侧涌出,扛着云梯朝城墙扑去。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那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涌来的敌军,眉头紧皱。   他知道阿敏此人用兵极为悍勇,一旦被他咬住便极难甩脱,当即命两翼的飞雷炮抬高射角专打后金兵的后队,阻断其后续援兵,正面城墙上的火铳手则重新列阵,集中起来专打那些扛云梯的。   几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头的后金兵被近距离射击穿透了皮甲,惨叫着仰面栽倒,云梯脱手砸在身后同伴的头上。   可正白旗的老兵对伤亡早已麻木了,死一个便补上一个,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垛,那些剽悍的后金兵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爬到一半便从嘴里取下刀朝城垛上甩上去,动作之快如同猿猴。   城头上的明军刀盾手与长枪手亦不退缩,用长枪把云梯顶翻,用刀盾劈砍那些已攀上城垛的敌军,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   刀枪碰撞之声与喊杀声惨叫混在一处,腥热的血溅在冰冷的城墙石上很快便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双方在北门血战正酣之际,皇太极又命人给西门的代善传了一道死命令。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攻上西门城头,否则军法从事。   代善接了令,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手里镶红旗的兵早已不是当年那支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的精锐了,老底子在野狐岭折损大半之后元气未复,新补进来的多是些未曾见过大阵仗的青壮,操练时日尚短,士气更是不及正白旗那些老兵。   可他不敢违令,皇太极虽留着他大贝勒的名头,实际上早已把他当作了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此时推三阻四便正好给了对方杀己立威的由头。   代善咬了咬牙,让岳托督阵把镶红旗所有楯车推到前方,又许诺破城之后西门内所有府库财物尽归镶红旗将士自行分配,谁第一个登上西门城头赏银千两,牛录额真擢升两级,这些新兵被赏格鼓舞着倒也鼓起了几分勇气,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朝西门冲去。   守西门的正是刘渠。   此人性烈如火,打仗从来不肯龟缩在城头上干等,此刻眼见代善的镶红旗推到城下,哪里还忍得住。   他将熊廷弼的军令抛诸脑后,大喝一声开城门,亲率一支人马从西门杀将出来。   他身后的亲兵所骑皆是河套良马,配备新式精钢马刀,锋芒一闪便把镶红旗前队那几排步卒杀了个七零八落。   代善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引着亲兵连声呼喝叫手下那些新兵不要慌,可明军骑兵的冲势实在太猛,十几个最剽悍的家丁横刀纵马撞进步军阵中,刀光过处人头滚滚,血溅黄沙。   这些新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便有数十人撇了刀返身便跑,镶红旗前队立时乱成一团。   代善纵马往后撤了几步,手指明军骑兵正要喝令放箭,岳托却从后阵打马赶来劝代善息怒。   他朝旗门左侧一指,示意代善看那片槐树林左近伏着的几百名正蓝旗的步弓手,那是豪格撤走前留给代善应急的,只要把明军骑兵引过来,待其冲到林子边缘便可三面射住。   代善顺着方向望去,面上露出笑容,旋即把手里的令旗重重压了下去,早有亲兵在他左右吹起三短一长的号角,林子深处的秋草果然微微开始晃动。   他索性自己握刀压上,亲自引着败兵往后缓退,一步步把杀红了眼的明军骑兵往林子深处引。   刘渠带着那支骑兵并不理会身后掩护步卒的锣声,只顾追着代善的帅旗往西赶。   跑出约莫两里地,前头便是一片低矮的槐树林,代善身形一转没入林间枯苇之中,刘渠正要勒马辨一辨地形,忽然听见左右两侧的树丛里同时响起弓弦崩响。   几百支箭矢从东西两面泼洒而来,侧翼猝不及防立时被扫倒十余人,马匹中箭受惊人立而起,把好几个人掀翻在地。   刘渠左肩也中了一箭,箭头嵌在甲片缝里并未伤人,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他带得偏了偏身子。   他大臂一甩将箭杆连箭簇一块儿从甲缝里拧了下来,朝小林深处冷笑道:“就这点能耐?”   回头招呼身后的弟兄调转马头往林外退,却听见树林深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紧跟着后路也出现了几队正蓝旗的步卒,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刘渠心中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豪格竟把这些人藏得这般深,方才那股子冲阵杀敌的豪气此刻已被浑身发冷的警觉取代。   他横了横刀,对身边的副将交待不要与他们硬拼,西南面有一道干涸的河沟尚未被截断,便往那里撤。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要传令,西北角又有数十骑蒙古骑兵斜刺里杀将出来,打头的是个生面孔,腰后悬着一面刻有八思巴文的小铁牌,想来是科尔沁明安贝勒麾下的人。刘渠的退路被堵死了。   代善却不欲立刻收网,他传令围三缺一,只留下南面那道河沟不封死,又在河沟对岸的矮山包上伏下最后一百名弓手。   刘渠杀到河沟边缘时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了,身后那数十骑蒙古兵仍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像是在赶着一群走投无路的野羊。   他踏进河沟时马失前蹄,从马背上摔下来崴了右脚,几个亲兵拼死把他拖到对岸的土坎下,替他草草撕布扎紧脚踝,求副总兵快走。   刘渠拿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泥与血,望着河沟对面那面渐渐逼近的镶红旗帅旗,心中绝望渐生。   代善还未来得及下令放箭,河沟对岸的矮山包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南面山坡上的伏兵如同受惊的雀鸟般四散奔逃,紧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山坡背后翻越而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手使丈八马槊,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祖字。 [79]开门!割地赔款:提前庆营养液25k贺表万字   为首那将不是别人,正是迟迟未至的祖大寿。   代善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祖大寿竟会在此时从南面杀出。   按探马回报,祖大寿的骑兵一直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距此少说也有二三十里,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殊不知祖大寿早已暗中派斥候盯着西门战局,见刘渠中伏,代善的伏兵尽出,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好时机,当即率三千骑兵从山道间抄近路杀来,恰好赶在刘渠覆没之前截住代善。   祖大寿马槊一横,三百亲兵铁骑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镶红旗步卒阵中。   那些步卒本已围着刘渠残部布好了弓阵,猝不及防被骑兵从背后冲杀,阵脚顿时大乱,弓箭手来不及转身便被马刀劈翻在地,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弓便往槐树林里钻,却被祖大寿预先布下的两翼骑兵兜头截住,刀光过处血花飞溅,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团。   代善见势不妙,急令岳托收拢残兵往北撤退,岳托挥刀断后,亲自率一队亲兵挡住祖大寿的追兵,两支人马在槐树林边缘绞杀在一处。   岳托虽勇,终究寡不敌众,被祖大寿一槊挑飞了头盔,头皮被削去一片,血流满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勉强脱身。   代善带着残兵一路北撤,直退到后金大营外围才被阿敏的正白旗接应住。   镶红旗此役折损不下五百,岳托重伤,士气大沮,代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败不单损兵折将,更给了皇太极一个名正言顺处置他的由头。   祖大寿也不追击,救下刘渠之后便收兵回了西门。   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皇太极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笑道:“谁会替他出头?阿敏不可能,济尔哈朗是我的人,多尔衮兄弟年纪还小,离了我就得被那些老贝勒们生吞活剥,他们更不会替代善说话。至于那些固山额真,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汗王。”   范文程听罢便不再多言。   皇太极将酒碗搁下,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明军援军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忽然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山口停住了。   那处山口名叫塔山堡,是辽西走廊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以通行,若明军援军走陆路北上,此处是必经之地。   “传令阿济格,让他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抢占塔山堡。”   皇太极的手指在那处山口上重重一按,“不必与明军硬拼,只消把隘口堵住,拖延他们北上的时辰,待我拿下广宁,回头再收拾他们。”   范文程领命正要出帐,皇太极又叫住了他:“再让济尔哈朗带一队人去东门外那条沟渠看看,既然能炸开一回,未必不能炸第二回。明军以为修好了豁口便万事大吉,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东门再炸一回。”   当夜,后金大营中便忙碌起来。   阿济格点齐三千蒙古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大营,朝西南方向的塔山堡疾驰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常年逐水草而居,对辽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摸黑赶路也如履平地,待到天色微明时,塔山堡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浮现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广宁城中的熊廷弼也收到了戚继光从锦州发来的急递。   戚继光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锦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广宁,只是沿途发现后金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截道,故而行军速度有所放缓。   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区小路,脚程虽慢,却不易被后金斥候察觉,预计也能在两日之后到达广宁外围。   熊廷弼看罢急递,眉头紧皱,对孙承宗道:“戚元靖说建奴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塔山堡那处隘口地势险要,若被建奴抢先占了,援军便要被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此事或许不必太过担忧,戚元靖此人用兵极为老练,他既已察觉建奴有伏兵必定会有所防备。再者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路,皇太极派人去堵塔山堡只能拦住戚元靖的正面,拦不住侧翼,等秦良玉到了广宁外围,皇太极便是两面受敌,届时他再想堵塔山堡也来不及了。”   熊廷弼听罢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在辽东与建奴周旋多年,对皇太极的手腕多少有些了解,此獠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隘口上,必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数日,皇太极对广宁城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阿敏率正白旗精锐连日猛攻北门,冲车云梯轮番上阵,罗刹炮虽被炸毁了两门,余下的几门仍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轰击。   北门右侧那段城墙被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外层的水泥护坡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砖石间的灰浆也出现了裂纹,守城的明军不得不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豁口,可每填好一处,罗刹炮又轰开另一处,如此反复修补,士卒们已疲惫不堪。   东门那边也不太平,济尔哈朗带着一队掘进好手换了一处更隐蔽的沟渠,用火药炸穿了几处小洞通风探道,却未引燃大量火药,像是故意在试探明军的反应。   孙承宗闻报也不敢怠慢,命万仞刚在东门城墙内侧埋下几口大瓮,瓮上蒙了生牛皮,派几个耳聪目明的老卒日夜伏在瓮口倾听地下动静,又沿城墙根挖了一道浅沟,灌了薄薄一层水,若有挖掘则水面必定先荡,必不能叫对方轻易再炸开一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城头将士的脸上。   北门外的后金大营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见黑压压的步卒从营中涌出,打头阵的仍是阿敏的正白旗老卒,这一回他们推出来的冲车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   万仞刚正蹲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他自那夜摸出城炸了罗刹炮之后便得了个诨号,叫做万大胆,营中将士见了他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此刻他望见那辆巨型冲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碾过来,饼子也顾不上啃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到炮位前头举着千里镜朝下望了一阵,回头朝炮手们嚷道:“他娘的,建奴又整出新花样了!这铁王八壳子又厚又硬,正面打穿不了,等它靠近了往侧面打,对准轮轴轰!轮子一炸它就趴窝动弹不了了!”   炮手们依言调整射角,待那巨型冲车推进到城墙前不足百步处,数门飞雷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冲车侧面,几枚炮弹正中车轮,炸得木屑横飞,铁板哗啦啦地崩落下来,那辆庞然大物便歪歪斜斜地瘫在了原地,车身后头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   万仞刚正要叫好,忽见那冲车后头又涌出十几辆稍小些的冲车,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城墙逼近,竟是同时出动了多辆,教人顾此失彼招架不迭。   城头上的飞雷炮火力虽猛,终究数量有限,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目标。   有几辆冲车已成功推到城墙脚下,躲在车身后的后金兵扛着撞木开始猛撞墙根,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孙承宗立在城楼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上广宁周围那些被他亲手画了红圈的位置。   他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地砖,转头沉声唤过传令兵,让他去问问万把总瓮里水面的动静如何。   万仞刚不多时便回了话,报说东门那边浅沟水面纹丝未动,瓮里也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刨土声,料想济尔哈朗还在试探方位,尚未掘进到城墙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探出新道来。   孙承宗点点头,又让传令兵去催刘渠,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北门外那些冲车清理掉,实在炸不过来就让人用碎石把墙根填实了,别让撞木把墙根掏空。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锦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风尘,背后插着三面加急令旗,正是戚继光派来的传令兵。   守城士卒验过腰牌连忙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去,那传令兵跑得嘴唇干裂,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双手呈给孙承宗。   孙承宗一目十行地看完,倦容稍稍舒展了几分,回头对熊廷弼说道:“戚元靖已过了塔山堡,秦良玉也已翻过医巫闾山,最迟后日午时,两路人马便能与咱们会合。”   却说塔山堡那边,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抢占了隘口之后,便依皇太极的吩咐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布下了伏兵,弓弩手藏在密林之中,只待明军援军进入隘口便从两侧夹击。   阿济格行事素来悍勇莽撞,此番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在山里伏了整整一夜不曾轻举妄动。   待到次日午后,远处官道上果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步卒正朝塔山堡方向行进,队列整齐,旌旗蔽日。   阿济格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心想总算可以动手了,正暗自得意间,忽觉脖颈后头一阵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低沉的川音在他耳边响起:“莫动,动就割了你的喉咙。”   阿济格浑身汗毛倒竖,眼珠往下一转,瞥见一把雪亮的短刀已贴在自己咽喉上。   他的亲兵们同样被人从背后制住,那些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人皆穿着暗青色的短褐,脸上涂了泥巴,动作轻捷得如同山间的豹子,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为首的正是秦良玉麾下的马千总,他此次奉令率白杆兵前锋翻越医巫闾山,专程绕到塔山堡来拔掉皇太极安插的伏兵。   白杆兵最擅山地穿插,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阿济格那些蒙古骑兵虽也惯在草原上驰骋,到了山林中便不是这群川中老卒的对手了。   马千总也不与阿济格多啰嗦,只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让人把那些蒙古兵的弓箭和马匹一并缴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塔山堡隘口便被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拿下,连一支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马千总让人将阿济格押到一旁,自己走到山崖边朝山下官道上行进的明军打了个手势,山下队伍中便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他迎上前去,抱拳道:“劳烦告知戚将军,塔山堡隘口已拿下,白杆兵前锋正沿山道继续向北穿插,随时可以接应戚将军入城。”   快马骑士领命而去,不多时戚继光的京营主力便浩浩荡荡通过了塔山堡隘口,与马千总的白杆兵前锋会合一处。   大军过了塔山堡之后便加快了行军速度,沿途又遇到几股后金斥候,都被白杆兵前锋先行拔掉,待到天色渐暗时,广宁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后金大营那边,皇太极迟迟未收到阿济格的回报,心中便已隐隐觉得不妙。   他又派了两拨探马往塔山堡方向哨探,探马回报说隘口已被明军控制,阿济格不知所踪,蒙古骑兵的马匹和弓箭散落在山林间,显是被人一锅端了。   皇太极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良玉的白杆兵竟能在这种天气下翻穿越医巫闾山,绕出这么远的路来拔掉塔山堡。   要知道这个季节山道上积雪未化,寻常步卒便是空手翻山也要掉一层皮,何况是带着兵器甲仗的兵士,若非秦良玉的白杆兵惯在山地间奔走,换了任何一支明军都绝不可能这般快便出现在塔山堡。   阿敏在一旁劝道:“汗王,阿济格虽被擒,料想明军不会杀他,明军定是想拖住咱们等援军到了再合围,不如趁戚元靖还未入城,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广宁,先把它拿下再说。”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着,秦良玉既然已经到了塔山堡,她的主力此刻又在何处?是去了广宁?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白杆兵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钉子。   皇太极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抬头望向舆图上辽河下游那片尚未冻结实的河口,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阿敏,你今日佯攻广宁北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所有楯车云梯都摆出来,不必真冲,只消把明军的火力全吸在北门,告诉济尔哈朗今夜不必再试探了,直接带人从西面绕到广宁城南,在城外官道上纵火。再派人去调罗刹炮营,把剩下的所有弹药集中轰击城东南那座角楼。”   阿敏高声应是,自去传令。   当晚,后金军果然大举佯攻北门。   楯车冲车齐齐出动,火把如龙,喊杀声震天,吴襄站在城楼上望见外头那一片火光便有些慌神,连忙让人把所有飞雷炮都调到北门来,又命火铳手全部就位准备迎敌。   孙承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后金兵虽然喊得凶,却并不真正往前冲,只在楯车后头虚张声势。   他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烛光扫了一眼广宁城南那片标注了官道与民宅的位置,脸色骤变,回头对亲兵道:“快派人去城南看看!”   话音未落,南门外便已腾起冲天火光,几处沿街的民宅和官道旁的草料堆同时起火,浓烟滚滚,烈焰腾空。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拖家带口地往城北逃。守南门的杨国柱本就兵少,此刻又要救火又要安抚百姓,兵力立时捉襟见肘,不得不派人向北门求援。   就在城南火光冲天之际,后金大营北面的旷野上,一支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绕到了皇太极的后方。   这支骑兵人数不算多,约莫千余人,皆着玄甲,领头正是戚继光麾下的杨泽。   他此番奉令率一千精骑趁夜绕到后金大营侧后,并不打算与八旗主力正面交锋,只消佯攻一把,让皇太极以为明军援军已到,不得不分兵来防。   杨泽望见后金大营后方那一排排粮草垛子和马厩,嘴角微微一翘,低声朝身后的骑兵们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数十支火箭同时划破夜空,如流星般落向后金大营后方的草料堆和马厩。   干草遇火即燃,马厩中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挣断缰绳四处狂奔,后金大营的后方便乱了起来。   守营的蒙古兵慌忙提水救火,又被杨泽的骑兵一阵冲杀,搅得鸡飞狗跳。   杨泽也不恋战,放完火箭便带着骑兵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片火光和鸡飞狗跳的后营。   消息传到大帐时,皇太极正与济尔哈朗商议如何在城南民宅纵火之后趁乱掘进。   听罢斥候禀报,皇太极只是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济尔哈朗忍不住问:“汗王早就料到明军会趁夜袭营?”   皇太极道:“明军援军已到,若连袭营都不会,那戚元靖也枉称名将了,他这把火不过是试探我大营虚实,不必理会,让后营的人自己救火便是。明军骑兵不敢深入,传令下去,后营兵马不得追击,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继续盯紧广宁西门,那才是最要紧的。”   济尔哈朗领命而去。   朱笑笑那边自然也没闲着,他此刻正带着曹变蛟的三千水师步卒并五千京营精锐,埋伏在医巫闾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处山谷距广宁城约莫四十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以出入,谷中有一道溪流,取水方便,正是屯兵的好地方。   自打从弃舟登陆以来,他这一路人马便一直刻意隐匿行踪,不走官道,专挑山间小路行军,沿途又让锦衣卫把后金斥候一一拔掉,是以皇太极至今也不知道大明皇帝本人已到了广宁附近。   朱笑笑蹲在溪边,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图上用炭条画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头,都是他这些日子根据群聊里各方发来的情报逐一标注的。   曹变蛟蹲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急切道:“陛下,咱们在这儿蹲了好几日了,什么时候出手?”   朱笑笑紧盯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那片后金大营的位置,问他:“你手底下的兵打夜战怎么样?”   曹变蛟眼睛一亮,水师步卒最擅长的就是趁夜色摸上敌船,黑灯瞎火地在甲板上拼刀子。   朱笑笑将舆图往曹变蛟面前一推,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道:“皇太极眼下把主力全压在广宁正面,后营必然空虚,今夜杨泽会从西面佯攻吸引后金斥候的注意,咱们便趁这空档从北面摸进去,不必与八旗主力硬碰,只消把皇太极囤在后营的粮草和火药全部端掉。   今晚子时,只消在西面放第一波火箭的时候动手,在粮草垛子和火药桶旁边布置好炮弹,点燃引信就撤,等后金兵反应过来去救火时再引爆第二轮,炸他个措手不及。   当夜,杨泽的骑兵果然准时出现在后金大营西面,后金守营的兵士们已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倒也不十分慌乱,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同时派出斥候往西面哨探。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西面,而是在北面。   曹变蛟带着三千水师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金大营北面的栅栏外,这些广东兵常年在船上生活,手脚轻捷,攀爬跳跃不在话下。   几个前锋摸到栅栏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短锯,三两下便把栅栏锯开了一道口子。   曹变蛟率先钻了进去,身后的兵士鱼贯而入,分作三路,一路摸向粮草垛子,一路摸向火药库,一路在外围警戒。   那些守营的蒙古兵大多被西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北面这边反倒松懈得很。   曹变蛟亲自带人摸到火药库门口,发现库门上了锁,他也不客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精钢手铳,对准锁头便是一枪。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火药库周围的守军登时被惊动了,吆喝着朝这边跑来。   曹变蛟手下的人也不含糊,一脚踹开库门,将随身携带的飞雷炮弹往火药桶旁边一放,点燃引信便往外跑。   粮草垛子那边也依样画葫芦,几十枚炮弹被安置在垛子中间,引信嗤嗤地燃烧着,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火光。   后金守军赶到时引信已烧了大半,有人壮着胆子想去扑灭,被同伴一把拽住。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火药库率先炸开,冲天的火光把方圆数里映得如同白昼,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营帐掀飞出数十丈远,那些距离稍近些的守军整个人被气浪掀起,重重摔在地上,口鼻都渗出血来,落在几十步开外没了声息。   粮草垛子也随之起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囤积多日的军粮和草料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势之猛连广宁城头上的守军都能远远望见那片被映红了的天空。   曹变蛟带着人趁乱撤出后金大营,皇太极囤积在后营的粮草火药被炸了个七七八八,这一下便是不想分兵也不行了。   皇太极当即命阿敏从北门撤回来守住大营,让济尔哈朗暂停掘进,带人到后营救火善后,又命代善率镶红旗残部立即出发往北面搜山,务必找到那股偷袭后营的明军。   代善接到命令时心中暗骂不已,搜山这种苦差事又落到了他头上,可他不敢违令,只得咬着牙带着残兵摸黑往北面山里去了。   朱笑笑早已带着人马撤回了医巫闾山北麓的山谷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群聊告知戚继光和秦良玉后营已被他端掉,皇太极的粮草撑不了几日了。   戚继光回复说前锋已到广宁南门外,正与孙承宗联络进城事宜,秦良玉也很快回了消息,说白杆兵主力已到广宁西面的医巫闾山,随时可以截断皇太极的退路。   朱笑笑正要细说,忽然听见山谷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喊马嘶声,守在山谷口的斥候跑进来匆匆禀报:“陛下,外头来了一队建奴骑兵,正朝这边搜过来,领头的是镶红旗的旗号!”   代善此来必是奉了皇太极严令,他手底下的镶红旗残部士气低落,又摸黑搜山,正是惊弓之鸟。   想到此处,朱笑笑嘴角微微一挑,凑到曹变蛟耳边低语了几句,曹变蛟边听边忍不住咧嘴,领了命便自去安排。   他点了五百精锐,皆着夜行衣,不带火器,只佩弓箭短刀与绳索,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山谷。   朱笑笑则带着余下人马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埋伏下来,又命人在谷口狭窄处布下几道绊马索,上挂铃铛,只待代善入彀。   却说代善率镶红旗残部千余人摸黑搜山,这些人连日来先是在西门被刘渠冲杀了一阵,又在槐树林被祖大寿截杀,折损近半,士气已衰到了极点。   此刻又在深更半夜被驱赶着钻进这黑黢黢的山林里,脚下是积雪覆盖的碎石,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枯枝,寒风从山隙间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灭,更添几分阴森。   代善骑在马上,心中又恨又怕。   皇太极借故夺他兵权,把他当弃子般随意驱使,这黑灯瞎火的山林里万一埋伏了明军,他这点残兵败将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身旁的亲兵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劝道:“贝勒爷,这山路难走,弟兄们又累又饿,不如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搜。”   代善正要开口,忽听得前方山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便见数十支火箭从密林中飞出,落在队伍前列的空地上,虽未伤着人,却惊得前队的马匹一阵嘶鸣乱窜,几个骑兵险些被掀下马来。   代善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列阵迎敌,那火箭却停了,山林中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阵骚动不过是一场幻觉。   代善心中狐疑不定,身旁的亲兵道:“贝勒爷,这怕是明军的疑兵之计,故意放几支火箭吓唬咱们,想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   话音刚落,左侧山腰上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听不出有多少人,代善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慌什么!”   他命令岳托带三百人往左侧山腰去查看,岳托领命而去,率部举着火把朝左侧山腰攀爬,爬到半山腰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树枝被人故意折断扔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双破草鞋,分明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疑阵。   岳托正要回报,忽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正是代善所在的方向。   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带人往山下冲,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岳托带人离开之后不久,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壁。   代善抬头望去,只见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短铳,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了他的队伍。   山谷前端又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曹变蛟,人皆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代善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他来不及细想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多的明军,本能地拨转马头便往后撤。   可后路也已被堵死,朱笑笑亲自带着五百京营精锐封住了退路。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手中提着一柄精钢手铳,居高临下地望着代善,朗声道:“代善贝勒,朕在此恭候多时了!你若识相便下马受降,朕可以保你性命无虞,你这千余残兵也不必白白送死。”   朕字一出,代善浑身剧震,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山岩上的年轻人,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竟是大明天子本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大明皇帝,皇太极把他当弃子支出来搜山,竟是把他推进了大明天子亲自布下的罗网里。   代善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镶红旗残兵们早已吃够了枪炮的苦头,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是谁先扔了刀,兵器落地的声响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岳托从半山腰冲下来时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   代善环顾四周,望见那些士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他翻身下马,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扔在地上,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颓丧:“罪臣代善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笑笑命曹变蛟将代善及其部众押入山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   那岩洞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原是一处猎户歇脚的所在,此刻被临时改作了囚室。   代善被单独关押在岩洞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手脚未加镣铐,只是门口守着四名持铳的京营士卒。   朱笑笑处理完俘虏安置事宜,这才走进石室,曹变蛟搬了块平整的山石放在代善对面充作座椅,又往石壁上插了两根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   朱笑笑在代善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又将水囊递给代善。   代善怔怔地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捧着那个羊皮水囊发呆。   朱笑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野狐岭那一仗朕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他拖到今年才咽气也算是命硬。只是朕听说,他咽气那一夜,似乎还出了些不太体面的事。”   代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水囊险些滑落。   他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眼神里混杂着惊骇与羞愤种种情绪,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何出此言?”   朱笑笑并不直接回答,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德因泽可是皇太极的人?”   代善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德因泽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这个女人在汗王帐外窥见了他与大妃阿巴亥的私情,因此将此事捅到阿敏和诸贝勒面前。   德因泽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可彼时他心神俱乱,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被一语点破,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疑点便瞬间涌上心头。   代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朱笑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引导之意:“若非有人刻意安排,一个小福晋如何敢冒险得罪汗王长子,皇太极又怎这般巧地领着一大群人前来探视?事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是你代善吗?还是被赐死殉葬的大妃?”   代善按着石壁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抠进了石缝里的青苔,喃喃道:“他利用大妃与我之事,既除了大妃,又夺了我的兵权,还收服了多尔衮兄弟,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局!”   他的声音从低沉的自语渐渐变为嘶哑的咆哮,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然爆开,从石凳上霍地站起,在石室中来回疾走,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皇太极的名字。   “这个畜生!他装得那般仁厚,当着众人的面还要替大妃求情,如今想来他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让我在八旗中再也抬不起头来!父汗也是被他气死的,他故意让我和大妃的事被诸贝勒撞破,父汗便是没受伤,看见那般场面也要气炸了心肺!还有多尔衮三兄弟,被他几句好话便哄得团团转,认贼作父,当真可笑!”   代善骂得声嘶力竭,骂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却仍不肯停歇。   他原以为是自己好色误事,时运不济,这才害了父亲,又与储位失之交臂。   眼下发现一切是有人刻意设计,哪里还忍得住?   朱笑笑也不打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等代善骂累了重新跌坐回石凳上喘着粗气,方才缓缓开口:“你如今是阶下囚,朕便是放你回去,你觉得他能容你活几日?”   代善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灰败与迷茫,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没错,朕不准备杀你,朕要用你换几处地方,广宁城外那几处被你们占据的堡寨,还有被你们抓去的那些百姓,朕都要换回来,不过皇太极肯不肯赎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会舍了几处堡寨把你换回去,还是借朕的刀把你除了一了百了,想必你心中有数。”   代善沉默了许久,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他不会赎回我的!他只盼着我死在陛下手里,好让他彻底吞掉镶红旗。”   朱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石屑,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80]城下之盟:广宁大捷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一团,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皇太极轻笑一声,眼底变幻不定,“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   广宁城内经略衙门,熊廷弼也收到了议和的消息,和孙承宗商量了好一阵。   代善是皇太极的兄长,阿济格是皇太极的弟弟,这两人捏在手里皇太极不敢不议和,但此人绝不会甘心认栽,必定会趁议和谈判的时候暗中搞什么名堂。   “他最可能的便是趁议和谈判吸引咱们注意的时候暗中掘进,上次在东门外搞的那一出我可还没忘呢。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受骗陪他慢慢谈,暗中在城墙根下多埋几口大瓮日夜监听,再让人把埋在城外的地雷引信重新检查一遍,若建奴再敢来掘进便请他们吃一顿地雷宴。”   孙承宗仔细看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脑中灵光一闪,伸手点在图上辽河故道的方位。   老河道干涸多年,土质松软容易挖掘,且常年无人看守,正是掘进偷袭的绝佳位置,若他是皇太极必会选择从此处下手悄悄掏空城墙根下那片土方,或者干脆把地道挖到城中粮草囤积处底下。   他立马让人传万仞刚过来,将自己的计策与他说了,让炮兵挑几枚威力小些的飞雷炮弹改装成触发雷埋在河滩地外围,不必炸死人,只消炸出声响惊动建奴的掘进队,让他们以为行踪暴露自己乱了阵脚。   万仞刚立正领命,孙承宗又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说此事须得保密,连北门守军也不许声张,那些触发雷的布置要在今夜子时之后摸黑进行。   待万仞刚退下,熊廷弼才看着孙承宗笑道:“孙巡抚,你这手将计就计使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孙承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皇太极既然喜欢挖地道,咱们便陪他挖个够。   隔日,范文程便亲率使团持节来到广宁南门外,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份措辞恭谨的国书双手呈上,封套上赫然盖着天命金国汗之印的朱红大玺,口称奉大金汗王之命前来与上国商议罢兵修好事宜。   熊廷弼接了国书也不急着拆看,只派人将范文程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又安排了百来号精悍士卒将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他提出条件,后金须得先行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堡寨城池并释放掳掠百姓,以此为先决条件方可进入正式议和章程。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只是要让自己把谈判拖下去,于是接下来数日,他便在议和帐篷里与明国官员逐条争执,今日说这座堡寨是先汗在世时便归了大金的不能轻易让出,明日又说那座城池是蒙古科尔沁部出人出马打下来的须得与明安贝勒商议。   明国官员也极有耐心,不急不恼,一条一条地与他掰扯,今天把价码往下压几分,明天又往上抬几分,双方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当真要签订一纸盟约永息干戈。   就在议和谈判这层烟雾弹的掩护下,济尔哈朗带人日夜不停地在辽河故道下掘进。   后营被烧毁的粮车拆下来的木料全被运进地道,矿兵轮班作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人出来时都满身泥水汗湿重衫。   洞壁沙沙往下掉土渣,木料撑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所幸未曾发生大面积塌方。   到了九月初四夜间,这条横贯旧河道的地道已然掘进百余步,堪堪抵近城中粮仓外围那截老墙的墙基。   然而济尔哈朗并不知道,万仞刚早已在河滩地外围布下了十几枚触发雷。   九月初五凌晨,一名矿兵在清理地道顶部松土时不慎碰断了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麻绳。   麻绳两端系着两枚改装过的飞雷炮弹,引信被骤然拉开,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顶部的泥土掺着碎石铺天盖地地塌下来,那名矿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了土石之下。   旁边几个矿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地道上方炸出个豁口,火光混着硝烟从豁口里冲天而起,守城的明军哨兵立刻便察觉了动静。   万仞刚正蹲在城墙根下守着他那几口大瓮打盹,这一声闷响把他震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狗日的又挖过来了!在老河道那边!快禀报经略!”   熊廷弼与孙承宗闻报亲自赶到北门,举着千里镜透过薄薄的晨雾往河滩地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地上果然塌陷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后金兵正从豁口里往外爬,满身泥泞十分狼狈。   孙承宗放下千里镜,唤过万仞刚问:“埋在河滩地外围的触发雷还有多少未曾引爆?”   万仞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了十六枚,方才只炸了一枚还有十五枚,引线全收在城墙脚下那个暗道里,随时可以点火。”   孙承宗听罢,只道:“不必急着全引爆,每隔一炷香点一枚,让动静时断时续,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收手也不敢撤离,就这么晾在豁口里。”   万仞刚应了一声,连跑带颠地钻回城墙脚下的暗道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河滩地上便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炸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济尔哈朗蹲在地道里,听着上头此起彼伏的闷响眉头紧皱,虽不曾伤着他手下多少人马,地道里的确是待不住了。   出了这等变故,皇太极不得不下令暂停掘进,但他并不因此气馁,议和的幌子既已扯起来便不能轻易放下,地道这条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   他唤来阿敏,命他暗中收拢散在宽甸耀州方向的偏师,从辽河故道北面的山林间迂回绕到塔山堡西侧的永宁堡,准备抄明国皇帝的后路。   隔日午后,朱笑笑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背靠着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打开聊天群跟戚继光秦良玉交流各方哨探来的信息。   集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斥候,两人很快就猜到皇太极是想抄皇帝的后路。   朱笑笑也不慌,与其等他们抄过来不如主动出击,三人便商量了个计划。   今晚戚继光从广宁南门出兵绕到后金大营西侧,只佯攻不硬拼,把后金的注意力全吸到西面去。   秦良玉率白杆兵趁夜色掩护摸到北面夹击,同样只佯攻不深入,让他们以为援军已全部压上不得不分兵来防御。   而朱笑笑则带本部人马从医巫闾山背后插到后金大营东侧,等西面和北面佯攻搅得后金大营阵脚松动时,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从东面接应包抄,不做强攻,压住防守就好。   两路人马今晚尽量多配火铳和飞雷炮,不必吝惜弹药,下一批补给已在锦州渡河,此仗之后便可补充。   当夜,杨泽率一千精骑再次绕到后金大营西侧,他此番不急着放火箭,而是将骑队分作前后两队,前队持火铳,后队带干草硫磺包。   待前队摸到距后金哨位约莫二百步处,他让前队停下来排成三列轮射阵型,后队伏在干草丛里将硫磺包分放在几处风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率先响起排铳声,前队在漆黑夜色中抵近后金西营栅栏外百步处骤然开火,弹丸拖着微弱的红光飞向后金哨位。   杨泽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命后队同时点燃干草硫磺包往栅栏下塞,风助火势,火苗迅疾舔着了栅栏根部堆放的枯草垛子,火光冲天而起将西营映得亮如白昼。   后金西营的守将本已奉命调走大半兵力去协防北门,留营兵马不过数百,被这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飞奔往中军大帐报信。   消息尚未传到中军大帐,皇太极便已披甲而起,沉着脸问斥候明军主攻方向在何处。   斥候回禀西营起了大火,明军旗号不下数千人,北面也出现了明军踪迹,山上往下看火把如龙看不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阿敏在一旁急道:“明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汗王,咱们分兵两路抵挡,末将去西营,您去北营,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却盯着舆图上东面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戚元靖和秦良玉都在西面和北面,那明国皇帝在哪里?袭营那夜分明是在医巫闾山北麓,若他此刻在山里按兵不动倒也罢了,若他趁西面和北面佯攻吸引全部注意时从东面独独杀来……   思及此处,他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东营现在有多少守军?”   阿敏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东营是存放剩余军械与医药之所,守军本就不多,前几日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去协防北门,如今只剩下蒙古科尔沁部不到千把人。   皇太极攥紧腰间的刀柄,尽力冷静下来传令,让阿敏立即带正白旗主力增援东营,务必在明军杀到之前把东营守军的阵脚稳住,镶红旗残部拨三百人往北营协防,西营不必救,让科尔沁部的人自己撤出营地往中军靠拢,西营的粮草辎重舍了便是。   阿敏领命,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后营方向驰去,皇太极仍站在舆图前,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代善和阿济格相继被擒,如今连他自己也被逼得三面受敌,而那个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人,那个明国的小皇帝,至今连影子都未曾露过。   东营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落叶松,林间积了半尺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笑笑带着五千人马便藏在这片落叶松林里,从医巫闾山北麓急行军赶回来,两个多时辰跑了近四十里山路,没有点火把摸黑行军,全靠秦良玉提前踩点留在群聊里的定位标记。   曹变蛟蹲在他身旁,拿匕首在地上划了个简图,指出几处东营外围的哨位。   每处哨位约莫三五十人,配备少量旧式火铳和弓箭,东营里头存的是军械和医药,外围守军不多,里头倒是有不少伤兵。   此行不必硬拼,等阿敏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专等他的正白旗精锐风尘仆仆赶过来人困马乏立脚未稳,趁他们还在整顿队伍的时候直接冲出去。   曹变蛟带三千水师步卒从正面吸引住主帅的注意,朱笑笑再带剩下的京营精锐从侧翼包抄,专打队伍后头的伤兵和辅兵,两面夹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东营外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吆喝。   阿敏率正白旗近两千精锐赶到了,这些正白旗的老兵方才从西营方向被杨泽的佯攻折腾得晕头转向,刚退回中军又接到驰援东营的严令,来不及休整便匆匆赶了十几里夜路,人虽还硬挺着,胯下的马匹已不住地喷着白气,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阿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东营栅栏,扫了一圈外围哨位见还算安稳,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东面落叶松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几乎在呼哨响起的同时,落叶松林里猛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大半边东营映得如同白昼。   三千水师步卒在曹变蛟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出松林,前排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阵型朝东营哨位猛烈开火,弹丸如暴雨般泼洒过来。   守哨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好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从篝火边站起来便被弹丸撂倒在地。   曹变蛟冲在最前面,手中的精钢手铳接连放倒了两个试图冲上来还击的蒙古兵,高声招呼弟兄们压上去,趁鞑子还没回过神时夺下那道栅栏。   阿敏从哨位上站起来,拔刀朝身后的正白旗老兵嘶声厉喝让他们列阵,正白旗的老卒虽然疲惫不堪,反应却还算迅速,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和短斧,依着平日操练的阵型在栅栏内列成一道半圆形的防线。   刀锋在火光中泛着森森寒芒,这些老兵的眼神并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经历了西营一夜折腾,再坏的处境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曹变蛟带着前锋冲到栅栏前数十步处,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让火铳手就地蹲下朝栅栏内轮番射击,刀盾手与长枪手压住阵脚不再往前推。   阿敏在栅栏内挥刀,几次想带人冲出去反击,都被明军的排铳压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明军狡猾,区区广东兵连正面冲锋都不敢,却也不得不承认对面那个年轻将领极擅控制节奏,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正面胶着不下之际,落叶松林的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笑笑带人从侧翼杀出,沿着东营栅栏外侧迅速穿插,兜了个圈子绕到了正白旗的后阵。   他身后紧跟的百来号火铳手端着新式燧发铳排成散兵线,专打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伤兵和手忙脚乱搬运军械的辅兵,枪声此起彼伏,惨叫与惊呼混在一处,后阵的混乱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方。   正在栅栏前与曹变蛟对峙的正白旗老兵发现背后也响起了枪声,阵脚便有些松动,有人回头张望,被曹变蛟趁机一轮排铳打得倒退了数步。   阿敏骑在马上,眼看东营的守军被越压越紧,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   他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的对手绝非寻常之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从容至极的算计,战场的节奏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里。   阿敏后背一阵阵发凉,猛地勒转马头朝身旁的副将厉声下令,让他在此顶住,自己回中军向汗王禀报。   阿敏带着几个亲兵策马冲了东营,他走之后正白旗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曹变蛟与朱笑笑两面夹击之下,东营残余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在开战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明军之手。   天色刚蒙蒙亮,皇太极听完斥候禀报,一向沉稳如磐石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独自在帐中踱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不语。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愈发幽深难测,“让范文程回营,议和的事不必再拖了。替我拟一份正式国书,便说我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称臣纳贡,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全部堡寨城池,归还掳掠百姓,并赔偿军费银若干。”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皇太极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了又圈的广宁城,这两年来的苦心经营一步一步铺排得那般用心,到头来每次都是差半步,每次都是棋差一着。   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总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轻轻一拨便把他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   九月初八,范文程再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随行仪仗比上一回简朴了许多,他身上的官袍虽还齐整,眼窝却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出来这几日并不好过。   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个沉甸甸的黄绫包袱高举过顶,朗声道:“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纳贡,归还广宁所属堡寨七座,归还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另以良马五百匹、东珠二十颗、貂皮五百张为贡礼,以赎代善、阿济格、岳托三人之罪。今奉国书在此,请上国天使验看。”   熊廷弼立在城头上,默然片刻,才朝身旁的亲兵微微点了点头。   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铁链摩擦着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范文程捧着黄绫包袱踏过吊桥,步履虽还稳当,脊背却已微微佝偻。   国书送入城中,很快便被戚继光通过群聊扫描到朱笑笑面前。   算算此番起兵的损失,朱笑笑知道皇太极这回是真撑不住了,便回复戚继光让他叫熊廷弼按流程办。   朱笑笑关掉群聊,从落叶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枯叶和雪沫子,望着远处广宁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大纛,心中那股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这一仗皇太极的五万联军折损过半,罗刹炮废了,粮草烧了,代善和阿济格都捏在手里,称臣纳贡的国书也已递到了面前,说起来算是一场实打实的大胜。   此番若非仗着群聊即时通讯和锦衣卫情报网的优势处处料敌机先,单凭正面硬碰硬,胜负之数还真不好说。   他没指望一次就把皇太极彻底按死,辽东以北的地盘实在太大,八旗残部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追起来便如大海捞针,大明也没那么多人口来填充边镇。   何况再往北便是沙俄的势力范围,罗刹商队常年沿着草原南下,贩来的火器虽粗笨,数量却不少。   把后金压得太死,罗刹人便会直接与辽东接壤,与其多一个更陌生的敌人,不如留一个元气大伤的建州夹在中间做缓冲。   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辽东这盘棋重新摆好。   朱笑笑翻身跃上马,背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曹变蛟带着东营新收编的俘虏和缴获的军械缓缓跟进,队伍拖出去老长。   九月初十,范文程第三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他带来的不单是皇太极亲笔签署的称臣纳贡国书,还有交割第一批堡寨与百姓的详细清单。   清单上列明,辽河以东三座堡寨,后金守军已于昨夜撤离,城中存粮若干,百姓若干,房舍若干,逐一登记在册,只待明军派人前往接收。   与此同时,第一批被掳掠的辽东百姓约八百余人正由后金辅兵护送,沿官道缓缓南行,预计三日后抵达广宁城外。   熊廷弼与孙承宗亲自在南门城楼上验看过交割清单,又派了几拨斥候往辽河以东方向哨探,确认后金守军确已撤离,沿途并无埋伏之后,方才命刘渠率三千人马出城接应那批被掳百姓。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从广宁西面出发,沿医巫闾山北麓进入辽河以东山区。   她的任务是接收那几处后金撤离之后空出来的堡寨,每接收一处便派一队白杆兵老卒驻守,同时在堡寨外围设置哨位和烽火台,以防后金骑兵去而复返。   两日之内便将三座堡寨全部接收完毕了,每座堡寨的城墙上都重新竖起了明军的赤色旌旗,烽火台上狼烟袅袅升起,与广宁城头的狼烟遥相呼应,方圆数十里尽在掌控之中。   待到九月十五,皇太极承诺归还的七座堡寨已交割了五座,被掳百姓也陆续送还了两千余人。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途中便病倒了,孙承宗命人在广宁城外搭了数十顶毡帐充作临时安置之所,又让随军医官逐一诊视分发药物。   范文程每日往来于后金大营与广宁城之间,照着一张写满了讨价还价条目的清单逐条交割。   良马与东珠倒还好,耕牛八百头的数目却让他犯了难,后金本就以游牧骑射为主,耕牛存量不多,只凑出三百来头,余下的只能折银补偿或是折算成等值的皮毛药料。   明国负责对接的官员毫不客气地坚持纳贡数目是圣上亲笔定下的数目,若不补齐全数便不放代善阿济格二人。   范文程咬着牙换了许多昂贵药材,将清单逐条誊抄签押,每签一笔便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一分。   九月十八这日,最后一座堡寨交割完毕,最后一批被掳百姓也送还到了广宁城外。   孙承宗亲自带着几名户部吏员逐一核对交割清单,确认数目与国书所载分毫不差之后,方才在那份盖了皇太极汗王大印的国书副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辽东巡抚的关防。   按照事先约定的章程,明军分两批释放俘虏,岳托已于九月十二先行放归后金大营,代善与阿济格则在交割完毕当日释放。   熊廷弼亲自押送二人到广宁北门。   代善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面容比被俘前憔悴了不少,颧骨也凸了出来,站在北门城楼的风口里望着城外那片曾经驻扎过数万八旗联军的旷野怔怔出神。   阿济格站在他身旁边揉着被捆久的手腕,脸上满是不忿与屈辱,嘴里低声嘀咕着。   熊廷弼也不与二人多废话,只将范文程签押过的那份国书副本递到代善面前,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兄弟,想卷土重来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辽东是大明的疆土,一寸也不会让!”   代善接过那份国书,朝熊廷弼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带着阿济格踏上吊桥,步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八旗联军的残余开始缓缓拔营北撤。   来时浩浩荡荡的数万兵马此刻只剩不到一半,撤兵的队伍绵延十余里,却再也听不到当初誓师时那般震天的号角与鼓声。   科尔沁部的蒙古骑兵最先撤离,明安贝勒的脸拉得老长,一路上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此番出兵科尔沁部折损最重,皇太极许给他的广宁与锦州一线的牧场连个影子都没捞着,反倒赔进去几千人马,换来的只是一纸大明皇帝同意放他带着残兵平安回草原的口头承诺。   皇太极本人坐镇中军亲自断后,面色阴沉如辽河上的冻云。   待到后金大军全部撤过辽河以北,广宁城头的明军哨兵望见北面那片连绵的营帐终于消失在枯黄的原野尽头,才有压抑许久的欢呼声从城墙上爆发出来,一浪接一浪,沿着数百里辽西走廊一路往南,直传到山海关外那片被秋风吹黄的旷野上。   系统仙音适时地在朱笑笑脑海里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35.1%】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0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6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3(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   【当前工匠值:487211点】   【解锁成就:广宁大捷。大破后金与蒙古诸部联军,迫使其称臣纳贡,归还广宁、锦州一线七座堡寨及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辽东防线向北推进百余里,建州势力遭受重创,边关军民士气大振】   【成就奖励:工匠值+30000点,将魂体验卡×1(有效期限三个月),精炼钢配方(完整)×1,辽东耐寒作物种植手册×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一万),骑兵战术精要×1】   【当前工匠值:517211点】   【将魂体验卡(霍去病):使用后宿主将获得西汉冠军侯霍去病之将魂附体,为期三个月。在此期间宿主对骑兵战术的理解与运用将达到当世顶尖水准,擅长大迂回、大纵深、长途奔袭与追击歼灭战,对草原地理与游牧民族作战方式拥有直觉般的判断力。将魂附体期间宿主身体素质与耐力将获得显著提升,可连续数日奔袭作战而不觉疲惫。麾下骑兵行军速度与士气各提升30%。此体验卡获得后自动生效,不可暂停,不可转让。】 [81]妻子的不满:满了满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之感自丹田深处骤然炸开,宛如一炉沉寂千载的青铜炭火被人猛地捅开了窒碍的封泥,轰然腾起燎原之势。   古老而蛮横的力量裹挟着大漠孤烟的苍茫自身躯的沟壑间奔涌而过,刹那便碾碎了朱笑笑对自身力量的全部认知。   灼热沿着脊柱一路烧至天灵,烧得他四肢百骸皆微微发颤,恍惚间眼前竟绽开一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草海延展至天际,与穹顶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相吻,风声呼啸,草浪翻涌,他嗅到风中夹杂着的青草汁液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听见远处传来骏马长嘶与铿锵角鸣。   一支玄甲骑兵正自草海尽头席卷而来,蹄声如雷鸣,旌旗猎猎,为首那将银鞍白马,玄甲红缨,面容隐在背光之中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隔着千载光阴与无尽烽烟笔直地望进他的魂魄深处。   那是一种睥睨万物的锋锐,以及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   朱笑笑只觉胸腔里的心脏被这道目光狠狠烫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与他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之力共鸣共振,仿佛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某部分被这惊鸿一瞥骤然唤醒,迫不及待地想要嘶吼,想要将眼前这片广袤草原连同那低垂的天穹一并踏碎。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稳住呼吸,再睁开时,那片幻象已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辽东枯黄的旷野。   可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热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愈发凝实,沉甸甸地坠在他的筋骨之间,将他的感知淬炼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朱笑笑甚至能感知到胯下战马肌肉每一次收缩舒张时传递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亢奋。   曹变蛟正牵马立在他身侧,忽见陛下勒住缰绳,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怔怔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面孔上浮起一层异样的酡红,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他吓了一跳,只当是这些时日连番奔袭鏖战,劳累过度以至风寒发作,连忙抢上一步低声唤道:“陛下?陛下可是身子不适?末将这便去传军医!”   朱笑笑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俯身拍着曹变蛟的肩膀,慢悠悠道:“朕没事,只是忽然觉得,这北边的风,吹得人浑身都是劲儿。”   曹变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虽还有些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便也放了心,咧嘴笑道:“陛下是打了胜仗心里痛快!末将也是,这大半个月窝在山沟沟里憋都快憋死了,如今建奴服了软,咱们也该好好歇歇了。”   朱笑笑不置可否,拨转马头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枯草丛生的冻土,他在马上挺直了脊背遥望广宁城头,心却已飞向了更北、更远的地方。   草原从来不是中原王朝的边墙所能阻隔的,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今日降了明日复叛,唯有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击穿他们,才能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刻下真正的规矩。   銮驾入城时,广宁城中的百姓夹道跪迎,那些刚从后金手中被赎还的辽东百姓更是涕泪交零,嘶哑着嗓子喊着万岁。   朱笑笑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霜与苦难刻满沟壑的面孔,只觉心中那团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他朝身旁随侍的锦衣卫百户刘侨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城中府库所存布帛与粮食拨出一部分,优先发放给这些被掳归来的百姓越冬之用,又令孙承宗从辽东屯田中划出若干亩数安置那些无家可归之人。   刘侨领命而去,朱笑笑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曹变蛟,大步流星地朝经略衙门走去。   衙门正堂里早已聚满了辽东大小将领,熊廷弼与孙承宗并肩立于舆图之前,戚继光与秦良玉分列左右两侧,刘渠臂上缠着绷带却仍站得笔直,祖大寿面色恭谨地立在刘渠身后半步,吴襄、杨国柱、万仞刚等人依序排开,个个甲胄未卸,面上犹带鏖战之后的疲惫与亢奋。   朱笑笑跨进门槛时,满堂将领齐齐抱拳行礼,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如雷。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走到熊廷弼面前,伸手将这老将微微搀扶了一把,又转向孙承宗、戚继光、秦良玉等逐一道了声辛苦,最后才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广宁这一仗打得苦,也打得值,七座堡寨、两千七百余口百姓皆已交割完毕,自今日起,辽河以东再无建州一兵一卒。”   堂下众将面上皆露出笑容,刘渠那条受伤的胳膊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扯着嗓子嚷了句陛下威武,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朱笑笑等笑声稍歇,方才继续说道:“胜仗是诸位将军拿命拼出来的,朕自然会论功行赏,熊经略坐镇广宁调度有方,加太子少保衔,仍总督辽东军务。孙巡抚督阵北门身先士卒,加兵部左侍郎衔,仍巡抚辽东,兼管屯田。戚元靖千里驰援,断敌退路,加右都督衔,授镇北将军印,总领辽河以东新复七堡防务。秦良玉翻山奇袭,功不可没,加左都督衔,授征西将军印,节制辽西走廊沿线诸卫所。刘渠虽违令出战,念其杀敌英勇,功过相抵,仍领原职。祖大寿救应同袍有功,加都指挥同知衔,仍领锦州参将。万仞刚胆略过人,破格擢升为广宁卫指挥佥事,专司火器与城防。其余将士,各按功次递升,阵亡者从优抚恤,伤残者妥善安置。”   众将齐齐谢恩,祖大寿面上恭谨之色不改,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位陛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赏罚分明,并非卸磨杀驴之主,看来只要实心任事,不必担心鸟尽弓藏。   朱笑笑又转向戚继光与秦良玉:“你们二人暂驻辽东,戚将军负责辽河以东新复堡寨的城防加固与屯田事宜,新近改良的那批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朕已让人从天津卫装船运来,务必在入冬之前抢种下去。秦将军的白杆兵分驻辽西走廊各处卫所,一面整训本地边军,一面将那些被建奴盘踞多年刚刚收复的堡寨逐一消化巩固。至于蒙古科尔沁等部暂且不必主动出击,只消把哨探放远些,摸清他们的牧场与兵力分布,朕自有计较。”   戚继光与秦良玉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他们都是带老了兵的人,一听便知皇帝话中另有深意。   屯田、消化堡寨、摸清蒙古诸部虚实,这几步棋看似是在巩固防线,实则是在为更大的动作积蓄力量。   孙承宗忽然开口,语气不无忧虑:“陛下,此番大胜固然可喜,然祖大寿、吴襄等人虽在阵前立了功,却也有过,臣以为陛下当训示一二。”   这话恰如其分地点中了要害,堂下众将面上神色各异,祖大寿垂着眼,吴襄的笑容僵了一僵,杨国柱倒是一脸坦然,仿佛事不关己。   皇帝未必不想敲打他们,孙承宗早就憋了一口气,终于憋不住主动递来了话头,便是骂上几句让他们紧紧皮子也无妨,真要惹得皇帝动了火,他也会开口求情就是了。   朱笑笑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堂下,负手立在那幅辽东舆图之前,盯着辽河以东那几处新收复的堡寨,不疾不徐道:“辽东这地方不比关内,只要你们实心替朝廷守边,朕绝不会亏待你们,可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手里有兵,便可以不听调令、不遵法度,那也不必等朕来查,自去与锦衣卫说话。”   堂下鸦雀无声,祖大寿额上微微沁出些细汗,他方才还盘算着此番立功之后能否再要点粮饷多扩些家丁,此刻被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敲在心头,连忙躬身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世代受朝廷厚恩,绝不敢有二心!前番徘徊不进实是山路难行、雪大路滑,末将知罪,甘受责罚!”   这话半真半假,姿态却摆得极低,对皇帝,还是刚打胜仗的皇帝,他傲得起来吗?   皇帝手下人才济济,水泥夯实,火器锋利,本人又是亲临战阵的马上天子,祖大寿心里是服气的,这一仗打下来,他也意识到他那点骑兵都不够几轮炮轰,便有心在皇帝面前表个忠心。   朱笑笑看他还算识相,轻笑了一声,把肃杀之气冲淡了不少:“山路难行?朕听秦将军说,白杆兵翻越医巫闾山时只有一人崴了脚,还是被新靴子磨的。”   堂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秦良玉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祖大寿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拱手告罪。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朕不翻旧账,你此番救应刘渠确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朕还要赏你,你麾下那些骑兵打得不差,只是战马损耗不小,朕让天津卫调拨五百匹河套良马给你补上,另有新式马刀五百柄、燧发手铳一百杆,一并拨付。”   祖大寿又惊又喜,连忙跪倒谢恩,五百匹河套良马倒也罢了,那新式燧发手铳可是京营精锐才有配备的利器,皇帝竟舍得拨给他一个地方参将,这份恩遇着实不轻。   朱笑笑又转向吴襄,此人面上堆着笑,眼神却不住往祖大寿那边瞟,显然是在盘算自己的赏赐,便也不吊他胃口,径直道:“吴游击守北门也算尽心,赏银三百两,另授你儿子吴三桂为锦衣卫百户,入京当差。”   吴襄浑身一震,吴三桂今年才十二岁,能入锦衣卫当差,便意味着皇帝愿意把吴家的下一代纳入天子亲军,这份信任比什么赏银官衔都重,他连忙跪倒叩首,声音多了几分真诚:“末将替犬子叩谢陛下天恩!”   朱笑笑又逐一安抚了杨国柱等将,或赏银或升官或拨付军械,皆是根据各人实实在在的功劳与表现论功行赏,既无过分优容,也无刻意打压,一番安排下来,堂下众将个个心悦诚服。   当夜,熊廷弼在经略衙门设了庆功宴,宴席不算丰盛,不过是些寻常的炙羊肉、炖菜干与大桶的烧酒,可满堂将领吃得痛快,喝得尽兴。   刘渠端着酒碗挨个敬了一圈,敬到祖大寿面前时两人互相推让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祖大寿先干为敬。   戚继光与秦良玉坐在一处低声交谈,对着舆图上新收复的七座堡寨推敲布防的细节,偶尔抬头应付几句敬酒。   熊廷弼端着酒碗走到朱笑笑面前,老脸在烛光下泛着红光,粗声道:“陛下,臣在辽东呆了这么些年,跟建奴打了不知多少仗,从没像今天这般痛快过!您放心,辽东交给臣,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陛下守得铁桶一般!”   朱笑笑与他碰了碰碗,仰头饮尽碗中残酒,笑道:“有熊经略在,朕放一百个心,来年开春屯田种子运到之后,还要熊经略多上些心,这批种子是徐光启在陕西试种了两年才驯出来的耐寒品种,若能试种成功,辽东便算真正稳了根基。”   孙承宗瞧着这满堂的热闹,心中百感交集,也只有陛下才有能力将一把散沙捏合成一块铁板。   待到宴散已是更深夜静,朱笑笑带着几分微醺被李若琏和骆养性一左一右搀回住处。   月色清冷如水,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时的口令声,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处,倒把这大战方歇的夜晚衬得格外安宁。   朱笑笑回到屋中,骆养性替他掩上门扉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上结了好大一朵灯花,光线昏黄而柔和。   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眼前光幕忽然闪了一下,是皇后发来的视频请求,他下意识点了接通。   光幕上浮现出张居正端坐书案后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月白寝衣,长发随意绾在脑后,未施脂粉,眉目间带着几分浅浅的倦意,似是才批完折子。   她见朱笑笑面色微酡,眉头便微微一蹙:“陛下饮了多少?”   “不多,就几碗,那烧酒烈得很,后劲倒是不小。”朱笑笑边说边开了投影,把自己投到坤宁宫寝殿里。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站在坤宁宫寝殿的锦帐之前,那盏熟悉的双龙戏珠铜灯正搁在床头小几上,烛火摇曳,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张居正已从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在他被酒气熏得发烫的皮肤上很是舒服。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笼在脸颊两边,将今日的政令安排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又道:“辽东这边暂时稳住了,皇太极便是想卷土重来也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朱笑笑挑着答了,忽然笑道:“瞧你瘦了好些,等朕回去一定好好给你补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床榻方向引:“陛下乏了,早些歇息吧。”   朱笑笑确实是乏了,将魂附体的亢奋渐渐退去之后,加上酒气熏蒸,连日奔袭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顺从地躺倒在锦被之间,枕间萦着若有似无的细密香气,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张居正侧躺在旁边,单手支颐望着那张半埋在锦被里的脸,借着烛光端详他熟睡的面容。   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应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的,虽已结了痂,痕迹却还未褪尽,她伸出手,从那道新添的疤痕上缓缓滑过,触感微微粗糙,指尖停在了那里没有移开。   从宣大到陕西,从川南到闽海,从江南到辽东,他把大明的版图一块一块地重新捏合起来,把那些糜烂的卫所、贪婪的豪绅、骄横的将门一个个收拾干净。   如此功业,不失为一代雄主。   张居正垂下眼帘,手指从他眉骨的疤痕一路滑到下颌,又滑到喉结,最后落在他寝衣的交领上。   她心中思虑的事其实已经盘桓许久了,自打初次投影两人几乎越界,却被硬生生刹住之后,她便一直在等十八岁生辰。   自从打开投影共触之后,两人隔空同寝也不下数十回了,每回都是这般相拥而眠,耳鬓厮磨,亲昵到了极处,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门槛。   皇帝在床笫间与她厮磨时分明动了情,有时候喘息粗重得连她都能觉出他身子绷得有多紧,只是碍于限制才无法冲破封锁。   张居正本以为,只要过了这个名正言顺水到渠成的时间,皇帝就会像他表现的那样迫不及待占有她。   可他似乎全然忘了这回事,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数一多,张居正心中不免嘀咕起来。   她甚至反复研究过皇帝那些推拒的说辞,想从中找出规律。   若说是要等回京之后正经行夫妻之礼,可他自己又迟迟不订归期,天南地北地跑。   皇帝已近弱冠,她也早满了十八岁,不该再有什么限制了才是,莫非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规矩?   张居正是个务实到了骨子里的人,她必须尽快验证皇帝自愿,并且有能力和她敦伦,而不是等到他回来,箭在弦上的时候,才突然冒出稀奇古怪的新问题坏事。   别的还罢了,她是真的很需要生个孩子。   张居正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把时间耗费在无谓的等待与矜持上。   皇帝总说等她满了二十岁再生养,如今她已经等不了了。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他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扯便松开了,露出被风沙与日头打磨成浅蜜色的结实胸膛,上面散落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疤,肩头有一小片圆形的灼痕,大约是炮弹爆炸时碎铁溅上去留下的。   她起身将床头铜灯的灯芯拨暗了些,只留一豆昏黄如豆的光晕在帷帐之间摇曳,然后回到床前,轻轻掀开锦被,跨坐在他腰腹之上。   张居正俯下身,一手按在朱笑笑肩头,仿佛要将他钉在榻上不许他逃开,另一只手模仿着素日皇帝服侍她的花样。   不多时便骨软筋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任何声响。   她早已将这事的每一个步骤都推演过数遍,从如何避免惊醒他,到如何在他醒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到万一他中途醒了她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过去,桩桩件件都做了预案。   张居正只觉周身热气蒸腾,迫切地想如少年时那般跃上一叶扁舟滑入云梦泽消暑。   她费力地撑起船橹往岸沿一顶,初试水的小舟便小心翼翼地荡入湖心,那舟身尚轻,吃水不深,只浅浅地浮在水面上,每往下压一分便有一圈涟漪悠悠漫开。   待到舟身渐渐吃满了水,张居正只觉左摇右晃腰胯不稳,伏低身子攀着船沿才保持住重心,直到某一下似乎触到水下暗礁,船身巨震,她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般弓起了身子,才惊觉整条船已然扎扎实实地泊在了湖心上。   她缓了好一阵,开始调整自己的姿势,船舷最初只是轻轻晃动,她摇桨的力度渐渐加快了几分,舟身猛切开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而羞人的声响。   孤舟在湖面上被风吹得摇摇荡荡,水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舟身推得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她只能紧紧攀附着唯一的依仗,任由浪潮把她抛起又落下。   正当悬在半空中将坠未坠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喘息。   朱笑笑被她这番折腾从沉睡中晃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皇后寝衣凌乱,发髻散落,面颊绯红如醉,正咬着唇用一种既强势又迷离的眼神盯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朱笑笑下意识低头看向泊舟之处,抬眼触到她那双氤氲着水汽,有几分心虚又不肯示弱的杏眸,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张居正俯下身用唇舌堵了回去。   这个吻攻城略地,气势汹汹,仿佛打了胜仗的骄狂猛将,撬开他的唇齿,缠住他的舌,不许他说话,不许他逃。   女儿香混着微咸的汗意交织,他被吻得七荤八素,只能本能地搂紧她的腰,配合着她的动作掌着小舟往前推送。   朱笑笑自认不是急色的人。   初次用投影,只是一时道心不稳才被小头控制,过后清醒了就没打算越界。   连麦睡觉挺好的,投影触感虽然逼真,终究还是虚幻,朱笑笑想给她留下些美好的体验,追求一点仪式感。   可惜,失策了,忘了她是po文女主。   朱笑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唇间含含糊糊地嘟囔:“皇后,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话没说完又被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便识趣地闭了嘴,任劳任怨干起活来。 [82]恭喜陛下又可以撑地了!: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张居正将他压回枕上,眼里那股子强势跟云鬓散乱面染烟霞的模样全然不符,却又诡异地和谐。   验过皇帝的能耐,一颗心踏实落地,她便不大肯动了,心安理得地把主动权一股脑儿地交还了回去,朱笑笑反倒食髓知味起来。   他翻了个身,撑着手肘悬在上方,借着床头铜灯那一点昏暗的光细细端详她此刻情态,越看越觉着心头发烫,便俯下身去触她鼻尖上的汗。   朱笑笑也不急躁,把舟楫的节奏放得极柔极慢,仿佛怕惊碎了满池春水。   船橹没在湖里浅浅地划着圈,一圈一圈地漾开细密的涟漪,搅得满湖碧波都跟着轻颤起来。   张居正躺在舟上,被拍在船身的激流荡得心尖发痒,忍不住睁开眼嗔了他一句:“陛下这是在磨墨还是作甚?”   朱笑笑被她这一嗔惹得笑出声来,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只道:“好墨须得好水磨,急不得,磨细了才好下笔。”   说着,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灵巧的舌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窗外月色西移,铜灯里的灯油也熬干了大半,灯芯噗地爆出一朵灯花,在昏暗的帷帐间闪烁了几息便彻底熄灭了,只余下满室的昏黑与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小舟重新在云梦泽上摇晃起来,这一回不再如方才那般被吹得凌乱,而是由老练的船工娴熟地掌舵,一推一送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道劈开水波直抵湖心。   浪头一重高过一重,舟身吃水越来越深,船腹被湖底暗流搅得翻腾不止,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要将整只小舟吞没的疯狂。   湖心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将小船抛上浪尖又重重摔下,张居正在浪头来袭时死死攥着朱笑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黏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在最大那一波浪潮拍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随即软倒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朱笑笑低声耳语:“本来想等回了京,给你补一场正正经经的洞房,你倒好,趁我睡着了来个先斩后奏。”   张居正侧着脸,声音餍足而慵懒,理直气壮道:“辽东大捷,陛下心绪激荡,臣妾不过是略尽分内之责替陛下纾解一二,至于具体的纾解之法,事急从权,不必拘泥于虚礼。”   朱笑笑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促狭道:“既然是尽分内之责,娘娘何不也躺好,让小的再给你尽责一回?”   两个人便这样你来我往地腻歪了好一阵,直到窗外天色隐隐泛白,张居正才扯过锦被裹住自己,无情地关了投影。   广宁大捷之后辽东百废待兴,熊廷弼与孙承宗连日忙着安置被掳归来的百姓,又在辽河以东新收复的七座堡寨之间往来巡视。   戚继光将京营与闽军分作数路驻扎于险要之处,一面督率士卒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命人将天津卫运来的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抢在入冬之前播入土中。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沿辽西走廊布防,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处烽火台,又在医巫闾山中开辟数条可供骑兵穿行的山道以备不时之需。   朱笑笑将屯田、练兵、城防诸务逐一安排妥当,又命刘侨率锦衣卫在辽东各处卫所暗中查访,将那些吃空饷、克扣军粮的蠹虫揪出来,或革或罚绝不姑息。   待到九月底,辽河封冻之前最后一批从天津卫发来的粮草与军械运抵广宁,他才将戚继光、秦良玉、熊廷弼、孙承宗召至经略衙门,对着舆图将辽东防务大计最后叮嘱一遍,便准备出发了。   大军自广宁启程那日天色晴好,辽西走廊的秋风裹着旷野上残余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随行护卫,骆养性与李若琏照例不离身侧,大军从广宁启程沿辽西走廊南下,过了塔山堡便折向西行,取道宁远、前屯卫一路往宣府方向去。   朱笑笑巡视各处卫所,见了那些在广宁一役中立了功的将士便停下来勉励几句,遇着那些仍旧糜烂不堪的军屯便毫不留情地摘了主将的顶子。   沿途州县官员闻得圣驾过境,纷纷出城迎候,朱笑笑一概不见,只命骆养性传话下去,让各州县将备好的接风酒肉折成粮草分发给沿途驿站驻军,不必铺张。   这一日午后,前队忽然停住了,曹变蛟打马回来禀报,说是前头到了野狐岭驿站,驿丞率阖站驿卒在道旁跪迎,还备了香案与旌表,恳请陛下稍驻銮驾。   野狐岭,当年他被晋商手下那帮拐子掳出关外,便是在此处与努尔哈赤正面撞上,凭着霸王之力与迅雷铳亲手打伤老虏,又借莽古尔泰之手设伏,将后金精锐骑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如今旧地重游,山岭依旧,只是隘口两侧的石壁上多了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   李若琏策马凑近来,指着前方隘口处几栋新建的青砖房舍,言语间不无感慨:“陛下,那便是宣府镇新建的野狐岭驿站了,去岁宣府巡抚上疏说要在隘口设驿以便往来军报,又请立碑纪功,娘娘便准了。”   朱笑笑打马上前,果见隘口东侧老松底下立着一方丈余高的青石碑,碑额上镌着御制野狐岭大捷纪功碑几个大字,碑文密密麻麻刻满了那场大捷的始末,末尾还附着一长串阵亡将士的姓名。   碑座周围散落着些枯黄的野花与干瘪的供果,想来是附近百姓自发前来祭奠时留下的。   他翻身下马,默然立在那方石碑前,抬头望着碑额上的名字良久,伸手抚过冰冷的刻痕,忽然回头对曹变蛟道:“等朕死了,这上头也得给朕留个位置。”   曹变蛟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骆养性也在一旁使劲咳嗽。   朱笑笑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环顾四周,望着隘口两侧那些被水泥加固过的箭楼与烽火台,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自野狐岭一役至今,大明与后金之间看似攻守易势,实则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皇太极此番元气大伤不假,八旗精锐折损近半,罗刹炮与粮草皆被烧毁,称臣纳贡的国书也已签了。   但朱笑笑知道他不会轻易认命。   若将后金彻底剿灭,大明边防军便要直面罗刹人的火器与弯刀,在辽东根基未稳之前贸然与沙俄接壤实属不智。   朱笑笑想让皇太极在罗刹人面前挡一挡刀,也得防着他东山再起,所以,先把他不忠诚的盟友都处理掉吧。   瀚海以南那片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始终是插在大明背心的一根芒刺,科尔沁部此番助纣为虐折损虽重,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却仍在漠南草原上称王称霸,号称控弦之士十万,麾下铁骑来去如风,年年犯边劫掠,蓟镇、宣府、大同诸镇的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将魂体验卡的效力尚有两月有余,朱笑笑体内那股从冠军侯魂魄中继承来的对骑兵战术的直觉与对草原地理的敏锐感知正处顶峰,此时出兵漠南时机正好。   当日大军便扎营于野狐岭驿站,朱笑笑打开群聊研究骆思恭发来的最新一批锦衣卫情报。   那些情报是锦衣卫暗桩近半年来在漠南诸部间辛苦搜集的,上头标注了察哈尔部各营的牧场分布、科尔沁残部的游牧路线,乃至喀尔喀部与林丹汗之间的明争暗斗。   他将这些情报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沉吟良久,忽然唤了李若琏进来命他传旨,让宣府、大同、蓟镇三处马场将所能调集的良马全部备好,另从京中调拨新式燧发手铳两千杆、飞雷炮的轻便型炮弹八百枚、行军压缩干粮一万份,十日内务必运到宣府镇。   李若琏便负责留守宣府调度后续粮草补给,此番出征不比在辽东守城,乃是数千里草原长途奔袭,粮草补给若跟不上便万事休矣。   李若琏虽恨不得跟着上阵杀敌,却也知道后勤之重不亚于冲锋陷阵,当下便郑重领命,连夜带了几个得力手下往宣府镇方向去了。   不过数日,宣府、大同、蓟镇三处的良马便陆续集结到了野狐岭大营,戚继光从辽东抽调的三千骑兵也由杨泽带领赶到了。   这三千骑兵皆是辽东本地边军,常年在边墙内外与蒙古游骑周旋,对草原地形与骑射之术颇为熟稔,广宁一役士气正旺,整支队伍的精气神十足。   待各路兵马聚齐,已是十月初八,朱笑笑立在野狐岭大营的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近万精锐骑兵蓄势待发,人人皆知此去是为横扫蒙古诸部,加上将魂附赠的增益效果,立功的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烧得滚烫。   大军从野狐岭出发,沿着宣大边墙以北的那条古老的草原商道一路向西疾驰。   朱笑笑将麾下骑兵分作三路,杨泽率两千骑走北路,负责扫荡喀尔喀部外围的小部落,切断蒙古诸部彼此之间的联络。   曹变蛟率三千骑走南路,沿阴山山脉北麓包抄,堵截林丹汗可能向西逃窜的退路。   朱笑笑亲率五千精锐走中路,直插察哈尔部的心脏,他把曹变蛟和杨泽都拉进了心腹群,三路人马每半日联络一回,若遇敌情两翼便能迅速靠拢合击。   没什么不讲武德的,有挂不用是傻蛋。   这日大军行至乌兰布通,斥候飞马来报,说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察哈尔部的一支游骑,约莫两千余人,正沿土剌河畔的冬牧场缓缓北迁,牛马辎重拖出去老长,行动迟缓,显是尚未察觉明军已深入漠南。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朝斥候所指的方向望了一阵,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让曹变蛟不必急于动手,只消远远缀着这支游骑,等他们今晚在河畔扎营歇息之后再于拂晓时分趁其不备突然发起冲击。   草原上作战与城池攻防截然不同,讲究的是速度与突然,不能给敌人留出反应和集结的时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猝不及防的突袭将其彻底击溃,一旦被草原骑兵拉开距离结成箭阵,伤亡便要成倍增加。   当夜,大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蒙古营地不足十里的山丘背后,朱笑笑命杨泽率两千骑绕到北面的丘陵之后埋伏,封死对方向北逃窜的路线,又命曹变蛟率三千骑从南面包抄,他自己则带着五千精锐从西面主攻。   丑时三刻,天边尚是一片墨蓝,正是草原上值守哨兵最容易犯困的时辰,营地里大部分蒙古兵此时尚裹着皮袍横七竖八地卧在篝火旁。   营盘西侧用来挡风的粗木栅栏未经夯土加固,在呼啸的北风里摇摇晃晃,哨位上的几个游骑干脆把弓都靠在栅栏上,缩着脖子挤在一处拿蒙语低声聊天。   朱笑笑策马立在山丘顶上,寒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体内将魂附体带来的那种对战场局势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正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拔出腰间的精钢手铳朝天放了一铳,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五千精锐便如山洪暴发般从山丘背后涌了出来。   马蹄踏碎了冻硬的草茬与薄冰,火铳手在冲锋中便已抢先开火,弹丸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泼向营地中那些刚从梦中惊醒的蒙古兵。   曹变蛟与杨泽两翼同时发动,三路骑兵便如铁钳般狠狠钳住了这片毫无防备的冬牧场。   营地里的蒙古兵被突如其来的铳声与喊杀声惊得魂飞魄散,有的光着脚便从毡帐里窜出来,还没来得及找到弓箭便被马刀劈翻在地,有的慌不择路往北面逃窜,迎面撞上杨泽在两列丘陵间布下的火铳阵,被密集的排铳打得人仰马翻。   更多的人往南跑,然而南面的曹变蛟早已等在结冰的土剌河对岸,待溃兵冲到河心冰面时便命人点燃了预先埋好的薄层火药。   爆炸掀起的冰屑与水柱把半条河面搅得如同沸锅,溃逃至此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跌进冰冷的河水。   不到一个时辰,这两千余游骑便死的死降的降,营地中堆积如山的皮毛与角弓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此后的半个多月,这般闪电奔袭在漠南草原上反复上演。   朱笑笑充分发挥霍去病将魂赋予他的战术天赋,从不与蒙古骑兵正面列阵硬碰,而是利用锦衣卫情报网事先摸清各部冬牧场的分布,专挑风雪交加、视线受阻的恶劣天气长途奔袭,攻其不备,一击得手便立刻转往下一个目标绝不恋战。   大军在草原上日行百余里,往往今日在东边袭了喀尔喀部的营地,明日便已奔袭到数百里之外的土默特部冬牧场。   蒙古诸部被这般神出鬼没的骑兵打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清明军究竟有多少人马,主攻方向又在何处,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无数把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的利刃捅了个透心凉。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风色的小部落纷纷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阴山以南的草场上多待片刻。   骆养性与李若琏留在宣府调度粮草补给,两人每日捧着舆图对照群里皇帝发来的最新定位标记,商量着调配运粮队走哪条路线才能既不与敌军遭遇,又能在指定时间将干粮和弹药送到指定地点。   这个把月,各路边军都只知道李若琏的运粮队隔三差五便沿着边墙外头的小道往草原深处送粮,却不知这些粮队究竟是如何在茫茫草原上准确地找到大军。   一时间宣府军中上下都传李若琏是属狗的,光靠鼻子就能闻出陛下的龙气在哪个方向。   林丹汗的汗帐本设在白城子以北的达里湖畔,察哈尔本部尚有控弦之士四五万众,战马精壮,刀弓锋利,在这片草原上称雄数十载,向来不把明国边军放在眼里。   便是皇太极称汗之后也曾屡次遣使结盟,林丹汗自恃黄金家族的身份,始终未曾答应。   此番明军来得实在太快太猛,短短半月之间,漠南东部的科尔沁残部、喀尔喀部、土默特部接连被击溃。   溃兵裹挟着牛羊辎重一路往西逃窜,待林丹汗接到确切军报时,明军前锋已距汗帐不足三四百里了。   林丹汗大惊失色,匆忙召集各部台吉议事,然而那些被他武力压服的小部落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见明军势大便纷纷推三阻四不肯出兵。   林丹汗在汗帐中暴跳如雷,摔了酒壶又踹翻了供着成吉思汗画像的毡案,却终究无可奈何,只得连夜拔营西迁,一边派出信使向卫拉特部求援,一边收拢残兵北撤试图逃往瀚海以北的漠北草原。   朱笑笑早将漠南草原的水源分布、山川走势和冬牧场位置摸得一清二楚,林丹汗西迁路线恰与他推演的追击路线不谋而合,于是驱策大军昼夜兼程,沿着翁金河河谷一路尾追。   只三日工夫便在河谷中段的峡谷处堵住了林丹汗的后队,把那些行动迟缓的辅兵和辎重车队杀得七零八落,缴获牛羊数万头、毡帐千余顶、金银器皿无数。   林丹汗不敢回头应战,只能咬着牙弃了后队拼命往北逃。   瀚海以南的草原上风声鹤唳,到处都是溃散的察哈尔骑兵和无人看管的牛羊,明军骑兵在追击中士气愈发高昂,人人皆觉着自己是冠军侯再世,胯下的马也仿佛不知疲倦,日行数百里仍旧精神抖擞。   杨泽带了两千骑兵抄近路翻越一道不高的山梁,竟绕到了林丹汗的前方,在瀚海边缘与北上的曹变蛟前后夹击,把林丹汗中军最精锐的三千金帐亲军围在了一片低洼的盐碱地里。   从午后直杀到日落,金帐亲军拼死护卫林丹汗突围,折损过半才勉强从北面撕开一道口子。   林丹汗本人也被流矢射伤了左臂,一路伏鞍狂奔,状极狼狈。   瀚海已在眼前,林丹汗最后的退路便是渡过这片数百里宽的戈壁荒漠逃往漠北。   他不敢再耽搁,带着残部匆匆跨上了瀚海的沙地,一路北行,明军在瀚海南缘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倒不是兵疲马乏,朱笑笑心里清楚,瀚海以北是漠北草原,属卫拉特部的势力范围,若贸然深入补给线过长,一旦被卫拉特部抄了后路便得不偿失了。   大军便在瀚海南岸扎下营盘,一面休整,一面派出斥候沿着瀚海边缘搜剿那些尚在观望风色的小部落。   林丹汗在瀚海北岸的清河畔歇了三日才勉强稳住阵脚,清点残兵,发现此番西逃察哈尔本部马匹倒毙了近半,牛羊辎重几乎尽数丢在了瀚海以南,金帐亲军折损过半,各部台吉或死或降,控弦之士十万的威风已彻底被打散,连他自己也被流矢伤了左臂,裹在毡毯里脸色青白。   此时摆在林丹汗面前的路已不多了,西边的卫拉特部虽同属蒙古,却与他积怨颇深,此番遣使求援至今石沉大海,显是坐观成败。   北边的喀尔喀部更是恨不得他被明军收拾干净,好吞并察哈尔的残部与牧场。   东边的科尔沁已元气大伤不足为惧,南边是虎视眈眈的明军,往哪走都是死路。   便在此时,随军的萨满巫师对林丹汗进言,说察哈尔部手中尚有一件稀世之宝,乃是元顺帝北逃时携出中原的传国玉玺。   此玺自秦以降历代相传,至元而没于朔漠,蒙古各部皆视其为天命所归之物。   如今明国天子御驾亲征,兵锋所向披靡,察哈尔已无力抗衡,不如将此玺献与明国皇帝,称臣纳贡换取平安。   林丹汗闻言沉吟良久,手中攥着那枚镶了绿松石的弯刀刀柄反复摩挲。   传国玉玺固然是无价之宝,可若连命都保不住了,一件死物又有什么用处?   他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弯刀往毡案上一搁,命人取来那枚藏在汗帐深处许久的玉玺,又让几个尚存的台吉联名起草了一份言辞极为卑顺的求和国书。   数日之后,一队察哈尔使团从瀚海北岸渡沙而来。   使团为首的是林丹汗的长子额哲,不过十六七岁,穿了一身崭新的白鹿皮袍,腰间系着镶银的皮带,面色虽然青涩稚嫩,举手投足间倒也颇为镇定。   他跪在朱笑笑面前,双手托着一个镂金紫檀木匣举过头顶。   匣中黄绫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方方圆四寸的玉玺,上纽五龙交纽,一角以黄金镶嵌,正是传说中秦始皇以和氏璧琢成的传国玉玺。   他言语间极尽恭顺,只说察哈尔部自知冒犯天威,愿献上此玺举族内附,世世代代永为大明藩属,再不敢犯边。   帐中诸将齐齐盯着那方玉玺,眼睛都直了。   曹变蛟凑近了想摸不敢摸,拿袖子在手上蹭了又蹭到底没敢伸出去,只是围着额哲转了两圈,压低声音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要是真的,那可是秦始皇传下来的玩意儿……比咱们缴获的那些牛羊加在一块儿值钱多了。”   朱笑笑拿起那方玉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玉质温润细腻,篆文古朴苍劲,确非凡品。   只可惜他不懂古玩也不懂金石,上头刻的字弯弯绕绕,一个也认不得,这东西的政治意义早已超越本身的价值了,既然对方主动献上,自是要笑纳的。   他将玉玺放回匣中,命人好生收起,又对额哲说道:“你父既愿归附,朕自当以怀柔之策待之,传朕旨意,察哈尔部举族内附,林丹汗封归义王,食禄千石,世袭罔替。额哲封归义王世子,加昭武将军衔,入京随侍。”   额哲伏地叩首谢恩,年轻人到底绷不住面上的神色,眼角已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部族衰落的悲戚。   朱笑笑扶起他,在他肩上拍了两拍,语气缓和了几分,“归义王世子不必惶恐,朕不为已甚者,往后察哈尔部只要安分守己替朝廷守好瀚海以北的草场,朕自会让边镇按时拨付粮茶盐布,不叫你们挨饿受冻。”   额哲连夜将朱笑笑的旨意带回瀚海北岸,林丹汗听完之后靠在毡帐的柱子上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大半辈子的千斤重担。   他让人扶着自己走到帐外,望着南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赤金色的瀚海荒漠,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在枯黄的草茬上。   风中隐约传来远处牧人驱赶牛羊归圈的吆喝声,那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在送别旧时代的落幕。   传国玉玺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震动。   张居正早在群中知道了消息,眼见正式捷报入京,当即传谕礼部准备祭天仪制,又让方从哲拟一道上谕布告天下。   朱笑笑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在瀚海南岸休整了数日,将察哈尔降部安置事宜交由杨泽与宣府巡抚共同善后,又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继续扫荡漠南草原上的零散部落。   凡愿归附者皆编入归义王麾下由额哲代为统辖,凡负隅顽抗者则毫不留情地予以剿灭,务必在开春之前将这片草原清理干净。   正在此时,系统仙音如期而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48.9%】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2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8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5(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724811点】   【解锁成就:饮马瀚海。横扫漠南蒙古诸部,察哈尔部举族内附,瀚海以南纳入大明版图】   【成就奖励:工匠值+40000点,群聊升级功能,可创建子群三个,每个子群上限十五人,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1,西域诸国舆图×1,蒙古马种改良手册×1】   【解锁成就:天命所归。传国玉玺归明,天命正统无可争议】   【成就奖励:工匠值+20000点,帝王威望永久提升15%,朝野忠诚度普遍提升5%-10%】   【当前工匠值:784811点】   群聊升级功能来得正是时候,朱笑笑打算弄几个部门群,把边境这些地方的主官拉进来,日后若有异动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不必等待急递。   他停留了数日,将善后事宜逐一安排妥当,大军在宣府的补给点补充了粮草与弹药,曹变蛟也从漠南草原上收兵与主力会合,又自宣府、大同、宁夏三镇抽调了数千精兵补充兵力。   总计步骑近两万人,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进,经宁夏卫过黄河,入甘肃镇,沿途卫所望风披靡,那些在边墙沿线作威作福多年的守将纷纷出城跪迎。   朱笑笑也不客气,每过一处便让锦衣卫将卫所的账册与武库逐一核查,贪墨严重的当场革职拿问,空缺的职位则从随行将领中选拔有功之人暂代。   河西走廊的风物与中原迥异,十一月末的戈壁滩上朔风如刀,卷起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朱笑笑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远处祁连山雪峰上的冰川被夕阳染成了玫瑰色,心中那股豪情亦如这无边无际的旷野一般肆意铺展开来。   他回头望着身后在风沙中蜿蜒前行的队伍,士卒们的面庞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却个个精神抖擞步履矫健。   就好像只要有马有铳有干粮,便是天涯海角也去得。   出了嘉峪关便是西域地界,哈密卫、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虽名义上向大明称臣纳贡,实则早已各自为政,与蒙古瓦剌部暗中勾连,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朱笑笑此番西征便是要将这些游离于版图边缘的绿洲城邦逐个收服,重新打通丝绸之路。 [83]大明驻西域办事处:军火展示   出嘉峪关西行三百里,便入了哈密卫地界。   此地为国初所设,以故元肃王兀纳失里之弟安克帖木儿为指挥使,世守西陲,为西域襟喉,其后吐鲁番速檀阿黑麻屡破哈密,弘治、正德年间数度易手终至沦丧。   虽有杨廷和等力主收复,终因国用匮乏鞭长莫及,哈密遂为吐鲁番所据垂百年矣。   朱笑笑立马于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朔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砾打在斑驳的土墙上,墙皮剥落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夯土与苇草,每一层都埋着不知哪个年代戍卒的血汗。   骆养性给他发了锦衣卫先前打探的哈密卫近来的局势。   吐鲁番速檀阿黑麻病殁之后,其长子满速儿与次子萨亦德争立,满速儿据吐鲁番,萨亦德则退往叶尔羌,兄弟阋墙。   哈密守将虎力纳咱儿本为满速儿妻弟,见其主自顾不暇便生了异心,暗中与瓦剌绰罗斯部的也先卜花通使,欲借瓦剌兵力自立为王。   锦衣卫在哈密的暗桩已截获虎力纳咱儿与瓦剌往来的密信三封,信中约定以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为酬换取瓦剌出兵相助。   “也先卜花?”朱笑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骆养性此人底细。   骆养性找出一份锦衣卫档册翻了翻,回复说也先卜花乃瓦剌绰罗斯部太师也先之玄孙,其祖也先曾于正统年间俘虏英宗皇帝威震漠北。   也先死后绰罗斯部虽中衰,数十年来又渐渐恢复元气,据有天山以北广袤草场,控弦之士不下三万,常与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联姻结盟。   此番虎力纳咱儿以巴里坤草原为饵诱其出兵,也先卜花已口头应允,约定明春草青之时发兵南下与虎力纳咱儿里应外合夺取哈密。   朱笑笑看罢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不怕敌人不露头,就怕他们缩在暗处窥伺。   如今虎力纳咱儿的密信已被锦衣卫截获,也先卜花的出兵日期也摸得一清二楚,正好趁他们尚未合流之际各个击破。   他当即命哈密城中的锦衣卫暗桩继续盯紧虎力纳咱儿的一举一动,并将城中粮草储备、守军人数、武库位置等信息逐一查明。   大军在哈密以东百里处驻扎了一夜,朱笑笑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趁夜色掩护先行绕到哈密城北,截断通往巴里坤草原的道路,以防虎力纳咱儿闻讯北逃瓦剌。   次日拂晓,主力大军直叩哈密城下,朱笑笑也不急着攻城,只命杨泽将飞雷炮推到城门外数百步处对着城墙轰了三炮。   三炮皆打在城门左侧那段土墙上,登时土崩石裂,豁开了一道近两丈宽的口子,碎砖与夯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硝烟冲天而起,把城头上那面绣着回鹘文的旗帜熏得焦黑。   城门尚未坍倒,守军已乱作一团,哭嚎奔逃的,有人直接跪地祈拜,只有几个披甲武士还想弯弓朝城下射箭。   但是箭枝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护城河外侧的沙地里,离着明军方阵尚有半里远。   曹变蛟在北门外望见城中火光冲天,知是主力动了手,便也率骑兵从北面冲杀入城,两面夹击。   虎力纳咱儿的守军不过千余人,皆是些被强征入伍的本地丁壮,平日里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见了真刀真枪便魂不附体,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杨泽率前锋涌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追杀到原哈密卫指挥使司衙门。   虎力纳咱儿正缩在衙署后院的地窖里瑟瑟发抖,被锦衣卫暗桩领路搜出来时满脸满身都是地窖里的陈年积灰,头上的缠巾也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士卒们一拥而上,将虎力纳咱儿五花大绑押出衙署,与他的妻妾子女一并关进了城中的土牢。   朱笑笑入城之后不急着处置虎力纳咱儿,先让人将城中百姓召集到衙署门前的广场上,当众宣读了虎力纳咱儿与瓦剌私通往来的密信,又将锦衣卫截获的第三封信原封不动地在城门口张贴出来,旁边配有回鹘文与蒙古文的译文,凡过往百姓皆可驻足观看。   一时间城中哗然,那些原本还对新来的明军心存疑虑的回鹘商人老住户们看了密信之后,无不破口大骂虎力纳咱儿狼心狗肺,竟要把哈密卖给连年劫掠商旅的瓦剌部做草场!   有几个曾被虎力纳咱儿夺了田产的老者当场跪在衙署门前不肯起身,说愿将家中所有存粮献与王师充作军食,只求陛下留一队兵马长驻哈密,莫再让这般狗官鱼肉乡里。   朱笑笑将虎力纳咱儿及其党羽三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悬于城门口示众三日,抄没家产折银三万余两全数拨入哈密卫重建府库。   又以曹变蛟暂代哈密卫指挥使,从随行京营中挑选两百名精悍士卒留驻城中,一面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在城北隘口处新筑两座烽火台,安置飞雷炮数门以为犄角之势。   另从随军文吏中挑选一人充任哈密同知,专管屯田赋税与民间诉讼,骆养性也从宣府押来了一批新铸的铜钱与茶砖布匹交与同知按户发放以收民心。   朱笑笑在哈密停留了三日,将城防与政务逐一安排妥当之后,便命骆养性将哈密同知及新委任的几名本地回鹘头人召至衙署正堂。   那几个回鹘头人皆是此番虎力纳咱儿倒台后被推举出来的乡绅,老少皆有,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回鹘长袍,头戴绣花小帽,进了正堂便拘谨得很,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   同知姓马名之芳,原是陕西西安府的举人,因会试屡试不第便投了徐光启门下学习农政,此番被选调随军西行,一路上管着粮草账目颇为得力,骆养性便举荐他暂领哈密同知之职。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将太祖赐宝群聊那一套说辞搬了出来,马之芳是大明本地人,对这套君权神授的观念倒也接受良好。   几个回鹘头人却吓得面如土色,因为他们是真信教!   眼前凭空浮起半透明的光幕时,有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当场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匍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真主至大的经文,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仙术。   朱笑笑也不催促,等那老者念叨了好一阵才让骆养性上前扶起他,又好言好语地解释了一通用法。   他把一个小群命名为西域办事处,当地这些头人与官员基本就能覆盖所有民政了,都拉进来,由骆养性当管理员负责收集奏报。   几个人勉强听懂了他的解释,壮着胆子按照指引发了两句话,光幕上便跳出一行回鹘文,但落在马之芳眼里却自动转换成了他看得懂的字,倒把他乐得合不拢嘴,往后哈密有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在群里上奏,直达天听了!   朱笑笑往群文件里上传了屯田章程和番薯种植手册,让他们各自回去研究,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在群里发问,自会有人解答。   那几个头人从来没见过这般神奇的物件,聊天记录蹭蹭地刷屏,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多用几次便也熟练了。   哈密既定,大军便继续西进,吐鲁番的满速儿闻得明军铁骑压境,哈密一日而破,虎力纳咱儿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示众,吓得连汗帐都没收拾便弃了吐鲁番城,带着亲信百余人连夜往西逃往叶尔羌投奔其弟萨亦德去了。   吐鲁番城中头人与阿訇们聚在清真寺里商量了一整夜,待到次日天明便开城出降,由城中德高望重的阿布都拉大毛拉率阖城父老捧了清水与馕饼跪迎王师入城。   朱笑笑对回回教颇为客气,入城之后先去了清真寺,在阿布都拉大毛拉的引领下参观了回廊与经学院,又问了当地回民的风俗习惯与教法礼仪。   他只说朝廷尊重各色人等的信仰,只要奉公守法按时纳粮,无论信的是佛陀还是真主皆可在此安居乐业。   阿布都拉大毛拉见这位年轻天子谈吐温和,对回教并无半分轻慢之意,心中那块石头才落了地,连忙表示陛下是真主尊贵的客人,吐鲁番愿永为大明藩属。   朱笑笑在吐鲁番逗留了几日,照例将阿布都拉大毛拉及本地几位管事的主事人拉进了西域办事处。   往后每收复一处地方便拉一批人进群,比什么驻军弹压都管用,消息灵通了叛乱便无从酝酿,政令通畅了隔阂自然消弭。   阿布都拉大毛拉进群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文件夹里找到番薯种植手册,翻了半日之后兴奋地在群里询问种植要领。   徐光启也被拉进来了,在群里隔了半个时辰才回复他,最好先用坎儿井引雪水灌溉,另附了一份吐鲁番盆地水利工程初步设想,足足三十余页。   阿布都拉大毛拉下载之后整整研究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几个弟子出城去勘测水渠路线了。   但西域的局面远非哈密与吐鲁番这般简单便能平定。   亦力把里的蒙古瓦剌部并不打算归降,也先卜花在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余骑兵,又遣使往准噶尔部与杜尔伯特部游说,欲以瓦剌大汗的名义恢复也先时代的荣光。   准噶尔部的台吉绰罗斯多和沁是瓦剌各部中实力最强野心也最大的一支,素来瞧不上也先卜花那套摆祖先阔气的派头,根本不欲出兵相帮,却也借着乱局浑水摸鱼抢占了伊犁河谷大片冬牧场,势力一路南扩。   杜尔伯特部则左右摇摆,一面派人往吐鲁番向明军示好,一面暗中也与也先卜花通着书信。   朱笑笑正对着西域办事处群里众人合力标注的那张瓦剌各部落分布图,越看越想笑。   合着这帮人也擅长内斗,也先卜花想当大汗,多和沁想占地盘,杜尔伯特部想两头不得罪,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敌人不团结便是最好的战机,他让李若琏再从宣府火速调运三千杆燧发手铳、一千枚飞雷炮弹和足够大军食用两个月的压缩干粮,经由哈密新建的补给站向西转运。   朱笑笑留下五百人镇守吐鲁番,自带主力沿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由焉耆、龟兹故道一路向西北的伊犁河谷挺进。   与此同时,曹变蛟率三千精骑走北路,翻越天山支脉的博格达山口直插准噶尔盆地南缘的多和沁冬牧场。   时值隆冬腊月,天山北麓的雪积得极深,寒风裹着冰粒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正因风雪阻隔,多和沁万没料到明军竟敢在此时翻越天山,人困马乏之际被曹变蛟趁夜摸进了冬牧场,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多和沁本人被擒时还在帐中抱着羊皮酒囊呼呼大睡,被拎着后脖领子从熊皮褥子上拽起来时还懵懵懂懂,打了几个酒气熏天的饱嗝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也先卜花坑他,说什么明军还在吐鲁番没动,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伊犁云云。   曹变蛟将这骂骂咧咧的准噶尔台吉五花大绑塞进囚车,连同缴获的战马牛羊一并解往大营。   也先卜花在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骑兵,等了整整半个月,不见多和沁的援军到来,反倒等来明军前锋已抵伊犁河谷的消息。   更让他心惊的是,派往杜尔伯特部的信使也迟迟未归,后来才有溃兵回报,说杜尔伯特部已在数日前被一支从沙漠南缘绕过来的明军骑兵抄了老巢,台吉本人也已降了。   那支骑兵的首领不是旁人,正是归义王世子额哲。   他亲自带领一批察哈尔旧部精锐,熟悉瓦剌各部的语言与地理,打起仗来毫不留情,卯足了劲要在大明天子面前表现一番。   也先卜花终于慌了,他手下这两万骑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粮草已日渐不济,巴里坤草原的冬草被连日的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战马饿得皮包骨头,有的已经开始啃食同伴的鬃毛。   他一面命人往西面的哈萨克汗国求援,一面收缩兵力退往巴里坤湖北岸的旧瓦剌王庭遗址,准备做困兽之斗。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军在天山南麓休整了两日,之后便翻越天山直扑巴里坤草原,与从北面压过来的曹变蛟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巴里坤草原上的决战只打了不到半日,也先卜花的骑兵主力被飞雷炮和排铳打得阵脚大乱,那些曾自诩为成吉思汗子孙的瓦剌骑兵在硝烟中四处奔逃,弯刀根本够不着明军火铳手的射程便纷纷坠马,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染得一片殷红。   也先卜花本人策马冲入明军阵中企图夺路而逃,却被曹变蛟一槊扫下马来,两三名士卒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雪地里,他嘴里兀自含着半口雪沫子嚷着什么也先太师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   曹变蛟懒得听下去,让士卒拿条马肚带把他的嘴勒了个严严实实,押回大营之后往帐中地上一丢,也先卜花便蜷在那里不再动弹了,不知是认了命还是在攒劲咒骂。   也先卜花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瓦剌残部迅速分崩离析,绰罗斯部残余的几个台吉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巴里坤草原多待一日。   准噶尔部的多和沁被俘,杜尔伯特部已降,瓦剌三大部顷刻间便去了其二,余下的小部落纷纷遣使前来求降。   天山南北数百里间,驼铃与马蹄昼夜不绝,前来归附的使者络绎道途,有的牵着白骆驼,有的把自家祖传的镶银弯刀献上以示诚意,还有那更会来事的干脆把部落里的长辈也一并带来充作人质。   这日,大军驻扎于巴里坤湖北岸休整,朱笑笑正在帐中翻看骆养性送来的归附部落名册,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灼热奔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开始消退。   犹如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剥离,对草原战场的敏锐感知,对骑兵冲锋节奏的精准把握,乃至身体里那股似乎永不枯竭的精力都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而遥远。   将魂离体的最后那一瞬,朱笑笑眼前再度浮现出那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暮春草原上的寻常午后,草浪翻涌,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与低垂的白云。   那个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勒马立在山丘上,这次朱笑笑看清了他年轻的面容,一双眼亮得惊人,又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他朝朱笑笑微微颔首,像是在告别,随即便拨转马头策马朝草海尽头驰去,身影渐渐被风中摇曳的草浪吞没。   朱笑笑站在砾石滩上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方向眺望,待风停歇时,眼前已恢复了中军大帐的模样。   他知道将魂的效力已彻底结束了,往后便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在近三个月的奔袭中,朱笑笑早已不再是那个对骑兵战术一知半解的皇帝。   冠军侯留给他的不仅是短暂的力量增益,更是一种对战场局势近乎直觉的判断力和对草原地理的深刻理解。   将魂虽逝,那些在数次奔袭中积累的经验却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并不会随着将魂离去而消失。   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与西域诸国舆图仍可继续使用,他麾下的骑兵虽不再有将魂附赠的行军加速与士气增益,却已在这三个月里被冠军侯的打法淬炼了一遍,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朱笑笑回过神,从归附部落名册里抽出压在底下的后勤补给路线图,对照着标注了十几处需要重新部署的驿站与烽燧位置,开始给各卫所主官发调度消息。   杨泽和曹变蛟已将骑兵分作三队,每日轮番出击,沿着天山南北两麓继续扫荡那些还在观望风色的零散部落。   刚刚立功的额哲麾下察哈尔骑兵也编入了奔袭序列,这些蒙古兵本就熟稔草原地理,加入之后如虎添翼,专挑那些藏在山坳里以为明军找不到的小部落下手。   往往明军前锋还没露面,察哈尔骑兵已从后山摸上去把对方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被围的部落头人总是满脸不可置信,他们选的都是祖辈相传只有本地人知道的隐秘冬牧场,怎么明军还是能一找一个准?   再加上系统地图把每处可用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要是还有人和牲畜饮水的地方就逃不过朱笑笑的眼睛。   这番奔袭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天山以南的最后一处瓦剌残余部落终于遣使来降。   天启四年二月,西域诸部的会盟在天山南麓的龟兹故城外举行。   这片绿洲曾是汉唐安西都护府治所所在,苏巴什佛寺的残垣断壁犹存,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虽遭风沙侵蚀仍依稀可辨当年气象。   朱笑笑命骆养性将水泥烧制法传授给当地工匠,又拨银子重修佛寺与清真寺各两座,还在城外辟出大片屯田试种从陕西运来的耐旱麦种,倒把这片荒废数百年的故城重新拢出了几分人烟。   会盟之日,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与阿訇皆依约而至,归义王林丹汗虽箭伤未愈,仍遣世子额哲代己赴会。   额哲身后跟着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等已归降的蒙古诸部头人。   瓦剌绰罗斯部残存的几位老台吉也来了,虽面色郁郁到底不敢不出席。   另有各部带来的随从与护卫,毡帐连绵数里,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绣着狼头的蒙古旌旗,有绣着新月与星的回部旗帜,也有几面从吐鲁番带过来的明军赤色战旗,不知是被哪个小部落借了去撑场面。   场地正中已用粗木与毡帐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观礼台,台前铺了数百丈的红毡直通校场。   校场两侧旌旗猎猎,左右骑兵列阵,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驰道,驰道尽头摆着数十门崭新的飞雷炮与成排的燧发铳架。   各部首领按归附先后顺序被引至观礼台两侧的毡帐中就座,面前案上摆着西域本地的葡萄美酒、烤羊肉、哈密瓜干与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糕点,还有每人一份用汉、蒙、回鹘三种文字誊写的会盟章程。   虽各自带着随从正襟危坐,目光却不住往校场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瞟。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朱笑笑乘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从东面驰入校场。   他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明黄缎面皮甲,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与曹变蛟三骑亲卫,四人纵马沿着红毡驰道飞驰而过。   朱笑笑在观礼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走上观礼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台下两侧那黑压压的方阵与毡帐中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声音清朗而沉稳。   “今日在此设盟,并非朕以天子之威凌驾诸部,从今往后凡归附朝廷者,不论蒙回藏维,朝廷一体视之,不夺其地,不迁其民,不更其俗,但要遵朝廷法度、完朝廷赋税、遣子弟入京随侍。朝廷的兵马守在边墙,不踏入诸部草场半步,但诸部之间若有争斗也不得私相攻伐,须到西域都护府去由朝廷裁断。朝廷的驿路商道穿行于诸部之间,商旅往来皆受卫所守军与驿卒保护,但若有劫掠商旅、阻断驿路者,朝廷的火炮与铁骑也绝非吃素的,虽远必诛!”   话音刚落,杨泽已然策马率一千铁骑从校场西面席卷而出。   这些骑兵皆配了工匠局新近改良的精钢马刀与新式燧发手铳,马背上不用鞍具,只用一条皮带束住马腹,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杨泽在飞驰中拔出手铳朝天放了一铳,身后千骑便同时拔刀,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   他们先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将假想敌的草人阵冲得七零八落,又在奔驰中以手铳轮番射击,弹丸将校场边缘一排陶罐打得碎屑纷飞。   演罢骑兵,杨泽一声呼哨,千骑齐齐勒马,马匹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整整齐齐地列成三排横队,人马皆纹丝不动。   紧接着曹变蛟将手中令旗高举过顶,校场东侧那数十门飞雷炮的炮手早已就位,各门炮的炮口一律朝向北面那片事先清空了人畜的荒滩。   炮声瞬间撕破了天山脚下的宁静,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数里之外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到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砖土块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荒滩上,连堡寨后面的一片胡杨林也被飞溅的碎弹扫倒了好几株。   几个老台吉当场便变了脸色,他们上次见到这般威力的火器还是在罗刹商人那里,明军飞雷炮的威力比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十倍!   额哲早已被拉进了专为归附首领开辟的理藩院小群,知道大明天子要震慑诸部,配合起来远比旁人利落。   他从蒙古诸部头人的坐席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篝火前跪倒,用蒙古语高声说了一长串话,几个年长的台吉听了无不面露惊愕之色,随即一阵交头接耳。   额哲说明军不光有火器之利,天子手中还有太祖赐下的通天神物,能隔千里之遥与诸部首领当面说话,若有不信,可以当场试试。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见额哲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打开群聊,选了面前各部首领同时拉进理藩院小群。   他们眼前几乎同时跳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饶是在靶场上已见过飞雷炮的威力,此刻亲眼目睹这等超出认知的异象也纷纷吓得伏地叩拜。   阿布都拉大毛拉就显得格外镇定,对着众人说道:“大皇帝陛下是蒙真主赐福之人,你们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对于迷信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比什么武力展示都好使,在额哲等老手的指导下,众人都磕磕绊绊掌握了群聊的用法。   于是会盟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对天子的敬畏随着亲手掌握的神物深深刻进骨子里。   各部头人轮番上前敬酒献礼,汗血宝马、羊脂白玉、夜光杯,还有献珍禽异兽的。   一个于阗商人牵来两只活的天山雪豹关在铁笼中,在篝火映照下低低咆哮着,把几个蒙古台吉的坐骑吓得连连后退。   另有高昌古国遗存的一些奇特器物,据说是多年前从敦煌流出的铸铜方鼎,上刻的铭文皆是不认识的古字,有随军的老学究看了半晌也只认出可能是吐火罗文。   朱笑笑对这些古物倒比对珠宝更上心些,当即下令妥善保管此鼎,待后续整理西域古籍的人手到位后再行考释。   献礼过后,几个回鹘头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齐齐站起身来,朝身后拍了拍掌。   十余名盛装打扮的胡姬便从毡帐后鱼贯而出,皆是碧眼深目身段窈窕的天山女子,穿着轻盈的薄纱舞衣,赤足踏在铺了地毯的沙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走到篝火中央,也不奏乐,只是随着风中的节拍缓缓旋转起来,纱衣飘扬之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臂膀与腰肢,看得在场的不少武将都直了眼。   领头的一个回鹘长者朝朱笑笑深深一躬,说这些女子皆是各部首领之女,自幼学习歌舞,略识汉话,甘愿献与大皇帝陛下为妃妾侍奉左右,以表诸部归附之诚。   朱笑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来天山是为收复故疆,非为纳美。诸部献女之美意朕心领了,但这些女子本是良家,不应充作贡品,若诸位果真感念朝廷仁德,不若教她们习读汉文、研习医术,日后在天山南北广设女子学堂,令西域各族的女子皆能读书识字自食其力,此方为对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诸部头人,无人敢多发一言。   那些胡姬退下去时倒有好几个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对这个年轻天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朱笑笑重新落座,心里盘算着,得给谈允贤发条消息,让她从培训学院里挑几个得力的女医官随下一批补给车队西行,此处医学落后,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妇科和儿科在这片地方铺开。   会盟的高潮是诸部联名请上尊号,表文是由阿布都拉大毛拉执笔,归义王世子额哲领衔,纠合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阿訇,连同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瓦剌绰罗斯残部等蒙古诸部台吉,共计六十余人联名签署。   表文中历数大明天子平定漠南、收复西域、威加海内万邦归心诸般功业,将他说成是自真主创世以来前所未有的圣君,是草原各部等待了数百年的天命之主。   文末恭敬地以腾格里大汗为尊号称呼他,意为受天命眷顾、统御万族的共主。 [84]花儿与少年:AAA旅游景区三日游   朱笑笑对这个称号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既然符合蒙古与西域诸部的理解,又没过分冒犯中原的礼法传统,也不必拂了他们这一片好心。   会盟大礼散场时天色已近拂晓,龟兹故城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远处苏巴什佛寺的土塔上隐约可以看见早起的僧人在塔顶上燃起了第一炷香。   腾格里大汗的尊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之后,准噶尔、杜尔伯特残部的零星溃兵便再也没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往明军大营方向跑,有的甚至把马卖了换干粮也要赶来投靠。   朱笑笑每日都能收到各处汇报的归降消息,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给新进群的头人们设了每日工作总结制度。   各部落今日在何处放牧、存粮几何、有无陌生人出入,皆须在日落前简略报备,若连续三日未报,便由最近的驻军派出斥候前往查看。   又命曹变蛟将巴里坤大营改作常驻卫所,从随行京营中抽调一千精锐留驻天山北麓,以杨泽为巴里坤卫指挥使,专司天山以北诸部的联络与防务。   额哲仍领察哈尔骑兵协助扫荡残敌,每有斩获便在理藩院群里报备,赏罚皆依朝廷法度,倒把这支归附不久的蒙古骑兵练得愈发规矩了。   从宣府发来的最新一批补给车队比预计早了五日抵达龟兹,押车的除了惯常的粮草与弹药之外,还多了二十余名从京城调来的文吏与医官。   文吏是张居正从六部与翰林院中挑选的干练之员,有精于钱粮核算的户部主事,有熟稔律令的刑部郎中,亦有通晓回鹘语与蒙古语的翰林院孔目,十余人分派至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充任同知、通判之职,专司屯田赋税、刑名诉讼与驿路修缮。   朱笑笑早将西域办事处的群聊架构搭好,新官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被拉进群中,由马之芳在群里逐条讲解西域诸部的风俗忌讳与日常政务流程,免得这些内地来的文官上任伊始便闹出笑话。   医官则是谈允贤从培训学院中亲自挑拣的得力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韩素问,生得温婉沉静,一双眸子却透着干练。   她在京中专攻妇科与小儿科,又在客印月的财会班里学过半年新式记账法,到了龟兹头一日,便在故城东门外的一处废弃驿站里支起摊子免费问诊。   不过半日工夫便接诊了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回鹘妇人,有的抱着发热的婴孩,有的自己面黄肌瘦却说不清病症,只拿手在腹部比划。   韩素问耐心询问诊治,又让随行的两个女弟子将药方译成回鹘文写在粗纸上,教她们如何去城中药铺抓药,如何煎服。   阿布都拉大毛拉闻讯亲自带着几个弟子前来帮忙,在驿站外头搭了遮阳的毡棚,又让人从清真寺里搬来干净的清水与馕饼供候诊的妇孺取用。   他见了韩素问为妇人诊病时毫不避忌,反倒比那些本地郎中更细心几分,不由对身边人感慨:“腾格里大汗果真言出必行,说送女医来便送女医来。”   韩素问的名声便在西域诸部之间传开,有些远在疏勒、于阗的妇人听闻龟兹来了女医官,竟拖家带口赶了数百里路前来求诊,驿站外头的毡棚越搭越多,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医馆。   朱笑笑便命马之芳拨银子在龟兹城中另建一座正经的医馆,取名天山医局,由韩素问兼任局长,专收本地各族女子入学学习医术,学成之后派往各城设分馆,薪俸由朝廷统一拨付。   除此之外,宋应星也从宣府调拨了一批工匠与学徒随车队西行。   这些匠人大多是工匠局的老手,此番被派来西域是为了在天山南麓寻一处合适的矿场,开采朱笑笑系统奖励中标注的那几处铜矿与煤矿矿脉。   宋应星本人虽未来,却给毕懋康带了一封亲笔信来,信中详细注明了新式炼钢炉的图纸与配比,又把冶炼等级提升之后的最新配方附上,叮嘱毕懋康务必在西域就地取材试炼一批精钢,试试天山本地的铁矿与江西的矿料在品质上有何异同。   毕懋康接了信便带着匠人们在龟兹城北的山谷里寻了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花了几日工夫清理出矿道,又在矿坑外头用水泥砌了一座新式炼炉,试炼了三炉方才得出第一批成色尚可的钢锭。   西域这边自会盟之后各部杂处,汉回蒙藏各色人等都在一片土地上讨生活,单靠朝廷文书根本来不及应对,西域办事处每日都有数十条消息刷屏,不是马之芳汇报屯田进度,就是毕懋康发来新炼钢锭的成分数据。   转眼便入了四月,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沿着沟壑汇入山脚下的绿洲,整片戈壁滩被星星点点的野花染成了淡紫色。   朱笑笑每隔数日便轻骑简从出巡一趟,沿天山南麓的各处驿站与屯田点挨个走过去,逢着归附部落便停下来说几句话,若有难处便当场记下,回头在群里督办。   那些蒙古老台吉起初还拘谨得很,后来见他每回来都只带几个亲卫,也不摆銮仗排场,便渐渐放开了些,有的甚至壮着胆子请他进毡帐喝一碗新酿的马奶酒。   朱笑笑来者不拒,端起粗陶碗便饮,酸得龇牙咧嘴,还是尽饮了,倒把那些老台吉逗得哈哈大笑。   巡视途中,朱笑笑偶尔也会独自策马跑远些,翻过一道山梁便望见一片从未踏足的幽谷。   谷中溪水清可见底,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杏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云絮上,便在系统地图上做了个标记,旁边注上杏花谷三个字。   望着眼前这片静谧到了极处的景致,朱笑笑忽地想起前世去新疆旅行时见过的人山人海,那时候在天山天池边上排队拍照,队伍从观景台一直排到停车场,前后左右全是举着手机自拍杆的游客,哪里能像现在这般独享这方天地。   这样的标记图上已攒了十几处,有天山北麓的云杉林、巴里坤湖畔的野花坡、吐鲁番城外火焰山脚下那处被阿布都拉大毛拉引为天赐的坎儿井源头,每处标记都配着寥寥数语的描述。   回去后朱笑笑先发了视频请求,皇后很快就接通了,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寻着几处好地方想带她去玩。   张居正那里正是将要入睡的时候,却被他这话勾起了向往。   近来西域捷报频传,漠南蒙古归附,朝中诸务也都理顺了不少,倒难得清闲了些。   政务日常有机要处分担,徐碧和高素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想来休息几日也无妨。   打定主意后,张居正隔日便在坤宁宫设了斋戒的香案,对外只说要闭关三日为陛下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后回了寝殿关了殿门,挑了件天水碧的云锦褙子换上,织纹细密如水波流转,衬得她愈发肤白如玉。又戴上一副珍珠耳坠,对镜顾盼,倒有些寻常人家妇人出游的意思了。   投影接通的那一刻,杏花谷的晨光正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光斑地落在溪面上,将满谷碧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张居正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实,第一下踩在铺满杏花瓣的草地上时,她不禁顿了顿,低头望着脚下那些粉白柔软的花瓣,抬起头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冽气的风,眉目便渐渐舒展开来。   朱笑笑早已在溪边的青石上铺好毡毯,备好了酒,见她到了就迎上去牵手:“皇后娘娘来得巧,昨儿杏花开得还没这么多,今早又赶着爆出一树来,倒像是专等你的。”   张居正由着他牵了手,沿着溪岸慢慢往上走,溪水在脚边潺潺淌过,偶尔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她看了一阵,悠然念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王右丞此句虽写的是终南山,搁在这天山谷里倒也贴切得很,只是这满谷杏花他当年在辋川怕是没见过。”   朱笑笑也不懂诗词赏析,也不随意开口自曝其短,两人走走停停,时而停下脚步看溪中游鱼,时而伸手去触头顶低垂的杏枝。   她站在一株斜探向溪面的老杏树下,望着对岸那片层层叠叠的云杉林,吟道:“碧水青山不记年,落花时节始逢君。”   朱笑笑正蹲在溪边拿手掬水往脸上泼,闻言抬起头来,终于忍不住接话,抹了把脸笑道:“怎么个不记年法?你头一回来这谷里,就说逢君,这君是朕还是那些杏花?”   张居正没理他,又走几步站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风吹起她的衣角,飘飘然如欲乘风归去,她指着远处云杉林道:“那些老杉怕有数百岁上下了,南北朝的时候这片谷里许是有隐士搭庐而居也未可知,只是那时节这些杏花还没从江南渡来。”   朱笑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阵,说道:“那些杉树的年轮,一圈就是一岁,朕见过有人拿大锯子把树锯了,断面上密密麻麻的圈,数都数不过来。”   这般说笑着沿溪谷往上走了三四里,果然望见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央是一汪碧幽幽的温泉池,池水蒸腾着乳白的雾气,硫磺味混着松脂的清苦香飘散在空气中。   池边乱石嶙峋,石缝里长满了碧绿的苔藓与不知名的蕨草。   张居正伸手试了试水温,赞道:“此处山中藏汤,倒不输骊山华清池的气象。唐明皇当年在骊山凿池建宫,以为天下温泉无双,却没料到天山深处也有这般造化。”   朱笑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道:“华清池再大也禁不起几千年下来一大帮人下饺子,咱们这池子是小了点,好在没人。”   张居正闻言意动,脱了绣鞋坐在池边,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泉水中,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   朱笑笑见她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索性也脱了靴袜挨着她坐下,肩并肩泡着脚,头顶是遮天蔽日的云杉树冠,树冠间偶尔漏下几束日光落在蒸腾的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彩。   张居正仰头望着那道虹彩,随口问道:“陛下可见过比这些老杉还要高大的树?”   朱笑笑想了想说:“朕见过一种红杉树,高可数十丈,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厚得火烧都不怕,活了不知几千岁,咱们这儿的杉树跟它一比都是重孙子辈的。”   张居正认真地听着,眸子里映着那道若有似无的虹彩:“若有一日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朱笑笑侧过头看她,水汽氤氲中,只觉得她的侧脸比平日少了几分端凝凌厉,多了几许柔和的弧线,不由脱口而出道:“我带你去。”   话一出口便觉说大了,隔着千山万水,投影又不是真能把人瞬移过去,可看她这般神往的样子又不忍收回,找补道:“等朕把西域的事都安顿好了,再寻个由头出巡,咱们一道去。”   张居正自然知道他是哄人的,却也心中受用,这些年来她独自在京中撑着朝局,上对朝臣下抚黎庶,偶尔听他这般信口开河倒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必非要句句计较真假?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双足,脚踝在温热的泉水里泡得微微泛粉,轻轻踢了一脚水花溅在朱笑笑裤腿上,也不说话。   朱笑笑低头看到裤腿上那片水渍,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张居正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子便隐隐发烫,正要收回脚起身,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膝盖。   他挨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温泉泡久了伤元气,皇后还是少泡些好,朕替你把水擦干净。”   说着扯过毡毯一角替她细细擦了足上的水珠,又俯下身去,在她脚踝上轻轻啄了一下。   张居正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回收腿,却被他握着脚踝,指腹不紧不慢地蹭过那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抬起来端详了好一阵。   “陛下。”她唤了一声,尾音却微微发颤,不知是恼还是羞。   朱笑笑抬起头来,眼底的促狭底下蓄着一团压抑许久的灼热,语气也不大正经:“杏花谷,温泉旁,天为幕地为席,皇后方才还说要学古人隐士搭庐而居,怎的这会子倒害起羞来了?”   张居正被他臊得说不出话,别过脸去不理他,却没再收回脚。   谷口的风不知何时转了向,将温泉池上的水汽与杏花瓣一并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二人身周,落在毡毯上、青石上、以及彼此微乱的发间。   朱笑笑俯下身去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嘴唇从脚踝一路吻到膝弯,攀援而上。   张居正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酥软了,身下毡毯的绒毛蹭过后颈时便是一阵细密的痒,拿手去推他,手指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   毡毯被揉得皱了,青石上的苔藓也被蹭脱了一小块,绿盈盈地黏在朱笑笑撑地的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幽谷里的杏花被风一阵一阵地从枝头摇落,粉白的瓣子打着旋儿飘进温泉池里,浮在水面上缓缓打转。   云锦褙子不知何时滑脱了,朱笑笑将脸埋进那片柔软的云锦里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过她的锁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风渐渐停了。   张居正斜倚在毡毯上,云锦褙子已皱得不成样子,天水碧的缎面上沾满了杏花瓣与细碎的草屑,几缕青丝黏在微微汗湿的后颈上。   朱笑笑躺在她身旁,望着头顶云杉树冠间那片狭长的蓝天,指节轻轻卷绕着她散落毡毯上的发尾。   张居正侧过头来,眼里情潮已退了大半,轻声道:“陛下给这谷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朱笑笑起的就很随便:“杏花谷如何?”   张居正摇了摇头,拈起粘在袖口上的一瓣杏花,对着日光看了看:“杏花谷太俗,温汤谷又太直白,此处隐于天山深处,花发花落无人知晓,便叫潜珍谷,取潜藏天地之珍之意,陛下觉得如何?”   朱笑笑念了两遍,觉得比杏花谷确实文雅了不少,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道:“那咱们方才在潜珍谷里做的事,往后是不是也该载入史册,叫潜珍谷野纪?”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伸手拿毡毯一角盖住自己的脸不再理他。   朱笑笑憋着笑,将被她扯皱的毡毯拉了拉,起身去溪边掬了捧水回来,拿帕子浸湿了替她擦了擦脸。   溪水冰凉,激得张居正一颤,从毡毯底下探出头来夺了帕子自己擦,一边擦一边数落他笨手笨脚。   两个人便这般懒懒散散地在谷里消磨了整个午后,直到日头偏西,谷中光线渐渐暗下来,才收拾了毡毯和酒器,携手沿原路往回走。   刚走到谷口,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便见一队回鹘商旅牵着骆驼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毛毡与干果,后头跟着几个头戴绣花小帽,身穿彩条长裙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碧眼深目,赤足踩在沙土地上也不嫌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见了朱笑笑一行,先是怔了怔,随即为首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格外明艳的姑娘便径直走了过来,朝他大大方方地施了一礼。   朱笑笑随口应了几句,问了问她们商队的情况与沿途驿站是否畅通。   那姑娘如实答了,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却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眼中多了几分好奇,又注意到他虽是汉人打扮,却晒得面皮微黑,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历戎马的气度。   她竟大胆地上前一步仰起脸来,毫不扭捏地说:“我的名字叫阿孜古丽,于阗人,年方十七,家中是做羊毛生意的,父兄常年在天山南北贩货,学了几年汉话,也识得几个字,这位将军可曾娶妻?若不嫌弃我愿以身相许,随将军回中原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自然得很,倒把朱笑笑弄得一愣,这西域美女也太热情了吧?   不过明军刚刚横扫西域,择偶倾向转变也是有可能的。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后半步,旁人看不到她的投影,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阿孜古丽那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她原也觉得,皇帝纳不纳妃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一个要管理的人罢了,后宫里多一个异族女子,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她自能以中宫之度妥善安置。   可此刻亲耳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当面向皇帝求嫁,心里却忽然泛起一股极细微的酸涩,如同老陈醋滴在清水里,不浓烈却泛泛地散开了,怎么也收不回去。   朱笑笑倒没留意她的神色变化,只是笑着朝阿孜古丽摆了摆手:“多谢姑娘美意,家中娘子管得严,不敢纳妾,你们于阗的葡萄干若有多余的,倒可以卖些给大营的伙头军。”   阿孜古丽愣了愣,大约是没料到这般英武的将军竟会说出家中娘子管得严这种话,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面露诧异的同伴,又转过头来认真地打量了朱笑笑几眼,忽然掩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将军这般英雄人物也惧内,我会在龟兹城的于阗客栈等三日,若将军改了主意,三天之内随时可以去找我。”   说完也不纠缠,朝朱笑笑眨了眨眼,带着她的同伴们转过身去,银铃叮叮当当地渐渐远了。   张居正等那银铃声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管得严?不知陛下是被谁管得这般紧。”   朱笑笑回头迎上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理直气壮道:“自然是皇后,朕出门前皇后说了,若敢在西域沾花惹草,回来便罚朕跪搓衣板。”   张居正倒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朱笑笑解释说是洗衣裳用的木板子,上头刻着一道道的槽,跪上去膝盖硌得慌。   她想象了一下当朝天子跪在搓衣板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却仍要端着皇后的架子道:“陛下既然知道怕,怎么不干脆亮出銮仗让她知难而退?偏要拿我当挡箭牌。”   朱笑笑凑过来牵她的手:“朕便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个怕老婆的。”   张居正本也只是三分醋意,被他这么一闹便散了,任由他牵着,两人翻身上马,渐渐便把身后的幽谷与温泉都抛在了身后。   马背上风声呼啸,暮色自天山雪顶一路往下流淌,草原褪尽了白日的燥热,远近牧人归圈的吆喝与驼铃交织,帐落间炊烟已零零散散地升起,被晚风一带便贴着草浪飘远,将暮色染得愈发苍茫。   朱笑笑伏在马鞍上,耳边是风与马蹄织成的节奏,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幽谷中那股子意犹未尽的燥热。   他低头去看皇后,她也恰好侧头看过来,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面颊上还残留着被温泉的硫磺熏出的红晕,暮色铺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张居正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上,胸腔里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脊背。   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手拢在她腰侧,指腹隔着那层水波纹的云锦缓缓摩挲,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把玩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木雕。   “陛下,这是在马上。”她低声说道,背心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隔着衣料感知到他的变化,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微妙,更让她心跳加速。 [85]站在草原望北京:庆营养液26k贺表万字   朱笑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回了句:“马上便马上,朕又不是没在马上睡过觉。”   说着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张居正被他这般无赖行径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今日见了这般壮阔天地,心中那团被宫墙与朝堂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苍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今生谨守的那些规矩和界限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显得渺小而可笑。   罢了罢了,反正也没人能看见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不再绷着那副端庄自持的架子,任自己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朱笑笑感觉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软化下来,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推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信任与交付。   他心头一烫,便也不再克制。   马背上的颠簸恰成了最自然的节拍,那匹汗血宝马正沿着山脊上一道缓缓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轻柔的晃动。   张居正被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煨着,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无休无止的颠簸里了,压抑而绵长的低吟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   朱笑笑听见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捞了几分,让马儿加快了步伐,山脊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耳畔。   马背的颠簸也愈发急促起来,连绵不断,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将两人之间那层稀薄的克制彻底撕了个粉碎。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湍急的山溪里,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水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后的人猛地绷紧了脊背,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两个人便一同从浪尖跌落下来,坠进那片被暮色与星光笼罩的无边静谧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天山上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宫墙檐角遮挡,银河从东边的博格达峰一直流淌到西边那片无尽的戈壁深处,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仿佛踮起脚尖便能摘下一把来。   张居正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揽着缓了好一阵。   朱笑笑将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坡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星海,享受着身体残留的余韵,谁也不急着开口说话。   “朕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过了许久,朱笑笑才指着天顶上那颗最亮的星,偏过头看她,“你呢?你小时候也是在家里看星星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里没有这样璀璨的银河。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仰头望天,心里却装着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念头。   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什么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胸中藏着山河万里的狂士。   张居正坐起身来,伸手从身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吹了几下,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生涩得令人发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过她手中那片草叶随手一吹便吹出了几声清越婉转的鸟鸣,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张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叶子再试,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便在这片草坡上跟两片叶子较上了劲。   朱笑笑调侃她学什么都快偏生这玩意儿不开窍,张居正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头上撒去,朱笑笑闪身躲开,笑着从坡上滚下去好几圈,躺在坡底仰头朝她招手让她也滚下来。   张居正站在坡顶,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草屑笑得像个顽童的调皮少年,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最爱读的便是李太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却从未真正那样放肆地仰天大笑过,从未真正做过一日无拘无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闹,想吟诗,想把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和体面统统抛进脚下的深谷里。   于是她真的提起裙摆从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朱笑笑身边,头发上沾满了枯草碎屑,脸上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恣意笑容,像个逃了课的小学生。   朱笑笑被滚下来的人砸了个满怀,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端详那张被夜风与兴奋染得绯红的面孔,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张居正觉得不尽兴,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用一个绵长的吻作回应。   当夜两人便在草坡上裹着斗篷睡了一宿,待到次日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朱笑笑将她摇醒,两人并肩坐在坡顶望着东边博格达峰背后那片渐渐燃烧起来的朝霞。   初时只是雪峰尖端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转瞬便蔓延开来,将整座雪峰连同半边天幕都烧成了金红色,浓烈的朝霞倒映在脚下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中,天地之间仿佛同时燃起了两片烈火。   张居正望着那片被朝霞烧得璀璨夺目的雪峰,低声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李太白写的是祁连山,此处是天山,她这般张冠李戴怕是要被太白先生托梦来骂。   朱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吟了一句:“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张居正难得从他嘴里知道未曾听闻的诗句,有些诧异,但诗中的独尊之意与他的胸襟并不相衬,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听来的罢了。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朱笑笑便带着张居正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往西随意闲逛。   两人一个时辰逛遍了好几处常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走到的绝景。   在白杨河畔那片金黄色的胡杨林里,张居正拿手指拨弄着胡杨叶上凝结的霜花,看得入了神。   朱笑笑折了一枝金黄的胡杨叶戴在她头上,她嫌丑要摘,他硬是不让,两人在林间追逐笑闹了好一阵才罢休。   在吐鲁番火焰山下那片赤红色的砂岩峡谷中,朱笑笑对着山壁上被风蚀出的千奇百怪的孔洞大呼小叫,说这地方要是在后世绝对是个网红打卡点。   张居正听不懂什么网红打卡点,却被峡谷中回旋的风声勾起了兴致,拿石子在沙地上即兴题了一首诗,朱笑笑跟着在底下歪歪扭扭地留了个到此一游。   待到日头偏西时,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靠在一株被雷劈焦的老胡杨树上望着远处戈壁滩上被夕阳拉得极长的驼队剪影。   那轮红日渐渐沉入戈壁尽头,张居正侧过头来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十指交握,在这片被落日染红的天山脚下默默坐到了星斗满天。   这番西域漫游终有尽时,张居正在草原上踏遍了春花,看尽了星河,便将那些山野间的惬意重新收束进中宫的袍袖里,切回端凝自持的模样回去上朝了。   两边有时差,她不能时时过来,偶尔得空,朱笑笑就开着视频跟她腻歪,正经像是度了个蜜月。   这一日,朱笑笑正在批阅西域办事处群中的日常奏报,便见马之芳领着一群回鹘头人前来觐见,当头几个头人身后竟跟着十余名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皆穿着崭新的绣花长袍,头戴缀满银饰的小帽,一个个低垂着头,脸颊被戈壁滩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捧着哈密瓜干、无花果与自家酿的葡萄酒,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偷觑那位坐在毡帐前翻看奏报的年轻大汗。   皇帝当众拒绝献美,或许有标榜自己不好色的嫌疑,总有不信邪的想尝试一下,说不定他突然就肯了呢?   朱笑笑抬眼看见这阵仗便觉不妙,果不其然,为首的回鹘长者上前行了个礼,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恭声说道:“腾格里大汗收复哈密,救万民于水火,这几个丫头皆愿追随陛下东去,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忙抬眼朝视频界面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张居正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朱笑笑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知道她这不是吃醋了,纯粹是看他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焦头烂额的热闹,当下便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少女面前,诚恳地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几个少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个胆子大些的细声细气地回答:“我今年十五,会酿葡萄酒会织毯子,不曾读过书。”   朱笑笑又问她们可愿意去上学堂学医术,学种地织布,几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从未有人问过她们这样的问题。   他微微躬身,与她们平视,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朕知道你们的长辈想让你们跟着朕走,以为那是天大的体面,可你们要明白,背井离乡去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辈子就未必能再回来了。朕在龟兹、哈密、吐鲁番各设了女子学堂,你们在家门口就能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或行医或教书或种地,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比远赴他乡为奴为婢强得多?你们若是真心仰慕英雄,便该让自己也变成英雄,而不是把一生托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那太委屈你们了。”   那几个少女被他这番话听得愣住了,她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无非是嫁个好人家,侍奉好丈夫,何曾有人告诉过她们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便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胆子最大的少女眼里的拘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试探般的向往,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大汗说女子也能行医,可是真的?我见过阿訇给人看病,从没见过女大夫。”   朱笑笑道:“朕的太医院里就有一位女医,姓谭,这批派来西域的女医官便是她的学生,你若肯学,未必不能成为西域第一个回鹘女大夫。”   那少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憧憬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无奈却又不敢插话的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朱笑笑跪了下去:“我愿意去学堂,我想学医。”   身后的少女们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去学堂学本事。   朱笑笑这才直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马之芳吩咐道:“把哈密的女子学堂抓紧办起来,这些姑娘都是头一批学生,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马之芳连忙答应,那些长者见状,也不敢强逼,只好认命了。   在龟兹逗留的最后几日,朱笑笑陆续接见了从关内赶来的各类技术人才。   宋应星推荐的三名冶炼匠师已带着学徒在天山北麓寻着了两处新矿脉,采出的矿石成色比预想的还好,第一批用天山铁矿炼出的精钢已送去毕懋康处试制新式铳管,据毕懋康的测试报告,射程比旧式多了十五步,耐久也提高了两成。   韩素问带了两个新收的回鹘女弟子前来拜见,天山医局已收了第一批十二名各族女学徒,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已三十出头,都是从各部自愿报名来的,有几个原先就是部落里的接生婆,对草药颇为熟悉,学起来比那些从零开始的宫女还快些。   另有从陕西调来的屯田老农,从江南聘来的纺织巧匠,从广东海事都察院借调的两名通晓西洋火器的测绘师,大半是张居正在京中筛选之后再通过沿途驿站接力送来西域的。   这日午后,骆养性递上来一份新到的补给车队人员名册,朱笑笑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拿手指点着那行字,问骆养性:“这个胡秀兰,可是从前京中那个卖花的胡秀兰?”   骆养性在旁瞄了一眼,道:“回陛下,正是。当年野狐岭那桩案子她被救回来之后去了皇庄,起初专管温室养花,后来不知怎的又转而研究瓜果蔬菜,听说在皇庄里折腾出了不少名堂。此番西域平定,皇庄那边奉娘娘之命选派一批农技好手支援边疆,她便在名单上,是自己报的名。”   朱笑笑展颜一笑,把名册还给骆养性,“安排她来见朕,这位可是故人。”   胡秀兰走进营帐时,朱笑笑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   几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提着花篮叫卖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干练,穿了一身利落的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双被泥土和草木汁液染得微黄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花刺划过的旧痕。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些,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胡秀兰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朱笑笑抢上两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胡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笑笑姐,你黑了好多。”   朱笑笑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让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仿佛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妹拉家常:“你怎么跑西域来了?皇庄那边不好好待着养你的花,跑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   胡秀兰双手捧着茶盏,先还有些拘谨,被他这般随意一问便渐渐放开了。   她最初去皇庄确实只想专心养花,她娘也跟着一道去了,在皇庄里帮着做些针线活,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可后来看到庄子里的番薯产量极高,她也曾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知道这一亩番薯能养活多少百姓,心里便受了很大的触动。   她觉得光养花不够,便开始跟着皇庄里的老农学种番薯,学育玉米,学怎么用温室催芽,怎么嫁接果木,越学越觉着有意思,便一头扎了进去。   说到后来,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塞给朱笑笑看,那是她这两年自己摸索着记录下来的温室瓜果培育心得,上头画着图样和笔记,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朱笑笑将那本册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愈发惊讶。   这册子里记载的不单是温室花卉的养护之法,还有利用温室在冬季培育黄瓜、茄子等反季节瓜果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节专门讨论如何将西域的葡萄与中原的山葡萄嫁接,培育出更适合本地水土的新品种。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个卖花女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资与毅力,便是徐光启那样的大家见了怕也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他将册子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些心得若是整理成书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朕也得了几份与温室栽培、嫁接技术、瓜果育种相关的手册,本想慢慢找人研究,如今见了你,倒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说罢便拿出了之前系统抽中的相关手册,足足四五本,一股脑交给了她。   胡秀兰接过那几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有些舍不得撒手了,抬起头来犹豫地说:“笑笑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自己学不好。”   朱笑笑让她只管学,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告身上写下西域农事试验局字样,再往下填了她的名字和官职。   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须臾,一个赤着古铜色膀子,腰间系着灰布腰带的精瘦汉子从麦田里大步走出来,边走边拿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朝官道这边喊道:“在群里算着日子,远远瞧着这旗仗就像是你老人家的排场!果然没错!”   来人正是高迎祥,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虎头虎脑赤着上身扛着锄头,另一个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那扛锄头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又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不单是当年在河滩上救过他们的镖师,还是当今圣上,冲得太猛一时刹不住脚,被身后的高迎祥一把拦住,这才嘿嘿笑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朱笑笑翻身下马,先与高迎祥叙了几句旧,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扛锄头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他自然认得,是高迎祥的外甥,从前在河滩上被艾万有的人追得满山跑,如今个子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腱子肉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朱笑笑记得他叫李鸿基,招呼了几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鸿基了,社学的孙老先生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仿佛改个名字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来竟是李自成。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里率百万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的大顺天子,如今正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站在米脂的麦田边上,笑得憨厚而坦荡。   他有些恍惚,仿佛命运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把一条曾经通向毁灭的路扭转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作寻常好奇,问他怎么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释,自打进了社学,孙老先生教他认字念书,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回讲《资治通鉴》,读到李晟将军的事迹,他便缠着先生改一个响亮的名字,说要像李晟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夸这名字改得好。   又转向张献忠,他如今已是延绥镇边军的一名把总,此番是趁着轮休回乡帮高迎祥收麦子的,说起延绥镇的卫所整顿便眉飞色舞,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来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全补了本地青壮,每月饷银足额发放,再没人敢克扣一粒粮一文钱。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当初投军的决定便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本该揭竿而起,带着千千万万被饥荒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田垄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李家沟的水渠在脚边哗哗流淌,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满载麦垛往打谷场去,牛车吱呀吱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歌声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从穿越以来听过的最实在的太平调。   他与三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米脂县的收成与监察小组的运转情况,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马与三人告别。   李自成在官道边上追了几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往后你若再路过米脂,我一定请你吃新磨的麦面!”   他嗓门洪亮,震得路旁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朱笑笑在马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好!朕等着你那碗面!”   銮驾继续向东行进,过了潼关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当年险些将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挤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阳城中依旧过着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产便不下数千顷,王府中的金银器皿堆满了十几间库房。   他在封地侵占了不知多少民田,强抢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不过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太舒坦,张居正借着陕西清丈田亩的东风,将河南的田亩也纳入清查范围。   福王名下那数千顷田产被清丈官员拿着鱼鳞图册逐块核对,侵占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还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锦衣卫上门催缴。   福王气得摔了好几回杯子,却又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强占的良田一块一块地吐出来,每吐一块便像割了他一块心头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日午后,銮驾在洛阳城北的一处驿站暂歇,朱笑笑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亲卫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门房见有客来访,本是倨傲得很,待骆养性递上名帖之后,那门房的脸色便从倨傲变作惊骇,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朱笑笑不等里头传话便径直往里走,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比之紫禁城的规制也不遑多让,可见神宗当年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到了何等的地步。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假山,便见福王朱常洵从正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冠不整,满头是汗,跪在甬道上连声口称:“臣朱常洵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皇叔不必多礼,朕此番西征凯旋路过洛阳,顺道来看看皇叔,咱们叔侄也好些年未见了,不必拘束。”   这话说得极温和客气,好像他们真的见过似的。   朱常洵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前这个年轻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声不响的皇长孙了,他四处平叛,瀚海饮马,天山会盟,传国玉玺如今就供在紫禁城的太庙里,万邦来朝称他为腾格里大汗。   自己这个皇叔在他面前,除了辈分高一截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朱常洵将朱笑笑迎入正厅,又命人上了最好的六安瓜片与各色糕点,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朱笑笑与他叙了些家常,问他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身子骨可还硬朗,又说起这些年河南的风调雨顺与朝廷的新政,言语间颇为随意,看不出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朱常洵渐渐放松了些,觉得这侄儿虽然在外头威风八面,对自己这个皇叔倒还算客气,便也开始顺着话头说些场面话,夸陛下英明神武,说自己在洛阳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曾给朝廷添麻烦,又命人将福王府新近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拿出来请朱笑笑赏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朱笑笑一面与他敷衍,一面想着俞则成前几天递来的消息。   他这两年在福王身边以幕僚身份出谋划策,深得福王信任,那些强占的民田固然是被清丈官员勒令退还了不少,可俞则成又给他出主意,朝廷查得紧时便先吐出去,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别的方式收回来。   福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两年明面上依着朝廷旨意退了数千顷良田,暗地里却通过伪造地契,威逼佃户重新签租约,让王府管事以低价强买邻近田产等方式又悄悄地收回了大半。   这些勾当俞则成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连同伪造的地契底本、被威逼佃户的证词画押、王府管事与地方胥吏私相授受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备得齐全,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朱笑笑不动声色,继续与朱常洵品茶赏画,仿佛今日当真只是顺道探望皇叔,叙叙家常。   朱常洵见他这般随和,心里的警惕便又松了几分,竟开始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说河南清丈田亩过于严苛,锦衣卫动不动便上门查账扰得王府不得安宁。   还说皇后在京中总挑河南的毛病,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委屈求全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向侄儿诉苦,实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朱笑笑端着茶盏不置可否,偶尔附和一句,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与厉声呵斥,其间隐约还听得见女子的怒喝。   一个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凑到朱常洵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常洵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朱笑笑一眼,似乎想先把外头的事压下去,等送走了皇帝再做处理。   朱笑笑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问:“皇叔,外头何事喧哗?”   朱常洵支吾着说:“府中下人不懂事闹了些争执,不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处置。”   朱笑笑却径直朝厅外走去,“既是下人的争执,朕去瞧瞧也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福王府前院已围了不少人,有王府的家丁护卫,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与街坊。   人群中央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福王府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另一拨则是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手里握着杆红缨枪,枪尖斜指地面。   女的约莫二十五六,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腰后别着两把短刀,脚下还踩着一个正龇牙咧嘴的王府家丁。   这两个人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如今已是神威镖局的当家镖头。   沈家兄妹此番是押了一趟从西安往开封的镖,路过洛阳时在城中歇脚采买干粮,不想在集市上撞见几个福王府的家丁正强拉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口口声声说此女欠了王府的债须得以身抵偿。   沈秋桂看不惯便上前拦阻,那几个家丁仗着是福王府的人便想连她一道拿下,谁知沈秋桂手底下硬得很,三拳两脚便把领头那个管事踢了个跟头,沈大勇也提枪赶到,两人并肩而立,把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护在身后。   福王府管事见来了硬茬子便命人关门放狗,又派人去调更多的家丁来,眼见事情便要闹大,正赶上朱笑笑与朱常洵从内院出来。   朱常洵见自家管事竟然在皇帝面前闹出这等丑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想要喝退家丁息事宁人。   朱笑笑却伸手止住了他,问沈家兄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秋桂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只当是个路过的官员,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那管事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王府,分明是强盗窝!”   朱笑笑转向那个被强拉的年轻女子,问过之后才知她父亲原是洛阳城郊的佃户,因福王府强占了她家仅有的一亩水浇地,父亲气不过去王府理论,被家丁打了一顿,回来便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无钱葬父,又欠着王府的佃租,管事便说她父债女偿,要将她拉去王府抵债。   那女子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围观的街坊中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说这姑娘的话句句属实,她爹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朱笑笑转向朱常洵,语气依旧客气,却已透出了几分冷意:“皇叔,这事你怎么说?”   朱常洵满头的汗已从额头淌到了下颌,却不敢去擦,只能硬着头皮道:“定然是管事自作主张,臣绝不知情,臣这就将这几个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府衙治罪,再赔这姑娘一笔银子安葬其父。”   这话说得倒也体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管事头上。   朱笑笑不置可否,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他身边,俞则成正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朱笑笑收回目光,命骆养性将方才沈秋桂制服的那几个家丁押过来逐一审问。   那几个家丁在皇帝和锦衣卫面前哪里还敢嘴硬,没问几句便把管事如何奉福王之命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又如何将上门理论的佃户殴打致死,今日又是如何奉福王之命来抢这姑娘抵债的事一股脑儿全招了。   几个家丁的供词互相印证,连伪造的地契藏在哪里,打死佃户时用的是什么棍棒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常洵的脸色已从青白变作了死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当,想要开口分辨,却被那些家丁的供词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86]归心似箭:挑战失败   朱笑笑将那几个家丁的供词从头至尾听了个分明,待最后一人颤着声画了押,方才转过身来望向瘫跪在地的朱常洵。   福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已寻不着半分往日的神采,两颊的肥肉不住地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肥鹅,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臣……臣知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饶臣一条性命。”   朱笑笑没有承诺他什么,只朝骆养性微微抬了抬下颌,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正是俞则成这两年暗中搜集的福王府伪造地契、威逼佃户、私刑杀人、勾结地方胥吏贪墨官帑的全部罪证。   “这些都是锦衣卫查实的,皇叔若有异议,大可当面对质。”   朱常洵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这一刀还是落下来了,自从皇帝越打越远,他就总担心自己碍了眼,皇后找麻烦他也忍了,没想到皇帝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收拾他。   福王府管事与涉事家丁被锦衣卫当场锁拿,府中库房与账册尽数封存,那座堆满了金银器皿与古玩字画的福王府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   朱常洵被押上囚车时,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被他侵占了田产的佃户跪在道旁痛哭失声,被锦衣卫拦在外围,却拦不住那些此起彼伏的咒骂与控诉。   朱笑笑站在王府门前,望着囚车在尘土中渐渐远去,回头对骆养性吩咐了几句。   福王被革去王爵、押回京城交宗人府圈禁的消息当日便经由驿传发往各藩王府邸,与此一同发出的还有一道措辞严厉的上谕。   谕中历数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等诸般罪状,末了令各藩自查自省,限三月内将名下田产超出祖制之数悉数退还地方,逾期不还者以福王为例,绝不姑息。   这道上谕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已久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江南北。   河南本地的周王、唐王最先上表请罪,主动将名下多占的数千顷田产造册呈报河南巡抚衙门,请求朝廷派员清丈发还原主。   紧接着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四川的蜀王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各地巡抚衙门的案头堆满了藩王们主动请罪的奏疏,措辞一个比一个恭顺,唯恐落于人后。   谁都知道福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连他都落了个圈禁抄家的下场,别的藩王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朱笑笑在洛阳停留了数日,将福王一案的善后事宜逐一安排妥当。   洛阳知府被就地革职,罪名是纵容福王府侵占民田、包庇王府管事私刑杀人,接替他的是一个从陕西调来的清丈能吏,到任头一日便将福王府退还的田产按鱼鳞图册逐块核对,贴出告示让受害百姓前来认领。   那几个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佃户家属各得抚恤银二百两,由福王府抄没的家产中拨付。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驿馆翻看各地藩王呈上来的请罪奏疏,骆养性进来禀报,说神威镖局那对兄妹在外头候着,想当面叩谢陛下恩典。   沈大勇与沈秋桂进得门来便要跪下行大礼,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   朱笑笑先开了口,语气颇为随和:“朕听说你们这些年走南闯北押镖,沿途的路况和水文想必都熟得很,今日请你们来,一是想问问这些,二是方才在福王府你二人路见不平仗义出手,这般侠义心肠合该褒奖,朕这里备了两样东西,算是替朝廷多谢你们护住了那个姑娘。”   说着便从案上取过两柄新铸的精钢手铳,递与二人。   那手铳通体乌黑,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是工匠局用天山精钢新近打制的改良版,比之京营精锐配备的旧式手铳又轻便了几分。   沈大勇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眼睛便亮了,他也听军中退下的老师傅说起过火器,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手铳,忍不住脱口问道:“陛下,这铳不用火绳便能击发?”   朱笑笑道:“这叫燧发铳,里头有击锤和燧石,扣扳机便着,装填也比旧式快得多,朕让人多备了二百发弹药,回头一并送到你们镖局去,往后走镖若是遇上不长眼的山匪,一铳一个,比红缨枪利索。”   接着便问起二人走镖的路线,沈大勇从怀中取出一幅手绘的镖路图铺在案上,图上标注着西安到开封、开封到洛阳、洛阳到南阳的几条主要镖路,沿途的山川关隘、渡口驿站、匪患出没地段都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注明了哪一段路雨后泥泞难行,哪一处渡口船少须得提前三日预约,哪几座山头上盘踞着流寇时常劫掠过往商旅。   朱笑笑对着这幅图看了许久,又拿炭条在图上几处标注了匪患的位置画了圈,“朕会让宣府那边调一队骑兵过来,把这几处山头上的流寇清一清,往后这些镖路便是朝廷驿路的一部分,商旅往来须得畅通无阻。”   沈大勇忍不住插了一句,“从西安往汉中的那条栈道年久失修,好几处栈板都朽坏了,去年冬天还塌了一段,掉下去两匹骡子和一个人,至今无人修缮。”   朱笑笑将这话记下,打算回头让工部派人去勘测,用水泥加固栈道,便对沈大勇说:“朕此番回京之后便要着手重修天下驿道,往后还要在各府县设官营镖局替行商护镖,镖局的趟子手由朝廷统一训练发给饷银,不必再像你们如今这般风里来雨里去全靠一双拳头搏命。你们兄妹二人走镖这些年对沿途道路再熟不过,朕有心让你们入京协助工部绘制各省驿道舆图,不知你们可愿意?”   沈大勇与沈秋桂对视一眼,两人便齐齐跪下领旨谢恩。   他二人本是农门出身,虽靠着一身武艺在镖行里闯出了几分名堂,终究只是江湖中人,如今皇帝亲口许他们入京任职,这份恩遇便如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们晕晕乎乎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秋桂是个直性子,见皇帝这般爽快心里便藏不住话,站起身来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陛下,民女与家兄当年能入镖行全赖一位恩人相助,那位恩人如今也在京中,说起来陛下应当认得。”   朱笑笑问她是何人,沈秋桂道:“便是当今皇后娘娘,娘娘当年尚未出阁时便与民女兄妹有旧,托民女兄妹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后来民女兄妹能拜把式学武入镖行也是托了娘娘的福。民女一直想去京中叩谢娘娘大恩,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此番能入京随工部效力,若能当面给娘娘磕个头便此生无憾了。”   朱笑笑倒不曾听皇后提起过这段旧事,不过以她的性子,施恩不图报也是常理,笑道:“皇后素来待人宽厚,你既有这份心朕自当成全,等到了京中便安排你入宫觐见便是。”   沈秋桂大喜过望,又拉着沈大勇磕了好几个头,朱笑笑让他们先回去收拾行装跟着銮驾一道入京。   銮驾从洛阳启程继续向东,过了开封便入北直隶地界,行至真定府时已是六月下旬,离京城不过三四百里路程。   但朱笑笑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子归心似箭的焦躁,让銮驾按正常速度行进,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亲卫轻骑快马先行一步,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去。   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好好歇过,马跑累了便在沿途驿站换马,人困了便在马背上打个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见皇后。   那些在西域草原与雪峰之间同她共游的日子固然快活,可投影终究是投影,他能触到她的肌肤听到她的声音,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不够真实,不够踏实。   他想要真正地把她搂进怀里,闻她发间的幽香,感受她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六月的最后一天,銮驾仪仗尚在保定府地界缓缓东行,朱笑笑已悄无声息地进了京城。   他没有径直回宫,而是在西苑落了脚,让人烧了一大桶热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洗了足足半个时辰,把连月来在戈壁滩上积攒的风沙与汗渍洗得干干净净。   天气炎热,头发很快就晾干了,他找了身干净的中衣换上,外头罩了件素青色的道袍,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这模样比方才那副满面风尘的狼狈样子强了不知多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独自往坤宁宫去了。   时值午后,六月的日头毒辣得很,宫道两旁的柳树被晒得蔫蔫地垂着枝条,蝉声聒噪不休,却愈发衬得坤宁宫内外一片静谧。   朱笑笑从侧门悄悄溜进去,一路经过了几重哨卡,皆是警卫营日常巡视,不相干的人一概拦下,还好皇帝可以刷脸。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绕过正殿,径直往寝殿方向摸去,心里盘算着要给皇后一个惊喜。   寝殿的雕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凉意,是殿内冰鉴里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   朱笑笑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殿内光线昏暗,窗外的日光被厚重的锦帘遮去了大半,只余下几缕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张居正侧身躺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轻薄的碧色素纱寝裙,纱料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她贪凉,不耐烦拘束,只裹了这么一件纱裙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朱笑笑站在床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全都化作了一团浆糊。   他自认对她已熟悉到了骨子里,可此刻真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模样,那股子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渴望与悸动却比任何一次投影都来得更猛烈,更真实。   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指尖从她的眉心开始,缓缓滑下来。   张居正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朱笑笑的心跳便漏了一拍,俯下身去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睑,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生怕惊醒了这片静谧。   他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颈侧,又沿着颈侧滑到锁骨,在那道浅浅的锁骨窝里打了个转。   张居正依旧没有醒,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仿佛陷在美梦里,又像是知道他在作怪,逸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朱笑笑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捞起来搂进怀里。   那是在投影里无法复制的触感,让人如卧云端,水汽与浓雾交织成蓬松暄软的棉团,触手清凉,使劲一捏,那棉花糖似的云朵便化作黏融的糖蜜粘在手上,随手一甩便飘飘荡荡坠落凡尘。   朱笑笑跪坐在榻上,将她的身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低下头去细看。   如果他还是女人,他也会羡慕这样清爽的生理特征,每次月经期间被血块糊成一团的时候这种羡慕就达到了顶峰,可惜他受不了毛发新长出来的那种刺挠,否则早就剃光了。   诱惑冲击着驱使他俯身去尝,细品这盏刚出炉的嫩豆腐,唇齿间溢满了略带甜腥的温热,入口即化,余味悠长。   她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低吟,却始终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   张居正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正独自跋涉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她的肌肤,烤得她口干舌燥,只想找一处阴凉歇一歇。   走了许久才在河床尽头寻着一汪幽潭,潭水清冽见底,她顾不得许多便跳了进去,清凉感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正想往更深处游去,那潭水却忽然无风自动,波浪翻涌起来。   她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水流将她托起又放下,推高又跌落。   潭水越涨越高,浪头也越来越急,她只能随波逐流,任由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股浪头猛地往上一窜,她骤然觉得被抛上高空,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一双秀眉微微蹙着,低低唤了一声:“笑笑。”   那声呼唤从她喉咙深处逸出来,不知在梦中念诵了几回。   朱笑笑低头看她,见她仍闭着眼,长睫微颤,显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本能地感知到了异样,便忍不住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一声:“小的在此,皇后可是要降旨?”   张居正的身子猛地绷紧,双眼骤然睁开,那双杏眸里尚残留着细碎的迷离水光,随即被错愕与羞恼所取代。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却软得像一团棉花,气急败坏地嗔道:“不是说銮驾还在保定府,你怎么就到了坤宁宫?外头的人知不知道你回来了?堂堂天子尽好偷鸡摸狗的勾当……”   朱笑笑握住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枕边,亲了亲她通红的耳垂,含笑道:“銮驾走得慢,外头没人知道,我想你了,想得不得了。”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满是实打实的想念与渴望。   外头蝉声聒噪,日头正盛,殿内冰鉴的凉意与两个人身上的汗意交织在一处,却丝毫不觉燥热,只有潮水般的依恋在无声地蔓延。   张居正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搭在他肩头的手臂收紧了,轻轻闭眼,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思念。   锦帐内春潮方歇,两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就这么拥着彼此,享受着久别重逢的圆满。   这般耳鬓厮磨着过了许久,直到外头天色渐暗,朱笑笑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来回西苑了,銮驾还有几日才到,须得走个过场。   两日后,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百官在午门外列队迎候,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黑压压的一片。   朱笑笑乘着御辇从正阳门入城,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呼声震天,他坐在辇中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散了朝便去坤宁宫用午膳,顺道把从西域带回来的几样小玩意儿给她送去。   仪式结束后,朱笑笑便把心腹们都叫到乾清宫来,魏忠贤和客印月来得最早,魏忠贤依旧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这两年在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的位子上坐得稳稳当当,把内廷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为有群聊在,工作能及时沟通汇报,好像老板依然阴魂不散地盘旋在身边,是以他的态度仍旧端正,担心的也只是他不在的时候被人撬走第一特助的位置。   魏忠贤见了朱笑笑便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皇爷瘦了不少,奴婢瞧着心疼极了!”   朱笑笑让他一句少拍马屁,从案上取过一柄镶了碧玉的匕首递给他,“这是西域那边的物件,刀刃是乌兹钢打的,锋利得很,给你防身用。”   魏忠贤双手接过匕首,眼眶便有些红了,他跟了皇帝这些年,从当初那个不得志的小太监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皇帝亲手赏的东西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客印月见魏忠贤捧着匕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便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嫌他没出息。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串天山产的玛瑙珠子递给她,“客妈妈教学生辛苦,这珠子不值什么钱,就是颜色好看,配你那件绛紫色的褙子正好。”   客印月接过珠串对着光看了看,玛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衬得她手腕都白了几分,当下便喜笑颜开,戴在腕上不肯摘了。   随后弟妹们也上门请安了,朱由检领着两个妹妹进来,他今年已十二岁了,身量拔高不少,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行礼时动作端方,语气沉稳。   朱笑笑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了几句功课,朱由检一一答了,说《资治通鉴》已读到唐纪,这几日正在研究兄长留下的那几本建筑图册,对榫卯结构的承重原理颇感兴趣,自己试着做了个小木亭的模型,只是顶盖的斜面角度总觉得不太对。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便来了兴致,让骆养性去把自己在西域闲时画的那几份天山佛寺结构草图拿过来,铺在案上给朱由检看。   那几份草图画的是苏巴什佛寺残存的穹顶结构与克孜尔千佛洞的石窟拱券,旁侧密密麻麻注着尺寸与受力分析。   朱由检凑过去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忽然指着其中一处穹顶的剖面图问他这弧度是怎么算出来的,朱笑笑便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给他讲解,两个人凑在案前讨论了好一阵。   朱徽妍等了一会儿见大哥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今年也十三岁了,出落得愈发清秀,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腰间系着碧绿的汗巾,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朱笑笑的袖子,朝朱由检努了努下巴:“大哥,你跟五弟再说下去我们就要等到天黑了。”   朱笑笑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朱徽妍的发包,问她近来可又编了什么新曲子。   朱徽妍便拿起竹笛吹了一小段,曲调清越婉转,是她自己编的,说是读《诗经》关关雎鸠那一章时忽然来了灵感,便试着谱了一段。   朱笑笑听罢连连点头,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菌,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的,狠夸了她几句,又让人把自己从西域带回来的几样乐器拿过来,有龟兹的五弦琵琶,疏勒的筚篥,还有一面据说是从高昌古国遗址里挖出来的石磬。   朱徽妍抱着那把五弦琵琶爱不释手,拿手指拨了几下,音色比中原的琵琶更浑厚些,便兴致勃勃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研究起来。   朱徽媞等姐姐研究够了才走上前来,也不多说话,见了朱笑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扑过来撒娇了,只是往面前一站,挺了挺胸膛。   她今年十一岁,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穿着一件束袖的暗红劲装,腰间系着皮带,走路时步子轻捷而稳健,乍一看倒像个刚入了营的少年兵。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八妹可还坚持练武?”   朱徽媞重重点了点头,神色颇为自豪:“我每日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拳脚,再练半个时辰的骑射,从不间断。”   朱笑笑便从腰间解下那柄精钢手铳,在掌心里掂了掂,递过去给她看,“想要不要?”   朱徽媞眼睛一亮,却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接,只抬头望着他,认认真真地问:“真的给我吗?”   朱笑笑将手铳放在她掌心里,又让人取了一盒弹药和一份手铳使用图册来,一并交给她,郑重地叮嘱道:“送给你,但这铳先收着,等个子再长高些,臂力够了再学装填击发。”   朱徽媞双手捧着手铳,低头端详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说:“大哥说话算数,我往后也要像秦将军那样上阵杀敌,大哥在前头打仗,我替大哥守城!”   朱笑笑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却涌起一阵感慨,这个性子跳脱小丫头如今也已经有自己的志向了。   兄妹几人在乾清宫里说笑一阵,朱笑笑又问了他们各自起居饮食的琐事,确认宫中无人怠慢,这才让魏忠贤把从西域带回来的几箱玩意儿分送到各宫去,让弟妹们先回去歇息,自己则往坤宁宫用午膳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揣测圣意。   皇帝离京三年,朝政全由皇后代理,此番凯旋回京,按常理该收回权柄重掌朝纲了,可皇帝回宫之后除了接见心腹与弟妹之外,几乎日日往坤宁宫跑,连批阅奏折都在坤宁宫的书房里批,倒像是把乾清宫当成了摆设。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便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陛下这般离不开皇后究竟是好是坏。   这日早朝,百官依例在午门外列队候朝,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在丹陛下站定。   方从哲依旧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身后是刘一燝、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依次排开,满殿绯袍青服,乌压压一片。   赞礼官高唱一声陛下驾到,百官便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朱笑笑从殿后缓步走出,登上御座坐下,抬手让众人平身,目光扫过丹陛下那些低垂的头颅,语气平淡地说:“朕此番亲征漠南与西域,朝中大小事务全仗皇后与内阁诸卿操持,诸位辛苦了。”   方从哲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御驾亲征,威加海内,臣等在京中不过略尽本分,不敢言辛苦。今陛下凯旋,传国玉玺归朝,万邦来贺,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臣等恭贺陛下。”   朱笑笑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丹陛之侧那把空着的凤椅上,那把椅子是张居正理政期间坐的,今日她并未上朝,按例后宫不预朝会,她不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朱笑笑看着那把空椅子心中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年来她日日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他扛着半个朝廷的风雨,与那些顽固不化的言官斗智斗勇,把新政一条一条地推行下去。   如今他回来了,她便理所当然地把椅子让了出来,退回到坤宁宫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皇后,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朱笑笑忽然开口道:“朕离京日久,朝中诸务皇后最为熟稔,来人,去坤宁宫请皇后上朝。”   方从哲脸上的从容神色骤然凝固,刘一燝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科道言官们更是躁动不安,有几个已在暗中交换眼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列谏阻。   兵部右侍郎马嘉植率先出列,他素以直言敢谏著称,在国本之争中曾上疏弹劾郑贵妃,被贬出京多年,泰昌年间才被起复。   他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皇后代理朝政乃是陛下御驾亲征期间的权宜之策,今陛下已然凯旋,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自主持,皇后再预朝会恐与祖制不合,臣请陛下三思。” [87]二圣临朝:质疑祖宗,成为祖宗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马侍郎,朕亲征期间,朝中诸般政务皆是皇后一手操持,若按祖训,皇后确实不该干预外事,可大明开国近三百年,有哪一个皇后能把这摊子事操持得这般妥当?朕用人不拘男女,只看本事,皇后有这份本事,朕便要用。”   马嘉植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马嘉植到底没有再开口,默默退回了班中。   张居正固然手腕非凡,明面上是不再有人激烈反对她理政,但暗地里嘀咕几句,她也不会追着杀。   这些人与其说是在忍,不如说是开摆了,把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指望他回来后能管束一下自己婆娘。   现在是几个意思?演都不演了是吧?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不肯就此罢休,还想努力一把,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质疑皇后之才,皇后理政期间政绩斐然,天下有目共睹。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后宫不预朝政,此乃礼法之常经,非以一人之才便可轻废。今陛下既已回銮,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裁,皇后若再预朝会,恐为后世开一方便之门,倘若后来者效仿,或以才自矜,或以权自固,则后宫干政之祸将难以遏止,臣非敢驳陛下之意,实为社稷后世计也。”   朱笑笑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靠在御座上思索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钱给事中既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好,朕今日便给你这个名分。传朕旨意,皇后张嫣自朕登基以来,辅佐朕躬,理政安民,功在社稷,自今日起加授监国之权,凡朕闭关研究军器或御驾亲征期间,一应朝政由皇后全权处置,内阁司礼监协理,此制永为定例,载入《大明会典》!”   满殿死寂,连方从哲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从容的年轻天子。   刘一燝的脸色已从惊愕变作了铁青,他几次想要出列,却被韩爌死死拽住了袖口。   其他人也是神色恍惚,大家终于想起了被富公支配的恐惧。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再敢出列,便对身旁的魏忠贤抬了抬手。   魏忠贤会意,尖声喊道:“宣皇后娘娘上殿——”   张居正从殿后缓步走出时,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除了最开始上朝的时候会用庄严的服饰压一压,后来局势稳定就随性多了。   今日也并不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不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凝自持的模样。   她走到御座之侧的凤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她的激烈争论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寻常朝议。   朱笑笑侧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读得懂的促狭与笃定,随即转向满殿群臣,声音清朗而沉稳:“往后这便是常例,诸位爱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儿,散朝。”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殿内便只剩下了御座上的两个人。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陛下这是要让我当一辈子的苦力了。”   朱笑笑伸手去握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含笑道:“不是苦力,是同舟共济。”   朝会散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午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若有所思。   宫道两旁的槐树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叶片打卷,蝉鸣聒噪不休,却盖不住那些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方从哲走在最前头,脚程比平日快了几分,刘一燝跟在后头连唤了两声方阁老,他只作耳背没听见,一径往内阁值房去了,每一秒加速都透露着对平安退休的渴望。   刘一燝追不上他,便在会极门外停了脚步,拿袖口擦着额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与他并肩立在门廊下,望着方从哲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刘阁老莫追了,方阁老这些年在朝中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他既不接话,便是觉得今日之事没什么可争的。”   刘一燝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攥着笏板边缘攥,语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不是可争不可争,是根本没法争!陛下连《大明会典》都搬出来了,监国之权永为定例,这哪是加授皇后权柄?分明是把后宫干政写进了祖宗成法里!从今往后我等便是想谏也无处谏了。”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又陆陆续续跟上来几位科道言官与部院郎官,皆是散朝后特地绕到此处来交换消息的。   马嘉植走在最前面,面色郁郁,钱允元跟在他身侧,似乎还在反复咀嚼自己方才在殿上被堵回来的那几句话。   一群人聚在会极门外的廊庑下,倒像是临时搭了个野台子。   最先挑起话头的却不是东林的人,而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他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典章制度烂熟于心,却因不善钻营一直未能外放,此刻正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摇头晃脑地感慨。   “监国倒也罢了,横竖皇后理政这几年朝中诸务也算井井有条,可陛下这两日在乾清宫召见工部尚书与营缮司郎中,说要重修天下驿路,以水泥加固九边城墙,这些事哪一桩不是要花大把银子的?听说还要从内帑拨银子,不走户部的账,这成何体统?”   马嘉植闻言眉头一皱,他在兵部多年,对九边防务素来上心,听了这话便接口道:“程郎中此言差矣,九边城墙加固是正经防务,驿路修缮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何体统了?”   程文辉被他抢白了一句,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话头:“马侍郎莫急,下官只是觉着陛下花钱的胃口越发大了,福王那边刚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百万两,可陛下旨意中说福王府退还的田产要按陕西清丈之法逐块核实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与洛阳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五年。这倒也罢了,偏生还要拨出一笔专款用于修缮黄河堤防,黄河堤防年年修年年决,那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都不见个响。”   钱允元原本一直沉默着,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他今日在朝上被皇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那股气到这会子还没顺过来,正愁找不到发泄的由头,程文辉这话倒像是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陛下待藩王的手段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些?福王固然有罪,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依法处置便是了。可陛下那道令各藩自查自省的上谕措辞未免太过峻厉,听说周王、唐王已主动上表请罪退了数千顷田产,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也纷纷效仿,诸王人人自危。祖训有云,亲亲之谊乃立国之本,藩王虽有过,终究是宗室血脉。”   这话一出,廊庑下静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久在官场打滚的人精,谁听不出来钱允元这话里藏着几层意思?表面上是在替藩王鸣不平,骨子里却是在暗指皇帝薄待宗室有违祖训,顺带还能把自己今日在朝上丢的面子找补回来几分。   刘一燝站在韩爌身旁,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韩爌倒是轻轻拉了他一把,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廊庑中央让给了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言官。   有几个与钱允元交好的科道官便跟着附和起来,说福王毕竟是神宗皇帝亲子,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圈禁宗人府已是极重的惩戒,若再连带着逼得各地藩王纷纷退田未免失了亲亲之谊,往后宗室诸王谁还敢亲近朝廷?   又有人说祖训里头写得分明,藩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朝廷这般大举削藩岂非与祖宗成法相悖?   这话头一开,廊庑下便热闹起来,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不以为然,有人则默不作声地站在外圈竖着耳朵听着。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大理寺少卿杨涟从会极门内缓步踱了出来。   杨涟今日散朝后在大理寺值房里耽误了片刻,此刻方从宫里出来,正好撞上这场即兴的廊下清议。   他在人群外站了片刻,将各人方才那番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才走过来拱了拱手道:“诸位大人好雅兴,散朝了还聚在此处议论国事,倒比在内阁值房里还要热闹几分。”   钱允元见了他便像见了援兵似的,连忙上前拱手道:“杨少卿来得正好,陛下这道旨意一下,各地藩王人人自危,户部那边抄了福王府的银子倒是不愁钱花,可这亲亲之谊还要不要了?”   杨涟闻言笑了笑,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国本之争中他没少弹劾郑贵妃与福王一系。   此番福王倒台他本该额手称庆,可他却只是淡淡说了句:“钱给事中此言差矣,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陛下依法处置何错之有?至于亲亲之谊,福王可曾念及过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也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削藩收田安的是天下民心,并非苛待宗室,诸位若觉得此举不妥,大可以上疏直谏,陛下又没堵着言路不让诸位说话。”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福王开脱,也没有公然驳斥钱允元,倒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这几年静观朝局变化,他果然是长进了,不再一言不合就顶上去冲锋陷阵。   钱允元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有些讪讪的,正想再说些什么,杨涟已朝他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径自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众人见杨涟这般态度,那些原本还想再议论几句的人也渐渐息了心思,三三两两地散了。   刘一燝与韩爌并肩走在最后面,刘一燝望着杨涟远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杨少卿今日这话倒是说得公道。”   韩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内阁值房走去,心里却在想,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私怨,可连这般与福王有仇的人都不肯替钱允元站台,那些替藩王说话的人图的是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廊庑下这番议论朱笑笑自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此刻正坐在乾清宫东暖阁里,面前摊着工部尚书姚思仁呈上来的驿路修缮章程与户部尚书王永光呈上的河南藩王庄田清丈进度折。   这两份折子皆是张居正早朝时便已批过一遍的,此刻被他铺在案上逐条对照,偶尔提笔在旁添几行小字,批语间或涉及驿路施工队的编组与庄田发还的细则,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批阅今日内阁递进来的几份奏疏,两人隔着一张大案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几句公务上的意见,倒像是在合著一本极为厚重的书,他是主笔她是校对,配合得愈发默契了。   外头蝉声正盛,冰鉴里的冰块缓缓融化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朱笑笑批完最后一笔合上折子,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正欲说些什么,便见魏忠贤从殿外碎步走进来,躬身禀道:“皇爷,神庙贵妃郑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皇爷当面说。”   朱笑笑将笔搁在笔山上,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居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疏轻轻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分明在说,你自己惹来的事自己应付。   朱笑笑摸了摸鼻子,便让魏忠贤请郑贵妃到乾清宫西暖阁候着,自己整了整衣冠往西暖阁去了。   郑贵妃已在暖阁里等了片刻,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长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寻不着半点当年宠冠后宫的骄奢痕迹。   这几年来她在慈宁宫吃斋念佛足不出户,面容虽仍保养得宜,眼角却已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眉宇间那股子凌厉之气也被岁月磨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近乎麻木的沉静。   她见朱笑笑进来便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让她坐了,又让魏忠贤上了茶,开门见山地问她此来何事。   郑贵妃双手捧着茶盏却不饮,只是低头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陛下,老身知道福王有罪,他侵占民田、纵容家丁行凶,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陛下是天命之主,老身不敢替他求情,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念在他是陛下亲叔父的份上,留他一条活路,别让他老死狱中。”   朱笑笑沉吟片刻,福王此人虽贪得无厌横行乡里,终究不是谋反的大罪,圈禁宗人府已算是极重的惩戒。   再往上便是赐死,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人逼到那个份上,便对郑贵妃说道:“郑娘娘放心,朕没有要福王性命的意思,他在宗人府好生待着,朕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更不会要他的命。”   郑贵妃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留一条命固然是恩典,可光留一条命有什么用?   她的儿子本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坐拥河南千里沃土,富可敌国尊贵无比,如今却要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宗人府里了此残生,这份屈辱比死了还难受。   她咬了咬牙,将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来,朝朱笑笑跪了下去:“陛下既然肯留福王一命,何不干脆把爵位也一并还了他?老身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保,福王往后绝不敢再犯分毫。”   朱笑笑没有立刻回答,福王的儿子朱由崧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跟着他爹在洛阳养了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若把爵位还给福王一脉,不管是还给朱常洵本人还是传给朱由崧,都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继续鱼肉百姓。   可若是把爵位传给福王的孙女呢?一个年幼的女孩子,从小养在宫中由郑贵妃亲自教导,等她长大袭爵时朝廷的削藩大计早已尘埃落定。   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宗室中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承袭爵位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那些没有嫡子的藩王便不必过继旁支来继承爵位了,膝下有女便可袭爵,朝廷收起藩王的权柄来也更名正言顺。   他转过身来走到郑贵妃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郑娘娘,朕不想瞒你,福王的爵位朕可以还给福王一脉,但不是还给福王本人,也不是还给他的儿子。”   郑贵妃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颤声问道:“那陛下打算传给谁?”   “福王世子有个女儿,今年才两岁。”朱笑笑直视着她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打算将这个孩子接入宫中,由郑娘娘亲自抚养,等她长大成人便让她承袭福王爵位。郑娘娘当年能把神宗皇帝的心思摸得那般透彻,把一个两岁的孩子教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郑贵妃浑身一震,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下……陛下是要让一个女娃承袭藩王爵位?这,这如何使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袭爵的道理?藩王爵位世袭罔替乃是祖训,传给女子岂非乱了宗法纲常!”   朱笑笑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她:“郑娘娘方才不是也说了,朕是天命之主,朕要封女将便封女将,要设女官便设女官,怎么到了藩王爵位上便不能传给女子了?朕今日在朝上已将皇后监国之权载入《大明会典》,满朝文武无人敢驳,郑娘娘觉得这福王爵位传给女子,会比皇后监国更难吗?”   郑贵妃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扶着桌角慢慢滑坐在绣墩上,心乱如麻。   皇帝这是要拿福王一脉做筏子给天下人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连藩王爵位都能传给女子,还有什么祖制是他不敢动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简直是自投罗网,本来只想替儿子求个情,却不想被皇帝顺势把曾孙女也算计了进去。   可她能拒绝吗?若是拒绝了,福王一脉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了,那个女娃好歹还姓朱,好歹还能把福王的爵位传下去,总比满门抄没爵位断绝要强得多。   朱笑笑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里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末了盖上御宝,连同一个锦盒一并推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   “郑娘娘,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朕不怪你,可朕对福王一脉确无赶尽杀绝之心,福王的爵位朕交给他孙女,这个孩子的将来便托付给郑娘娘了。你是她的曾祖母,她身上流着你的血,朕希望你能把她教好,不要像神宗皇帝宠坏福王那样把她也宠坏了。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朝廷守土安民的藩王,不是一个只会鱼肉百姓的蠹虫。”   郑贵妃低头望着那份告身,锦盒里装的是福王世孙女入宫的文书与教养章程,从启蒙读什么书到每日起居饮食的规制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绝非临时起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外头的蝉鸣都换了好几拨,才缓缓伸出手将那份告身与锦盒一并收下,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谨遵陛下圣谕。”   她转身往外走时步履有些蹒跚,走到暖阁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朱笑笑那张在日光中明明暗暗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陛下,当真放心让老身教她?”   朱笑笑端详着郑贵妃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岁月痕迹的面孔,似乎能听到岁月长河里无数女人被压在这套规矩底下的无声呼号。   福王已是废人,当年那场国本之争的余波却仍在朝堂上隐隐回荡。   让福藩的爵位落在一个女孩身上,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收场。   “郑娘娘在宫中这些年经了多少风浪,论手腕论见识,满宫上下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这孩子能在你膝下长大,由你亲自教导,朕有何不放心?”   朱笑笑坐在案后望着她,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明黄的光晕里。   郑贵妃面色变了几变,似乎被他从容的态度刺了一下。 [88]温水煮青蛙:全国人口普查   她并非不愿意,自从万历驾崩之后她在慈宁宫清修茹素,日子虽不算难熬到底冷清寂寞,若能有这么一个重孙女承欢膝下,倒也是一份慰藉。   “陛下想让老身教她什么?”   朱笑笑道:“什么都教,经史子集、算学天文、骑射武艺,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不必拘泥于闺阁那一套。郑娘娘当年能在那般险恶的宫闱中站稳脚跟,这份心性便是最好的教材,这孩子若能学到郑娘娘的几分本事,日后便是真刀真枪地跟藩里的管事们斗心眼也不至于输了阵仗。”   郑贵妃怔怔听着,忽然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老身当年那般对陛下,陛下便不记恨么?”   “朕当然记恨,郑娘娘当年差点把先帝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还一度想要朕的命,若说不记恨那是骗人的。朕可以不追究,毕竟神宗皇帝已去,先帝也已不在,折磨一个败军之将并不能让朕感到快乐,这些旧怨该翻篇的时候便翻篇罢。”   朱笑笑的语气平静而坦然,“这个爵位朕不可能再还给福王,朕希望那孩子能在一个干干净净的起点上长大,不必背负父祖的罪孽,也不必将朕视作仇敌,她只是朱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她能不能把福藩重新撑起来,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郑贵妃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迈出了暖阁的门槛。   皇帝已富有四海,令四夷臣服,再没有能威胁他的东西了,遑论一个失势的太妃与尚在襁褓的奶娃子。   外头的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周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郑贵妃在廊下呆站了好一阵,才重新迈开步子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这桩事在朝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来福王的案子已尘埃落定,二来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与工部户部商议天下驿路修缮与黄河堤防加固的事,便是那些有心替藩王说话的人也暂时寻不着合适的由头。   钱允元倒借此机会私下串联了一番,拉拢了五六个人,都是些素来以直言敢谏自诩的角色,只是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维护祖制,有的却是暗中收了藩王的好处借题发挥,其中纠葛他并不全然清楚,只是眼下同仇敌忾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接下来数日,朝堂上的风声便渐渐微妙起来,先是钱允元上了一道折子恳请朝廷在清丈藩王田产的同时另设宗室供养之法以全祖制。   紧接着便有五六个科道言官跟进,折子措辞各不相同,核心意思却大同小异,藩王屏藩社稷乃是祖宗成法,整顿可以,不能一刀切。   措辞更加恳切些的,就直说藩王乃太祖血脉,纵有过失也不当以福王为例一概削爵圈禁,恳请陛下以祖宗社稷为重,以仁恕之道善待宗室。   折子递上来之后满殿朝臣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御座上,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等皇帝大发雷霆了。   朱笑笑翻看折子看了几行,轻笑一声,将折子搁下,语气从容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祖制不可轻废,宗室不可苛待,朕深以为然,既然你们都替藩王求情,朕便从善如流。传旨下去,诸藩清退田产之限宽限半年,不必三个月内赶着办完,省得诸位又替他们叫苦,至于宗室供养之法,朕自会与内阁详议,到时候拿出一个既不伤祖制体面,又能让宗室子弟自食其力的章程来,诸位总该满意了吧?”   这番话说得极是温和,温和得让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全都愣住了。   钱允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引经据典的驳辞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皇帝不但没有发作,反而主动宽限了期限,还承诺会重议宗室供养之法,这还怎么吵?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皇帝从不是这般好说话的性子,即便不大发雷霆,也要适当小发雷霆才让人放心啊。   但他不敢深想,只能随着群臣一道躬身谢恩,退入班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内阁几位阁老,他们面上都挂着同样微妙的神色。   方从哲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怀的模样,刘一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琢磨皇帝这反常的温和究竟藏着什么,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低下头去。   这位陛下肯定还有后招,等着瞧吧。   朱笑笑乐得清静,表面上似乎把藩王的事翻篇了,除了上朝议政之外便泡在坤宁宫里,与皇后一道批阅奏折,研讨新政,偶尔抽空去西苑工匠局看看新近改良的火器样品,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坤宁宫书房里翻看西域办事处群里发的工作日报,谈允贤便递了牌子求见。   她自打培训学院开办以来便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除了定期替太妃与公主们请平安脉之外极少主动求见,此番递牌子想是有要事。   朱笑笑让人将她请到坤宁宫偏殿,又让魏忠贤去机要房把皇后也请了过来。   谈允贤进得殿来便行了礼,她见了朱笑笑与张居正也不多客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开门见山道:“陛下,娘娘,臣今日来是为京城妇婴署的事。自去年妇婴署挂牌以来,每月接诊的妇人婴孩不下三百余例,远至通州、昌平、良乡等处的妇人都慕名而来,有的是孕期难产,有的是产后失调,有的是婴孩腹泻发热。往常这些妇人只能寻稳婆或医婆胡乱诊治,轻则耽误病情重则母子双亡,如今有了妇婴署,专设妇科与小儿科,又有警卫营女兵常年驻守,无人敢来滋扰,日子一长来的人便越发多了。”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忧虑:“可人手实在不够用了,臣从培训学院带出来的学生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分派到京城妇婴署与各处皇庄医务所之后便捉襟见肘,如今妇婴署每日排队的病患从卯时排到午时,臣手下的女医官们轮班诊治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陛下,臣此番来是想请陛下允准从各府县征召一批稳婆与医婆集中到京城来培训,不拘年龄,只要身子硬朗,品行端正,愿学新法接生与妇科诊治的皆可报名入训。每县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培训三个月便可回乡接诊,再由各县妇婴署配备女医官与女兵护卫,一来可解人手不足之困,二来也可将新法接生与妇婴保健之法推广到各府县去。”   朱笑笑听罢点了点头,兀自思索起来,随手将那份文书递给身旁的皇后。   张居正接过去逐页翻看了一遍,文书里详细列出了各县妇婴署的设署章程、培训大纲、经费预算与人员编制,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字与时限。   她合上文书看向谈允贤,问道:“各县妇婴署设署之后,接诊的妇人婴孩如何登记造册?若遇上报病患数据与经费核销之事当由谁负责?”   谈允贤显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臣已与客夫人商议过,每县妇婴署设医官一人,由培训学院出师的学员充任,另设吏目一人专司登记造册与经费核销,吏目从财会班毕业的女官中选任,不必通医术但要熟稔新式记账法与公文格式。凡来妇婴署接诊的妇人婴孩皆须登记姓名、籍贯、年龄、病症、用药、疗程,每月汇总上报京城妇婴总署,再由总署统一核销经费呈报户部,如此一来既可掌握各地妇婴疾患的大致情形,也可防止经费被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张居正微微颔首,又翻到文书中关于新生儿登记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问道:“这一条写的是每县妇婴署须在新生儿出生后十日内登记造册上报县衙,录入户籍。这新生儿登记与户籍录入的差事向来是保甲里长之责,地方上常有隐匿不报者,妇婴署若接手此事,可有足够的人手与底气去跟那些里长打交道?”   谈允贤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正是臣想向陛下和娘娘讨恩典的地方,妇婴署的女医官们大多只会看病,不擅长与官府胥吏周旋,更不敢去跟那些里长争执。臣想请陛下允准,凡设有妇婴署的县,新生儿登记造册之事由妇婴署吏目与县衙户房书吏共同办理,妇婴署吏目负责登记出生信息,县衙户房书吏负责录入户籍,两方互相监督,不得隐匿漏报。若有里长故意阻挠,妇婴署可凭陛下赐的令牌直接上报锦衣卫处置,不必经过地方官府层层转递。”   朱笑笑听到这里便笑了,让骆养性去取一盒空白令牌来,提笔在令牌背面写了几行字。   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   他命骆养性依样炮制一批令牌出来,又将手中那块递给谈允贤,嘱咐道:“你回去之后让各妇婴署的吏目每月将新生儿登记的数据汇总上报,朕让户部专门辟一个档册记录各地人口增减的情形。这些年朝廷只知道收税征粮,却连天下究竟有多少人口都说不清楚,朕想借着妇婴署这个摊子把人口普查的底子打起来,先从京城与近畿做起,再逐步推到各省府县,这事急不得,慢慢来便是。”   谈允贤接过令牌,心中有些感慨,她做了一辈子女医,深知女子行医之难与新生儿夭折之苦。   从前那些稳婆医婆们接生时连热水和干净的剪刀都未必备得齐,不知多少产妇死于产后血崩,多少婴孩死于脐带感染,更别说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女婴连个登记的名字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没了。   她将令牌小心收好,朝朱笑笑与张居正深深施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臣代天下妇人婴孩叩谢陛下与娘娘恩典。”   张居正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动作自然而亲切,拉她在身旁的绣墩坐下,柔声道:“不必如此,您在京中为妇人小儿操劳这些年,大伙都看在眼里,往后妇婴署的事放手去做便是。若有地方官府推诿阻挠,只管报到坤宁宫来,我自有法子治他们。”   谈允贤退下之后,朱笑笑便从案上拿过那份妇婴署扩设章程又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事大有可为。   妇婴署不单能治病救人,还能借着新生儿登记的契机把基层人口数据摸清楚,往后推行新政,摊丁入亩赋税改革哪一桩都离不开准确的人口数据,这些数据恰恰是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最看重的东西。   他当即在群里给客印月发了消息,让她从财会班应届毕业生中预选一批吏目人选,三个月后随各地征召的稳婆医婆一同分派到北直隶各府县去。   又让骆思恭传话给锦衣卫各千户所,凡设有妇婴署的县,锦衣卫须得派暗桩定期巡查,发现地方胥吏阻挠妇婴署登记新生儿者直接上报,不必经巡抚衙门转递。   忙完这桩事已是日头偏西,殿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廊下的宫灯被晚风一吹便晃悠了起来。   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正想与皇后说几句闲话,却见张居正仍低着头在翻看那份妇婴署章程,眉头微蹙着,笔下不时在纸上记着些什么。   见她全神贯注,朱笑笑也不去打扰,只是从案下拖出那块雕了一半的哥斯拉,拿了刻刀在手心里转了个花,继续雕他的瑞兽。   只见那哥总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的锯齿被他修得根根分明,上回那个不算完全体,还是初稿,皮肤纹路啥的都很潦草,精致细化后的版本明显威风了不少。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条章程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在那儿埋头刻木雕,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被阴影一衬便显出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粝。   她放下笔,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陛下近来不是在忙着天下驿路修缮的事吗?怎么还有空闲雕这个四不像?”   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刻刀稳稳地在木雕背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随口应道:“驿路修缮急不得,得先让沈家兄妹把各省镖路图绘出来,再让工部按图纸逐段勘测,姚尚书那边估计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把各地驿站的改建清单呈上来,朕在这儿干等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把哥斯拉雕完。”   张居正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道:“哥斯拉是何物?我瞧着倒像是《山海经》里夔牛的样子,陛下雕工又比从前精进了不少,至少能看出这东西有个脑袋了。”   朱笑笑被她这话气笑了,拿刻刀在木雕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佯怒道:“朕雕的可是威慑海疆的神兽,皇后不夸几句便罢了,怎么还拿朕开涮?”   两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从两张座椅吵到一张座椅,又从一张座椅说到了芙蓉帐里,说着说着便忘了时辰。   此后过了十数日,锦衣卫千户所把北直隶各府县第一批来京受训的稳婆医婆送到了太医院。   谈允贤亲自带着几个资深女医官逐一面试,考校她们接生手法,用药习惯,以及识字的底子。   这些稳婆医婆大多是乡野出身,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余岁不等,有的接生了几十年手法却极不卫生,有的虽认得几个字却连最基础的药方都读不通顺,面试时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个保定府的稳婆被问到如何判断胎位是否正常时,竟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来,说这镜子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对着孕妇肚子照一照便知道胎儿头朝上还是朝下。   谈允贤倒也不笑话她们,只是将那些不合卫生的旧法子指出,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新法接生的消毒流程与脐带处理手法。   朱笑笑先前从系统抽出来的医学书册中挑了些实用的,适合当前时代的交给谈允贤研究,她的任务便是结合自身经验让先进的医疗方法生根落地。   稳婆们起初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年轻女医官不过仗着读过几本医书便来教训她们这些接生了半辈子的老手。   可当谈允贤拿出那套妇产科手术器械逐一讲解用途与用法之后,她们的脸色便从轻视变作了惊叹。   那些精巧的剪刀和止血钳是她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更别说谈允贤演示的那套在难产时用手法转正胎位的绝活,便是积年的老稳婆看了也自叹弗如。   不出三日,这批稳婆医婆便对这位年纪比她们小上一截的御医心服口服了,每日卯时便赶到培训学院上课,比那些从宫里选出来的学生还要勤勉几分。   这日傍晚,朱笑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奏折,便独自往宁寿宫走了一趟。   刘昭妃自打皇后入宫之后便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每日在宁寿宫养花弄草,听曲看戏,偶尔叫几个太妃一处打打叶子牌消磨时光,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心了不少。   她见皇帝来了便笑眯眯地让人上茶,又拿出一碟新制的豌豆黄来让他尝。   朱笑笑陪着刘昭妃说了一阵闲话,问候了几位太妃的身子骨与日常起居,又说起他离京后多亏刘昭妃在宫中照应。   刘昭妃摆摆手道:“陛下不必谢老身,老身不过是替皇后娘娘打下手罢了,宫里这些太妃们都是好性子的人,除了郑贵妃姐姐偶尔还念叨几句福王的事之外,旁的都安分得很。”   朱笑笑便顺势问了郑贵妃的近况,刘昭妃只说郑贵妃前几日来找她说话时,忽然问起宫中可有好的女先生教女娃读书认字,想让福王世孙女多接触些新鲜东西,别走她爹与祖父的老路。   刘昭妃当时就觉得诧异,郑贵妃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儿子与爵位,如今怎么突然把心思转到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身上去了?但这话她也不好当面问,只是暗暗留意着。   朱笑笑听罢便笑了,将郑贵妃求见的事简略说了几句,只说把福王世孙女的教养之事托付给了她。   刘昭妃何等通透的人,一听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也不追问,过了好一阵才悠悠叹了口气:“郑贵妃此人从前骄奢得很,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母亲,为了福王的事她来求老身好几回,每回都哭得跟泪人似的,老身瞧着也不是不心软。陛下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但愿她能把这孩子教好,也算给福王一脉积些德。”   朱笑笑在慈宁宫陪刘昭妃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自打那日当殿说了从善如流宽限藩王退田期限之后,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便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找不到半分着力处,只得把一腔愤懑暂且压下,转而盯着户部与工部的银子花销上疏议论。   朱笑笑一概留中不发,既不批驳也不准奏,每日依旧往坤宁宫去,偶尔在群里与戚继光秦良玉等人商议辽东与西域的防务。   见皇帝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削藩动作,那些言官渐渐松懈下来,以为皇帝到底还是顾忌祖制与宗室体面,不会真的大举削藩。   有人便开始在私下里暗暗庆幸,觉得那日联名上疏果然有了效果,皇帝虽未明说,却已用实际行动退让了一步。   他们哪里知道锦衣卫暗桩早已将他们与各藩王府之间的往来密信逐一誊抄在案,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收网。   这日清晨,朱笑笑换了身利落的箭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一柄从西域带回来的乌兹钢弯刀,骑马往京营校场去了。   张居正也换了身石青色骑装,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与他并辔而行,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并十来个锦衣卫,一行人出了西便门,径直往西山脚下的京营大校场而去。   京营自打当年被戚继光整顿之后便焕然一新,老弱裁汰,空饷清退,三大营重新编练,每营定员一万二千人,兵士每日卯时出操酉时收操,风雨无阻。   戚继光虽远在辽东主持新复七堡的防务,张维贤却仍留在京中暂代京营教习之职,按照他的法子继续操练士卒,戚继光又将几次大仗中历练出来的一批老卒分派到各营充作标兵,协助新兵操练与火器教习。   朱笑笑与张居正抵达校场时,张维贤已率京营诸将在校场门外列队迎候多时。   张维贤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将领,一个个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显是京营新近提拔上来的后起之秀。   他见了皇帝与皇后便趋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张维贤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京营新募五千精锐已列阵校场,请陛下检阅!”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张维贤扶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将领,笑着问:“英国公今日给朕准备了什么好戏?”   张维贤引着皇帝与皇后登上校场北侧的点将台,指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阵说道:“陛下、娘娘请看,这便是去岁新募的五千京营精锐,头三个月专练队列与体能,中间三个月专练火铳与鸳鸯阵,最后这三个月便是实兵对抗与火器协同。今日给陛下演示的便是火铳三段击与飞雷炮协同作战。”   朱笑笑在点将台正中坐下,张居正坐在他身侧,扫过台下那片整齐如刀削的方阵,心潮不免有些澎湃。   五千兵士皆着新式玄色棉甲,甲片以天山精钢打制,比旧式铁甲轻了将近三成却更坚韧,每人腰间挂着一杆燧发手铳,背上斜背着一杆长铳,队列整齐划一,静立时竟听不到半分交头接耳之声,只有晨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与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   张维贤将手中令旗一挥,校场东侧的炮阵便率先发出怒吼。   十几门轻便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校场西侧预设的靶标区域,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光与硝烟,泥土与碎石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硝烟尚未散尽,前排火铳手已列成三排轮射阵型开始推进,前排蹲下装填,中排跪下瞄准,后排站立射击,三排轮转不息,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向靶标区域,打得那些预设的木靶与陶罐纷纷碎裂。   紧接着两翼刀盾手与长枪手从侧翼包抄而出,以鸳鸯阵型逐次推进,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射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维贤令旗又一挥,一队骑兵便从校场北侧杀出,皆着玄甲骑河套良马,马刀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寒芒。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生得阔面重颐,一脸络腮胡根根见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手持一柄加长加重的精钢马刀,冲在最前面势若奔雷。   他率骑兵从侧翼切入假想敌阵中左劈右砍,刀光过处预设的草人靶标纷纷断成两截,身后骑兵紧随其后如臂使指毫不错乱,转眼间便从敌阵后方撕开了一道口子与正面推进的火铳手形成合围之势。   朱笑笑看得连连点头,这支新募的京营精锐虽未经历过实战,单看这队列纪律与火器协同已颇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侧过头来问张维贤:“那个领头的骑兵将领叫什么名字?看着面生得很。”   张维贤脸上便带了几分赞赏,回道:“此人名叫满桂,是宣府镇边军出身,早些年在辽东跟着熊经略打过几场硬仗,积功升至游击将军,去岁京营扩编时被戚将军调来专司骑兵操练。此人骑射俱精,性情刚烈却不鲁莽,带出来的骑兵个个剽悍敢战,今日陛下所见这队玄甲骑兵便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89]萧何月下追韩信:追上了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台前扶栏而立,目光追着那队骑兵在烟尘中穿梭的轨迹。   “臣记得戚将军当日说,此人不识字,却能看懂所有阵图,骑在马上闭着眼都能辨出风向,是个天生的骑兵料子。”   张维贤说着往台下指了指,“陛下请看,满桂麾下这五百玄甲骑兵,半数是从宣大各镇抽调的老卒,半数是从京营新募的青壮,他用老带新的法子操练了不到一年,如今拉出来便已是这般气象。”   朱笑笑微微颔首,此时满桂已率队完成了最后一轮突击,正勒马在校场中央集结队伍,人与马皆浑身是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他翻身下马,将马刀插回鞍侧,大步流星地走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满桂,率玄甲骑兵五百人操演完毕,请陛下示下!”   “满将军请起。”朱笑笑从台上走下去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比他在台上看时还要粗壮几分,站在那儿便如一尊铁塔,络腮胡上还沾着操演时溅上的草屑,一双眼睛带着几分还未从方才冲锋的亢奋中平复下来的灼热。   朱笑笑问他多大了,满桂答道三十有二,又问他在宣府时用的什么刀,满桂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不问战阵不问兵额,倒先问起刀来。   “回陛下,末将用的是加重加长的精钢马刀,比寻常马刀重了将近一倍,一刀劈下去能连人带甲砍成两截。”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随即便见朱笑笑从腰间解下那柄乌兹钢弯刀递了过来,让他试试这刀手感如何。   满桂双手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又拔刀出鞘迎着日光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眼睛便亮了,脱口赞道:“好刀!这钢口比末将见过的最好的镔铁还要硬上三分。”   朱笑笑语带自豪道:“这刀是天山精钢与乌兹钢合炼的,工匠局那边还在试制,等量产之后先给你们玄甲骑兵换装。”   满桂闻言大喜,捧着刀跪下去便要谢恩,被朱笑笑一把拽住了胳膊,笑道:“别急着谢,朕还要封你为京营玄甲骑兵营参将,正三品,仍领原部人马,另从宣府拨五百匹河套良马补入骑兵营,饷银按京营标准加倍发放。”   满桂站在那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打死也想不到皇帝一个照面就给他升了官,待遇还那么优厚,当下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地谢了恩。   张居正坐在点将台上,远远望见朱笑笑站在那群骑兵中间有说有笑的模样,目光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人每回见了能打的将领便挪不动步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猛将都拢到自己麾下来,这份爱才如命的性子倒与他平日里懒散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笑笑又转向张维贤问起步兵方阵中那批新式燧发长铳的配发情况。   张维贤如实奏道:“工匠局上月已将第一批改良长铳交付京营试用,射程比旧式远了二十步,装填也快了将近一半,只是铳管仍需用天山精钢反复锻打,月产量不过百余杆,要想全部换装还得再等上三四个月。”   朱笑笑颔首不语,心中已盘算着回头给毕懋康发条消息催一催天山炼钢炉的扩建进度。   夫妻二人在校场检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步兵方阵看到骑兵冲锋,又从火器演练看到实兵对抗,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晒得人脖颈发烫,才在张维贤的陪同下离了校场。   此时回城尚早,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策马,沿着西山脚下的官道信步而行。   秋日的西山与春夏全然不同,满山黄栌被霜染得如火如荼,红叶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路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马蹄踏上去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居正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片层林尽染的山峦,朱笑笑见她看得出神,便提议去山上走走。   听说山顶有座古刹,钟声能传到山脚下的镇子,张居正欣然应允。   两人将马匹交与亲卫,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山道两旁的黄栌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道斑斓的拱廊,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了一程,朱笑笑想起在校场上皇后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侧过头来问她的观后感。   张居正伸出手接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叶,对着日光端详了半晌,缓缓说道:“方才在校场上瞧着满桂那支骑兵冲阵时,我倒想起一折戏来。”   朱笑笑奇了,问她是什么戏。   “萧何月下追韩信,前些日子陪刘娘娘看戏时刚看过这折。”张居正将那片红叶随手别在腰带上,语调不紧不慢,“刘娘娘当时还同我感慨自古良将难得,像满桂这样骑射俱精又肯实心任事的将领能多几个,九边何愁不安?我倒觉着,比良将更难得的是能让良将施展拳脚的主帅。”   朱笑笑听出她话里有话,脚下不停,揶揄道:“皇后这话是在夸朕?”   张居正偏过头来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陛下说是便是吧,古来多少名将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而死在自己人手里。若非陛下将辽东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又遣戚将军、秦将军这等老将在前头撑住阵脚,满桂一个宣府边军出身的小卒便是再有本事也未必能熬到今日出头的机会。”   这话并不是昧着良心硬夸,她说起来毫无压力,皇帝虽然不爱听马屁,偶尔给点情绪价值也有利于感情经营。   朱笑笑心中果然甚是受用,凑过去问她:“那朕算刘邦还是萧何?”   张居正脚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道:“陛下算是月下追韩信的那个月亮。满桂在前头冲锋陷阵,戚元靖在后方运筹帷幄,臣妾在朝中操持政务,陛下只管挂在天上照着路。”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笑声惊得道旁树丛里两只斑鸠扑棱棱飞了出去,张居正见他笑得开怀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嘴角。   他被夸得心情大好,忽然回过头来朝她眨了眨眼:“萧何追韩信算什么佳话?朕当年可是亲自跑到英国公府去追你的,屏风后头惊鸿一瞥,便惦记到了如今。”   这话登时把张居正噎了个面红耳赤,她本是想借着萧何追韩信的典故赞赏皇帝知人善任,隐晦地吹捧一把,哪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三句便又开始耍贫嘴,把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正经氛围搅了个稀碎。   张居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陛下这嘴,怕是把满朝文武加在一块也说不过。”   朱笑笑便凑过去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皇后是不是也想学萧何,替朕去追几个良将来?”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陛下自个儿追回来的良将还少么?戚继光、秦良玉、曹文诏,如今又添了满桂,哪里还需要我学萧何。”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山顶。   古刹的山门已半颓,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廊下坐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正低头缝补一件百衲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也不起身迎客,只是朝两人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缝补。   张居正站在山门前回望来路,只见漫山红叶如火如荼,远处的官道蜿蜒如带,再远处便是京城那片灰蒙蒙的轮廓,宫阙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这座破败古刹反倒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庙宇更让人觉得自在。   张居正将鬓边被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伸手指着北边那片山峦道:“陛下,那边便是天寿山,神宗皇帝与先帝的陵寝都在那里,陛下登基至今还没去祭拜过吧?”   朱笑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缓缓开口:“确实不曾,朕登基伊始便赶上野狐岭之战,紧接着是陕西清丈、川南平叛,一桩接一桩下来,当真没顾上去给皇祖与先帝上炷香。”   他起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气,声音也沉了几分,“皇后提醒得是,朕该去一趟了,不单去祭拜皇祖与先帝,还要去忠烈祠祭拜那些阵亡将士。”   张居正望着他,眼神里那股子促狭与调侃不知何时已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温柔。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山风吹歪的衣领,轻声道:“陛下能这般想便好,天子祭忠烈不单是告慰亡魂,更是让活着的人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回头便让礼部拟个章程出来,把忠烈祠春秋二祭的规矩定下来。”   朱笑笑点了点头,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只僵了一瞬便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句:“外头呢,有人瞧着。”   朱笑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含笑道:“哪有人?这山顶上就咱俩,你就是在这上头打我一顿也没人看见。”   张居正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从他怀里挣出来整了整衣襟,板着脸道:“陛下还是这般没正形,下山吧,再待下去天便要黑了。”   朱笑笑屁颠儿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嘴里兀自絮叨着什么今儿那操演如何,新炮比旧式强了多少,满桂若跟曹变蛟那小子打一架谁会赢之类的话。   从西山回宫之后,张居正便命陈栩往礼部传了话,孙慎行接到皇后懿旨说要拟定忠烈祠春秋二祭的章程,登时便来了精神,连夜召集礼部诸官翻出《大明会典》中关于功臣祭祀的旧例,又参照历代帝王祭忠烈的仪注,足足忙了四五日方才拟出一份章程来。   章程呈到坤宁宫时,朱笑笑正坐在书房里与张居正一道批阅奏折,他将那份章程翻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条对张居正道:“这一条写的是天子祭忠烈须行三跪九叩大礼,朕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跪功臣跪阵亡将士是应当的。可皇后随祭时须立于陛下身后三步,这算什么规矩?皇后理政这些年难道便不配与朕并肩祭拜?”   张居正接过章程看了,语气便有些含蓄:“礼部这般拟定也是依循旧例,太祖皇帝祭功臣时孝慈高皇后便是立于身后三步,孙尚书大约是照着这个来的。”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将那份章程往案上一放,“朕不管什么旧例不旧例,明日让孙慎行来一趟乾清宫,朕亲自跟他说。”   次日一早,孙慎行被魏忠贤引进了乾清宫东暖阁,进得门来便见皇帝与皇后并肩坐在御案后,两人案上各堆了一摞奏疏。   孙慎行趋前行礼毕,朱笑笑便开门见山道:“孙尚书,那份忠烈祠祭祀章程朕看过了,旁的都依你拟的办,只一条须得改改。皇后随祭时不必立于朕身后三步,与朕并肩行礼便是,朕与皇后同受万民供养同享天下尊荣,祭拜功臣时难道还要分个先后尊卑不成?”   孙慎行愣了一瞬,迟疑道:“陛下,此事于礼不合,自古天子祭天地祭宗庙祭功臣,皇后虽贵为六宫之主终究是内命妇,随祭时立于陛下身后乃是礼法所定……”   朱笑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语气颇为强硬:“孙尚书,礼法也是人定的,朕今日便定下这个新规矩,往后凡国家大典,皇后与朕并肩行礼,不分先后,你若觉得为难,便在章程上写明是朕的意思,若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朕理论。”   孙慎行余光瞥见张居正神色从容地翻看奏折,想起这位皇后理政以来的种种手段,又想起皇帝回京后头一回上朝便当殿加授监国之权,心中那股子想要据理力争的劲头登时泄了大半,只得躬身道:“臣遵旨,回去便改。”   待孙慎行退下之后,朱笑笑侧过头去看着张居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皇后可满意?”   张居正头也不抬,笔尖在奏折上稳稳地走完最后一行批语,方才搁下笔道:“陛下这是拿我当靶子使呢,先是加授监国之权,又是命我与陛下并肩祭拜,这般一桩接一桩地往我身上堆恩典,外头那些人不敢骂陛下,便只能骂我狐媚惑主了。”   朱笑笑凑过去一本正经地问:“皇后怕他们骂?”   她斜睨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什么时候怕过?”   朱笑笑莞尔一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不怕最好,朕往后还有的是恩典要往你身上堆呢,让他们骂去便是了。”   张居正也笑而不语,论吵架,她不怵言官,论骂人,她更比御史强。   谁还认不清现实,就尽管冒头吧。   这段时日,各地藩王退田的奏疏络绎不绝地往京城递。   户部尚书王永光每日抱着一摞摞清丈册子往乾清宫跑,工部尚书姚思仁更是隔三差五便递牌子求见汇报驿路修缮进度。   张居正坐镇坤宁宫机要房,将徐碧和高素卿分派到户部与工部充作联络官,每日将两个部的奏报汇总成册呈送御前,再把皇帝的批复发回各部执行,倒把坤宁宫经营得像个小型的内阁值房。   九月初九,钦天监择定的忠烈祠秋祭吉日便到了。   忠烈祠正殿七间,东西配殿各五间,另有几面新刻的石碑立在殿前广场两侧,碑上密密麻麻镌刻着这些年为国捐躯的将士姓名与籍贯。   正殿的窗扇全用了工匠局烧制的玻璃,日光透过明净的窗扇照在殿内那一排排神位上,将整个正殿映得通透明亮。   辰时正,朱笑笑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率文武百官在忠烈祠前广场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张居正亦着石青色祭服立于他身侧,身后是方从哲、刘一燝等内阁诸臣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再往后是英国公张维贤率领的京营将领与勋贵。   这不是第一次帝后同祭,却是皇后加授监国之权后第一次以监国身份出席国家大典,那些原本以为皇帝只是一时兴起的人,此刻看见皇后身着翟衣与天子并肩而行,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便是常态了。   朱笑笑走到正殿前的香案前站定,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高举过顶,朝殿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神位深深一拜。   张居正与他同拜,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拜毕,朱笑笑将香插入香炉,又从魏忠贤手中接过一杯酒缓缓洒在香案前的青石地上,酒液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随后他站在正殿前,高声诵读祭文:“维天启四年,岁次甲子,朕以菲德,仰承天命。自践祚以来,内平奢安,外定辽东,北收瀚海,南靖海疆。赖诸将士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筑长城于万里之外。今设忠烈祠于京畿,春秋祭祀,永为常典!凡为国捐躯者,不拘官职大小,皆得入祠受祀,其名勒于金石,其功载于史册,其子孙世袭武职,永享朝廷恩恤。”   祭文念罢,满场将士齐齐拔刀高举过顶,刀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呼喝之声震天响。   朱笑笑将祭文放入铜鼎中焚化,青烟袅袅升起在秋风中缓缓飘散。   他转身望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将士,提高声音说道:“从今往后,在忠烈祠供奉的阵亡将士,其家眷免赋税十年,其子入官学读书不必考试,其女出嫁朝廷出妆奁银五十两。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替朝廷卖命的将士,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此后数日,朝会便由朱笑笑与张居正轮流主持,偶尔两人一同上朝,御座与凤椅并排而设,满殿朝臣对此已渐渐习以为常,再无人敢当面谏阻,至多不过下朝之后聚在一处议论几句,议论完了便各自散了。   京城的驿路修缮率先动工,工部从北直隶各府县抽调了两千余名匠人与民工分段作业,以水泥铺面的上等官道从正阳门外起步,沿着皇城根一直延伸到通州码头,又将通州到保定、保定到真定、真定到河间的几条主干驿道一并纳入修缮范围。   工地上每日热火朝天,匠人们的号子声与骡马的嘶鸣交织在一处。   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被编入工部测绘司,每日跟着几个老测绘师沿着驿道逐段勘测,将沿途的山川关隘、渡口桥梁逐一标绘在舆图上。   与此同时,各府县的驿道修缮也在陆续动工,工部将第一批烧制好的水泥从京城装船沿运河运往山东河南两省,又命沿途驿站的驿丞提前腾出库房存放物料,免得到了地方无处囤放。   妇婴署的摊子也铺得愈发大了。   自打皇帝下旨从各府县征召稳婆医婆集中到京城培训之后,太医院培训学院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谈允贤将那批来自北直隶各府县的稳婆医婆分作四班,每班三十人,轮流上课,上午学新法接生与消毒包扎,下午跟着女医官在京城妇婴署临床实习。   三个月培训期满之后,第一批学员便分派到北直隶各府县新建的妇婴署充任医士,每人配发一套标准化的妇产科手术器械与一本谈允贤亲自编纂的《妇婴新法接生手册》,手册上图文并茂,将胎位转正、脐带处理、产后止血等关键步骤逐条画成图谱,便是识字不多的稳婆也能看懂个七八分。   新生儿登记造册之事也按章程铺开了,京城妇婴署率先试行,每有新生儿出生,署中吏目便在十日内登门登记,将婴儿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父母姓名籍贯逐一记录在册,再由吏目与县衙户房书吏共同签押录入户籍。   试行不到一月,京城便有二百余名新生儿被正式登记入册,其中女婴占了将近一半。   往常那些生了女娃的人家大多不愿去里长那里报备,能瞒则瞒能拖则拖,如今妇婴署的吏目亲自登门登记,登记完了还给每户发一份新生儿养护手册与一小包红糖,那些原本嫌麻烦的百姓反倒争相来报了。   这日清晨,轮到张居正主持朝会,朱笑笑便换了常服往西苑去。   工匠局的厂房与宿舍沿着水泥铺就的道路整齐排列,高炉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冒着淡淡的青烟,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与齿轮转动的嘎吱声混在一处。   毕懋康与宋应星都不在京中,工匠局的事务便暂由几个资历深厚的老匠人共同主持。   朱笑笑沿着水泥路信步走进一间敞亮的工棚,里头几个年轻学徒正围着一台新组装的水力锻锤调试齿轮,见他进来便要跪下行礼,被他摆手止住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躬身禀报了工匠局近来几项新成果。   原来宋应星离京前留下的那份新式线膛铳管图纸已被几个老匠人联手攻克,铳管内壁的螺旋纹路比旧式更精密,射程又提高了将近三成。   只是加工一根铳管需得水力锻锤反复锻打数十次,日产不过两三根,要想批量装备还得等天山那边的炼钢炉扩产之后才能提高产量。   另外水力织机也改良出了新的样机,只需一人操作便能同时织出两匹宽幅棉布,比旧式织机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已在松江棉纺织合作社试用。   朱笑笑听得满意,正要细问水力织机的耗水量与适用河道条件,忽然听见工棚角落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音的争执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学徒正围着一台拆解开来的蒸汽机模型争得面红耳赤,一个瘦高个儿说活塞的密封圈应当用浸了桐油的麻绳,另一个圆脸矮个儿却说麻绳不耐高温,用不了多久便会烧焦,应当用南洋新运来的橡胶。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各自从工具箱里翻出材料来,蹲在模型旁边现场做起对比实验。   朱笑笑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那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有些面熟,仔细打量了几眼便忍不住笑了。   那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工匠局成立时坐在他旁边,管他叫兄弟的陈二狗。   几年不见,陈二狗已从一个见了皇帝便吓得舌头打结的学徒工长成了能跟同僚据理力争的技术骨干,嘴皮子利索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自信。   陈二狗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登时愣在原地,手里的橡胶垫圈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陛……陛下!小人不知陛下驾到……”   嗐!不经夸啊!   朱笑笑把那个橡胶垫圈捡起来递还给他,笑着说:“免礼免礼,朕就是顺道过来瞧瞧,你们方才争的那个活塞密封圈倒是争到了点子上。橡胶这东西确是比麻绳耐高温,眼下琼州那边的橡胶树苗还在试种,产量有限,不过朕已让人从南洋多运些回来,回头给你们多拨一批。”   陈二狗双手接过垫圈,脸上的慌张渐渐被喜悦取代,“多谢陛下!嘿嘿……陛下不怪小人糟蹋材料就行。”   朱笑笑顺势打趣了他几句,他见皇帝依旧态度随和,也放开了许多,兴致勃勃道:“陛下,小人上回在夜学里考试及格了,宋先生给小人取了个学名,叫陈景润。小人现在能看得懂图纸了,还会算齿轮的速比,毕师傅上回还夸小人手巧,说等天山那边的新式炼钢炉建好了便带小人去那边当匠师。”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自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像是在等一句认可。   朱笑笑听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有心想夸两句吧,又自愧不如。   不禁扶额苦笑,应星也真是的,随口一取就是天才名字。   要是哪天爱因斯坦在他跟前晃悠,他都不会惊讶了呢。 [90]寤生:应怜   从工匠局出来,朱笑笑沿着水泥路往回走,宋应星给学徒取学名这事他早有所闻,但凡在夜学考过及格线的学徒宋应星都会给起个学名,算是正式从杂工升为匠师的标志。   只是陈二狗这名字改得实在太巧,与大数学家撞了名,要是再把蒸汽机搞成了,陈景润必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时就该后人来惊叹这份巧合了。   张居正散朝后在坤宁宫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预估折子,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他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搁下笔问他可是遇着了什么新鲜事。   朱笑笑在她对面坐下,将陈二狗改名陈景润的事说了一遍。   张居正没弄明白笑点在哪,只是看他这般开怀,跟着赞了一句:“宋先生取名自有章法,景者日光也,润者温泽也,想来宋先生很看重他。”   朱笑笑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确实,这些年轻学徒再磨几年便都能独当一面了,工匠局攒下来的技术底子比朕预想的厚实得多,只是这些新东西造出来了,外头的人却大多不知晓。”   江南新报在南京办得风生水起,焦竑那帮学生把报纸送到了各府各县的工会与合作社手里,连苏州的织工都能读到朝廷的新政章程。   可京城这边呢?除了一份邸报,百姓能读到的无非是些老掉牙的官府告示,他想趁着驿路修缮的契机在京城也把报纸办起来。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含笑道:“陛下既这般高兴,不如趁热打铁再办一份报纸。江南新报开办至今,江南士林的风气已颇有改变,京城这边虽有邸报,却只传抄朝廷谕旨与官员迁调,民间百姓想看也看不着。不若在京中另办一份仿江南新报体例的报纸,不拘朝廷政令,市井新闻、海商行情都可刊载其上,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让朝廷知道百姓在想什么。”   朱笑笑听她主动提起,便顺水推舟道:“此事朕也想了许久,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消息比江南更灵通,读者也比江南更多。报纸的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京华时报,分作四版,头版刊载朝廷谕旨与新政动向,二版刊载各地新闻与海商行情,三版专设读者来信与失物招领,四版连载话本小说与杂谈随笔。”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当下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陛下打算让谁来主持?江南那边是焦竑焦老先生在管,他倒也得心应手,只是总不能让焦老先生两头跑。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焦老先生年事已高,确实不宜长途奔波,朕想挑几个得力的年轻翰林来办这份报,总纂人选,朕看文震孟就不错,此人状元及第,那些老学究总不会太排斥。”   张居正微微颔首,文震孟是她亲点的状元,自然知道此人才学品性都属上乘,便道:“文震孟自入翰林以来一直跟着来宗道编纂实录,性子沉稳从不张扬,让他来办报倒也合适。只是他从未办过报纸,头几期恐怕手生,不如从江南调两个有经验的编辑来京中带一带,再从秘书处抽调几个伶俐的内监充作校对与排版,等班子搭起来了再让文震孟放手去做。”   朱笑笑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秘书处这两年把奏折摘录编得愈发精练,排版校对的事交给他们比交给那些老翰林还利索些。”   两人又就报纸的投稿审核制度议了一阵,张居正建议凡涉及朝政的文章须经秘书处初审之后再呈内阁复核,确认无误方可刊发,市井新闻与小说连载则由文震孟自行审稿,不必层层上报以免延误时效。   读者来信一栏须隐去来信者真实姓名与住址,只以笔名或编号代替,免得有人借此挟私报复。   议到最后,朱笑笑兴致勃勃地安排上了:“四版的小说连载留出个位置,朕打算写个话本子。   张居正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奇道:“陛下还会写话本子?”   不务正业又要有新方向了?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皇后莫要小瞧人,朕遍览群书,不敢说文采斐然,总归不至于狗屁不通。”   张居正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那臣妾便等着拜读陛下的大作了。”   却说文震孟接到调令时正在翰林院编修实录,当即捧着那卷抄了一半的旧档愣了半晌。   他倒是看过家人捎来的江南新报,但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派去办报纸。   同科的陈子壮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文年兄莫慌,焦老先生在南京办江南新报,如今已是士林清流人人敬重,年兄此去说不定也能名垂青史。”   文震孟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卷实录小心翼翼地合上,主动往乾清宫求见。   朱笑笑在东暖阁见了这位新科状元,将办报的初衷与京华时报的版式设想细细说了一遍。   他好歹是在国企上班的,虽说新媒体兴起纸媒渐渐淘汰了,但报刊订阅可以算是政治任务,就算没人看也期期不落。   朱笑笑常去薅这些旧报纸当草稿,或者拿来铺桌面,忙累了偶尔也看两眼放松一下,对排版颇有些经验。   文震孟是个聪明人,在确认了这套现代纸媒的版式设计均出自圣意后便不再质疑其中不循旧例的怪诞之处,拱手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臣,臣必尽心竭力,只是报纸不比奏疏,若文章惹了争议还望陛下多担待几分。”   朱笑笑大手一挥,道:“若有争议文章,只要是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朕一概替你担着!若有御史弹劾你蛊惑圣听,朕便亲自写文章替你骂回去。”   文震孟被这话逗得一乐,心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大半。   天启四年十月初八,《京华时报》创刊号正式发行。   报馆设在正阳门内大街上一座三进院落里,原是户部一处闲置的库房,被文震孟带人收拾出来,前院做编辑房与访事员值房,中院做印刷作坊,后院做纸库与发行处。   创刊号头版头条是潘季驯的洪泽湖堤防加固工程进展,详细列出了水泥用量、施工队人数与预计竣工日期,并附了工部绘制的水利工程剖面图。   二版刊载了京营新近提拔的满桂将军小传,写他从边军小卒一路积功升至玄甲骑兵营参将的经历,配了一幅满桂在校场上策马冲锋的版画插图。   三版的读者来信栏暂时空空荡荡,只刊了一则失物招领,说正阳门外某茶馆捡到一只青布包袱,请失主速来认领。   四版的小说连载则是一篇名唤《山海异兽录》的志怪话本,写一个唤作哥斯拉的上古神兽从东海深处破浪而出,口喷烈焰,尾扫千军,专吃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插图上的哥斯拉昂首挺胸,背鳍根根竖立,画风粗犷得很。   创刊号最初几天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京城百姓知道邸报,只当这京华时报又是那种官样文章,买的人寥寥无几。   倒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图新鲜,拿着报纸念了几段哥斯拉吞吃贪官的情节,把茶客们逗得前仰后合。   老百姓最爱听这种桥段,纷纷拍着桌子叫好,说这神兽吃贪官的样子解气得很,瞧着比庙里那些泥塑金刚还威风几分!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京华时报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   接着便有人注意到,三版那条失物招领居然真有人去认领了,而且成功领回了自己的包袱!这下那些丢了东西的百姓都跑到报馆去刊登寻物启事,报馆的投稿箱没几日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目前报纸内容中最受欢迎的仍是四版那篇《山海异兽录》的连载。   作者笔名鲁班七号,文字算不上多精致,胜在情节离奇,节奏紧凑,那哥斯拉今日在东海吞了一艘倭寇战船,明日又飞到天山脚下与一只九头妖鸟大战三百回合,每回都在最紧要的关头戛然而止,惹得听众抓耳挠腮,追着讲报先生问下回分解。   有些急性子的干脆自己跑到报馆门口去等,争取第一时间看到更新。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京华时报》的日印量便从最初的三百份涨到了一千二百份,报馆的投稿箱里也渐渐有了内容。   文震孟每日清晨到报馆第一件事便是翻看投稿,挑出有用的分给编辑们润色排版,偶尔还亲自提笔回复几封读者来信,一来二去倒把这份报纸办得越来越有生气了。   这日清晨,朱笑笑与张居正一道往西苑去看新式火铳的试射。   新改良的线膛铳管已试制出第一批样品,毕懋康虽远在天山,却将测试方案写得极详尽,留守的几个老匠人照着他的方案在校场上设了靶标,从五十步到二百步每隔五十步设一道,每道靶标上蒙了双层生牛皮与一层铁甲片,以模拟实战中敌军甲胄的防御。   旧式燧发铳在百步之外便已无法穿透铁甲,新式线膛铳却在百五十步处仍能贯穿铁甲片与生牛皮,弹丸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张居正也忍不住亲自端了一杆新铳,试射了三发皆上靶,效果当真惊人。   两人回宫时已是日头偏西,到了乾清宫,魏忠贤已在东暖阁外候了多时,见皇帝与皇后到了便趋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皇爷,娘娘,客夫人女儿难产,熬了两天两夜生不下来,稳婆说胎位不正,母子都危险得很,客夫人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客印月被封为奉圣夫人之后,便与一个姓周的举人结了亲。   那举人名唤周万博,保定府人氏,家境不算殷实却颇有几分才名,当初托了国子监祭酒亲自登门说媒,客印月见此人谈吐斯文,相貌堂堂,便给女儿应了这门亲事。   她女儿侯小莲是父亲带大的,性子温吞,强行嫁给官宦人家也只是表面光,嫁个举人便很好,日后考上了自然是官太太。   侯小莲嫁过去头一年便生了个女儿,周家看在奉圣夫人的名头上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周万博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言语间多有抱怨。   客印月每回听女儿回家哭诉,心疼得不行,却也只能劝她养好身体,等生个儿子便好了。   谁知周家并不给她保养的时间,第三胎从怀上便不大顺当,侯小莲孕期反应极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家请了好几个稳婆来看,都说胎位不正恐怕难产,劝周万博早些去妇婴署请女医官来。   周万博却死活不肯,妇婴署那些女医都是宫里出来的,用的什么新法接生,竟然拿钳子剪子往产妇身上招呼,这等邪性法子怎能用在正妻身上!   侯小莲的陪嫁丫鬟翠儿是客印月特地挑的人,这回生产见周家迟迟不去妇婴署请女医,心中已然警觉,从后门偷跑回娘家找侯父报信。   侯父听了也是六神无主,连忙拿着客印月留下的牌子找到宫里说明情况,客印月来不及生气,当即叫了个人代课,赶去太医院请了谈允贤,又托警卫营的何琼点几个女兵一道跟去。   周家那三进的宅子坐落在南城绳匠胡同深处,客印月紧赶慢赶,身后跟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便往门里闯。   周家的门房认得这位亲家太太是何许人也,不敢硬拦,只是缩在门柱后头连声说着太太息怒。   此刻院子里已聚了好几个周家的女眷与邻里妇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见客印月闯进来,满院子的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有个穿绛紫色褙子的老妇人从正厅里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周万博之母。   周老太太见了客印月便堆起满脸笑:“亲家母来了?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这架势传出去旁人还道咱们家苛待了媳妇。”   客印月也不与她寒暄,径直往产房的方向走:“我女儿现在何处?可请了大夫?”   周老太太连忙上前几步拦在她面前,面上那副假笑仍挂着,语气却硬了几分:“亲家母莫急!稳婆已在里头了,再使把劲儿便能生下来,这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受苦的?亲家母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说着伸手去拉客印月的袖子,想要将她往正厅里引,“亲家母且在厅里坐坐喝杯茶,等生下来再进去看不迟。”   客印月甩开她的手便要往里闯,周老太太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将双臂一张,声调也拔高了:“亲家母这是做什么?里头是产房,血光冲天,岂能让外人随便进去?况且那妇婴署的女医官用的什么新法接生,咱们连见都没见过!若是冲撞了胎神,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她又冲着那几个女兵嚷道:“这是周家的私宅,你们这些当兵的擅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谈允贤上前一步,将手术器械的木箱打开,语速飞快:“这位夫人,本官是太医院御医谭鹤君,专司妇科,令媳胎位不正产程过长,若再不用手法转正胎位,母子皆有性命之忧。夫人若执意阻拦,本官只能如实禀报宫中,届时追究起来夫人担待得起么?”   周老太太被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忽然换了一副哭腔,拿帕子捂着嘴哀哀切切地嚎了起来:“亲家母啊,你也是做娘的人,你该懂得咱们周家三代单传的苦处!你女儿嫁过来三年生了两个丫头,咱们家没有半句怨言,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如今好不容易怀了第三胎,稳婆说八成是个男胎,这便是我周家唯一的香火!那女医官若是用了什么邪术把孩子弄没了,你让咱们周家怎么活啊!”   客印月听她提起两个外孙女的事,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怎么,我女儿替你们侯家生了两个孙女,在你眼里便不算人了?”   周老太太被她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哭声不自觉地小了几分,嘴上却仍不服软,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周家三代单传总不能断了香火,那女医官若真有本事怎么不保儿媳前两胎都生男胎!”   谈允贤听着这番歪理,想到产妇情况危机,语气越发急切,“令媳当年生头胎时多大年纪?生二胎时又多大年纪?你们周家只想着传宗接代,可曾想过这个女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也有爹娘在家里日夜牵挂,她的命难道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   周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那副哭丧相渐渐转为恼怒,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客印月面前,扯着客印月的裙角嚎啕大哭起来:“亲家母,算我求你了!里头是我周家的血脉,是我儿子唯一的指望,若是孩子没了,我那儿子便要休妻另娶!你女儿在周家好歹也过了三年安生日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休回娘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话恰拿住了客印月的软处,她就是再能耍横,也不能不顾女儿的意思,现在撕破脸容易,侯小莲却还是要在周家过日子的。   正当她心神不定时,产房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已沙哑得不成调子,却仍拼尽全力。   “娘!娘!救救我!”   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她一把推开周老太太,抬脚便往产房门口走。   周老太太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门框上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冲着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女眷与邻里妇人嘶声喊道:“拦住她!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进去!谁要是进了产房冲撞了胎神,害了周家的后,谁就是周家的仇人!”   那些女眷们犹犹豫豫地往前凑了凑,却见何琼将手中腰刀往前一横,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她们便齐刷刷地往后缩了,谁也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客印月一脚踹开产房的门,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呛得倒退了一步。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年轻妇人正半躺在血泊中,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额上的汗水将头发黏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颊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已深深凹陷下去,瞳孔涣散无光,只有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幅度尚能证明她还活着。   那稳婆正蹲在床边拿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往产妇额头上胡乱抹着,嘴里兀自念叨着什么再使把劲、快出来了之类的车轱辘话,见有人破门而入便吓得一哆嗦,手里那块帕子掉在血泊里也顾不上捡。   客印月扑到床前将她女儿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甲已因用力过度而发紫,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血印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些:“小莲,娘来了,娘在这儿,你别怕。”   侯小莲勉强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眼泪便决了堤,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娘,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周老太太此刻也已追了进来,见客印月已闯进了产房便彻底撕破了脸,指着谈允贤尖声骂道:“你们谁敢动我儿媳妇,我便死给你们看!”   谈允贤只扫了一眼产妇的情形便知不能再耽搁了,胎位不正加上产程过长,产妇的力气已耗尽,再拖下去不单孩子保不住,连大人也要搭进去。   她在客印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客印月便将女儿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周老太太道:“亲家母,我敬你是长辈,好话说尽,你不听!那我今日便换一种法子跟你说话。”   她走到产房门口,朝何琼使了个眼色,何琼便带着几个女兵上前强行将周老太太架了出去。   周老太太挣扎着还要叫骂,何琼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一亮,冷声道:“此乃妇婴署专用令牌,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救治妇婴,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夫人若是再闹,便随我去锦衣卫走一趟。”   周老太太一见那令牌,腿便软了半截,她虽是个乡下老妇却也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当下不敢再叫骂,只是瘫坐在地上嚎哭不止,口口声声叫着自己的命苦,周家的香火要断了。   客印月不再理会她,转身回到产床边,谈允贤已利落地取出那套银光锃亮的妇产科手术器械逐件摆放在干净的棉布上。   她先替产妇做了检查,确认胎位是横位,胎儿的手已先探出了一小截,谈允贤微微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女医官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俯下身去开始用手法替产妇转正胎位。   客印月守在床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谈允贤偶尔发出的指令声和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的周老太太已不哭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石阶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91]诡计多端的男:新闻学   听见哭声,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掌心渡进女儿那具几近虚脱的身子里去。   谈允贤利落地剪断脐带,拿干净的棉布将婴儿裹了,又让身旁的女医官替产妇清理身子,缝合伤口。   侯小莲在听见啼哭的那一瞬睁开了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了回去,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谈允贤手中襁褓。   “是个女娃,分量不轻,哭声也亮,身子骨结实得很。”谈允贤将孩子轻轻放在侯小莲枕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淋漓的汗,“最难的一关已熬过来了,往后只管好生将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侯小莲侧过头去瞧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便无声地淌了下来,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心酸,抬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孩子的脸颊,小婴儿本能地偏过头来寻她的指尖。   客印月揽着母女二人,温声安慰:“小莲,你受苦了。”   侯小莲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散乱的发鬓里,颤声道:“娘……我想回家。”   客印月俯下身去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问:“还回来吗?”   侯小莲望着头顶那片素罗帐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些年受的委屈顿时从心头翻涌上来。   “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仍旧沙哑,却不再发颤,“我要和离。”   客印月将女儿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见她下定决心,终于松了口气:“你想好了,娘便替你做主!”   产房外,周老太太早已从石阶上起来扑到门口,两只枯瘦的手扒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扯着嗓子问:“是男是女?是不是男孩?”   门从里头打开了,谈允贤先走了出来,微笑着报喜:“母女平安,是个女娃,五斤六两。”   周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谈允贤,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女娃?又是女娃!我早说了不让你们进!是你们把那男胎冲撞走了!稳婆明明摸过脉说是男胎,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变成了女娃!是你!就是你这个妖医用了邪术,把我周家的男胎硬生生转成了女胎!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孙子!”   说着还想上前撕打,被何琼拦住,但下一瞬客印月就从产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可那股子横扫一切的气势已重新回到了身上,她走到周老太太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院子的人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周老太太捂着脸踉跄着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客印月:“你……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客印月语气冷硬,“我女儿在里头疼了两天两夜,你们周家连个正经大夫都不肯请!你当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跟你们周家一样,把女娃不当人看么?”   周老太太又惊又怒,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院门外已挤了不下三四十号人,除了周家的亲戚女眷,大半是闻讯赶来的街坊邻里,就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歇了摊子凑过来看热闹。   几个女眷不敢惹客印月,只能围着周老太太七嘴八舌地劝,说孩子平安生下来就好,虽说是个女娃,到底也是亲骨肉,又有人说奉圣夫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不起,还是各退一步罢。   客印月却不肯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或惧或好奇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狗屁的男胎转女胎,从头到尾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就是个女胎!这是老天爷定的,你要找人算账只管去找老天爷!你周家也是积年读书人家,满嘴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连个畜生都不如,畜生在窝边还知道护崽!”   周老太太被她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通话砸下来,脸上的怨毒渐渐转为心虚,嘴上却仍不肯服输:“我,我那不是怕冲撞了胎神吗,再说了,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客印月不理她,扬声唤了翠儿过来,吩咐她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的东西收拾了,孩子一并带上。   翠儿是个机灵的,一听便知这是要跟周家彻底撕破脸了,当下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兵往后院去了。   周老太太原本还捂着脸在院子里哭嚎,一听客印月要带走两个孙女,登时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冲过去拦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你凭什么带走我周家的骨肉!那是我儿子的种,是周家的人,你一个外姓的妇道人家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客印月还没开口,翠儿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周老太太便骂:“我呸!大小姐二小姐长这么大,你周家可曾给过几回好脸色?成日里指着骂赔钱货,亏你还是做祖母的!如今倒说是周家的孙女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两个孩子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老太太还要再拦,何琼将刀鞘往她面前一横,冷声道:“老太太,莫要逼我动手。”   周老太太被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翠儿便带着两个小女孩从后院里走了出来,大的约莫三岁,小的才刚满周岁,各自被抱在怀里。   周老太太一见两个孙女被带了出来,又拔高了嗓门哭天喊地:“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便不过!”客印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你们周家不是嫌弃我女儿生不出儿子吗?那就和离!你们周家另娶贤妇,想生几个儿子生几个!我女儿带着三个丫头回娘家,几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不劳你们周家操心了!”   周老太太被她逼得连退了数步,背脊撞在门框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忽然又堆出一副哀求的模样来,拉着客印月的袖子不放:“亲家母,你这话可就是诛心了!我们家几时嫌弃过儿媳?只不过盼个孙子罢了,这回虽又是个丫头,到底也是周家的骨血,你把人全带走了,让我们周家怎么跟街坊邻里交代?不知道的还道我们周家虐待了媳妇,生生把人逼走了呢!”   周围几个女眷也点头附和,只说孩子到底是周家的骨肉,外祖母再心疼外孙女也没有把人带走的道理,做媳妇的哪有不挨婆婆几句骂的,忍忍便过去了之类的话纷纷冒了出来。   但跟周家没瓜葛的邻居并不买账,巷口卖豆腐的孙大娘扯着嗓门道:“老太太这话可说得不对,方才人家求了半天都不让开,你们周家把媳妇当人看了吗?我住隔壁这些年,三天两头听见你们家吵骂,每回都是你们母子俩欺负人家一个老实媳妇,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倒把周家院子变成了街坊辩论场。   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院门外挤了进来,身穿襕衫,头上戴着方巾,面容倒算得清秀,只是此刻满脸通红,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是侯小莲的丈夫周万博。   周万博原本在国子监与人一处研习制艺,是被家中小厮叫回来的,一路上只听说岳母带了人来闹事,并不知具体缘由。   此刻进了院子,见这副阵仗便先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周老太太身边将母亲扶了起来,低声问了几句便转过身来朝客印月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极是恭谨:“岳母大人在上,小婿不知岳母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家母年事已高,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小婿替家母向岳母赔个不是。”   他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院门外便有不少人变了口风,低声议论周举人到底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亲家太太再怎么生气也不该闹到人家家里来,瞧着周举人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会苛待媳妇的人,许是母亲刻薄,他夹在中间也难做。   客印月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周万博嘴上说着赔罪的话,却把责任全推到他母亲身上。   她看着那张恭顺有礼的脸,心中那股火不但没熄,反倒烧得更旺了,当初就是被这副斯文有礼的样子给诓了的!   “周万博,你倒知道你母亲不让请大夫是错的,那你媳妇在产房里快没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周万博一愣,旋即面不改色道:“岳母息怒,小婿今日在国子监与同窗研讨经义,并不知家中发生这等事。若是知道,便是爬也要爬回来替小莲请大夫,小婿这些年待小莲如何,岳母也是看在眼里的。”   客印月冷笑一声:“你待她好?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熬了两天两夜,你这个做丈夫不赶紧去妇婴署请人,还有闲心研讨什么经义?”   周万博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温文:“岳母这是说得哪里话,小莲是周家的媳妇,周家怎会苛待于她?只是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岳母心疼女儿小婿理解,可这和离之事万万不可再提。小莲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岳母便是再不待见周家,也要替小莲的将来想想。”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邻里们纷纷点头称是,三个孩子总不能没有爹,为了孩子也该忍忍。   可对客印月来说恰恰相反,女儿孩子跟着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爹才是最不要紧的。   周万博敢这么有恃无恐,不就仗着自己有功名吗?   客印月向何琼借了她的精钢手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对准了周家正厅悬挂的那块中举捷报。   那块捷报用红木框子镶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进门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见,是周家最引以为傲的尊荣体面。   周万博每日出门前都要站在捷报前头整一整衣冠,好让镜子里的人配得上这副匾额。   她扣动扳机,铳声在院中炸响,捷报从正中被一铳打穿,纸屑纷飞,红木框子应声裂成两半,哗啦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碎木渣子。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敢动,周万博的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碎了一地的捷报,脸上的血色在几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周老太太尖叫一声便要扑上去与客印月拼命,被何琼一把拽住胳膊按在原地,两条腿兀自在地上乱蹬。   客印月将手铳收起,对瘫坐在地的周万博道:“不在你家待着,小莲将来才能快活,你的香火也有着落了,和离书我会请有司衙门来写,用不着你来操这份心。”   说罢不再看那母子二人,和翠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侯小莲被担架抬着,裹得严严实实,一群人出了周家大门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周万博挣扎着站起来追到门口,他今日丢的不仅是脸面,那块被一枪打碎的捷报将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他恨客印月仗势欺人,恨谈允贤多管闲事,恨侯小莲软弱无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更恨自己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女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心知,越是如此越不能疾言厉色,快步走到马车边上深深一揖,红着眼眶道:“岳母今日执意如此,小婿也不敢强留,小莲是小婿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婿从未想过休妻另娶,母亲年迈糊涂说的话做不得数,求岳母再给小婿一个机会。”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后头赶来围观的街坊眼里倒像是个被丈母娘欺凌的可怜女婿。   不知内情的邻里就说奉圣夫人仗势欺人,把女婿家的功名捷报都打坏了,这周举人也是个可怜人,娶了这么个厉害丈母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周万博听见几句,心中满意,表演得越发卖力,甚至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岳母今日所为小婿不敢记恨,只是岳母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小婿不才,好歹也是朝廷举人,岳母如此行事让小婿往后如何在国子监立足?小莲若要和离,小婿无话可说,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女儿往后怎么过活?小婿实在是替她担心。”   围观的街坊们各自议论着,有几个多管闲事的还凑过来安慰周万博,劝他莫要太伤心,举人老爷自有举人老爷的前程,何愁再娶一房贤惠的媳妇。   巷口转角处站着个人,穿一身石青色道袍,正是大理寺少卿杨涟。   他散衙之后步行来此拜访邹元标,路过此处被人群堵住,便驻足观望一阵,客印月怒打捷报与周万博追出门来的模样恰好尽收眼底。   杨涟被邹家老仆引进院子时,邹元标正歪在竹椅上翻看今日的京华时报,自打刚起复时狠狠蹦跶了几回,这两年他便隔三差五告假,自觉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万事不挂心。   杨涟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接过老仆递上来的粗茶,连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将方才在所见的闹剧跟他说了一遍。   说起客印月一枪打碎捷报时,杨涟的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愤懑:“客夫人救女心切固然情有可原,可那周万博好歹是朝廷举人,功名文书乃是朝廷颁赐之物,她便是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这不是公然藐视朝廷体面么?”   邹元标拈着颔下稀疏的花白胡须听他说完,拿起搁在膝上的报纸,指着三版一则简讯让他看。   那则简讯刊载的正是过早生育与频繁产子之危害,末尾还附了一行编者按语,说有不少读者来信反映民间妇婴生产之艰辛,呼吁朝廷推广妇婴署新法接生,凡有此方面见闻者欢迎投稿云云。   杨涟接过去仔细看了,面色便有些微妙,他放下报纸望着邹元标,迟疑道:“南皋先生的意思是那周万博果然……”   他来得晚,还以为周万博只是无妄之灾,被老娘和岳母斗法波及了。   邹元标叹了口气,这条绳匠胡同里住的都是有年头的老街坊,周家那点子破事哪里瞒得住人?   对门的李婆婆早就把底细全告诉了他家老仆,那周老太太抱孙心切,头两年便逼着儿媳吃各式各样的偏方,什么香灰符水、童子尿煮鸡蛋都往肚子里灌,灌得儿媳上吐下泻也不肯停。   第二胎生下来又是女娃之后,她便整日指桑骂槐,说儿媳是扫把星,专克周家的香火,连月子里都不许儿媳歇息,天天立规矩站规矩,把个好端端的姑娘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第三胎怀上之后周家便不许她出门了,说是怕冲撞了胎神。   杨涟越听脸色越沉,他自己也是为人父的人,家中女儿自幼便跟着母亲一处读书识字学做针线,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何曾受过这等苛待。   他紧攥着拳头搁在膝头,呼吸都比方才粗重了几分。   邹元标抖了抖报纸,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周万博在国子监里处处以正人君子自居,写的制艺文章动辄引经据典,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满篇都是大道理,可你看他是怎么齐家的?”   说到最后,语气更加犀利了:“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何至于让自己母亲这般折腾儿媳?他若是真心疼媳妇,何至于拖着不肯请大夫,非要等闹出人命来才装模作样地赔不是?   杨涟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方才对客印月的评判太过轻率了,那周家母子若真有邹元标所说这般愚昧歹毒,便是毁了十张捷报也不为过。   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此刻大概已在口耳相传什么泼妇大闹,举子受了委屈之类的闲话。   若有人把这事从头至尾写明白,贴到茶馆酒肆里去,让满城百姓都知道周家是如何苛待儿媳,周万博又是如何伪善做作,或许便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被蒙在鼓里。   回到寓所之后,杨涟茶饭不思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书房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出神。   东林党人素以匡扶正道自许,正道是什么?是死守礼法不顾人命,还是替那些被礼法吞没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灯下颤了颤,随即稳稳地落了下去,一挥而就。   写完立马将文稿封好,让老仆连夜送到正阳门内大街的京华时报报馆去。   文震孟次日清晨到报馆便看见这封来稿,他将文稿从头至尾细读了两遍,思忖了片刻,便将稿子递给编辑排版。   二版头条的位置本已留给了江南商会的新航线开通消息,他临时决定撤下换成这篇来稿,又亲自提笔加了一行编者按:“本报欢迎各界人士就不平之事来稿议论,凡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者,本报一概刊发,文责由作者自负。”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理寺少卿发表了这篇标题为《周氏虐媳始末考》的文章,通篇不写华藻堆砌的时文套话,只将亲自打探来的事实逐条列出。   文章最后还附上了免责声明:余与周某素无嫌隙,亦不屑与奉圣夫人攀交,惟见此惨事,虽路人亦当垂泪。圣贤之教首重仁恕,若举人犹不知恤妻子,焉望居官能泽百姓?   文中所述周家苛待产妇之事与报馆从妇婴署访事员处得来的消息完全吻合,且文笔老练,立论中正,绝非寻常好事之徒所能杜撰。   购买本期报纸的人有不少就在现场,于是文章的真实性大涨,有心人稍一打听便知写的是谁,周万博虐待妻女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有几个与周万博同窗的监生看了文章之后愤然退出了平日一处研习制艺的文会,说与此等人为伍有辱斯文。   但是朝中却有不同的声音,最初是几个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借着客印月掌管审计司的身份上书弹劾她擅闯民宅、持械伤人、毁坏朝廷功名文书等大罪。   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此等跋扈之人不配执掌宫中审计大权。   紧随其后便是以钱允元为首的一批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客印月的折子一递便是七八道。   这本也在意料之中,奉圣夫人把持的审计司每季都要把各衙门的账目翻个底朝天,凡有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出,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御史台那些惯常在炭敬冰敬上做手脚的人,这两年来被审计司掐住了钱袋子早已恨得牙痒痒,如今好不容易寻着个由头岂肯轻易放过? [92]收网:落定   当日客印月将女儿孩子一并带走,原本是打算回家休养,谁知走到半路朱笑笑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他刚从魏忠贤口中听说始末,知道以客印月的性子必不会让女儿留在周家,但周家人保不齐会上门骚扰,便让她把人带去西苑,那些人总不敢找到皇家的地方来。   西苑地方大,挨着紫禁城,女医出入照看方便,客印月也不跟他见外,爽快答应了。   朱笑笑便让魏忠贤把乐成殿收拾出来,帮客印月安置好家人。   乐成殿是南海边上一处闲置的偏殿,与工匠局一南一北,动静传不过来,适合静养。   客印月带着人到的时候,魏忠贤已命人将殿内洒扫干净,还从太医院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过来。   侯小莲被抬下马车时面色仍苍白得厉害,直接抬进殿内去了。   两个女娃倒是精神得很,此时都睡醒了,大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下了马车便东张西望,一点也不怕生,小的那个被翠儿抱在怀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客印月待在这反倒比家里还自在些,宫女太监个个殷勤周到,她虽忙前忙后,却也没到心力交瘁的地步。   侯小莲狠狠歇了几日,身子总算恢复了些,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谈允贤每日过来替她换药诊脉,又让人熬了当归红枣汤给她补气血。   三个孩子适应得极快,大的那个已跟几个常来的女医官混熟了,每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学着认草药,把甘草叫成甜草根,把黄连叫成苦树皮,惹得一群女医官笑得前仰后合。   南海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纷纷扰扰半点没透露进去。   倒是杨涟那篇文章刊出之后,虽然匿名了,但他的文风和他的性格一样鲜明,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好事者放了消息出去,反而又给文章镀了一层金身。   国子监里最闹腾,越来越多人跳出来与周万博划清界限,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的。   这些人多半与周万博交好,或是同乡,或是同年,声称杨涟的文章乃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周万博素日里待人和气,文章也做得端正,怎会做出虐妻之事?   更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举子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大发议论,说什么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古来多少女子死在这上头,周家虽有过失却不至于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茶馆里的议论很快便分作两派,各不相让。   这日,崇文门外茶馆里便有几个举子围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争得面红耳赤。   当先开口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姓孟名承礼,在京候补多年不得实缺,惯常在茶馆里指点江山消遣。   他将手中报纸往桌上一拍,冷笑着对同桌几个同年说道:“奉圣夫人擅闯民宅,持铳毁坏朝廷功名文书,这等跋扈行径若不加惩处,往后谁还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周举人纵有千般不是,那块捷报乃是礼部颁赐之物,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说毁就毁?这不是藐视朝廷是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便不乐意了,此人姓赵名守愚,家中开着一间小药铺,听不得这等论调,当下便驳了回去:“那周家把媳妇关在产房里两天两夜不许请大夫,若不是奉圣夫人带了女医官去,人都要没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倒只惦记着一块捷报,捷报能救命不成?”   孟承礼被他这般抢白,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嗓音也拔高了:“你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难道全天下的产妇都要请妇婴署的女医官来接生不成?乡野间那些连稳婆都请不起的贫苦人家难道就不生孩子了?周老太太请了稳婆便算尽了本分,奉圣夫人带兵闯宅毁坏文书,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与周家苛待儿媳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周家若有罪自有有司衙门按律处置,岂容一个妇道人家私自动用火器!”   旁边另一桌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老秀才转过头来帮腔,捋着颔下花白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奉圣夫人仗着是陛下乳母便敢这般横行无忌,若不加以约束,往后京中哪个官员的家眷还敢安心过日子?今日她敢闯周家,焉知明日不敢闯别家。”   赵守愚霍地站起来反驳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邻家嫂子的娘家便在绳匠胡同,那周家婆子苛待儿媳确有其事,奉圣夫人替女儿出头怎么能算横行无忌呢?”   孟承礼也站起身,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茶汤洇湿了报纸边角:“周家待儿媳如何那是周家家事,自有宗族乡约处置!奉圣夫人持铳毁坏功名文书却是国事,朝廷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维护,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你我十年寒窗才挣来一个举人功名,若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捷报打碎,那咱们十年苦读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来回,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动静闹得愈发大了,越说越是群情激愤。   支持客印月的人指着周万博的伪善痛骂不休,支持周万博的人则咬住客印月毁坏功名文书之事不放,说她仗着天子乳母的身份凌虐士人,此风断不可长。   两拨人在茶馆吵,在书院吵,在酒楼吵,所到之处皆引来大批看客围观。   更有好事者将两派言论整理成文投到《京华时报》的投稿箱里,要求报馆刊发。   文震孟每日清晨打开投稿箱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编辑房里的几个年轻翰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改错字校标点,还要逐条核实来稿中引用的律法条文与典故出处是否准确,免得刊发之后被人挑出硬伤来反咬一口。   报馆的印量便在这番论战中悄然涨到了两千多份,印刷作坊不得不加班加点,排版师傅也从两个添到了四个。   周家那边也没有善罢甘休,周老太太花银子托人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告客印月擅闯民宅、持械行凶、毁坏朝廷功名文书三大罪状。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左右为难,客印月是天子乳母兼审计司掌事,他一个小小府尹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便将状子原封不动地转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那边同样没人敢接,几个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看了状子之后也只是摇头叹气,推托此案牵涉内廷女官,当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都察院不便独断。   状子便像皮球一般在各衙门之间踢来踢去,始终无人敢拍板立案。   周万博这两日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几个性情刚直的监生当着他的面把文会里他的座位撤了,茶也不与他一处喝,路也不与他一道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便要辱没自己的清名。   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审计司卡过脖子的官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朝中弹劾客印月,他们便在国子监里替周万博说话。   有个姓孙的监生便当众拍着周万博的肩膀大声说:“周兄莫要灰心!不过是奉圣夫人仗势欺人罢了,我等读书人岂能向一个妇道人家低头,待朝中那些弹劾有了结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赵维藩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未周全,然审计司之弊不可不察,奉圣夫人执掌审计司以来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六部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各衙门日常采买的纸笔灯油钱都要逐笔审核。此等行径名为审计,实为苛察,令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无暇顾及正务,整日应付审计司的盘查便已疲于奔命!更可虑者,奉圣夫人以天子乳母之身执掌内廷审计大权,又在外横行无忌,当众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此等跋扈之人若不加以约束,往后朝廷官员谁还敢秉公办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审计司与客印月的罪状逐条罗列,条条都是御史言官们最爱听的调子。   话音方落,果然又有好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议,钱允元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律法条文了如指掌。   他手持笏板,将《大明律》里关于擅闯民宅与毁坏朝廷文书的条文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躬身一揖:“陛下,律法乃朝廷之公器,奉圣夫人擅闯民宅在先,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在后,两项罪名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视听。”   他把律法条文都搬出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客印月这次确实是越了界,他若一味偏袒便是公然置律法于不顾,往后那些言官便有名头掣肘他,可若是让他依律处置客印月,那更是绝无可能。   既然要避嫌以示公正,那就避到底好了,难道他还没个嘴替吗?   身旁凤椅上的张居正已做好战斗准备,见他一言不发,便主动开火了:“《大明律》中关于擅闯民宅的条文共有三款,余郎中方才只念了第一款,可还记得后面两款?”   余懋衡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第二款是说若擅闯者系事主亲眷,则减罪三等。第三款是说若擅闯者系奉公行事之官员,则不在擅闯之列,奉圣夫人虽是周家亲眷,却非奉公行事之官员。”   张居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容道:“妇婴署的令牌是陛下亲赐的,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奉圣夫人手持此令牌进入周家宅邸正是奉公行事,不在擅闯之列。”   余懋衡愣在当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他们这些君子对于妇人之事向来不屑,也从没把妇婴署当做正经衙门,一时竟忘了这茬。   那些原本还在附和弹劾客印月的人此刻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赵维藩却不死心,眼见余懋衡被皇后用律法条文驳得哑口无言,又见皇帝似有回护之意,便忍不住再次出列。   他将笏板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语气却更为迂回:“陛下,皇后娘娘为奉圣夫人辩护,臣不敢置喙,然律法不外乎人情,奉圣夫人便是奉公行事也不该当众持械伤人毁坏功名文书!周万博之母年过花甲,被奉圣夫人肆意殴打,还被女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家那块中举捷报更是朝廷颁赐之物,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奉圣夫人身为天子乳母,一言一行皆关乎陛下圣德,若此等跋扈之行不加约束,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   他知道辩不过,不再死磕律法条文,转而打起了仁孝礼法与天子体面的牌,先是把周老太太年纪搬出来博同情,又把朝廷体面和天子圣德拉进来当挡箭牌。   就算律法上你站得住脚,人情上总该给个说法吧。   朱笑笑冷笑一声:“赵郎中也知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一个产妇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两夜,她的夫家堵着门不许大夫进去救治,还有脸讲人情?那产妇的人情谁来给她?她的命便不是命?”   赵维藩还想反驳,却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之前负手而立,愤慨道:“若连为人父母者都不能替受了苦的孩子讨个公道,这天下公理何在?奉圣夫人闯门救女,你们倒一条条搬出《大明律》来治她的罪,到底为的什么,打量朕不知道吗!"   他严厉地盯着那帮人:"你们一个个喊着女子干政祸患无穷,审计司这两年来查出了多少虚报冒领?罚了多少贪官污吏?那些被处罚的人恨奉圣夫人朕能理解,可你们这些言官也恨她,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她断了你们的财路!"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笑笑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接着道:"你们拿《大明律》来压朕,那朕便拿《大明律》跟你们说道说道!《大明律·刑律·人命》中还有一条:凡妇人生产,夫家不得故意延误救治。若有故意延误致人死命者,以故杀论!周家母子明知胎位不正却不肯请医,若非奉圣夫人及时赶到,侯氏母女必死无疑,诸位怎么不拿这一条来弹劾周万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些鸦雀无声的朝臣,放缓了语调:"朕一直在想,大明的人丁为什么总是不够?陕西山西那些地方年年上折子喊人口凋零,江南富庶之地也时常缺丁少口,朕就纳闷了,后来谭御医给朕看了一份东西,朕才明白过来。"   他扬声道:"宣谭鹤君觐见。"   片刻之后,谈允贤身着官袍稳步走入大殿。   她虽非第一次面圣,却是头一回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事,步子极稳,面上神色从容不迫,走到丹陛前行礼。   朱笑笑道:"谭御医,将你整理的历年生育数据与诸位大人说说。"   谈允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翻开,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臣自执掌妇婴署以来便着手搜集北直隶各府县历年生育数据,又查阅了太医院存档的宫中嫔妃生育记录,汇总之后发现一事。凡早于十六岁生育者胎位不正的概率是二十岁以上生育者的两倍有余,产后出血的概率更是高出三倍。"   她翻了一页继续道:"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生育者风险虽有所下降,但仍高于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生育者,而频繁产子间隔不足一年者,产后失调与婴孩夭折的概率远高于间隔两年以上生育者。宫中嫔妃的案例更为触目惊心,神宗朝某位嫔妃十五岁诞下头胎,此后每隔十到十二个月便产一子,连产五胎之后气血大亏,最终崩漏不止而死。"   百官虽然大多饱读诗书,却从未在朝会上听人这般正儿八经地陈述妇人生育之事,一时间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尴尬,有人皱眉不语,有人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谈允贤却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念了出来:"臣将近年妇婴署接诊的难产案例逐一统计,发现难产者十之七八年龄不满二十岁,或五年之内连生三胎以上身体尚未恢复便再次受孕。而二十岁以上生育者难产率不足两成,产后母子平安率远高于年少生育者。"   她将文册合上,深吸一口气,道:“故臣建议,将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在此年龄范围内生产的妇人身子骨已大致长成,不易因生产而大伤元气,产后恢复也快,婴孩体质强壮得多。妇人生产之后须间隔至少两年方能再次怀孕以确保母体复原与元气补足,连续生产间隔过近极易导致母体气血枯竭以致母子双亡。”   钱允元听她念完这一大串数字之后脸色微变,却仍勉强维持着镇定反驳道:“谭御医所列数据固然可观,但妇人一生能生几个孩子岂能由朝廷强行规定?我朝以孝治天下,夫妻之事乃人伦之常,若连何时生子,生几个孩子都要由朝廷来管,百姓恐怕难以心服。再者把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以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难道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生儿育女么?”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钱给事中此言差矣,朝廷并非要强行规定妇人生儿育女的年限,而是以妇婴署为依托向百姓普及过早生育与频繁生育之危害,使百姓明白保护母体便是保护子嗣,保护子嗣才是人丁兴旺之本。至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朝廷当鼓励其以保养身体为先,而非急着生儿育女,妇婴署会提供相应的调养指导。”   钱允元哑口无言之际,杨涟忽然从班中出列朝谈允贤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谭御医所言句句属实,大理寺这些年办理过不少因产妇难产而引发的家庭纠纷与命案,那些妇人大多年纪极小,身子骨尚未长成便被夫家催着不停生育以至奄奄一息。臣以为谭御医的建议极有道理,朝廷虽不可强行干涉百姓生儿育女之事,却可以借妇婴署之便向百姓普及保健常识,使天下妇人少受些无谓的苦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维藩又接话道:"杨少卿悲天悯人之心固然可嘉,然生育之事终究是妇人本分,自古皆然。女子早嫁早育乃是传统,岂可轻易更改?再者说,朝廷正在用兵之际,人丁滋繁关乎国运,若限制生育年龄岂非自缚手足?"   朱笑笑不紧不慢道:"赵郎中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个农夫养了一群鸡,他嫌鸡下蛋太慢便日日催促,催得急了便把鸡肚子剖开,结果鸡死了,蛋也没了,他便骂鸡不中用,赵郎中可知道这个典故?"   赵维藩脸色一僵,没等他接话,倪元璐已在队列中朗声道:"回陛下,此谓杀鸡取卵。"   "正是。"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只看到人丁滋繁四个字,可曾想过这些女子也是人丁之一?她们的命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生育之事绝非什么妇人本分天地纲常!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大明江山万万年,可连生养后代的母体都不肯保,你们拿什么保江山万万年?"   他扫了钱允元和那帮跪伏于地的言官们一眼,缓缓道:“至于奉圣夫人,她持铳毁坏捷报确有不妥,虽情有可原亦当惩处,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五日以示警戒。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立案查办,不得徇私,周万博德行有亏,着礼部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说罢,朱笑笑特地问余懋衡可有异议,余懋衡已是汗出如浆,连称不敢,又问姚应昌与赵维藩,二人也只得躬身称不敢。   他这才走回御座坐下,语气轻松:“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拟旨罢。自即日起,凡产妇生产须上报妇婴署登记在册,接生者须持有妇婴署颁发的新法接生执照,严禁稳婆用香灰符水等物敷治产妇,违者以故意杀人论处。另设最佳婚育年龄为女子年满十八岁至三十岁之间,凡年龄不合者,妇婴署须得劝诫其保重自身,不必强制,但若有因此致伤致死者,夫家与接生者同罪,以上诸条交由礼部、刑部与妇婴总署会同拟定细则,三个月内颁行天下。”   方从哲率先出列躬身领旨,余懋衡与赵维藩等人见状也只能跟着躬身领旨。 [93]限时卡池:如何应对催生   朱笑笑见无人再出列辩驳,正欲宣布散朝,马嘉植却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方才一整场争论他都未曾开口,此刻捧着笏板走到丹陛前,朝御座深深一躬。   “陛下今日所颁诸条,臣并无异议。”马嘉植直起身来,目光在帝后之间来回巡了一圈,“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陛下过了今年生辰便已及冠,皇后娘娘也已十九,按谭御医方才所陈最佳生育之龄,陛下与娘娘正当其时。国本未立,皇嗣未诞,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陛下既以此诏谕天下,自当为万民表率,早日诞育皇嗣,以安社稷之心。”   这话一出,气氛便缓和了几分。   马嘉植并不反对新政,也不替周家母子辩护,只是皇帝恰好提到这件事,他又恰好想到皇帝年纪到了。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面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有点东西啊,一开口就往他最不想接的话头上撞。   收到催生信号,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方从哲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眼瞧着皇帝把内政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皇嗣未立。   他年纪大了,致仕的折子已在袖中揣了好几回,每回都想递上去,又怕皇帝觉得自己是在撂挑子,若能在致仕之前亲眼见到皇嗣诞生,他这把老骨头也算功德圆满了。   韩爌见方从哲开了口,便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但语气甚为温和,显是不愿把皇帝逼得太紧。   朱笑笑干咳一声,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含笑道:“诸位爱卿的心意朕明白,只是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朕与皇后都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马嘉植得了皇帝这句回应,虽不算什么实打实的承诺,好歹也是个态度,便也不再追问,躬身退回了班中。   朱笑笑赶紧宣布散朝,群臣鱼贯退出,马嘉植走在人群中间,身旁几个同僚凑过来问他今日怎么忽然提起皇嗣的事来。   他只笑而不语,此事迟早要有人提,与其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借题发挥,不如由他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至少他是真心盼着国本稳固,并无半分私心。   散朝之后,朱笑笑与张居正一道回乾清宫,换了身常服,携手去西苑看客印月一家。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客印月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见帝后二人来了便搁下账册起身迎上去。   朱笑笑将朝上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又提了和离的事:“朕已命大理寺与刑部立案查办周家母子,待案子审结之后和离的文书便可一并办下来。”   客印月听了眼圈微红,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奴婢替小莲谢陛下恩典。”   张居正在一旁接话道:“和离的事也不必太过忧心,按《大明律》中关于和离的条文,凡妇人因夫家苛待以致不堪同居者,经有司验明属实便可判和离,嫁妆原数发还,子女随母。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已是板上钉钉的罪证,再加上苛待产妇这一条,这桩和离案子绝无败诉之理。客妈妈只管把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若有遗失损毁的一并列在状子上。”   嫁妆的事客印月心里有数,光是压箱底的银锭便有五百两,另有绸缎布匹、金银首饰、家具器物若干,也不知周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挥霍了多少。   她沉声道:“嫁妆单子奴婢一直收着,绝不会让那母子俩得了便宜去!”   说完,客印月便带着张居正去殿内看望侯小莲,她身子已恢复了大半,面上有了血色,也能靠着坐了,见了皇后便有些拘谨,还想行礼。   张居正轻轻按住她,语气放柔了几分:“你且安心在此养着,有你母亲替你撑腰,谁也欺负不了你,等养好了身子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听说你学过几年刺绣,若喜欢这门手艺,回头开一间绣坊,你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侯小莲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嗫嚅着道了谢。   客印月在旁瞧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笑笑没有跟进去,她一个产妇,大男人杵在边上总是不自在的。   恰好大丫头正在院中跳格子,奈何人小力弱,不小心踩在线上,把线踩乱了,小嘴一瘪便要哭。   朱笑笑勾起了一些童年乐趣,走过去捡起树枝重新画了格子,画得比方才整齐了不少。   他抬脚踢起衣裳下摆塞进腰带,给大丫头示范了一遍单脚跳双脚落,小朋友看得眼睛发亮,院子里便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张居正从屋里出来,远远望着朱笑笑和小孩跳格子玩,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由想起朝堂上马嘉植那番话。   她还是想生个孩子,皇帝固然是个值得辅佐的明君,她也有些喜欢,更进一步的想法可以暂时搁置,但未来皇帝必须是她亲生,这是底线,绝不能退让。   也是怪了,她与皇帝同寝的次数并不算少,至今也有三个多月,床笫之间从不曾刻意收敛过,每回都是尽兴方休。   事后她从不曾刻意避孕,可就是没有怀孕的迹象。   调理了这些年,张居正相信她的身子并无问题,气血充足,月事规律,怀上孩子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可她心里没底,皇帝马上就要二十岁了,等过了生辰办完及冠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往外跑,若他又一走好几年,这不耽误事吗?   张居正原想在他出门前抓紧生一个,生产期间朝政由他处理,等她调养好皇帝再出门。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笑笑陪孩子玩了一阵,便与张居正一道离了乐成殿。   两人回到坤宁宫用过晚膳,处理了一些政事,当夜,朱笑笑照常留宿。   皇后今夜格外缠人,双腿勾着他,不让他有片刻抽离。   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与素日里端庄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回到了她第一次偷营劫寨的那个夜晚。   朱笑笑被她这般缠着也渐渐放开了手脚,烛光摇曳间,锦帐内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朱笑笑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需索无度,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朱笑笑动作不停,心里却暗自纳罕,这预警功能自打他与皇后真正圆房之后便很少再触发过,还以为忠诚度上去之后就废了,怎么忽然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面若桃花,分明已是情动至极,哪里像是有什么威胁性……跟之前比,好像少了限制人身自由的倾向,那就还好吧。   朱笑笑虽然不打算理会预警,但皇后的表现还是很明显的,她今日的需求格外强烈,每回以为她已经餍足便会重新缠上来,不许他从她身上离开。   他在这方面向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从不吝于花时间取悦她,更何况今夜她这般主动,他乐得配合。   只是到了最后,朱笑笑有些没底,放缓了幅度,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皇后今日怎么这般热情?”   张居正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陛下很喜欢孩子。”   朱笑笑如实答道:“喜欢是喜欢,不过朕只喜欢逗别人家的孩子玩,逗完了便还回去,不用亲自带,不用哄,不用换尿布,多省心。”   张居正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陛下怎么这般没正形。”   朱笑笑却来了兴致,停下动作给她盘点起周围那些孩子来。   “客妈妈家三个,福王孙女一个,英国公的两个重孙子,对了,岳母大人去年不是还添了个小公子么?”   张居正脸上微微一红,她母亲陈氏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去岁又生了个儿子,这事在张家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尴尬。   皇帝外出期间,陈氏隔三差五便进宫陪她,由于衣衫宽大,她也是某次看到陈氏肚子大起来才发现。   如果问张居正本人的意思,她是不赞同母亲再生的,但显然她管不到父母房里的事,加上她出嫁后膝下寂寞,想再生一个也是有的,又不是养不起。   陈氏当年可没有皇帝规定生育年龄,十五岁出嫁十六岁就生了孩子,一直没有再怀,身体也是有亏损的。   恰巧谈允贤最擅长调理,把她的一些陈年暗疾都治好了,虽说谈允贤提醒过她,可陈氏知道自己还能生,肯定还是想再生一个。   好在接生之法革新了,她并没受太多罪,张国纪老来得子,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居正也不好扫兴,毕竟她确实没办法在父母身边尽孝,只好随着他们了。   朱笑笑在现代见多了开放二胎后的奇葩新闻,陈氏这年纪算是比很多头胎的都小了,那些四五十岁硬要二胎的才是真难评。   他说着又想起沐天波来,那孩子是他收的第一个义子,年底会随黔国公的使者入京贺寿,还有一个是郑一官的孩子,已经在娘胎里了。   这么看来都可以开幼儿园了,还好不用亲自带!   张居正听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大串,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她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陛下会不会急着想要自己的孩子?”   朱笑笑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今夜这般反常果然还是因为那桩事。   喜欢归喜欢,他并不打算告诉她真相,系统的存在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于她的心理压力,也很好解决。   朱笑笑忽然叹了口气,换上一副颇为沉重的神色道:“皇后有所不知,朕这些年在外征战,爬冰卧雪,风餐露宿,身子看着壮实,实则亏了不少元气,太医说要调养几年才能有孩子。”   张居正狐疑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他在床榻间向来勇猛,连着要了好几次也不见有半分疲态,这会子倒说自己亏了元气?   不过,这种事也说不准,皇帝再怎么油嘴滑舌,总不能拿男人的尊严开玩笑吧?   谁知道调养几年是不是太医的安慰……   张居正连忙打断了这个想法,姑且先相信皇帝说的,她也不追问,抬手推他的肩:“既如此,陛下便出来罢,保重身子要紧。   朱笑笑正得趣,哪里肯退出来,反倒搂得更紧了,贴着她的耳朵:“皇后难道就只想要孩子,不想要我吗?”   张居正被他缠着脱不开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可这话要是说出来,似乎有点太伤他了,只好敞开身子任他予取予求。   又过了许久,锦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此后几日,客印月趁着闭门思过实则休假的工夫把和离的事办了个干净利落。   她让翠儿将侯小莲的嫁妆单子翻出来,又请徐碧帮着拟了一份诉状,将周家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侵占嫁妆三条罪状逐条写明,连同妇婴署的执法记录与周家邻里街坊的证词一并呈交顺天府。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不敢怠慢,当即便派了通判带人往周家去核查。   周老太太见官差上了门,起先还想撒泼耍赖,被那通判一句阻挠官差办案以抗旨论处吓得不敢动弹了。   周万博自打被革了举人功名,整个人便像是抽去了脊梁骨,每日窝在书房里不出门。   顺天府的差役上门核查时,他甚至连面都没露,只说一切听凭官府处置。   判书下得极快,前后不到三日便结了案。   和离准了,嫁妆照单退还,三个女儿归母抚养,周家须另付三百两银子作为侯小莲产后调养之资。   消息传开之后,街头巷尾的议论便又热闹了几分。   支持客印月的自是拍手叫好,但也有人说奉圣夫人仗势欺人把女婿一家逼得走投无路,有的说周家母子罪有应得活该如此,更有说朝廷新政令虽好,却未免太过偏向妇人,往后夫家哪里还敢管教儿媳。   不少读书人对周万博被革去功名一事颇有微词,功名岂能因为家事而轻易褫夺?万一婆媳不和她便能说革就革,这举人功名还有何尊荣可言?   孟承礼纠集几个老学究联名写了篇文章登在京华时报上,文震孟照单全收,放在读者来信栏的末尾,前面还排了两篇持相反观点的来稿,任何观点都可以刊登,读者们会自己判断谁是谁非。   这日,朱笑笑正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翻看这几期的《京华时报》,文震孟排版有个习惯,读者来信刊登的正反方文章占比,实际就是收到稿件数目的文章占比。   此事虽引得许多人鄙视周万博,却仍有不少人替他发声,这些人未必瞧得上周万博,只是各有各的不忿。   朱笑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不少觉得朝廷对妇人优待太过,根深蒂固的观念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转变的,舆论这种东西本就不可能一边倒,只要大方向是对的,那些嘈杂的声音迟早会被事实压下去。   那日在朝会上,赵维藩之流暂时低了头,却未必心服,短时间内或许不敢再明着对抗,可暗地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深。   朝中需要更多能在思想层面上与他们抗衡的人,还需要一个能把那些陈腐观念从根本上动摇的人。   这人必须学问够硬,名声够大,且不惧与天下腐儒为敌。   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响起系统仙音。   【检测到宿主推动社会思想进步达到阶段性节点,开启特殊限时卡池——思想之光】   【该卡池中历史人物英灵卡的出现概率大幅提升,尤其侧重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等领域。】   【卡池剩余时间:23小时59秒56分】   朱笑笑一愣,这也太巧了吧?   每次限时卡池一出来,他就知道游戏准备骗氪了。   但系统主动推送的通常都是目前急缺的,朱笑笑也很长时间没有大规模抽卡了,加上这段时间的分红,工匠值已经突破七位数。   新政策的推进还需要更多基层人员,抽限时卡池还能省一张买信物的体验卡,值了。   朱笑笑连忙正襟危坐,搓了搓手,双手合十左右拜拜,这才进入卡池开始十连抽。   一连串的普卡银卡夹杂着几样物品往外蹦,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手指机械地点着下一轮,抽卡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越是患得患失越容易非。   【获得物品:西域水利工程图谱×1】   【获得物品:江南稻种改良手册×1】   【获得人物:普卡·翰林院编修刘若愚】   【获得人物:普卡·国子监学正沈谦】   【获得人物:银卡·应天巡抚曹文衡】   【获得物品:蒸汽机密封圈改良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琼州橡胶园规划图×1】   【获得人物:普卡·天津卫水师把总郑忠】   【获得人物:普卡·松江纺织工杜三娘】   【获得物品:辽东煤矿勘探图×1】   【获得人物:银卡·南京工部郎中赵士谔】   【获得人物:银卡·四川按察司副使胡平表】   【获得物品:水泥速干配方(残)×1】   【获得物品:水力冲压机图纸(完整)×1】   【获得人物:银卡·甘肃镇游击将军马成】   【获得物品:川滇铜矿新矿脉分布图×1】   【获得物品:南洋橡胶种子×20粒】   听到橡胶种子朱笑笑才有点高兴,继续十连,这才刚开始热身,真正的金卡还没影子呢。   直到第二十三轮十连时,光幕上终于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恭喜获得:金卡·蒯祥】   【蒯祥,字廷瑞,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卒于成化十七年。明代著名建筑师,官至工部左侍郎,主持修建北京皇宫、天安门、午门等重大工程。】   【身份生成:蒯明远,苏州吴县人,年二十有八,匠户出身,精于宫殿、城池、桥梁、水利工程设计建造,现已被朝廷征召,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大喜,把祖师爷抽出来了!   他现在没有盖宫殿的打算,主要还是修路,驿路修缮不过是第一步,他真正想要的是铁路。   蒸汽机还没影,没关系,路线可以先规划起来,蒯祥可是真正站在建筑与工程顶端的人物,只要把图纸画出来,把原理讲明白,他未必不能理解。   朱笑笑一鼓作气又接连来了好几个十连抽,银卡铜卡普卡如流水般往外蹦。   【获得物品:辽东人参种苗×50株】   【获得物品:云南普洱茶树扦插枝条×100枝】   【获得人物:普卡·保定府织工孙巧云】   【获得人物:普卡·松江府染匠赵大牛】   【获得物品:红夷大炮炮管钢材配方(残)×1】   【获得物品:蒸汽机气缸密封方案(残)×1】   【获得物品:陕西棉花新品种种子×10袋】   【获得人物:普卡·广州府船工梁阿四】   【获得物品:天山牧场良种绵羊×30头】   朱笑笑正点得起劲,金光又是一闪,几乎晃花他的眼。   【恭喜获得:金卡·李贽】   【李贽,字宏甫,号卓吾,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生于嘉靖六年,卒于万历三十年。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泰州学派宗师,著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主张童心说,抨击假道学,提倡男女平等。】   【身份生成:李肃,福建泉州人,年三十有五,泰州学派传人,因其著作触怒当道被贬斥,隐居泉州著书立说,现已被朝廷征召,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虽不通明史,却也知道这位是晚明思想界第一号离经叛道的人物,骂假道学骂得最狠,替女子说话也说得最响。   毕竟时代不远,江南那边也还有许多推崇他学说的人,放在眼下这个当口入世简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抽到两张金卡后,朱笑笑就强行控制住自己不要上头,留下个三十多万的存款就不再继续了。   这一轮豪抽手气确实好得很,除了李贽与蒯祥这两张金卡之外,他又陆续抽到了刑部郎中姚希孟、国子监司业吴麟徵、陕西按察司副使冯师孔等一批中坚官员。   物品那边也收获颇丰,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抽了三张,棉纺织机械改良图纸也抽了一套完整的,共六张。   水泥回转窑设计图抽了一份,附带了详细的窑体结构图纸。   最让他意外的是还抽到了一整套铁路工程技术手册,厚厚一摞共十二册,从路基夯实到铁轨铺设再到信号调度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种子、配方、矿藏勘探图之类,多是农业与冶炼方面的补充。   朱笑笑将抽到的物品逐一整理归类。   那套铁路工程技术手册他打算先自己啃一遍,再用通俗的语言写成一份简明扼要的规划草案,连同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与水泥回转窑设计图一并交给蒯祥,让他先熟悉起来。   京城到天津这段是首要工程,天山精钢的产量上来之后铁轨的铸造便有了着落,而水泥回转窑能让水泥产量翻上好几倍,桥墩、路基、站台全都用得上。   他将那套铁路手册翻了几页,上头复杂的工程术语与结构图纸看得他眼睛发花,好歹是建筑专业出身,虽然专业不算完全对口,底子还在,硬着头皮啃了半本之后便渐渐摸到了门道。 [94]及冠:四方来贺   李贽进京那日恰逢腊月初二,天寒地冻,通州码头的运河水已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船底碾碎冰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文震孟亲自到码头迎接,雇了一辆骡车将人连同行李一并送往正阳门内的京华时报报馆。   骡车沿东长安街一路往南,穿过崇文门时李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望见城门两侧新贴的朝廷告示,内容是妇婴署新近颁行的接生执照章程与最佳婚育年龄劝诫令。   他记下了部分内容,直到骡车拐进巷口才放下车帘,对文震孟感叹道:“我听人说京城如今大变样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李贽。   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上也不戴巾,只拿根竹簪绾了发髻,颧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寒风裹着的炭火。   进得殿来也不急着行礼,先环顾了一圈东暖阁里的陈设,这才朝御座上的朱笑笑拱手一揖,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诚惶诚恐。   “草民李贽,叩见陛下。”   随后便在皇帝赐的绣墩上坦然坐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问道:“陛下案头那摞报纸可否借臣一观?”   朱笑笑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派头逗乐了,此人言行都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劲儿,大喇喇表明了身份,也不怕吓着人家。   想来是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种种后更加不羁,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朱笑笑也不计较什么君臣礼数,对有本事的人他一向很宽容,让魏忠贤将那几份京华时报递了过去。   李贽接过来逐版翻看,翻到四版《山海异兽录》的连载时眉头微挑,抬头问道:“这篇话本的作者鲁班七号是何人?笔力虽不算老练,情节却颇有几分《庄子》寓言的意味。”   朱笑笑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是朕写的。”   李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他抚掌道:“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话本子,还是专吃贪官,当真是嫉恶如仇啊!”   朱笑笑耳根微热,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道:“此番请先生入京,是想请先生主管京华时报的社论与思想版块,凡朝廷新政利弊,民间疾苦呼声,先生皆可在报上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讳。若有人写文章驳斥先生,报馆也会一并刊登,先生只管放手去写便是。”   李贽敛了笑意,将手中那摞报纸轻轻搁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放不羁:“草民漂泊半生,所著之书被官府视为洪水猛兽,所讲之学被卫道士斥为异端邪说,若非陛下,草民大约要在泉州乡下了此残生。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不敢辜负,只是,陛下当真不怕草民写出来的文章惹恼了那些老学究?”   朱笑笑大手一挥,豪迈道:“朕替先生兜底!先生只管放开了写,若有言官弹劾先生,朕亲自替先生骂回去。”   李贽听罢又是一笑,便听皇帝接着问道:“先生对朝廷正在推行的妇婴署新政可有看法?”   李贽正色道:“草民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功德!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从不问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这等只把妇人当做生育器物的歪理早该有人站出来驳斥了!”   他说到激愤处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把妇人关在产房里活活熬死便是天理?不许寡妇再嫁便是天理?草民在《焚书》里便写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世间种种皆当以生民之利为本,那些个高谈阔论不管人死活的理学家才是真正灭天理、纵人欲的伪君子!”   朱笑笑听了这番话,心中对这位思想家的定位便愈发清晰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真正愿意把学问落到实地,替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说话的实干派。   蒯祥进京比李贽晚了两日,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通州段驿路的工地上盯着水泥路面养护。   姚思仁派去的吏员在工地上找了好几圈才在路基底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他。   他蹲在沟底拿尺子量水泥涵管的壁厚,满身泥水,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那吏员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涵管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听吏员说圣上传召,蒯祥这才从沟里爬出来,在工地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服便跟着吏员上了骡车。   进入乾清宫东暖阁时,朱笑笑正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以炭笔标注了北直隶境内所有已竣工与在建的驿路,四条主干道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沿线标注了关隘、渡口、桥梁与驿站的位置。   见人进来,他直接把人带到案前,蒯祥一眼便认出了这份舆图正是自己带着测绘司的人逐段勘测之后亲手绘制的底本,当下便有些激动。   蒯祥忍不住几步弯腰细看,嘴里喃喃道:“这段通州到保定的驿路当初路基夯得不够实,入冬之后有几处路面冻裂了,臣这几日在通州便是盯着修复这段路面,用新配比的水泥重新灌了裂缝,又在路基两侧挖了排水沟,开春之后应当不会再裂了。”   朱笑笑等他从舆图上抬起头来,方才将案角那套批注好的铁路工程技术手册推到他面前。   蒯祥恭敬接过,翻开第一册,入目便是一幅铁路轨道剖面图,钢轨横截面呈工字形,以铸铁轨枕固定于碎石道床之上,轨距以标准尺精确标注,轨道两侧设有排水沟与信号柱。   他从未见过这种设计,却凭着多年营造桥梁与宫殿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精妙之处。   这轨道不是寻常矿洞里那种,而是专为承载极重之物而设计的。   他用手点着着图上那道工字形截面,“此轨上宽下窄,中间凹槽,承重时能将力道均匀分散,不易弯折,设计此轨之人必是营造大家。”   朱笑笑也不居功,跟他直白描绘了一遍火车和铁路的构想,又将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铺在他面前,把蒸汽机车的基本原理简略说了一遍。   以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带动曲轴连杆,曲轴再带动车轮转动,一整套传动下来车子便能在轨道上自行奔跑,不必畜力也不必人力。   蒯祥听得入了神,低头在那张气缸设计图上描摹着活塞与曲轴的连接方式,忽然抬头问道:“不知这种蒸汽机车一次能拉多少货物?”   朱笑笑想了想,说道:“若造得足够大,一次拉十万斤货物也不在话下。”   蒯祥的眼睛便亮了,如此一列火车便能顶得上数百匹骡马,从京城到天津不过二百余里,骡马走驿道少说也要三四日,火车若真能造出来半日便可抵达,不但省了骡马草料,更重要的是不受运河封冻之限,冬天也能照常运输。   他双手捧着那本手册,郑重点头说道:“陛下放心,臣明日便带上测绘司的人沿通州往天津方向逐段勘测,待路线勘定之后再着手铁轨铺设与站台选址。”   朱笑笑又从案下抽出一份水泥回转窑设计图递给他,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改良的水泥烧制设备,比旧式土窑产量高了近三倍,烧出来的水泥标号也更稳定。”   蒯祥接过去翻看,目光在窑体内部的回转结构上停了好一阵,惊喜道:“这种回转窑若能设在蓟州那边就近取石烧制,运到天津铺铁路便省了一大半运费。”   朱笑笑点头称是,“你回头与姚思仁商议商议,把蓟州那边的石灰石矿与黏土矿分布一并纳入勘测范围。”   他把蒯祥带到一边,墙上挂着一副更大的全国驿路规划舆图,指着图上从京城到南京、南京到武昌、武昌到广州的几条虚线。   “先把京城到天津这段路线规划好,来日便根据现有的驿路继续考察,朕想要的是一张覆盖全国的铁路网!”   蒯祥深感任重道远,但他知道这样庞大的项目一旦做成必定惠及后世,整个人也热血沸腾起来,大声应了,将那份驿路规划舆图与铁路技术手册一并小心收好,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没几日,《京城时报》就单独辟了一块革新论坛,刊登了李贽亲笔所写的一篇《新政本末论》,洋洋洒洒近万言,把天启二年以来的清丈田亩、改商税、立工会、办合作社诸般新政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   他以树人为笔名,直指反对新政者的要害,称他们总说新政扰民太甚,然清丈田亩所清者豪强之隐田,所发者贫民之故业,扰的是兼并之徒,安的是无地之民,何扰之有?   又说工会聚众滋事,然织工日作六时辰而不得温饱,妇孺老病无所依怙,工会起而争之,朝廷立制而护之,此乃圣王不忍人之政,岂容以聚众二字诬之?   文章刊出之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当时闹得那一通对于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影响有限,看过报纸的也不多。   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工会这个事,正想瞧个热闹,但李贽很快又接连发表了几篇批判理学的文章,这下可更热闹了。   这个树人文风犀利,言语辛辣,宛如李贽复生,立马吸引了一波泰州学派的拥趸,但也把一群老儒生气得够呛,联名上书弹劾树人是李贽余孽,要求朝廷封禁此专栏,查封京华时报。   那借朝廷几个胆也不敢封皇帝办的报纸啊。   一帮人吵得不可开交,蒯祥却已带着工部与工匠局的人马把京城到天津这一段官道从头至尾勘测了一遍,沿途需要开挖的排水渠与需要加固的路基逐一登记。   紧接着在永定河边扎了个临时营帐,每日带着徒弟们在河岸上测量水深流速与河床地质,画了厚厚一叠桥梁设计草图。   蒸汽机高压气缸已试制出第一批样品,密封圈用的是琼州运来的橡胶,耐热性比旧式牛筋密封圈强了数倍不止,活塞往复的速度大大提升,虽然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相当距离,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天子的生辰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今年恰好及冠,礼部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及冠大典与万寿节的合仪。   西域蒙古诸部闻讯纷纷遣使入京朝贺,朝鲜、琉球、安南亦派出使团。   后金已然称臣,也不能没有表示,皇太极派了多尔衮与范文程率团前来。   南洋诸国因着海贸日渐频繁,吕宋、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的商船在广东市舶司报关时听说天子及冠大典的消息,便纷纷备了贡礼随船北上。   朱笑笑接到礼部呈上来的各国使团名单,从头至尾扫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皱。   按以往的规矩,外国使臣入贡朝廷须得赏赐相应的回礼,赏赐之物向来以金银绸缎为主,若是按名单上头逐一赏赐,光银子就得花出去好几十万两。   他如今虽然不差钱,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充面子这种事总觉得有些冤大头。   朱笑笑思前想后,还是不打算大撒币了,直接让工匠局烧制一批精巧的玻璃器皿充作赏赐之物。   十一月下旬起,便有各国使团陆续抵达京城。   最先到的是朝鲜使团,正使李佶乃朝鲜国王李倧的远房堂叔,官拜吏曹判书,带着副使与随行通事共百余人,进京之后被安置在会同馆。   紧随其后的是琉球使团,正使尚文渊乃琉球王世子,年仅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温文有礼。   安南使团到得最晚,正使阮文祥是安南国王的表兄,官拜户部尚书,进京时带了一队驯象,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几大箱安南特产的肉桂八角。   之后便是西域蒙古诸部,由归义王世子额哲带队,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的回鹘头人各派了使者随行,驼队驮着天山雪莲、和田美玉与各色西域珍奇缓缓入城。   会同馆内外一时热闹非凡,各国使团带来的随行商贩在馆外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互市,朝鲜的高丽参、琉球的珊瑚与玳瑁、安南的象牙、蒙古各部的皮毛奶酪摆得琳琅满目。   京中百姓纷纷涌来瞧热闹,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馄饨的在互市边上支起了摊子,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接待的礼部主客司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安排使团座次与宴席菜单便要忙到深夜,偏偏那些使团之间还时有摩擦,今天蒙古使者的马惊了安南的象,明天朝鲜通事与琉球通事因抢着买一面玻璃镜拌了嘴,他四处调停当真是焦头烂额。   腊月十九这日,后金使团终于出现在京城北郊,正使多尔衮,副使范文程,镶白旗的三百余骑穿着簇新的青布棉甲,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一列。   多尔衮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石青色箭袖,外罩银鼠皮马褂,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统领一旗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的亲兵大多神情紧绷,唯有范文程骑着一匹灰骟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还算平静。   但多尔衮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代善被俘之后又被放归,皇太极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继续做他的大贝勒。   代善感激涕零,只说自己罪该万死,蒙汗王不弃,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后来代善却私下找到多尔衮,说了一番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的话。   那夜代善喝了不少酒,他说:“你这个哥哥的手段你还不曾领教过,你母亲大妃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德因泽告的密?德因泽一个小福晋怎么敢得罪大妃?背后若无人指使她连汗帐的门都摸不着!”   多尔衮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母亲殉葬之后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亲自教他读汉人的兵书,还让他随侍左右参与议政,他对此一直心存感激,觉得皇太极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幼弟。   可代善那番话把那些感激与信任活生生割开了。   代善又说:“他让你去明国朝贡,表面上是让你见识汉人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可你想想,你是大妃的儿子,皇太极把你送到明国去,万一明国皇帝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来,你觉得皇太极会不会像赎我那样把你赎回来?”   多尔衮心乱如麻,他知道皇太极不可能再愿意失掉一块地了,当初大战前,皇太极为了拉拢科尔沁,许诺要迎娶明安贝勒的侄子寨桑之女布木布泰。   可惜战事失利,皇太极倒还算有手腕,回来后迅速整合了内部,为了巩固与蒙古的关系还预备提前迎布木布泰过门。   明安贝勒这老狐狸本想反悔,但碍于事先立下了盟约,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   怎奈天意弄人,大明天子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漠南,把蒙古诸部打得七零八落。   科尔沁部也跪了,皇太极这桩亲事便如同鸡肋,八旗虽然被他稳住,失了盟友也无济于事。   多尔衮一面恨皇太极算计了他的母亲,一面又不得不在理智上承认,皇太极确实比代善更善于谋略。   代善若是登上汗位只会带着八旗更快走向灭亡,而皇太极至少能在强敌环伺的局面中保住大金的基业。   此番出发之前,皇太极单独召他入帐说了一番更为要紧的话。   “明国皇帝有几个尚未婚配的妹妹,年纪与你相仿,你去了京城要替大金求娶一位公主,若能结成秦晋之好,明国与大金便是姻亲了,往后不必再动刀兵,边境上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皇太极说这番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仿佛当真是一个慈爱的长兄在替幼弟张罗婚事。   多尔衮脑子嗡嗡作响,他自然知道皇太极此举的目的绝非为了边境安宁,明国皇帝对后金从来不曾手软过。   这般求娶人家的妹妹,皇太极究竟是想缓和双方的矛盾,还是想借此羞辱他多尔衮,让他去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和亲贝勒?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汗王是让弟弟去明国和亲,留在明国做人质么?”   皇太极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问出来,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是大妃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幼弟,我怎会舍得让你去做人质。”   “不过,你是先汗嫡子,身份尊贵,为大金牺牲一二也是应当的,对吧?”   想到这里,多尔衮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不喜欢皇太极,更不信任代善,父汗重伤之后这兄弟二人明争暗斗,朝中贝勒大臣各怀心思,若不是明军的压力太大,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同一条船上,大金早就散了。   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致于范文程催马赶上他时他竟没有察觉。   范文程低声道:“十四贝勒,会同馆那边已安排妥当,明国礼部的人已在德胜门内候着了。”   多尔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催马缓缓往德胜门方向行去。   德胜门内,礼部主客司的接引官员已候了多时,将多尔衮一行人引至会同馆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安置。   他们一到,会同馆里的各国使团都开始暗中打听大明朝对后金的态度。   朝鲜使团最为紧张,他们对后金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公然表露,只得每日派人悄悄去礼部衙门探听消息,唯恐朝廷与后金达成什么对朝鲜不利的交易。   安南使团倒是无所谓,他们对辽东战事毫无兴趣,只关心朝廷能不能多卖些新式织机与火铳给他们。   蒙古各部则态度各异,科尔沁部与后金到底有姻亲之谊,察哈尔与土默特两部则没那么多顾忌,对后金颇为冷淡,甚至主动与后金使团保持距离,显是看准了大明势大,不愿再与后金有什么牵扯。   十二月二十三日,及冠之礼在奉天殿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冬日的暖阳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礼部尚书孙慎行担任正使,太常寺卿担任副使,一应仪制皆依祖制而行,朱笑笑身着衮冕礼服在奉天殿前升阶就位。   百官依品级列于丹陛下,各国使臣列于西侧,亲贵列于东侧,锦衣卫仪仗在广场两侧排开,金瓜斧钺朝天镫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加礼毕,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与各国使臣觐见。   方从哲领头率内阁诸臣上表恭贺,英国公张维贤率勋贵集团随后献上贺礼。   朝鲜正使李佶进献国书与贡品,高声念诵贺表,朱笑笑含笑受之。   琉球世子尚文渊、安南正使阮文祥、蒙古各部使者依次上前觐见,各献珍奇贡品,朱笑笑一一回赠赏赐。   赏赐之物与往年大不相同,往年朝廷回赐使团无非是金银绸缎,此番却是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玻璃花瓶,镶嵌掐丝珐琅的玻璃首饰盒,通体透明能看清里头茶叶沉浮的玻璃茶壶,还有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照人须发毕现毫厘不差。   后金使团的座次被安排在各国使臣的最末端,多尔衮面上神色不变,范文程暗暗一叹,这分明是在羞辱大金,可他们如今没有翻脸的资本,只能忍着。   轮到后金使团觐见时,多尔衮起身走到丹陛前依照大明礼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范文程在后头跟着。   多尔衮呈上国书,声音沉稳道:“外臣多尔衮代大金汗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及冠之喜,愿两国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上,想着大喜的日子,就先不找麻烦了,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人回赐一套玻璃酒具便让他退下了。   多尔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谢了恩退回原位。   使臣献礼毕,沐天波从东侧亲贵班中走了出来。   这孩子今年已有五岁,个头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穿了一身小号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着,走到御座前,依着义子的礼数跪下叩首,童声清脆地念祝寿词。   朱笑笑招手让他近前来,拉着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底下的勋贵大臣们看着这对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感叹,黔国公这一刀砍得真值,牺牲一个不肖孙子就换来了沐家未来几十年的圣眷不衰。 [95]铠甲勇士与混血王子:不是合订本我不看   朝贺礼毕,阅兵仪式便在午门外的大校场举行。   校场北端搭了检阅台,台上设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台下两侧是观礼席,左侧为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右侧为各国使臣,皆按品级与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宣布仪式开始,校场南端的钟鼓楼上钟声齐鸣,九声浑厚的钟响之后,校场上便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各国使臣纷纷引颈望去,当先走出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兵。   那些士卒个个身量相当,皆是六尺上下的精壮汉子,头戴镀金铁盔,身着朱红战袄,外罩对襟锁子甲,手持丈二长戟,戟首下系着赤色缨络,步伐整齐划一。   每排十二人,共八排,行进时戟杆齐齐前倾,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寒芒。   使臣席上,暹罗正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通事说了句什么,那通事便低声译道:“这是大明的三大营仪仗队,据说这些兵都是从边镇百战余生的老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仪仗队之后紧跟着京营步兵方阵。   步卒分作三个百人队,第一队持长矛,第二队持火铳,第三队持刀盾,甲胄虽不如仪仗队那般鲜亮,却胜在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步兵方阵走过校场中央时,三百步卒齐刷刷地顿足立定,面向检阅台高声呼喝。   步兵方阵刚过,骑兵方阵便如旋风般从校场西侧席卷而出。   五百玄甲骑兵,人马皆披黑甲,领兵将领正是满桂,他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执丈八马槊,在方阵最前端缓缓压阵,随后率玄甲骑兵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与马上射击。   骑兵方阵之后是炮兵方阵。   神机营拖出二十门轻便型飞雷炮在校场北面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远处的预设堡寨。   另有十门新式线膛炮,炮身比飞雷炮长了一截,炮口细了一圈,安在带有转向机构的铸铁炮架上。   头领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炮手们便同时点火,二十枚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线膛炮开始试射,炮手们将炮口对准了更远处的一排铁甲靶标,十炮齐发,弹丸穿透铁甲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观礼席上一阵骚动,额哲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围栏,琉球王世子尚文渊更是大声叫好,巴不得立马就拖几门炮回去巩固海防。   炮兵方阵之后,校场西侧响起一阵清亮的女声口令。   使臣们纷纷侧目,便见一队身着朱红戎服的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步入校场,领头正是何琼。   三百名女兵分作三列,第一列持新式燧发短铳,第二列持雁翎刀,第三列持圆盾与短矛。   戎服袖口与裤脚皆用布带扎紧,腰间束着牛皮板带,头发统一挽成圆髻藏在铁盔之下。   所有人在何琼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型,从方阵转为雁行阵,又从雁行阵转为圆阵,盾手在外,铳手在内,短矛手居中策应,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警卫营这些年在京中不断吸纳宫女中身体强壮者入伍训练,又从北直隶各府县招募了一批农家女子,如今已有足足三千之数,此番受阅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何琼拔出腰间雁翎刀朝天一指,三百女兵齐声高喝,声震校场。   朝鲜正使李佶瞪大了眼睛,安南正使阮文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蒙古各部的使者也都面露诧异之色,他们素知秦良玉是女将,却不知大明竟还有这等成建制的女兵队伍。   何琼收刀入鞘,率女兵方阵在点将台前立定,朝御座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孔,朗声道:“警卫营自组建以来已有数载,从最初千余人扩充至今日三千之众,这些年来你们护卫宫禁官署从无懈怠,朕今日正式授予警卫营正四品京营编制,与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并列,统称京营四卫!营中女兵凡立有军功者可照男兵例递升实职,不受品级之限。”   何琼率三百女兵跪倒谢恩。   阅兵毕,赞礼官唱礼开宴,引各国使臣依照亲疏次序入席。   宴席设在奉天殿前广场之上,数百张案几按品级排开,上铺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御厨精心烹制的佳肴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帝后同坐御座,朱由检带着朱徽妍、朱徽媞两位公主并沐天波分坐御座右侧。   群臣与各国使臣依次入席,觥筹交错间歌舞升平,气氛渐渐从阅兵时的肃杀转为了宴饮的欢洽。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殿后响起,初时只是几声零星的泛音,紧接着数十件乐器次第加入,笛、箫、笙、琵琶、箜篌、编钟齐齐奏响,曲调婉转恢宏,时而如长风出谷万马奔腾,时而如春水漫堤花团锦簇。   使臣们纷纷放下酒杯侧耳倾听,接着便有一队身着彩衣的舞者从殿后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执着一面小小的旌旗,旗上绘着各省各部的山川风物与珍禽异兽,随着乐曲的节拍翩翩起舞。   舞者们的步伐轻盈如燕,衣袂翻飞,竟是以人作笔,在这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画出了一幅万国来朝的锦绣画卷。   宴至半酣,丝竹声又换了一副调子,不再是方才那套庄重典雅的中和韶乐,转而奏起了一支从未听过的新曲。   朱徽妍从席间站起身来,走到朝御座福了一礼,她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头上梳着双鬟髻,今日宴席上的曲子大半是她亲自参与编排的。   只见她落落大方道:“臣妹为兄长及冠之喜编了一支新曲,名唤《破阵乐》,请皇兄与诸位大人品鉴。”   说罢,她轻轻击掌三下,殿后便走出一队乐师,抱着琵琶,布设箜篌,扛来了编钟架子,还有几个人合力抬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建鼓放在正中。   朱徽妍亲自拿起鼓槌站在那面建鼓前头,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槌落下,鼓声便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琵琶与箜篌齐齐奏响,曲调高亢激昂,仿佛千军万马正在沙场上呼啸而来,编钟的余韵在鼓点间隙中悠悠荡开。   众人的杯箸都不自觉地停住了,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使臣们也放下酒杯凝神细听,尚文渊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手中酒盏歪了半边洒了半盏酒在袍子上也浑然不觉。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朱徽妍放下鼓槌回了席位,朱由检和朱徽媞都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抿着嘴笑了,脸颊微红。   此时,气氛已从最初的庄重拘谨渐渐转为了松弛随意,各国使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亲贵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   酒过三巡,多尔衮从后金使团的坐席上站起身来,走到丹陛前跪倒:“外臣多尔衮贺大明皇帝陛下圣寿无疆,大金汗王愿与大明确立万世之好,以姻亲固盟约,外臣斗胆代大金汗王向陛下请婚,求娶大明公主为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几个蒙古台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朝鲜正使李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后金若真与大明结成了姻亲,朝鲜夹在中间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   张居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去看朱笑笑的反应,朱徽妍与朱徽媞两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不安。   她们虽早已明白自己的婚事终究要由皇兄做主,可真到了被人当众提亲的这一刻还是不免心头打鼓。   朱由检在一旁轻轻握了握朱徽妍的手,低声安慰道:“莫慌,大哥自有分寸。”   朱笑笑将手中酒盏缓缓搁在案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多尔衮。   这仗,是我们打赢了吧?   这哥俩净想美事呢。   皇太极吃了败仗,盟友都让他一锅端了,如今也是急需一个喘息之机。   让多尔衮去和亲,既能向大明示弱求和,又能借机将先汗幼子,大妃所出的贝勒远远地支开。   如果当初赢了,皇太极不介意精心培养多尔衮,胜者总不吝于展现自己的胸襟。   可他偏偏输了,多尔衮的地位也随之微妙起来,但凡议政大臣联起手来,废掉皇太极拥立多尔衮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这次是输在敌人太强,而非决策失误,皇太极才能继续在亲贵间斡旋,稳固地位。   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存在就碍眼了,既然他是大妃所出身份贵重,那就去联姻啊,看明国皇帝削不削你就完事了。   朱笑笑虽不知道皇太极真正的想法,但也能猜到这一出多少有点借刀杀人的意思,敌人想做什么,他是绝不可能满足的。   不杀多尔衮可以,这婚事,当然不许!   “十四贝勒请起,朕的两个妹妹皆是金枝玉叶,朕早已说过她们的婚事由她们自己定夺,便是朕也不能替她们做主。何况大明的公主从无远嫁番邦之先例,你若诚心仰慕我大明公主,愿意在京中住下来学习我汉家衣冠礼仪,蓄发改装,通过朝廷为遴选驸马所,设的文武考核,自然便有资格参与公主择婿,至于能否雀屏中选,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多尔衮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原以为皇帝会直接拒绝,甚至大发雷霆,没想到竟给了他一个看似可行实则虚无缥缈的承诺。   留在京城学习汉家衣冠礼仪意味着他要背弃自己的部族,蓄发改装更是与八旗彻底决裂。   皇太极若知道他当真留在了大明,必定会将他视为叛徒,夺他旗份,将他从爱新觉罗的族谱中除名。   可皇帝这番话偏偏说得冠冕堂皇,正经中夹杂着几分戏谑,既没有直接拒绝和亲,又把所有的难题都推回了他自己身上。   多尔衮现在还没那么多心眼,也有些麻爪了,只得先躬身道:“外臣叩谢陛下恩典,只是此事关乎大金与大明的盟约,外臣不敢擅专,须得遣使回报汗王,请汗王定夺。”   朱笑笑宽容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要是直接拒绝,皇太极还能借口大明瞧不上他们,来个莫欺中年穷,发奋几年雪耻。   现在好了,没说不同意,要和亲,当然是输国往赢国和了。   驸马是不可能的,赘婿还可以考虑,实在不行做个面首,朱笑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他母国消失,想给公主当外室都够不上。   宴散之后,多尔衮与范文程回到会同馆。   进了房门多尔衮便将帽子往桌上一摔,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范文程立在桌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发泄完。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多尔衮烦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让我留在京城学习汉家衣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叛出大金吗?我若当真留下来了汗王会怎么想?八旗的贝勒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说我多尔衮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把大金的脸面全丢光了!”   范文程端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缓缓说道:“十四贝勒先喝口茶消消气,依奴才之见,大明天子此举至少有两层用意。其一自然是离间您与汗王,您是大妃之子,论血统论资历在八旗中都有不小的号召力。汗王此番派您来明国本就有借机将您支开的意思,大明天子再补上这一刀,您与汗王之间的裂痕便再难弥合了。”   “另外一层呢?”多尔衮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未必真想让您留在京城,您若留下来了便是大金叛臣,对大汗来说少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对大明来说只不过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质。可您若是不留下来便坐实了大金求和之心不诚,他日明国再用兵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所以无论您怎么选他都是赢家。”   范文程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十四贝勒有没有想过,您当真留下来了又怎样?”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大金如今的局面您比谁都清楚,广宁一败精锐折损过半,漠南蒙古尽数归附明国,科尔沁部虽还与咱们有姻亲之谊,却已是名存实亡。汗王虽稳住了八旗内部,可这根基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您留在明国至少可以保全自身,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明国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将来不管大金兴也好亡也好,您都有一条退路。”   多尔衮愣了好一阵,缓缓摇头道:“范先生这话说得轻巧,我留下来了汗王必定要牵连阿济格和多铎,我不能拿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范文程便不再劝了,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几口。   多尔衮兀自思索许久,忽然又道:“明日陪我上街走走,我先看看这明国京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次日清晨,多尔衮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遮住脑门,乍看去也不甚明显,天寒地冻的,这么打扮并不算出格。   他只带了范文程与两个贴身的亲随出了门,锦衣卫的暗桩第一时间便跟上了他们,远远跟着,并未现身拦着他们。   多尔衮暂时没想着打探什么机密,几个人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南走,触目所见处处是新奇景象。   正阳门大街宽阔平整,路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水泥,光滑如镜,马蹄踏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土路那般尘土飞扬。   正值腊月年关将近,街面上人潮如织,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卖春联的老秀才在路边支了张桌子当场挥毫,写好了便拿夹子挂在绳上任人挑选。   大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是迎接新年的热闹景象,两旁的铺面都换了新桃符,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崇文门一直摆到东四牌楼,糖瓜、灶糖、芝麻杆、花生酥,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多尔衮在街上走着,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街市,赫图阿拉城里过年至多不过杀几头羊,煮几锅白肉,哪像京城这般,连卖糖葫芦的都要把草靶子扎成宝塔形状,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打量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那些人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衣,面上虽被寒风吹得发红,气色却都不差。   几人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脚步,只见那茶馆门面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正中搭了个小台子,台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拿了份报纸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了神,连茶都忘了喝,偶尔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或是拍桌叫好。   多尔衮与范文程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便听那说书先生拿折扇往桌上一拍,朗声道:“上回说到那哥斯拉在东海吞了倭寇战船之后一路往西飞到天山脚下,正撞见一只九头妖鸟在祸害牧民。那九头妖鸟也不是寻常妖物,它乃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时溅出来的一滴精血落入凡间,化作了九头妖鸟,专吸人畜魂魄为食!哥斯拉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的货色,当下便一口烈焰喷了过去!谁料那九头妖鸟竟有九条命,砍了一个头又长出一个头,砍了两个头又长出两个头,越砍越多,倒把哥斯拉围在当中脱身不得!”   茶客们听得倒吸凉气,有人便嚷道:“这九头妖鸟这般厉害,哥斯拉怕是要吃亏!”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展开手中报纸念道:“诸位莫急,且听我念下去!就在哥斯拉力战九头妖鸟之际,天山脚下忽然冒出五个金光闪闪的铠甲勇士!铠甲勇士身披五行战甲,分别为炎龙侠、风鹰侠、黑犀侠、雪獒侠、地虎侠,五人合力可召唤帝皇侠。他们眼见哥斯拉独战九头妖鸟已是遍体鳞伤,便大喝一声齐齐出手!”   多尔衮听得一头雾水,低声问范文程:“范先生,这哥斯拉是什么?铠甲勇士又是什么?”   范文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博览群书,从《山海经》到《封神演义》无所不读,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哥斯拉、铠甲勇士。   他侧耳听了一阵,不确定道:“奴才瞧着这像是话本里的故事,跟《搜神记》、《封神演义》差不多的路数,只是这故事里的人名和妖物名都怪得很,不像是中原的典故,许是从外邦话本翻译过来的。”   多尔衮便继续往下听,那说书先生已经讲到哥斯拉与铠甲勇士联手击败九头妖鸟之后,铠甲勇士发现哥斯拉身上竟藏着一股极微弱却极为纯正的龙脉气息。   “看官您道那龙脉是什么来头?”说书先生拿折扇一拍桌子,自己先卖了个关子,等茶客们催促了好一阵才继续道,“太古之初,龙神于昆仑山巅斩断自身龙脉,化九道龙气镇守华夏九州,命座下保龙一族世代守护。保龙一族以霸王龙为尊,棘背龙掌刑律,三角龙司防御,翼手龙巡九霄,迅猛龙为先锋斥候,甲龙殿后压阵。龙神归天之际留下箴言:龙脉不断,华夏不灭!”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便问:“那哥斯拉跟保龙一族又是什么关系?”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便是故事最奇之处了!霸王龙派了他手下最精锐的迅猛龙小队前往天山接触哥斯拉,起初以为哥斯拉是流落在外的龙族旁支,毕竟那哥斯拉也能口喷烈焰,也有刀枪不入的鳞甲,与龙族确有几分相似。谁知迅猛龙小队与哥斯拉相处了几日之后发现,这哥斯拉的身世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他竟是霸王龙的族人与巨蜥一族的首领科莫多私通所生!龙族素来讲究血统纯正,保龙一族的长老们为如何处置这混血龙种争得不可开交,分裂为两派,霸王龙长老主张将其接回认祖归宗,棘背龙长老却以血脉不纯为由坚决反对,两派争执不下之际,西方苍鹰族已悄然东侵。”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追问那苍鹰族又是什么来路。   说书先生便说:“苍鹰族乃上古时期被龙神镇压于昆仑山下的邪魔后裔,其首领雷鹰王生得鹰头人身,背负双翼,手持雷霆之矛,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苍鹰族蛰伏千年,暗中联络了九头蛇族、石像鬼族、山魈族、鬣狗族、巨鳄族、毒蜂族、铁甲虫族,号曰自由联盟,约定共伐神州,瓜分龙脉。   九头蛇族盘踞于南海深处,族中有一修炼数千年的九头蛇妖,名曰海德拉。其九颗蛇头各喷不同毒液,或腐骨蚀肉,或迷魂夺魄,或焚金熔铁,寻常刀剑沾上一滴便化为脓水。海德拉座下有无数蛇子蛇孙,每逢月圆之夜便浮出海面,朝拜月华,修炼邪功。   石像鬼族昼伏夜出,白日化作石像蹲伏于荒山古寺之中,夜深人静之时便振翅而出四处作恶。其首领石矶大王原是上古妖王的一缕残魂,附在一尊被废弃的佛寺石像之上,千年修炼,竟将石像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石矶大王最喜吞食幼童心肝以增功力,每到一处便命手下石像鬼掳掠孩童,方圆数百里为之绝户。   山魈族藏于西南密林深处,独脚人身,能操控山间瘴气与毒虫瘴蛊。鬣狗族横行于北疆草原,以腐尸为食,专在战场边缘徘徊,趁火打劫掳掠残兵。巨鳄族潜伏于江河湖泊之底,伪装成浮木石滩,伺机拖走岸边饮水的行人。毒蜂族筑巢于戈壁荒漠的废弃石窟之中,蜂后腹大如斗,日可产卵万枚。铁甲虫族藏于地底深处,以金石为食,其虫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苍鹰族召集七族于昆仑山下结盟立誓,声势浩大,他们分兵三路,一路由九头蛇族与巨鳄族顺长江水陆并进,一路由石像鬼族与毒蜂族从西北翻越天山南下,一路由山魈族与鬣狗族从西南密林北上,铁甲虫族则钻入地底暗中破坏龙脉根基。   保龙一族腹背受敌之际,一道金光忽然从天而降,落于保龙一族大营之中。金光散尽,来者正是魔仙堡首席女弟子魔仙小蓝,魔仙堡乃上古仙族后裔,世代居于西域净土,以守护仙界秩序为己任。魔仙小蓝向保龙一族长老递上魔仙女王的亲笔信函,信中说西方苍鹰族之患已波及仙界,魔仙堡愿与保龙一族联手御敌。保龙一族为了对抗苍鹰族四处联盟各族,不但有铠甲勇士,还联络了天山深处的战狼族,那战狼族的首领唤作冷锋,手持一柄淬了东海玄铁的神兵利刃,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又有西南苗疆的蜘蛛侠部落、东海蓬莱的葫芦七兄弟、武当山上的太极真人张三丰等能人异士,皆因龙脉安危关乎天下气运,星夜兼程齐齐来援。”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扬了扬手中的报纸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本期的《山海异兽录》就讲到这里,明日同一时辰在下继续为诸位分解!”   茶客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碗纷纷散去,嘴里兀自议论着哥斯拉到底能不能被保龙一族接纳,那铠甲勇士的合体必杀技究竟有多厉害,说着说着就开始比拼战力。   有个穿着襕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感慨道:“这位鲁先生当真了得!我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志怪话本,没想到他竟能把各大势力写得这般入情入理,实乃余生平所未闻。”   多尔衮听得表情恍惚,范文程亦是瞠目结舌,这《山海异兽录》里写的什么霸王龙、迅猛龙、铠甲勇士、战狼族、苍鹰族、魔仙堡,没有一个是他听说过的,难道这本话本子当真有所依据?   “范先生。”多尔衮放下茶钱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故事里说的龙脉是真的么?”   范文程踌躇道:“龙脉之说自古有之,风水堪舆之术也确有其事。至于这保龙一族与苍鹰族之类的事多半是附会演绎,不必尽信,这故事把四方各国的势力都编进去,让百姓听着觉得龙脉万年永固,背后的用心倒是不难猜,无非是为朝廷张目,宣传教化,聚拢民心。至于那些从未见过的名字,也可能是作者信手拈来,不一定非要什么典故出处。”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走出茶馆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台上收拾报纸的说书先生。   在赫图阿拉,说书人讲的都是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萨尔浒大破明军之类的故事。   而在大明的京城,讲的却是四方蛮夷如何觊觎这片花花江山,各路英雄如何同仇敌忾共同守护龙脉,这股子举国同心的气势是他从未在八旗内部感受到的。   他不知是该羡慕还是畏惧,或许两者都有。   两人沿着大街往西走了约莫半里路,多尔衮叹了口气,问道:“范先生,你觉得我留在京城,他真会把公主嫁给我吗?”   范文程犹豫片刻,道:“十四贝勒,如今大明对咱们的态度,和亲之事成与不成还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在于您留在这里对大金是好是坏,奴才还是那句话,您留在这里至少是一条退路。”   多尔衮眼中闪过不忍:“那阿济格和多铎……”   范文成忙道:“汗王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若还想维持八旗内部的稳定便不会对兄弟下手,况且汗王眼下的处境更需要八旗上下一心,在这时候苛待先汗幼子无异于自断臂膀。不过奴才也不敢打包票,汗王的心思向来极深,谁能猜得透呢。”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会同馆门口。   多尔衮抬眼便见骆养性正站在会同馆的台阶上,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道:“陛下有旨,十四贝勒远道而来,想必挂念家人的状况,若十四贝勒有意,陛下特许您去探望兄长。”   多尔衮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莽古尔泰?他还没死吗? [96]驸马训练营:练习时长两年半   在赫图阿拉,莽古尔泰的名字是禁忌,是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汗王的耻辱。   多尔衮那时候年纪还小,偶尔会听到周围有人含含糊糊地骂几句,说什么莽古尔泰就算叛变明国也不可能拿他当自家人,用完了多半是要杀掉的。   如今骤然听到皇帝允许他去探望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多尔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莽古尔泰还活着,可他被关了这么久,如今是什么模样?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还是早已疯了傻了?   难道昨日贸然提起婚事惹得皇帝不快,皇帝故意让他去看一眼莽古尔泰的惨状好震慑于他?   骆养性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只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便转身离开。   多尔衮也魂不守舍地进了会同馆大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见他径直回了房间便跟了进去,将门掩上。   多尔衮浑身力气都泄了,瘫坐在椅子上:“范先生,他为何突然让我去见五哥?”   范文程垂手立在他身边,道:“依奴才之见,大明皇帝此举无非是恩威并施,探亲便是施恩,顺道立威,让您亲眼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多尔衮随手攥着桌上一个杯盏,反复摩挲着杯沿,心中那股子忐忑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明日去了,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五哥当初阵前叛变,亲手砍杀了多少八旗的弟兄,如今我去看他,汗王会怎么想?”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十四贝勒不必太过忧心,大明皇帝既然公开下旨让您去探望,此事便瞒不住任何人。汗王迟早会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见了三贝勒也不必刻意说什么,只叙兄弟之情便是,至于三贝勒如今的境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奴才以为,大明皇帝肯让您去探望,想必不会太差,若真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反倒不会让您去看,明日见了便知分晓,今夜多想也无益。”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桌旁对着空空的茶杯发愣。   这一夜多尔衮睡得极不安稳,记忆里莽古尔泰那张粗犷凶悍的脸频频出现,一时是他在校场上赤膊与几个牛录额真摔跤,把人家摔得鼻青脸肿,他站在一旁拍手叫好,莽古尔泰大笑着把他举起来。   一时又是努尔哈赤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莽古尔泰鲁莽冲动不堪大用,莽古尔泰梗着脖子跟他顶嘴,被罚关在帐篷思过,私下里却灌了整整一坛酒。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窗外已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会同馆外头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   多尔衮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便唤侍从进来伺候洗漱,外头罩了件灰鼠皮马褂,早饭也没心思吃,只灌了两口热茶便带着范文程与两个亲随出了门。   骆养性已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会同馆门口候着了,见了多尔衮也不多话,只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往西走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前头,锦衣卫衙门与刑部大牢不同,北镇抚司关押的都是朝廷钦犯。   入了传说中的诏狱,多尔衮原以为会闻到血腥气与腐臭味,或是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与铁链拖地的声响,可走在诏狱甬道间他只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两侧的牢房里虽有些阴冷潮湿,地上却铺着干草,墙角的便桶也还算干净,几个狱卒正拿着扫帚在甬道尽头洒扫,见了骆养性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骆养性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偏僻的通道,在一扇铁门前头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栅格往里看了一眼,便从腰间取出钥匙亲自开了锁,将铁门推开半边朝里头唤了一声:“莽古尔泰,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光线倒还亮堂,靠墙的砖砌小窗透进几缕冬日的阳光,正照在一架半旧的木制织布机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织布机前头,背对着门口,两只粗壮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推着纬梭,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袍,袍子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已蓄了三寸来长,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从背影瞧去与寻常汉人百姓并无二致。   多尔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背影,范文程也呆住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与呼喊,将手中的纬梭稳稳搁在织机旁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莽古尔泰。   他颌下仍蓄着一部浓密的胡须,瞧着与之前无二,气色竟比被俘前还要红润几分,一双眼睛也没有半点被囚禁多年之后该有的麻木或是疯狂。   他看见多尔衮,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等到认出了来人是自己的兄弟,才又舒展开来,站起身走到铁门前头,隔着栅格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番。   “老十四,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多尔衮张了张嘴,他想过无数种见到莽古尔泰的情形,被铁链锁在墙上满身血污,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疯疯癫癫。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一个坐在织布机前头编布的五哥。   莽古尔泰倒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骆养性开了门让两人进去,莽古尔泰就从墙角搬了两条他自己编的藤编矮凳递给他们坐。   多尔衮接过矮凳时低头看了看,藤条削得极细,边角还特意用粗藤包了边,手艺竟不比街上看到的小贩卖的那种差。   他很难将这样需要细致技巧的东西与当年那个徒手就能掰断牛角的莽汉子联系在一起。   “五哥,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多尔衮搜肠刮肚才挤出来一句,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莽古尔泰在织布机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搁在机台上打了一半的竹编小篮继续编着藤条。   “刚被抓来那阵子吃了些苦头,锦衣卫审问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我没吐出对大金不利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极遥远的事。   莽古尔泰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辈子从来只有别人怕他,没有他怕别人的道理,锦衣卫的刑具他也算是见识了个遍。   当时他险些没扛过去,或许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遭,莽古尔泰觉得他也算是给努尔哈赤赔了一条命。   “如此,我再不欠父汗什么了,是天意指引我归顺大明皇帝,我心中想着归顺大明皇帝,竟然就挺过了酷刑折磨。”   多尔衮听完这番话,脸上血色尽褪。   莽古尔泰眼中渐渐透出一股狂热:“你们不懂,我这几年读了些汉人的书,才知道当初护佑我的那是太一神,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皇帝陛下只是代行天道罢了。”   范文程神色古怪,他饱读经史子集,当然知道太一神在汉人典籍中乃是宇宙本原之气,是天道的代称,可莽古尔泰怎么会把这东西和大明皇帝扯上关系?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三贝勒说的太一神可是汉人典籍中提及的……”   莽古尔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道:“就是那个!宇宙万象之根源,天地万物之始祖,无形无相,无处不在,化生阴阳,统御五行!皇帝陛下便是太一神在人间的化身,所以他那日一眼望过来我便知道该跟着他走!”   多尔衮呆坐在藤凳上,看着莽古尔泰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记得五哥从前只信萨满,出征之前必定要请萨满跳神,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就这么轻易改换了信仰,难道大明皇帝果真有什么神力?   多尔衮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而提起后金朝中的事,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莽古尔泰手上编藤条的活计始终没有停,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声,表示有在认真听,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关切的神色。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调,攥紧拳头说道:“父汗死了。”   莽古尔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着,只是颇为怅然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五哥!”多尔衮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父汗死了!你亲爹死了!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莽古尔泰抬起头来看了多尔衮一眼,语气转冷,“那我该说什么?你是打算告诉我父汗死得有多光彩吗?”   多尔衮一怔,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他竟然知道?也对,这种荒唐事明国的人怎么会不告诉他。   “野狐岭那日我便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莽古尔泰是太一神座下小卒。”莽古尔泰垂下眼继续编手里的藤条,“你们往后也不必再记挂我,各走各的路便是。”   多尔衮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怎么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就割舍亲缘!   范文程见气氛已僵到了极点,连忙站起身向莽古尔泰拱手道:“三贝勒可有家书或是口信要捎回去?您的妻妾与幼子如今都由汗王派人照看着。”   他知道莽古尔泰本就是凉薄性子,努尔哈赤已经死了,更不在乎什么兄弟情分。   那妻子呢?孩子呢?   莽古尔泰听了这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看着范文程,竟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劳烦范先生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她们,不必再守着了,趁着年轻另寻人家改嫁便是。至于孩子,皇太极若容不下,便把他送来,我有手有脚,养活个孩子不在话下,若不肯来,你们也不至于让他饿死。”   范文程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   莽古尔泰历来自视甚高,对他呼来喝去才是常态,谁曾想竟还有如此客气的时候。   这让他意识到,莽古尔泰绝不只是表面的改变,对妻妾改嫁之事毫不在意,说明他已彻底断了回后金的念想。对孩子也不强求,说明他连血脉传承之事都已看得很淡。   他再三强调已经赔了一条命,把前世今生分得明明白白,这并非被锦衣卫酷刑逼出来的无奈之举,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已不再是大金的人了。   范文程忙躬身道:“三贝勒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只是三贝勒当真不打算回去了么?汗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三贝勒若能回来,汗王必定不计前嫌。”   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坐下拿起藤条坦然道:“范先生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告诉皇太极,大明皇帝才是天命所归,让他多为族人的未来考虑,不要想着以卵击石,你只管劝他来降,我这里宽敞得很。”   范文程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多尔衮再也忍不住,霍地从藤凳上站起来:“五哥好自为之吧,弟弟先告辞了!”   莽古尔泰扭过头,隔着铁栅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摇头叹息,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他们才愿意相信。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多尔衮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复杂得难以形容,多尔衮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不规则的声响。   范文程催马赶上去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十四贝勒,三贝勒的处境比咱们预想的好了太多,这至少说明大明皇帝对降人尚算宽厚,您留在京城想必也不会太难过。”   多尔衮猛地勒住马缰,偏过头盯着范文程,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茫然。   “你相信他说的?”他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五哥,五哥怎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明国皇帝故意找人假扮的?范先生,你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莽古尔泰?”   范文程斟酌道:“十四贝勒,依奴才之见,那确实是三贝勒本人无疑。三贝勒会说这些,无非是不想死,他把那日的事归结为天意,说自己是受了什么太一神的感召,这便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必死的理由,一旦信了这个理由,往后做的一切便都有了根基。”   多尔衮冷静下来,似乎想通了什么,莽古尔泰觉得大明皇帝受命于天,自己的归降不是背叛而是顺应天命,这样才能活下来。   皇太极派他来和亲,本就是存了牺牲他的心思,他若回到后金,皇太极必定不会给他好下场,代善虽说肯替他打抱不平,可代善自己也是个朝不保夕的人。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多尔衮回到会同馆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也没让人送。   范文程守在门外听着里头偶尔传出踱步的声响,心下一叹,或许他也该思考退路了。   却说及冠大典后,各国使臣仍在京中盘桓,大多不曾急着离去,一来年关将近,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二来礼部那边的回赐还没发完,三来他们也想趁着这难得的朝贡机会多与大明谈几桩买卖。   安南正使阮文祥头一个递了牌子求见,安南国王想采购一批新式织机回去改良本国丝织业,若能顺带买几条棉纺织机的图纸回去便更好了。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他,张居正坐在一旁翻看安南这几年从大明进口的货物清册。   阮文祥客套完了便切入正题,“安南这两年蚕桑丰收,丝产量比往年高了三成,可织造工艺跟不上,只能将生丝贱价卖给广东广西的商贩,再由商贩运到江南织成绸缎卖回来,价钱翻了好几倍,小臣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张居正将手中那份清册翻了一页,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安南的生丝质地优良,朝廷一向是知道的,只是织机这东西不比寻常货物,不单是机器本身,还须得有熟练工匠来操作维护,更要配合水力或畜力驱动方能发挥其效力,阮大人若只买织机回去,没有人会操作,也是白费银子。”   阮文祥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便问:“娘娘的意思是,大明可以派人去安南传授织造技艺?”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大明一向乐意向邻邦传授农工技艺,只是工匠薪俸与路费这笔开销不小,朝廷虽有怀远之仁,也不能让工匠们自己贴钱。”   阮文祥思索片刻,试探道:“安南愿以生丝抵偿工匠薪俸,每年向大明供应生丝若干,价格按当年市价折算。”   朱笑笑接过话头,道:“安南地处南海之滨,南部的九龙江平原方圆数百里皆是沃土,若能将这片平原的水利修缮一番,种上大明新近培育的耐旱稻种,所产粮食不但可以供安南本国之用,余粮还能卖给广东市舶司换取新式农具与织机。阮大人回去之后不妨与安南国王商议商议,朝廷可派遣工匠去安南修建水渠闸坝,费用从两国粮食贸易中分期抵扣。”   硬要驻兵管理容易激起土民的反抗之心,假如我是来帮忙建设当地的呢?   阮文祥显然还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喜出望外地答应了,连连拱手称谢。   他此行原本只想买几台织机回去交差,没想到不但谈成了工匠派遣的事,还额外捞到了一个水利援助的承诺,心里正美着呢,还主动提出愿将占城稻的种子与种植之法与大明共享以示诚心。   朱笑笑大大方方地应了,表示让户部与工部各自拟一份条款细则,等阮文祥离京时一并带走。   他前脚刚走,琉球世子尚文渊后脚便也递了牌子。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王世子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皇帝陛下,琉球国小民贫,四面环海,这些年受倭寇骚扰苦不堪言,全靠大明天威庇佑才勉强保全,此番只想求几门火炮回去巩固海防,以免倭寇再来侵扰。”   朱笑笑对琉球颇有好感,见这小世子态度诚恳,便拍板让兵部调拨八门旧式飞雷炮并二百发炮弹赠予琉球,另派了两个炮兵教习随船前往琉球传授操炮之术。   尚文渊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主动提出琉球愿将国中山川地理图册献与大明以供海事都察院测绘南洋海图之用。   朱笑笑欣然受之,毕竟让倭寇把琉球占了对大明可不是好事。   尚文渊退下之后,朱笑笑靠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张居正见他人前人后两个样,取笑了两句,转而拿出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放到他面前。   折子是孙慎行写的,列出了历年大明公主择婿的章程。   多尔衮开了个坏头给礼部上压力,孙慎行唯恐公主婚事落到外藩头上,火速开始操持。   按旧例,公主择婿须从民间良家子弟中遴选,由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帝后亲选三轮淘汰,最后择定一人授驸马都尉之职。   选中的驸马须得容貌端正,品行无亏,家世清白,且本人及直系亲属不得有任何犯罪记录,入选之后驸马都尉品级虽高却无实权,只能在家闲居,连公主的嫁妆都无权支配。   朱笑笑看完折子眉头便皱了起来,将折子往案上一丢,冷哼道:“朕的妹妹们个个能骑善射,文武双全,凭什么要嫁个废物点心?”   张居正知道他肯定有意见,语气倒还平静:“历代公主择婿皆是这般章程,太祖皇帝定下此制原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以驸马无实权来确保公主不受夫家挟制,用意虽好,施行日久便走了样。驸马不能出仕任实职,稍有上进心的人便不愿应选,倒是那些只想攀龙附凤的浮浪子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长此以往公主所嫁之人大多庸碌无能,公主本人也被困在公主府里郁郁不得志。”   朱笑笑一拍御案站起身来,“驸马不看出身可以,但绝不能是个废物!朕决定开办驸马训练营,全国海选练习生,两年内通过文武试炼,两项皆优者方可进入复选,复选之后还有为期半年的考核,期满合格者才颁发资格证书,持此证书方可参与公主择婿的最终遴选!” [97]全民打投:海选妹夫   张居正面色微变,她原以为皇帝至多不过是在旧有章程上做些增删修补,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要彻底推翻这套规矩另起炉灶,另立章法。   她不由想起一桩旧事。   万历十年,永宁长公主及笄,礼部依例遴选驸马,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收了富户梁家数万两银子,将他们那痨病缠身的儿子选为了驸马。   张居正那时已病重,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也无法去核实驸马的人选是否妥当,只觉得万历既然同意了,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待到大婚那日,那驸马梁邦瑞却面色蜡黄、咳喘不止,喜宴之上鼻血长流染红了半边礼服,勉强撑了不到两个月便撒手人寰。   永宁长公主守寡时才十五岁,被礼教束缚着不能再嫁,在公主府里寡居,直至郁郁而终。   驸马死后没多久,张居正自己都一命呜呼了,自然没办法替公主讨回公道,对此她始终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若有精力过问,冯保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张居正很快压住浮动的心绪,语调沉稳道:“陛下若要改制,朝中那些老臣必会搬出祖训来劝谏,孙慎行是个极重规矩的人,都察院那帮言官更不必说,陛下若要硬推并非不能,但须得有个能让这些人闭嘴的由头。”   她顺势提出,“永宁长公主那桩旧案倒是可以拿来做做文章,当年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此事在朝中并非秘密,只是碍于神宗皇帝的面子无人敢提,陛下可以杜绝冯保之祸为由改制,谁若反对,谁便是如冯保一般利欲熏心。”   朱笑笑当下精神一振,先是赞赏了她的主意,随后便将案上的空白册子翻开铺在两人面前,提笔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构想。   先从全国各地海选适龄男子,不拘家世出身,不限财富多寡,但凡年满十七、二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报名的少年被称为练习生。   各地初选由府县衙门会同当地乡绅共同主持,考核体能、文才、容貌,三项皆过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各省将初选合格者集中到省城进行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考核内容与初选相同,但标准更高,淘汰更狠。   最终每省选出若干名最优秀的练习生送入京城,由礼部统一安置在训练营中,进行为期两年的集中培训。   培训期间练习生须学习经史、骑射、火器、算学、礼仪、音律等课业,每个月考核一次,考核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连续两次考核得了丁等者立即淘汰遣返原籍。   训练营的每月考核成绩与日常表现由京华时报逐期公布,报纸上辟出专版刊登每位秀男的姓名、籍贯、年龄、特长、考核成绩,并附画像。   天下百姓皆可购买报纸填写投票券,剪下来投入各府县衙门口设置的投票箱中,由锦衣卫监督开箱计票。   每三月公布一轮投票结果,票数垫底者淘汰出局,培训期满进行最终考核,分为文武两场,文场由翰林院出题,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场由京营主持,考骑射火器与阵法推演,两场考核合格者方可晋级。   晋级练习生将接受为期半年的深度考核,由帝后亲自出题,内容不再局限于文武,而是增加了治民、断案、理财、外交等实务科目。   他们将被分派到六部与京城各衙门进行实习,由该衙门堂官出具评语。   每半月考核一次,每次淘汰一人,半年后剩下的人便是最终出道的驸马候选人,持资格证书参与公主择婿的最终遴选。   终选之日,公主亲自向出道练习生出题考核,题目由公主自行拟定,内容不拘,最终由公主从中择定一人为驸马,授予驸马都尉之职。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眼花缭乱的赛制,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努力在脑子里消化这套规则。   文试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试考骑射与指挥,这些本就是朝廷选拔文武官员时最看重的几样本事。   实习考核直接让练习生到六部与京营去历练,这分明是在提前培养一批文武双全的年轻骨干。   至于什么排行榜、读者投票,不过是披了一层诙谐的外衣掩人耳目,骨子里却是一套极严密的人才选拔机制。   即便最后当不上驸马,这些练习生也早已被锤炼成了能文能武的实干之才。   张居正想到当年在内阁时曾与高拱、徐阶等人反复探讨过的那桩事。   科举八股取士,选出来的人大多只会做空疏的道德文章,真正通晓钱粮刑名、水利边防的实干之才却凤毛麟角。   倘若能把驸马训练营这套选拔机制推广开来,朝廷取士的路子便又多了一条。   不,或许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用意。   她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微妙的目光看着朱笑笑:“陛下这套章程,我怎么听着不像是选驸马,倒比选状元还繁琐,状元三年出一个,陛下这驸马两年就能出一批。”   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陛下莫不是想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   朱笑笑被她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也不觉意外,坦然点头承认了。   科举这条路走了几百年,选出来的官员不能说都无用,但确实越来越僵化了,八股文写得好的人未必会治民,那些真正有一技之长的人却未必通得过科举的层层筛选。   驸马训练营表面上选的是驸马,实际上选的是那些不在传统科举标准之内却有真才实学的人,考核项目由皇帝来定,选出来的人自然更合皇帝的心意,用起来也更顺手。   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张居正沉思片刻,提议道:“既然要跳出八股取士的路子,那么驸马不授实职的旧规矩自然也要一并改了,往后驸马不再是只在家中闲居的摆设,而是可以出仕任实职的朝廷命官,品级虽不与进士出身同等,却能依考核成绩授予相应官职。”   朱笑笑拊掌笑道:“朕正是这个意思!不过眼下先说驸马的事,取士的事往后慢慢铺开不迟。”   他说着,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吩咐道:“你替朕查一查宗室里头还有哪些寡居的公主,年纪不拘,只要身子硬朗,若有再醮之意,朕便替她们安排。永宁公主那时朕还没出生,管不了,但如今朕在位,便不能让姐妹们和姑母们再吃那种亏。”   张居正不是迂腐之人,自然应允,这世上对寡妇向来苛刻,寻常百姓家的寡妇再醮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更莫说是宗室公主。   永宁公主当年若能再嫁,哪怕只是寻个寻常人家过日子,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郁结而终。   皇帝要为寡居公主撑腰,她当然愿意推上一把,让她们也沾沾这位侄儿的光。   由皇家领头,日后便能潜移默化,民间还不知有多少寡妇在礼教的枷锁下度日如年,那些被节烈牌坊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有几个是真心愿意守寡的?   有些人或许是真心不想再嫁,但不想和不许可并非只是一字之差。   她不反对寡妇再嫁,当年在老家做香粉生意时便资助过好几个被夫家赶出来的寡妇,让她们到香坊里做女工自食其力。   张居正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提出来,朝堂上的阻力会比选驸马大上十倍百倍,选驸马顶多改改祖制,寡妇再嫁却是要动摇整个儒家礼教的根基。   但皇帝大抵是不怕的,也不在乎骂名,那她便要坚定地站在皇帝这边,成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陛下当真想好了?这几件事若是一齐推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翻了天。”   朱笑笑把她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轻浅的墨香与冷幽幽的体香萦绕鼻间,含笑道:“朕就是要趁年前封笔把这几件事全抛出去,让他们过年的时候慢慢吵,吵完了,年也过完了,朕再一个个收拾。”   就是存心不让人过好年呗?张居正被他的险恶用心逗得哭笑不得,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才错开一眼,人也挤到了身边,咬着耳朵分享鬼点子。   除夕前三日,京华时报年终特刊便在头版刊了一篇题为《驸马训练营章程初拟》的报道,将皇帝欲在全国海选练习生、入京集训、文武双考、全民打投选驸马的章程逐条列出。   京华时报编辑部表示本报将持续跟踪报道驸马训练营的筹备进展,敬请读者留意后续消息。   这期报纸一出,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了三千份还是不够卖。   什么时候选驸马还能让平头百姓参与进去了?   这件事立马成为了京城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拍着桌子称赞此为千古未有之创举,也有几个古板的老学究当场撕了报纸拂袖而去,扬言要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收回成命。   舆论瞬间发酵,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位阁老最先收到消息,当时就有些坐不住。   方从哲倒没想劝谏,只是想让皇帝心里有个底,他年纪大了,实在折腾不动了,真心不想在致仕之前再经历一回大礼议。   刘一燝则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此举不妥,科道言官更是集体炸锅,又因年底朝会已停,折子都递不上去,只能私下聚在一处研究起草反对的措辞。   除夕这日,朱笑笑照例在西苑设了年宴,只请了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与在京的勋贵宗亲,以及尚未离京的各国使臣。   太液池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灿金色的日光,岸边围了一圈朱漆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便挂了一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瑞兽祥禽。   冰面四周搭了一圈暖棚,棚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棚顶覆了明黄锦缎,缀着流苏与铜铃,微风吹过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煞是悦耳。   御座与凤椅设在北岸最高处,朱笑笑与张居正同席而坐,身后是刘昭妃与几位老太妃的座席,亲贵大臣依次排开。   池畔还搭了几座锦棚供亲贵女眷们歇息取暖,炭火上温着黄酒与各色点心,各国使臣与勋贵宗室重臣同乐,何琼带着一队女兵在各处巡视。   朱由检带着朱徽妍、朱徽媞并沐天波急不可耐地下到冰面上。   上头早已有人在玩了,几个勋贵家的年轻子弟正在冰面上笨拙地滑着,有的刚站起来便摔了个四仰八叉,有的扶着冰面上事先安好的木栏杆战战兢兢地往前挪,脚下一滑便又是一跤。   沐天波在云南长大,从未见过冰,头一回踏上冰面便摔了个屁股墩,哇地一声哭出来。   朱由检连忙滑过去将他拎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笑道:“莫哭莫哭,多摔几回便会了。”   朱徽妍与朱徽媞都滑得颇为娴熟,她们自小在京中长大,每年冬天太液池结了冰便来嬉戏。   朱徽妍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袄,腰间系着碧绿的汗巾,在冰面上轻盈地转了个圈,衣袂飘飘,姿态曼妙。   朱徽媞则穿了一身束袖的暗红劲装,滑起冰来虎虎生风,与几个勋贵家的少年比拼速度也不落下风。   各国使团的年轻俊才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在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纷纷换了冰鞋往冰面上凑。   最先下场的是阮文祥,安南可没有这样平整结实的冰面,他见公主们在冰面上滑得轻盈飘逸,便也跃跃欲试,谁知刚踏上冰面便是一个趔趄,两条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往前滑去。   他上半身还留在原地,整个人却直挺挺地往下一坐,屁股磕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尚文渊还想伸手去拽他,但琉球人也不见得经验丰富,脚下一滑,两个人便骨碌碌地滚作一团。   暹罗使臣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自己也壮着胆子下了冰,结果还没走出三步便一呲溜撞在了栏杆上,把栏杆上挂的那盏琉璃宫灯撞得晃了好几晃。   跟在公主们身边献殷勤的勋贵子弟虽说生于北地,可常年养尊处优,很少在冰上下功夫,不免有些生疏。   其中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便往朱徽妍的方向滑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了,朱徽妍往旁边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那人却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岸边的锦棚里,把里头正在喝茶的几个女眷吓了一跳。   朱徽妍和朱徽媞看着这些人在冰上出尽了洋相,笑得前仰后合,这等初学者的洋相她们见得多了,只觉得有趣罢了。   倒是额哲带着几个蒙古的年轻台吉在冰面上来回穿梭,时而俯身疾冲,时而拧腰回旋,动作虽不算花样百出,却胜在身强体壮气势十足,滑到兴头上还互相比赛谁先冲到对岸,吆喝声此起彼伏。   范文程站在暖棚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靠近多尔衮,压低声音道:“十四贝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瞧那些蒙古台吉在冰面上多出风头,您自幼在冰上打滚,论滑冰难道还比不过他们?”   多尔衮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待在暖棚里,听了范文程这话便有些意动。   他这两日反复思量,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然回去也是皇太极的眼中钉,只有死路一条,不如留在大明,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娶不到公主,只要能留在京城不被皇太极清算便是赚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毕竟是后金贝勒,在各国使臣中处境最为尴尬,若不主动找机会融入圈子,向大明皇帝展示诚意,等各国使团一散他就尴尬了。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若能露一手让大明皇帝与公主们记住,若能再得皇帝一句夸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京城。   多尔衮当即脱了皮袍丢给范文程,换上冰鞋下了冰面,弯着腰压低重心,双臂自然摆动,冰屑在脚下飞溅成细小的雪雾。   他在冰面上画了个巨大的弧,绕过几个正扶着栅栏喘气的使臣,又从一个试图效仿他姿势的蒙古台吉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将那人的皮帽掀翻在地。   尚文渊正坐在冰面上揉屁股,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面前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他连那人的衣裳纹饰都没看清,只觉一阵冷风刮过脸颊,凉飕飕地卷起额前碎发。   他张大了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方才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阮文祥也看呆了眼,他方才好不容易扶着栅栏站起来,被多尔衮这一掠带起的风又吹得脚下一滑,重新跌坐回冰面上。   朱徽媞正在冰面另一头练倒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冰刀刮过冰面的锐响,下意识回头一看,便见多尔衮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在冰面上转了个急弯,整个人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抱拳道:“公主殿下可愿与臣比试一场?”   朱徽媞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眼,见他站得笔直脚下纹丝不动,倒是比那些摔得七荤八素的南洋使臣们强了不少,登时好胜心起,干脆迎战。   尚文渊见多尔衮竟敢邀公主比试,顿时急了,他也顾不上屁股疼,挣扎着从冰面上爬起来,随从连忙搀着他歪歪扭扭地往公主那边滑。   那些与会的年轻俊才本来都在暗地里较劲,此刻见多尔衮搭上了公主,便不约而同地结成联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朱徽妍正悠然地在冰面中央滑行,忽然几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一个说公主慢些,冰面这边不平,另一个已经滑到她前头张开双臂做出接引的姿态,说要摔也是摔在臣身上。   朱徽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下便有些乱了,身子往左一歪,左边那个年轻人连忙伸手去扶。身子又往右一歪,右边那个也抢着伸手,两人互相推搡,脚下一滑便抱成一团摔在冰上。   还没等两人爬起来,又有五六个世家子弟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嘴里喊着公主当心,脚下却互相使绊,你撞我我撞你,稀里哗啦摔了一大片。   岸边女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并不敢真的撞上公主,只是在身周互相推搡挤成一团。   多尔衮刚跟朱徽媞比赛完速滑,正要过去邀朱徽妍也来一局,几个蒙古台吉就假装冰面太滑,踉跄着往他身上撞。   他在冰面上辗转腾挪,那几人也跟着他辗转腾挪,像几块甩不掉的膏药紧紧贴在他身边,最后竟把他团团围住,裹在中间动弹不得。   多尔衮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左边有人拽他的袖子,右边有人挡他的去路,前头有人假装打滑,后头有人故意踩他的脚后跟。   任凭他滑技再好也施展不开,只能跟着那群人在冰面上狼狈地打转。   另外几个年轻的使臣与勋贵子弟更是趁乱一拥而上,把他紧紧围在当中,谁也不肯让他再往公主那边靠近半步。   场面顿时变得滑稽起来,一群衣冠楚楚的年轻俊才在冰面上挤作一团,你推我搡,嘴里说着客气话,手上却谁也不肯松劲。   多尔衮被他们折腾得火了,忍不住破口大骂,其他人猜到他在骂人,也各自用本国的话骂回去,一时间也没人能听懂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这一幕落在跟着皇帝走过来的大臣们眼里,反应便截然不同了。   孙慎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侧头对身旁的方从哲低声道:“这成何体统,使臣们趴了一地,公主跟一群男子追逐嬉闹。”   方从哲拢着兔毛袖口,慢悠悠道:“孙尚书何必大惊小怪,除夕家宴本就是君臣同乐的日子,公主们难得出来松快松快,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不必纠结什么礼法大防了。”   朱笑笑正牵着张居正的手沿着冰场边缘缓缓踱步,自然能听到身后他们的议论。   张居正望着冰面上那些故意使坏滚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年轻使臣们,也不由失笑。   朱笑笑指着那群还在前赴后继往公主身边凑的年轻人满意道:“这才对嘛,朕的妹妹们个个金枝玉叶,自然要配最出色的年轻人,公主的地位越高,越要配强者,否则岂不是明珠暗投。”   刘一燝在旁听了这话,趁机开口问了一句:“陛下,臣听说陛下打算开什么驸马训练营,应选者要文武双修,还让全城百姓投票参与遴选。陛下,这驸马训练营究竟是什么章程?臣等心中实在有些忐忑。”   朱笑笑见满场大臣与各国使臣都竖着耳朵在听,便朝冰面上努了努下巴,“让冰面上那些人都过来。”   李若琏便快步走到栅栏边朝冰面上喊了几嗓子,那些原本还在冰上追逐笑闹的人顿时收敛了神色,扶着摔疼的胳膊腿一瘸一拐地回到岸上。   多尔衮也跟着人群走了回来,面色如常,只有额上微微沁出的细汗暴露了方才在冰上被围追堵截的狼狈。   朱笑笑走到人群面前站定,“朕看你们对公主都很殷勤,可朕的妹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娶的,今日便当着诸位爱卿与各国使臣的面正式宣布驸马训练营的章程。”   在场众人皆竖起耳朵,刘一燝等皇帝说完才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此举固然用心良苦,然则祖制有云,驸马不授实职以防外戚干政之祸。今陛下既许驸马出仕任实职,又许百姓公投推选驸马,老臣恐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外戚之祸自两汉以来史不绝书,陛下不可不察。”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刘阁老所虑不无道理,但两汉之所以有外戚之祸,究竟是因为驸马太能干,还是因为皇帝太无能?”   刘一燝被问得愣住了,险些脱口而出。   朱笑笑面上浮现出一股恰到好处的骄傲,露出从容而自信的笑容。   “若皇帝自己坐得稳江山,便是一百个驸马在外头当官也翻不了天,若皇帝自己坐不稳江山,便是把驸马全锁在公主府里,也挡不住被旁人夺走了位子。” [98]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庆收藏9k营养液27k贺表万字   刘一燝被皇帝这话噎住了,皇帝登基这几年文治武功摆在那里,漠南蒙古归附,西域诸部臣服,传国玉玺归朝,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业?   他哪敢说皇帝坐不稳江山啊?若说皇帝坐得稳江山,那外戚之祸便无从谈起,这驸马授实职的事便再也拦不住了。   方从哲见刘一燝僵在原地,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驸马授实职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之策,臣等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这训练营的章程尚需细细推敲,礼部那边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了。”   孙慎行也回过神来,跟着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礼部诸官,将陛下今日所言逐条整理成文,待章程拟定之后再呈御览。”   朱笑笑见他们识趣,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了声辛苦,让众人散了。   天色渐暗,方从哲与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四人并肩走出西苑,夜风裹着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刘一燝走到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今日这事就这么认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阁老,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可曾出过什么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监国,太康伯至今不过是个虚爵,连朝会都不曾列席,何祸之有?”   刘一燝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下来,方从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驸马之制,他是要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那些练习生即便当不上驸马,只要文武双全便可授官,这可是光明正大地绕开科举。”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接口道:“方阁老说得是,老夫在工部这些年,最头疼的便是能画图纸的匠人通不过科举,能写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图纸,若真能从训练营里选出几个术业有专攻的来做官,倒也是一桩好事。”   孙如游素来话少,此刻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了些,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又该如何防范?”   方从哲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了,章程还没拟出来,若有顾虑,便提醒孙尚书一声,在拟定章程时一并写进去便是。”   远处太液池冰面一片流光溢彩,隐约还能听见冰面上传来几声年轻人的欢呼,显是还有人趁着夜色在冰上嬉戏。   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绘着岁朝吉庆图案的琉璃宫灯,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设了帝后同席的御案,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案几,亲贵宗室同座其上,乐师们在殿角奏着中和韶乐,编钟与笙箫的余音在殿内袅袅回荡。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便落在一旁几位年长的妇人身上。   坐在最前头的是永福长公主,她是万历的幼妹,如今年近花甲,穿着一身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扁方,为了迎合年节略饰了些珠翠。   她寡居多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端丽温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泄露了这些年的孤寂。   身后坐着的是荣昌长公主与寿宁长公主,二人是神宗的女儿,算起来是朱笑笑的姑母。   荣昌长公主生得圆润富态,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寿宁长公主比她姐姐瘦削些,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潞绸袄裙,外罩同色的比甲,打扮得比永福公主还要素净几分,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朱笑笑先举杯敬了三位长公主一杯酒,又让宫女将几样软糯的点心送到她们案前,温声问道:“姑母们在公主府住得可还惯?底下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朕,朕让人去办。”   永福长公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劳陛下记挂,公主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底下的人也算尽心,没什么短缺的。”   荣昌长公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府中一切安好,寿宁公主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朱笑笑看着她们这副端庄守礼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特意提起驸马训练营的章程,对她们道:“朕打算年后便在全国海选驸马,不单是为了徽妍徽媞两个丫头,也是想替这些年寡居的姑母们再寻一户好人家。永福姑祖母守寡快四十年了,荣昌姑母和寿宁姑母也都守了十多年,朕看着实在不忍心。”   此言一出,三位长公主齐齐变了脸色。   永福长公主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将杯子放在案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再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荣昌长公主也连连摆手道:“陛下好意咱们心领了,只是这再嫁之事实在不妥。”   寿宁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帕子的边角。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姑母们何必说这等话?永宁公主当年嫁给梁邦瑞不过两个月便守了寡,那梁邦瑞本就病入膏肓,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说起姐妹旧事,永福长公主的眼圈红了,荣昌长公主叹了口气,拉着永福长公主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转过头来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话虽是体恤,可咱们到底是宗室公主,若当真再嫁,外头那些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倒不是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让那些言官又拿这个当由头来烦陛下。”   朱笑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道:“荣昌姑母此言差矣,姑母们的事便是朕的事,谁要敢拿这个做文章便是跟朕作对,朕连驸马训练营都开了,还怕他们唠叨几句?”   他说着,转向寿宁公主,放缓了语气,“寿宁姑母若是有意,也可一并挑选,不拘年纪,只要姑母自己愿意,朕便替姑母做主。”   寿宁公主终于抬起头来,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低声道:“陛下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我早已习惯清净,不想再折腾了,倒是荣昌姐姐,若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余生,我也替她高兴。”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没有拂了皇帝的好意,也表明了自己无意再醮的态度。   朱笑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也不逼着永福长公主做决定,只让她们先看看驸马训练营的章程,若有合意的人选再说也不迟。   永福长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暖暖的,这些年她在公主府寡居,虽说不缺吃穿,可到底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皇帝亲口说要替她做主,她心里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皇帝今日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没有用强权压人,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是实实在在地替长辈们着想,这份体贴倒是难能可贵。   张居正适时端起酒杯朝三位公主遥遥一举,含笑道:“横竖驸马训练营要办两年,这两年里头姑母们只管慢慢想,想通了随时告诉陛下便是。”   三位公主连忙起身举杯回敬,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皇家守岁倒也热闹,戏酒不断,朱笑笑还忙里偷闲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波大红包,各处的人都抢得起劲。   正月初一卯时,天还黑着,宫中的更鼓便已敲过了三巡。   朱笑笑与张居正早已换了衮冕礼服,往太庙去行祭祖大礼。   正殿里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的神位高居正中,历代帝王的神主依次排开,烛火将满殿映得通明。   朱笑笑手持三炷香在太祖神位前站定,依着礼部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仪注行大礼,口中念着由翰林院起草的祭文。   他一边念,一边分心想着,太祖皇帝若是睁开眼看见他对宗室干的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不过太祖自己也是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他收拾的那些人不正是太祖最想收拾的吗?这么一想,他的所作所为倒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朱笑笑将香插进香炉,又朝神位深深一揖,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上,我这番折腾全是为了给大明续命,你们在天有灵便多保佑蒸汽机早点量产,铁路早点通车,回头一定给你们烧几台蒸汽机模型过去开开眼。   祭礼结束后,他便与皇后一同往宁寿宫去给太妃们拜年。   刘昭妃今日难得戴了一整套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年节下就是要打扮得红红火火。   她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皇后娘娘气色比去岁更好了,可见陛下回京之后,娘娘这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张居正对长辈的这种打趣心思心知肚明,从善如流地做出面色微红的羞涩模样,低头道:“刘娘娘谬赞。”   朱笑笑在一旁接话道:“刘娘娘说的是,皇后替朕操持朝政辛苦,朕自然要好生待她。”   刘昭妃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又拉着朱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夸他身量又高了,气色也好了,在外头跑了这几年到底没把身子骨折腾坏之类的话。   朱笑笑也问候了几句刘昭妃的饮食起居,确认宫中诸事妥当,这才起身告辞。   从宁寿宫出来,两人又往慈宁宫去。   郑贵妃早已在殿内候着了,她今日也穿了身鲜亮颜色应景,见帝后进来便起身见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抓髻,用红绳缠了。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见了生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了朱笑笑与张居正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郑贵妃将那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柔声道:“萱儿,快给皇伯父和皇伯母磕头。”   小萱儿便乖巧地跪了下去,学大人的样子磕了个头,动作不够标准,磕完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奶声奶气地说:“皇伯伯新年好,皇伯母新年好。”   朱笑笑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弯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   郑贵妃目光一直落在萱儿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萱儿被朱笑笑抱在怀里也不哭闹,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袍子上的龙纹,摸了两下又缩回手来,抬起头认真地说:“皇伯伯的衣裳上有虫虫。”   朱笑笑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袍角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忍俊不禁道:“那不是虫虫,是龙,是帝王之征,你看这龙威风不威风?”   萱儿歪着头看了看,摇摇头,小髻一晃一晃的:“不威风,像虫虫。”   郑贵妃心中一紧,但见皇帝并无怪罪之意,仍和颜悦色地逗着孩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陪笑道:“陛下,这孩子尚未有大名,不如请陛下赐她一个名字,也是她的福气。”   朱笑笑不擅长起名,自家的无所谓,别人家的就不好太随便了,仔细想了想,道:“就叫慈煊吧,煊者,日光之盛也,不算辱没了她。”   郑贵妃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微妙的神色,慈字是宗室辈分,女孩少有按字辈起名的,但这孩子将来要袭爵,按辈分来取自然无可厚非。   郑贵妃忙不迭地接过朱慈煊让她跪下谢恩,朱慈煊虽不明白为何又要跪,却也乖乖地磕了个头。   场面还算融洽,朱笑笑出了慈宁宫,又拜了一圈太妃才带着皇后回到乾清宫,这回就轮到晚辈给两人拜年了。   朱由检领着朱徽妍、朱徽媞连同沐天波齐齐跪在殿中磕头,朱笑笑让人捧出事先备好的红封,每人一个,里头装的是新铸的金币。   金币大小如铜钱,正面镌着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了各人的生肖,是朱笑笑特意让工匠局单独开模铸造的,每人独一份,绝不重样。   沐天波从张居正手中接过红包,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两只小短手要她抱。   张居正见他圆墩墩的一个憨态可掬,忍俊不禁,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朱徽妍和朱徽媞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拿梳子替他重新梳头发,打开随身带的香脂给他抹脸,一个解下自己腰间的小香囊挂在他脖子上,拿出一对小银铃铛系在他手腕,倒把沐天波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般。   朱笑笑在一旁看她们围着沐天波忙前忙后,心中不免替这小子捏了把汗,没被家长打扮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尽情创造黑历史吧孩子。   朱由检没去凑热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凑到他身边道:“大哥,这是我画的一个草图,想请您指点指点。”   朱笑笑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目光一下子便凝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两个轮子、一个车架、一副链条传动机构,旁边标注了各部分的尺寸与材质。   虽然画得颇为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也大小不一,但整套传动机构的原理却是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自行车的雏形!   朱由检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他读了朱笑笑留下的那些力学与材料学笔记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寻常马车靠畜力拉动,人坐在车上便是被动被拉,他在书上看到过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想造一种靠人自己踩踏板驱动的车子,踩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人坐在中间踩踏板便能前行。   朱笑笑将图纸仔细研究了一番,抬头问他:“你这链条打算用什么材料做?寻常铁链太容易生锈,用不了多久便会断裂,若是换成精钢淬火之后再镀一层防锈的涂层呢?”   朱由检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眼前一亮,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这些天琢磨的材料方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链条的销轴与链板他想用不同标号的天山精钢试试看,销轴要硬,链板要韧,淬火之后再用桐油反复浸渍以防生锈。   只是他还没想好链条的节距该设计成多大,节距太大传动效率低,节距太小又容易被泥沙卡住。   朱笑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愈发欣慰,这孩子若是按原本的历史轨迹长大,哪里还能心无旁骛地钻研这些匠作之事实学。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这车子若能造出来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轮子可以用橡胶车胎,琼州那边的橡胶园已开始试种,南洋来的成品橡胶朕都拨给了工匠局,让陈景润先看看图纸,他正在研究橡胶,模具他那里有现成的,链条的事也可以找他商量,工匠局新近改良了一台水力冲压机,用来冲压链板再合适不过。”   朱由检连声答应,一家人热闹了一回,之后又是整日节礼和宴饮的安排。   正月初二按例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张居正的父母太康伯张国纪与夫人陈氏一早便进了宫。   陈氏笑容满面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无非是家中一切安好,弟弟又长高了许多,已经会叫姐姐了之类的话。   张国纪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打听了几句选驸马的事,又提起报纸上的几篇文章在民间引起的热议。   朱笑笑陪着坐了一阵便起身去了乾清宫,留张居正与父母单独说话。   送走父母之后,张居正回到寝殿,见朱笑笑不知何时又过来了,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凑过去一看,却是蒯祥呈上来的京城至通州段铁路勘测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沿途的地形地貌,还附了一张大幅的手绘线路图,连沿线预计需要拆迁的民房数量都统计在册。   朱笑笑看得入神,见张居正过来,便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道:“你瞧这里,蒯师傅说这段路的地基底下有流沙层,若在上面铺铁轨,用不了多久便要沉降,他打算在这段路底下打桩,把地基夯实了再铺碎石道床。”   张居正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处标注写得清楚明白,不由感叹道:“蒯师傅不愧是营造大家,这份报告比我见过的任何工部文书都要详尽。”   朱笑笑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两个人对着线路图探讨了一回,又点开群聊和蒯祥讨论起来。   群里的其他人听他们说的这个新玩意,感兴趣的也跟着插了几句嘴。   【戚继光:这火车若真造出来了,往后从辽东往京城运粮便不必等漕船了!冬天运河结冰也不怕,铁轨上照样能跑。】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火车固然好,可铁轨的维护费用不低,沿途驿站与站台的设置也须得仔细规划。当初修京杭大运河时耗费了整整三朝的人力财力,火车所需的钢铁与水泥虽比开凿运河省力,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铺开的。】   张居正不常用这个名字发言,偶尔在群里说话也是被戚继光拉着讨论各种政事,何况有些话用皇后的身份不好说得太直白,以张居正的身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蒯祥和李贽都是新近入群的,蒯祥还好,看到了徐光启和宋应星他们的办公模式,也加入了数据轰炸的行列。   李贽却没说过几句话,朱笑笑也不是社牛,不会拉着人硬聊。   几个人刚聊完一回,李贽突然说话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敢问戚少保,您是在与何人交谈?这位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也不曾切换本名?】   【戚继光:此乃张太岳的残魂,他无法切换本名。】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张太岳?张文忠公!万历朝若没有张江陵,大明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先生高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在下不过一介幽魂,前尘往事如烟,不值一提。】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推行一条鞭法那几年江南的商税整顿得极好,市面上的私钱被清了大半,百姓手里的银子总算值钱了。后来新政尽废,那些被压下去的豪绅一个个又抖了起来,在下当时便想,若张文忠公还在何至于此!】   李贽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追着张居正问了一通有的没的,张居正起先还认真回应,之后回复就越来越慢了。   戚继光还打圆场,说是张先生的残魂精力不济,让李贽别介意。   张居正见戚继光给她找好了借口,便切了皇后的号继续说正事。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永定河铁路桥的勘测报告我已看过了,蒯师傅画的桥墩图纸细致得很,只是桥基的深度还需再加两尺。永定河汛期水流湍急,桥墩若不够深便扛不住洪水的冲刷,我让人将这份报告誊抄了一份送工部存档,待开春之后便可动工。】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息,没等蒯祥说话,李贽便回复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此言极是!永定河去年夏汛时水位涨了近六尺,寻常桥墩确实扛不住。不过太岳相公方才是用另一个名字说的话,怎的忽然又换成了这个?先生能不能教教在下如何改名?】   光幕上安静了好几息,戚继光才连忙出来解释。   【戚继光:错了错了,这位是当今皇后娘娘,不是太岳相公。】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皇后娘娘?娘娘方才那番话的用词与语气与太岳相公如出一辙,在下不至于连文风都分辨不出来,皇后娘娘怎会连对铁路工程的见解都与太岳相公如此相投?】   李贽这话也不算乱放炮,张居正刚刚聊的那些还热乎着,其他人大概是先入为主了,知道皇后私下会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唯独李贽嗅觉敏锐,又对张居正的事十分关注,直觉系发力,竟然接近了真相。   朱笑笑盯着光幕上那几行字,不由回想了一下皇后批阅奏折时的笔触,又想了想张居正残魂在群里发言时的措辞,发现这两个人确实文风相近,断句简洁,极少用虚词。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皇后这一直私下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久而久之,皇后受张居正影响用词习惯相近,这很正常。   李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再说系统从来没出过差错,这两个账号既然能同时存在,便说明皇后不可能是张居正。   朱笑笑也琢磨过英灵召唤的机制,他觉得过世的这些人都是先转世投胎,系统再赋予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让他们回忆起前世。   若皇后当真是张居正转世,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在群里召来张居正的残魂?一个人的魂魄总不能既投了胎又留在阴间,又不是伏地魔。   即便皇后真是张居正转世也没什么,转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而且张居正本尊也在。   朱笑笑原本还很想把他抽出来,但如果皇后是转世之身,那就有点虐待老人了,他担心张先生承受不了。   也不知道他的猜想有没有道理,总之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往下翻了翻,见李贽还在追问,便主动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这几年一直私下向张先生请教政务,朕是知道的,皇后批阅奏折时偶有不决之处便会私信请教张文忠公,卓吾先生若不信,朕回头让皇后把私信记录翻出来给你瞧瞧。】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说起来,在下对驸马训练营的章程颇感兴趣,不知可有相关文书?在下想写几篇评论文章替陛下造造声势,听闻陛下还有意替宗室寡居的公主们再择佳婿?此事若真能推行实乃善政。】   朱笑笑见李贽没有抓着不放,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回复说文书明日便让人送到报馆去,又嘱咐他放手去写,不要怕言官弹劾。   李贽应了,群聊便渐渐安静下来。   李贽方才那番话虽然是误会,瞧着也解开了,皇帝也没提起这件事,张居正却着实紧张了一把。   她坐在书案前,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握笔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   李贽此人果然名不虚传,眼光毒辣得很,只凭几句话便能嗅出端倪来。   她平日里用皇后身份发言时已刻意收敛了措辞习惯,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细微之处的相似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只有李贽这个后来者,不仅注意到,还直接说了出来。   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今日虽然替她解了围,可难保他心里没有生出几分怀疑。   张居正做贼心虚,难免坐立不安。   是夜,朱笑笑躺在她身侧,总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她虽然也矜持,却不会这般拘谨,放不开手脚。   他试探着去吻她的耳垂,她也只是闭着眼任他施为,仿佛被闯入私域扰了清静的主人家,既不好直接翻脸失了礼数,又不得不忍受恶客精力十足的闹腾。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拿手背抵着额头,露出半张粉面,唇间逸出几声轻吟。   朱笑笑拆家似的凿地三尺,混闹一阵,发现她仍有些紧绷,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往常她最爱在上面自己掌控节奏,也更容易进入状态。   此刻的摇曳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也像是敷衍公事,没有平日里那般攻城略地的劲头。   朱笑笑一边流连抚摸调动她的情绪,一边也注意到她似乎不在状态,倒没觉得扫兴,直直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是不是介意李贽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就是嘴没把门,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居正感受到内里不可忽视的存在,紧密相连的姿势让她此刻的处境变得格外尴尬。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李贽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被皇帝压了下去,但以李贽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若哪一天被他揪住了什么更切实的把柄,在众人面前爆出来,或是直接当面质问她,到那时皇帝若发现自己被他最信任的皇后欺瞒了这么久……   她不敢想象信任崩塌的后果,但他肯定会觉得被愚弄了勃然大怒,她不能再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不休,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笑笑也不催促,把她微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凑近她鼻尖轻轻蹭了蹭,笑道:“该不会因为李贽说你的遣词造句像张先生,你便觉得朕是因为张先生才器重你的?你是你,张先生是张先生,我把你和他分得很清楚,我先看上的是你,张先生是特意给你找的老师,你不能因为我替你找了个好老师便吃老师的醋吧。”   正常人都不喜欢自己是别人的替代品。   张居正被他这番自以为是的歪理逗笑了,虽然歪了,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想倒不算错,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几分。   张居正抬眼望着他,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光影,笼着他半边面孔,把眉眼衬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脑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半截藏着的话:“陛下当真没有疑心过么?李贽说得那般笃定,我虽只是寻常后妃,到底也知避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与张先生如同同一人……”   朱笑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还有话没说出口,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无声地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坦然道:“李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受礼法束缚,看人看事全凭一股直觉,直觉未必是事实,你像张先生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我的皇后本就聪明绝顶,又肯虚心向张先生请教,这等好学之心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自得地调笑道:“说不定张先生前世便收了你这么个闭门弟子,特地托付你来施行他的抱负。”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离谱,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皇帝不相信她就是张居正,李贽那番话在他心里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反而会格外维护她。   也罢,既然他想用这种方式替她遮风挡雨,她何必非要亲手拆了这顶保护伞。   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样挺好的。   张居正垂下眼帘,随着他的节奏沉溺进风浪中心,起伏翻覆。   这般过了几日,李贽那几篇文章便陆续在《京华时报》的革新论坛上连载了出来。   头一篇题为《驸马新论》,开篇便写道:驸马者,天子之婿也,非天子之奴也。   文章从驸马的起源说起,历数历代驸马制度的演变,指出驸马不授实职之弊,末尾直言:今之驸马,多庸碌无能之辈,公主嫁之无异于明珠投暗。天子仁圣,不忍见公主受此委屈,故设训练营以选才俊,使公主得配英雄,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凡我大明百姓皆当额手称庆,何反对之有?   第二篇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礼教之弊。   文章写道:节烈者,妇人之大德也,然以一人之节烈,锢千万妇人之终身,此礼教之杀人,甚于刀斧。寡妇再醮,古已有之,圣人不以为非,后世腐儒曲解经义,以节烈二字逼妇人守寡,致令无数女子青春虚度,郁郁而终,此等人面兽心之辈,何颜自称圣人之徒?   这两篇文章一出便激起轩然大波,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两篇文章,不少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树人妖言惑众,当即写了几篇驳文投到报馆。   两派人在街头巷尾争得不可开交,这年是越过越热闹了,报纸销量也越来越好了。   孙慎行看了这两篇文章,气得胡子都翘了,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严加管束民间舆论。   朱笑笑看过后便搁在了一旁,再没下文。   孙慎行等了三天不见回复,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陛下不报跟神宗皇帝的不报基本两模两样,他不吭声只能说明这件事是他乐见的,甚至是他背后推动的。   那他就没话说了。   方从哲也看得通透,他私下对韩爌说:“陛下必定是故意的,他让树人在报纸上放火,自己躲在宫里隔岸观火,等火势烧大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便全暴露了,到时候陛下再一个一个收拾,比现在直接跟他们打嘴仗省事多了。”   韩爌深以为然,叹了口气道:“陛下这几年在外头历练,手段越发老辣了。”   出手就是一网打尽,后生可畏啊。   方从哲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元宵节后的第三日,驸马训练营首期招生便在北直隶各府县正式启动。   礼部在正阳门外大街贴了足有一丈长的告示,将报名条件与选拔流程逐条列明。   告示前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往衙门方向跑,显然是急着去领报名表。   京城各处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龙,户部、礼部、顺天府,甚至连国子监门口都设了临时报名点。   负责发放表格的书吏们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光是填废了的毛笔便换了三四茬,墨锭也用掉了半抽屉。   这场盛大的海选来得猝不及防,往日那些最有气势的言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的驸马训练营竟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他们原以为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报名的顶多是一些贪图富贵的浮浪子弟,谁知连国子监里那些正经八百的监生都跑去领了表。   先前还在御前骂皇帝乱了祖宗法度的人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了,默默将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疏塞回抽屉里,决定再观望几日。   朱笑笑对此并不意外,此时他正与张居正在坤宁宫书房里批阅礼部呈上来的首期训练营报名汇总。   北直隶八十六个县已有三千余人报名,其中不乏举人、监生、武举出身者,还有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   他将这份汇总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发现河北保定府有个叫张岱的年轻人,年二十八,举人出身,报名表上的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余无他好,唯爱山水与文章。”   按照最初的标准他是超龄了的,但后来考虑到寡居的公主们,年龄就放宽到了三十岁。   朱笑笑将这份报名表递给张居正,“皇后瞧瞧,此人的文章朕读过几篇,笔力清隽,颇有几分魏晋风骨,没想到他也想来当练习生。”   张居正接过去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将对方背景信手拈来:“此人父亲张耀芳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家教极好,只是性子散漫了些,陛下若能让他在训练营里磨一磨,倒是个可造之材。”   朱笑笑将那份汇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宫阙屋顶放松了片刻。   驸马训练营真正的吸引力不在于尚公主,算上寡居的公主也才多少个?练习生却要招募上千人,其中只会诞生极少数幸运儿。   同样吸引他们的是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这是一条不同于科举的入仕之路,不必皓首穷经地钻研八股,不必在乡试会试上挤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通过文武考核,便能直接进入朝廷的官僚体系。   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擅长八股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99]泰山:旁友,我又干净了!:封禅   驸马训练营的报名截止日定在二月初二,光是北直隶八十六个县的报名文书就把礼部仪制司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孙慎行命人将文书分作三摞,一摞是举人、监生,一摞是武举、世袭武职子弟,一摞是平民良家。   他自己坐在库房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份份地翻阅,每翻到一份便在封皮上标注一二三等的初评意见。   朱笑笑这日特地去看初选的情况,孙慎行见皇帝驾临,连忙搁笔起身相迎,将人引到库房内室,命人将初评为一等的文书搬来呈阅。   朱笑笑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翻,孙慎行想起和几位阁老商讨过的事,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这训练营的章程臣已看过数遍,文武考核的细则倒也罢了,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或是雇人伪造投票券,又该如何防范?”   朱笑笑抬起头道:“孙尚书所虑极是,朕已让锦衣卫盯着这事了,投票券统一印发,每张券上印有编号,一人一券,不得代投。各府县衙门口的投票箱每日由锦衣卫会同当地官府共同开箱计票,票数当日公布,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取消候选资格,其本人及举荐人一并治罪。”   孙慎行听他已有预案,便不再多问,只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办理便是。”   朱笑笑在礼部盘桓了小半日,将初评为一等的报名文书大致看过,这才起身离开。   他也没急着回宫,又往正阳门的报馆走了一遭。   朱笑笑从侧门进去时,文震孟正在编辑房里校订明日刊发的稿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清样,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他见皇帝进来便要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这几期的报纸销量如何?”   文震孟如实答道:“回陛下,自革新论坛连载树人先生那两篇文章以来,报纸日印量已从最初的三千份涨到了八千余份,报馆的印刷作坊日夜不停,排版师傅从四个添到了八个,还是不够用。昨日有通州的商人专程来报馆订了一百份报纸,说要拿回去在茶馆里讲报用,不单是京城,连通州、保定、天津各处都有人托人来买报。”   朱笑笑听了微微颔首,道:“报纸的发行渠道还需再拓宽些,朕已让工部在驿路修缮的同时增设报亭,每处驿站设一个,专售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往后商旅往来沿途都能买到报纸,消息便传得更快了。”   文震孟连声应是,又从案上取出一封读者来信呈上,道:“陛下,这是昨日收到的一封来信,写信的人是国子监一个监生,他在信中说驸马训练营的章程有违祖制,请报馆刊登他的文章以正视听。臣已将这篇文章编入明日三版的读者来信栏,后面附了树人先生的简短回应,陛下若觉得不妥,臣这便撤下来。”   朱笑笑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见文章言辞颇为激烈,引经据典地论证驸马不授实职乃是祖制,不可轻废,末尾还质问皇帝此举是否欲开外戚干政之门。   他将信还给文震孟,道:“不必撤,照常刊登,他引经据典,树人先生也引经据典,让读者自己评判谁说得有理。”   文震孟连忙应了,将信收好,又道:“陛下,树人先生这几日写了两篇新文章,一篇论宗室公主再嫁之礼,一篇论学堂收女生之益,臣已编入明日二版,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清样看了一遍,寡妇再嫁的部分算是节烈辩的延伸,倒是女学生这事还有点搞头。   他看罢将清样还给文震孟,笑道:“树人先生这张嘴真真是笔下有刀锋。”   文震孟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转眼到了二月初八,礼部初选的结果便在各府县衙门口张榜公布了。   北直隶报名者中有一千四百余人通过初选,进入各省复选。   各省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多尔衮报了名,范文程替他填的报名表,籍贯写的是辽东建州卫。   礼部的人起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这份报名表,报到孙慎行那里,孙慎行又递了牌子进宫请示。   朱笑笑只说道:“凡我大明子民,不论籍贯何处,只要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他既肯蓄发改装做我大明的子民,朕便不会拒之门外。”   于是多尔衮便顺利成了北直隶的一名练习生候选人。   复选那日,他穿了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六合一统帽,辫子也剪掉了,乍看去与寻常汉人书生并无二致。   他在校场上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又弯弓连射三箭,箭箭皆中,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文试时写的一篇策论虽不算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顺天府的考官们商议了一番,给他打了个二等,算是通过了复选。   琉球世子尚文渊也报了名,他是外藩王子,按章程本不必参加海选,可直接进入训练营。   可他执意要与旁人一同考核,说若连复选都通不过,有何面目在训练营里待下去?   阮文祥见他这般,便也替安南的几个年轻子弟报了名,让他们来开开眼界,学学大明的文武之道,至于能不能选上倒还在其次。   三月中旬,复选的结果陆续报到了礼部。   各省共选出练习生六百三十七人,加上外藩王子及勋贵子弟若干,总计七百余人,将在四月初集中到京城,入住设在西苑北侧的训练营。   训练营的营房是朱笑笑让工部在旧有的侍卫教场基础上改建的,占地数十亩,营房百余间,另有校场、讲堂、膳堂、射圃、马厩、药房等附属设施。   每间营房住四人,床铺桌椅皆是工匠局新制的,窗扇上还装了玻璃,采光极好。   营房外墙刷了水泥,灰扑扑的,与宫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全然不同,瞧着倒像是兵营与书院的结合体。   蒯祥负责监造训练营的工程,他带着测绘司的人在西苑北侧勘测了数日,将校场的位置定在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又在校场北侧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池塘,引太液池的水灌进去,池边种了几排柳树。   朱笑笑去看过一回工程进度,蒯祥正蹲在校场边上拿尺子量跑道的长度,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指着校场中央那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黄土地道:“陛下,这校场是按京营的校场规格建的,南北长一百二十丈,东西宽六十丈,跑道一圈下来便是三百六十丈。臣已让人从西山运了几车细沙来铺在跑道上,跑起来不伤膝盖。”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讲堂的桌椅可曾备齐,蒯祥答道:“工匠局那边已打了二百套桌椅,用的是本地榆木,结实耐用,讲堂里还装了黑板和粉笔。”   朱笑笑十分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回宫了。   四月初一,训练营正式开营。   七百余名练习生身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头戴黑色方巾,在校场上列成方阵,整整齐齐地站了十几排。   孙慎行担任训练营的总管,他站在点将台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高声念诵了皇帝亲笔撰写的开营训词。   训词不长,大意是:尔等既入训练营,便是为国储才,须当文武兼修,忠君爱国,勿负朝廷期望。   念完之后,七百余名练习生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校场。   首日的课程倒不复杂,上午是体能测试,下午是摸底考试。   体能测试在校场上进行,分跑步、跳远、引体向上三项,练习生按省份分成十几组,轮番上阵。   那些从江南来的书生大多跑得气喘吁吁,有几个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弯着腰喘粗气,被教官在旁边喝斥着继续跑。   下午的摸底考试在讲堂里进行,分文试与算学两场,文试考经义与策论,算学考四则运算与简单的几何。   有人挥洒自如,有人抓耳挠腮。   训练营便这般热热闹闹地运转起来了。   京华时报专门辟了个训练营风云专栏,每日刊载练习生们的训练花絮与考核成绩排行榜。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叫卢象升的年轻人,此人乃是常州府宜兴县人,天启二年的进士,原本已在户部任了主事,却辞了官来报名。   他文章策论皆是优等,骑射更是一骑绝尘,头一回月考便拿下三项甲等,被京华时报的访事员冠了个文武双绝的名号。   排第二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子弟,姓阎名应元,通州人氏,既无功名也无背景,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硬生生从一群世家子弟中杀了出来。   多尔衮排到了三百名开外,他的骑射自然是没得说,只是汉文策论差了些,每回都在乙等末尾徘徊。   张岱也偏科严重,他的策论文章写得极好,每回都是甲等,骑射却惨不忍睹,头一回练习射箭便脱靶射中了靶场边上一棵老槐树,把树杈上蹲着的一只斑鸠吓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他倒也不恼,反而写了篇《中树赋》贴在宿舍墙上,自嘲臂力不胜弓矢只好以文墨补之,惹得同宿舍几个年轻练习生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四月末,训练营已渐渐步入正轨,首批不合格者已被淘汰遣返原籍,虽然今年春闱如期举行,各地的举子们依然在各省贡院里挥汗如雨地写着八股文,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却早已不是状元榜眼,而是训练营里哪个练习生又拿了甲等,哪个练习生有望出道了。   这日朱笑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奏折,打开大群翻了翻最近的驿路修缮周报。   蒯祥的周报写着北直隶四条主干驿道全部修整完毕,通州段的路面冻裂问题已彻底解决,永定河上的铁路桥也已进入桥墩浇筑阶段,山东、河南两省的驿路修缮基本完工。   宋应星汇报的消息则更让朱笑笑惊喜,天山分局新扩建的三座炼钢炉已全部点火投产,第一批天山精钢淬火之后经由哈密驿路东运,已在宣府兵工厂试制成新式铁轨样品。   朱笑笑在群里与宋应星讨论了半个时辰铁轨材质与淬火工艺,又将自己前世记忆中关于钢轨热处理的一些零碎知识写下来发给宋应星,让他先用小型锻炉试几块样品看看效果,若可行再放大到新式炼钢炉上批量生产。   这日朝会,方从哲难得抢了个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走到丹陛下躬身开口:“臣方从哲有本奏,陛下在位有年,内平叛乱,外定边患,西域诸部望风归附,传国玉玺失而复得,此皆亘古未有之盛事。今陛下春秋鼎盛,海内升平,臣以为当循古礼封禅泰山,以告成功于天地。”   话音刚落,孙慎行便跟着出列附议,语气诚恳道:“臣附议,陛下践祚以来文治武功远超历代先帝,封禅泰山乃天子告天受命之大典,自秦皇汉武以来历代明君皆行之,宋真宗以降,此礼久废,今陛下天威远播,正宜恢复古制以彰盛世。”   韩爌与孙如游也跟着表态,皆说封禅乃帝王之盛典不可久废,今四方来朝万邦归心正是封禅告天的最佳时机。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听完几位阁老的发言,目光又往六部尚书那边扫了一圈,见他们都有些蠢蠢欲动,便将那份奏疏放在案上,含笑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该封禅,朕便准了,不过朕有几点要事先说明,封禅的仪注从简从略,不必铺张浪费,什么卤簿大驾、千乘万骑的统统不要,朕带几百亲兵便够了。”   方从哲正想说什么,朱笑笑却没给他机会,紧接着道:“朕要皇后随行,封禅之时与朕一同登坛祭天,不必分开行礼。”   方从哲的脸色便有古怪,迟疑道:“陛下,封禅乃国之大事,历代帝王从未有携皇后同祭的先例……”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唐高宗封禅时便带了武后同行,朕效法唐高宗有何不可?”   方从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唐高宗带武后封禅不假,可那武后后来做了些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你不知道啊?就一点都不忌讳吗?   他怕自己成了两公婆斗法的玩具,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躬身道:“臣与礼部商议便是。”   朱笑笑见他这副苦命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封禅之后圣驾转道去曲阜,朕要亲祭孔子。”   方从哲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道:“陛下圣明!孔圣乃万世师表,陛下亲临曲阜祭拜,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福分!”   皇帝肯去曲阜祭拜孔子,说明他心里还是尊崇圣贤的,那些担心皇帝离经叛道的人都松了口气。   刘一燝当即出列,夸陛下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是千载难逢的圣明君主。   几个阁老尚书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彩虹屁响彻大殿。   都察院那边倒是有几个言官想劝谏说封禅劳民伤财,但皇帝刚刚说了仪式从简,也就没扫兴了。   下朝后,朱笑笑立马去坤宁宫说了这件事。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封禅泰山固然是天子告天的大典,然自宋真宗以后,历代帝王皆不行此礼,陛下若要行,须得把仪制改一改,不可全盘照搬唐玄宗宋真宗的旧例。”   朱笑笑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那些繁琐的仪节能省则省,朕打算沿途检视驿路与养路站的运行情况,这才是正事。”   旁的都容易准备,唯独孙慎行在拟定仪注时犯了难,皇帝要带皇后同行,还要一同登坛祭天,这仪注该怎么整?   按旧例,封禅大典只有皇帝一人登封泰山,皇后留在山下的大帐中等候,可皇帝登基以来凡事都与皇后同行,这次也不例外。   孙慎行先试探着在拟定的仪注中写了皇后留驻山下大帐,朱笑笑看了果然不满意,改成皇后随帝登封,一切仪制参照唐高宗麟德年间旧例。   孙慎行总算认命了,回到礼部翻了大半日,总算把唐高宗封禅时武后随行的仪制找了出来。   那旧例倒也详细,皇后如何助祭,如何升坛,如何亚献一一载明。   孙慎行虽觉得别扭,可皇帝自己都不在乎不忌讳,他还能说什么?只好照单全收,将其中涉及武后的名号改成了皇后,余者一仍其旧。   五月中旬,队伍从京城出发。   朱笑笑果然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五百亲兵二百锦衣卫,加上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以及随行的太监宫女,总共不过千余人。   张居正坐在御辇中,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穗已经抽齐,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相间的光泽,几个农人正赶着牛车在路上走着,见了銮驾便连忙避让到路旁。   她放下车帘,对身旁的朱笑笑道:“陛下,这官道修得确实好,从前坐车出京,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如今这般平稳可舒坦多了。”   朱笑笑自得道:“你瞧着吧,等将来铁路通了,比这还平稳十倍。”   队伍沿着新修的驿路一路往南,沿途的驿站都已提前接到了通知,备好了热水与干粮。   朱笑笑每到一处驿站便停下来歇息片刻,顺便看看驿站的设施是否齐全、驿卒是否尽职。   行至河间府时,他在驿站的后院里发现了几袋发霉的水泥,当下便沉了脸,将驿站站长叫来问话。   站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支吾道:“这,这几袋水泥是去岁冬天运来的,因库房不够用便堆在了后院,没想到被雨淋了便发了霉。”   朱笑笑冷哼道:“水泥受潮便不能用,管库房的难道没跟你们说明?”   站长登时磕头如捣蒜,连声告饶。   朱笑笑也不与他多话,只让骆养性将他押送到河间府衙,按失职论处,又命蒯祥从天津调拨一批新水泥来补上。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沿途的驿站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将库房里的水泥重新检查了一遍,生怕也被查出受潮发霉。   那些原本对驿路修缮敷衍了事的官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夜派人将堆在露天的物料搬进库房,又雇了工匠将路面上那些明显的裂缝补好。   朱笑笑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让锦衣卫暗中盯着,等回来再慢慢算账。   銮驾过了黄河便进入山东地界。   山东的驿路比北直隶又宽阔了几分,路面也用水泥铺了,两侧还种了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投下一片片斑驳的绿荫。   兖州知府早早在泰安州城南门外迎候,见了圣驾便跪下行礼,口中高呼万岁。   朱笑笑让他起来,问了几句泰安州的民情与今年的收成,兖州知府利索答了,又呈上一份封禅大典的日程安排,只说泰山上的道路已修缮完毕,祭坛也已按礼部的图纸重新修葺,只等圣驾上山。   六月十四日清晨,圣驾从泰安州城出发,沿泰山南麓的御道上山。   这条御道是汉武帝东封泰山时修的,历经千余年风雨,石阶已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松柏遮天蔽日,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清气袭人。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方从哲、孙慎行、张维贤等重臣,再往后是锦衣卫与京营的护卫,銮驾仪仗在山道上蜿蜒如龙,旌旗在松林间时隐时现。   张居正望着道旁那些千姿百态的松树,不禁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朱笑笑接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陛下也会背杜工部的诗?”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别小瞧人,这几首有名的还是背得下来的。”   张居正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催马快行了几步。   御道尽头是岱顶,一座新修的石坛矗立在日观峰上,坛分三层,上圆下方,暗合天圆地方之意。   坛顶设了天帝神位,神位前置香案、玉帛、牲牢等祭品,两旁立着从太庙请来的列祖列宗神主。   坛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石板,两侧各立一根铜柱,柱顶燃着长明灯。   朱笑笑与张居正登上石坛,在香案前站定,孙慎行在一旁高声念诵祭天祷文。   祷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文辞典雅,从皇帝登基以来的功业一直颂到封禅泰山的缘由,洋洋洒洒上千言。   祷文念毕,孙慎行放入铜鼎中焚化,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缓缓飘散。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端起一杯酒,洒在石坛上,又取过三炷香插进香炉,朝天帝神位深深一拜。   张居正站在他身侧,与他同拜,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拜毕,朱笑笑转过身来,朗声道:“朕今日在此告天,非为夸功,非为邀福,只为告慰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告慰那些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百姓!大明的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朕要的是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上苍若真有灵,便保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说完这番话,坛下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山谷。   封禅大典结束后,圣驾在泰安州城休整了一日,便转道往曲阜去祭拜孔子。   曲阜是孔子的故里,衍圣公府世代居住于此,孔氏族人遍布曲阜城乡,是山东最有势力的世家大族之一。   锦衣卫先前递来的密报中,衍圣公孔胤植的名字反复出现,他仗着先祖的荫庇在曲阜横行霸道,强占民田,私设税卡,甚至勾结地方官包揽诉讼,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此番借着祭孔的名义来曲阜,便是要亲眼看看这衍圣公府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100]每日一告发:演员请就位   衍圣公府坐落在曲阜城正中,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前后九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花园、书院、祠堂、家庙一应俱全,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派比之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   孔胤植率阖族士绅在府门外迎候圣驾,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面团团的一副富贵相貌,头戴御赐忠靖冠,身穿麒麟补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的孔氏族人有老有少,皆着崭新的绸缎袍服,按辈分依次排开,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朱笑笑从御辇中下来,孔胤植便趋前几步,躬身一揖到地,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臣衍圣公孔胤植,率阖族子弟恭迎圣驾,陛下亲临曲阜祭拜先圣,孔氏满门荣幸之至。”   朱笑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含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久慕圣裔风范,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扫过孔胤植身后那些锦衣华服的孔氏族人,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曲阜城中气象倒是比别处不同,不愧是圣人之乡。”   孔胤植连忙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早听说皇帝在江南收拾豪绅的手段酷烈,此番皇帝借着封禅泰山顺道来曲阜祭孔,他起初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唯恐这位心思狠辣的天子把刀子砍到孔家头上。   今日见皇帝态度温和,言语间对孔家颇为敬重,他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圣人后裔,皇帝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拿孔家开刀,否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把他淹了。   孔胤植侧身让开路,将皇帝一行引入衍圣公府正门。   朱笑笑携着张居正的手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是衍圣公府接待贵宾的所在,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梁上悬着历代帝王御赐的匾额,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巨幅画像,两侧楹联写的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厅中已设好了接风宴席,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孔府家厨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   孔府家厨的手艺在山东地界上颇有名气,一道诗礼银杏,用的是孔庙庭中那株千年银杏所结的白果,以蜜糖渍过,再以文火慢炖,入口软糯清甜。   另一道鲁壁藏书,则是以豆腐衣包裹松仁、核桃、杏仁等干果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形如书卷。   还有一道圣府御笔,乃是拿上好的黄河鲤鱼去骨取肉剁成鱼蓉,塑成笔杆形状清蒸之后淋上高汤,鲜嫩无比。   朱笑笑每尝一道便赞不绝口,孔胤植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见皇帝兴致正高便顺势提起曲阜学宫年久失修,想请朝廷拨些银子修缮一番。   朱笑笑放下筷子痛快地应了,不但准了学宫修缮的银子,还额外给孔家加了十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   孔胤植喜出望外,连忙起身离席,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谢恩,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笑道:“衍圣公何必如此多礼,孔圣乃万世师表,朕优待圣裔便是尊崇圣学,这原是本分。”   孔胤植连连称是,又让长子孔兴燮与几个族中才俊轮番向皇帝敬酒。   孔兴燮年方十三,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敬酒时言辞得体进退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张居正坐在女眷席上,与孔胤植的夫人刘氏寒暄了几句。   刘氏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之女,谈吐不俗,对皇后颇为恭敬,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矜持,那是百年世家浸淫出来的底气,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无法完全收敛。   张居正不以为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孔家女眷。   她们个个衣饰华贵举止雍容,身上的首饰皆是赤金镶宝的珍品,单是刘氏腕上那对翡翠镯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宴散之后,孔胤植亲自引着帝后赏景。   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汪碧水从假山脚下蜿蜒流过,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莲叶间锦鲤悠然摆尾。   朱笑笑边走边看,心中暗暗估摸,这府邸的规制怕是比亲王府还要阔绰三分。   孔胤植在一旁殷勤引路,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解说一番,这处水榭是嘉靖年间衍圣公孔闻韶所建,那处藏书楼是万历年间衍圣公孔尚贤扩建,言语间满是世家大族世代簪缨的自矜。   朱笑笑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频频点头,偶尔夸几句府中景致清雅,孔家不愧是诗礼传家之类的话。   孔胤植听了便愈发殷勤,引着帝后穿过三重院落,在一处名唤诗礼堂的院落前停住了脚步。   这诗礼堂五间七架,雕梁画栋,堂前悬着一副对联。   诗书礼乐以教万世,忠孝仁义自为一家。   字迹遒劲,落款竟是董其昌。   堂内正中供着孔子画像,两侧摆满了历代衍圣公的诗文集与刻版。   孔胤植躬身道:“此处是孔氏历代先祖读书之所,臣已命人将堂后的静心斋收拾妥当,请陛下与娘娘在此歇息。斋中一应陈设皆是从府库中精心挑选的,若有不周之处,陛下只管吩咐臣去办。”   朱笑笑在堂中转了一圈,见书架上那些刻版皆是精工细作,有几块还是宋元旧版,心中暗叹孔家底蕴之厚,面上却只作寻常神色,让孔胤植先退下歇息。   静心斋是诗礼堂后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种了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内的陈设果如孔胤植所言件件精心,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墙上挂的是倪瓒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的是北宋官窑的汝瓷笔洗。   张居正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了望院中那几丛修竹,夜风穿竹而过,发出沙沙的碎响,愈发清幽宜人。   她转过身来走到朱笑笑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陛下今日待孔家这般亲厚,倒让人有些意外,这衍圣公府的气派,我瞧着比京中那些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了。”   朱笑笑靠在引枕上,把玩着案边一只汝窑天青釉的小盏,漫不经心地应道:“孔胤植此人倒也识趣,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要先礼后兵的意思了:“陛下此番封禅泰山又转道曲阜祭孔,朝中那些老臣无不交口称赞,都说陛下是尊孔崇儒的圣明天子。孔胤植自然也是这般想的,他以为陛下此番来曲阜便是给孔家脸面,陛下给了脸面他便要投桃报李,把衍圣公府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陛下,陛下受了这份殷勤自然便不好再查他的老底了。”   朱笑笑将那只小盏轻轻搁在案上,冷哼一声:“朕来曲阜确实是给孔家脸面,但这脸面是单给孔圣人的,不是给他孔胤植的。孔夫子一生奔走列国,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曾想过后世子孙会借他的名头鱼肉乡里。”   张居正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深知,越是这种以圣贤后裔自居的世家大族,越容易在世代相承的权势中滋生出藏污纳垢的腐肉。   她能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情,她对孔子自然推崇备至,每每以圣人之教自勉,可孔家后人所作所为让她心中那股对圣裔的敬意荡然无存。   圣人的血脉传到孔胤植这一代早就没了半分仁心,只剩下仗着祖宗名号鱼肉乡里的龌龊。   张居正前世推行新政时便知道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那时候她四面受敌,实在不敢再去点孔家这个炮,只能徐徐图之,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皇帝要动孔家,她自然是赞成的,只是孔家乃圣人后裔,不比晋商也不比江南豪绅。   历代帝王加封衍圣公从不间断,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盯着曲阜,动孔家便是动读书人的根基,一个不慎便是滔天的风浪。   她偏过头去望着他,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笑笑弯起嘴角,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促狭与笃定,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皇后且等着看戏便是,朕此番带了一大帮观众,总要让这出戏唱得热闹些。”   孔胤植并不知帝后二人这番对话,他自觉今日迎接圣驾之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到书房便让人摆了一桌精致酒菜,自斟自酌,很是自得。   孔兴燮坐在下首替他斟酒,小心翼翼道:“父亲,儿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毕竟清丈田亩的事咱们家还没个下文呢。”   孔胤植放下酒杯,捻着胡须笑道:“你呀就是多虑了,陛下登基以来何等雷厉风行,福王如何?那可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说革爵便革爵了,可你在看对我孔家的态度,陛下敢动孔家一根毫毛吗?至圣先师的名号摆在面前,天下读书人都看着,谁敢动孔家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陛下此番封禅之后不辞数百里绕道来曲阜祭孔,正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宣示他尊孔崇儒之心,越是如此,咱们孔家便越安稳。”   孔兴燮仍有些不放心,前番清丈官员来丈量田产时态度颇为强硬,若不是父亲搬出衍圣公府的匾额来压着,只怕连那些私田都要被丈了去。   孔胤植不以为意,道:“私田又不在衍圣公府名下,挂的是佃户的名字,清丈官员再有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佃户都是孔家世代豢养的,谁敢反水?至于那些商税更是小事一桩,陛下便是再缺钱也不至于跑到曲阜来跟孔家讨价还价。”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接下来几日,孔胤植愈发殷勤,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到静心斋外头候着,等皇帝起身之后便引着他在曲阜城中四处参观。   先是去了孔庙,大成殿前古柏参天,殿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两侧配享四圣十二哲,东西庑殿供奉着历代先贤先儒的神位。   孔胤植指着殿前那株相传为孔子亲手所植的桧树,兴致勃勃道:“这株树已有两千余年,历经雷火而不死,每逢盛世便发新枝,陛下亲临祭拜它又抽了几条新芽,可见陛下圣德感天动地。”   朱笑笑仰头看了看那株桧树,果然有几条嫩绿的新枝从苍老的树干上探出头来,便笑道:“衍圣公这话可折煞朕了,这是圣人的灵气,与朕何干。”   孔胤植连忙说:“陛下谦冲自牧,实乃天下楷模。”   接着又去了孔林,那是孔子及其后裔的家族墓地,方圆十余里,古木参天,碑碣林立。   孔胤植引着皇帝在孔子墓前焚香祭拜,又指着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坟茔说这是某某代衍圣公的墓,那是某某代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墓,言语间满是自豪。   朱笑笑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想着这孔林占地之广,比之皇陵也不遑多让,孔家在曲阜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去了尼山书院,那是孔子当年讲学的地方,依山而建,松竹掩映,溪水潺潺。   孔胤植说这书院始建于汉代,历代皆有修缮,如今有生员百余人,皆是孔氏子弟与曲阜本地的才俊。   朱笑笑在书院讲堂里坐下,听了几段生员们背诵的《论语》,又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生员们对答如流,显然平日里的功课颇下功夫。   他便夸赞圣人之乡果然文风鼎盛,孔胤植忙谦虚表示这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随行的方从哲、孙慎行、韩爌等人见皇帝对孔家这般礼遇,也都跟着称赞孔胤植治家有方、教化有绩。   孙慎行对衍圣公府向来敬重,这几日见孔胤植接待圣驾殷勤周到,心中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私下对方从哲说衍圣公为人谦和待下有礼,不愧是圣人后裔。   方从哲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他总觉得皇帝这几日太过和善了,半句敲打都没有,这不像皇帝的作风。   孔胤植自然听不到方从哲心里的嘀咕,他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表现堪称完美。   皇帝对孔家满意,随行大臣对孔家满意,等圣驾离开曲阜之后他便是接待过天子的衍圣公了,这份荣耀足以让他在族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孔胤植越想越觉得得意,又想起皇帝那日答应给孔家加十个监生名额的事,便让管家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准备在圣驾离开之前悄悄塞给随行的几个太监,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美言几句。   祭孔大典定在六月二十八。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大成殿前的丹陛上铺了大红织金地衣,祭器皆是新铸的仿古青铜器,祭品也备得极为丰盛。   朱笑笑特意嘱咐孔胤植仪式要盛大些,最好让百姓也都能感受到至圣先师的文气。   孔胤植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当即便让人在孔庙外头搭了数十座彩棚,备了茶水点心供百姓取用,又组织了数百名孔氏子弟在庙前的大街上列队迎候,队伍从大成殿一直排到曲阜城门外。   巳时正,祭孔大典正式开始。   帝后二人在孙慎行的引导下依礼行了释奠礼,随后他亲自朗读了祭文。   祭文是翰林院几个饱学之士起草的,把孔老夫子从头夸到了脚。   孔胤植站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愈发笃定皇帝对孔家是真心敬重。   祭礼结束之后百姓们纷纷涌到庙前领茶水点心,又有人自发地朝大成殿的方向磕头,口中念着圣人在上庇佑子孙之类的话,整个曲阜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走出大成殿,沿着来时的大街往衍圣公府方向缓缓而行。   銮驾仪仗在前头开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孔胤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已在盘算着等皇帝走后该如何向族人夸耀今日的盛况。   孔兴燮与族中子弟跟在更后头,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都觉得此番圣驾亲临曲阜是孔家无上的荣光。   就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那条大街的拐角处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赤着两只脚,脚趾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踉踉跄跄地扑到街心,直挺挺地跪在銮驾前头,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锦衣卫的护卫们反应极快,当下便有四五个人拔刀上前要将那老者拖开,那老者却死死抱住街面上的一块青石板,任那些护卫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嘶哑着嗓子喊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枉要面陈陛下!”   满街的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还以为有不长眼的苦主趁机告御状来了。   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将素日几个结怨的人家都死死盯住,不许他们冒出来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惊扰圣驾,还不快拖下去!”   那几个锦衣卫正要动手,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老者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与泥土,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朱笑笑语气温和,让他有何冤屈只管说来。   老者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陛下!草民有冤!衍圣公孔胤植非孔家血脉!他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这一声便如惊雷炸响,满场死寂。   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从惊愕变作暴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你,你这刁民!你胡说八道!本官乃是先衍圣公嫡子,孔氏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转过头来朝朱笑笑扑通跪下,“陛下,此獠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污蔑圣裔,毁我孔家清誉,请陛下明察!”   朱笑笑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愠怒,负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他看向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老者问道:“你说衍圣公非孔家血脉,可有证据?”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上纵横的沟壑被泪水一冲愈发显得深了。   “草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大奎,是兖州府泗水县人氏,是孔胤植的生身父亲!当年草民家中贫苦,生了这逆子之后实在养不活,恰逢孔家那一房无子,要寻一个男婴过继,便托了媒人来找草民,说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孩子。草民本想不肯,可那媒人说,这孩子若留在草民家中早晚要饿死,不如送到孔府去,往后便是孔家的子孙,一辈子吃穿不愁,草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就答应了。”   孔胤植怒极反笑,转头对朱笑笑拱手道:“陛下,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诬陷!臣袭爵至今已有多年,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这疯汉在此信口雌黄?请陛下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老者并不理会孔胤植的怒斥,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草民将孩子给了孔家之后,本想着此生再不相见,谁知天意弄人,这逆子袭爵之后,草民听闻消息便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谁知到了府门前报了姓名,这逆子不但不肯相见,还命家丁将草民打了出去,打折了草民两根肋骨!草民的婆娘得知此事,又气又急,没几日便撒手人寰。草民为了活命只得躲到乡下隐姓埋名,今日圣驾在此,草民才敢出来讨个公道!”   说罢,他拿出了一应证据,裹孩子的襁褓,交割的契书,上头赫然盖着孔府的印鉴。   围观的百姓已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老者瞧着不像是在说谎,也有人说衍圣公府家大业大,这种事未必是空穴来风,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孔胤植的年纪与袭爵的时间,越算越是觉得这老者说得有鼻子有眼。   孔胤植做梦都没想过今天这出,他是旁支袭爵,他的父亲确实不是前任衍圣公,而是前任衍圣公的堂弟。   前任衍圣公膝下无子,才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他就是那个被过继的儿子。   这件事在孔氏族中并非秘密,可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连孔家的血脉都不是!他不信,他绝不信!他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逢年过节都要去孔林给列祖列宗磕头,他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   “陛下!臣自幼在孔府长大,从未有人质疑过臣的血脉!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欲借此污蔑臣的清白,进而辱及孔圣之名!请陛下明察!”   方从哲与刘一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孙慎行的脸色更是精彩,他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想过在祭孔大典上会有人当众状告衍圣公非孔家血脉这等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笑笑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随行大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孔胤植身上。   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关乎孔圣血脉,非同小可,朕若置之不理,来日必成流言蜚语滋生之温床,孔卿若问心无愧,何惧一验?”   孔胤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当真要验。   可皇帝说得没错,这事闹出来,若没个无可争议的结果,他这屁股只怕早晚要挪窝!   孔胤植咬了咬牙,朝朱笑笑深深叩首:“臣愿验!不知陛下要如何验法?”   朱笑笑沉吟良久,才悠悠道:“只怕要滴血验亲。” [101]滴血验亲:及时销毁证据局   滴血验亲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随行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或是摇头叹息,或是面露忧色,还有人悄悄拿眼角余光去觑孔胤植那张已全然失了血色的脸。   孔胤植跪在青石板上,手指紧攥着袍角,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侧半步,目光在刘大奎与孔胤植之间来回巡了一圈,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刘大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的当口冲出来,这份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若说背后无人安排,她是不信的。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朱笑笑一眼,见他面上表现出的震惊与愠怒既不失天子威严,又带着几分被愚弄的痛心,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过了,一眼假。   旁人却没她这份日夜相对培养出来的默契,方从哲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滴血验亲之事,臣在《洗冤集录》中见过记载,说是以水碗验父子之血,若同源则相融,否则便不融。只是此法是否确凿可信历代医家颇有争议,宋慈在书中亦未敢断言其为铁律,陛下若要以此法断衍圣公血脉真伪,还请三思。”   孙慎行也跟着附和,“滴血验亲之法虽见于典籍,终究不是朝廷律令所载的断案之法,若贸然用之恐招物议,不如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刘一燝却持不同意见,他这回难得跟皇帝统一战线:“此事关乎孔圣血脉,若不尽快还衍圣公一个清白,流言蜚语传扬出去,孔家清誉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如何看待朝廷?臣以为当众验证反倒能一锤定音,使天下人无话可说。”   孔胤植跪在地上,听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心中恨极了那个刘大奎,恨不得上前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皇帝还没发话,他便是衍圣公也不敢在御前放肆。   孔胤植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恳切地叩首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确是孔氏血脉,绝无虚假!此人所言句句是假!”   刘大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孔胤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竟敢说我是假的?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当年你出生时我亲眼看过的!你若不信,便让人看看你耳后是不是还有那颗痣!”   孔胤植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确实存在,虽比婴儿时淡了许多,却依稀可辨,如非亲近之人,日常是不容易看到如此偏僻之处的。   可若真是亲近之人,又会是谁背叛了他呢?   听说了此处的热闹,各处赶来围观的百姓早已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连街边几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有胆大的便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这老头敢当着皇帝的面拦驾告状,肯定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衍圣公呢!衍圣公府占了那么多地,得罪的人还少吗?”   前头便有个白胡子老汉转过头来呸了一声,“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衍圣公府欺男霸女多少年了,这些年被他家逼死的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总算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读书人那边更是炸了锅。   几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挤在人群前排,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孔胤植,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气愤道:“若这衍圣公当真是冒牌货,那这些年他凭什么代天子祭孔!”   旁边一个圆脸矮个的接口说:“何止是祭孔,曲阜的学政向来由衍圣公府与地方官会同办理,每逢春秋丁祭都要由衍圣公亲自主持!若他不是孔家血脉,这些祭祀岂不都成了笑话!”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更是痛心疾首,跺着脚说道:“孔圣之灵若在天有知,看一个外姓人在大成殿里上蹿下跳,心中该是何等悲哀啊!”   在一些有心无心的言语引导下,现场百姓和书生无不对孔家混淆血脉一事关注万分,急切地想求个结果。   孔胤植隐约能听到各种议论,脸色已从惨白转成了铁青,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墙倒众人推的趋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那些孔氏族人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年长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便推举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御前跪下,哑声道:“陛下,老朽孔闻训,乃孔氏族老,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只是滴血验亲之法终究是孤证,万一那水有问题,或是验时出了什么差错,衍圣公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求陛下另寻他法。”   孔闻训这番话虽是在替孔胤植辩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心虚,若孔胤植当真是孔家血脉又何惧当众验血?他越是推脱,围观的百姓便越是疑心,人群中已有几个年轻书生按捺不住,高声嚷着要当场验血以正视听。   他们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从《洗冤集录》引到《棠阴比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滴血验亲的合理性,倒把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笑笑便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对张居正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见他这幅作派,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方阁老与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滴血验亲之法确非铁律,若贸然用之只怕难以服众。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因一场滴血验亲而毁了百年清誉,臣妾于心不忍,陛下也不忍,不如先让孔家自行查证,若查不出什么,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孔家的脸面,又给了孔胤植一个台阶。   张居正倒也不是想唱红脸,皇帝故意做出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想表现太过强势,如若逼迫太过,孔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她这一表态,显得朝廷还是向着孔家的,孔闻训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这验血之法太过儿戏,老朽实在不敢苟同!”   朱笑笑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与动摇,孔胤植也满眼希冀地盯着皇帝,只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陛下,贫道有一法,可助陛下辨明血脉真伪。”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道士从人群后排缓步踱出。   此人身穿一袭半旧的八卦道袍,头戴紫阳巾,脚踏芒鞋,背负药囊,须发已灰白相间,面色却红润如童。   他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被满街的兵甲与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眨眼间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前头,瞧着还真有几分神异之相。   朱笑笑目露惊奇之色,随行大臣的目光也在那道士身上打量一圈,立马有人想起了一些难评的真君,不免心中惴惴。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高声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此,适逢陛下为孔圣血脉之事为难,特来解忧。贫道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在终南山中偶得一剂古方,以十余味草药熬制成水,名曰亲缘散。以此药水滴入清水之中,再将二人之血各滴一滴入水,若为至亲骨肉,两滴血便会缓缓相融,若毫无血缘之亲,便是滴上一整碗也各自分明。此法比寻常清水之法更为精准,绝无差错,贫道愿献出此方,助陛下辨明真相。”   围观的百姓中有住在山脚下的人认出了这道士,当即跟左右同伴说这位道长年前在泰山脚下施过一回药,救活了好几个中了蛇毒的猎户。   又有人跟着称赞这老道治小儿惊风也是一绝,拿银针扎几下便能退烧,分文不取。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受过实惠的百姓现身说法,倒让众人都觉得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他说的法子定然靠谱。   孔胤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那老道厉声喝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胆子!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你那药水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谁知道会不会在里头动手脚?本官乃朝廷钦封衍圣公,圣人血脉岂容你拿什么污七八糟的药水来污蔑!”   那老道并不动怒,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个葫芦,语气平和道:“衍圣公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当场查验这药水的成分,也可从在场的百姓中挑几个人来当场试验,贫道这药水若是私下动了手脚,甘愿以命相抵!”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嚷了起来:“老道长说得对!验一验便知真假!若这药水真能辨明血脉,衍圣公又何惧一验?”   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朱笑笑对左右朗声道:“取案桌、清水、银针来,所有器皿皆由尔等亲手备办,不得经任何无关人之手。另取二十只碗盏,当场征集父子母女街坊与孔胤植、刘大奎同法验之。”   锦衣卫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在街心摆开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只崭新的白瓷碗,碗中皆注了半碗清水。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银针、烧酒等物,皆用崭新的托盘盛了,连擦手的帕子都是新裁的素绢。   李若琏带着几个锦衣卫在长案旁一字排开,每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以防有人趁乱动手脚。   围观的百姓中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拉着自家老爹挤到案前,卷起袖子说:“俺爹跟俺验一个!俺们家三代单传,这不用验都知道是亲生的!不过陛下既然要验,俺们便当给陛下凑个热闹。”   他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玄真子不慌不忙地拔开葫芦盖,将淡黄色的药水逐一滴入碗中,每碗三滴。   每只碗前贴了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编号与姓名,凡父子同验的便将姓名写在一起,母女同验的也是如此,不多时志愿者名额便满了。   庄稼汉第一个上前拿银针扎了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他爹也跟着滴了。   两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各自散开,初时互不相干,过了片刻便缓缓朝对方靠拢过去,最后融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便高声叫好,说这老道的药水果然灵验。   紧接着又有几对父子母女上前滴血,无一例外皆是相融。   而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取血滴入之后便各自散开,并不相融,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接连验证了五六对皆不出其右,围观的百姓更加深信不疑。   那几个孔氏族老此刻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惨淡,他们当中有人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想后果。   骆养性亲自端起盛了药水的碗走到刘大奎面前,李若琏在一旁拿起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那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缓缓下沉,悬在碗底轻轻晃荡。   两人又走到孔胤植面前,孔胤植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李若琏捏住他的指尖用银针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碗中。   骆养性将碗搁在案上,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起初两滴血各自散开,互不相干,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两滴血先是轻轻一触,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血珠,稳稳当当地浮在药水中,再无半分分离的迹象。   孔闻训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孔胤植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大奎老泪纵横,哽咽着朝朱笑笑磕头:“陛下明鉴!草民没有说谎!这逆子确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孔氏族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孔胤植就算不是大宗的嫡脉,好歹也是孔家的旁支,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乡野村夫扯上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滴血确确实实融在了一起,容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不少百姓指着孔胤植骂他是冒牌货,玷污了圣人的门楣。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倒不是替孔家惋惜,而是在想皇帝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对孔家下狠手。   若衍圣公非孔家血脉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劝皇帝从轻发落,孔胤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那只白瓷碗嘶声喊道:“陛下!这药水有问题!定是这老道在药水中做了手脚!臣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碗,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按住,状若癫狂。   “陛下!臣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读的是孔家藏书,连做梦都梦的是孔家的列祖列宗!臣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笑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方桌前,从小几上取过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方从哲惊呼出声:“陛下!”   孙慎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抢上前几步要去扶朱笑笑,被他抬手止住了。   满场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那滴血落入碗中,悬在淡黄色的药水里打了个转,孤零零地浮在一边,与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泾渭分明。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皇帝有心刁难,他不惜刺破龙体亲自验证,要说皇帝有心放过孔家,这一滴血下去又彻底压死了翻身的机会。   水有问题,总不可能你俩融上了,只孤立皇帝吧?   世上绝没有哪个皇帝肯为了验证别家的亲缘刺血下场,便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书生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朱笑笑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脸上的神色从难以置信渐渐转为痛心、失望、愤慨,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转换得自然极了。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长案,案上的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毁灭证据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孔圣乃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老人家的血脉传承了两千余年,传到今日竟被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窃据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朕今日来曲阜祭孔,本是怀着万分崇敬之心,谁知竟亲眼目睹了这等混淆血脉玷污圣人之事!孔胤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胤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准不准,皇帝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是孔家血脉,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七八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跪在街心喊起冤来。   一个白发老妪哭着说她的田产被衍圣公府强占了去,她告了十几年的状都没人管。   一个中年汉子说他的女儿被孔府的家丁抢去做了丫鬟,至今生死不明。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秀才说他写了状子告孔胤植霸占他家的祖宅,状子递到兖州府便石沉大海。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胤植在曲阜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行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那些原本还在替孔家说话的书生此刻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街心那些跪着的苦主。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声泪俱下的百姓,痛心疾首道:“孔胤植!你窃据圣人之爵,不思修身齐家,反倒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朕今日便革去你的衍圣公爵位,交三法司会审,查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依律治罪!孔家其他人等,凡参与作恶者一并拿问!”   孔闻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叩首道:“陛下,孔胤植非我孔家血脉,他所犯之罪与孔家无关,求陛下念在孔圣人的份上莫要牵连无辜。”   方从哲忙道:“陛下息怒,衍圣公府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废。臣请陛下先将孔胤植革职交由有司审讯,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孙慎行也跟着出列,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孔胤植虽有过,然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臣请陛下另择孔氏贤裔承袭爵位,以存圣人之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出列附议,那几个随行的翰林学士更是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起,一直说到历代帝王对孔家的优容,结论只有一个,孔家可以换人当家,衍圣公的爵位不能丢。   朱笑笑面色仍旧阴沉,但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孔胤植一眼,沉声道:“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自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朕会从孔氏宗族中另择贤裔承袭爵位。”   孔闻训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虽然恨孔胤植不争气,但更怕皇帝一怒之下废了衍圣公的爵位,那孔家千百年来的荣耀便毁于一旦了。   他连忙带着几个族老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圣明!老朽替孔氏阖族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孔老先生放心,朕只惩首恶,不究无辜,孔氏自宋室南渡分为南北二宗,北宗居曲阜,南宗居衢州,同为先圣血脉,世代相承。朕以为,当召回南宗当代当家人与北宗诸长老会同商议,从南北二宗择贤者立之,衍圣公之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可再使宵小之辈窃据名位。”   方从哲和孙慎行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慎行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孔圣人血脉不容混淆,召南宗进京共议爵位承袭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方从哲也跟着附和,韩爌与刘一燝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满场都是皇帝圣明的赞颂之声。   皇帝没有直接废掉衍圣公这个爵位,也没有对孔家赶尽杀绝,只是把南宗也拉进来,让南北二宗自己推举新的衍圣公。   这般处置虽严厉却不失公道,至少保住了孔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更保住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尘埃落定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颌下一部长须已全白了。   他拄着一根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那孔胤植被查出不是孔家血脉,这是今日才揭出来的事,可老朽想问一句,在此之前,孔家可还有过这等混淆血脉之事?若有,那些占了爵位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102]南北之争:民选后代   那老儒生话音落下,孔闻训登时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柄,他身后那几个孔氏族老更是面如死灰。   方从哲与孙慎行交换了一个眼色,意识到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皇帝召南宗共议爵位便算是给孔家留了体面,谁知百姓中竟还有人咬着不放。   方从哲心中暗暗叫苦,这老儒生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皇帝宣布处置结果之后才站出来,这一问不啻于往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那老儒生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附和起来。   对呀,孔胤植是假的,那上几任衍圣公呢?谁敢保证都是真的?孔家的族谱还靠得住吗?谁知道孔林里埋的是不是孔圣人的血脉?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句,渐渐地便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些方才还替孔家说话的读书人此刻也沉默了,他们苦读圣贤书,千里迢迢来曲阜祭孔,为的是瞻仰至圣先师的遗风,若连大成殿里受祭的衍圣公都来历不明,那他们这些年的虔诚岂不是错付了?   老儒生站在街心,竹杖拄地,声如洪钟道:“老朽今年六十有八,少年时便来曲阜求学!这几十年来,衍圣公府在曲阜所作所为老朽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侵占民田、私设刑堂、包揽诉讼、鱼肉百姓,哪一桩对得起至圣先师?老朽今日斗胆问一句,若孔圣人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不堪,他老人家可还愿意认这些不肖子孙?”   孔闻训慌忙跪下朝朱笑笑叩首道:“陛下!孔家千年传承,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旁人信口质疑!他们分明是趁机落井下石,求陛下明察!”   那老儒生冷笑一声:“族谱世系?族谱上不也写着孔胤植是孔家血脉吗?今日验出来又是什么?”   孔闻训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朱笑笑在孔闻训与那老儒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老先生所言固然在理,但孔氏一门传承千载,族中贤者亦不在少数,朕已革了孔胤植的爵位,命有司彻查其罪,若再往上追溯,只怕牵连太广,反倒伤了圣人之祀。朕此番来曲阜祭拜,本不该生出这许多事端,然事已至此,若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朕对不住孔圣人。朕便在这曲阜城中多留些时日,等南宗的人过来商议爵位归属,朕会亲自盯着孔胤植的案子,给受屈百姓一个交代。”   这种青天大老爷申冤的戏码恰是百姓最爱看的,周围人顿时欢呼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苦主更是激动得连连磕头。   朱笑笑又转向那老儒生,温声道:“老先生既对孔家之事这般上心,朕倒有一桩差事想托付给老先生。朕打算让皇后去尼山书院主持一场论道,遍邀曲阜学子共议孔家之事对至圣先师清誉的影响,老先生若不嫌劳累,便请一同前往,为学子们做个表率。”   那老儒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老朽遵旨。”   朱笑笑命锦衣卫即刻封存衍圣公府的账册与文书,一应事务交由兖州知府会同孔家长老共同处置。   当日,衍圣公府内涉案的一干人等皆被揪了出来,朱笑笑仍住在静心斋那个院子里。   他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便服,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张居正坐在他身旁,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可还满意?”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故意装傻:“皇后这话说得,朕怎么听不大懂?”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道:“那刘大奎一个平头百姓,连公府都不敢闯,竟有胆子来拦圣驾?闹到陛下面前,他就不怕害死亲生孩子吗?”   朱笑笑放下茶盏,捏住她的手,食指在掌心轻轻勾了勾,笑道:“皇后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张居正被他握着,也不抽回,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那老道玄真子也是陛下安排的吧?什么亲缘散,什么滴血验亲,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真难为陛下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朱笑笑哈哈一笑,将她拉进怀里,开始解释作案过程:“那老道确实是朕安排的,不过亲缘散倒也不是假药,只是他那个葫芦里有个阴阳机关,里头有两层隔层,药水可以分开存放。若是想让两滴血相融,便将融剂挤出来,若是不想让它们相融,便将斥剂挤出来,碗上贴了签子,玄真子自会视情况操作。”   张居正听罢,忍不住用胳膊肘往他胸口杵了一下:“你真是孔胤植命里的克星,也就是他罪有应得,否则这缺德的法门可害死人了。”   朱笑笑握住她的拳头圈在身前,笑道:“朕这也是没办法,孔家根深蒂固,若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把孔胤植这个蛀虫挖出来?至于孔家历代衍圣公的血脉纯不纯,朕倒不在乎,滴血验亲能成,是靠玄真子的药水,那老道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寻常百姓谁有功夫满世界找他断案?”   张居正也想到了这层,老百姓虽信滴血验亲之法,但也会意识到,没有特定药水验出来的结果并不可信。   道士职业本就玄乎,玄真子即便销声匿迹,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找个山头清修去了,自然不会有人能求到那种药。   自打孔胤植被押入大牢之后,兖州知府与曲阜知县便战战兢兢地守在衙门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笑笑把骆养性和李若琏都派了过去,锦衣卫的缇骑将县衙围得铁桶一般,孔胤植关在单独的牢房里,门口守着四个锦衣卫,不许任何人探视。   那些被孔家欺压了多年的苦主们排着队来县衙递状子,光是头一日便收了上百份。   状子堆在案上摞得老高,霸占田产、逼死人命、强抢民女、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朱笑笑亲自翻看了几份状子,又将兖州知府叫来问话,问了几句便发现此人对孔家的劣迹并非不知情,只是收了孔家的好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动怒,只是让骆养性把兖州知府收受孔家贿赂的证据摆出来,兖州知府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朱笑笑便命他把这些年经手的与孔家有关的案子全部翻出来逐件重审,有将功折罪的萝卜吊着,不怕他不尽心。   孔闻训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孔胤植被革职之后,北宗群龙无首,族中的事务全压到了他这把老骨头上。   他一面要应付锦衣卫的盘查,一面要安抚族中那些惶恐不安的子弟,一面还要应付那些每日上门讨要说法的苦主,忙得是焦头烂额。   张居正则按照朱笑笑说的,每日清晨便往尼山书院去,与那些前来论道的学子们座谈。   书院的山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儒,姓孟,乃是亚圣孟子后裔,为人端方正直,对孔家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言。   此番见皇后亲临书院主持论道,他便主动将书院腾了出来,又命人将讲堂重新洒扫了一遍,那日说话的老儒生也依约来了。   论道的题目是孔氏之事于至圣先师清誉之损益。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学子都明白,实际辩的就是孔胤植玷污圣人门楣之后,孔家还能不能继续代表至圣先师。   参与论道的学子分作两方,正方主张孔家之事与圣人无关,圣人功业自在千古,岂是后世不肖子孙所能玷污。   反方则主张孔家既为圣裔,其所作所为便与圣人息息相关,孔家鱼肉乡里便是给圣人脸上抹黑。   头一日辩论,正方率先发难。   一个姓赵的年轻举人站起身来,朝张居正行了一礼,又朝那孟山长拱了拱手,朗声道:“敢问诸位,孔圣人一生奔走列国,传道授业,教人以仁义礼智信,此千古不易之伟业也。后世子孙或有贤与不肖,然圣人之功业自在,岂能因子孙之过而损及圣人之万一?今日孔胤植确有罪,治其罪便是,何必因此株连整个孔氏一族?”   反方应战的是个监生,此人乃是天地会事先安排进来的,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反问:“赵兄此言差矣,圣人之功业固然千古不易,然孔家世代以圣裔自居,受朝廷封赠,受天下读书人膜拜,孔胤植这些年主持祭祀,管理学政,哪一桩不是顶着圣人的名头在行事?他若只是一个寻常豪绅,欺男霸女自有律法惩治,可他偏偏是衍圣公,是至圣先师在人间的代表,他所行之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孔圣清誉的大事。”   又有一个正方学子站起来反驳,“孔圣人是孔圣人,孔家是孔家!孔圣人传下来的是道统,道统不因血脉而移,即便孔家全族都有罪,道统依然在,读书人该读《论语》还是读《论语》!”   反方那边便有人笑了,“这位兄台说得好!道统是道统,血脉是血脉,可孔家这些年仗着圣裔的身份侵占民田、私设税卡,凭的不就是读书人对道统的尊崇吗?凭什么他们享受了道统带来的好处,却不必承担玷污道统的后果?”   正方另一个老秀才听了这话便坐不住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历代帝王封赠,哪一次不是看孔圣人的面子?如今你说要追究孔家的责任,是不是连历代帝王的脸面也要一并打了?”   反方不慌不忙地拱手道:“老先生息怒,孔家千年传承自然有孔家的贡献,可贡献归贡献,罪过归罪过。孔家人犯了罪,自有国法处置,这恰恰说明道统不应被血脉所绑架,难道圣人后裔便该有免罪金牌不成?”   每日下来,尼山书院的讲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坐满了来旁听的年轻学子。   论道进行到第三日时,曲阜的几处茶馆也自发地在墙上挂了牌子,让茶客们选择自己支持的一方,正方和反方各自有人盯着数字,每回休会便有人跑去看最新的票数。   张居正听着底下学子们你来我往地引经据典,心中暗暗满意。   这些年轻人虽然观点各不相让,但辩论的火候恰到好处,那些原本对孔家奉若神明的学子们在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开始动摇了。   倒不是他们不尊敬孔圣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尊敬孔圣人了,才越发觉得孔家这些不肖子孙不能代表孔圣人。   那老儒生坐在张居正下首,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频频点头。   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可听了几日之后便发现这些年轻人的辩论远比他想得深刻。   正方固然引经据典,反方却也句句在理。   孔胤植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可汤底还在,只要换上新的衍圣公,把这锅汤重新烧开,孔家的体面便还能保住大半。   在朱笑笑的高强度监工下,兖州知府派人将孔家名下所有田产的契约都搬了出来,连同前几代衍圣公府的账册一并堆在县衙大堂。   这些账册堆得比人还高,朱笑笑让随行的几个审计司女官去帮忙清算,只翻了几本便发现账目上多处造假,田产实际数目远远超过朝廷登记的数目,多出来的部分全是这些年孔家以各种名目侵占的民田。   不过三五日间,骆养性便已带着锦衣卫已把孔家在曲阜及周边州县的劣迹查了个七七八八,光是强占民田的数目便已核实了三千余亩。   论道进行到第五日,正方与反方的交锋已从经义辩到了实务,从孔圣人本人辩到了衍圣公的职权范围。   正方一个老秀才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道:“若衍圣公连孔圣人的道统都代表不了,那朝廷每年拨给孔庙的祭祀银子是不是也该停了?”   反方的监生立刻接话道:“朝廷拨银子供的是孔庙祭祀,不是供孔家人欺男霸女!这两笔账该分开算。”   前些日子闹出来的事摆在那里,正方那个老秀才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座上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央,见她起身,底下便都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辩了这几日,各抒己见,各有道理,道统与血脉到底孰重孰轻?孔圣人传道受业本就不曾指定由谁来继承道统,孔门七十二贤,哪一个不曾传扬圣人之学?今日孔家之事恰恰说明,把道统完全绑在一家一姓之血脉上是极危险的。若这一家之中出了不肖子孙,道统便被连累,若这一家之中无人能继,道统便断了根。诸位学子读圣贤书当知圣人之心,道统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天下人的公器。”   正反双方闻言,皆若有所思,那老儒生也坐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数日之后,南宗当家人孔彦绳终于到了曲阜。   他今年五十有六,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衍圣公府那等世家大族的富贵气派,行李也不过几箱书册几件换洗衣裳,比之寻常赶考的举子还要简朴几分。   此番北上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年轻的书童,身后还跟着几个南宗的族老与年轻子弟,一行人在路上颠簸许久人困马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笑笑在衍圣公府接见孔彦绳,他进了厅门便跪下行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已年近花甲,精神却颇为健旺。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孔老先生不必多礼,朕此番召老先生来曲阜是为衍圣公一爵之事。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朕想从南北二宗中择贤者承袭爵位,老先生在南宗德高望重,特请老先生来共议此事。”   孔彦绳听了这话,面上并无喜色,只是躬身道:“谢陛下抬爱,衍圣公一爵关乎天下儒林,陛下若要从南北二宗择贤,当以北宗的孔闻训老先生为先,他年高德劭,深孚众望,由他承袭爵位最为妥当。”   朱笑笑摆手道:“孔老先生不必谦逊,朕召老先生来,不单是为了爵位的事,更是想听听老先生对衍圣公一爵的看法。孔圣之学传了两千余年,是靠孔氏子孙代代相承,还是靠天下读书人共同弘扬?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也想听听老先生的见解。”   孔彦绳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答。草民以为,孔圣之教所以垂宪万世,非独孔氏子孙之力,实乃天下读书人共襄盛举之功。血脉固不可不辨,然若只重血脉而轻学行,便是舍本逐末,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必拘于南北之分。”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孔彦绳倒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笑道:“老先生此言正合朕意,衍圣公一爵,朕已决定由南宗与北宗共同推举,不必拘泥于一地一房,老先生既来了曲阜,便在衍圣公府住下,与北宗的族老们好好商议商议,待有了人选再报与朕知。”   孔彦绳躬身领旨,退出了正厅。   南宗来了人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宗的族老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托人打听孔彦绳的底细,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打算把衍圣公的爵位交给南宗。   七月十九这日,朱笑笑在孔庙大成殿前召集了南北二宗的族老与曲阜城中的士子,共商衍圣公承袭之事。   殿前设了御座,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坐,方从哲、孙慎行等随行大臣分列两侧,孔彦绳与孔闻训各率南北二宗的族老立于阶下,身后是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书生。   孙慎行先宣读了皇帝关于衍圣公爵位承袭的旨意,大意是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衍圣公一爵不可久悬,今召南北二宗共议,择贤者承袭。   旨意念毕,孔闻训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北宗孔闻训愿举荐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孔彦绳乃孔子五十九世孙,南宗嫡脉,德才兼备,由他承袭爵位最是妥当。”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谁也没想到孔闻训会主动让贤,举荐南宗的人。   孔彦绳也是一愣,随即出列躬身道:“陛下,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当此大任,草民愿举荐北宗孔闻训。”   孔闻训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又朝南宗那边拱了拱手,沉声道:“南宗远道而来,此番高风亮节令人感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老朽身为族老难辞其咎,这个衍圣公的爵位北宗不敢再独占,若能由南宗贤裔袭爵,北宗绝无二话。”   北宗的几个族老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知道,孔闻训这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是被逼无奈。   北宗在曲阜横行多年欺男霸女的行径数不胜数,如今孔胤植倒台,满城百姓恨不得把孔府大门拆了,若北宗再推自己人出来坐这个位子,只怕连皇帝都压不住民怨。   孔彦绳连忙摆手,语气恳切道:“南宗与北宗本是一家,衍圣公爵位谁袭都一样,重要的是能守住圣人的道统,何况南宗在衢州自有家庙要守,若要我移居曲阜袭爵反而不便,这个爵位还是由北宗贤者来袭,南宗愿意从旁协力。”   两边便这般你推我让了好一阵,互相推辞,那些随行大臣与书生学子都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这才是圣裔该有的风范。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一幕,心中暗暗好笑。   嘴上说得好听,真给了对面,你又不乐意!   没见南宗那几个随行子弟眼中却都闪着光吗?   衍圣公的爵位一直在北宗手里,南宗虽也挂着孔圣后裔的名头,却只能偏居衢州一隅,如今北宗出了天大的纰漏,南宗的转机终于来了。   朱笑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两位老先生不必推让,朕已说过,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拘南北,朕有一个法子。”   孔闻训与孔彦绳齐齐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负着手缓缓道:“衍圣公一爵不单是孔家的私事,更是天下儒林的公事,朕以为,当由南北二宗各推举三人,再由曲阜、衢州两地的学宫生员公投,选出最终的承袭者。如此既可避免一家一姓之私,又可让天下读书人参与其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从哲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手,让学宫生员公投选衍圣公?   他连忙出列道:“陛下,衍圣公乃世袭爵位,岂可由生员公投决定?此举若开先例,后世恐难收场。”   孙慎行也站了出来,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当由陛下亲裁,不可假手他人,臣请陛下三思。”   朱笑笑语气坚决道:“二位爱卿不必多虑,朕并非要把衍圣公的选任权交给生员,只是让他们参与推举,最终还是要由朕来定夺。譬如科考,生员答卷,考官阅卷,最后还是要由朕来钦点状元,这个道理,想必诸位都能明白。”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见皇帝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孔闻训与孔彦绳听了皇帝这个法子,心中各自盘算了一番。   孔闻训想的是,北宗在曲阜经营了几百年,学宫里的生员大多与孔家有旧,由他们来推举,北宗胜算自然更大。   孔彦绳想的却是,皇帝既然提出这个法子,必然有他的考量,自己只需配合便是。   阶下的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炸开了锅,各地学子兴奋不已,参与票选圣人后裔,这可是千古未有之盛举啊! [103]不可分割:合二为一   那些从各地赶来祭孔的学子们原以为此番不过是看一场热闹,谁曾想自己竟成了戏中人。   尼山书院的孟山长头一个响应,当即便命人在书院门前贴了告示,将公投的章程逐条抄录在上,又亲自拟了一封倡议书,号召生员踊跃参与,莫要辜负了朝廷这番信任。   南北二宗各推了三名候选人,北宗推举的是孔闻训、孔贞堪、孔尚达,皆是年高德劭的老儒,在曲阜一带颇有声望,尤其是孔闻训,此番主动让贤推举南宗在士林中赢了不少好感。   南宗推举的则是孔彦绳、孔彦缙、孔贞运,年纪虽比北宗那几位轻些,学问却丝毫不差,尤其是孔彦绳本人,在衢州主持南宗事务多年,清廉自守,名声极好。   北宗的底蕴自是不必说的,曲阜生员十之八九都与孔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族人子弟,或是世代受孔家资助的贫寒学子,或是家中长辈曾在衍圣公府当过差的世仆之后。   这些人对北宗的感情根深蒂固,北宗虽出了败类,但根基未损,衍圣公的爵位还是该由北宗来承袭才算名正言顺。   南宗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孔彦绳为人极为谦逊,来曲阜之后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客舍中读书写字,偶尔去孔庙上香祭拜,从不主动与人结交。   随行的那几个年轻子弟却闲不住,每日往学宫跑,与曲阜的学子们一处读书论道,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他们个个谈吐不俗,举止斯文,全然不像北宗那些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般倨傲。   那些原本对南宗一无所知的学子们与他们接触了几日之后便发现,南宗在衢州偏居一隅,日子过得清苦,却从未荒废过学问。   孔彦绳本人更是著有数部经学注疏,在南方的士林间颇有声望,只是他从不以此自矜,旁人若不主动问起,他绝不会提半个字。   双方的优势与短板便这般在短短数日之内摆在了明面上。   北宗胜在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南宗胜在名声清白,又与孔胤植一系毫无瓜葛,那些对北宗心怀不满的人自然便倒向了南宗。   投票的地点设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兖州知府亲自带人布置了票箱与唱票台,锦衣卫在广场四周设了栅栏,只许持投票凭证的生员入内。   投票那日天色极好,大成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两边的学子见了面倒也客气,互相拱手作揖,只是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暗暗较劲的意思。   投票从卯时正开始,一直到未时开箱计票。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连栅栏外头都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兖州知府亲自唱票,起初北宗的票数遥遥领先,毕竟曲阜的生员占了绝大多数,几轮下来便拉开了近百票的差距。   南宗的年轻子弟们站在台下攥紧了拳头,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眼神却已有些发紧。   唱到三百余票时,局势忽然逆转,南宗的票数渐渐追上来,场上便陷入了一种近乎胶着的状态。   双方的票数交替上升,最后几箱票箱被打开时,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唱票台上。   待到最后一张票被念完之后,广场上忽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夹杂着几声难以置信的哀叹。   南宗以极微弱的优势胜出了。   孔彦绳站在台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旁的弟子们拥上来朝他作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朝四周连连拱手,口中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孔闻训倒也磊落,从北宗那边走过来朝孔彦绳深深一揖,道了声恭喜,孔彦绳连忙扶起他,两人谦让起来。   朱笑笑端坐御座全程监督开票过程,孙慎行从兖州知府手中接过结果呈上,朱笑笑看过后便宣布:“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赐麒麟补服、白玉带,孔闻训授从二品奉祀官,协助新任衍圣公管理孔庙祭祀与学政事务,南北二宗自此合为一脉,共同守护至圣先师的道统。”   孔闻训跪在地上谢恩,诚恳道:“臣代北宗阖族谢陛下隆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陛下不但没有废了衍圣公一爵,还让南宗贤裔来承袭,这份恩德孔氏满门永世不忘。”   孔彦绳也跪了下来,语气比孔闻训更加恳切:“臣代南宗阖族谢陛下信任,南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重回曲阜承袭爵位,今日之事实乃天意,臣必当竭尽全力守护圣人之祀,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朱笑笑让二人起身,含笑道:“衍圣公的爵位虽由南宗承袭,但孔庙的祭祀,学政管理仍需南北二宗同心协力。朕不要求你们做多大的功业,只要求你们守住圣人的道统,守住孔家的清白,若再有人仗着圣裔的身份横行乡里,朕绝不轻饶!”   孔闻训与孔彦绳连忙躬身领命,那些北宗的族老们也纷纷跪下表态,赌咒发誓往后绝不再犯孔胤植那样的错误。   公选尘埃落定之后,京华时报便在头版刊了李贽亲笔所写的《真假衍圣公》。   文中从刘大奎拦驾告状到滴血验亲,从南北二宗论道写到学生公投,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写得一清二楚。   文章末尾还附了一篇简短评论,大意是说衍圣公一爵既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天下读书人皆当以圣人之道为镜,不可因血脉而废公义,亦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否定整个孔氏宗族。   树人的文笔向来犀利,这篇文章却写得颇为克制,既不煽动也不偏激,只将事实逐一列出便已足够触目惊心。   随着驿路修缮的推进,京城的报纸如今已能通过沿途驿站送达山东、河南、南直隶各府县。   这期《京华时报》一出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京中的读书人最先看到报纸,茶馆酒肆里全是在议论曲阜之事的声音。   有人就嘀咕,皇帝此举开了公推的先河,往后朝廷选官是不是也能这般让百姓参与呢?   也有人觉得衍圣公乃世袭爵位,以公投定之终究于礼不合,只是碍于孔胤植确实罪有应得不便多说什么。   江南那边的反应更是热烈,焦竑在江南新报上连发了两篇评论文章,上头说陛下此举乃以公器还公论,此后道统归天下,不再为一家一姓所独占,乃是百世之善政。   孔彦绳受封后接手了衍圣公府,家眷族人已命人回去接了,他特地来到静心斋拜见皇帝,恭敬道:“臣孔彦绳叩见陛下。”   朱笑笑让他起身看座,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还想在此多留几日盯着孔胤植的案子,这案子牵涉甚广,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曲阜的百姓往后还是会怨孔家,衍圣公既然承袭了爵位,也该替孔家挽回些颜面才是。”   孔彦绳连连点头,“臣已在族中严令,从今往后孔家子弟须得奉公守法,绝不容许再有鱼肉乡里之事。臣还想在曲阜办几所义学,专门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朱笑笑听他说得诚恳,便顺水推舟地应了,“义学的银子由朝廷出一半,孔家出一半,章程由你自行拟定,报礼部备案即可。”   这位新衍圣公倒是拎得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哪怕只是作秀,百姓真正得了实惠也无妨。   孔胤植的案子还没结,朱笑笑既然要留下来,便准备让皇后带着随行的大臣们先回京去。   朝中不能长久无人主持,虽然现在折子大多递到秘书处机要房汇总之后再由魏忠贤发到群里让他批阅,可到底不如在宫中方便。   方从哲年纪大了,这趟封禅折腾下来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巴不得赶紧回京歇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及各部尚书也都各自有部务在身不便久留,便跟着銮驾一道北返了。   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位陛下出门就没有几次老老实实跟着銮驾走的,索性皇后监国以来从未有过差错,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管帮着把朝政料理好便是。   张居正更没意见了,她本质上还是个工作狂,偶尔出门放松一下就行,整天在路上飘着她可受不了。   皇帝要是想她,自己会打视频,不用担心什么相思病。   孔胤植关押在兖州府衙的大牢里,每日被提审两次,起初还嘴硬,后来见了那些苦主们当堂对质的惨状便也软了下来,将他这些年在曲阜的所作所为一桩一件地往外吐。   结案之后,孔胤植被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充公,其党羽数十人也各依律治罪,几个与他勾结的官员被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随后朱笑笑进行了一番人事调动,原陕西按察司副使冯师孔调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原刑部郎中姚希孟调任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专司审理孔胤植案的后续牵连案件。   原国子监司业吴麟徵调任曲阜知县,专司学政,这几个人皆是系统抽出来的中坚官员,忠诚有保障,办事也利落。   冯师孔在陕西清丈田亩时便以雷厉风行著称,姚希孟在刑部时便专审大案要案,吴麟徵则是个极有耐心的学官,最适合在曲阜这种文风鼎盛的地方慢慢经营。   除此之外,朱笑笑还点了河南彰德府知府孙传庭,他在任上治水有功,又铁面无私地协助清丈藩王田亩,皇后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朱笑笑信得过她的眼光,打算把孙传庭调到山东来,先让他协助孔彦绳吴麟徵整顿曲阜的学政,等这边的事走上正轨之后再出任山东巡抚。   八月底,曲阜的事终于彻底了结。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百来名亲卫沿驿路南下,经济宁、徐州往南京方向而去。   几条主干驿道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座养路站,每站配站长一人、养路工十人、骡马两匹,专司路面养护与积雪清理。   朱笑笑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查看养路站的运转情况,询问站长日常养护的频次与工具配备,问养路工饷银是否按时发放。   那些养路工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农户,见了皇帝虽有些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站长手册让他查验,上头的巡检记录一日不落,朱笑笑瞧着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继续上路。   从徐州沿运河一路南下,过了淮安便入南直隶地界。   运河两岸的杨柳已垂得极低了,柳枝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运粮的漕船往来如织,船工们的号子声与岸边茶馆里飘出来的说书声交织在一处,愈发衬得这片水土富庶而安逸。   南京城依旧是一派龙盘虎踞的气象,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码头两侧新修了两座水泥栈桥,栈桥尽头各立了一座三丈来高的灯塔,塔顶燃着长明灯,即便是夜里也能指引船只靠岸。   栈桥两侧的货栈也比从前多了许多,海商总会的旗帜与海事都察院的青龙旗在栈桥上空猎猎作响。   秋风裹着桂花香气从秦淮河上飘过来,文德桥两侧的铺面换上了新幌子,卖的都是南洋来的洋布与香料。   圣驾抵达的消息惊动了南京各部院衙门与应天巡抚,南京守备太监与各部尚书急急忙忙赶去迎接,他也没多寒暄,仍是去了待潮馆,召梁巧云与海商总会高层前来见面。   梁巧云见了朱笑笑便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礼,将海商总会近年来的账册与分红记录逐本呈上。   商会如今已有大小海商百余家,陈继昌年纪大了,日常事务多半由梁巧云与几个年轻的后起之秀在操持。   陈继昌等人各自落座,他开口便报了一串数目,“陛下,今年上半年仅商会名下商船运回来的货物便值银三百万两有余,关税入库四十余万两,比旧例翻了将近两番。去年全年关税不过五十万两,今年半年便已超过四十万两,全年突破八十万两当无悬念。”   朱笑笑听得很认真,“现在跑南洋的商船一趟能赚多少利?”   陈继昌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一船瓷器从泉州出发到爪哇,刨去水脚与关税,净利润约在三成左右,若是换成新式织机织的棉布,利润能到五成,从爪哇运回来的香料与锡矿在江南出售,利润至少也在三成以上,一来一回净利少说也有六七成,比从前翻了将近一倍,海事都察院的战船把海盗打怕了,又有南洋商贸保险协会兜底,如今跑南洋的风险比从前小了太多。”   朱笑笑又问:“保险协会的赔付率如何?”   梁巧云接口说道:“赔付不多,去岁全年只赔了六起,其中四起是台风,一起是触礁,一起是被海盗劫掠,海事都察院三天就把那伙海盗的老巢端了,货也追了回来,赔付之后又追回了大部分损失。”   保险协会每年收的保费扣除赔付和运营开支之后还结余了十几万两银子,梁巧云想拿这笔钱在宁波、泉州两处设分行。   朱笑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从待潮馆出来之后,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便往苏州方向去了。   苏州知府提前收到消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夜召集阖衙官吏将积压的公文翻出来逐件核对,又把近年来的清丈田亩记录与工会调解文书整理成册以备皇帝随时查阅。   朱笑笑倒没有直奔知府衙门,先去了闾门外的工会合作社。   这里已是另一番光景,百来台织机一字排开,织工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   织机是新式水力织机,靠河道上的水力冲压机驱动,比旧式织机快了近两倍,织出来的棉布又密又匀。   何二娘如今已是合作社的主管,蓝小翠分管账目与原料采购,两人搭档默契分工明确。   她见了皇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梭子便要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只问了些合作社今年的产量与工人薪资。   何二娘满面红光道:“合作社今年已新增了五十台织机,新招了近百名女工,她们的工钱比在陆家时翻了两倍不止。”   蓝小翠也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让他过目,朱笑笑看过后,又让她们领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与几个正在织布的女工聊了聊,问她们每日做工几个时辰。   女工起先还有些局促,后来见皇帝说话和气便放开了胆子。   “现在每日做工四个时辰,比从前少了两个时辰,工钱却多了两倍,学堂还管孩子一顿午饭,比在家吃得好!”   朱笑笑回头对何二娘说:“往后合作社若有盈余,学堂的午饭标准还可以再提一提,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   苏州知府在府衙里候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等到皇帝驾临。   他战战兢兢地呈上这两年的政务汇总,又将各乡清丈田亩的记录呈上,所有田产皆已登记在册,以鱼鳞册为准,豪绅大户不得隐匿。   朱笑笑翻看了一阵,随口问道:“苏州府可还有豪绅欺压佃户之事?”   知府忙道:“自工会成立之后,纺织业的劳资纠纷便大幅减少,合作社与工会在工人中间声望极高,那些机户也不敢随意压低工价,反倒是有些机户主动找到工会,想合作办夜学培训熟练织工。不过农会那边还是有些阻力,苏州几家大户对农会颇有微词,觉得农会煽动佃户抗租。”   朱笑笑搁下清册,道:“朕让工会与农会配合清丈田亩,农会替佃户出头是天经地义,你作为地方官当好生安抚,若是豪绅敢以武力对抗,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知府连声应是,不时拿袖子擦一把额上的汗珠。   隔日,朱笑笑便在南京皇宫奉天殿召开了一次朝会,南京六部的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入殿,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大多在皇帝微服私访时就已领教过他的手段,如今虽然过去许久,那份被支配的恐惧却仍未消散。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扫过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语气还算和蔼:“朕此番来南京,就是想看看你们把朕的旨意执行得怎么样了,清丈田亩、商税改革、工会与合作社,这几桩事都是朕亲自定下的章程,朕在曲阜整顿孔家的事你们想必也听说了,孔胤植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朕不希望在南京也看到第二孔胤植。”   殿内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率先出列,将应天府清丈田亩的进展逐项汇报,隐田清查的数目与发还民田的数目皆有明确的数字,并不是在糊弄事情。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将江南驿路修缮的进度与水泥消耗的数目报了,兵部尚书则汇报了江南各卫所的整顿情况,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了二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已从本地招募补足,新式火器的配发也已覆盖了八成以上。   朱笑笑听完几个尚书的汇报,脸色稍霁,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见他们答得还算靠谱,便不再追问,只另外提了一件事。   “如今工会已成气候,合作社遍布江南各府县,海商总会也风生水起,朝廷需要定期召开工农商代表大会,把这些工会代表、农民代表、商会代表与各级官员聚到一处,各地代表可以在会上直接反映当地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诉求与建议,朝廷的官员则要当场答复,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限期解决。这个代表大会每年春秋各开一回,各地巡抚衙门负责组织,由南京六部统一协调。”   户部尚书犹豫片刻,拱手道:“陛下这法子好,各地的百姓有了诉苦的渠道,朝廷也能及时了解民情,不至于被地方官蒙蔽。只是各地代表齐聚南京,食宿路费少说也要几万两银子,这笔开销从哪里出?”   朱笑笑摆手道:“从内帑出,不用户部的钱,朕不能让老百姓千里迢迢赶过来还要自己掏腰包。”   说着,他直接下令,让曹文衡负责组织会议,张懋修负责挑选农民代表。   曹文衡被他从卡池里抽到了,忠诚度刷得满满的,对皇帝的旨意执行起来绝不打折扣。   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已待了数年,对江南的工农商情形再熟悉不过,由他牵头组织工商界再合适不过。   张懋修在江南主持清丈,对各地农户的底细了如指掌,由他负责挑选各地农民代表最为妥当。   加上商会推举的几位代表,工会推举的几位代表,三方对等,加上官府代表,共同组成联席会议。   底下大臣面面相觑,皇帝还是那么重视工会,甚至要在南京正式设立一个议事机构,让工人代表与官府平起平坐地商议事务,这岂不是要把工人抬到与官员一般高的地位上?   可嘀咕归嘀咕,谁也不敢站出来反对,就好比嘉靖好修仙,道士都是人上人。   咱们这位好木工,把工人捧上天也是常规操作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该受还是得受着。   曹文衡倒是干劲十足,在应天巡抚衙门里辟了一间值房充作临时筹备处,又从户部与工部各调了几个年轻郎官来当助手。   筹备处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接待来访的工会代表便要花去大半天工夫。   这日,朱笑笑刚与曹文衡商议完工农商代表大会的章程,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郑一官发来的消息。   这回南下前,朱笑笑就让郑一官统计水师战船储备,此时已积攒了几十条汇报,都是水师这两年积攒的家底。   【郑一官:陛下,广东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一百八十余艘,其中新式蜈蚣快船六十艘,每船配飞雷炮四门、新式燧发短铳十二杆,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近一倍。福建水师现有战船二百二十余艘,其中仿制佛郎机夹板大船改制的远洋炮舰十六艘,每艘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各安新式飞雷炮十二门,火力已不逊于佛郎机人的主力战船,两省水师近年来频频联合操演,演练了不下数十回。】   朱笑笑翻看着战船清单与操演报告,越看越满意,他正要回复,拉到底看到最新消息后,脸色不由一变。   【郑一官:陛下,红毛夷的舰队在澎湖盘踞已久,去年便开始修筑城堡、屯积粮草、拦截商船,分明是要把澎湖当作长期据点,以此为跳板觊觎台湾,进而控制整个南海航路,臣请陛下早日决断!】 [104]第一次明荷战争:硬碰硬   台湾乃大明疆土,自三国时期吴国便曾派兵巡游,历代中原王朝皆将其纳入版图,虽未设官治理,却从未放弃过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宣示。   澎湖列岛自宋元以来便是海商往来的重要中转站,洪武年间朝廷虽行海禁,渔民商贾依然往来不绝。   荷兰人未经朝廷允许便在澎湖筑城驻兵,这是公然侵犯大明领土,若朝廷对此视而不见,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那些原本有意修好的南洋藩属怕也要生出异心。   【朱笑笑:澎湖那边荷兰人有多少兵力?城堡修到什么程度了?】   郑一官显然一直在等他的回复,消息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弹了出来。   【郑一官:回陛下,据臣安插在巴达维亚的线人传回的消息,澎湖岛上现有荷兰守军约四百人,另有从爪哇招募的土著辅兵二百余人,合计不过六七百之数。城堡修筑在澎湖本岛西南角的一处高地上,外墙以红砖与糯米灰浆砌筑,墙厚约一丈,四角各设炮台一座,每座炮台安有长管重炮两门,射程约在三百步上下。另有夹板大船三艘常驻澎湖港内,每月从巴达维亚来的补给船约两到三艘,运来火药、铅弹、粮食与淡水。】   【朱笑笑:三百步的射程,跟咱们的线膛炮比如何?】   【郑一官:咱们新式线膛炮的射程最远可达五百步,且弹道平直,穿透力极强,三百步外可贯穿三层橡木板。荷兰人的长管重炮射速慢,每放一炮便要等炮身冷却半盏茶的工夫才能装填第二发,咱们的线膛炮装了水力冲压机铸造的炮架,炮身散热快,装填速度比荷兰人快了将近一倍。】   【朱笑笑:荷兰人的夹板大船跟咱们的新式炮船比优劣如何?】   【郑一官: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远洋航行确有优势,但船体笨重,转向不灵,在近海与狭窄水域中反不如咱们的蜈蚣快船灵活,一艘夹板大船约莫配备四十到五十门各型火炮,其中大半是轻型的弗朗机炮,重炮只占小部分。咱们的远洋炮舰每艘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飞雷炮十二门,火力密度已不逊于他们,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大小战船合计近五百艘,荷兰人在澎湖只有三艘夹板大船,就算巴达维亚那边临时增援,顶多再凑出五六艘,战船数量上咱们至少是他们的三四倍。】   朱笑笑并没有因为数量优势上头,荷兰人在岛上修了城堡,城墙厚,炮台互为犄角,光靠炮船在外海轰击是拿不下来的,必须水陆协同,步卒登陆,炮兵压制城头火力再行攻城。   【朱笑笑:台湾那边的部署摸清了没有?】   【郑一官:荷兰人在台湾岛上建了两座城,一座是热兰遮城,建在一鲲鯓上,城墙以红砖砌筑,墙厚约一丈二尺,四角各有棱堡一座。另一座是普罗民遮城,在赤崁,规模比热兰遮城小些,守军也不多,两座城合计守军约一千二百人。热兰遮城的粮仓与火药库都在城内,储备充足,据说可支撑六个月以上,鲲鯓地形极为险要,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沙洲与陆地相连,涨潮时沙洲便被淹没大半,步卒进攻的路线极为有限。】   若围而不攻,城内粮草充足能撑六个月,拖得太久荷兰人必然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来,到那时战局便复杂了。   朱笑笑思忖片刻,点开了戚继光的私聊。   【朱笑笑:元靖,辽东那边情况如何?】   【戚继光:陛下!辽东目前太平得很,新复七堡的屯田今秋大丰收,玉米与番薯产量都破了纪录,各营的操练已成常态,如今便是臣不在营中,那些把总千总也能自发带着士卒按操典训练。】   【朱笑笑:那好,你即刻挑一部分老卒,再从京营点三千精锐南下福建与朕会合,辽东防务由秦将军全权负责,荷兰人占了澎湖,盘踞台湾,朕要一举把他们赶出去。】   京营后进的那些没什么战场经验,这回正好拉出来练练,至于辽东,眼下以日常哨探为主,白杆兵不善海战,便继续盯着后金的动静,若真有异动,秦良玉也能应付。   戚继光领了命便去调兵,朱笑笑让郑一官继续搜集情报,并带一小部分广东水师的人马赶往福建。   其实福建水师已经够用了,但濠镜澳还有个施维拉每天盯着广东水师的动静,荷兰人毕竟根基未稳,朝廷又人多势众,此战赢面还是很大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败走之后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作为被海上马车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看到荷兰人吃瘪,施维拉痛快之余,只怕也要重新思考与大明的关系了。   朱笑笑召来梁巧云,让她从海商总会调拨一批粮食和药材随军运往福建以备不时之需。   海商总会这两年跑南洋的船队积累了丰富的海上补给经验,粮食和药材的储备比水师还要充足几分,随时可以调拨。   安排完这些,他才给皇后发消息,将红毛夷占踞澎湖、台湾的情况说了,又提到自己打算出兵收复两地的计划。   【朱笑笑:红毛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其公然在澎湖筑城、在台湾设炮,若朝廷姑息养奸,南海诸国必生觊觎之心,朕决意亲征,收复澎湖、台湾,永绝后患。】   张居正看到他又要打仗,竟也不觉得意外为难,一来财政支撑得起,二来帝王守土开疆正是本职工作。   她当即帮着分析了红毛夷在澎湖、台湾的兵力虚实,又就水师作战的要点提了几条建议,最后说了一下后勤安排就兀自忙碌去了。   数日之后,戚继光的人马与皇帝明发的调兵文书同时到了京城。   彼时张居正还在坤宁宫批阅各地呈上来的秋粮折子,方从哲与刘一燝联袂求见,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方从哲刚回来便告了几天假狠狠歇了一回拯救老腰,刚销假上班就碰上这出,也是天生的劳碌命了。   他先调兵文书呈上,又委婉地表示戚继光在奏报中说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还要带三千京营精锐南下福建。   张居正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面上毫无惊讶之色,“确有此事,陛下已在南边筹备妥当了。”   方从哲与刘一燝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皇后果然早就知道了。   张居正搁下朱笔,让人去把兵部尚书张鹤鸣、工部尚书姚思仁、户部尚书王永光请来一道议事,又拟了几道手诏命漕运总督提前调度粮船往福建方向运送军粮。   她一面写,一面不紧不慢地向二位阁老解释道:“澎湖乃大明海疆,红毛夷窃据多年,若不及时驱除,待其在台湾站稳脚跟,南海商路便要仰人鼻息,陛下此番用兵既是为了收复故土,也是为了打通海路,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至于银子的事,海商总会与南洋商贸保险协会这几年攒下的家底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不必动用国库正项。”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多言,他早就总结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皇后说行就行,陛下说打就打,反正这对夫妻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他这把老骨头何必夹在中间讨人嫌?   不日,京华时报头版便刊出了张居正亲笔所写的檄文,题为《靖海讨贼檄》,将红毛夷窃据澎湖、修筑堡垒、拦截商船、招抚土人教习火器妄图蚕食我海疆之恶行逐条列出,又宣称朝廷水师不日便将扬帆东征,驱除红毛收复故土,凡我大明子民皆当同仇敌忾以壮军威,檄文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澎湖虽远在海外,然寸土寸海皆为祖宗所遗,不敢弃,亦不能弃。   报纸一出,整个京城便炸了锅。   檄文嘛,当然是充满煽动力的,张居正先点出咱们这是被动反击,而非穷兵黩武,老百姓就都义愤填膺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抖着报纸高谈阔论的身影。   东林党人这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你不打还能怎么着?   朱笑笑在南京把军政事务逐一安排妥当之后便启程南下,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把郑一官和戚继光拉进了作战会议,互相交流澎湖的水文情况,以及商议登陆作战的阵型与时机。   沿途驿路已修缮得颇为平坦,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十余日便抵达福州城外。   福建巡抚南居益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躬身行礼。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戚继光与郑一官也侯在一旁齐齐行礼。   戚继光早在三日前便率京营抵达福州,在城外扎下了营寨,郑一官也从广东赶了过来,两人都是走海路,比陆路更快些。   朱笑笑亦是将两人扶了起来,又将目光投向郑一官身后那几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这些就是水师学堂的学生?”   郑一官侧身引见,那几个年轻人强压激动,分别见礼。   为首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郑一官介绍道:“此人是水师学堂第一期的毕业生,姓施名大宣,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航海、炮术、旗语、海图测绘皆是优等,如今是蜈蚣快船管队,手下管着三艘快船。”   朱笑笑打量着施大宣,赞道:“好小子!航海课都学了些什么?”   施大宣不卑不亢地答道:“学生不才,只掌握了大明沿海水文志、南海诸岛礁图、东西洋航线考,还有西洋天文导航术与罗盘校正法。”   朱笑笑被他凡得很满意,郑一官又陆续介绍了其他优等生,有的专精炮术,有的专精海图测绘,有的专精旗语通讯,各有所长。   他转向郑一官,不禁感慨道:“水师学堂往后每年招生的名额再扩大三成,把浙江、南直隶那边的年轻人也招进来,不拘出身,只看真本事。”   郑一官连声应是,人员已齐,一行人便前往巡抚衙门开始商议进兵之策。   郑一官先开口,指着舆图上澎湖本岛西南角的那处高地道:“澎湖岛上的守军虽不多,但城堡地势险要,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西面一条狭窄的沙洲可以登陆。沙洲涨潮时便会被淹没大半,退潮时才能通行,荷兰人在沙洲尽头设了两座炮台互为犄角,每座炮台安了两门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若要从正面强攻步卒必须在炮火下抢滩,伤亡会极为惨重。”   戚继光俯身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伸手指着澎湖本岛东北角的一处海湾,“这片海湾水深虽浅,却不碍蜈蚣快船通行,快船吃水浅,航速快,涨潮时可直接冲入海湾靠岸登陆。荷兰人的炮台设在西南角,东北角这边防御薄弱,步卒若能从此处登陆,沿岛上的山脊往西南方向穿插,绕到城堡后方发起攻击,城堡上的炮台便失去了作用。”   他从辽东带下来的步卒也有一部分山地作战的老手,在辽东的雪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翻这道山脊不成问题。   郑一官听了连连点头,补充道:“荷兰人在澎湖的兵力不过六七百人,步卒登陆之后若进展顺利,可先行攻占澎湖本岛,将荷兰人压缩在城堡内。与此同时水师在外海封锁航道,切断巴达维亚与澎湖之间的补给线,城堡内粮草虽充足却撑不了多久,荷兰人若从巴达维亚派援军来,水师便在海上迎头痛击,他们的夹板大船虽然抗风浪,但数量少,经不起消耗。”   南居益忙问:“台湾那边的兵力部署如何?”   郑一官答道:“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更为坚固,守军千余人,粮草可支撑半年以上,强攻的代价恐怕不小。若是围而不攻,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来的援军最快四个月便能抵达,到那时战局便胶着了。”   戚继光沉吟片刻,缓缓开腔:“臣以为,当先下澎湖后取台湾,澎湖守军不过六七百人,以水师与步卒协同攻之,十日之内当可拿下。拿下澎湖之后,台湾便失了前哨,荷兰人的补给线断了大半,再围困热兰遮城便从容得多,只是巴达维亚那边荷兰人的援军是个变数,须得提前做好准备。福建水师再加上广东水师的陆战队以及京营三千余人,攻澎湖兵力绰绰有余,攻打热兰遮城则需更多人,至少还要再调两千步卒,可从福建本地的卫所中抽调。”   南居益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图上几处标注了红点的地方,半晌才抬头道:“福建各卫所抽调两千步卒不成问题,福建本地的卫所经过整顿,老弱已裁汰,空饷已清退,如今实有兵力万余,抽调两三千人不会影响本地防务。只是这批兵士未经大战,士气与经验远不及戚将军从辽东带来的老卒,攻城时不能打头阵,只能充作辅兵。”   朱笑笑听几人讨论了一阵,最后拍板道:“兵分两路,戚元靖率京营精锐三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两千,合计五千步卒先行攻打澎湖。郑一官率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主力在外海策应,封锁航道,阻截巴达维亚援军。广东水师陆战队充作前锋,随朕一同登陆,福建巡抚南居益负责后勤补给与本地卫所调遣。”   南居益拱手道:“陛下放心,福建库存的粮食足够大军吃上半年,火药和铅弹也储备充足。”   戚继光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这一仗谁来指挥?”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你是主将,朕只管观战。”   戚继光连忙抱拳道:“臣定不辱命!”   郑一官也抱拳道:“臣必拼死效力,为陛下夺回澎湖!”   十月十六日,朱笑笑在郑一官的陪同下来到闽安镇水师码头检阅水师。   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战船,新式蜈蚣快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飞雷炮,船尾挂着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   远洋炮舰比蜈蚣船大了将近一倍,船身两侧各开了十二个炮窗,窗内伸出黑洞洞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这些炮舰船身用福建深山的老杉木打造,船底涂了桐油和石灰,防腐蚀又防海蛆,船帆用的是松江织造的新式帆布,比旧式帆布轻了三成,吃风却更强。   郑一官站在朱笑笑身侧,道:“陛下请看,每艘炮舰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各安新式飞雷炮十二门,一舷齐射便能把一艘夹板大船打成筛子。”   朱笑笑沿着码头边走边看,忽然在一艘炮舰前停住了脚步。   这艘船的船首雕了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嵌着两粒黑曜石,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船身上的漆是新刷的,赤红色的底漆上描着金色的云纹,船尾的船舵上刻着威远二字,笔力遒劲。   郑一官见皇帝驻足,连忙介绍道:“陛下,这是福建水师最新的主力炮舰,名唤威远号,去年十月才下水,船身长二十丈,宽四丈,吃水一丈二尺,可载兵二百人,配火炮三十二门,是水师中火力最强的战船,满帆顺风时航速可达十二节。”   朱笑笑心中一动,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却又不确定,命名规则确实很像北洋水师,但他绝不会让它们落到北洋水师的下场。   两人登上威远号,朱笑笑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钻进船舱看了火炮的布置。   船舱里光线昏暗,炮手们正蹲在炮位旁擦拭炮膛,见了皇帝便要起身行礼,被朱笑笑摆手止住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炮架上的转向机构,伸手摇了摇,摇柄很顺滑,炮口可以左右转动约莫三十度。   朱笑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郑一官道:“这炮架比旧式的强多了,以前那些炮架笨重得很,炮手要三四个人才能转动炮口,如今一个人便能摇得动。”   郑一官笑道:“这是工匠局新改良的转盘炮架,炮架底下装了滚珠,摇起来省力多了。”   从威远号下来之后,朱笑笑去了水师学堂。   水师学堂设在闽安镇西面的一处山坳里,占地数十亩,学堂的校舍是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楼前是一片平整的操场。   郑一官带着朱笑笑在学堂里转了一圈,先去讲堂看了看。   讲堂里坐着百来名学生,正跟着教习学习航海术,教习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副海图解说风向和水流,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们也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到皇帝已站在了门口。   这些学生大多是沿海渔民的子弟,也有几个是从工会合作社推荐来的,个个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很。   从水师学堂出来之后,朱笑笑在戚继光、郑一官、南居益的陪同下登上福州城北的鼓山,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闽江口。   戚继光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道:“陛下请看,从闽江口出海往东南方向约二百里便是澎湖列岛,过了澎湖再往东一百里便是台湾岛。”   朱笑笑举着千里镜往东南方向望了好一阵,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似乎看见了一片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仿佛是一座屹立水面的跨海大桥,桥上汽车来往,桥下高铁穿行。   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来对戚继光道:“这一仗朕交给你了,务必要打得漂亮,赢得干净,让红毛夷从此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戚继光抱拳过顶,声音洪亮:“臣遵旨!”   十月二十五日,朱笑笑在福州城外的大校场上举行了出征前的最后一次阅兵。   前排是火铳手,每人配新式燧发长铳一杆、短铳两杆、弹药六十发。中排是长枪手,枪杆是精钢打制的,枪尖淬过火,锋利无比。后排是刀盾手,刀是新式精钢腰刀,盾是蒙了生牛皮的圆盾。两翼各配了一个炮兵营,每营配飞雷炮二十门、新式线膛炮十门。   点将台上,戚继光站在皇帝身边,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方阵,高声道:“弟兄们!红毛夷占了咱们的澎湖和台湾,在那里筑城堡、设炮台、拦截商船、勒收税银,陛下决意收复两地,这一仗咱们要打出大明的威风来,让红毛夷从今往后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台下五千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震云霄,朱笑笑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战意也渐渐升腾起来。   戚继光当日便从福州出发,南下至泉州,在泉州港登船出海。   郑一官率广东水师从厦门出发,与戚继光在澎湖以东的海面上会合。   蜈蚣快船六十艘在前开路,远洋炮舰十六艘居中压阵,运输船满载步卒与弹药跟在最后,浩浩荡荡地从泉州港驶出。   日光下的海面泛着冷冽的银光,水兵们在甲板上往来穿梭,炮手们在炮位前检查弹药与引信,旗手们爬上桅杆,将旗语信号逐一校准。   朱笑笑站在蜈蚣快船的船头,负手望着海天之际那片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 [105]进攻热兰遮:庆营养液2829k贺表万字   十月末的海面颇有凉意,东南方向那座红砖城堡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四角棱堡上的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城头上隐约有几个戴宽檐帽的身影在走动。   戚继光和郑一官分别发来了消息,按照计划各自就位,朱笑笑便收起千里镜,转身走下船头。   甲板上,陆战队的兵士们已列好了队,个个身着新式牛皮护甲,腰间别着短铳,背上斜背精钢腰刀。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姓林名振海,泉州本地人,在水师学堂第一期炮术科考了头名,郑一官特地点他率前锋随皇帝登陆。   此时海面上传来三声号炮,威远号升起了总攻旗,十六艘远洋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齐刷刷地掀开,炮口对准了澎湖城堡的方向。   东北角海湾的水深果然如戚继光所料,涨潮时刚好没过蜈蚣快船的吃水线。   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艘直插海湾深处,船底的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东北角杀进来,城堡上的炮口全冲着西面沙洲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等他们发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调转过来时,第一队快船已冲进了海湾。   “开炮!”林振海一声令下,蜈蚣快船船头的飞雷炮同时喷出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烟尾砸向滩头的鹿砦,炸得木屑横飞。   滩头上几十个荷兰守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便被炮弹掀翻在地,剩下的丢下火铳掉头就跑。   快船靠岸的一瞬,林振海第一个跳下船,身后百余名陆战队员跟着涌上滩头,短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扫向溃逃的敌兵。   朱笑笑从第二波快船上跳下来时滩头基本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荷兰兵的尸首。   炮手们扛着轻便飞雷炮的部件跳上滩头,三下五除二便把炮架组装起来。   十二门炮分作两组,一组对准城堡方向压制城头火力,一组对准山脊上的那条小路以防敌军反扑。   主力部队从第三波运输船上陆续登陆,三千京营精锐加上两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五千人在滩头上排开阵势,黑压压地铺了半片沙滩。   戚继光下船后站在滩头上拿千里镜朝城堡方向望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荷兰人把沙洲那边的炮撤回来了。”他放下千里镜,指着城堡东北角新冒出来的几缕青烟,“他们把四门重炮全挪到了东北角的棱堡上,射程正好覆盖山脊那条小路,步卒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朱笑笑打开群聊的作战会议,郑一官把相关地形水文图都发上去了,他选中其中一张说道,“朕带陆战队从山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主力从山脊西侧的断崖翻上去抄他们后路,西侧断崖底下有条暗沟,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腰。”   戚继光也点开那张图看了半晌,才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陛下亲自佯攻未免太过凶险。”   朱笑笑拍拍他的肩,“朕有十二门飞雷炮,够他们喝一壶的,你只管抄后路,朕在这边拖住他们。”   戚继光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转身去调拨人马,朱笑笑又给郑一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四艘炮舰绕到城堡西面,从海上轰击西侧城墙,把荷兰人的注意力再分散一些。   山脊上的小路果然如戚继光所料布满了荷兰人的火力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虽只有四百余人,却仗着地势险要在山脊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头都藏着十几名火铳手。   那些土著辅兵则被派到石墙前方充作肉盾,每人发了把弯刀便赶了上去,连火铳都没配。   林振海带着前锋队摸到第一道石墙下方时便遭到了密集的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礁石上迸出火星,有两个兵士被跳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立马被同伴拖到了后方。   林振海趴在礁石后打了个手势,炮手们把飞雷炮推到一处凸出的岩架下,炮口仰角调到最大,对着石墙后方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越过石墙砸在后头的火铳手阵中,炸得那些荷兰兵血肉横飞。   石墙后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惨叫,排枪的火力登时弱了大半。   林振海趁机带人冲上去,腰刀在石墙上方一抡便砍翻了两个探头射击的火铳手,身后兵士跟着涌过石墙,短铳齐发将残余的敌兵逼退到第二道石墙后头。   朱笑笑在山脊下方听着上头的枪炮声,手里的千里镜始终对着东北角棱堡的方向。   那四门重炮果然开火了,炮弹落在山脊西侧断崖附近,炸起的碎石泥土溅得老高,他连忙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荷兰人的重炮在打断崖那边,你们先别动,等朕把他们的炮弹消耗一轮再说。】   他说完便朝身后的炮队挥了挥手,“把飞雷炮往前推五十步,给朕瞄着棱堡的炮窗轰!”   炮手们扛着炮架往前挪,才刚推到位置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枚炮弹落在炮队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炸开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个炮手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了额角,当场便血流满面。   “别慌!”朱笑笑几步抢过去按住那个炮手的肩膀,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下一条绷带替他包扎,“他们的炮打一发要凉半盏茶,趁这个空档给朕狠狠地轰!”   炮手们迅速把炮口摇起来,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接二连三地砸在棱堡的外墙上,红砖碎屑四散飞溅,城头上的荷兰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个没抓稳垛口直接从上头栽了下来。   朱笑笑蹲在受伤炮手身边扎紧绷带,正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亲自参与战斗并在负伤士兵身边完成战场救护,触发羁绊英灵召唤——明将俞大猷】   【身份生成:俞龙渊,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年三十有七,世袭泉州卫百户,现任福建水师陆战队千总,正在东北角海湾待命,可随时投入战斗】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召唤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啊!随即大喜,俞大猷可是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水战陆战皆是好手,尤其擅长舟师协同,系统把他安排在东北角海湾待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拉人进群,并加入作战会议,让俞大猷即刻率部上岸,从山脊北侧那条干涸的溪谷绕到第二道石墙后方,配合林振海前后夹击。   消息刚发出去,林振海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短铳声。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一看,第二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比第一道多了将近一倍,林振海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礁石后头已躺了十几个挂彩的兵士,正咬牙忍着痛给自己扎绷带。   朱笑笑把千里镜往腰间一插,拔出腰刀便往上冲,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身体强化别看只有初级,即便整天躺平也能保持机能,但凡稍微加点锻炼就是沉淀后的体育生。   他这几年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体力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山路虽陡却健步如飞,转眼间便到了第一道石墙的位置。   荷兰兵没料到明军的后续增援来得这么快,刚从第二道石墙后头冲出来想反击便被朱笑笑带着亲卫打了回去。   他们人手两杆短铳,一轮齐射便放倒了七八个冲在最前头的土著辅兵,剩下的掉头就跑,又被荷兰人的火铳手在后头骂着赶了回来。   朱笑笑靠在石墙上换弹,装填、压实、扳开击锤一气呵成,接着便探出半个身子瞄准石墙后头一个正在装填火绳枪的荷兰兵扣动扳机,铅弹正中那人肩窝,打得他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骆养性和李若琏并不射击,各自举枪警戒,紧紧贴着皇帝身侧,随时防备暗处的偷袭。   就在此时,山脊北侧的溪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俞大猷带着百余名陆战队员从干涸的溪谷里杀了出来,他冲在最前头,抬手一刀便将挡路的土著辅兵劈翻在地。   前后夹击之下,第二道石墙的荷兰兵阵脚大乱,林振海趁势率部发起冲锋,短铳与火铳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荷兰人在石墙后头丢下了十几具尸首,狼狈不堪地退往第三道石墙。   朱笑笑在第二道石墙后头与林振海会合,正要说话便听见戚继光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山脊西侧断崖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排枪声,紧接着是飞雷炮特有的闷响。   荷兰人把四门重炮全调到了东北角,西侧断崖只剩了些土著辅兵守着。   戚继光率主力从断崖翻上去,京营精锐一个冲锋便把那些土兵冲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便溃散了。   戚继光翻过断崖之后并不急着进攻城堡,而是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穿插,与朱笑笑和俞大猷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把荷兰人压缩在最后一道石墙与城堡之间那片狭长的洼地里。   荷兰人的指挥官是个叫范德海登的上尉,战斗经验颇丰,他本打算凭借三道石墙逐次抵抗消耗明军的兵力,谁知明军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正面佯攻、侧后包抄、海上炮击三管齐下,把他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   第三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已不足百人,个个面色惶然,哪怕手里拿着火绳枪都忍不住发抖。   范德海登拔出指挥刀试图稳住阵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威远号上八门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直直砸进城堡的粮仓里。   火药库虽未波及,粮仓却被炸得面目全非,面粉在空中扬起一片白雾然后轰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城的荷兰兵从城头上往下看,只见海面上十六艘明军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城墙上,炸得红砖碎屑满天乱飞。   范德海登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个月才几百盾,玩什么命啊?当即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几句荷兰语。   传令兵扯下一面白旗,拿枪杆挑着举过头顶,在城头上拼命摇晃。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荷兰兵们从石墙后头、棱堡里、城墙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丢下手里的火绳枪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   明军步卒从三面围拢过来,短铳平举对着俘虏队列严阵以待。   范德海登最后一个从棱堡里走出来,军服被硝烟熏得焦黑,帽子上还挂着一片被炮弹炸飞的碎石,他走到戚继光面前解下指挥刀双手呈上:“我,范德海登上尉,荷兰东印度公司澎湖要塞指挥官,向大明帝国投降。”   戚继光接过指挥刀,朝身后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俘虏分批押到城堡前的广场上看管起来。   随后开始清点战果打扫战场,此役共毙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包括范德海登以下军官六名,缴获火绳枪二百余杆、重炮四门、弹药与粮草若干。   明军这边阵亡士兵三十七人,受伤百余人,伤兵们被抬到滩头的临时医帐里由随军医官包扎救治。   朱笑笑在城堡的废墟堆里见到了一瘸一拐的林振海和浑身是泥的俞大猷。   两个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扭了脚踝,却都不肯去医帐躺着,正蹲在棱堡下头研究缴获的那四门重炮。   俞大猷拿匕首敲了敲炮管,赞道:“这红毛夷的炮管铸造工艺倒有几分可取之处,管壁比咱们的旧式红夷炮薄了三分,却能承受更大的装药量,炮管里头的镗线也磨得极光滑。”   林振海接话道:“就是射速太慢,打一发等半天,战场上谁有工夫这样耗。”   朱笑笑也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摸了摸炮管内壁的镗线,道:“把这四门炮拆了装船运回福州,让工匠局的师傅们拆解研究,他们的铸造工艺加上咱们的装填系统,说不定能改造出更好的炮来。”   俞大猷与林振海齐齐抱拳称是。   朱笑笑在城堡正厅里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骆养性带人将范德海登押了进来。   这位荷兰上尉被俘之后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灰败得厉害,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笑笑也不急着审他,先让人把缴获的文书与海图拿过来翻看了一阵。   这些文书大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巴达维亚总督之间的往来信函,其中几封提到了台湾热兰遮城的防御部署与援军计划。   他将其中一封用拉丁文写的信递给随行的通译官,通译官逐行译出,大意是巴达维亚总督已获悉明军在福建集结水师的消息,正调集六艘夹板大船与一千二百名士兵准备增援澎湖,预计两个月后抵达。   之前朝廷在北边用兵,南居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加紧造船,附近巡航的船只便日益增加了。   虽未产生直接冲突,范德海登却很不安,老早就开始求增援,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朱笑笑将信搁在案上,开了同声传译,用荷兰话问范德海登:“你们的总督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就想守住澎湖?”   范德海登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说道:“总督大人不知大明水师有这么多新式炮舰,我们的情报说大明水师只有旧式福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朱笑笑哼了一声,又问他台湾热兰遮城的情形。   热兰遮城如今由总督雷约兹坐镇,守军一千五百人,粮草可支撑六个月,城内还有从巴达维亚运来的十二门重炮,城墙用的是从爪哇运来的火山灰混合石灰砌筑,比澎湖城堡的红砖墙坚固得多。   雷约兹命人在普罗民遮城与热兰遮城之间修了一道土墙,土墙两侧布了鹿砦与陷坑,步卒若想正面强攻必须先突破这道防线。   朱笑笑听罢沉吟片刻,发现跟郑一官打探的情报差不离,便问:“你们在台湾岛上可有联络当地土人?”   范德海登如实说道:“雷约兹派了传教士去与几个番社的首领接触,许以火铳与布匹换取他们的效忠,已有三四个番社答应替荷兰人搜集情报。至于那些不愿合作的番社,他便派兵前去征讨,烧了他们的村寨,把青壮掳到热兰遮城做苦力。”   朱笑笑听到这里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朕留着他还有用处。”   骆养性将范德海登押走之后,朱笑笑点开群聊把方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要点发给了戚继光与郑一官。   【朱笑笑:岛上番社中有三四个已投靠荷兰人,其余被荷兰人镇压,巴达维亚援军两个月后便到,六艘夹板大船一千二百人。】   【戚继光:热兰遮城可有类似澎湖东北角的薄弱之处?】   【朱笑笑:俘虏说鲲鯓沙洲西侧有一片红树林,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胸口,步卒可以从红树林里摸过去。】   【郑一官:那片红树林臣知道,荷兰人在林子里设了几处暗哨,但数量不多,若能先派善泅者摸掉暗哨,步卒便可趁夜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只是红树林里泥沼极深,穿铁甲的兵士走过去容易陷住,须得轻装简行。】   戚继光很快发了一条长消息,将攻打热兰遮城的初步构想列了出来。   他打算先以水师主力在外海佯动,吸引雷约兹的注意力,同时派陆战队从红树林潜渡,趁夜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   若能拿下炮台,步卒主力便可沿沙洲推进到鲲鯓下方,再以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之后步卒突入城内。   【戚继光: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比澎湖早了许久,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城堡坚固得多,强攻的代价怕是澎湖的两倍不止,若能智取最好智取。】   【郑一官:臣在岛上还联络了几个线人,都是被荷兰人强征去做苦力的番社青壮,若能用他们里应外合,夺炮台便更有把握。】   几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就准备先派人去台湾联系那几个内应,弄清楚荷兰人暗哨的换岗时辰与炮台的守卫人数,等情报确凿了再动手。   与此同时,水师主力先在澎湖休整,补充弹药、修复战船、安顿俘虏,伤兵们被分批送回福州医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带回故乡安葬。   接下来数日,水师陆战队便在岛上清理荷兰人留下的暗哨与陷阱,又将被掳去做苦力的澎湖渔民解救出来,渔民们感激涕零,纷纷主动请缨要替明军当向导。   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把攻澎湖一战的始末写成了一篇八千余字的战地通讯,还附了澎湖城堡残垣断壁的版画插图,以及皇帝蹲在地上替受伤炮手包扎伤口的画像。   文章递到京城时,李贽正巧在报馆里写一篇关于澎湖海战的文章,他收到战地通讯之后当即将原稿搁在一旁,重新赶了一篇《论红毛夷之必败》,逐条分析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他断言巴达维亚距台湾两千余里,海上风向变幻无常,荷兰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且沿途折损至少一成,而大明水师背靠福建粮饷充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荷兰人绝无胜算。   这篇文章在革新论坛上刊出之后,关注战事的人又争了起来。   有熟稔海事的老海商十分赞同,认为红毛夷的夹板大船虽抗风浪却极耗淡水,沿途能补给的港口极少,六艘船千里迢迢开到台湾时淡水只怕已耗掉大半,哪还有力气打海战。   另一边保守派的言官仍坚持认为战端不可轻启,若是荷兰人倾巢而出,南海商贸岂不毁于一旦?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方从哲愈发谨慎,每日上朝只看不说,刘一燝倒是上过两回折子询问澎湖战事进展与台湾之役的粮草筹备情况,措辞颇为克制,并无劝阻之意。   张居正每日在坤宁宫批阅奏折,工部的铁路勘测周报、户部的秋粮汇总、礼部的驸马训练营月考榜单、刑部的孔胤植案后续牵连名单、兵部的台湾后勤补给清单、海事都察院的南海商贸简报,各部文书堆在案上摞得跟小山一般。   这还是机要房过了一遍的结果,徐碧和高素卿都累够呛,又补了些人手才能转开。   朱笑笑每天固定一个时辰在群里办公,魏忠贤统一把摘要发到群里,他逐条批阅后发回内阁与各部执行。   遇到需要与皇后商议的事项便点开视频隔空讨论,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公务,偶尔跑几句题外话,倒也无伤大雅。   又过了几日,郑一官安插在台湾的线人终于传回了情报。   热兰遮城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各安了四门重炮,守卫约六十人,分作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回岗,换岗时炮台上只有不到二十人值守。   沙洲西侧红树林里有四处暗哨,每处二到三人,装备短火绳枪与腰刀,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回。   热兰遮城内的线人是一个叫大肚仔的番社青年,据他观察,荷兰守军作息极有规律,每夜亥时三刻在广场上点卯,点卯之后除值夜哨兵外全部回营房歇息,直到次日卯时方起。   城内粮仓与火药库一南一北分置,各有哨兵把守但人数不多,雷约兹认定明军无法从正面突破沙洲防线,便在城内防御上有所松懈。   戚继光将这些情报在图上逐一标注出来,沙洲炮台、红树林暗哨、城内粮仓与火药库皆用朱笔圈起,旁边以小字注明守卫人数与换岗时辰。   他对朱笑笑道:“陛下请看,荷兰人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沙洲上,侧翼的红树林暗哨只有四处,若能在换岗时同时摸掉这四处暗哨,步卒便可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再趁炮台换岗的空档夺取炮台。”   朱笑笑对着舆图端详了好一阵,将各处暗哨的位置逐个确认,忽然道:“荷兰人的布防有些奇怪,红树林只放了四处暗哨,每处最多三个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摸吗?”   戚继光微微一笑,从舆图下方抽出一张俘虏绘制的鲲鯓水文图,“红树林这片水域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与漩涡,涨潮时漩涡更多,荷兰人之所以只在红树林放四处暗哨,是因为他们认定这片水域根本无法泅渡,放四处暗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郑一官凑过来看了半晌,恍然道:“大肚仔说的那条暗沟就在红树林底下,退潮时暗流减弱,漩涡也少了大半,只要能掐准时辰从暗沟里摸过去便能绕过荷兰人的防线。大肚仔的村子就在鲲鯓北面,他从小在红树林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找到暗沟入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制定登陆计划,时间选在十五夜里,那天退潮恰在子时前后,月光微弱,正适合泅渡。   先由大肚仔率领熟悉水性的番社青壮从暗沟摸过去,在换岗时同时解决红树林的四处暗哨,得手之后发射绿色焰火为号。   俞大猷率陆战队前锋从暗沟潜渡至鲲鯓下方,趁炮台换岗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再发红色焰火为号。   戚继光率步卒主力沿沙洲推进,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突入城内。   郑一官率水师在外海炮击热兰遮城西侧城墙,牵制荷兰人的海上火力,同时封锁航道防止他们派人求援。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天色阴沉得紧,海面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浪头也比前几日高了半尺。   戚继光立在威远号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朝鲲鯓方向眺望,雨丝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放下镜筒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看了一阵。   “这雨下得正好。”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俞大猷道,“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雨幕遮掩,荷兰人的哨兵便是长了鹰眼也瞧不见红树林里的动静。”   俞大猷正蹲在甲板上拿油布擦拭腰刀,闻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当年在岑港打倭寇也是这般天气,雨下得比这还大,咱们摸到倭寇寨子底下他们都没发觉。”   戚继光听他提起岑港,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刚调任浙江都司佥事,俞大猷是宁绍台参将,两人头一回联手便是岑港之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倭寇盘踞岑港依山筑寨,官军数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是俞大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放了把火,他在正面率军猛攻,前后夹击才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并肩作战。   天黑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愈发厚重,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战船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大肚仔带着八名番社青壮在红树林边缘准备着,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腰间绑着油布包裹的短刀,浑身涂满了防水的鲸油。   他们在红树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条水道是活水哪条是死水。   大肚仔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九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沿着那条暗沟缓缓往前摸。   暗沟里的水流果然比表面上看着平缓得多,退潮时漩涡已消了大半,只偶尔有几个小漩涡在腿边打转。   第一处暗哨设在树林深处一棵老红树上,三个荷兰兵正缩在树下的木板棚里避雨,其中一个抱着火绳枪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   大肚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吹箭朝那个打盹的荷兰兵吹了一针,针尖上抹了当地番社猎人用来捕鹿的麻药,中者不出一盏茶便会昏睡过去。   那荷兰兵脖子上一麻,拿手摸了摸,以为是蚊子叮的也没在意,过了片刻便歪倒在一旁。   掷骰子的两个人正吵着输赢的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已昏了过去。   大肚仔趁两人低头数骰子点数的空档,学了一声夜枭叫,四条人影同时从水中跃出,短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两道弧光,两个荷兰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处暗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解决。   番社青壮们从小跟着父辈在红树林里猎鹿捕鱼,在林间穿行比平地还利索几分,摸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猎物罢了。   最后一批暗哨被清理之后,大肚仔从腰间取出那枚绿色焰火点燃引信。   一道碧绿的光点直直冲上夜空,在厚重的云层下无声炸开,绿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蓬碎玉。   俞大猷看见绿焰信号,转身朝身后那五百名陆战队前锋道:“弟兄们,跟紧我,暗沟的路线大肚仔用白布条做了标记,每二十步一条。”   五百人鱼贯入水,个个轻装简行,甲胄全换成了油布包裹的棉甲,短铳与弹药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俞大猷走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暗沟底下的淤泥,水流在腰间打着旋儿,冰凉刺骨。   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辨的白布标记,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戚继光站在沙洲入口,身后是两千京营步卒与一千福建卫所的辅兵,皆已列阵完毕,只等俞大猷的信号。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仍压得极低,把月亮遮得严丝合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鲲鯓方向终于升起一道红色焰火。   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一声令下,步卒方阵便如潮水般涌上沙洲。   拿下两座炮台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利索几分,荷兰守军刚换完岗,旧一班的人已回营房歇下,新一班的人还在炮台上打着哈欠整理弹药,压根没料到明军会从红树林方向摸上来。   信号弹没有声音,换防之际又是守军最松懈的时候,很难注意到一晃而过的亮色。   陆战队前锋分成两股,一股由俞大猷亲自率领攻左炮台,一股由林振海率领攻右炮台,两队同时发难。   左炮台上一个荷兰哨兵正倚着垛口抽烟斗,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抹了脖子。   俞大猷将尸首轻轻放倒,随后赶上来的队员也跟着劈翻了旁边另一个正蹲在炮架旁检查火药的炮手。   紧接着所有兵士同时涌上炮台,短铳齐发将炮台上残余的荷兰兵尽数击毙。   右炮台那边林振海的身手也不逊色,他带人从炮台后方的排水沟爬上去时,上头值夜的荷兰兵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取暖。   林振海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短铳隔着三步远便放倒了一个,腰刀旋身横扫,又将两个还没摸到火绳枪的荷兰兵砍翻在地。   其余兵士一拥而上,刀铳齐施,不出片刻便把右炮台也拿了下来。   两座炮台上的重炮全被缴获,炮架与弹药完好无损。   俞大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炮台上的弹药储备,确认火药干燥可用,便让人把飞雷炮也架起来,与缴获的重炮并排对准热兰遮城的方向。   红焰信号升空之后,戚继光的步卒主力便沿着沙洲全速推进。   沙洲涨潮时虽被淹了大半,退潮时露出的路面却还算坚实,步卒们列成三排纵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踏着湿漉漉的沙面疾步前行。   戚继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鲲鯓上那座微光闪烁的城堡,心中已将接下来每一步的进攻路线都推演了一遍。   夺下炮台时,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也被枪声惊动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堡映得灯火通明。   总督雷约兹从睡梦中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上城头,虽然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中不时滑过几道沉闷的雷声,伴随着闪电划破黑暗。   就在那短暂亮起的几个瞬间,雷约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沙洲上黑压压的全是明军步卒,两座炮台上的重炮更是已借着光亮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热兰遮城。   那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新式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原本是用来打明军战船的,如今却成了明军手里对准自己的利器。   “开炮!快开炮!”雷约兹抓着城头上一个炮手的肩膀猛力摇晃,“对着沙洲给我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燃引信,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向沙洲,有两枚落在步卒队列边缘,炸起的沙土碎石溅了前排兵士满头满脸,队列却丝毫不乱。   戚继光在辽东练兵时就反复操练过步卒在炮火下保持队形的课目,这些京营老兵早已习惯了头顶炮弹呼啸的声音,加上夜色深沉,炮手基本上是盲打,很难命中。   炮台上的俞大猷见城头火光闪动,当即下令开炮还击。   四门缴获的重炮加上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头,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垛口之间。   一个荷兰炮手正往炮膛里塞火药包便被飞来的炮弹连人带炮掀翻在地,火药包炸开,将周围几个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郑一官率领的十六艘远洋炮舰也在外海同时开火,线膛长管重炮的弹道平直而精准,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热兰遮城西侧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散飞溅,墙体上裂开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雷约兹蹲在城垛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抵挡呛人的硝烟,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雨夜从红树林方向摸过来,更没料到两座炮台会这般轻易地失守。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派人去把土墙那边的守军调回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内城!”   土墙是雷约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修筑的一道防线,墙外布了鹿砦与陷坑,专为阻挡明军从陆地方向的正面进攻。   如今明军压根没有从陆地来,这道土墙便成了一件无用摆设。   土墙后头的三百守军接到命令之后慌忙撤往热兰遮城,却在中途被俞大猷的陆战队截了个正着。   陆战队前锋在炮台上瞧见土墙方向有火把移动,俞大猷当机立断派出两百人沿城墙根摸过去,在半道上设了伏击。   那三百荷兰兵正急行军往回赶,忽然两侧黑暗中火光骤亮,明军短铳的排枪从左右同时扫过来,前排的荷兰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后头的慌忙举起火绳枪还击,黑暗中却根本看不清目标,胡乱放了几枪便被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短刀与腰刀在夜色中拼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荷兰兵的火绳枪装填远不如明军的短铳灵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溃散了。   天色渐亮,热兰遮城外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上明军的飞雷炮仍在持续轰击城头,外海上的炮舰也不间断地朝西侧城墙倾泻炮弹。   城墙上已出现了三处明显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在西南角,墙体坍塌了将近两丈宽,碎砖瓦砾堆成了一座小山。   雷约兹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硝烟的焦黑痕迹。   他看清了敌我兵力差距,望着城外海面上那排明军炮舰,以及沙洲上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城内的粮草虽还能撑上数月,但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明军步卒几倍于他们,全都涌入城内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   “派人去和明军谈判。”雷约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问问他们的条件。”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拿枪杆挑着白旗探出垛口拼命摇晃。   城外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海面上的炮舰也不再开火,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戚继光看见城头上那面白旗,当即给朱笑笑发了消息。   【戚继光:陛下,荷兰人举白旗了!】   【朱笑笑:想投降?让雷约兹亲自出城来谈,朕就在沙洲上等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热兰遮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雷约兹带着两个副官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帽子上还别了一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步履仍强撑着镇定。   雷约兹一路走到沙洲中央,在距朱笑笑十余步外停住了脚步。   这便是大明的皇帝?   “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总督雷约兹,参见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雷约兹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动作透着一丝僵硬。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雷约兹总督,你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拦截商船、勒收税银,朕今日率军到此,你有何话说?”   雷约兹深吸一口气,拿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答道:“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经营已逾数年,投入了大笔资金修建城堡与港口,若陛下愿意允许我公司继续在福尔摩沙从事贸易活动,我公司愿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租金,并将热兰遮城的一半关税收入上交大明国库。”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道:“台湾是大明的疆土,不存在什么出租不出租的道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一切建筑与设施都是非法侵占,朕今日来便是要收回这些土地,至于你们投入的资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并没有请你们来!” [106]海上争霸:提前庆营养液30k贺表万字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武器与弹药留下,船只朕也不扣你的,给你们两条船,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雷约兹走到朱笑笑面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朱笑笑态度放缓了一些,道:“朕说话算话,六日之内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口岸正常贸易,但若再敢擅自在朕的疆土上动一砖一瓦,朕便不会再给谈判的机会。”   雷约兹低声道谢,带着残兵败将往沙洲外海指定的锚地去了。   运输船已在锚地等候,将分批把这些荷兰人送往澎湖暂驻,等福建水师腾出空来再安排船只送他们返回巴达维亚。   热兰遮城的城门彻底敞开,明军步卒鱼贯而入,逐街逐巷地清点仓库,拆除荷兰人私设的税卡与刑具。   在城内粮仓的地窖里,兵士们找到了被荷兰人关押的数十名番社青壮,个个骨瘦如柴满身鞭痕,见了明军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嚎啕大哭。   他们是被荷兰人从村寨里掳来修城墙的,已有三个同伴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首被荷兰人丢进了海里。   朱笑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番社青壮,对骆养性道:“把他们带到官邸去好生安置,让军医挨个诊治。”   又让李若琏派人去把被荷兰人烧毁的番社村寨逐一登记,从缴获的荷兰公司资产中拨出一笔银子用于重建村寨抚恤伤亡。   至于那些投靠荷兰人的番社首领,让他们到热兰遮城来当面说明情况,愿意改过的便既往不咎,不愿来的再由官府处置。   休整了几日后,朱笑笑在热兰遮城官邸正厅里召集诸将与赶来的南居益,正式宣布在台湾设置府县。   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崁楼,台湾府治设于安平城,下辖三县,北部设淡水县,中部设台湾县,南部设凤山县,各县委派知县与县丞,暂由福建巡抚衙门代管,待朝廷正式任命后再行交接。   另设台湾卫,下辖三个千户所,驻军三千人,由林振海暂任台湾卫指挥使,俞龙渊兼任台湾水师总兵,郑一官任福建水师提督,总理台湾周边海域的巡逻与防务。   南居益听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呈上,上头列了十几个从福建各府县抽调来的干练吏员,有精于屯田的、有熟稔水利的、有擅长与番社交涉的,都是他为了当地治理特地挑出来的能吏。   朱笑笑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各人履历都很亮眼,便让南居益即刻安排这些人分赴三县到任。   当日下午,安平城广场上聚集了各地赶来的番社头领。   大肚仔带着几个番社青壮翻山越岭去各处村寨传话,告诉他们大明天子亲自来了台湾,把红毛夷全赶跑了,请各社头领来共商大事。   那些番社头领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荷兰人火器犀利,手段狠辣,他们早已吃尽了苦头。   但这种事大肚仔糊弄他们也没好处,便都带着随从来了。   广场上摆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花布,摆满了热茶与干果。   十三个番社的头领悉数到齐,他们大多穿着手工织造的麻布短衣,头上戴着兽牙与贝壳串成的头饰,面上刺着各不相同的纹饰,每种纹饰都代表一个古老部落的图腾与传承。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村寨的年轻勇士,人人腰间挎着弯刀与吹箭筒,面上的神色既兴奋又忐忑,目光不住地在广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身上打转。   朱笑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枚团龙玉佩。   他坐在上首,示意众人入座,语气和煦道:“乡亲们受苦了,朕此番把这些红毛夷全赶走,从今往后台湾不再是化外之地,朝廷要在这里设县立学,修路架桥,各番社的土地与猎场由官府统一勘界立碑,任何人都不得侵占,各社头领若有难处当场便可提出来,官府都会帮你们解决。”   头领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领率先站起身来,他是大武垄社的头人,在番社中辈分最高,方圆数十里的头领都尊他一声玛瑙目,意为智者。   他朝朱笑笑鞠了一躬,嗓音苍老:“我们大武垄社有三百多口人,红毛夷来之后烧了半个村子,把青壮全掳去修城堡,到现在还有二十几个年轻人被关在普罗民遮城的地牢里生死不明,恳请皇帝陛下替我们做主,把那些被掳走的族人找回来。”   朱笑笑听罢,当即命人去搜查地牢,随后又与另外几位头领谈了半晌,搜查便有结果了。   地牢里果然找出了二十几个被关押的番社青壮,个个饿得骨瘦如柴,身上还带着鞭痕与烙印。   他们被带到广场上时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头领与族人,当场便扑过去抱头痛哭。   老玛瑙目颤抖着抚摸自己孙子的脸,那孩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几处已化了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朱笑笑命随军医官替这些被解救的青壮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让南居益从仓库里拨出一批粮食与布匹分发给各番社作为抚恤。   经此一事,老玛瑙目带头表示愿由朝廷官员治理,其余头领也纷纷跟从。   接下来这段时日,安平城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卫所的辅兵们将荷兰人留下的鹿砦与陷坑逐一清除,重新加固沙洲入口的炮台。   台湾本地并不缺石灰石与黏土,东部的山脉里有大量优质石灰石矿藏,南部平原的黏土也极适合烧制水泥。   朱笑笑打算开个工匠局分局,便让南居益从福建调了几个老练的烧窑匠人来,在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选址建窑就地烧制。   安平城城墙上被火炮轰出的三处豁口最先修复,辅兵们先将坍塌的碎砖瓦砾清理干净,在豁口两侧打入木桩做模,再将水泥砂浆与碎石混合灌入模中夯实,三日之后拆模,新墙与旧墙浑然一体,比原来的红砖墙还要坚固几分。   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全被拆下来重新布置,荷兰人原先把炮位设得太密,一炮命中便容易引发殉爆,戚继光重新规划炮位间距,每两门炮之间至少隔开十丈,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加固,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更是加固的重中之重,俞大猷带人在炮台外围加筑了一道半圆形的胸墙,胸墙外侧挖了一丈深的壕沟,沟底布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又拉了几道铁丝网。   炮台上的重炮全换成了新式线膛炮,射程比荷兰人的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一倍,炮架底座的转盘也涂了牛油防锈,转动起来轻便灵活。   与此同时,郑一官派了四批蜈蚣快船日夜不停地在台湾外海巡逻,每隔两个时辰报告一次海面情况。   水师的远洋炮舰则轮流在鲲鯓外海锚泊休整,炮手们利用休整的空隙在甲板上反复演练装填与瞄准,把荷兰人留下的火药分装成标准的药包以减少炮膛清理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说快也快,荷兰人的援军转眼便能到达,数目虽不多,火力如何却还是未知数,但朱笑笑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利益。   加固城防挡住了援军攻势,之后才是更残酷的战争。   朱笑笑隔几日便召戚继光、郑一官、俞大猷开作战会议,郑一官摊开南海水文数据的海图,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三条可能航线都用红线标出,其中最近的一条是沿婆罗洲西海岸北上,穿过吕宋海峡直插台湾东南角。   这一路风向稳定补给方便,是荷兰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另两条绕远路的航线虽然风浪较小,却要多花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以荷兰人急于解围的心态来看选择最近航线的可能性最大。   郑一官分析道:“若臣是荷兰人的援军主将,一定会走吕宋海峡,这条路航程最短,沿途可以在吕宋的西班牙人港口补充淡水与新鲜食物。臣已派了两艘伪装商船在吕宋海峡附近游弋,一旦发现荷兰船队的踪迹便会立刻回报。”   戚继光也道:“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极长,荷兰人可以在数十里范围内的任何地点登陆,水师不可能处处设防,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把水师主力集中在鲲鯓外海吸引荷兰人的注意力,暗中在东南角设置几处侦察堡垒,一旦荷兰人在东南角登陆,侦察堡垒便能迅速将消息传回安平城,水师再赶过去截击也不迟。”   俞大猷赞同道:“这个主意好!东南角那一带海岸虽长,适合大船靠岸的天然港湾却不多,只要在这几处港湾背后高地上各修一座侦察堡垒,荷兰人的船队还没靠岸便能发现。”   方案给了,朱笑笑只管负责拍板,他可是史上最好伺候的甲方。   随后俞大猷亲自带人沿海岸线勘测了台湾东南角的三处天然港湾,他在每处港湾背后的高地上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画了简易的堡垒草图回来和戚继光商量。   戚继光看了之后又逐处提出了修改意见,将堡垒的射击孔尺寸加宽了两寸,以便飞雷炮的炮口能灵活转动,又在堡垒外墙脚下加了一道浅壕,壕底铺了碎石子,人踩上去便会发出声响,以防荷兰人趁夜摸哨。   三座侦察堡垒同时开工,匠人们用新烧的水泥混合碎石灌入木板模具中浇筑堡垒外墙,不出数日便拔地而起。   每座堡垒配飞雷炮四门、短铳四十杆、快马十匹,驻军五十人,由一名把总统领。   三座堡垒之间以烟火信号互相联络,日间用狼烟夜间用焰火,发现敌情之后先放烟火示警,再派快马飞报安平城。   俞大猷不时带人在三座堡垒之间来回巡视,演练烟火信号的传递流程,确保荷兰船队一旦出现在任何一处港湾外海便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消息传回城内。   这日,郑一官派往吕宋海峡的伪装商船传回了消息。   荷兰人的援军船队已过了婆罗洲北端,正向吕宋海峡方向驶来,总计六艘夹板大船,另有四艘轻型快船在两翼护卫。   领头的旗舰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型炮舰,桅杆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的将旗,船身吃水极深,显是满载了士兵与辎重。   情报与舰队几乎是同时出发,既然情报来了,荷兰人的援军想必也不远了。   朱笑笑登上安平城的城头,拿千里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海面,天边堆着厚厚的积云,海风也比前几日紧了几分。   戚继光站在他身侧,手里也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海天线,忽然停在了一处黑点上。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船帆与桅杆的轮廓,六艘夹板大船排成单列纵队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桅杆上飘荡着三色旗。   荷兰援军的主将是个叫范德法特的少将,在巴达维亚待了十几年,对远东海域的水文与风向烂熟于心。   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澎湖来报是范德海登发出的求援信,信中说大明水师已在澎湖外海集结,战船数量远超前几年的估计,请求总督速派援军。   范德法特当即便率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日夜兼程往北赶,一路上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澎湖或台湾的消息,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妙。   越往北走,沿途遇到的商船越是稀少,平日里在这条航线上往来贩运生丝与香料的华商船队仿佛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又航行了半日,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声称前方发现船影,范德法特站在甲板上,举起千里镜一看,海天线尽头有两艘轻快的小型帆船正朝他们驶来。   那两艘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造型奇特的短管炮,船尾挂着青龙旗,正朝他们打着旗语要求停船接受检查。   范德法特皱了皱眉,他命人回复旗语询问对方身份,对方的回复极快极。   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巡海舰队,请贵方停船接受检查并说明来意。   两艘蜈蚣快船一左一右地靠上了荷兰旗舰的船舷,郑一官亲自登船,只带了两个亲兵和一个通译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范德法特在舷梯口等着,身后站了一排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员。   郑一官在甲板上站定,用标准的荷兰话开口道:“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提督郑一官,奉旨在此巡海,你也可以叫我尼古拉,敢问阁下是?”   范德法特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明国水师提督竟会说一口流利的荷兰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也用荷兰话答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府海军少将范德法特,奉命率舰队前往澎湖换防,你们在此拦截本公司舰队不知是何用意?”   郑一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展开在范德法特面前,文书上以汉文与拉丁文双语写明澎湖已于日前由大明水师收复,台湾亦归大明版图,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已从台湾撤离,目前正在澎湖暂驻等候遣返。   文书末尾还附了雷约兹亲笔签名的投降书抄本与范德海登的供词摘录。   范德法特接过文书逐行细看,嘴角以极微小的幅度微微抽动,显然正在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他把文书还给郑一官,粗着嗓子问道:“雷约兹总督现在何处?”   “雷约兹总督与范德海登上尉均安然无恙,已乘船返回巴达维亚。”郑一官将文书收回袖中,客气答道,“大明皇帝陛下宽仁为怀,已特许所有荷兰被俘人员携带私人财物返回巴达维亚,贵公司在台湾的资产与货物依大明律予以没收,但贵方人员的个人财产分毫未动。范德法特将军若愿意配合,本官可以安排贵方舰队在指定锚地停泊,补给淡水与食物之后护送贵方返航。”   范德法特身后的几个军官听了这话顿时哗然,纷纷用荷兰话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这是在侮辱荷兰东印度公司!”   “雷约兹怎么可能投降?这些明国人肯定在撒谎!”   范德法特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喧哗,盯着郑一官的眼睛道:“尼古拉,你说台湾归大明所有,请问贵方有何凭证?”   郑一官丝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答道,“本官可以带范德法特将军到热兰遮城去走一遭,噢,我们皇帝陛下已经把热兰遮城改成了安平城,将军要去看看吗?”   改了名字,就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   范德法特沉下脸来,他身后的军官们更是义愤填膺,有人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郑一官身旁的两个亲兵立刻将短铳从腰间拔出来,铳口对准了那几个拔刀的荷兰军官。   甲板上的气氛在一瞬间绷到了极点,双方剑拔弩张。   郑一官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朝亲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短铳,转向范德法特,语气依旧从容:“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巴达维亚距此地两千余里,贵方舰队千里迢迢赶来,船上淡水还剩下多少?本官身后的水师总计大小战船不下五百艘,长管重炮的射程是贵方重炮的近两倍,这一仗若真的打起来,胜负如何将军自己掂量便是。”   范德法特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屑道:“你觉得我从巴达维亚带了一千二百名士兵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说几句大话然后灰溜溜地回去?范德海登和雷约兹输了,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我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若他肯把福尔摩沙还给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做生意,若不肯,那就让你们的战船来跟我的舰队较量较量。”   他没尝过新式火炮的厉害,还认为自己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海上霸主。   郑一官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转身下了舷梯,快船刚一驶离荷兰舰队的射程,旗舰上的炮窗便齐刷刷地掀开了,炮口对准了安平城的方向。   郑一官站在船尾望着那些炮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不肯退,谈崩了】   【朱笑笑:那就打,按计划来。】   郑一官对舵手下令道:“发信号,全舰队退往鲲鯓方向,引诱荷兰人追击,把他们往炮台的射程里带。”   范德法特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望着那些后撤的快船,果断下令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缓缓升起满帆,海风鼓着帆布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船首劈开浪头朝明军快船消失的方向追去。   范德法特站在船楼上紧握着船舷扶手,眼中那股子愤懑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他自知远道而来补给有限,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战果,只要能在登陆战中击溃明军的滩头防线重新夺回热兰遮城,主动权便会回到荷兰人手中。   到那时,明国皇帝便不得不坐下来重新谈判,而他范德法特也将亲手为公司收复失地,得到英雄勋章。   当荷兰舰队追至鲲鯓外海约莫五里处时,外海上早已排开阵势的明军炮舰同时开火。   十六艘远洋炮舰侧舷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在荷兰舰队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这是戚继光事先安排好的打法,第一轮齐射并不瞄准船身,而是落在舰队前方,意在警告而非杀伤。   若荷兰人识相便该掉头返航,若不识相,下一轮齐射便不会再留情面。   范德法特没有掉头,他朝旗舰的炮手们怒吼着,下令对着明军炮舰还击。   六艘夹板大船侧舷炮窗同时掀开,数十门重炮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炮舰的阵列。   荷兰人的火炮确实名不虚传,第一轮还击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明军一艘炮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两个脸盆大的窟窿,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   但那艘炮舰并未失去战斗力,炮手们迅速将伤员抬到下层甲板,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城头上的朱笑笑拿千里镜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点开群聊作战会议给俞大猷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俞将军,炮台上的线膛炮准备好没有?荷兰旗舰已进入射程。】   【俞大猷:随时待命。】   郑一官也看到了信息,便配合着把荷兰舰队往西侧炮台的方向赶,线膛炮射程远,从侧面轰击比正面迎击更有把握。   炮舰当即调整阵型,以半月形阵势从正面缓缓后撤,将荷兰舰队往鲲鯓西侧炮台的方向引诱。   范德法特见明军炮舰后撤,以为对方火力不支,便下令全速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排成纵队紧追不舍,渐渐驶入了鲲鯓西侧那片被暗礁环绕的狭窄水域。   这片水域是郑一官提前勘测好的伏击圈,暗礁密布,水道狭窄,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在这里转向极为困难。   而明军的炮舰与快船吃水浅,在这片水域中灵活自如。   当荷兰舰队完全驶入伏击圈之后,西侧炮台上的俞大猷终于下令开炮。   八门新式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直直砸向荷兰旗舰的侧舷。   这种线膛炮的射程与精度远非荷兰人的滑膛重炮所能比拟,第一轮齐射便有三枚炮弹同时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三个大洞,海水从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往左倾斜。   范德法特在船楼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鲲鯓西侧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筑起了一座用水泥加固的炮台,炮台上的重炮正以极快的射速朝他的舰队倾泻炮弹。   他忽然明白过来,明军后撤根本不是因为火力不支,而是有意将他引入这个预设的伏击圈!   范德法特眼神顿时清澈了,他死死攥着船舷扶手,望着西侧炮台上那八门仍在喷吐火舌的线膛炮,又低头看了看旗舰侧舷那三个正在汩汩涌入海水的破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撤退的命令。   明军的炮舰并未追击,只是在外海上重新排开阵势,远远监视着荷兰舰队退却的航迹。   郑一官站在威远号的船楼上盯着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夹板大船,直到它们的桅杆完全消失在海天线以下,才给朱笑笑发了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往东南方向退了,看航向是要去吕宋找西班牙人借港口补给,旗舰中了三炮,吃水线附近的破洞不小,最快也要花半个月修补才能重新出海。】   【朱笑笑:穷寇莫追,让水师继续在外海巡逻,先把受损的那艘炮舰拖回来修补好。】   郑一官自去安排巡逻与修补的事宜,朱笑笑也转身走下城头,一边对戚继光道:“这一仗算是让荷兰人知道疼了,但巴达维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范德法特这次只带了六艘船,下一回恐怕就是十六艘、二十六艘,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台湾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戚继光点头称是,当即带着俞大猷与林振海重新巡视城防,将方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几处薄弱环节逐一标记。   西侧炮台的线膛炮虽立了大功,但炮台外侧的胸墙被荷兰人的还击炮弹炸塌了一角,辅兵们正在搬运水泥与碎石重新浇筑。   沙洲入口的铁丝网也被炮弹炸开了几道缺口,俞大猷亲自带人下到壕沟里把断口重新拉紧,又在铁丝网外侧多埋了一排绊雷。   话分两头,范德法特的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方才抵达吕宋的马尼拉港。   这一路上荷兰兵们吃尽了苦头,旗舰的底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海水,船身始终往左歪着,只能靠右舷多堆压舱石勉强维持平衡。   淡水本就不算充裕,又没得到补给,最后几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壶淡水,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蜡黄的病号。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见荷兰舰队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自幸灾乐祸。   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也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荷兰人吃瘪他自然乐得看热闹。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外交礼仪,安排了码头泊位与淡水补给,又派了军医上船替伤兵诊治。   范德法特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关起门来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将明军水师火力远超预期等诸般情形逐条写明。   他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专用的加密信函格式,信封上盖了少将的私人火漆印章,派了一艘快船先行送回巴达维亚。   快船出发之后,他靠在船长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日在外海的战斗画面。   明军炮舰的线膛炮射程之远,精度之高远远超出了巴达维亚情报部门的估计,那种安装在转盘炮架上的速射炮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装填速度比荷兰人的滑膛炮快了将近一倍,火力密度完全压制了夹板大船的侧舷齐射。   范德法特想起郑一官在甲板上说的话,当时他以为这个明国海军司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今想来,五百艘战船,两倍射程的重炮,还有那种能够在暗礁密布的水域中灵活穿梭的轻型快船。   这些要都是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经营了数十年的海上优势,或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动摇了。   快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方才抵达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秘书官拆开范德法特的加密信函,只读了头几行便面色大变,拿着信函一路小跑进了总督的办公室。   巴达维亚总督科恩是个五十余岁的秃顶胖子,在远东待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商务员一路爬到总督之位,靠的便是铁腕手段与对东方贸易的深刻理解。   他在任期间将巴达维亚建成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总部,麾下战船近百艘,掌控着从好望角到长崎的整条香料贸易航线。   他原以为福尔摩沙不过是公司版图上的一个小小据点,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前去增援已是绰绰有余,却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封战报。   信函中附了一份战损统计,澎湖守军全军覆没,指挥官范德海登被俘。   福尔摩沙守军投降,总督雷约兹与全部军官被俘,城堡、商栈、货仓尽数落入明军之手。   范德法特率领的增援舰队在福尔摩沙外海遭遇明军水师主力,激战半日旗舰重伤,被迫退往马尼拉暂避。   信函末尾列出了从明军炮舰上观察到的新式火器清单,速射炮、长管重炮、转盘炮架、速射短铳等诸般武器,并附了明军战船数量与吨位的估算,单是福尔摩沙外海集结的炮舰便不下十六艘,轻型快船更是不计其数。   科恩放下信函,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许久,面色沉凝。   “把雷约兹和范德海登召回来。”   秘书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总督大人,按照投降协议的约定,明军将安排船只遣返所有被俘人员,遣返船队应当还在路上。”   “遣返?”科恩冷笑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明国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们!这是在告诉全南洋的土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这件事不处理,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秘书官垂手立在桌旁,不敢接话。   数日之后,遣返船队便抵达了巴达维亚港,雷约兹与范德海登从船上下来时面色尚可,明军并未苛待他们,衣食供应都按军官标准配给,除了不能自由走动之外并无太多苦楚。   但两人的心情却比坐牢还要沉重几分,码头上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公司职员与商人家属,有人朝他们大声喊话,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指责。   雷约兹在总督办公室里将福尔摩沙失守的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科恩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等!”科恩打断他的话,“大明皇帝懂拉丁文,还看穿你的文字陷阱?”   雷约兹十分肯定,范德海登也在一旁补充道:“我在澎湖被俘之后被押到明国皇帝面前审问,那个皇帝极其年轻,他还懂荷兰话。”   科恩将两人的供述与范德法特的战报对照了一番,面上那股子阴沉便又浓了几分。   明国皇帝懂外语,他手下的海军司令也懂外语,他们肯定是想在远东贸易中分一杯羹!   科恩让秘书官把两份文件一并归档,又派人去把几位议员请到总督府来开紧急会议。   巴达维亚议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总督、海军司令、商务总监与六名资深议员组成。   科恩在会议上将范德法特的战报与雷约兹的供述逐条宣读,并命人将明军新式火器的估算数据画成图表挂在墙上。   议员们对着那张图表交头接耳讨论了好一阵,最先开口的是海军司令。   “五百艘战船这个数字未必可信,那个尼古拉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即使只有二百艘,配合那种射程翻倍的重炮,我们在远东的海上优势也已受到严重挑战!福尔摩沙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从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正中间,谁控制了福尔摩沙谁就控制了整个东北亚的贸易咽喉,失去福尔摩沙意味着我们的商船队从今往后在南海航线上将完全处于明军水师的威胁之下,这对公司的利润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商务总监接话时语气更为激烈,拍着桌子道:“利润还在其次,公司的声誉才是根本!福尔摩沙被明军夺走,若是公司连一炮都不还便默认了这个事实,南洋所有土邦都会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衰落了!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签约的土王转头就会投靠明国或是西班牙人,公司在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贸易垄断体系将土崩瓦解!”   议员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科恩当场起草了一份呈送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的正式报告。   他在报告中详细陈述了福尔摩沙之战的经过与明军新式火器的威胁,请求董事会批准对大明帝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征调公司所有可用的战船与兵力,并从本土派遣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前来增援。   报告送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从巴达维亚到阿姆斯特丹最快的快船也要航行四个多月,来回便是将近九个月。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科恩并没有闲着,他将雷约兹与范德海登派到马尼拉去与范德法特会合,命三人共同负责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接触,试探他们对明国扩张的态度。 [107]基建狂魔幼年体:舆论先行   马尼拉港暴雨刚过,码头上的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   范德法特从港口的灯塔下走过,身后跟着雷约兹与范德海登。   三个人已在马尼拉待了将近一个月,西班牙总督提供的临时情报站设在一栋两层小楼里。   楼下是测绘师与通译官的工作间,楼上是三人的起居室与会议室,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手绘海图,每一处暗礁与洋流都用红蓝墨水标注出来了。   范德法特停住脚步,转身靠在灯塔的栏杆上,“等阿姆斯特丹那边收到报告,本土舰队从北海到巴达维亚最快也要四个月,再加上集结与补给的时间,大概要明年二月才能到。”   雷约兹坐在灯塔基座的石阶上,拿军刀扒拉地上散落的椰子壳,头也不抬地说道:“巴达维亚港内常驻的主力炮舰大约三十艘,加上印度与锡兰的驻防舰队,能凑出五十艘左右,若是再说服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或许能凑到六十艘以上。”   范德海登站在一旁,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对明国海军的火力心有余悸,此刻听雷约兹提到联军的事,便接口道:“西班牙人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与我们在欧洲打了八十年的仗,在远东也斗了十几年,想让他们放下旧怨联手对抗明国,除非我们开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范德法特问道。   “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范德海登心里想的是,就算打不过也得把西班牙人拖下水,大家一起丢脸。   “他们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但被我们挡在摩鹿加群岛以外已有数十年,若是公司愿意让出几条航线,或者同意西班牙商船在巴达维亚停泊补给,他们未必不会动心。至于葡萄牙人,他们在澳门经营了许久,与明国朝廷关系尚可,但明军最近在台湾的动作必定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今日明国皇帝可以没收我们的城堡,明日也可以没收他们的商馆。”   范德法特一琢磨,也觉得有理,赞同道:“那就分头行动,雷约兹总督去接触西班牙人,利用你在马尼拉的人脉探探他们的口风,范德海登上尉去澳门走一趟,试探葡萄牙人的态度,我留在马尼拉继续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等待科恩总督的下一步指令。”   三人商议已定,便各自分头行事。   雷约兹通过马尼拉港务局的荷兰籍官员牵线,与西班牙总督的副官进行了数次非正式会面。   西班牙人的态度颇为暧昧,既不愿明确承诺出兵,也不愿完全拒绝,只是反复询问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在香料贸易上做出多大让步。   雷约兹心知这是在坐地起价,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其周旋。   范德海登则乘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北上濠镜澳。   濠镜澳港内华商云集,街市上到处是丝绸、瓷器与茶叶的招牌,葡萄牙人的商馆坐落在港口最繁华的地段。   范德海登在商馆里与施维拉的秘书官密谈了两个下午,对方的态度倒是比西班牙人更直接。   葡萄牙人对明军在台湾的扩张确实心存戒备,但他们与明国的贸易额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贸然公开对抗明国无异于自断财路。   除非荷兰东印度公司能够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明国皇帝有意将葡萄牙人也赶出澳门,否则葡萄牙人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施维拉可是眼看着水师发展起来的,原本心里也有些小九九,谁让果阿压根不肯派兵,高层们认为毕竟葡萄牙人没有被驱逐,如果能稳稳守住这片市场,相比它产生的庞大利润,关税上的些许退让是可以忍受的。   再者说,明国虽不给他占便宜,荷兰人却是被一屁股踹出去了。   自己没有成功固然可怕,但对家的失败更让人开心!   范德海登对此一无所知,先将葡萄牙人的回复写成密信送回马尼拉,又在濠镜澳盘桓了数日,搜集了大量关于明国水师新式火器的情报。   这些情报大多来自港口里的华商与船工,他们虽未公开谈论朝廷的水师装备,但酒酣耳热之际偶尔也会漏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其中一条情报尤其令范德海登震惊,明军在福州的兵工厂已经能每月量产飞雷炮二十门、线膛长管重炮十门,产能在过去半年里几乎翻了一番。   科恩收到之后脸色越发凝重,命人将这份情报火速抄送给阿姆斯特丹。   此事若不能速战速决,公司的技术优势将在两年内被完全抹平。   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科恩将散布在南洋各处据点的战船逐一调回巴达维亚,每回来一艘船便在港口的船坞里检修炮架,更换帆索。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日夜不停地赶工,叮叮当当的锤声与锯木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   科恩亲自到船坞巡视了数次,每回都站在干船坞边上拿手杖指着正在修补的战船,大声问船匠们还需要多少工时。   船匠们忙得满头大汗,回答时白眼几乎在心里翻上了天,巴达维亚的船坞设备虽在全远东首屈一指,但三十多艘战船同时进坞检修,人手与材料早已捉襟见肘,还能快到哪去?   科恩听罢,便从爪哇各土邦征调了数百名工匠与苦力过来帮忙,又让公司采购部门的职员拿着银子直接到土王那里去买木材桐油与帆布。   正当他在巴达维亚调兵遣将之时,千里之外的台湾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新建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工匠局分局,几座水泥窑同时开工,日夜不停地烧制水泥。   烧好的水泥被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到安平城外,与碎石、细沙按比例混合搅拌,浇灌进预先支好的木板模具中,筑成一道又一道坚固的胸墙与炮台基座。   蒯祥在群里发了一份极详尽的安平城扩建方案,将城墙向外延伸了将近三里,把原来的沙洲入口也圈进了外墙之内。   新的外城墙完全以水泥碎石浇筑,墙厚一丈二尺,墙顶宽达两丈,可以并行两辆牛车。   城墙上每隔百步设一座炮台,每座炮台配一门线膛长管重炮,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固定,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城外挖了一道深达两丈的护城壕,壕底布了削尖的木桩,壕沿上拉了数道铁丝网,铁丝网外侧还埋了绊雷。   俞大猷带了五百辅兵在鲲鯓西侧那片暗礁密布的水域里施工,将荷兰人留下的旧航道用沉船与巨石堵塞,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的水道,两侧各筑了一座隐蔽的炮台。   任何试图从这条水道驶入鲲鯓的船只都必须在炮台的交叉火力下穿行至少一炷香的工夫,而这段时间足够炮台上的炮手们把每一艘来犯之敌都轰成碎片。   东南角的三座侦察堡垒也在持续加固,每座堡垒的外墙都加厚了三尺,弹药库挖到了地下,顶部覆了三层原木与两尺厚的夯土,即便被重炮直接命中也不会殉爆。   堡垒之间的烟火信号系统经过反复演练已臻于完善,从最南端的鹅銮鼻堡垒发现敌情到安平城收到消息,快马接力传递只需不到半个时辰。   朱笑笑每日起来先在群里批阅各部呈上的政务摘要,用过早膳之后便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出城巡视各处工地。   除了军事防御工事之外,他还在安平城与赤崁楼之间规划了一大片新的居住区。   从福建招募来的第一批匠人与农夫已经抵达,正在这片空地上搭建临时棚屋。   按照朱笑笑的规划,这片新区将容纳从福建沿海迁来的首批移民,每户分给耕地二十亩、宅基地一亩,免赋税三年,另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与耕牛,收获之后按三七分成,农户得七,官府得三。   南居益还在新区中心划出了一片市集用地,准备建造商铺、粮仓、学堂与医馆。   朱笑笑特意叮嘱他学堂要建得大一些,不但要收汉人子弟,也要收番社的孩子来读书识字。   医馆则先由随军医官轮流坐诊,对所有人免费开放,等后续妇婴署的医官们过来再行分配人手。   市集旁边还规划了一座港口新区,专门用来停泊渔船与商船,码头上将建几座货栈与一座灯塔,方便往来商旅装卸货物与夜间停靠。   郑一官看到这份规划图纸之后,专门找到南居益,建议把港口新区的水深再挖深三尺,以便日后停泊千料以上的大船。   南居益采纳了这个建议,又从福建调了擅长水利的老河工过来勘测海底泥沙与潮汐流向,花了好几日的工夫才确定了最佳的开挖方案。   忙碌了一整个春天,安平城外的水泥窑又添了四座,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新烧出来的水泥不但供应本地城防建设,还装船运往澎湖,用于加固那里的城堡与炮台。   澎湖自从被明军收复之后一直由福建水师驻扎,城堡的修复工程由澎湖巡检司负责。   在此期间,郑一官派往南洋各国的伪装商船队也陆续传回了最新的情报。   巴达维亚港内集结的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四十艘,其中至少有十艘是新近从印度与锡兰调来的主力炮舰,装备了荷兰本土最新式的重型舰炮。   科恩总督正在与爪哇的几个土王谈判,试图从他们那里招募更多的土著辅兵充作登陆部队。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外交使者也在频繁出入马尼拉与濠镜澳,目标显然是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朱笑笑将这些情报逐条看过之后,便拉着戚继光与郑一官讨论应对方案。   戚继光认为荷兰人纠集联军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明军应当充分利用主场优势,在台湾周边建立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外海的巡逻快船、岛屿上的侦察堡垒、鲲鯓外围的暗礁炮台群,层层阻击消耗荷兰舰队的兵力。   郑一官则认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应当在荷兰联军集结之前主动出击,先打掉他们在婆罗洲北端的那几处外围据点,迫使科恩把兵力分散去防守自己的补给线,从而延缓联军集结的速度。   朱笑笑最终拍板决定,以戚继光的方案为主,郑一官的方案为辅。   水师主力继续在台湾外海巡逻巩固防线,同时派出小股快船队骚扰荷兰人在婆罗洲北端的据点,不求攻克,只让他们不得安生。   戚继光与郑一官各领了令,分头去安排。   京城那边,张居正每隔两三日便通过视频与朱笑笑商议军务与后勤。   户部尚书王永光已将台湾之役的军费开支逐条列明呈报坤宁宫,张居正先命审计司把这些账册从头到尾过一遍,又让机要房的几个女官逐项复核,确认没有虚报冒领之后才批了红。   朝中对于与荷兰开战之事也渐渐分成了两派。   兵部尚书张鹤鸣与兵部右侍郎马嘉植是主战派的中坚,他们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既已派舰队主动挑衅,朝廷若不以强硬手段回击,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这是天朝上国的面子问题。   工部尚书姚思仁与户部尚书王永光都拍着胸脯保证火药与粮草的供应绝不会出问题。   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一部分保守派言官。   钱允元上过两回折子,声称荷兰远在万里之外,与大明并无根本利益冲突,台湾不过是海外一个荒岛,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与其在海上与荷兰人消耗国力,不如集中精力巩固陆地上的边防,他还在折子里引了前朝郑和下西洋的旧事,永乐年间下西洋耗费了国库大半积蓄,最终也不过是多收了些奇珍异兽与香料朝贡,于国计民生并无实质益处。   张居正没有直接驳他,只是让人把海商总会呈上来的那份南海贸易数据摘录分发给了内阁诸臣与六部堂官。   天启五年,大明与南洋各国的贸易总额已突破五百万两,关税入库近二百万两,是海禁时期的数倍有余。   台湾一旦落入荷兰人之手,这条贸易线便会被拦腰切断,朝廷每年的关税损失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   这份数据摘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和派的头上,钱允元虽然仍不服气,却也不好和银子过不去。   内阁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连刘一燝都消停了,这两口子像是能听意见的样子吗?   何况他心里也不满,荷兰蕞尔小邦,远道而来不说夹着尾巴做人,竟敢公然挑衅,主动向大明宣战?   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雷霆之怒!   至于民间,文震孟在革新论坛上又开一个海外专栏,刊载海事都察院提供的南洋各国殖民贸易调查报告。   这些报告用大量翔实的数据与案例揭露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国的所作所为,诸如驱赶土人强占土地、垄断香料贸易压低收购价、私设刑堂随意处决当地居民。   其中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荷兰人在班达群岛为了垄断肉豆蔻贸易,将岛上不愿合作的岛民全部屠杀,连妇女与儿童都不放过,存活者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些报道在京城的茶馆与酒肆里引发了广泛议论,老百姓虽不知外邦人如何生活,左不过都是安居乐业的平民,荷兰人就好比强盗闯进了别人家抢了东西不算,还要把人都杀光。   有些个义愤填膺的年轻秀才当场站在路边的石台上,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对周围的百姓慷慨陈词。   “朝廷出兵台湾不但是收复故土,更是替天行道!这仗要打!一定要替当地老百姓把这些茹毛饮血的红毛禽兽赶出南洋!   李贽更是连写了三篇文章,以极犀利的笔锋痛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暴行,又引经据典地论证了海权对于国家兴衰的重要性。   文章还特意提到了皇帝在台湾推行的番社安抚与移民屯田政策,将其与荷兰人在爪哇等地的殖民统治做了鲜明对比。   大明给当地居民带去的是学堂、医馆与良种,荷兰人带去的是刀锋、战火与刑具,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这番舆论攻势的成效极其显著,就连那些原本对战事素不关心的普通百姓也开始关注起南洋的新闻来。   崇文门外大街上的茶馆里,每日都有人聚在一起讨论荷兰人会不会打到福建,朝廷水师能不能打赢红毛夷的夹板大船之类的闲话。   他们都听过看过山海异兽录的故事,对外族侵略意图有了基础认知,加上南洋殖民地的惨痛案例,心中都产生了相差无几的观念。   国不强,就会被列强瓜分。国不存,则民如猪狗。   如此一来,朝廷军事实力越强,人民心里的民族自豪感也就越强。   抵抗侵略的战争不是穷兵黩武,是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要沦为侵略者的奴隶!   等这些民间舆论传入朝中,那些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大臣也渐渐倾向于主战了。   东林党的几个老臣私下商议之后,决定在朝会上公开表态支持皇帝开战,毕竟民心所向,水势已成,再做阻拦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天启六年三月,沿海地区征集的首批移民终于全部抵达了台湾。   这批移民共有三百余户,大多来自福建漳州、泉州两府的沿海渔村与山区穷县,也有几十户是从广东潮州府迁来的。   他们拖家带口挤在运输船里航行了数日,下船时人人面带疲惫之色,却掩不住眼底那股子对未来的期盼。   老百姓都怀有故土难离的执念,能来的说明他们在老家基本无地可耕了,家族日渐繁盛,那些田一代代分薄下来,传到手里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听说朝廷在台湾给移民分地免税三年,这些人便都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移民们在安平城外的临时安置点里住了下来,南居益安排的吏员逐户登记姓名与人口,发放临时户帖与粮食,又领着各户的代表去划分好的地块上认领自家的耕地。   丈量土地的吏员拿着皮尺在荒地上来回丈量,每一块地界都打上木桩,木桩上写明了户主姓名与地块编号。   农户们蹲在地头拿手摸着那些黝黑肥沃的泥土,互相打听这里的雨水充不充足,种番薯好还是种水稻好,彼此之间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郑一官的家眷也随这批移民一道抵达了安平城,他的妻子田川氏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郑森乘了海商总会的船,从福建泉州渡海而来。   田川氏是长崎平户的日籍女子,穿着褙子与马面裙,头上挽着圆髻,通身上下已是十足的明人妆扮。   她自幼随母改嫁,住在姓翁的继父家中,只作寻常汉人姑娘教养,旁人皆以翁小姐称之,成年出阁后才回归了本姓。   郑一官对这门亲事颇为中意,但是想到皇帝对倭寇的态度,担心他对田川氏有意见,还特地请示过。   朱笑笑当然不会棒打鸳鸯,这么一提醒,他模模糊糊想起郑森母亲好像真是日本人。   她并没有跟着丈夫投清,反倒为大明殉国,可谓忠烈。   朱笑笑不介意两人的亲事,原本日本人的血统在他这里是扣分项,但如果在郑森身上,倒是可以变成加分项。   天皇,日本也配?等拿下小日本,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赛级天皇。   码头上,田川氏抱着孩子下了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栈桥上的郑一官,快步走到丈夫面前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了过去。   郑一官接过儿子掂了掂,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被父亲抱在怀里也不怕生,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父亲帽子上的翅膀。   朱笑笑得知郑一官的家眷到了安平城,特地让人在官邸里备了一桌便宴为他们接风。   郑一官带着妻儿前来拜见皇帝,田川氏抱着孩子福身,初见皇帝还有些紧张。   朱笑笑让侍女将田川氏扶起来,又招手让郑森近前来瞧瞧。   郑森被放在地上之后倒也不哭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着小脸咧嘴笑,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趴在毯子上,四肢有力地朝前边明晃晃的身影爬去。   “这孩子生得壮实,手脚也利索。”朱笑笑伸手在郑森头顶虚虚比了比,转头对郑一官道,“你给他起了大名没有?”   郑一官笑道:“回陛下,臣给他取了个单名森字,森者,林木繁盛之貌,盼他日后能像大树一样顶天立地。”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和田玉的小麒麟坠子挂在他脖子上,“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讨个吉利,盼这孩子日后文武双全。” [108]阿里山的姑娘:标记了一处地点   接下来这段时日,台湾进入了短暂的平稳发展期。   荷兰人的本土舰队仍在漫长的航线上,巴达维亚那边科恩虽然早已宣战,却迟迟没有发动新的攻势,只是在不断集结战船、招募辅兵、联络盟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郑一官每隔半月汇报一次巡海日志,水师派出的蜈蚣快船队已在婆罗洲北端那片水域骚扰了两回,烧了荷兰人一处岸上仓库,又劫了一艘运火药的补给船,荷兰人吃了亏之后加派了巡逻船。   两边陷入了僵持,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朱笑笑利用这段难得的窗口期,把安平城、赤崁楼、淡水、鸡笼的几条主干驿路全部铺上了水泥路面。   驿路修好之后沿路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每站驻驿卒五人、快马五匹,备有干粮与淡水供往来行人歇脚。   这些驿站不单是传递军情的据点,也是移民们往来各地运输粮食与物资的中转站。   港口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时推进,鸡笼位于台湾北端,是一座天然的深水良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港湾内水深达三丈有余,足够千料以上的大船停泊。   朱笑笑亲自去鸡笼勘测了两回,最终选定在港湾东侧的岩壁下修建一座大型造船厂。   造船厂的选址正好避开了冬季的东北季风,港湾口又有天然的礁石屏障挡浪,条件比福州闽安镇的水师码头还要优越几分。   老船匠们带着学徒在鸡笼港安营扎寨,就地取材砍伐山上的杉木做船材,又在山脚下建了烘干窑与锯木场,日夜不停地加工木料。   朱笑笑把从系统里得到的那份标准化造船工艺手册交给他们学习,闽安镇造船厂这两年正是用这种新式流水线作业法,使用标准化的模具批量加工船材部件。   安平城北面的工匠局分局也在持续扩大产能,新添的火药作坊就设在水泥窑下游的山坳里,远离居民区与粮仓,作坊四周砌了厚达三尺的防火墙,作坊内部严禁明火,所有工具都换成了不会产生火花的铜器与木器。   朱笑笑对火药安全存储历来重视,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上面偷奸耍滑。   火药匠人们按照工匠局改良的新配方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一种威力比旧式火药大了将近三成的颗粒化黑火药,发烟量减少了近半,用于线膛炮能使弹道更加平直稳定。   兵工厂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天山精钢与琼州橡胶源源不断地通过驿路与海路运到台湾,在工匠们手里被加工成新式转盘炮架的滚珠轴承与密封圈。   新下线的飞雷炮使用了改良后的铸造工艺,炮管寿命比第一批产品延长了将近一倍,炮架重量却减轻了两成。   移民们在新分的土地上种下了第一批番薯与水稻,番社的青壮们在老农的带领下学会了用水泥修水渠,把山涧里的溪水引到田垄间。   田里的番薯苗铺了一地,农户们蹲在地垄上望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心里头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入夏之后,新区建设也已步入正轨,移民们的临时棚屋陆续被砖瓦房取代。   这日,朱笑笑将防务周报逐条批阅完毕,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光正好,安平城外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啼鸣。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阿里山勘测林木资源时偶然发现的那片山间谷地。   溪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潭边古木参天,野花遍地,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倒与天山的潜珍谷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当即便带着几个亲卫上了山,花了两日工夫把那片谷地重新踏勘了一遍。   谷口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如毯。   断崖下的深潭水质清冽,伸手掬一捧便能直接入口,潭底的石缝里还能看见几尾细鳞鱼悠然游弋。   朱笑笑在谷中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每处值得驻足的景致都踩了一遍,潭西那株斜探向水面的老红桧,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处天然形成了一个可容两人并坐的凹槽。   断崖顶端有一块凸出的巨岩,站在上头能俯瞰整片谷地,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   谷地东侧有一小片平地,地势略高,地面干燥,正适合搭建木屋。   他亲自画了木屋的图纸,就地取材,屋架用的是阿里山上砍来的红桧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自带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   墙壁接缝处拿桐油与麻丝填实,防风防潮,屋顶铺了两层杉树皮,压了石板以防台风掀顶。   屋内分一明一暗两间,明间设了一张矮桌、两把藤编靠椅、一个石砌壁炉,暗间铺了一张六尺来宽的杉木床,床上铺了厚实的草垫与细麻布单。   门前辟了一小方平地,用溪石垒了一圈矮墙,墙根种了几丛野生的山牡丹,那是他勘测山谷时从岩缝里连根带土移回来的,几场雨过后便活了,紫红色的花苞正羞怯地打着朵儿。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朱笑笑便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可还记得潜珍谷?朕在阿里山也寻着了一处好地方,比潜珍谷多了几分海岛风光,想不想来看看?】   张居正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她主要是嫌出行准备麻烦,若用投影这种便捷的方式,既不用忍受旅途辛劳,也不必顾忌旁人眼光,她倒是挺乐意的。   最近事不多,她就仍是打出了斋戒的名头,闭关静修几日。   两边都准备停当后,投影接通的那一刻,阿里山的晨光正从红桧树的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光斑落在满谷碧水上随波流动。   张居正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实,踩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时不禁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带着松脂清香的山风,神色便渐渐松泛了几分。   朱笑笑从木屋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今日他换了一身靛青的棉布短褐,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了条灰布腰带,通身上下寻不着半分天子的影子,倒像个刚从猎场上回来的樵夫。   他迎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便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桃红的轻罗短衫,底下是象牙白的细麻褶裙,腰间束着墨绿的锦带,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珠的步摇,耳坠是两颗鸽血红的碧玺,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   朱笑笑牵着她的手先在谷中逛了一圈,慢慢走到谷地东侧那片红桧林。   溪水在脚边潺潺淌过,偶尔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张居正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入云的红桧树,每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树冠遮天蔽日,远处与近处的感受截然不同,这样的庞然大物把人衬得越发渺小了。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那些干裂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在潜珍谷时皇帝说过的话,偏过头来看着他问道:“陛下上回说的那种红杉树,可比这些还要高大?”   朱笑笑点头道:“那是自然,改天带你看过就知道了。”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又在哄人。   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灵魂里的不羁又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提着裙摆踩着溪石跳过对岸,回过头来朝他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得意,像是一株从溪石缝里探出头来的野山茶。   朱笑笑被她这副难得活泼的模样逗得心头痒痒的,大步跨过溪石追了上去。   两人沿着溪谷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那片断崖下头的深潭。   潭水碧幽幽的,清可见底,潭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细鳞鱼在石缝间悠然穿梭。   张居正倚在岸边的大石板上,指尖探入微凉的水中撩了一把,小鱼倒是不怕生,纷纷聚拢过来围着葱白的指节打转。   朱笑笑坐在旁边看见,拿过遮阳的箬笠趴下去一捞,竟真捞上了几尾大大小小的鱼儿。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今天的宵夜有着落了!”   张居正无言地看着被破坏的意境,悠悠叹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两人从大石上下来之后天色已近黄昏,朱笑笑便带她回了木屋,让她先在屋前等一等,他自己进去将几盏琉璃灯点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屋前的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门让张居正进来,还做了个请的迎宾手势。   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小菜是从山下带上来的,一碟香油拌的脆笋丝,一碟蜜汁烤的鹿肉脯,一碟清炒的山蕨菜,还有一小锅用松茸和山鸡炖的汤,是下午便开始在屋外的石灶上用文火慢煨的,香气扑鼻。   张居正现在的状态吃不了东西,但仍能尝出味道,便每样略动了两口。   拿起他亲手削的竹筷先夹了一片鹿肉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眼睛不由亮起来,“这鹿肉也是陛下自己烤的?”   朱笑笑骄傲道:“那是自然,我特地用松枝烤的,烤的时候刷了两遍蜂蜜,外焦里嫩。”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片品尝。   张居正又夹了一筷山蕨菜,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特有的清苦回甘,随后抿了口他给她斟的桂花米酒,甜甜的几乎没什么酒味,入喉却暖融融的。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笼在琉璃灯的昏黄的光晕里,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张居正喝了几杯米酒,系统自动判断了微醺状态,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衬着鲜亮的衣饰愈发显得肌肤如雪。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姿势比在宫里时松泛了许多,腿也舒舒服服地伸开了,裙摆底下露出一双烟灰色的软缎绣鞋。   用过晚饭之后,朱笑笑牵着她到屋外的石坪上看星星,串了两条鱼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火堆旁摆了两把他自己做的躺椅,椅背的角度刚好能让躺上去时视线正对着星空,相当符合人体工学,椅面用细藤编了软垫,躺上去不硌人。   张居正惬意地躺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想起户部呈上来的军费预估,便随口提了一句:“眼下这笔开销虽不算太多,但若是这一仗拖上三年五载,或是荷兰人倾巢而出,户部的银子恐怕就有些吃紧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海商总会那边的分红虽不少,可也不能全拿来填军费的窟窿,总得留些本钱周转。”   朱笑笑手里拿着两根烤鱼在火上翻来翻去,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朕记得去年关税入库便有将近二百万两,还不够打一仗的?”   张居正摇了摇头,解释道:“关税虽多,可那是海商总会的银子,里头有大半是各家商号的股本和分红,朝廷能动的不过是市舶司收上来的那一部分,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万两。户部那边的常例收入要养九边、发俸禄、修河堤,能动用的余银也不多,审计司查了几回,各处衙门虚报冒领的事虽比从前少了,可该花的银子还是一分都不能少。”   朱笑笑听罢,手里的烤鱼翻了翻,忽然开口:“皇后可曾听说过战争债券?”   张居正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陛下说的可是战国时齐国田单火牛阵前向城中富户借钱粮充作军资的旧事?”   她博闻强识,脑中瞬间便翻出了相关典籍,“《战国策》里确有记载,田单守即墨时城中粮尽,向城中富户借款,约以破燕之后加倍偿还,后来火牛阵大破燕军,果然如约还了。”   虽然没听过这说法,但单纯从字面意思理解,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了吧。   朱笑笑将烤得差不多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旁的干净石板上晾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朕想的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天下百姓发行一种债券,约定五年或十年为期,到期之后朝廷连本带利一并偿还。百姓买了这种债券便等于借钱给朝廷打仗,等仗打赢了,朝廷收了荷兰人的赔款,或是从新开辟的航线上收了关税,便拿这些银子来还债。”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陌生的概念,她在脑海中将皇帝的构想反复咀嚼了几遍,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向百姓借钱,百姓手里的闲钱便有了用武之地,朝廷也不至于一时拿不出大笔军费而捉襟见肘。待战事结束,朝廷从战利品或新增的财源中取出银两,连本带利还给百姓,百姓得了利,朝廷赢了仗,两头得利。”   “只是这里头有个问题。”张居正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会如期还钱?陛下登基以来虽然做了不少实事,可前朝那些烂账还在老百姓心里记着呢。万历年间朝廷向大户加派辽饷,说好的打完仗便停,结果一加派便是几十年,到如今也没全停干净,那些大户被朝廷坑怕了,要他们再掏银子买什么债券只怕比登天还难。”   朱笑笑将烤好的鱼递给她一只,鱼肉烤得金黄,外皮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张居正接过鱼,一手摇扇子扇着,又继续往下说:“不单是大户,寻常百姓也被宝钞坑过,太祖皇帝当年发行大明宝钞,起初还能当银子用,后来朝廷滥发无度,宝钞贬得一文不值,老百姓手里的钱成了废纸。这笔旧账虽已过去百多年,可谁不记得?百姓只知道朝廷发的纸钞不靠谱,如今又要发行什么战争债券,他们头一个念头便是朝廷又在变着法子搜刮民财了。”   这些顾虑朱笑笑并非没有想过,他将手里一块烤得焦黑的鱼皮撕下来丢进火堆里,慢悠悠地开口:“宝钞之所以贬值,是因为朝廷滥发无度,没有准备金。朕要发行的这个债券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抵押物,或是荷兰人的赔款,或是台湾新开港口的关税,或是海商总会的分红,总之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在空手套白狼。”   朱笑笑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朕打算把皇家钱庄改成大明中央银行,专司发行债券、管理国库、调控银钱比价之事,钱庄的账目每季公开,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监督,任何人不得挪用库银,违者以贪墨论处。”   张居正放下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陛下的意思是,把皇家钱庄变成朝廷的钱袋子,却又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支取的私房钱?”   朱笑笑连连点头,见她对概念的把握如此精准,便将整个构想的细节逐条说给她听。   中央银行的资本金从内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中划拨,首期二百万两。   中央银行负责发行战争债券,债券分五年期和十年期两种,年息四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债券以台湾关税为抵押,每售出一两债券便从关税中提取相应的准备金存入中央银行专库,任何人不得动用。   中央银行每季公布资产负债表,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核查,账目公开张贴于各府县衙门口,供百姓查阅。   债券可在中央银行各分号随时兑付,也可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朝廷不干预其市价。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设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陛下这个法子倒是把朝廷、百姓、商人三方的利益拴在了一根绳上。百姓买了债券,便盼着朝廷打胜仗,因为只有打赢了,朝廷才有银子还他们本利。商人买了债券,便盼着台湾的港口早日繁荣,因为只有港口繁荣了,关税才能增加,债券的抵押物才靠得住。”   “陛下这不是在借钱,是在借民心。”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通透,“这债券不单是银钱的事,更是把天下人的心拴在这一仗上,老百姓出了银子,便觉得自己也是朝廷的一份子,打赢了便与有荣焉,打输了便同仇敌忾,战事便不再是朝廷一家的事,而是天下人的事。”   朱笑笑拊掌笑了,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朕就是这个意思!银子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的面子,是为了每个大明子民的钱袋子!荷兰人占了台湾,断了南海的商路,江南的生丝卖不出去,织工的工钱便要降,农户的粮食便换不来布匹,一环扣一环,谁都躲不过。如今朝廷要打这一仗,不单是为国,也是为家,为每个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兴奋,便也不忍泼他冷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陛下这个构想若要付诸实施,须得先在报纸上放出风声,让百姓知道战争债券是什么东西,跟从前的宝钞有什么不同。不能让老百姓一听到债券二字便以为是朝廷又来搜刮民财,得让他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她说着,脑中已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方案来,“京华时报那边先刊几篇科普文章,把债券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再用问答的形式把老百姓最关心的几个问题逐一解答,比如债券能不能随时兑付、利息怎么算、朝廷拿什么还债,这些都要说得明白,不能含糊。”   朱笑笑点头称是,又道:“不单是京华时报,江南新报那边也要同步刊载,焦竑的文章在南方士林间颇有影响,由他来替债券背书比朝廷发一百道告示都管用。另外,各地工会和合作社也要发动起来,由他们去传话比官府贴告示更接地气,老百姓也更愿意信。”   正聊到兴头上,两个人便这般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从债券的发行额度讨论到利息的定夺,从准备金的提取比例讨论到账目公开的频率,把每一个环节都铺了个大概。   直到篝火烧成了灰烬,天边的星星也渐渐黯淡下去,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朱笑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伸手将张居正从椅子上拉起来。   “进屋睡觉吧,明日还要去山上看日出。”   木屋里琉璃灯灭了两盏,只留一点豆大的火苗闪烁着。   张居正脱了短衫解了裙子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妃色的抹胸坐在床边。   朱笑笑知道她爱洁,从灶上倒了盆热水端进来让她洗漱。   张居正只觉得南边比京城更热几分,山里虽清凉,也免不了腻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蘸了热水擦脸,朱笑笑赤着上身,已在外头冲了一回,便拿起另一条帕子替她擦背,帕子浸了热水,在她光洁的背脊上缓缓滑动,每擦过一处便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陛下明日真要带我看日出?”张居正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这山里路不好走,你说从谷里往北还要翻一道山梁,我怕走不动。”   也怕起不来。   朱笑笑将帕子拧干了搭在盆沿上,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走不动朕背你,朕力气大,背你翻十道山梁也不累。”   张居正被他这番大话逗得笑了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将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是热乎乎的。   “陛下这张嘴只怕能把死人给说活了。”她侧过头来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明日若真走不动,你可得说话算话,背我上山。”   “一言为定。”朱笑笑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将她压倒。   那张四柱架子床本就窄小,两个人挤上去便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张居正躺在里侧,后背贴着墙壁,朱笑笑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张居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里有些不自在:“这床怎么这般不结实,一碰便晃。”   朱笑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朕手艺退步了,皇后多担待。”   床架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拉着破旧的二胡,时高时低,找不着调。   响声在山野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轻响,后来便渐渐急促起来,变成一阵绵密而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你轻些。”   “已经很轻了。”   “那床怎么还是这般响?”   “大概是榫卯没上紧,回头朕拿锤子敲两下便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其实这张床的榫卯结构十分结实,朱笑笑还特意加固了床腿与横梁的连接处,可这般高强度持续作业之下便是再结实也扛不住。   山风与松涛混着瀑布虫鸣在这山野间交织成趣,听得两个人渐渐都有些沉醉其中,忘了时辰,也忘了外头的一切,到后来谁也顾不上床响不响了。 [109]一触即发:备战   翌日天还未亮,朱笑笑便醒了,这年头也没个闹钟,全靠生物钟在发功。   木屋外头虫鸣已歇,山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涛声,远处瀑布的水响仍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怀里的皇后睡得正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青丝黏在微汗的颈侧。   他轻轻将她的头从自己胳膊上挪到枕头上,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屋外。   东边的山脊背后已泛起一线灰白,几颗残星还在天顶上执着地亮着。   他拿屋外石灶上温着的热水胡乱抹了把脸,又从灶膛里扒出昨晚埋进去的两颗番薯,番薯外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   他把番薯用干净的蕉叶包好揣在怀里,这才回屋去进行唤醒服务。   张居正的生物钟也发力了,毕竟是赶早朝的人,只是昨晚闹过了些,身上还懒懒的,瘫软着不想动弹。   直到朱笑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再不起来便赶不上日出了,她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了揉腰。   接过他递来的衣裙穿上,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拿帕子蘸了冷水擦脸,这才算彻底醒过来。   两人出了木屋沿溪谷往上走,山道两侧的蕨草上挂满了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便湿了一片。   朱笑笑在前头开路,手里拿着根竹竿拨开挡路的灌木枝,不时回头叮嘱她脚下留神。   张居正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当,偶尔停下来伸手去触路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指尖沾了露水便往朱笑笑后颈上弹。   朱笑笑被凉得一激灵,回过头来作势要拿竹竿敲她,张居正往后跳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拉回来,两个人便在山道上笑作一团。   翻过山梁时,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紧接着云层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橙红色,远处的海面像被点燃了一般金红交织。   一轮红日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弧,随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跃出了海面,万道金光洒向群山与大海。   断崖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视野极开阔,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玉山雪峰在晨光中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   张居正眯着眼看了海上日出,随即站在巨岩上俯视脚下那片云海,良久没有说话。   朱笑笑挨着她坐下,一边悠闲地欣赏,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蕉叶裹着的番薯啃起来。   张居正也坐下了,凑过去咬了一口,番薯还温热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指着远处玉山的方向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朱笑笑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道:“当地人叫它白玉山,山顶终年积雪,最深处能没过膝盖,山脚下有几处温泉,硫磺味很重。”   张居正听得入了神,把膝盖上沾的草屑拍了拍,转头朝他笑道:“那下回便去玉山。”   两人在山顶上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才慢悠悠下山往回走。   在山里这两日过得既慢又快,白天游山玩水闲逛,晚上就回到小屋摇木床,日子倒也轻松惬意。   适当放松心情后,张居正便有些闲不住了,关掉投影回去继续工作,下次得空再来小住。   朱笑笑也收拾起闲散的心思,下山回安平城去了。   债券的事他早有想法,已提前在群里让梁巧云来一趟当面谈,回去不过三日人便到了。   他在安平城官邸的书房里召见了梁巧云。   她进得门来,先从随身的鹿皮文件袋里取出一叠账册放在桌上,道:“陛下,海商总会与保险协会的账目已按季度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接受审计司核查。”   朱笑笑让她坐下喝一盏茶歇歇,而后将自己关于中央银行的构想逐条说给她听了。   梁巧云在商场沉浮多年,这番构想她倒是能吃透,但她个人可没有底气敢去弄这个摊子,也就是皇帝了。   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天下百姓借钱,再用借来的钱去打仗,打了胜仗之后用战利品与新增关税来还债。   听起来确实比朝廷强行摊派加征赋税要高明得多,可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会如期还钱?   她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道:“陛下这法子好是好,只是老百姓被前朝的宝钞与辽饷坑怕了,提起朝廷借钱四个字便如避蛇蝎。要把这事办成,头一桩便是要让百姓信得过朝廷,信得过中央银行,信得过这张债券不会变成废纸。”   朱笑笑跟皇后讨论过这点,回答得越发自如,“正因如此,朕才让你来主持中央银行的筹备,你是商场上的老人,从扬州盐商一路做到海商总会监理,与银钱打了半辈子交道,信用二字怎么维持你比朕清楚。朕会让人在报纸上每日刊载一篇金融常识的文章向百姓科普,你也从海商总会里挑几个口才好信得过的掌柜,到各府县的茶馆酒肆里去讲,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道理说清楚。中央银行由你出任首任行长,直接从朕这里领旨,不受户部与地方官府的节制。”   见他条理清晰,并非一时兴起,梁巧云放心不少,站起身来深深一福,“陛下既将这般重任托付给臣,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中央银行行长一职交给女子,朝中那些大人只怕又要嚼舌根了。”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皇后也是女子,不照样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管放手去做,朕在后头兜着。”   梁巧云不再多说,走到书案边略一沉吟,便当场将中央银行筹备章程的大纲拟了出来。   筹备处暂设于南京户部衙门隔壁的空置院落,从皇家钱庄与海商总会各抽调二十名精干人员充作首批职员。   中央银行总行设在南京,分行先设于京城、苏州、杭州、泉州、广州五处,待运转成熟之后再逐步推广至各省会。   战争债券的发行额度初步定为五百万两,分五期发行,首期一百万两先行试水,视市场反应再行调整。   债券的印刷交由工匠局,采用新式凹版印刷技术以防伪造。   债券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面额,方便不同身家的百姓购买。   朱笑笑将这份大纲逐条看过,提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见没什么疏漏了,就直接扫描发给皇后。   过了两日,京华时报头版便刊出了一篇题为《大家来找茬:战争债券与大明宝钞有何不同》的文章。   文章通篇大白话,把宝钞贬值的原因与战争债券的抵押机制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末了得出结论,宝钞是朝廷空手套白狼,债券是朝廷拿着关税作抵押,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文震孟也亲自写了一篇题为《论国债与国信》的文章。   国债者,国家之信也,信者,民之所依也。今朝廷欲发行战争债券,以台湾关税为抵押,以中央银行之准备金为担保,百姓购之可随时兑付,可得利息,此乃买卖而非摊派,自愿而非强制。   昔之宝钞,滥发无度,失信于民,今之债券,有抵押、有准备金、有账目公开,此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两斧子下来,成功勾起了老百姓和读书人的好奇心。   谁也不是傻子,随便两句话就愿意掏钱,主要还是吃过亏心里有阴影,茶馆内随处可见议论此事的人。   穿着绸袍的胖商人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颇为不屑道:“朝廷说的话能信?当年宝钞发行的时候也说可以兑换银子,结果呢?银子没见着,废纸倒是一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老秀才捋着胡须摇了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宝钞是朝廷强令百姓使用,如今的债券是自愿购买,何况有关税做抵押,中央银行每季还公布账目,这可不是从前那套糊弄人的把戏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门外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炉的《京华时报》,指着头版那篇文章道:“诸位请看,这上头写着债券可在中央银行随时兑付,朝廷还给四厘利息,比存在钱庄里还划算!只要拿着债券去,随时都能换成银子!”   那胖商人听了仍是将信将疑,老秀才却动了心,道:“若真如报纸上所言,倒不妨买几两试试,横竖银子放在家里也是闲着。”   那年轻人又道:“老先生说的是,我虽不富裕,但也想买一两试试,且看看三个月后能不能兑出来,若能兑出来,再买多的也不迟。”   百姓们虽对朝廷的信用仍存疑虑,但随时兑付这四个字却让他们动了心。   从前宝钞之所以被人唾弃,正是因为拿在手里兑换不出银子,形同废纸,如今这债券既然能随时兑成银子,那便与存在钱庄里的存款没什么分别,还能多得几分利息,何乐而不为?   江南新报那边,焦竑也写了一篇文章,把债券的抵押物、准备金、监管机制逐条剖析了一遍,结论是此乃国朝财政之一大创举,值得一试。   海商总会派出的宣讲队也同步下了各府县,这些宣讲队员大多是海商总会里的年轻掌柜与账房先生,口齿伶俐又能写会算。   他们直接多了,随身带着一块黑板,拿粉笔把债券的利息与宝钞的贬值对比画成图表,再用算盘当场计算利息给围观的百姓看。   起初百姓们还是犹豫不决,毕竟被朝廷坑了这些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架不住宣讲队隔三差五便来一回,每回都带上一叠债券购买指南,上头把债券的每一条条款都用大白话解释清楚,连不识字的老人也能听懂七八分。   朝中那帮大臣起初对这债券也是冷眼旁观,方从哲比较保守,不大看好,但只私下与韩爌议论过一回,权当看个热闹便是。   刘一燝倒是比旁人积极些,他觉得这债券若是真能卖出去,朝廷便多了一条筹饷的路子,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向百姓摊派加征,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只是他心里也没底,毕竟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等向百姓借钱还利的事。   谁也没有料到,债券真正开始发售后反响竟出奇地热烈。   头一期一百万两债券在各处分号挂牌之后,苏州的织工们先凑了份子钱买了五百两,松江的棉纺织工紧随其后,也凑了三百两。   如今有工会撑腰涨了工价,一家出一两也绰绰有余,他们记得皇帝的好,朝廷要打仗,那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就当是给自家存了一笔养老钱。   各地工会与合作社纷纷响应,不到半个月便认购了将近二十万两。   海商总会的商人们出手更为阔绰,陈继昌率先认购了十万两,沈万川紧随其后认了八万两,陆成辅也认了五万两。   梁巧云在商会的会议上把债券的抵押机制讲得极为透彻,这些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海商一听便明白,这债券的抵押物是台湾关税,而台湾关税的多寡直接取决于海路的畅通与否。   他们买了债券便等于把自己的利益与朝廷的战事绑在了一根绳上,朝廷打赢了海路畅通,关税增加,债券便稳如泰山,朝廷打输了海路被荷兰人掐断,莫说债券利息,连他们自家的商船都要跟着遭殃。   商人们是最现实的,也是最敏锐的,一旦看穿了这层关系,便纷纷慷慨解囊。   京城的百姓起初还在观望,后来见工会与商人们都买了,便也壮着胆子去中央银行分号排队。   分号的柜台前每日都排着长龙,柜员们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算盘珠子从早拨到晚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到首期一百万两债券售罄时,距开售只过了不到一个月。   王永光接到中央银行的售罄通报时,震惊得连递到嘴边的茶都忘了喝,他原以为这一百万两少说也要卖上两三个月,说不定卖到年底都卖不完,还要朝廷自己掏银子兜底。   没想到一个月便卖了个精光!   梁巧云在奏报中附了一份认购清单,其中基层官吏多达数千人,工会与合作社的认购额便占了将近两成,海商总会的商人们则占了将近四成,还有四成来自各地的散户与中小商户。   张居正看过清单,当即便召方从哲、韩爌与王永光到坤宁宫议事。   王永光接过清单一看,呆了片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随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娘娘,这一百万两只用了一个月便售罄,若按这个势头下去,五百万两只怕不用半年便能卖完!”   张居正却没有跟着上头,“债券卖得快固然是好事,但监管须得同步跟上,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每一文钱的流向都要有据可查。本宫已拟了几条章程,战争债券所募银两须存入中央银行专库,由中央银行与户部共同派人日夜值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所有军费支出须经审计司与中央银行双重核验,虚报冒领者以贪墨论处,从重治罪。中央银行每季公布资产负债表与军费支出明细,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同步刊载,供天下人查阅。凡有疑虑者可随时向中央银行索阅原始账册,中央银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王永光听完便拱手称赞道:“娘娘思虑周全!这章程一出,谁也别想从军费里捞一文钱。”   战争债券的成功发行让朝廷的军费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朱笑笑收到了张居正发来的债券销售汇总与监管章程,看完之后便把郑一官、戚继光、俞大猷召到官邸。   他把债券的事简略说了,又让他们把需要追加的军费项目逐条列出来预备拨款。   郑一官率先报了一串数字,“闽安镇造船厂那边新添了两座干船坞,可以同时开工四艘蜈蚣快船,木材与桐油的采购量需要翻倍,火药作坊的新配方已通过测试,量产所需的硫磺与硝石需要从四川与云南调运,鸡笼造船厂那边也需要追加一批工匠与学徒。”   朱笑笑让骆养性把这些数目记下,又转向戚继光。   戚继光仔细想了想,道:“新招募的本地辅兵已训练了两个多月,阵型变换与三段击的射击节奏都练得差不多了,但实战经验还欠缺,需要多配些弹药用于实弹操演。”   另外飞雷炮的炮弹消耗量比预计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实弹操演的频率提高了,加上荷兰人那边最近小动作不断,鲲鯓外海的炮台也消耗了不少弹药用于威慑射击。   朱笑笑听罢,只要是合理的开支都点头记下,汇总之后报给皇后,她再从债券募集的军费中拨付相应的款项,每一笔支出都要经审计司与中央银行的双重核验,确保银子的流向不出任何纰漏。   这般严防死守的作风让朝中那些原本还想在军费里捞一笔的人彻底歇了心思。   随后的日子,张居正每隔十天半月便抽空投影过来一趟,两人携手在山里闲逛半日,看看哪片林子又冒了新笋,哪条溪里多了几尾鱼。   木屋也被慢慢添置了许多东西,陈设也越来越齐全,床铺换了新晒的草垫,铺了两层细麻布单。   矮桌上多了一套粗陶茶具,木床旁添了一个藤编书架,屋后那片平地被朱笑笑挖了个四四方方的池子,底部铺了一层溪石,又用竹管把山上的温泉水引下来灌进池中。   池边用劈开的竹子搭了一圈篱笆,爬了几株刚移栽的野蔷薇,夜里泡在池子里抬头便是满天星斗,硫磺的雾气在琉璃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   台湾周边的海面上并不太平,荷兰人的小股快船队每隔数日便从婆罗洲方向过来,在东南角外海远远地转上一圈,窥探明军水师的巡逻规律与岸防炮台的部署位置。   郑一官对这些骚扰早已习以为常,每次荷兰人的侦察船出现,他便派出两艘蜈蚣快船上前驱赶,以飞雷炮的快速射击将对方逼退到炮台射程之外。   两边在海上你来我往地追逐了数回,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谁也伤不着谁。   范德法特每隔数日便派一艘快船沿着吕宋海峡北上,试图摸清明军水师在巴士海峡附近的兵力部署。   然而明军在那片海域早已布下了三道巡逻线,荷兰人的侦察船每回刚越过最外围的巡逻线便被发现,还没来得及画出完整的海图便被赶了回去。   荷兰侦察兵没办法,回去报告时只好信口说明军已在巴士海峡附近部署了至少二十艘战船。   范德法特收到报告倒不觉得意外,这数字与他先前看到的明军炮舰数量相去不远,若巴士海峡附近就有这么多战船,他们非得倾巢而出才有把握突破这道防线。   巴达维亚那边也渐渐收到了各方的回复。   科恩派往马尼拉的使者带回了西班牙人的条件,西班牙人同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组建联合舰队,但要求荷兰人将香料群岛中摩鹿加群岛以北的三座岛屿永久割让给西班牙,并允许西班牙商船自由进出巴达维亚港。   科恩气得当场摔了杯子,那可是香料群岛中最肥的三座,每年出产的肉豆蔻价值不下数十万盾,西班牙人这是狮子大开口!   可西班牙人还表示,如果不同意割让岛屿,也可以选择一次性支付二十万盾的军费补贴,并且在战后将福尔摩沙的贸易优先权让给西班牙。   科恩对这两个选项都不满意,便让使者继续与西班牙人周旋,尽可能把价码往下压,底线是摩鹿加群岛北端一座小岛、十万盾军费补贴、福尔摩沙贸易最惠国待遇,再多便不谈了。   葡萄牙人的回复则比西班牙人更干脆,施维拉在果阿总督的授意下正式拒绝了荷兰人的结盟提议。   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葡萄牙与明国之间签有正式贸易协定,濠镜澳的租借仍在有效期内,葡萄牙人不能冒着失去澳门的风险与明国开战。   果阿总督在回函中还附了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军火订单,卖给荷兰人一批淘汰下来的旧式滑膛炮与火药,价格公道,算是给荷兰人留个面子,既不得罪明国也不开罪荷兰。   科恩对葡萄牙人的两面派手段嗤之以鼻,却也无可奈何,葡萄牙人多年来在明国商界经营的人脉关系实在太深,他们不敢为了荷兰人的利益赌上整个澳门的贸易特权。   范德海登在澳门的交涉也以失败告终,葡萄牙人态度明确,绝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日本方面的回复倒是让科恩稍感欣慰。   长崎的商馆发回了江户幕府的正式公文,德川家光以锁国令为由拒绝了荷兰人的结盟请求,但表示愿以私人名义向荷兰东印度公司提供一批铁炮与硫磺,交易地点定在长崎港外的出岛。   荷兰商馆可以在出岛自由收购硫磺与铜铁,幕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涉及正式的外交条约便不干预。   这批铁炮虽是旧式火绳枪,威力远不如明军的新式燧发铳,但用来武装从爪哇招募的土著辅兵倒是绰绰有余了。   科恩命商务总监即刻派人前往出岛采购一批现货,弹药采购量不得少于五万发,所需资金从公司香料贸易收入中垫付,待战后与军费一并向阿姆斯特丹报账。   到了九月下旬,科恩在巴达维亚港集结的战船已达五十余艘,其中主力炮舰十六艘,轻型快船二十余艘,武装商船十余艘,从爪哇各土邦招募的土著辅兵约三千人,加上荷兰本国的陆战队员总计四千余人。   西班牙人那边也传来消息,同意以摩鹿加群岛北端一座小岛加上十五万盾军费补贴为条件加入联军,提供六艘夹板大船、两艘轻型快船、一千二百名士兵。   联军的总兵力至此已初具规模,西班牙人将在马尼拉与范德法特会合,联军从马尼拉出发沿吕宋海峡北上,与科恩从巴达维亚出发的主力舰队在台湾东南角外海会师,两路夹击明军水师,先夺回澎湖再徐图台湾。   万事俱备,科恩便安坐巴达维亚总督府,日夜等待本土的回复。   巴达维亚的雨季降临,港口上空整日被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大雨一下便是好几日,码头上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冷光。   科恩的办公室里点着数盏鲸油灯,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海图,几处预定会师的位置都用红墨水圈了。   这日午后,一艘从阿姆斯特丹来的快船顶着瓢泼大雨驶入了巴达维亚港。   船身上满是长途航行的痕迹,桅杆上的帆布被海风扯破了好几处,船首的撞角上还挂着几片不知在哪片海域撞上的海藻。   快船在码头上刚停稳,一名穿着黑色呢绒外套的公司秘书便冒雨冲上了岸,怀里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皮文件箱,连伞都顾不上打。   秘书进了总督办公室之后顾不得擦干脸上的雨水,从文件箱里取出一封盖了十七人董事会火漆印章的正式回函双手呈给科恩。   科恩拆开回函一目十行地扫过,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搁下信函对秘书说道:“通知所有军官到会议室集合!” [110]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第一岛链   军官议员们陆续进入会议室,雷约兹和范德海登范德法特也出席了,海军司令、陆军指挥官以及六名资深议员和各舰舰长将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科恩站在长桌上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阿姆斯特丹的回函已到,十七人董事会正式批准对明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在远东自行决定战和之权,不必事事请示。本土舰队的主力将于明年二月抵达巴达维亚,届时将带来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三千名陆战队员,与我们在远东的所有战船合兵一处,总兵力将超过百艘。”   军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兴奋地攥紧了拳头,有人则面露凝重。   科恩将回函递给秘书官让他贴在公告板上,自己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挂着的海图,“在本土舰队抵达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并巩固台湾外围的战略据点,澎湖列岛是第一目标,拿下澎湖便能在明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为后续的全面进攻铺平道路。”   他拿木棍指着澎湖主岛的位置,“根据侦察情报,明军在澎湖的防御工事已大幅加强,港口的炮台数量增加到了十八门,直接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科恩将木棍移到澎湖主岛西侧的一处小岛标注上,“渔翁岛是澎湖主岛的天然屏障,明军在岛上设了三座炮台,但这座岛的东侧是一片平坦的沙洲,适合步兵登陆,拿下渔翁岛之后,我们的重炮便可以直接轰击澎湖主岛的侧翼。”   木棍指向海图上琉球群岛的位置,在冲绳岛的位置停住,科恩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琉球国现在是什么态度?”   琉球王世子都送去当练习生了,还能鸟荷兰人?   得知明军在台湾东南角构筑防御岛链之后,琉球王主动提出愿将琉球最南端的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开放给明军水师,充作临时泊地与补给站。   这两处群岛恰好位于台湾与日本之间,是监视荷兰舰队北上的绝佳前哨,琉球王不但允诺提供泊地与补给,还派了数百名琉球工匠带着木材与石料乘船来到宫古岛,协助明军工兵修筑码头与瞭望塔。   正式国书递到内阁时,方从哲都忍不住喜上眉梢,主动开口道:“这是琉球向朝廷示好,也是对朝廷水师的信心,不如顺势而为,与琉球签订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将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纳入朝廷的海防体系。如此不但能巩固台湾北面的防线,也能让南洋诸国看看,替朝廷出力的藩属必定会得到朝廷的回护。”   刘一燝也罕见地没有反驳,颇为积极地提醒道:“军事合作协议的措辞须得谨慎,既要彰显朝廷对藩属的庇护之意,又不能显得朝廷急于扩张而失了分寸。”   他建议在协议中加入琉球自愿提供泊地与补给等字样,以示朝廷不强行征用藩属领土之意。   朱笑笑对这番提议欣然采纳,让兵部与礼部协同拟定了合作协议的草案,用快船送往琉球。   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的泊地建设随之全面展开,琉球工匠与明军工兵合力在宫古岛西侧的一处天然礁湖内疏浚了航道,修筑了两道深入海中的石砌栈桥,可供蜈蚣快船直接靠岸补给。   岛上还建了简易的瞭望塔与烽火台,能眺望大半个海面,弥补了防御岛链北端的最后几处疏漏。   这些动静也没瞒着人,过往的商船总能瞧见,此时听了科恩的提问,商务总监便站起身来,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简报,“根据我们往长崎的商船反馈,明军在宫古岛和八重山群岛修建了补给站,储存了大量淡水、粮食与火药。”   科恩冷哼一声,“琉球人站队倒是站得快,明军的补给线能延伸到琉球,我们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最近的补给点只有吕宋的马尼拉!一旦西班牙人改变主意不再提供港口,我们的舰队在台湾外海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月。”   他放下木棍,重新扫视在座的军官们,“诸位要记住,这一仗不单是为了夺回福尔摩沙,更是为了向全南洋证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不会在任何一片海域降下!”   军官们齐齐起身碰了碰靴跟,各自散去,范德法特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科恩总督,西班牙人那边不会反悔吧?”   科恩摆摆手,脸色阴沉道:“西班牙人迟早会明白,明军水师的扩张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你在马尼拉继续与他们周旋,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证我们的舰队在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   范德法特领命而去,会议室里便只剩科恩独自站在海图前,眼下只等本土舰队一到,联军便能从南北两路同时夹击明军水师。   没多久,副官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从港口送来的巡逻报告。   科恩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又是关于明军快船在婆罗洲北端骚扰补给线的事,这已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他冷笑了一声,将报告丢在桌上,对副官下令,“让海军司令即刻增派巡逻船将那些明军快船赶走,不能再让补给线被他们这样零敲碎打地消耗下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节奏骤然加快。   从南洋各土邦招募的土著辅兵被分批运到了港口,在码头上列队接受荷兰军官的检阅,这些人虽然训练不足,但数量足够多,用来充作登陆部队的消耗品绰绰有余。   范德法特、雷约兹与范德海登开了几次会,他们都与明国水师交过手,有一定应对经验。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联军舰队从马尼拉出发之后沿吕宋海峡北上,在巴士海峡附近与明军水师交手,争取夺下宫古岛或八重山群岛中的一处作为前进基地,站稳脚跟之后再与主力舰队会师,合攻澎湖。   雷约兹指着宫古岛西侧那处天然礁湖,建议先派出小股快船队试探岛上的防御火力,摸清炮台的位置之后再以主力炮舰从礁湖外侧进行压制射击。   范德法特同意了他的方案,当即命范德海登率领四艘轻型快船先行北上,执行第一轮火力侦察。   十一月下旬,范德海登的侦察船队从马尼拉出发,沿吕宋海峡北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四艘快船排成单列纵队,桅杆上的瞭望手举着千里镜不停扫视着海天线。   航行到第三日时,瞭望手忽然在左舷方向发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范德海登举起千里镜一看,三艘明军蜈蚣快船正朝他们驶来,船首的飞雷炮炮口已掀开了防水油布。   他当机立断,下令掉头撤退,但明军快船的航速远超他的预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追到了射程之内。   为首那艘快船率先开火,炮弹落在侦察船队右舷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范德海登知道自己这几艘轻型快船不是蜈蚣快船的对手,便命令各船分散撤退,约定在马尼拉港外汇合。   四艘荷兰快船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开来,明军快船追了一阵又放了几炮,见对方逃得远了,便也不再穷追猛打,调头返回巡逻线路。   范德海登回到马尼拉时,四艘快船中有两艘受了轻伤,所幸人员伤亡不大。   明军在巴士海峡附近的巡逻线密度比预期的更高,至少部署了十几艘蜈蚣快船,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上的瞭望塔与烽火台与台湾本岛的烟火信号系统相互衔接,荷兰人的船队一旦出现在岛链外围便会被立刻发现。   他将侦察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范德法特看完之后,将这份侦察结果与之前积累的情报对照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   明军的防御岛链是一条极其严密的预警体系,从最南端的鹅銮鼻堡垒到最北端的宫古岛,整个台湾东南角都被这条无形的链条牢牢锁住,荷兰人的舰队不管从哪个方向靠近都逃不过明军的眼睛。   要想打破这条岛链,只能等本土舰队的主力炮舰到达之后以绝对的火力优势正面强攻。   科恩收到了范德法特的报告抄件之后,当即命人将这份情报誊抄了几份,分别送往正在途中的本土舰队旗舰与长崎的荷兰商馆,又在总督府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海军司令与商务总监相继发言,都认同范德法特的判断,现在的兵力不足以突破明军的防御岛链,强行进攻只会白白消耗宝贵的战船与士兵,最佳策略是等待本土舰队到达,同时继续用小股快船骚扰明军的巡逻线消耗他们的弹药与精力。   科恩思量再三,最终拍板,暂时不出动主力,只在外围骚扰。   台湾这边,郑一官研究了荷兰人每次的偷袭方向,把水师的巡逻线又往外推了二十里,将巴士海峡南端也纳入了日常巡逻范围。   琉球工匠与明军工兵合力在宫古岛西侧的礁湖入口处沉了两艘满载石块的旧船,把航道收窄到只能容一艘船通过。   十二月底,荷兰本土舰队的先头快船终于抵达了巴达维亚港,带来的消息让科恩精神一振。   本土舰队的主力已过好望角,舰队司令德弗里斯少将亲率二十艘主力炮舰与三千名陆战队员赶来,另有十艘补给船满载火药与军需物资随行。   科恩当即命人将这个好消息传遍全港,又亲自到码头上迎接先头快船的船长,设宴为其接风。   没过几天,马尼拉港内随之张灯结彩,西班牙总督在官邸设宴为即将出征的联军舰队饯行。   范德法特与西班牙舰队司令卡斯特罗少将并肩坐在主位上,两人虽曾在欧洲战场上兵戎相见,此刻却不得不为了共同的利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卡斯特罗是个四十出头的矮壮汉子,满脸络腮胡,他对荷兰人被迫割让摩鹿加群岛一事颇为得意,几杯酒下肚便开始吹嘘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火力如何了得。   范德法特心中冷笑,就跟谁没老本可吃似的,你了不起,还不是被英国佬干趴下!他面上不露分毫,还端着酒杯随意附和了几句。   宴散之后,他站在官邸的阳台上望着港内那六艘西班牙夹板大船,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本土舰队便能抵达马尼拉,科恩将亲率主力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在巴士海峡两路夹击,先夺澎湖,再攻台湾!   二月初十这日,德弗里斯少将率领的本土舰队终于在巴达维亚港外海与联军舰队会师。   二十艘主力炮舰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入港口,船身比寻常夹板大船长了将近三丈,侧舷炮窗多达三十二个,每艘船配备的新式舰炮射程比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两成。   联军在巴达维亚港内进行最后的整编,科恩将本土舰队、巴达维亚驻防舰队、印度舰队与西班牙舰队重新编组为三个分舰队。   第一分舰队由德弗里斯亲自指挥,辖二十艘本土主力炮舰与十艘武装商船,作为正面主攻力量直取台湾东南角。   第二分舰队由科恩自兼司令,辖十六艘巴达维亚主力炮舰与西班牙人的六艘夹板大船,从巴士海峡西侧包抄明军水师的侧翼。   第三分舰队由范德法特率领,辖轻型快船与运兵船,负责登陆作战与后勤补给,并试探出击打探敌情。   五日后,联军舰队从巴达维亚港正式出发。   将近七十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浩浩荡荡地劈开浪头朝北驶去。   桅杆上的三色旗与十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舰威廉亲王号的船楼上,科恩与德弗里斯并肩而立。   德弗里斯举着千里镜望向北方海天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还有没有明军的情报?”   科恩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最新情报递给德弗里斯,“范德法特又吃了两回亏,明军的快船航速太快,弹药也充足,咱们的轻型快船根本不是对手,他建议联军不要分散兵力,集中主力炮舰正面突破明军的巡逻线,用火力优势压倒他们。”   德弗里斯看过情报,点了点头道:“正合我意,明军的战船数量虽多,但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   说着,对身边的副官道:“传令下去,全舰队加速前进,目标巴士海峡!”   同样的,联军舰队的行动也瞒不了人,郑一官手下想伪装商船远远地跟了两日,确认了舰队的规模、航向与大致构成之后,便全速赶往水师舰队方向。   郑一官拿到情报之后立马在作战会议里发了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的本土舰队已经到了,联军总计约七十艘战船,其中主力炮舰至少四十艘,航向直指巴士海峡。】   【朱笑笑:来得好,按原计划分三路迎敌,俞将军守鲲鯓炮台,戚将军率主力炮舰在巴士海峡正面迎击,你多派快船队从侧翼骚扰,切记不要正面硬扛他们的主力炮舰,利用航速优势打游击,把他们往暗礁区引。】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心中有成算,领了各自的作战任务就不需要过多指导,还能通过作战会议互相配合掩护。   三月初二,联军舰队抵达巴士海峡南端。   德弗里站在船头斯朝北望去,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明军快船正朝这边驶来,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航速果然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快上几分。   快船在联军舰队前方数里处徘徊了一阵便调头往北退去,显然是发现了联军主力舰队的规模庞大,不敢正面交锋。   德弗里斯没有下令追击,他也是个狡猾的老油条,深知那些快船不过是明军的诱饵,真正的主力炮舰必定埋伏在暗礁群后方等着他上钩。   他命全舰队保持阵型,以三列纵队缓缓推进,主力炮舰在前,武装商船居中,运兵船殿后,两翼各安排了四艘轻型快船负责警戒。   第二日上午,联军舰队推进到宫古岛外海时,明军的主力炮舰终于出现了。   戚继光亲率二十四艘远洋炮舰,在宫古岛西侧的礁湖外海排开了偃月阵,炮口齐齐对准了联军舰队的正面。   两军相距约莫三里时,戚继光下令开炮,二十四艘炮舰侧舷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向联军舰队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德弗里斯毫不示弱,当即下令还击,联军主力炮舰侧舷炮窗同时掀开,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炮舰的阵列。   战斗打响。   双方的第一轮正面交锋便在宫古岛外海展开,荷兰人的重炮射程虽不及明军的线膛炮,但炮弹的威力却不容小觑。   几枚炮弹命中了左翼的一艘炮舰,在船身上炸开几个大洞,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郑一官率领的快船队从联军左翼杀出,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以极快的航速穿插到联军舰队的侧后方,对着运兵船与武装商船便是几轮快速射击。   飞雷炮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那些防护薄弱的运兵船上,炸得船上的土著辅兵鬼哭狼嚎,纷纷跳海逃生。   德弗里斯见状大怒,当即分出十艘主力炮舰去追击快船队。   但快船的航速远非夹板大船所能及,荷兰人的炮舰刚调转船头,快船便已撤到了暗礁群后方,消失在嶙峋的礁石之间。   与此同时,科恩率领的第二分舰队试图从巴士海峡西侧绕到明军炮舰的后方进行包抄,却被鲲鯓炮台上的俞大猷发现了。   俞大猷从千里镜里看见那十几艘夹板大船正鬼鬼祟祟地往西绕,果断下令炮台集中火力猛轰科恩的旗舰。   八门线膛炮同时开火,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直直砸向科恩的座舰,第一轮齐射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了两个大洞。   科恩被这突如其来的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明军炮台的水泥胸墙似乎比情报中描述的厚了将近一倍,开炮轰也是浪费弹药。   考虑到补给问题,科恩咬了咬牙,下令舰队后撤到炮台射程之外重新整队。   首日海战从午时打到黄昏,双方各有损伤。   荷兰人损失了三艘运兵船与一艘武装商船,阵亡与失踪者不下五百人。   明军这边有两艘炮舰受了重伤被迫退出战斗,正在宫古岛的临时船坞里紧急修补,伤亡人数约在二百人上下。   戚继光根据战况做了一份评估发到群里。   荷兰人的火力确实不弱,但联军的指挥官协调失当,德弗里斯正面强攻时科恩的包抄舰队被炮台牵制住了迟迟不能到位,导致正面承受了全部压力。   眼下荷兰人已退到巴士海峡南端,正在收拢残兵重新整队,预计明日还会发动新的攻势。   接下来的战事便进入了一种胶着状态,双方主力炮舰都遭到了不小的损伤,不得不暂停大规模的正面对决,转而以小股快船在巴士海峡附近反复纠缠。   荷兰人的夹板大船虽火力凶猛,但船体笨重,在那些暗礁密布的水域里吃尽了苦头,明军快船则如狼群一般在礁石间穿梭自如,每日都能收获几艘掉队的荷兰运兵船。   德弗里斯的旗舰在第三日被郑一官的快船队偷袭了一回,右舷的舵叶被飞雷炮弹炸掉了半边,船身只能在海面上歪歪扭扭地打转。   荷兰人花了大半日才把舵叶勉强修好,科恩那边更是焦头烂额,俞大猷每回一瞧见他的舰队靠近便开始猛轰,线膛炮的射程比他的舰炮远了将近一倍,他每次试图靠近都被一轮接一轮的齐射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战争的影响早已超出了台湾这片海域,正以各种微妙的方式波及着南洋乃至更远的地方。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站在港口高塔上望着远方的海面,港内的商船比往月少了许多。   以往从巴达维亚开往长崎的商船队如今大多改道绕行苏门答腊西侧,宁可多走半个月的航程也要避开巴士海峡,惹得西班牙商人们怨声载道,纷纷到总督府递呈文要求总督出面与荷兰人交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好让海路恢复畅通。   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则是另一番光景。   施维拉接待了一批从南洋来的商人,他们抱怨荷兰人把航道搅得一团糟,许多从爪哇往泉州运香料的商船都被迫停在苏门答腊的港口不敢动弹。   倒是葡萄牙人的商船依然畅通无阻,明军水师的巡逻船见了葡萄牙商船只是上前盘查一番便放行,并不刁难。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施维拉的优越感挠一下上来,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得意地捋着胡须,装模作样对秘书官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与朝廷维持良好关系的好处啊。   小荷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 [111]马车夫之死:大航海时代的黑马   战事虽然胶着,但主动权已渐渐向明军倾斜。   荷兰人每拖一日,补给线的压力便大一分,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长达两千余里,运输船队每来回一趟便要半个月,联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淡水、火药都是天文数字。   反观明军,背后是台湾的粮仓与兵工厂,补给线不过数十里,弹药与粮食几乎随耗随补。   戚继光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他并不急于发动决战,只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联军的锐气。   郑一官的快船队专挑荷兰人的补给船下手,科恩派了几回护航船队都被他以灵活的穿插战术打得七零八落,荷兰兵们私下都在抱怨明军快船阴魂不散。   联军舰队收拢残兵,在宫古岛以南三十里处的一片暗礁群后方下锚休整。   威廉亲王号右舷舵叶虽已勉强修补,却仍嘎吱作响,每回转向都需多花半柱香的工夫。   科恩在船长室里召集了联军所有高级军官,昏黄的鲸油灯将他那张略微浮肿的面孔映得愈发阴沉。   “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他将一份战损统计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十天之内就损失了七艘运兵船、三艘武装商船,明军炮台的射程比情报中描述的远了将近一倍!联军舰队还没进入有效射程就被炮台压得动弹不得。”   卡斯特罗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放下手中的银酒杯:“科恩总督的意思是我的人作战不力?我手下的船长们在欧洲与英国佬打了十几年的海战,从未见过射程这般远、弹道这般平直的舰炮,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你们的情报问题。”   德弗里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范德法特少将早就提醒过明军炮台的火力远超预估,我们的人冲在前方顶着炮火,请问你们又发了几炮?”   卡斯特罗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柚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两人互相瞪视了片刻,雷约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诸位,眼下争论这些已无济于事,明军的防线确实比预想中坚固得多,但他们的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仍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避开那些该死的炮台。”   科恩铺开重新标记过的海图,手指沿着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鹅銮鼻堡垒南面的一片开阔海域,“炮台射程再远也只能覆盖西南方向,我们可以从东南角正面突破,德弗里斯将军率第一分舰队的主力炮舰从正面压上去,卡斯特罗少将从右翼包抄,我带第二分舰队从左翼策应,三路齐进,迫使明军水师分兵防守。”   范德法特却提出了异议:“东南角那片海域我派人侦察过,明军在那里设了三座侦察堡垒,我们的舰队还没靠近海岸便会被发现。而且东南角沿线的暗礁比宫古岛附近更为密集,大型炮舰吃水深,贸然驶入极易触礁。”   “那就先拿掉那三座侦察堡垒。”科恩拿木棍在海图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范德海登上尉,你带一千名陆战队员从鹅銮鼻南侧的断崖登陆,那片断崖底下的礁石虽然嶙峋,但退潮时能趟水过去。你的人轻装简行,只带短火绳枪与腰刀,趁夜摸上去,把那三座堡垒的火药库给我炸了!堡垒一破,主力舰队便可趁夜色推进到距离海岸不足五里的位置,天亮之后发动总攻。”   这番部署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简单直接,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没再提出异议。   德弗里斯站起身拍了拍科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战老将的沉稳:“这一仗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船上的淡水与新鲜食物已消耗大半,士兵们只愿早点打完回家。”   科恩点头道:“补给的事我已经谈妥当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港备足了淡水与干粮,联军舰队可随时前往补充。另外,商务总监已从爪哇各土邦紧急征调了三十艘小型运输船,专门负责从马尼拉往舰队运送补给,只要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我们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范德法特闻言心中暗暗冷笑,科恩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马尼拉的补给线也并不稳固。   就在数日前,明军的快船队又在婆罗洲北端劫了一艘从巴达维亚运往马尼拉的补给船,船上的火药全被明军搬走,船身被凿沉在暗礁间。   西班牙人愣是当做没看见,也不说派人帮一把,守着他们那几艘宝贝大船不肯动弹。   商务总监来信抱怨补给的损耗率已高达三成,但这些话范德法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他只是默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巴达维亚港内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之前接连几批补给船在婆罗洲北端被明军快船拦截,爪哇各土邦的土著辅兵死了好几船人,土王们已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再送青壮来当炮灰。   商务总监跑断了腿,也只从苏门答腊与锡兰征调了不到五百人。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更是日夜赶工,各土邦的工匠被征调无数,寻常修理渔船的铁匠都被拉进了船坞,巴达维亚周边数十里内再找不到一个闲着的木匠,土邦的村民修个牛车都要自己拿藤条捆扎。   对于联军舰队在宫古岛外海受挫的消息,马尼拉港内的西班牙商人们最先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就因为要避开战场绕行,导致运输成本暴涨了将近四成,丝绸与香料的到港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西班牙商人们虽然急得不行,总督却只是推脱,只说一切皆是荷兰人的主意,西班牙不过履行盟约提供几艘战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打完,那得看荷兰人有多大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施维拉也收到了一封从果阿来的密函,果阿总督显然也在时刻关注战事。   他在函中表示根据南洋传回来的情报,荷兰人目前在远东的处境颇为不妙,补给线被明军骚扰得七零八落,爪哇土邦的工匠被征调一空导致当地经济几近停摆。   荷兰东印度公司若不能在秋季之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这场战争便有可能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消耗战正是荷兰人最怕的东西。   施维拉看过后,抬头对自己的秘书官感慨道:“荷兰人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你瞧瞧那些买了战争债券的明国百姓,一个个都盼着朝廷打胜仗呢。”   秘书官躬身附和了几句,心中却暗自腹诽,您老前几年不也暗搓搓地想跟明国叫板吗?要是果阿当时派兵,先踢铁板的肯定就是您了。   施维拉浑然不觉秘书官的微妙表情,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把这个发给里斯本,建议国王陛下考虑与明国签订一份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荷兰人若是倒了,南洋的香料贸易便全归我们了,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长崎港外的出岛,荷兰商馆的窗口正对着海湾,馆长卡尔站在窗前望着港内那几艘正在装运硫磺的日本货船,面色颇为沉重。   江户幕府虽答应以私人名义提供铁炮与硫磺,但交易量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日本的铁炮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加上运输船在吕宋海峡附近屡屡遭到明军巡逻船拦截,实际运到巴达维亚的物资不足订购量的四成。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道:“再给江户幕府递一份清单,让他们增加硫磺的供应量,价钱可以提高两成,出岛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优先装船运往马尼拉。”   副手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卡尔重新望向窗外,海面上驶过三艘悬挂青龙旗的蜈蚣快船,船身修长,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出岛南面的海峡口外。   他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荷兰东印度公司。   南洋各土邦更是怨声载道,爪哇的万丹苏丹王已发了数次雷霆之怒,荷兰人征调了他们全部海船不说,还把港口的所有仓库都征用为军需储备,导致万丹本地的商人无法进货,市场上一匹棉布已涨到了从前的三倍价格。   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更是直接拒绝再向荷兰人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婆罗洲的几个小土邦则干脆倒向了明军,偷偷派人往台湾送去了淡水与新鲜水果,还附了几封语气谦卑的问候信,表示愿与大明朝廷保持友好往来。   岛链的补给优势在这场消耗战中愈发凸显,台湾本地的番薯与水稻已收获了两季,新垦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今年夏季的番薯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足够供应全岛百姓。   造船厂不断有新船下水,水域的巡逻密度也随之增加,快船队与远洋炮舰排成三道巡逻线,最外围已推到了巴士海峡南端,与荷兰人的侦察船几乎是面对面地互相瞪着眼。   两边每日都有小规模冲突,荷兰人的侦察船刚一露头便被赶回去,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   但明军对荷兰补给线的打击越发精准,运输船队每回出发十艘,能安全抵达的往往不足七艘,另外三艘不是被明军快船劫走便是被击沉在暗礁之间。   商务总监在信上直截了当地指出,照这个损耗速度下去,联军的补给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必须撤兵。   科恩进退两难之际,德弗里斯突然提出了一个新计划,与其在外海与明军干耗着,不如派一支分舰队绕到福建沿海去,炮击泉州或福州的码头,烧掉几艘正在船坞里建造的新船给明国水师制造恐慌。   若能把水师的主力引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届时联军主力便可趁虚而入。   科恩对这个计划颇为心动,当即便开始部署,他将第三分舰队的十艘轻型快船与四艘武装商船抽调出来,由范德法特担任指挥,在黎明前趁着大雾摸出巴士海峡,绕过明军巡逻线的最外围全速驶向福建沿海。   德弗里斯率主力炮舰在外围佯动,吸引明军注意力,掩护范德法特的行动。   范德法特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沿途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避开了明军巡逻路线接近福州外海,趁着涨潮从闽江口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港摸了进去。   那处渔港并非水师驻地,只有几间渔民存放渔网的棚屋与一座无人值守的旧灯塔,范德法特的船队悄无声息靠了岸,没有惊动任何人,留下两艘船在港外望风,自己带着一百多名士兵趁夜摸到了闽安镇水师码头附近的山头上。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逐渐热闹起来,数百名造船工匠与学徒已陆续上工,船坞里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已初具雏形,船身木料在晨光中泛着新刨的淡黄色泽。   范德法特蹲在山头的灌木丛后,拿起千里镜数了数码头上的守卫。   水师码头外围的巡逻哨约有二十余人,码头入口处设了两座哨塔,每座哨塔上各有一人执勤,但看起来颇为松弛,大概是因为此距离前线较远,从未遭过袭击。   范德法特抽出指挥刀,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们吩咐,“等天再亮些,工匠们都进了船坞再动手,先炸火药库,再烧船坞,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太阳升到桅杆顶时,山头上的荷兰兵忽然放了一排枪,哨塔上的两个明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铅弹射穿了胸口,从塔顶摔了下来。   码头上的巡逻哨迅速朝枪响的方向冲过去,迎面撞上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荷兰兵,两边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短兵相接。   范德法特带着十几个精锐士兵绕到码头后方的火药库,守库的两个老兵见势不妙举枪便射,却被荷兰兵的人海战术压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腹部中了一刀倒在血泊中,仍死死抓住一个荷兰兵的脚踝不放,被那人反手一刀砍在脖颈上,滚热的血溅了半面库门。   火药库的门被撞开,范德法特亲自点燃了引信,带着士兵们飞快地撤出码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火药库连同旁边两间存放桐油与帆布的仓库同时被引爆,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个闽江口。   船坞里的工匠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范德法特趁乱放火烧了那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又在码头上开了几炮,将几艘停靠在栈桥旁的运输船打出了窟窿,这才下令撤退。   船队在闽江口外重新集结时他数了数人头,只折损了十几个人,算是全身而退。   闽安镇遭袭的消息传到安平城时已是午后,朱笑笑听闻此事,脸色一沉,把紧急军报的内容发在了作战会议里。   火药库被毁,损失火药三千余斤,两艘在建的蜈蚣快船被烧,另有三艘运输船受损,码头设施的损失尚在统计之中,好在撤离及时,多数工匠及时逃离了船坞。   【郑一官:从闽安镇到台湾直线航程不过三日,荷兰人能摸到闽江口不被发现,说明我们的巡逻线仍有遗漏,臣会命水师将吕宋北端也纳入日常巡逻,决不会再让此事再有第二回。】   【戚继光:荷兰人偷袭闽安镇应是为了逼迫水师回防本土,一旦水师的主力被调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他们的主力便可趁虚而入,陛下,咱们可不能中计】   朱笑笑深以为然,却也不能对闽安镇置之不理,便让郑一官抽调四艘快船回防福建,配合福建本地的卫所水师加强闽江口一带的巡逻,主力继续留在台湾外海不动,又命南居益在闽安镇码头增派守军,务必加强戒备。   范德法特回到联军舰队停靠的巴布延岛之后,科恩亲自下船来迎接了他,当众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是为公司而战的英雄。   此番虽然没能调动明军水师的主力回防,但至少证明了荷兰人的舰队仍有能力威胁明国本土,对提振联军士气而言颇有裨益。   科恩当即将战报誊抄了几份,分别发给巴达维亚、阿姆斯特丹与马尼拉展示战果,又命商务总监从爪哇再征调一批土著辅兵,将联军的总兵力补齐到五千人以上。   战事不知不觉已持续了两个月,南海上的据点被双方反复争夺,联军舰队虽未突破明军防线,却也占据了几处岛礁。   各方征调的资源被压榨到了极限,科恩终于下令发动秋季攻势。   联军凑出主力炮舰四十二艘,轻型快船三十艘,武装商船与运兵船二十余艘,总兵力超过五千人,将在巴士海峡南端集结,从正面强攻宫古岛。   拿下宫古岛之后,主力舰队再次集结炮击热兰遮城,陆战队在普罗民遮城附近的沙洲登陆,两路夹击,一举收复福尔摩沙。   卡斯特罗将军的西班牙舰队负责左翼掩护,德弗里斯将军的本土舰队担任正面主攻,科恩亲率巴达维亚舰队从右翼包抄,雷约兹的陆战队为登陆先锋。   这日,宫古岛外海的礁湖上空乌云密布,海面上浪头翻涌,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   德弗里斯站在威廉亲王号的船楼上,远远望着礁湖入口处那两座新修的水泥炮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将舰队排成三列纵队,四十二艘主力炮舰如四十二头钢铁巨兽缓缓压向水道入口,侧舷炮窗已全部掀开,炮口对准了炮台与礁湖后方的明军炮舰阵列。   德弗里斯对身边的副官下令:“第一波齐射对准左炮台,先把他们的射角打掉。”   旗语传达到位后,四十二艘炮舰几乎同时开火,数百枚炮弹如暴雨般砸向礁湖入口左侧的那座炮台,碎石与水泥块四散飞溅,炮台上几个正在装填的炮手被炸倒在地,但炮台本身并未受到致命损伤。   俞大猷蹲在炮台的射击孔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阵,回头对身后的炮手们道:“红毛夷的火力确实猛了,但准头还是差了些,右炮台先别开火,等他们的旗舰进了水道再动手,左炮台的炮手们先歇歇,让荷兰人以为咱们哑火了。”   联军舰队集结的动静不小,安平城炮台基本没有大问题,各处配合得当,俞大猷便亲自来宫古岛守着,指挥应战。   不过歇了片刻,荷兰人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左炮台的外墙上已出现了几处明显的豁口,但炮弹打在胸墙上只炸出一个个浅坑,并未能贯穿墙体。   德弗里斯见炮台始终没有还击,以为左炮台已被火力压制,便下令旗舰率先驶入水道。   威廉亲王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过沉船之间的狭窄水道,就在它即将穿过水道进入礁湖的那一刻,右炮台上的八门线膛炮与礁湖内侧的十四艘炮舰同时开火。   炮弹如暴雨般从两个方向砸向威廉亲王号,数十枚线膛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其中有七八枚同时命中了旗舰的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了一排脸盆大的破洞。   紧接着礁湖两侧飞快聚拢了数十艘快船,飞雷炮近距离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旗舰的侧舷与船尾,船尾的舵叶被炸得粉碎,船身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打起了转,海水从各个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德弗里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船楼的栏杆上,额头撞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了半张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身旁的传令兵嘶吼道:“发信号!全体后撤!后撤!”   旗舰身后的第二艘主力炮舰正在掉头转向,却发现水道已被沉船和暗礁堵得严严实实。   后续几艘炮舰挤在水道外进退不得,炮台上的线膛炮与明军炮舰的侧舷飞雷炮仍在疯狂倾泻炮弹,弹雨如暴雨般连续不断地砸在拥挤的水道里。   一艘荷兰炮舰的侧舷被开花弹直接命中,弹头钻进船身后在船舱内部轰然炸开,火球从炮窗里喷涌而出,将船舱里的几十名炮手瞬间吞没,船上的火药桶接连殉爆,整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断成了两截,残骸连同无数碎木片与衣物碎片被海浪冲散得到处都是。   科恩在后方旗舰上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冰凉的铁钩猛地搅了一下。   明国用铺天盖地的炮弹把荷兰海上霸主的荣光炸得粉碎。   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没用了,这一仗荷兰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卡斯特罗本应从左翼包抄明军炮舰,但他远远瞧见水道里荷兰旗舰被打得稀烂的模样之后果断选择了观望,只在炮台射程之外遥遥放了几炮便主动后撤。   战事持续到黄昏,海面上的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宫古岛外海的水道里焦黑一片,随处可见沉船残骸与漂浮的碎木,海风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   科恩坐在旗舰船长室里,面前桌上摊着一份战损统计,联军阵亡与失踪共计三千四百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主力炮舰沉没十一艘,重伤九艘,其中至少六艘已无修复价值,轻型快船与运兵船损失过半,西班牙人的六艘夹板大船虽基本完好,但卡斯特罗已单方面宣布退出战斗。   他将战损统计搁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脸上不禁浮现出一股颓然,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对身旁的秘书说道:“准备一下,和明国谈判吧。”   两日后,宫古岛外海,威远号的甲板上,科恩与德弗里斯并排站在舷梯口。   科恩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呢绒军服,帽子上别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德弗里斯额头的伤口已包扎妥当,纱布上仍渗着浅浅的血迹,两人的面色都灰败得厉害。   朱笑笑安坐船楼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戚继光与郑一官。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地打量了科恩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科恩总督,这一仗还要继续打吗?”   科恩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声音干涩道:“大明皇帝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请求停战议和。”   朱笑笑没有立刻答话,他让通译将那份事先拟好的停战条件逐条念了出来。   荷兰东印度公司赔偿大明战争军费损失白银三百五十万两,可分五年偿清,首期一百万两于停战条约签署后六个月内支付,以巴达维亚港的关税收入作为抵押。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各开放口岸从事合法贸易活动,但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大明疆土及藩属国领海内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或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追加赔款之权。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土邦的殖民活动须接受大明海事都察院的监督,凡有屠杀土人、强征苦力、垄断贸易等暴行者,经查实之后大明朝廷有权对相关责任人予以制裁。   科恩听完这三条,面色更加惨淡,他试探着开口道:“赔款数额可否商议?三百五十万两非是小数目,公司目前的财政状况……”   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科恩总督,战败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今日朕便是要五百万两,你也只能乖乖签字,否则你身后那些船一艘也别想开回巴达维亚,你签了,朕就放你的人走。”   科恩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不是空口恐吓,他手下的舰队已元气大伤,补给线断了,西班牙人撤了,本土舰队只剩下残兵败将,他此时除了签字已别无选择。   “我签!” [112]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   科恩的手抖得厉害,鹅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意味着他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百年声威一并葬送在了这张薄薄的停战条约上。   朱笑笑见他老实签字,这才站起身来道:“科恩总督,条约既已签定,朕自当信守承诺,你手下那些残船明日便可启程返回巴达维亚,朕会让水师派两艘快船护送一程,免得你们在半道上再出什么意外。”   科恩听出这话里夹着三分揶揄,却只能硬生生忍下去,还得做出感激的样子道:“多谢陛下宽宥,我会将条约内容如实呈报阿姆斯特丹,第一批赔款一百万两当在六个月内送到,届时还请陛下派人验收。”   说完,他便与德弗里斯并肩走下舷梯,两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衰样。   待荷兰人下了船,戚继光将条约收进牛皮文件匣中,提醒道:“陛下,荷兰人虽签了条约,南洋各处岛礁上仍散落着不少零星的荷兰商站与据点,若是放任不管,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干净,彻底将他们赶出巴士海峡以南的航线。”   朱笑笑也赞同这件事,转头对郑一官道:“此事便由你去办,吕宋以北、婆罗洲以东的海域皆划入水师巡逻范围,凡未经市舶司登记的外国船只一律先行盘查,若有抗拒者,就地击沉。”   郑一官领命自去安排,朱笑笑扶着船舷栏杆往外看,沉船残骸仍在海面上漂着,被炮弹炸碎的桅杆与船板随波起伏,偶尔能看见几块烧焦的帆布挂在暗礁上。   海风中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着湿咸的水汽钻进鼻腔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57.3%】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8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4(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124811点】   【解锁成就:南海霸主。明荷战争大获全胜,荷兰东印度公司元气大伤,签订条约赔偿军费三百五十万两,确立大明在南海的绝对霸权,南洋诸国望风景从】   【成就奖励:工匠值+60000点,南海水文气象图谱×1,蒸汽机研制进度推进50%,琼州橡胶园种植手册(完整)×1,海军战术精要×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两万)】   【当前工匠值:1184811点】   朱笑笑猛地睁眼,心中一阵狂喜,工匠局那边的试验没停过,气缸的密封性一直达不到要求,活塞往复几次便开始漏气,功率上去了蒸汽便四处乱窜,始终无法稳定驱动车轮。   哪怕有天赋加持,这种技术突破还是需要无数次试验累积实现的,如今进度条再蹿50%,气缸密封的难题应当有了突破口,没准这回便能跑起来了。   没等他多想,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度过历史上天启皇帝驾崩之节点,当前宿主身体状况良好,历史轨迹已发生根本性扭转,原有时空线中天启帝在位七年即崩殂之命运已被彻底改变】   【解锁隐藏成就:逆天改命。宿主以自身努力彻底扭转既定命运,皇位稳固,国祚绵长,帝王气运突破原有之限,此后寿命不再受原时空轨迹约束,解锁分系统设置权限】   【分系统设置权限:宿主可自行设定一个子系统,绑定任意一人,辅助其成长与历练。子系统基础功能: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子系统与主系统数据互通,宿主可随时查看绑定者的进度与状态,有权随时解除绑定】   朱笑笑愣了片刻,他当然记不得历史上的驾崩时间,也不会因此焦虑。   虽说有强化过的底子撑着,却不意味着他真就不担心突发事件。   任意商品体验卡已经积累到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商城有无数保命道具可以兑换,为了保障宿主生命安全,系统还设置了几套自动触发的丝滑小连招。   朱笑笑只要事先选好道具,再把需要用到的任意商品体验卡放置在卡组里,一旦遇险就会自行启动应急预案。   不管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是一剑封喉的死士,哪怕一轮炮弹轰过来,他也能靠金刚不坏之身硬抗。   体育生是这样的。   安然度过死期什么的他也不放在心上,只盘算着这个分系统倒是可以用来培养继承人。   【检测到宿主在明荷战争中未使用任何强力辅助道具,纯以自身实力取得决定性胜利】【触发隐藏奖励:战术大师】   【战术大师:宿主对海陆协同作战的理解已臻化境,麾下所有军队在协同作战时士气与战斗力各提升15%,指挥范围内的将领对宿主忠诚度永久提升5-10点,此效果不可被任何外力消除】   士气与战斗力提升15%看似不多,但放在数万大军中便是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还有忠诚度提升,从此以后他手下的将领个个忠心耿耿,再不必担心有人暗中掣肘。   这一波血赚,朱笑笑看着奖励内容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停战条约签署的消息由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写成稿件发往京城,文章末尾还附了一份战果统计与赔款条约摘要。   文震孟见了,当即用加粗的大字印在报纸头版。   这期报纸基本不用吆喝,从京城一路卖到南京、苏州、泉州,沿途驿站的报亭前每日都排着长龙,随处可见关注战事的人。   江南新报紧随其后转载了全文,又在评论栏里刊了焦竑的一篇社论,焦竑在文中将明荷海战与前代历次海战逐一比较,指出此役乃大明自郑和下西洋以来规模最为宏大的海上征伐,一战而定南海,荷兰人元气大伤,今后五十年内再无余力在南洋兴风作浪。   茶馆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前门大街转角处的那间羊肉馆里,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凑在一张桌上吃羊肉喝烧酒,手边摊着一份当日的京华时报。   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拿筷子指着报纸上的赔款数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三百五十万两?我的乖乖!这得是多少银子,堆起来怕比城墙还高!”   他对面那瘦高个儿的木匠把羊肉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油嘴:“我原先以为打仗就是赔本的买卖,没成想这一仗打完居然还赚了!”   旁边一个算账先生听得兴起,搁下酒盅掏出随身带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抬头道:“我粗粗算了一下,债券年息四厘,五年期的利息加起来大约一百万两出头,荷兰人赔款三百五十万两,加上俘获物资变卖的钱,保守估计朝廷这一仗净赚不下二百万两。”   满桌的人听了都愣住了,铁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呼吸都粗重了不少:“打仗还能赚钱?从前只听说朝廷加饷,把咱的裤腰带越勒越紧,如今反倒打出银子来了!”   算账先生捋着胡须,笑道:“那都是从前了,如今陛下发行债券,老百姓自愿掏钱买债券支持朝廷打仗,朝廷拿债券募来的银子打胜仗,打赢了荷兰人赔款,朝廷再拿赔款连本带利还给老百姓,这里头的账全在中央银行账本上记着,每季都要登报公开!”   隔壁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原本一直在闷头喝茶,听到此处也过来凑热闹:“老朽当初也买了几十两债券,说实话心里是悬着的,毕竟前朝的宝钞把人坑怕了,今日看了这篇战报,又听先生这一算,老朽这颗心总算落了地,陛下说话算话,债券到期定然能兑付,往后朝廷再发债券老朽头一个买!”   算账先生满面红光道:“这不单是赚银子的事,红毛夷以后在南洋得看大明的脸色行事,商船乖乖在大明口岸报关交税,再不敢随意拦截咱们的商船,南洋往后便是大明说了算!”   旁边几桌的食客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赔款数字与债券收益。   铁匠端起酒碗朝算账先生碰了一下,嚷道:“朝廷这回真是给咱们老百姓长了脸,以后到哪儿都能挺着腰板说一句,咱大明的战船在南海横着走!”   羊肉馆里的笑声与碰杯声响作一团。   南京秦淮河畔的茶楼里,海商总会的股东们也在二楼雅间齐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赔款条约。   陈继昌戴着一副新配的老花镜,手指点着报上的数据看了又看,抬头对坐在对面的梁巧云道:“荷兰人从前在南洋仗着船坚炮利横冲直撞,如今被这道条约拘住手脚,往后他们想在爪哇收香料,须得先过市舶司这一关了。”   梁巧云抿了一口茶,含笑道:“何止是荷兰人,西班牙人也不敢乱来了,他们瞧见荷兰人吃了这般大亏,心里哪能不打鼓?往后西班牙船只在南海航行也要规规矩矩地报关交税。”   陈继昌摘下老花镜拿帕子擦了擦,语气里透着几分精明:“那商会明年的航线可以再往南扩一扩了,原先不敢走的海峡如今也能试试,海事都察院的战船已把婆罗洲到苏门答腊的航线清理了一遍,海盗望风而逃,保险协会的赔付率怕是要降到更低。”   梁巧云点了头,又道:“赔款的消息见报,百姓对债券的持有信心更足,届时连本带利兑付,赶上这场大捷的好势头,朝廷的信用便算是彻底站稳了。”   借着这场大胜的东风,中央银行开始逐步发挥宏观调控的作用。   各地分行按照总行的指令统一调整存贷利率,抑制民间高利贷,又将库银贷给海商总会与各地工会合作社用于扩大生产。   苏州的织工合作社从中央银行贷了一笔低息银子,新建了一座水力织布车间,添了数十台新式织机,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松江的棉纺织工也贷了款,建了一座烘干窑,雨天也能照常生产,不再受天气影响。   农民通过农会与合作社贷到低息银子购买新式农具与良种,不再受高利贷盘剥。   当然,仍是不放心提前兑付的百姓也有,本金一拿,并没有损失。   战争胜利的消息与债券成功兑付的消息互相印证,共同重塑了老百姓对国家信用的信心。   朝廷不再是那个只会摊派加征滥发宝钞的朝廷,而是一个说话算话,借了钱会还,还能替老百姓赚回银子的朝廷。   台湾这头,朱笑笑正让郑一官从海商总会抽调几个精干的掌柜随船前往南洋各处土邦,一是宣示朝廷对南海的主权,二是与各土邦签订正式的贸易协定,把荷兰人留下的市场空白填上。   随后他又去视察了盐田,安平城收复之后,台南沿海的几处盐场已恢复生产,荷兰人原先雇来晒盐的番社青壮也转由屯田司统一管理,每人每日工钱折银三分。   盐田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泉州人,姓柳,原先是郑一官手下的小头目,办事颇为利索,见皇帝亲自来看盐田,连忙将产量账册与工人名册一并呈上。   朱笑笑在盐田埂上走了一圈,靴底沾了厚厚一层盐霜,他问柳管事:“这片盐田一年能出多少盐?”   柳管事答道:“回陛下,这片盐田占地约三百亩,一年可出盐两万石上下,若是再扩一百亩,年产量能到三万石。台湾本地食用不过三五千石,剩下的全销往福建与广东了。”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番社工人的食宿,柳管事便指着盐田北面一排新盖的砖瓦房道:“那边是新建的工人宿舍,每间住四人,有灶房有井,生病了还有屯田司的药郎定期来巡诊。”   朱笑笑放心不少,在盐田盘桓了半个时辰,又骑马去看了附近的梯田。   他朝的田埂上望了一阵,感慨道:“台湾的屯田规模不知还能再扩大多少?”   郑一官策马跟在皇帝身后,闻言答道:“岛上可垦之地仍有不少,鸡笼河两岸与淡水溪沿岸皆是大片未开垦的平原,若能从各省招募失地农民来台屯垦,三五年内便可新增耕地上万亩。”   朱笑笑颔首道:“此事你写个条陈,回头朕让户部与屯田司会同办理。”   视察完盐田与梯田,朱笑笑便回了安平城,隔日清晨,他将台湾事务交与屯田司与郑一官处理,自己则带着亲卫登船南下琼州。   一路轻装简行,不过两日便驶抵琼州海峡。   琼州府的码头比两年前繁忙了许多,栈桥两侧泊满了从南洋运货回来的商船,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麻袋与木箱来回穿梭。   朱笑笑在码头上岸时已是午后,琼州知府提前收到了消息,率领阖衙官吏在码头恭候,引着他往橡胶种植园去了。   琼州橡胶园设在文昌县境内的一片低缓丘陵上,占地约两百余亩,是根据从前次抽卡时获得的橡胶园规划图开垦的。   一行人抵达时正值下午,日头虽烈,海风吹过来倒也凉爽。   橡胶园里成排的橡胶树苗已长到一人多高,枝干笔直,叶片光滑厚实,在日光下泛着深绿色的油光。   几个从南洋招募来的老农正在林间巡行,拿割刀在树皮上轻轻划出斜槽,乳白色的胶汁便顺着槽口缓缓流入绑在树干上的竹筒里。   负责管理橡胶园的是一位从系统卡池里抽出来的普卡人物,姓蔡名阿四,原是琼州本地种椰子树的农户,朱笑笑把系统赋予的橡胶树种植与割胶的基本知识都交给他去学习。   蔡阿四穿着短褐,领着朱笑笑在林间穿行,一边走一边指着树苗解说:“陛下您看,这批树苗是前年秋天种下去的,长势极好,琼州的水土湿热,比南洋差不了多少,树苗成活率在九成以上。”   朱笑笑蹲下身拿手指沾了点胶汁,捻了捻,触手黏稠而有弹性,正是天然橡胶的质感。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问道:“这片园子一年能出多少生胶?”   蔡阿四答道:“眼下树苗还小,出胶量不多,一年也就几百斤,等再过两三年树径长到碗口粗,每棵树一年能割七八斤生胶,两百亩地少说也能出个五六千斤,若是再扩种五百亩,产量翻上两三倍不成问题。”   朱笑笑满意道:“扩种的事你拟个章程,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多少树苗,一并报到屯田司,朕让他们优先拨付。另外你再从本地多招几个学徒培训起来,往后琼州、雷州、云南三处都要种橡胶,光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蔡阿四连连点头,他在橡胶园里转了大半个时辰,又去看了新建的炼胶作坊。   作坊里的几个工匠正在将采集来的生胶用压辊反复碾压,洗去杂质之后切成薄片晾晒。   角落里堆着几十斤已经晒干的橡胶片,颜色从乳白变成了浅黄,质地柔韧,用手拉扯能拉出尺许长而不断裂。   从橡胶园出来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在琼州府城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乘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驶去。   又航行了半日,便远远望见了徐闻县的码头。   南洋通译局设在县城东街尽头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会客厅与文书房,楼上是藏书室与张嗣修的起居室。   张嗣修接到消息早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他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方巾,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比当年精神了许多,想来是日子过得顺心了。   朱笑笑下了马,张嗣修便趋前几步深深一揖,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张先生不必多礼。”   张嗣修便侧身将皇帝让进院门,引着往楼上去,当初接下这个差事也是犹豫再三,既接了倒也实心任事。   楼下的会客厅里收拾得极整洁,墙上挂着南洋诸国的海图与物产图谱,案上摆着几件从南洋运来的珍奇物件,有暹罗的象牙雕件,有爪哇的玳瑁茶盘,还有几块黝黑发亮的橡胶块。   朱笑笑在一把藤编靠椅上坐下,张嗣修亲自奉上茶来,将南洋通译局近年来的工作简略汇报了一遍。   “自陛下打了胜仗之后,南洋诸国的商船来得更勤了,光是上个月便有七艘船在徐闻停靠补给。”   张嗣修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其中暹罗、琉球、安南三国最为积极,不但附了本国的山川地理图册与物产清单,还说愿为朝廷提供南洋诸国的情报。”   朱笑笑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册子里不但详细记载了暹罗国王的姓氏、年龄、子嗣情况,连国王最宠爱的妃子是哪个土邦的公主、朝廷中有哪些大臣亲荷哪些大臣亲明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不由抬起头来看了张嗣修一眼,心中暗暗赞叹,别看人家一把年纪了,工作照样用心。   “张先生辛苦了。”朱笑笑将册子合上放在案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朕打算把南洋通译局升格为南洋通译司,由张先生出任司正,正四品衔,专司南洋诸国的情报收集与贸易联络。南洋通译司直属内阁,不受地方官府节制,凡南洋诸国的国书、贡品、商贸往来,皆须先经由通译司登记造册,再转呈朝廷。”   张嗣修听到这里,微微一叹:“下官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胜任通译司正之职,陛下不如另择贤能,下官从旁协助便是。”   朱笑笑恳切道:“张先生不必谦逊,先生若是嫌品级太低,朕可以再往上提一提,从三品如何?”   张嗣修被他这番加码说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陛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   朱笑笑打断他,“朕意已决,先生只管把身体养好,什么年事已高,朕看先生精神健旺得很。”   张嗣修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领旨谢恩,正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老丈在家吗?我们又给您带了好东西来了,您瞧瞧!”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院门外闪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篮。   跟在后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口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   沈秋桂一只脚踏进门槛,看见张嗣修正要开口问好,看到藤椅上坐着的人,视线忽然顿住了,手里的藤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皇帝突然冒出来也够吓人的。   沈大勇跟在后头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藤椅上的朱笑笑,也吓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笑道:“你们不是在工部测绘司当差么?怎么跑到徐闻来了?”   沈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回陛下,工部派俺来雷州半岛勘测港口,说是要在这边修一处新码头,方便南洋来的商船停靠补给。俺想着徐闻离得近,便顺道来看看老人家,给他带几条海鱼尝尝鲜。”   沈秋桂接过话头,把藤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回听张老丈说牙疼,便替他买了几味药,顺道采了些海菜,煮汤喝能清热去火。”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上头还贴着药名和用法。   朱笑笑转头看向张嗣修,“张先生,原来这二位是你的故交?”   张嗣修捋着胡须笑道:“正是,他们常年在南洋跑镖,每回路过徐闻便来看望老朽,这些年若非他们兄妹照应,老朽在徐闻怕也待不了这般安稳。”   朱笑笑心中一动,想起当年沈秋桂入京时曾提过,皇后在闺中时便与沈家兄妹有旧,曾托他们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   他当时没有深想,如今听张嗣修这般说,心中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皇后托你们照顾的那位远亲老丈,不会就是张先生吧?”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面上打转。   沈秋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张嗣修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如实答道:“回陛下,正是张老先生,当年皇后娘娘尚未出阁时,曾托民女兄妹照看一位住在徐闻的远亲,说的便是张老先生。”   张嗣修虽知道皇后让人照顾自己,但皇后那时也是个小姑娘,八成是别人在背后发力,故意绕了几道弯托到不引人注意的身份上。   只是这姑娘运道好,成了皇后,否则这桩小事也传不到皇帝耳朵里。   他也想知道背后这人到底是谁。   朱笑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掀起了些许波澜。   皇后的远亲?皇后虽然姓张,与英国公倒是沾亲带故,跟张居正一家就扯不上关系了。   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托人照看被流放的罪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