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掌门他见色起意》作者:沫安南   标签:双男主,纯爱,古代,武侠,魂穿   文案:   小甜文,甜,超甜,甜度爆表。身娇体软的现代宅男,穿成武林第一美人的同名炮灰。为了在江湖活下去,听说天下第一门派在招人,他果断报名了。打算抱紧掌门大腿。可掌门看他的眼神,不是说不近女色,不近男色么。怎么越来越不对劲?甜文,不虐! 第1章 我好像是那个倒霉蛋   颜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床板真他妈硬。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后腰硌得慌,脊椎骨像是被人拿擀面杖反复碾过。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根横梁。   木头做的,黑漆漆的,上面还挂着蜘蛛网。   颜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对。   出租屋虽然是老破小,但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横梁,更没有蜘蛛网。房东阿姨上次来收租的时候还特意显摆过,说她刚刷的墙,用的都是好漆。   颜浅猛地坐起来。   这一坐,差点没把他送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他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   破庙。   他坐在一座破庙里。   四面透风,屋顶漏光,佛像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张慈悲又残破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连根香头都没有。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倒是挺好的,绣着暗纹的云纹,就是沾了不少泥巴和草屑,袖口还破了个洞。腰带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衣襟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抬起手,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圆润,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一双从未握过鼠标的手,一双不属于他的手。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狂跳。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脸。   下巴,尖的。颧骨,没摸到。鼻子,挺的。眼睛,好像还挺大。   等等。眼睛。   颜浅挣扎着爬起来,借着破庙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找了一滩还算干净的雨水,低头看去。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风流意味,偏偏瞳孔又黑又亮,干净得像深山里的泉眼。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此刻因为惊吓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贝齿。   颜浅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三秒。   三秒后,他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长这样,不被人盯上才怪。   作为一个资深宅男,颜浅对网文套路不能说如数家珍,也算是阅尽千帆。穿书、穿游戏、穿古代、穿仙侠,什么样的开局没见过?但穿成一个“美人…啊呸,美男。”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穿越。   他穿越了。   而且穿越成了一个麻烦精。   颜浅盘腿坐在那堆干草上,开始复盘目前的处境。   第一,他穿越了。   第二,这具身体的原主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衣冠不整,独自一人躺在破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旅游的。   第三,他的后脑勺疼,疼得厉害,伸手一摸——   好家伙,一个大包。   颜浅的脸色变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疯狂搜索穿越小说的经典开局:穿成炮灰、穿成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穿成第一章 就被灭门或玷污或扔乱葬岗的炮灰。   他默默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这张脸,这孤身一人的处境。   危。   大写的危。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颜浅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屏住呼吸,目光飞快地在破庙里扫了一圈——佛像后面太明显,供桌底下藏不住人。   他的视线落在头顶的横梁上。   妈的。   颜浅一咬牙,抱起佛像旁边那根落满灰的破布杆子,借着墙壁的支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这具身体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爬起横梁来意外地灵活,三两下就翻了上去,整个人紧紧贴在横梁上,用那根杆子把身下的布幔挑起来盖住自己。   刚藏好,三个人就冲了进来。   颜浅透过布幔的缝隙往下看。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都穿着差不多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刀,面相凶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说话的时候疤痕跟着扭曲,像一条蜈蚣在爬。   疤脸男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被压扁的干草上。   “有人待过。”   颜浅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另外两个人开始翻箱倒柜,供桌被踢翻,破旧的帷幔被扯下来,灰尘弥漫。   “老大,没人。”   “搜仔细了?”   “就这屁大点地方,能藏哪儿去?”   疤脸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那尊佛像上。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佛像身上披着的破布。   什么都没有。   疤脸男皱眉,绕到佛像后面。   空的。   “怪了。”他嘀咕一声,“明明看到脚印往这边来的。”   “老大,算了吧,那小少爷跑不远的。咱们一路追过来,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能躲哪儿去?”   “就是,说不定掉山沟里摔死了。”   疤脸男想了想,啐了一口:“可惜了那张脸,听说能卖个好价钱。”   “嘿嘿,老大,那也得有命享用。那小子的脸太招摇了,走到哪儿都是祸害,咱们就算抓到了,也是个烫手山芋。”   疤脸男骂骂咧咧地挥挥手:“行,撤。回去告诉主顾,人没找到,让他们自己找去。”   三个人离开了破庙。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颜浅还是没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确认那三个人不会再回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横梁上滑下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吓死了。   真的吓死了。 第2章 真狼狈啊   颜浅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估摸着原主就是被这帮人敲晕的,然后扔在这儿自生自灭。至于为什么没杀他——   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说明白了。   “那张脸,能卖个好价钱。”   颜浅的脸色更白了。   他想起那些小说里写的,什么采补之术,什么炉鼎,什么邪修……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开始翻原主身上带着的东西。   荷包,空的。玉佩,一块,成色不错,但上面刻着“颜”字。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像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颜浅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江湖传言,字迹潦草,内容却让他头皮发麻:   “武林第一美人现身江南,据传其体质特殊,乃是千年难遇的‘天生道体’,得之可功力大增。现各大门派及散修均已闻风而动,此子危矣。”   颜浅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武林第一美人。天生道体。各大门派闻风而动。   他默默把纸撕碎了,然后抬头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表情安详。   “所以,”他轻声说,“我不仅是个炮灰,还是个唐僧肉?”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原主会一个人出现在荒郊野外?   颜浅按住太阳穴,努力去翻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颜府、灵堂、白幡、母亲的遗容、父亲的棺木……然后是仓皇收拾包袱的夜晚,管家塞来的银票和这张警告字条,再然后是一路北上的马车,夜宿破庙,后脑剧痛——   画面戛然而止。   颜浅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   明白了。   原主父母双亡,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子,真惨啊。   不对,好像自己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子。这该死的命运,真惨啊。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天生道体”的风声,那些觊觎他体质和这张脸的人闻风而动。他收到警告连夜逃跑,却还是被人追上,打晕在这破庙里。   至于为什么没杀——死的“天生道体”没有用。他们要活的。   颜浅靠着佛像,开始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   自己咋死的,熬夜看小说死的,有人信么?   在这样一个世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偏偏生得过分好看还身怀异宝的人,他的结局通常只有三种:被邪修抓走当炉鼎,生不如死;被正派“保护”起来,其实就是软禁;或者,运气好一点,遇到个愿意护着他的大佬,从此抱紧大腿。   颜浅的眼睛亮了。   对,第三条。抱大腿。   他不需要当什么武林高手,不需要复仇,不需要拯救世界。他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摸鱼绝不加班。   那么问题来了:去哪儿抱大腿?   “各大门派均已闻风而动。”闻风而动,说明他们想要他。但他现在跑过去自投罗网,那不是抱大腿,那是送外卖。   他要找一个门派——第一,足够强,能镇得住场子。第二,足够正,不会把他当成修炼材料。第三,最好离这儿不远,他现在又饿又累,走不了太远。   颜浅冥思苦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好消息,有原主部分记忆。   坏消息,没有金手指,完蛋玩意。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位老先生。那是父母给他请的西席,学问不怎么样,却特别喜欢讲江湖轶事。老先生讲得最多的,就是一个名字——凌霄宗。   天下第一门派。掌门南宫青,年少成名,二十六岁便成为正道魁首,剑术通神,为人清冷孤高,不染凡尘。据说此人从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一心向道,是公认的正道楷模。   颜浅的眼睛越来越亮。   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意味着他对自己没兴趣。一心向道,正道楷模——意味着他不会干出那种把人关起来当炉鼎的缺德事。天下第一门派——意味着他足够强,能护得住自己。   完美。   颜浅一拍大腿,站起来。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水里的倒影。   这张脸。三百里路,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人。他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是活靶子。   颜浅咬了咬牙,蹲下来,把手伸进地上的泥坑里,搅了搅,搅出一把黑泥。   然后,他把泥糊在了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又从佛像后面扯下一块破布,胡乱裹在身上,把那身虽然脏了但依旧能看出是好料子的长袍遮住。   他看起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叫花子了。   颜浅对着小水坑自己的倒影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弯腰把裤腿挽起来,在小腿上又糊了一层泥。   行了。现在就算是那三个追兵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雨里。   三天后。   颜浅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真的走到了青州。靠着一双脚,一路乞讨,一路问路,硬生生走了三百里。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他瘦了一圈,脸上的泥干了又糊、糊了又干,结成厚厚一层硬壳,头发乱成鸡窝,浑身散发着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但好歹,他走到了。   站在凌霄宗的山门下,颜浅仰起头,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看着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殿宇,看着山门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凌霄宗。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到了。终于到了。   “喂,你是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颜浅抬头,看见两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站在山门两侧,腰间佩剑,表情警惕。是守山弟子。   颜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我是来报名的。”   “报名?”左边的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二字,“报什么名?”   “入门。”颜浅说,“听说贵派在招人,我想加入凌霄宗。”   两个守山弟子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笑话的笑。   “就你?”右边的弟子嗤笑一声,“你知道凌霄宗是什么地方吗?天下第一门!想进来的人能从山脚排到京城,你一个叫花子也敢来凑热闹?”   颜浅没有生气。他这三天经历了太多白眼和冷遇,早就练出了一张厚脸皮。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试试?”左边的弟子扬了扬下巴,“那你知道入门考核考什么吗?第一关,武艺。你会什么武功?”   颜浅诚实地摇头:“不会。”   “第二关,根骨。你测过根骨吗?”   颜浅继续摇头:“没有。”   “第三关,悟性。你读过什么书?”   颜浅想了想,报了几个书名。   两个守山弟子听懵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右边的弟子皱眉,“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捣乱,赶紧走。”   颜浅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确实不怎么好看,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武功根骨,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离开,等待他的只有那帮人的追捕。   “求求你们,”他说,声音很轻,“让我试试吧。就试一次。”   两个守山弟子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颜浅转头看去。一群人从石阶上走下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弟子,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各色物品。   “这是怎么回事?”那年轻男子走近,目光落在颜浅身上。   两个守山弟子连忙行礼:“周师兄。”   姓周的年轻人点点头,看向颜浅。颜浅也在看他。这人的气质真好,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你是来报名的?”周师兄问。   颜浅点头。   周师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片刻后,周师兄笑了。   “跟我来吧。”他说。   两个守山弟子愣了:“周师兄?”   周师兄摆摆手:“掌门近日正说要广开山门,不拘一格纳贤才。这位小兄弟既然有心,带去见见也无妨。”   颜浅的眼睛亮了。他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两个守山弟子挥了挥手:“谢谢啊!”   两个守山弟子面面相觑。   “他谢什么?”   “不知道。” 第3章 投靠大佬去   凌霄宗很大。比颜浅想象中还要大。   石阶蜿蜒而上,穿过云雾,穿过松林,穿过一座又一座殿宇。周师兄走得从容,颜浅跟得气喘吁吁,腿肚子直打颤。他这三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快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到了。”周师兄的声音传来。   颜浅抬头,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一座大殿前。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   周师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掌门就在里面。”   颜浅的心跳忽然加快了。掌门。南宫青。他要抱的那根大腿。   不得不说,这狗运气就是好。虽然来的时候不光彩,但是进展顺利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有些暗。颜浅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殿中央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如雪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薄唇轻抿,周身气势冷冽,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颜浅的脚步顿住。   他忽然想起那位老先生讲过的江湖轶事:“南宫掌门此人,不笑的时候像把出鞘的剑,笑的时候……其实也没人见过他笑。”   现在他信了。   “过来。”两个字,声音低沉,像玉石相击。   颜浅的腿不受控制地迈开,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那人面前站定。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人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缓缓打量。   颜浅有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   “颜……颜浅。”   “哪里人?”   “江南。”   “为何要入凌霄宗?”   颜浅张了张嘴。他想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句:“我想活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颜浅没看清。   “活着?”南宫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入我凌霄宗,未必就能活着。”   “但在这里活着的概率大一点。”颜浅说,“外面有太多人想抓我。”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自曝其短吗?告诉对方自己是个香饽饽,不是等于引狼入室?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颜浅只能硬着头皮站着,等着对方宣判。   南宫青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久,久到颜浅开始胡思乱想。   “把手伸出来。”南宫青忽然说。   颜浅一愣,下意识伸出双手。那双沾满污泥、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就这么摊在南宫青面前。   南宫青垂眸看着,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颜浅的手腕。那人的手指修长,微凉,像上好的玉石。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停留了片刻。   “先去洗洗。”南宫青松开手,语气依然平淡,“洗完再来见我。”   颜浅还没反应过来,周师兄已经上前,温和地笑道:“随我来吧。”   颜浅糊里糊涂地跟着周师兄出了大殿,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院子。院子里有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弟子,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布巾。   “热水已经备好了。”周师兄指了指厢房,“你先进去洗漱,换身干净衣服。有什么话,洗完了再说。”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他这样子,确实是太埋汰了。三天没洗澡,脸上糊着泥巴,头发乱成鸡窝,浑身酸臭。   “多谢周师兄。”他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进了厢房。   厢房里热气腾腾,中间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是冒着热气的水,水面飘着花瓣。颜浅看着那桶水,忽然有点感动。三天了。他三天没洗澡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光,钻进木桶里,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爽。太爽了。   他闭着眼睛泡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慢搓洗。脸上的泥巴干了三天,早就结成硬壳,他拿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往下搓。搓了半天,终于把最后一层泥巴洗干净,露出下面那张脸。   颜浅对着水面看了一眼。水雾缭绕,看得不太真切,但隐约能看出眉眼清隽,皮肤白皙。他也没多想,继续搓身上。   洗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把自己彻底洗干净,从桶里爬出来,擦干身上,换上托盘里的衣服。衣服是月白色的,料子柔软,绣着暗纹的云纹,比他身上那件破袍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系好腰带,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到半干,随便拢了拢,推门出去。   门外,周师兄还在等着。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然后愣住了。   颜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穿错了吗?”   周师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衬得那人肤色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风流意味,偏偏瞳孔又黑又亮,干净得像深山里的泉眼。鼻梁挺秀,唇色淡红,湿漉漉的墨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周师兄忽然明白,为什么掌门要让他先来洗漱了。掌门有点厉害!   “周师兄?”颜浅又叫了一声。   周师兄回过神,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没什么。随我来,掌门还在等你。”   颜浅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这一次,周师兄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的脑子有点乱。刚才那个叫花子,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他忍不住又偏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周师兄飞快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想:这是捡了个什么回来?   殿内。南宫青依旧坐在原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帘。   颜浅跟在周师兄身后走进来,站定在殿中央。殿内的烛火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南宫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颜浅开始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没洗干净。   然后,他看见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像是冰面下忽然有水流涌动。太快,他还没看清,就重新冻结成冰。   “颜浅。”南宫青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   “抬起头来。”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烛光里,那人的面容清冷如雪,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有意思。”南宫青说。   什么意思?颜浅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地站着。   南宫青站起身。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颜浅下意识想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   那人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颜浅能看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从今天起,”南宫青说,“你住在我院子里,当我身边的侍童。”   颜浅一愣:“啊?”   “周寻。把我书房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周寻愣了愣:“那间不是……”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周寻立刻低头:“是,弟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那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干净如玉。周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殿内。颜浅还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懵。住在他院子里?书房隔壁?这是什么待遇?   “掌门,”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什么都不懂,住那么近,会不会不太方便?”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不懂可以学。”他说,“跟在我身边,慢慢学。”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跟在他身边?这大腿,好像抱得有点太成功了?   南宫青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站在殿内,对着一室的烛光发呆。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就这样?   颜浅想了想,没想明白。算了,不想了。反正大腿已经抱上了,管他什么意思呢。   他打了个哈欠,跟着周寻安排的人,往那个“书房隔壁”的院子走去。 第4章 南宫青真不是一般人   颜浅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颜公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小弟子的声音,“掌门请您过去用早膳。”   颜浅愣了愣,慢慢坐起来。   用早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忽然有点恍惚。   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穿越了。真的走到了凌霄宗。真的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掌门。真的住进了人家的后院。   “来了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抓起昨日那套月白色的衣服往身上套。   穿到一半,他顿住了。   这衣服的料子真好,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是没穿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不适应——在现代社会穿了二十几年的T恤牛仔裤,现在换上这一身宽袍大袖,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没办法,入乡随俗。   他系好腰带,胡乱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昨日那个小弟子,见他出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颜公子,这边请。”   颜浅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回廊,又穿过一个小花园,最后停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   “掌门就在里面。”小弟子躬身道,“请”   颜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厢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更像是食物本身的香气。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南宫青坐在桌边,玄色的衣袍换成了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露出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到动静,抬起眼帘。   “坐。”   颜浅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下。   气氛有点诡异。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南宫青在喝茶,颜浅在看他喝茶。   “不吃?”南宫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颜浅回过神,连忙端起面前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这几日吃的都是些残羹冷炙,甚至是野果野菜,此刻一碗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埋头喝粥,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南宫青没吃。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起来,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颜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慢点。”南宫青开口,声音依然低沉,“没人跟你抢。”   颜浅差点被粥呛到。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老老实实地坐着。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又是那个幅度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昨日睡得可好?”   颜浅点头:“挺好的。”   “可有什么不适?”   颜浅摇头:“没有。”   “可有什么想说的?”   颜浅张了张嘴。   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收他入门?为什么让他住在这儿?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子,被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破格收留,住进掌门的后院。这要是放在现代,相当于一个流浪汉抱上某互联网大厂CEO的大腿,还安排住进自己家。   怎么想都不对劲。   但他不敢问。   万一问了,人家说“哦,那你想多了,住后院只是因为其他地方住满了”,那多尴尬。万一人家说“哦,那你想多了,只是看你可怜”,那更尴尬。   所以他选择闭嘴。   南宫青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湖传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武林第一美人颜如玉现身江南,天生道体,得之可功力大增。各大门派闻风而动,散修邪修亦蠢蠢欲动。”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南宫青,对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这传闻,”南宫青顿了顿,“本座听过。”   颜浅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他知道。他都知道。那他收留自己,是因为……想把他当炉鼎?不对不对,传闻说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那是想把他当修炼材料?也不对,正道楷模不会干这种事。   那为什么?   “你叫颜浅。”南宫青说,“传闻那人,叫颜如玉。”   颜浅点头,可我是男的,美人不是女的么?   “你从江南来。”   颜浅继续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笨拙的动作,薄唇微不可察地扬起。   “所以,”他说,“你就是那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颜浅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你认错人了”。但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山巅的积雪,容不下一丝谎言。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大概就是江湖传闻的那个人。”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太快,颜浅看不清。   “你不怕?”南宫青问。   颜浅一愣:“怕什么?”   “怕本座把你当炉鼎。”   “你不是那种人。”   南宫青挑眉:“你如何知道?”   “传闻说的。”颜浅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你从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一心向道,是正道楷模。”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很淡,很浅,但确确实实是个笑。   “传闻,”他说,“未必都是真的。”   颜浅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笑起来仿佛冰雪消融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不过,”南宫青收了笑,语气恢复如常,“你说得对,本座确实不是那种人。”   颜浅松了口气。   “但其他人是。”南宫青接着说,“所以你要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咋大佬说话还一顿一顿的,吓死人!   寸步不离?   跟在他身边?   这大腿,是不是抱得太紧了?   “怎么?”南宫青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颜浅连忙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万个愿意。”   南宫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吃吧。”他说,“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颜浅低头继续喝粥,心里却在犯嘀咕。   带他去个地方?什么地方?做什么?   但他没问。   反正问了也白问,跟着走就是了。   吃完早膳,颜浅跟着南宫青出了厢房。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最后停在一处空旷的场地前。   场地很大,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株高大的松树。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如镜。   “这是测灵石。”南宫青说,“把手放上去。”   颜浅看了看那块青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把手掌贴在石面上。   青石冰凉,触感光滑。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颜浅回头看向南宫青,却发现那人的目光落在青石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青石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几行字。   字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天生道体,”南宫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年难遇。”   颜浅愣了愣:“这是……说我?”   南宫青点头。   “那为什么这么淡?”   南宫青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没有修炼过。”   颜浅明白了。   这具身体空有宝藏,却不会用。   “走吧。”南宫青转身,“还有一处。”   颜浅连忙跟上。   第二处地方离得不远,是一间静室。静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蒲团,和一个香炉。   “坐下。”南宫青指了指蒲团。   颜浅乖乖坐下。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食指点在他的眉心。   微凉。   颜浅下意识想躲,但对上那双眼睛,又硬生生忍住了。   “闭眼。”南宫青说。   颜浅闭上眼睛。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用温水给他洗澡,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暖流渐渐消散。   “可以了。”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说:“你的经脉很干净。”   颜浅:“……谢谢?”   “像是从未修炼过的人。”南宫青接着说,“但又不太一样。”   颜浅听不太懂,但他看出来了——这人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从今天起,”南宫青站起身,“我教你修炼。”   颜浅愣了愣:“啊?”   “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颜浅连忙站起来,“一万个愿意。”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走吧。”他说,“带你去挑一把剑。”   颜浅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掌门,”他问,“你昨天为什么要收留我?”   南宫青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因为,”他说,“我想看看,传闻中的武林第一美人,到底长什么样。”   颜浅愣住了。   “结果,”南宫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比传闻中好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站在静室里,对着一室的檀香发呆。   半晌,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比传闻中好看?   静室里,颜浅站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原来南宫青什么都知道,就等我自投罗网吧!   这大腿,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5章 惊鸿剑   颜浅跟着南宫青出了静室,一路往东走。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又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立在眼前,飞檐斗拱,古朴庄严,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藏剑阁。   “这里是凌霄宗历代收藏名剑的地方。”南宫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脾气,能不能带走,看你与它的缘分。”   颜浅点点头,跟着他推门进去。   阁内光线有些暗,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青的白的,各式各样,看得颜浅眼花缭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陈年木头的香气。   “去挑一把。”南宫青说。   颜浅看着满屋子的剑,有点懵。他不会用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剑适合自己。这让他挑,怎么挑?   “看顺眼的就行。”南宫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剑挑人,人也挑剑。有缘自会感应。”   颜浅点点头,开始在阁内转悠。   他走过一排排木架,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剑刃,心里有点发怵。这玩意儿,是能杀人的。他一个现代宅男,别说用剑了,连菜刀都用不利索。   转了一圈,他停在一把剑前。   那把剑放在三楼角落的一个木架上,位置偏僻,不起眼。剑鞘是朴素的黑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被人用过很多年。   颜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把剑看着顺眼。   他伸手握住剑柄,把它从木架上取下来。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道剑光亮起。   很亮,亮得刺眼。   颜浅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手里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那露出的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寒光凛凛,却莫名让他觉得亲近。   “惊鸿?”   身后传来南宫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颜浅回头,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剑。   “怎么了?”他问。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剑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这把剑,”他说,“是藏剑阁上一任阁主的佩剑。”   颜浅愣了愣:“藏剑阁阁主?”   “嗯。”南宫青说,“那位前辈一生痴迷剑道,收藏天下名剑,自己的佩剑却只有这一把。他临终前说过,此剑有灵,会自己选主人。”   颜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南宫青。   “那我……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南宫青说,“它选了你,就是你的。”   颜浅握着那把剑,忽然觉得有点沉。   藏剑阁阁主的佩剑,认了他一个刚入门的菜鸟当主人?这剧情,怎么那么像小说里写的?   “走吧。”南宫青转身往外走,“该回去了。”   颜浅抱着剑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里空空的,只剩下落满灰的木架。   接下来的日子,颜浅过得前所未有的规律。   每天卯时起床,跟着南宫青去后山练剑。辰时用早膳,然后去静室打坐。午时用午膳,下午继续练剑。酉时用晚膳,戌时回屋睡觉。   周而复始,一天不落。   颜浅从来没有这么规律地生活过。在现代社会,他熬夜赶稿是家常便饭,通宵也是常有的事。现在每天早睡早起,反而有点不适应。   但神奇的是,他居然坚持下来了。   也许是南宫青教得好。那人的剑术确实了得,每一招每一式都讲得清清楚楚,示范得明明白白。颜浅虽然笨,但慢慢也学会了几招。   也许是惊鸿剑真的认主。自从拿到这把剑,颜浅就觉得跟它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练剑的时候仿佛能感应到它的心意,剑招使得越来越顺手。   也许是……   颜浅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想到要去后山见那个人,心里就莫名有点期待。   这一日,练完剑后,两人照例坐在后山的石凳上歇息。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吹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颜浅低头看着手里的惊鸿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掌门,”他忽然开口,“这把剑的名字,是谁取的?”   南宫青正看着远处的山峦,闻言转过头来。   “藏剑阁前任阁主。”他说,“他说,此剑出鞘时,剑光如惊鸿一瞥,故名惊鸿。”   颜浅点点头,又问:“那位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一个痴人。”他说,“一生痴迷剑道,不问世事。临终前,他把所有收藏的名剑都留给了宗门,唯独这把惊鸿,他说要带走。”   “带走?”颜浅愣了愣,“怎么带走?”   “陪葬。”南宫青说,“他让人把惊鸿放在他的棺木里。”   颜浅愣住了。   “那这把剑怎么……”   “有人不同意。”南宫青的唇角微微扬起,“他师弟趁夜把剑偷了出来,说师兄一生爱剑如命,死了还要占着一把好剑,太自私。不如让它留在世间,等一个有缘人。”   颜浅低头看着手里的惊鸿,忽然觉得这把剑的故事还挺有意思。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南宫青说,“后来他师弟成了藏剑阁的新阁主,把这把剑放在三楼那个角落,说等它的有缘人来找它。”   颜浅眨眨眼:“等了多久?”   “三十七年。”   颜浅沉默了。   三十七年。   这把剑,在那个角落等了三十七年。   “你与它有缘。”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好待它。”   颜浅点头:“我会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南宫青站起身。   “走吧,”他说,“回去用膳。”   颜浅跟着站起来,抱着剑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掌门,”他问,“你那天说,你是故意让人放我进来的?”   南宫青脚步微顿。   “嗯。”   “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湖传闻,武林第一美人颜如玉现身江南,天生道体,得之可功力大增。”他说,“本座想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   颜浅的脚步顿了顿。   “那你现在知道了?”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下,那人的面容清冷如雪,那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一样的光。   “知道了。”他说。   颜浅等着他往下说。   但南宫青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颜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有点懵。   知道了?   算了,不想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6章 总该干点啥吧   颜浅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自从住进凌霄宗,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练剑、睡觉,偶尔跟着南宫青去后山看风景。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收拾,他什么都不用干,活像一只被圈养的宠物。   这让他很不自在。   虽然他穿越前是个资深宅男,最大的梦想就是躺着不动也有人养。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又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每天面对南宫青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时,总觉得自己欠了点什么。   欠什么呢?   欠人情。欠恩情。   所以他决定,做点什么来回报。   这一日,练完剑后,颜浅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休息,而是跟着南宫青去了书房。   “有事?”南宫青在书案后坐下,抬眸看他。   颜浅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我想……帮您做点事。”他说,“研墨啊,倒茶啊,整理书啊什么的。总不能白吃白住。”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片刻后,他唇角微微扬起。   “过来。”   颜浅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南宫青从笔架上取下一块墨,递给他。   “研吧。”   颜浅接过墨,低头看了看砚台里的水,又看了看手里的墨条,信心满满地开始研墨。   他在电视上看过,研墨嘛,就是拿着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很简单。   一圈,两圈,三圈。   墨汁开始变黑。   颜浅加快速度,转得越来越起劲。   “慢一点。”南宫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太急墨会溅出来。”   话音未落,一滴墨汁从砚台里飞溅而出,精准地落在颜浅的鼻尖上。   颜浅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砚台边缘那一圈细小的墨点,又看了看南宫青。   南宫青也在看他。目光落在他鼻尖上那滴墨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那人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但颜浅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在憋笑吧?   一定是在憋笑吧?   颜浅有点窘,伸手想去擦那滴墨,却忘了手里还拿着墨条。这一动,墨条在砚台边缘磕了一下,又溅出几滴墨,这次落在他的脸颊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青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颜浅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有点不服气。   “我再来。”他说。   南宫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先把脸擦干净。”   颜浅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这一抹,原本只是几点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黑。   南宫青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瞬。   “出去洗洗吧。”他说。   颜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轻,但确确实实是笑。   颜浅脚步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烫。   洗过脸后,颜浅回到书房,决定换个任务。   研墨不行,那泡茶总可以吧?   书房旁边有个小隔间,里面放着茶具和炉子。颜浅进去看了看,炉子里的炭火还燃着,上面坐着一把铜壶,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他拿起旁边的茶叶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也不认识是什么茶,随便抓了一撮放进茶壶里,然后提起铜壶,往茶壶里倒水。   水倒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泡茶是不是要先洗茶?   他记得在哪看过,第一遍水要倒掉,第二遍才能喝。   但现在水已经倒进去了。   颜浅看着茶壶里的茶叶在水里翻滚,犹豫了一下,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茶壶盖上,端着托盘走出隔间。   南宫青正在看什么文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颜浅把托盘放在书案上,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掌门,喝茶。”   南宫青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   茶水的颜色有点深,深得发黑,茶叶在水里舒展着,有几片还浮在水面上。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颜浅紧张地看着他。   南宫青放下茶杯,沉默了一瞬。   “这茶,”他说,“你泡的?”   颜浅点头。   南宫青又沉默了一瞬。   “茶叶放多了。”他说,“水太烫。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颜浅。   “你忘记洗茶了。”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宫青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无妨。”他说,“第一次泡茶,能泡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颜浅愣了一下:“真的?”   南宫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假的。”   颜浅:“…………”   他看着那人若无其事喝茶的样子,忽然有点想打人。   但下一秒,他看见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气。   这人,是在逗他玩吧?   一定是。   接下来的日子,颜浅开始了他的“伺候掌门”生涯。   研墨,脸上开花。   泡茶,差点烧了书房——他把炉子里的炭火拨得太旺,火苗蹿出来,差点点着旁边的帘子。幸好南宫青反应快,一杯冷茶泼过去,把火浇灭了。   整理书架,把书放错了位置。南宫青找一本书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放花瓶的架子上找到了。   扫地,把花瓶打碎了。那花瓶据说是前朝的古董,颜浅吓得脸都白了,结果南宫青只是看了一眼,说“碎碎平安”。   颜浅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每天净给人家添乱。   但神奇的是,南宫青从来不生气。   不管他把事情搞得多糟,那人只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无妨”。   颜浅有时候觉得,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笨手笨脚的猫。   不是嫌弃,是……纵容。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在想,南宫青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是因为他是天生道体?但那人说过,对天生道体没兴趣。   是因为他可怜?堂堂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应该没那个闲心可怜一个陌生人。   那是因为什么?   颜浅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反正那人对他好,他就好好报答。虽然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但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门外,月光如水。   一个人影立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屋里那团模糊的剪影。   南宫青站在那里,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个翻来覆去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只猫,又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白天的事。研墨弄了一脸黑,泡茶差点烧了书房,整理书架把书放得乱七八糟,扫地打碎了他的花瓶。   每一件都笨得要命。   但他看着那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却莫名觉得有趣。   书房里养只猫,好像也不错。   他在心里想。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窗内,颜浅已经睡着了,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窗外看了他很久。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猫,蹲在一个人脚边蹭来蹭去。   那人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笨猫。”那人说。   颜浅在梦里不满地喵了一声。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颜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还梦见那个人叫他“笨猫”。   颜浅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颜公子?”门外传来小弟子的声音,“掌门请你过去用早膳。”   颜浅回过神,连忙爬起来。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想:   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不能再出丑了。   一炷香后,他站在南宫青面前,脸上又沾了一滴墨。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墨渍。   “慢慢来。”他说,声音低低的,“不急。”   颜浅愣在原地,看着那人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给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谢谢掌门。”   声音有点小,有点软。   像是猫叫。 第7章 被骚扰了   颜浅觉得自己最近过得还挺滋润的。   每天练剑、吃饭、睡觉,偶尔给南宫青打打下手——虽然还是笨手笨脚,但至少没再烧了书房。南宫青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他在旁边研墨,那人会随口指点他几句剑法,或者讲讲江湖上的趣事。   颜浅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但他忘了,自己那张脸是个麻烦。   这日午后,南宫青有事下山,临行前叮嘱他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颜浅乖乖点头,心想能有什么事儿?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结果南宫青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   “颜公子,周师兄请您去前院一趟。”一个小弟子在门外通报。   颜浅正坐在窗边擦剑,闻言抬起头。   “周师兄?周寻?”   “是。”   颜浅不疑有他,放下惊鸿剑,跟着小弟子往外走。这些日子周寻对他颇为照顾,隔三差五送些吃的用的过来,想必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快到前院时,颜浅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条路,不是去周寻院子的路。   他来过前院两次,周寻住的地方在东边,这条路却是往西走的。   “这是去哪儿?”他停下脚步。   小弟子头也不回:“周师兄在前厅等您。”   前厅?   颜浅心里犯起嘀咕。周寻要见他,为什么不去周寻的院子,要去前厅?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个小弟子的背影上。   那人的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是怕他反悔。   颜浅眯了眯眼。   不对劲。   “我不去了。”他说,转身就走。   那小弟子一愣,连忙追上来:“颜公子,周师兄真的在等您——”   “那就让他来后院找我。”颜浅头也不回,“掌门说了,让我在院子里等他。”   “可是——”   颜浅不理会,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出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那人正往这边走,差点和颜浅撞个满怀。   “哟,”那人站稳了,目光落在颜浅脸上,明显亮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颜浅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人的眼神他见过。破庙里那三个人提到“那张脸”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让让。”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那人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他笑着说,“叫颜浅是吧?我听说过你。”   颜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得确实不错。”那人自顾自地说,“比传闻中还好看。”   颜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谁?”他问。   “我姓赵,单名一个煊字。”那人扬了扬下巴,“执法长老是我父亲。”   颜浅恍然。   他来凌霄宗这些日子,多少听过一些传闻。执法长老赵鼎山,在宗门里地位颇高,仅次于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他有个独子,叫赵煊,据说天赋不错,就是性子骄纵了些。   “赵公子有事?”颜浅问。   赵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目光越来越热。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他笑着说,“你住得那么远,平时难得见一面。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去前厅坐坐?”   “不了。”颜浅说,“掌门让我在院子里等他。”   “掌门下山了,傍晚才能回来。”赵煊往他身边凑了凑,“急什么?”   颜浅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凑得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熏香味。   “赵公子,”他说,声音冷了几分,“请自重。”   赵煊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自重?”他笑了,“我不过是请你喝杯茶,怎么就扯到自重上了?”   颜浅看着他,心里一阵腻歪。   这种人他见多了。在现代社会,仗着有点家世就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他做设计的时候接触过不少。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拿自己当回事儿,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   “多谢好意。”他说,“茶就不喝了。”   说完,他侧身想走。   赵煊伸手拦住他。   “别急着走啊。”他笑着说,“我第一次见你,还想多聊聊呢。”   颜浅低头看了看拦住他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赵煊的脸。   “手拿开。”他说。   语气平淡,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赵煊被他这么一看,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新来的,无根无基,能把他怎么样?   “我要是不拿呢?”他嬉皮笑脸地说。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赵煊看得一愣。   下一秒,颜浅抬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臂。   力道不小,赵煊的手臂被拍得生疼,踉跄了一步。   “你——”他捂住手臂,瞪大眼睛。   “我说了,”颜浅拍了拍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手拿开。”   赵煊的脸色变了。   他在凌霄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咬着牙说。   “知道。”颜浅说,“执法长老的儿子。”   “那你还敢——”   “敢什么?”颜浅打断他,歪了歪头,“敢打你?打了怎么了?”   赵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颜浅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原来这人也就会仗势欺人,真碰上硬茬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公子,”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你要是想喝茶,去找别人。我没空。”   说完,他绕过赵煊,大步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下次别让人假传周师兄的旨意。怪没意思的。”   赵煊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颜浅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看是真好看。   但这脾气……   他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臂,心里又恼又痒。   后院。   颜浅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拍得还挺用力的。   手都有点麻了。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了一句。   他知道赵煊是什么心思。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穿越前做设计的时候,有些甲方请他吃饭,喝多了就爱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从来不给好脸,大不了不接这单。   但这里不是现代社会。   这里是凌霄宗。赵煊的父亲是执法长老。   颜浅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发呆。   那人要是记恨上了,回头给他穿小鞋怎么办?   南宫青不在,他一个新人,无依无靠的……   “操。”他骂了一句。   刚才不该那么冲动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手也打了,还能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颜浅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看向门口。   南宫青站在那儿,玄色的衣袍上沾着几点雨水,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颜浅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他问。   颜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没事。”他说,“能有什么事?”   南宫青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赵煊去找你了?”   颜浅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碰你了?”   “没。”颜浅说,“他想拦我,我把他手拍开了。”   南宫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拍开了?”   “嗯。”颜浅说,“拍得还挺用力的。”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颜浅说,“让他别让人假传周师兄的旨意,怪没意思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像是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颜浅看愣了。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笑什么?”他问。   南宫青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没什么。”他说,“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颜浅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他顿了顿,“看他不顺眼。”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不顺眼就打?”   “那不然呢?”颜浅理直气壮,“让他欺负我?”   南宫青又笑了。   “好。”他说,“以后不顺眼的,都打。”   颜浅眨眨眼:“真的?”   “真的。”南宫青说,“打不过的,我来打。”   颜浅一愣。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点纵容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谢谢掌门。”他说。   南宫青伸出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下次,”他说,“让人来找我。”   颜浅抬头看他。   “你不在啊。”   “就说我在。”南宫青说,“让他们来找我。”   颜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是不是把他当小孩了?   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   头顶的温度很暖,暖得他有点不想动。   “知道了。”他说。   南宫青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   “赵煊那边,”他说,“我会处理。”   颜浅愣了愣:“处理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颜浅看不懂的东西。   门轻轻合上。   颜浅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头顶。   颜浅忽然笑了。   这大腿,抱得真值。   窗外,南宫青立在廊下。   他看着屋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唇角微微扬起。   脾气不小。 第8章 入室弟子   赵煊的事,颜浅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照常练剑,照常用膳,照常去书房给南宫青打下手。那人什么都没提,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颜浅乐得清闲。   但他不知道的是,宗门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   执法长老的儿子被人打了。打人的是新来的那个小公子,住在掌门后院的那位。更离谱的是,掌门知道后,不但没罚那个小公子,反而让人去戒律堂传了句话——具体传的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赵煊被他爹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   一时间,各种猜测满天飞。   周寻来后院送东西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颜师弟,最近没事别往前院跑。”   颜浅正在擦剑,闻言抬头:“怎么了?”   周寻的表情有点微妙:“有人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是谁,从哪儿来,怎么住进后院的。”周寻顿了顿,“还有,你和掌门是什么关系。”   颜浅愣了愣。   他和掌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你怎么说的?”他问。   周寻看了他一眼:“我说你是掌门带回来的人,别的不知道。”   颜浅点点头,继续擦剑。   周寻站着没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颜浅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周寻沉默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颜师弟,掌门对你……不太一样。”   颜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他说。   周寻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转身往外走,“有事让人叫我。”   颜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继续擦剑。   不一样吗?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这天午后,颜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小弟子跑来传话。   “颜公子,掌门请您去大殿。”   颜浅愣了愣:“大殿?”   “是,几位长老都到了。”   颜浅心里犯起嘀咕,但还是放下惊鸿剑,跟着小弟子往外走。   大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执法长老赵鼎山坐在左侧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旁边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面上虽然恭敬,眼底却各有各的盘算。   南宫青坐在正中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见颜浅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身侧的位置。   颜浅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只是老老实实地站着。   “掌门,”赵鼎山率先开口,声音沉沉的,“今日召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南宫青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本座要收徒。”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鼎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掌门,”他压下火气,“收徒是好事,不知看中了哪家的子弟?老夫记得,今年外门弟子的考核还未开始——”   “不是外门。”南宫青打断他,“是本座要收入室弟子。”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的神色都变了。   入室弟子。   掌门的入室弟子,意味着什么,在座没人不清楚。那不只是师徒名分,更意味着身份、地位、资源的倾斜,意味着将来有可能……   赵鼎山腾地站起来。   “掌门,这不合规矩!”他的声音拔高了,“入室弟子需经宗门议定,需考量德行资质,需——”   “本座做事,”南宫青再次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需要向赵长老解释?”   赵鼎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南宫青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山巅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   但他还是不甘心。   “掌门,”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老夫并非质疑掌门,只是……此人入宗门不过数日,底细尚未查明,来历尚且不清,贸然收为入室弟子,恐怕难以服众。”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场其他长老。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有人开口附和。   “赵长老所言有理,掌门,此事是否从长计议?”   “是啊,入门不过数日,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如何能直接拜入掌门门下?”   “按门规,需从外门做起,经考核——”   “门规?”   南宫青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赵鼎山面前。   赵鼎山比他矮了半个头,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势上先矮了三分。   “赵长老,”南宫青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同本座谈门规?”   赵鼎山张了张嘴。   “门规第一条,”南宫青说,“掌门之命,即为门规。”   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鼎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座记得,”他说,“令郎今年二十有三,在外门待了五年,至今未能入内门。”   赵鼎山的脸色彻底白了。   南宫青收回视线,看向其他人。   “诸位,”他说,“还有谁要同本座谈门规?”   没人敢说话。   南宫青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既如此,此事便定了。”   他走回主位,在颜浅面前站定。   “跪下。”   颜浅还在发懵,闻言下意识跪了下去。   南宫青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南宫青的入室弟子。”他说,“此玉为信物,见玉如见人。”   颜浅接过玉佩,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玉是青色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他抬起头,对上南宫青那双淡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不叫师父?”   颜浅张了张嘴。   “师……师父。”   声音有点小,有点抖。   南宫青唇角微微扬起。   “起来吧。”   颜浅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他到现在还是懵的。   怎么就突然成了掌门的徒弟了?   还是入室弟子?   “诸位,”南宫青看向在场的长老们,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本座的徒弟,往后便住在后院。若有谁觉得不妥,可以来找本座。”   他的目光落在赵鼎山身上,停顿了一瞬。   “本座记得,赵长老最近在忙戒律堂的事务?”   赵鼎山的脸色变了变。   “是。”他低声说。   “忙得过来?”   赵鼎山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心里一紧。   “忙……忙得过来。”   南宫青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本座还以为,赵长老太闲了,才有心思管本座的私事。”   赵鼎山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南宫青收回视线,摆了摆手。   “散了吧。”   诸位长老陆续离开。   颜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团浆糊。   “在想什么?”南宫青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颜浅转过头,看着他。   “师父,”他问,“您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主位,重新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因为,”他说,“你是本座带回来的人。”   颜浅愣了愣。   就因为这个?   “本座带回来的人,”南宫青接着说,“自然该由本座护着。”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很暖,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谢谢师父。”他说。   南宫青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必谢。”他说,“往后好好修炼,别给本座丢人就行。”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力道不轻不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揉一只猫。   颜浅愣住了。   “师父?”   南宫青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对了,”他说,“周寻比你早入门,往后叫他师兄。”   颜浅点点头。   “还有,”南宫青顿了顿,“往后谁欺负你,不用忍着。”   颜浅眨眨眼:“打了怎么办?”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打了就打了。”他说,“本座的徒弟,打几个人,有什么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站在大殿里,对着一室的烛光发呆。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打了就打了?   这师父,怎么好像有点……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周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   “掌门,”他低声说,“您这是……”   南宫青没有看他。   “怎么?”   周寻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只是从未见您这样。”   南宫青没有回答。 第9章 狐假虎威   颜浅发现,当掌门的入室弟子,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首先是吃。   以前虽然也有小弟子送饭,但都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淡寡味。现在倒好,每天午膳晚膳,四菜一汤起步,偶尔还有点心水果,摆满了桌子。他问送饭的小弟子是不是送错了,小弟子恭恭敬敬地说:“掌门吩咐的,说你练剑辛苦,要补补。”   颜浅看着那一桌子菜,默默拿起筷子。   补补?他练剑是辛苦,但也不至于这么补吧?   然后是穿。   衣柜里的衣服又多了几套,料子比之前那几套还好,颜色也多了几种——月白、浅青、淡蓝,都是素净雅致的颜色,绣着暗纹的云纹竹纹。他问周寻是不是又送错了,周寻笑着说:“掌门让针线房做的,说你只有那几套换洗,不够用。”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又看了看衣柜里那些,默默关上柜门。   不够用?他一个人,要那么多衣服干嘛?   再然后是态度。   以前走在路上,那些弟子最多点个头,有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现在倒好,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颜师兄”“颜公子”叫得一个比一个亲热。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上来套近乎,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他喝茶。   颜浅一开始还挺受用,后来发现不对劲。   这些人,之前可没这么热情。   他想起周寻说过的话——“你是掌门的人”。   现在更准确了:他是掌门的入室弟子。   颜浅靠在院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嗑着瓜子,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心里冒出四个字:   狐假虎威。   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南宫青。那只老虎往那儿一蹲,他这个狐狸走起路来都带风。   颜浅吐出一颗瓜子皮,嘴角翘了起来。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不过他也不是没分寸的人。人家客气,他也客气;人家套近乎,他笑呵呵应付两句;人家请他喝茶,他婉拒的时候态度好得不得了。   周寻说他在宗门里人缘不错。   颜浅心想:那可不,他又不傻,狐假虎威归狐假虎威,真得罪人干嘛?   这天午后,颜浅照例去膳堂吃饭。   膳堂是宗门弟子用膳的地方,分内外两间。外间是普通弟子,内间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的。颜浅现在是掌门的入室弟子,自然进内间。   他端着托盘走进内间,发现今天人还挺多。几个内门弟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颜师弟,这边有空位。”   “颜师兄,今日的鱼不错,尝尝?”   颜浅笑着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颜师弟。”   颜浅抬头,发现是个面生的弟子,二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   “你是?”   “我叫钱小鱼,外门弟子。”那人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下,“早就想认识颜师弟了,一直没机会。”   颜浅点点头:“有事?”   钱小鱼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颜浅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钱小鱼。   “这是?”   “枣糕。”钱小鱼说,“我娘亲手做的,可香了。颜师弟尝尝?”   颜浅看着那包枣糕,有点想笑。   这人,是来送礼的?   “不用不用,”他把油纸包推回去,“你自己吃。”   “别啊,”钱小鱼又推过来,“就是一点心意。颜师弟现在是掌门的高徒,往后在宗门里,还请多多关照。”   颜浅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关照?   他一个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关照谁?   但看着钱小鱼那张殷切的脸,他又不好说什么。   “行,”他说,“那谢谢了。”   钱小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又寒暄了几句,心满意足地走了。   颜浅低头看着那包枣糕,默默打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还挺香的。   吃完午膳,颜浅抱着那包枣糕往回走。   穿过回廊时,迎面碰上一个人。   赵煊。   颜浅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赵煊也看见了他,脸色变了变,想绕路走。   但回廊就这么宽,两个人还是碰上了。   颜浅看着他,想起上次这人把自己堵在前厅的事,又想起这人被他拍开手臂时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坏水。   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哟,赵公子。”   赵煊的脸色更难看了。   “让开。”他压低声音说。   颜浅没动。   “赵公子这是去哪儿?”他笑眯眯地问,“禁足解了?”   赵煊的拳头握紧了。   他知道颜浅是故意的。   但他不敢动手。   上次的事,他爹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关了三天禁闭,还反复叮嘱他:别惹那个人,掌门护着他。   赵煊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颜浅,”他咬着牙说,“你别太得意。”   颜浅眨眨眼:“得意?我哪儿得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一点。   赵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颜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爽啊。   上次不是挺横吗?不是把他堵在门口吗?不是伸手想摸他的脸吗?   现在怎么怂了?   “赵公子,”颜浅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说,“我师父说了,往后谁欺负我,让我不用忍着。”   赵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颜浅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他说,“赵公子以后见了我,绕道走就行。别让我为难,也别让你自己为难。”   说完,他抱着枣糕,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煊还站在原地,脸色黑得像锅底。   颜浅忍不住笑出了声。   爽。   太爽了。   他一边走一边哼起了小曲,觉得自己今天这波操作,简直满分。   回到后院,南宫青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什么事这么高兴?”   颜浅脚步顿了顿。   “没、没什么。”他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那是什么?”   颜浅低头看了看,把油纸包递过去。   “枣糕,一个外门弟子送的。”   南宫青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钱小鱼送的?”   颜浅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南宫青没回答,只是把油纸包还给他。   “那人,”他说,“想进内门,到处钻营。”   颜浅眨眨眼:“那我收了这糕,会不会不太好?”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收了就收了。”他说,“吃几块糕而已,能有什么?”   颜浅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两人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吃糕。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   颜浅忽然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又笑了。   “笑什么?”南宫青问。   颜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刚才碰见赵煊了。”   “然后?”   “然后……”颜浅嘿嘿一笑,“我把他堵在回廊里,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颜浅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有点心虚地看着南宫青。   “师父,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眉眼舒展,唇角上扬,笑得眼睛都弯了。   颜浅看愣了。   “师父?”   南宫青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不过分。”他说,“正好。”   颜浅眨眨眼:“正好?”   南宫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座的徒弟,”他说,“就该这样。”   颜浅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点纵容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涨涨的,还有点得意。   “那我以后,”他试探着问,“都这样?”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别太过就行。”他说。   颜浅点点头,心里那个美啊。   得了,有了这句话,他以后在宗门里,可以横着走了。   他捏起一块枣糕,塞进嘴里。   真香。   远处,周寻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颜浅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看着掌门眼底那点纵容的笑意,默默转身离开。   得了,往后这宗门里,怕是要热闹了。 第10章 鬼压床   颜浅觉得今天格外困。   明明下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精神头足得很。可一入夜,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都拿不住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奇怪,往常这个点,他还在书房给师父打下手呢。今天师父说让他早点休息,他还纳闷了一下。   不过困意上来,他也懒得细想。   把书往枕头边一放,颜浅往床上一倒,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睡了过去。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没有声音。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南宫青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张脸被月光映得微微发白。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   良久,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中的人。   颜浅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贝齿。月白色的衣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南宫青的目光落在那截脖颈上。   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在床边坐下。   伸出手,指尖悬在颜浅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缓缓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没有触碰。   只是悬空描摹。   但那双炽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白天那个清冷孤傲、说一不二的掌门不见了。   此刻坐在床边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从不敢在人前显露的人。   “好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真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颜浅,是在大殿上。那个叫花子站在他面前,脸上糊着泥巴,头发乱成鸡窝,浑身散发着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但他一眼就认出他了。   不是因为传说中的美人。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深山里的泉眼,一眼就能望到底。那样的人,不可能是什么江湖骗子,不可能是什么别有用心的探子。   所以他让他去洗洗。   洗完之后,那人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墨发散在肩头,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风流意味,偏偏瞳孔又黑又亮,干净得让人想……   想什么?   南宫青当时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再看。   后来,那点小心思没人知道,把人留在身边。   但他就是觉得有趣。   书房里养只猫,好像也不错。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猫慢慢长大,越来越不怕人,开始在他面前露出爪子,开始得意洋洋地跟他讲怎么把赵煊堵在回廊里。他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的却是——   只能是他的。   南宫青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颜浅的眉骨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然后顺着眉骨往下,滑过眼睑,滑过鼻梁,落在唇边。   指尖在那片柔软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   他低下头,凑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呼吸,近到能看清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因为你是天生道体。不是因为你想活着。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颜浅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再是冰面下的水流涌动。   而是冰面彻底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吻落在颈侧。   那人身上的气息钻进鼻腔,干净清冽,像是山间的风,像是初雪后的空气。他的嘴唇贴着那截白皙的脖颈,感受着下面血脉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手也不安分起来,顺着衣襟探进去,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那人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很滑,滑得像上好的丝绸。   颜浅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轻哼。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睡颜。   那人蹙着眉,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但眼睛闭得紧紧的,没有要醒的迹象。   南宫青的唇角微微扬起。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餍足的笑。   他又低下头,吻了吻那人的眉心。   然后继续往下。   脖颈,锁骨,肩头——   每一寸肌肤,他都吻过。   他的手也没闲着,在那人身上流连,从腰间到后背,从后背到胸前。每一寸肌肤,他都摸过。   颜浅在睡梦里不安地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   但他没有醒。   南宫青看着他,眼底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月光下,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掌门。   不再是那个霸道强势的师父。   而是一个……   痴迷到近乎病态的人。   他低头看着身下熟睡的人,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我的。”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像呓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是我的。”   他俯下身,把人整个搂进怀里。   那人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都不能抢走。”他说,“谁都不能。”   颜浅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南宫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你看,”他说,“你也想靠近我。”   他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清冷,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   痴迷。   病态的痴迷。   他就这样抱着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松开手,把那人放回床上,替他拢好衣襟,盖好被子。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吻什么稀世珍宝。   “晚安。”他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厢房里恢复寂静。   月光依旧照着,落在那张睡颜上,落在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翌日清晨。   颜浅睁开眼,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   他总觉得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喘不过气来。还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游走,凉凉的,痒痒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好好的,被子也好好的。   他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脸。   没什么异常。   “怪了。”他嘀咕一声,打了个哈欠。   可能是最近练剑太累了吧。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南宫青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醒了?”   颜浅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早。”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掠过。   “睡得可好?”   颜浅想了想:“还行,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梦?”   颜浅挠了挠头:“记不清了,就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我,喘不过气。”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   “大概是鬼压床。”他说,“不必在意。”   颜浅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晒太阳。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落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顿了一瞬。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痕。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南宫青看见了。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角那一丝弧度。   鬼压床。   嗯。   大概是吧。 第11章 痕迹   颜浅发现脖子上多了个红点。   早上洗脸的时候,他在铜镜里瞥见的。不大,就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在脖子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   他凑近铜镜,歪着头看了半天。   “蚊子咬的?”他嘀咕了一声。   可这都秋天了,哪来的蚊子?   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的,就是有点红。颜浅也没多想,穿好衣服就出门了。   院子里,南宫青已经在等他用早膳。   颜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师父早。”   南宫青应了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脖子上掠过,然后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颜浅埋头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师父,咱们这儿有蚊子吗?”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   颜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儿有个红点,我怕是虫子咬的。”   南宫青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个小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虫子。”他说。   颜浅眨眨眼:“那是什么?”   南宫青放下茶盏,看着他。   “大概是昨晚睡觉压的。”他说,语气平淡,“衣襟褶皱压久了,会留印子。”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是吗?”   “嗯。”   南宫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颜浅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个红点,没再追问。   反正也不疼不痒的,管它呢。   他继续埋头喝粥。   对面,南宫青的目光又落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接下来的几天,颜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首先是困。   他明明睡得挺早,可每天早上醒来都跟没睡一样,眼皮发沉,浑身发软,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尤其是腰,酸得厉害,像是练了一天剑没歇过。   他问周寻这是怎么回事,周寻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大概是你练剑太拼了。”周寻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颜浅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没再多想。   然后是脖子上的红点。   那天发现一个之后,第二天又多了两个。第三天更多,三四个,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脖子和锁骨那块。颜浅对着铜镜数了数,一共七个。   他挠了挠头,有点懵。   这到底是蚊子咬的,还是衣襟压的?   他去找南宫青。   “师父,你看我这脖子。”他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那片红痕,“越来越多了,你帮我看看是什么?”   南宫青的目光落在他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颜浅有点不自在了,他才移开视线。   “过敏。”他说。   颜浅愣了愣:“过敏?我对什么过敏?”   南宫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概是花粉。”他说,“这几日院里的花开得盛,你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难免沾上。”   颜浅眨眨眼,看了看院子里的花。   几株秋菊开得正好,金黄雪白,确实挺盛的。   “那怎么办?”他问。   南宫青放下茶盏,看着他。   “少晒太阳。”他说,“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晚上睡前涂点药膏。”   颜浅点点头:“那师父有药膏吗?”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晚上来我屋里拿。”他说。   颜浅应了一声,没多想。   这天夜里,颜浅又困得格外早。   明明下午睡过一觉,可天一黑,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撑着看了一会儿书,最后还是扛不住,往床上一倒,睡了过去。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门被推开。   南宫青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人脸颊上,轻轻摩挲。   “又来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每日都想,忍不住。”   他低下头,吻了吻那人的眉心。   然后是眼睛,鼻梁,嘴唇。   颜浅在睡梦里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眼睛里,暗流汹涌。   他慢慢解开那人的衣襟,露出那片白皙的胸膛。   上面的红痕已经淡了,快要消下去了。   他看着那些痕迹,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要重新留了。”他轻声说。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夜,颜浅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沉沉的,喘不过气来。还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游走,凉凉的,痒痒的。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躺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处又一处,密密麻麻。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颜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床边,南宫青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人唇上,轻轻摩挲。   “我的。”他轻声说,“你只能是我的。”   他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厢房里恢复寂静。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酸。   腰酸,腿酸,肩膀也酸。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一看——   愣住了。   脖子上,锁骨上,胸前,密密麻麻全是红痕。   他数了数,至少十几个。   颜浅盯着那些红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过敏。   他翻身下床,走到铜镜前,把衣襟拉开。   镜子里的自己,胸前那片皮肤上,红痕点点,像是一朵朵开得正盛的花。   颜浅看着那些痕迹,脸色渐渐变了。   他想起这几日的困倦,想起每晚那个奇怪的梦,想起梦里那种被什么压着的感觉。   他想起师父说的“过敏”。   他想起师父看他时那双眼睛。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狂跳。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满是红痕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传来小弟子的声音。   “颜公子,掌门请您过去用早膳。”   颜浅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拢好衣襟,推门出去。   院子里,南宫青坐在石桌旁,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些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过敏还没好?”他问,语气平淡。   颜浅看着他,看着那张清冷如雪的脸,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   “嗯。”他说,“没好。”   他在南宫青对面坐下,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颜浅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第12章 疯狂的隐忍   那一夜之后,南宫青没有再踏入颜浅的房间。   他在自己的寝殿里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天色泛白,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脑海里全是那张脸。   睡着时的恬静,蹙眉时的无辜,还有那些他留在那具身体上的痕迹——点点红斑,像是他亲手种下的印记。   他想再去。   想得发疯。   但他不能。   颜浅已经开始起疑了。   昨日早膳时,颜浅看他的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瞬,但南宫青看见了。那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的、隐隐带着戒备的光。   不能再去了。   南宫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等等。   再忍忍。   颜浅发现师父最近有点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他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师父好像没以前那么爱看他了。   以前他们一起用膳的时候,师父虽然话不多,但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他低头喝粥,师父在看他;他抬头说话,师父在看他;他吃完擦嘴,师父还在看他。   颜浅习惯了那种目光。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那是师父在关心他。   可是这几天,师父不看他了。   准确地说,是不像以前那样看他了。   目光还是会落在他身上,但只是一掠而过,很快就移开。有时候他故意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师父就会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遮住自己的脸。   颜浅挠了挠头,有点懵。   他做错什么了吗?   这天午后,颜浅照例去书房找南宫青。   推门进去,南宫青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师父?”   南宫青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   “什么事?”   颜浅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我来研墨。”他说,“您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写东西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不必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今日不写。”   颜浅愣了愣。   不写?   昨天明明说好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南宫青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师父,”他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南宫青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来。   眼睛落在颜浅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没有。”他说,“你做得很好。”   颜浅不信。   “那您为什么不看我?”   南宫青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脸上写满的困惑和委屈,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   他想告诉他,不是不想看你,是不敢看。   不敢看你的脸,怕忍不住想碰。   不敢看你的眼睛,怕自己会失控。   不敢看你脖子上的那些痕迹——那些他亲手留下的痕迹,怕看了之后,今晚又会忍不住去找你。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最近宗门事务多,”他说,“有些累。”   颜浅眨眨眼:“累?那我给您泡杯茶?”   南宫青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好。”   颜浅转身去隔间泡茶。   这一次,他没有手忙脚乱。茶叶放得不多不少,水倒得刚刚好,还知道先洗一遍茶。端出来的时候,茶水的颜色清亮亮的,飘着淡淡的香气。   南宫青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他说。   颜浅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嗯。”   颜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南宫青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一紧。   他想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   但他忍住了。   “回去吧。”他说,“今日不用你。”   颜浅愣了愣:“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他说,“您要是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南宫青看着他。   “好。”   门轻轻合上。   南宫青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茶,很久没有动。   茶渐渐凉了。   他还是没有喝。   周寻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掌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掌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南宫青回过神,把茶杯放下。   “什么事?”   周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颜师弟刚才去找我,”他说,“问我您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周寻说,“我说掌门只是事务繁忙。”   南宫青点了点头。   周寻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寻深吸一口气。   “掌门,”他低声说,“您对颜师弟……是不是太过了?”   南宫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周寻硬着头皮说:“颜师弟什么都不知道。他信任您,依赖您。您要是……”   他没说完。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寻,”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本座是什么人?”   周寻低下头。   “您是掌门。”他说,“是正道魁首。”   南宫青的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正道魁首。”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下去吧。”他说。   周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掌门的聲音。   “周寻,这几日多陪陪他。”   周寻脚步顿了顿。   “是。”   门轻轻合上。   南宫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间厢房。   门关着,窗也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在擦剑。   南宫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   想得发疯。   但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颜浅坐在屋里,擦着惊鸿剑,脑子里乱糟糟的。   师父为什么不看他?   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师父发现了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第二天早上都会变成真的。   他想起师父说的“过敏”。   他想起师父看他脖子时那种目光。   颜浅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红痕已经淡了很多,再过两天应该就消了。   他摸了摸那些痕迹,忽然有点害怕。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夜里。   颜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今晚他特意没有睡那么早。   他想看看,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挣扎,想爬起来,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意识渐渐模糊。   门外的廊下。   南宫青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站了很久。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栓。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就能看见那张脸,就能碰触那具身体,就能——   但他没有推。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回到寝殿,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脑海里全是那张脸。   睡着时的恬静。   醒来时的茫然。   笑起来时的眉眼弯弯。   还有那些痕迹——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但他没有起身。   再等等。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   没有新的痕迹。   他愣了愣,摸了摸脖子。   那些旧的痕迹还在,但没有新的。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院子里,南宫青已经在等他用早膳。   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早。”他说。   颜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   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低头喝茶,没有看他。   颜浅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一切如常。   但颜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师父好像……在躲着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   而是那种——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颜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就是有。   早膳用完,颜浅放下碗筷。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今晚能早点睡吗?”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困了就睡。”他说,“不必问我。”   颜浅点点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师父,”他说,“您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南宫青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他说。   颜浅笑了笑,转身离开。   南宫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良久,他闭上眼睛。   好险。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想告诉他了。   差点就想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这些天他有多想他,告诉他那些痕迹都是他留下的,告诉他——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他眼里的信任。   那种干干净净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那双眼睛里的光,会不会熄灭? 第13章 啥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浅渐渐习惯了在凌霄宗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床练剑,辰时用早膳,巳时去静室打坐,午时用午膳,下午继续练剑或去书房陪南宫青。酉时用晚膳,戌时回屋休息。   规律得像钟表。   南宫青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表情不多,看他的时候目光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颜浅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他研墨的时候,南宫青会站在他身边,偶尔指点几句。现在研墨的时候,南宫青坐在书案后,离他三步远。   以前他用膳的时候,南宫青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现在用膳的时候,南宫青看着自己的碗,从头到尾不抬头。   以前他练剑的时候,南宫青会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现在练剑的时候,南宫青偶尔来,偶尔不来,来了也只是远远站着,看几眼就走。   颜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那种被疏远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天午后,颜浅正在院子里擦剑,周寻来了。   “颜师弟。”   颜浅抬头,看见周寻站在院门口,表情有点严肃。   “怎么了?”   周寻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颜浅放下惊鸿剑,看着他。   “什么事?”   周寻沉默了一瞬。   “外面有人在打听你。”   颜浅愣了愣:“打听我?谁?”   “不知道。”周寻说,“但消息已经传到宗门里了。”   颜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那张字条,想起那三个追捕他的人,想起那些觊觎“天生道体”的江湖人士。   “他们知道我在凌霄宗了?”   周寻点了点头。   “不止知道你在凌霄宗,”他说,“还知道你是掌门的入室弟子。”   颜浅的脸色变了变。   “那怎么办?”   周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怕?”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怕。”他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安全的地方,不想再被人追着跑。”   周寻的笑容更深了。   “放心,”他说,“凌霄宗不是谁都能闯的。那些人在外面打听可以,真要进来抓人,还没那个本事。”   颜浅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有点不安。   “可是他们要是……”他顿了顿,“他们要是知道我是什么体质……”   周寻的目光闪了闪。   “天生道体的事,”他低声说,“掌门没让往外传。现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颜浅愣了愣。   “那赵长老他们……”   “他们只知道你是掌门收的徒弟,”周寻说,“别的一概不知。”   颜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惊鸿剑。   剑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周师兄,”他忽然开口,“师父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我?”   周寻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颜浅抬起头。   “所以他收我当徒弟,是为了……”   “护着你。”周寻接过话,“让你有个名分,让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掂量掂量。”   颜浅愣住了。   他想起那日在大殿上,南宫青当着所有长老的面,把那块玉佩递给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南宫青的入室弟子。”   他想起那些人离开时,赵鼎山灰白的脸色。   他想起南宫青说的那句话——   “本座的徒弟,打几个人,有什么要紧?”   颜浅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原来那个人,一直在护着他。   用他的方式。   “周师兄,”他问,“师父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寻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怎么这么问?”   “就是……”颜浅挠了挠头,“他好像不怎么理我了。”   周寻沉默了一瞬。   “掌门最近事务多。”他说,“你别多想。”   颜浅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事务多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白天周寻说的话。   有人在打听他。   那些人还没放弃。   如果不是凌霄宗,如果不是南宫青,他现在可能已经被抓走了。   颜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各大门派及散修均已闻风而动”。   那些人,现在还在找他吗?   他们会不会找到凌霄宗来?   他们会不会……   颜浅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自己被抓。   是怕连累南宫青。   那人为了护他,当众打了赵鼎山的脸。如果那些人真的找上门来,凌霄宗会不会因为他,惹上麻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给那人添麻烦。   翌日清晨,颜浅照常去院子里练剑。   南宫青难得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一套剑法练完,颜浅收剑站定,抬头看向他。   “师父。”   南宫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几日剑法有长进。”他说。   颜浅笑了笑:“师父教得好。”   南宫青看着他,带着一点颜浅看不懂的光。   “周寻跟你说了?”他问。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说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怕吗?”   颜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有点。”   南宫青伸出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颜浅愣了愣。   这是这些天来,南宫青第一次碰他。   头顶的温度很暖,暖得他有点想哭。   “不用怕。”南宫青说,“有我在。”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阳光下,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   温柔。   “师父,”他问,“您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南宫青的手顿了顿。   “没有不理你。”他说。   “有。”颜浅说,“您不看我,不跟我说话,我研墨的时候您让我回去,我泡茶的时候您说不用。”   南宫青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写满的委屈,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   不是不理你。   是不敢理。   怕靠得太近,会忍不住。   怕看得太多,会失控。   怕对你太好,会让你发现——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事务多。”他说,“忙。”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他说,“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   南宫青愣住了。   他看着颜浅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浅伸出手,把头顶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师父,”他说,“我知道您有事瞒着我。”   南宫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相信您。”颜浅接着说,“您要是想说,就说。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反正——”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您是我师父。”   南宫青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有庆幸,还有——   欲望。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很小,很白,指节分明。   他想反握住。   想握紧。   想把他拉进怀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   “练剑吧。”他说。   颜浅点点头,拿起惊鸿剑,继续练。   南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练剑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远处,周寻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掌门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看着颜浅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什么都不敢说。   不管是外面的那些人,还是里面这颗心。   都快要藏不住了。 第14章 画个小人   颜浅发现自己摊上事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午后,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随手捡了根烧火剩下的炭条,在石桌上画着玩。画什么呢?他想了想,画了个圆脸小人,顶着三根毛,蹲在地上戳蚂蚁。   画完之后,他自己看着笑了半天。   结果被路过的小弟子看见了。   “颜公子,这是什么?”那小弟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画啊。”颜浅随口说。   “什么画?怎么画的?为何如此……如此……”小弟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如此像活的?”   颜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一个简笔画小人,圆脸,三根毛,戳蚂蚁。   像活的?   这古代人的审美,是不是有点问题?   还没等他解释,小弟子已经飞奔而去。   第二天,有人敲门。   颜浅打开门,看见三个外门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各种东西——点心、水果、布匹,堆得跟小山似的。   “你们这是?”   “颜师兄,”领头的那个一脸殷切,“听说您会画那种……那种像活的的画,能不能求您一幅?”   颜浅:“……什么?”   “就那种!”那人激动地比划,“圆脸,几根毛,活灵活现!”   颜浅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画的那玩意儿,又抬头看了看这三双期待的眼睛。   简笔画,在这是稀有物种?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你们要这干嘛?”   “挂在屋里!”那人说,“看着就高兴!”   颜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等着。”   他转身进屋,找了几根炭条,又撕了几张纸。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眼巴巴地跪坐在院子里,表情虔诚得像在等佛祖显灵。   颜浅在石桌前坐下,刷刷刷画了三张。   一张圆脸小人吃包子,一张圆脸小人练剑,一张圆脸小人躺平晒太阳。   三个人接过画,手都在抖。   “这……这太神了!”领头的那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颜师兄,你就是神仙下凡!”   颜浅看着他那副样子,默默咽下了那句“这在我们那,幼儿园小朋友都会”。   送走那三个人,颜浅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生存技能。   在这个没有相机、没有打印、连画个像都得请画师画上半个月的地方,他这手简笔画,好像还挺值钱?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接下来两天,来求画的人络绎不绝。外门的,内门的,甚至还有两个管事的执事。颜浅来者不拒,反正就是几笔的事。他画得飞快,一张接一张,圆脸小人吃饭睡觉打豆豆,圆脸小人练剑读书晒太阳,圆脸小人被掌门训话吓得缩成一团——   最后那张是周寻点名要的。   周寻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收进袖子里。   “颜师弟,”他说,“你画得确实好。”   颜浅谦虚地摆摆手:“一般一般。”   周寻看着他,欲言又止。   “掌门那边……”他顿了顿,“你去过吗?”   颜浅愣了愣:“什么?”   周寻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忙。”   颜浅没多想,继续画他的圆脸小人。   这天傍晚,颜浅正在屋里清点“收成”——点心攒了一堆,水果够吃半个月,还有两块不知道谁塞的布料,摸着就挺贵的。   门被推开了。   颜浅抬头,看见南宫青站在门口。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人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南宫青正看着他,目光意味不明。   “师父?”颜浅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南宫青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点心水果,最后落在他脸上。   “听说,”他说,“你这几日很忙?”   颜浅眨眨眼,忽然有点心虚。   “就……画了几张画。”他说,“他们非要,我就画了。”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颜浅被他看得越来越虚。   “师父,”他小声问,“不能画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能画。”他说。   “但本座的徒弟,不是给他们画画的。”   颜浅愣住了。   他看着南宫青那张清冷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在……吃醋?   不对不对,师父怎么可能吃醋。   那就是……觉得他给人画画丢人?   也不对,师父没那么小气。   颜浅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那师父想要吗?”他问,“想要的话,我也给您画一张。”   “画什么?”   颜浅想了想,拿起炭条,在纸上刷刷画起来。   南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画。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侧脸上。那人的眉眼专注而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手里的炭条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很快,一张画完成了。   颜浅把纸递给他。   “喏。”   南宫青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个圆脸小人,穿着一身宽袍,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把剑,表情一本正经,活像在教训人。   圆脸上还有两个淡淡的红晕。   南宫青沉默了很久。   颜浅等得有点忐忑。   “不好看吗?”他问,“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很好看。”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颜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您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他说。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山下传来消息,”他说,“有人在查你。”   颜浅的笑容凝固了。   “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南宫青说,“但快了。”   颜浅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一点炭黑。   “师父,”他轻声问,“我会给您添麻烦吗?”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不会。”他说。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夕阳的余晖里,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   “本座说过,”南宫青说,“有我在。”   颜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心里暖暖的,南宫青真是大好人!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谢谢师父。”   南宫青看着他那个笑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早点睡。”他说,“明日还要练剑。”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收回手,转身离开。   “画得很好。”他说,“本座很喜欢。”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站在屋里,对着一室夕阳发呆。   半晌,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想起那人说“很好看”时,低沉的嗓音。   -----   远处,南宫青立在廊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画,借着月光细细看着。   圆脸小人,一本正经,脸上还有两个红晕。   他看着那两个红晕,唇角微微扬起。   这只猫,画的是他。   把他画得这么……可爱。   南宫青把画重新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远处,周寻站在回廊拐角,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掌门脸上那从未见过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掌门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是一个温柔得近乎脆弱的笑。 第15章 这情况好像不对劲   颜浅发现,自己在凌霄宗的名声越来越奇怪了。   起初是“掌门新收的入室弟子”,后来是“住在后院的那位”,现在倒好,直接变成“会画小人的那个”。   他去膳堂用膳,有人凑过来:“颜师兄,能不能画一张我练剑的样子?”   他去后山散步,有人追上来:“颜公子,我娘过寿,能不能画一张寿星图?”   他去藏剑阁取东西,连守阁的执事都笑眯眯地问:“小颜啊,什么时候给老夫也画一张?”   颜浅:“……”   他感觉自己不是掌门的徒弟,而是凌霄宗特聘的“首席画师”。   不过画就画吧,反正也不费事。炭条一拿,刷刷几笔,一张圆脸小人就出来了。那些人捧着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会给他塞吃的。   颜浅觉得这买卖挺划算。   这天午后,颜浅照例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他眯着眼睛,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   “不行,掌门说了,后院不能进——”   “我就看看他怎么画的!我娘真的过寿,我想给她个惊喜——”   颜浅睁开眼,坐起来。   院门口,一个小弟子正拦着一个圆脸少年。那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急得脸都红了,手里攥着一根糖画——就是那种用糖稀浇出来的画,蝴蝶形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怎么了?”颜浅走过去。   小弟子连忙行礼:“颜公子,这人非要闯进来,说是……”   “我自己说!”那少年挤开小弟子,冲到颜浅面前,把糖画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你让我看看你怎么画的行不行?”   颜浅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画,又抬头看着面前这张急切的脸,有点懵。   “你……就为了看我怎么画?”   少年使劲点头。   “我娘过寿,”他说,“我想送她一幅画,但我画得不好。听说你画得特别像活的,我就想看看你怎么画的,回去练练。”   颜浅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画。   蝴蝶形状,糖稀浇的,翅膀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还挺好看。   “这是你自己做的?”他问。   少年点头:“我家是开糖铺的,我从小就会浇糖画。但浇糖画和用笔画不一样,我画不好……”   颜浅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糖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街口也有个老爷爷,专门浇糖画,十二生肖什么都会。他每次路过都要看半天,攒好久零花钱才能买一个。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唐糖。”少年说,“糖铺的糖。”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进来吧。”   唐糖的眼睛亮了。   他跟着颜浅走进院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就是后院啊,”他小声嘀咕,“我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颜浅在石桌前坐下,拿起一根炭条。   “看好了。”   他在纸上画起来。   唐糖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   颜浅画得很快,几笔下去,一个小人就出来了。圆脸,小眼,手里举着一根糖画,笑得眉眼弯弯。   唐糖看着那张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我?”   颜浅点头。   唐糖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忽然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笑得这么好看。”他小声说,“我娘肯定喜欢。”   颜浅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那张画递过去。   “送你了。”   唐糖接过画,手都在抖。   “真的?”   “真的。”   唐糖捧着那张画,看了又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糖画,塞进颜浅手里。   “给你!”他说,“我浇了好多,都是最好看的!”   颜浅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一把糖画——蝴蝶、小鸟、兔子、花朵,什么形状都有,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抬头想道谢,唐糖已经捧着画跑远了。   跑到院门口,他还回头喊了一句:“颜师兄,你人真好!”   颜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糖画,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拿起那只蝴蝶,放进嘴里。   甜的。   傍晚,南宫青回来的时候,看见颜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糖画,正吃得津津有味。   他脚步顿了顿。   “哪来的?”   颜浅抬头,看见是他,举了举手里的糖画。   “一个小孩送的。”   南宫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颜浅递给他一根:“尝尝?”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那根兔子形状的糖画,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但没那么甜。   他看着颜浅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会交朋友。”他说。   颜浅眨眨眼:“怎么,师父吃醋?”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吃醋?   他怎么会用这个词?   南宫青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本座吃什么醋?”他说,“一根糖画而已。”   颜浅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   “那师父喜欢什么?”他问,“改天我也给您弄点。”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画的就行。”他说。   颜浅愣了愣。   “就那种圆脸小人?”   南宫青点头。   颜浅想了想,拿起炭条,在纸上刷刷画起来。   很快,一张画完成了。   他把画递过去。   南宫青低头一看——   圆脸小人,一本正经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糖画,正往嘴里塞。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渣,画得格外仔细。   南宫青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颜浅等得有点忐忑。   “不好看?”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很好看。”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颜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我给您画的那张,您还留着吗?”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留着。”他说。   颜浅眨眨眼:“在哪儿?”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想知道?”   颜浅点头。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儿。”   他看着南宫青的手,看着那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说……放在这儿?   心口?   什么意思?   他的脸慢慢红了。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怎么?”他问,“不行?”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糖画,心跳得厉害。   什么叫放在心口?   那是放东西的地方吗?   那是放……   他不敢往下想。   南宫青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糖画很好吃。”他说,“谢谢。”   留下颜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地月光发呆。   半晌,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他想起那人刚才说的话。   “放在这儿。”   这儿。   心口。   颜浅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   就是……   有点快。   远处,南宫青立在廊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画,借着月光看着。   圆脸小人,手里拿着糖画,脸上沾着糖渣。   他看着那个糖渣,唇角微微扬起。   这只猫,连他吃糖的样子都记得。   他把画重新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放着另一张画。   圆脸小人,一本正经,脸上有两个红晕。   两张画叠在一起,贴着他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是一个温柔的笑。   和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夜鸟。   夜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南宫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第16章 被人惦记了   颜浅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什么声音?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又像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颜浅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慢慢坐起来,手摸向枕边的惊鸿剑。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颜浅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想动,但身体像是被定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黑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陌生的脸,瘦削,阴沉,嘴角挂着一丝笑。   “颜如玉?”那人开口,声音沙哑,“终于找到你了。”   颜浅盯着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人是谁?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人呢?   “别怕,”那人走近一步,“我不会杀你。死的没用。”   颜浅的手终于动了。   他一把抓起惊鸿剑,剑鞘都没来得及拔,直接朝那人挥去。   那人侧身躲开,笑了一声。   “还有点脾气?”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朝颜浅抓来。   颜浅往后一缩,背抵上墙壁。他的手紧紧握着剑,紧张的有点抖。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   一道剑光闪过。   快得颜浅根本没看清。   他只看见那只伸向他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一条手臂落在地上。   血溅出来,溅在他的被子上,溅在他的脸上。   温热。   那人的惨叫声还没出口,第二道剑光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咽喉。   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颜浅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颜浅。”   一个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   南宫青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他的眼睛——   是颜浅从未见过的杀意。   “师父……”   颜浅的声音在抖。第一次看见死人,还是很大的冲击!   南宫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迹,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的惊恐。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他说,声音低低的,“没事了。”   颜浅的眼睫在他掌心颤动。   南宫青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我在。”   颜浅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都在抖。   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   但他也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冷香,是南宫青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和周寻的声音。   “掌门!”   南宫青没有松开手。   “处理一下。”他说。   周寻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进来,把尸体拖走了。有人打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有人换掉了他染血的被褥,铺上新的。   从头到尾,南宫青都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抱着他,捂着他的眼睛,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直到一切恢复如常。   直到颜浅的颤抖慢慢平息。   “师父,”颜浅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来,“那人……是谁?”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散修。”他说,“冲着你的体质来的。”   颜浅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怎么进来的?”   “有人接应。”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南宫青的脸还是那么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谁?”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我会查。”他说,“你好好休息。”   颜浅摇头。   “睡不着。”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我陪你。”   他拉着颜浅在床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颜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次?”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点头。   南宫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   “以后会习惯的。”他说。   颜浅抬头看他。   “我不想习惯。”他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就不习惯。”他说,“有我在,你不需要习惯。”   颜浅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   是……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有这人在身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师父,”他轻声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会。”他说。   颜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南宫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人搂进怀里。   外面,周寻站在院门口,看着屋里那两个人影,沉默地转过身。   尸体已经处理了。   血迹也擦干净了。   但今晚的事,没那么容易完。   那个接应的人,是谁?   他看向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这一夜,很长。   但对颜浅来说,有那个怀抱在,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南宫青的床上。   他愣了愣,坐起来。   屋里没有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好好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昨晚的事,好像一场梦。   但枕边那把惊鸿剑告诉他,不是梦。   门被推开了。   南宫青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   颜浅点头。   南宫青把粥递给他。   “喝了。”   颜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那个接应的人,查到了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查到了。”   颜浅抬起头。   “谁?”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煊。”他说。   颜浅愣住了。   赵煊。   执法长老的儿子。   那个被他堵在回廊里,被他拍开手臂的人。   “他……”   “他恨你。”南宫青说,“也恨本座。”   颜浅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抬起头。   “师父打算怎么办?”   南宫青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颜浅想了想。   “他恨的是我,”他说,“那就我来处理。”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你?”   颜浅点头。   “我是你徒弟,”他说,“总不能什么都让您兜着。”   南宫青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渐渐恢复的光,唇角微微扬起。   “好。”他说,“随你。”   颜浅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怎么处理?”   南宫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问。”他说,“你高兴就行。”   颜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人,还真是……   窗外,阳光正好。   昨晚的阴霾,似乎被这阳光驱散了一些。   但颜浅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赵煊的事,也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师父,”他说,“今天继续练剑吧。”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好。” 第17章 处置赵煊   颜浅没想到,处置赵煊的地方会是戒律堂。   更没想到,自己会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   戒律堂是凌霄宗处置违规弟子的地方,颜浅只听说过,从没来过。此刻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肃穆的人,心里有点发虚。   但面上不能虚。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南宫青。   那人坐得端端正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偶尔扫过堂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堂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另一个是守夜的弟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侧站着几位长老。赵鼎山的脸色最难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人都到齐了。”周寻站在堂中,朗声道,“今日开堂,审理昨夜散修潜入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煊身上。   “赵煊,有人指认你昨夜与那散修接应,放他入宗门。你可认罪?”   赵煊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他喊道,“我没有放他进来!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周寻没有理会他的喊叫,转向那个守夜弟子。   “你说。”   守夜弟子抬起头,看了赵煊一眼,又低下头去。   “昨夜丑时三刻,”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看见赵公子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我以为他是起夜路过,没多想。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看见他站在角门边,和一个人说话。”守夜弟子顿了顿,“那人穿着黑衣,不是宗门的人。”   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煊的脸更白了。   “你胡说!”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弟子按住了,“我昨夜一直在屋里睡觉,根本没有出去过!”   守夜弟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说。   “我亲眼看见的。那人给了赵公子一包东西,赵公子收了,然后打开角门,放那人进来。”   赵煊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诬陷我!”他吼道,“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他?”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颜浅。   颜浅愣了一下。   关他什么事?   “你恨我!”赵煊喊道,“你一直恨我!是你让他诬陷我的!”   颜浅看着他那副疯狂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那天在回廊里,这人还嚣张得很,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现在倒好,跪在地上,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了赵煊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南宫青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   他站在赵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煊被他这么看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掌门,”赵鼎山终于开口,声音发紧,“此事尚有疑点,仅凭一个守夜弟子的话,如何能定小儿之罪?”   南宫青没有看他。   “赵长老,”他说,“你确定要本座拿出更多证据?”   赵鼎山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南宫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南宫青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扔在赵煊面前。   “这是什么?”   赵煊低头一看,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一块布,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就挂在角门的门栓上。   “昨夜事发之后,”南宫青的声音不疾不徐,“本座让人搜了角门。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赵煊的房里,还找到了那包东西。是迷香。”   堂上一片哗然。   赵鼎山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赵煊彻底瘫在地上。   颜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迷香。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那些奇怪的梦,那些醒来后脖子上的红痕。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赵煊,”南宫青的声音响起,“你可知罪?”   赵煊抬起头,看着那张清冷如雪的脸。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我知罪?”他喃喃道,“我有什么罪?我就是恨他!他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凭什么住在后院?凭什么被你护着?凭什么……”   “凭什么?”南宫青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凭他是本座的徒弟。够了吗?”   赵煊愣住了。   他看着南宫青,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寒意,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南宫青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赵煊,”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勾结外人,危害同门,按门规该当如何?”   周寻上前一步。   “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赵煊的脸色惨白。   赵鼎山猛地跪下来。   “掌门!”他的声音在抖,“煊儿是我独子,求掌门开恩!求掌门……”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掌门开口。   颜浅也在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煊,看着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人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晚那个人破窗而入时,自己心里的恐惧。   如果不是师父来得快,他现在……   他不敢往下想。   “师父。”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南宫青也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他问。   颜浅站起身,走到堂中。   他看着赵煊,沉默了一瞬。   “你想害我,”   赵煊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不想你死。”颜浅接着说,“也不想要你被废了修为逐出宗门。”   堂上一片哗然。   赵鼎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赵煊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浅转过身,看向南宫青。   “师父,”他说,“他恨的是我。怎么处置他,能不能让我决定?”   南宫青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置?”   颜浅想了想。   “让他去后山面壁,”他说,“一年。这一年里,每天挑水砍柴,干最苦的活。一年之后,看他有没有悔改之心。”   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寻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鼎山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喜该忧。   赵煊也愣住了。   他看着颜浅,看着那张干净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我害你,你为什么……”   颜浅打断他。   “因为我师父说过,”他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没有说的是——   因为他不想让师父为难。   赵鼎山是执法长老,在宗门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果真的废了他儿子,往后师父和执法堂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他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南宫青看着颜浅,他看出来了。   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傻瓜,是在为他考虑。   “好。”他说,“就依你。”   赵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赵鼎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着颜浅深深一揖。   “多谢颜公子。”   颜浅侧身避开。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他只是不想让师父为难。   但他没说。   人群散去。   戒律堂里只剩下颜浅和南宫青。   “师父,”颜浅开口,“我这样做,对吗?”   南宫青看着他。   “你觉得呢?”   颜浅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让您为难。”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傻猫。”   颜浅愣了愣。   傻?   “走吧,”南宫青收回手,“回去了。”   颜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出戒律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颜浅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您刚才叫我什么?”   南宫青脚步微顿。   “没什么。”   “有!”颜浅追上去,“你叫我傻猫!”   南宫青没有回头。   “听错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18章 我好像不直溜了   颜浅发现,自己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比如今天早上。   他在院子里练剑,南宫青照常来看。练完之后,那人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汗。颜浅接过来,擦完随手还回去。南宫青接过帕子,顺手就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颜浅当时没多想。   后来回屋换衣服,他忽然想起来——   那块帕子是他的。   师父为什么要收进自己袖子里?   再比如前两天。   颜浅在书房陪南宫青看文书,看着看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南宫青让他去榻上躺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就去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南宫青的外袍。   颜浅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师父顺手给他盖的。   后来周寻来送东西,看见他抱着那件外袍发呆,表情有点微妙。   “颜师弟,”周寻问,“你抱着掌门的外袍干嘛?”   颜浅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那件袍子没撒手。   他当时就愣了。   什么时候抱的?他怎么会抱着师父的袍子?   再比如昨天傍晚。   颜浅在院子里看夕阳,南宫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南宫青忽然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颜浅当时只觉得耳朵有点烫,没多想。   现在想想——   师父为什么要给他别头发?   这些事情,单看哪一件都正常。   但放在一起,好像就不太正常了。   颜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惊鸿剑,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和师父,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不是师徒那种好。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越想越不对劲。   师父看他那种眼神,他以前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不是看徒弟的眼神,更像是……   像是什么?   颜浅不知道。   他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对感情这种事,一窍不通。   但他也不是很直。   穿越前,他看耽美小说,看BL动漫,偶尔也会幻想一下自己要是谈恋爱,对方是男是女都行。   但那只是幻想。   现实中,他从来没喜欢过谁。   所以他也不太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不太懂。   “颜师弟?”   一个声音传来。   颜浅抬头,看见周寻站在院门口。   “周师兄。”他叫了一声。   周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叫你三声都没听见。”   颜浅愣了愣。   “没什么。”他说,“就是……发呆。”   周寻看着他,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在想掌门?”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他连忙否认,“我想师父干嘛?”   周寻笑了。   “我什么都没说,”他说,“你急什么?”   颜浅语塞。   他看着周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有点心虚。   “周师兄,”他小声问,“你说,师父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周寻挑了挑眉。   “好?”他说,“还行吧。”   颜浅急了。   “什么叫还行?”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寻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颜师弟,”周寻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师父对他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怕说出来,周寻会笑他想多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周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颜师弟,”他说,“有些事,不用想太多。顺其自然就行。”   颜浅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周寻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地阳光发呆。   顺其自然?   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周寻那句话。   顺其自然。   顺什么自然?   他和师父,有什么需要顺其自然的?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他坐起来,抱着被子,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散修破窗而入的时候。南宫青从天而降,一剑杀了那人,然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   他想起那个怀抱。   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冷香。   很安心。   他又想起那天在戒律堂,南宫青说“凭他是本座的徒弟”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很亮。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那人看他时那种目光。   温柔得不像话。   颜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捂住心口,感受着那砰砰的跳动。   “不会吧……”他喃喃道。   他想起那些小说里写的,徒弟喜欢师父,师父喜欢徒弟,然后各种虐心虐身的剧情。   他不会也……?   不不不。   他连忙摇头。   他是直男。   虽然看耽美小说,但他是直男。   对吧?   可是……   他想起南宫青那张脸。   清冷如雪,眉眼如画,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很好看。   他又想起那人看他时那种目光。   温柔,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很让人心动。   颜浅的心跳更快了。   他连忙捂住脸。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他小声念叨,“人家是掌门,是正道魁首,怎么可能对你有那种想法?人家对你就是师徒之情,你别自作多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就是这样。   师父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徒弟。   师父看他那种眼神,是因为关心他。   师父收他的帕子,是因为……因为顺手。   对,顺手。   颜浅说服了自己。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是脑子里,还是那张脸。   那双眼睛,那个温柔的笑。   他又睁开眼,盯着房梁。   良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颜浅啊颜浅,”他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有人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南宫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   颜浅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院子里。   南宫青已经坐在石桌旁了,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停顿了一瞬。   “没睡好?”   颜浅点头。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颜浅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正看着远处的山,侧脸很好看。   他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喝茶。   心里却在想:   别看了别看了,再看就真陷进去了。   他是直男。   一定是。 第19章 师父你为啥在我房间   颜浅最近睡眠很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那场夜袭留下的阴影,他总会在半夜莫名其妙地醒过来,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看半天,然后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今夜也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就醒了。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但颜浅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是一种……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颜浅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看见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那人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颀长,挺拔,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   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   师父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开口问,但不知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躺着,透过眼缝看着那个身影。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他。   很久。   久到颜浅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差点就要睁开眼睛。   然后,那人动了。   他慢慢弯下腰,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移过来一些,照在那人脸上。   颜浅看清了那张脸。   是南宫青。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是一颜浅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目光。   而是一种……   颜浅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那目光太亮了,亮得像是能把人烧穿。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压抑着想要冲出来。   南宫青伸出手。   指尖落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   颜浅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了。   那人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浸过夜露。但触感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颜浅。”那人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颜浅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应一声,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那人低下头。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燃烧的——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和平时的师父,完全不一样。   就在那人的唇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   颜浅的眼皮动了动。   他控制不住。   南宫青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颜浅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颜浅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   南宫青直起身。   他坐在床边,看着颜浅,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颜浅的幻觉。   “睡不着,”他说,“过来看看你。”   颜浅愣了愣。   看看他?   大半夜的,来看他?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青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   “做噩梦了?”他问。   颜浅摇头。   “那怎么醒了?”   颜浅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那个越来越近的吻。   是梦吗?   “我……”他小声说,“我感觉有人看着我。”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是本座。”他说,“本座不放心,来看看你。”   不放心?   “上次的事,”南宫青说,“怕你害怕。”   颜浅愣住了。   他想起那晚的夜袭,想起那个破窗而入的人,想起那一地的血。   确实,那之后他好几天都没睡好。   师父知道。   师父不放心他。   所以半夜来看他。   颜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师父,”他说,“我没事了。”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没事就好。”   他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站起身。   “睡吧。”他说,“本座走了。”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合上。   颜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师父说他是不放心,来看他。   那为什么站在床边那么久?   但他转念一想——   师父是什么人?正道魁首,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夜袭,审赵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精神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师父就是关心他而已。   对,就是这样。   颜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颜浅啊颜浅,”他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人家是关心你,你别自作多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门外,南宫青立在廊下。   他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那人动了那一下,他今晚可能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目光复杂得像是翻涌的暗流。   良久,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师父就是关心他。   别多想。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南宫青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   见他出来,抬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往常一样。   “醒了?”   颜浅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早。”   南宫青点点头,从旁边拿出一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颜浅打开一看——是一根糖画,兔子形状,亮晶晶的。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南宫青。   “你……”   “路过唐家糖铺,”南宫青低头喝茶,“顺手买的。”   颜浅看着那根糖画,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拿起糖画,咬了一口。   真甜。   “谢谢师父。”他说,笑得眉眼弯弯。   南宫青看着他那个笑容,唇角微微扬起。   “吃吧。”他说,“吃完练剑。”   颜浅点点头,埋头吃糖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颜浅不知道的是——   对面那个人,正在用余光看他。   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却没有一丝昨晚的狂热。   因为那些,都被他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深到这只傻猫,永远都发现不了。   至少现在发现不了。 第20章 跟着大佬下山   颜浅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下山了。   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什么?”他瞪大眼睛看着周寻,“让我下山?”   周寻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   “山下出了点事,”他说,“需要掌门亲自去处理。”   颜浅眨眨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寻沉默了一瞬。   “掌门说,”他顿了顿,“带你见见世面。”   颜浅愣了愣。   见世面?   他一个穿越者,什么世面没见过?互联网世面,地铁早高峰世面,甲方改十八遍方案的世面——   好吧,古代的世面他确实没见过。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日一早。”   颜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我这张脸怎么办?”他指着自己的脸,“出去不是招祸吗?”   周寻的表情更复杂了。   “掌门说,”他顿了顿,“他有办法。”   颜浅愣了愣。   什么办法?   总不能把他毁容吧?   翌日清晨。   颜浅站在山门前,看着面前的人,有点懵。   南宫青换下了那身玄色的衣袍,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少年感满满。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是那么冷,颜浅差点没认出来。   “师父?”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来。”   颜浅走过去。   南宫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种灰褐色的膏体,闻起来有股草药味。   “这是什么?”   “易容膏。”南宫青说,“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和轮廓。”   颜浅眼睛亮了。   易容?   传说中的易容?   “来来来,”他迫不及待地把脸凑过去,“快给我涂。”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颜浅脸上。   颜浅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那人的手指很轻,在他脸上慢慢涂抹,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颜浅忽然有点不自在。   太近了。   近得他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南宫青正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南宫青收回手。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这是他特意问周寻借的。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住了。   肤色变暗了几个度,原本白得发光的脸现在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轮廓也变了,原本精致的下颌线条变得粗犷了一些,鼻梁也没那么挺了。   总而言之——   就是一个普通的、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年轻男子。   “这也太神奇了。”颜浅摸着自的脸,啧啧称奇。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喜欢?”   颜浅使劲点头。   “喜欢,”他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人追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周寻站在山门前,看着他们的背影,表情复杂。   颜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周师兄,我走了啊!”   周寻点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颜浅笑着挥挥手,转身跟上南宫青。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周寻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有点羡慕颜浅。   不是因为能下山。   是因为……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有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山下,官道上。   颜浅走在南宫青身侧,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凌霄宗。   上一次走在路上,他是逃命的那个,又饿又怕,根本没心思看风景。这一次不一样,身边有人护着,心里踏实,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师父,”他指着路边一块大石头,“那石头长得好像一只蛤蟆。”   南宫青看了一眼。   “嗯。”   “师父,”他又指着远处一座山,“那座山叫什么?”   “青岩山。”   “师父,”他继续问,“咱们要去哪儿?”   南宫青脚步微顿,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   “到了就知道了。”   颜浅眨眨眼:“不能提前说?”   “不能。”   颜浅瘪了瘪嘴,但也没再问。   他继续东张西望,看路上的行人,看路边的野花,看天上飞过的鸟。   南宫青走在他身侧,偶尔看他一眼,目光温柔。   官道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书生,有骑马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妇人。   颜浅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每天挤地铁上班,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平淡,现在想想,能平淡地活着,也是一种幸福。   “在想什么?”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南宫青看着他。   “以前的事?”   颜浅点点头,忽然意识到说漏嘴了。   “就……就以前在江南的时候。”他连忙圆回来,“我很少出门,天天在家待着。”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带着一丝颜浅看不懂的光。   “以后,”他说,“多带你出来走走。”   颜浅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颜浅回头一看,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护卫。   “让开让开!”护卫在前头开路,“沈家的车驾,闲人避让!”   颜浅连忙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颜浅捂着口鼻,等尘土散了才放下手。   “沈家?”他问,“什么人啊?”   南宫青看着那队远去的车马,目光微沉。   “青州沈家。”他说,“做药材生意的,富可敌国。”   颜浅眨眨眼:“富可敌国?这么厉害?”   南宫青点点头。   “那咱们要去的地方,跟沈家有关系吗?”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聪明了一点。”   颜浅嘿嘿一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颜浅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着习惯吗?”   南宫青脚步微顿。   “怎么?”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是……我之前那张脸你看习惯了,现在换成这样,会不会觉得别扭?”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颜浅愣住了。   “师父?”   南宫青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不别扭。”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你就行。”   颜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有点懵。   是你就行?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人的背影。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连忙跟上去,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和客栈。   南宫青带着颜浅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两间上房。”他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外面。   “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只剩一间上房了。”   颜浅愣了愣。   一间?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那就一间。”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南宫青已经付了钱,往楼上走了。   他只好跟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颜浅看着那张床,脑子里又有点乱。   “师父,”他小声问,“咱们俩……睡一张床?”   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   “不然呢?”他说,“你睡地上?”   颜浅想了想,觉得睡地上也行。   但南宫青没给他机会。   “过来喝茶。”他说。   颜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喝着茶,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贩收摊的吆喝声。   颜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虽然只有一张床。   虽然心里有点乱。   但有师父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那人正在喝茶,侧脸在烛光下很好看。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   别看了别看了。   再看就睡不着了。   夜深了。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颜浅盯着房梁,心跳得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睡一张床。   还是和师父。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心跳就是慢不下来。   “睡不着?”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吓了一跳。   “没、没有。”   过了一会儿,颜浅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睡吧。”那人的声音低低的,“明天还要赶路。”   颜浅闭上眼睛。   那只手还在他头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揉着。   很暖。   很安心。   颜浅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黑暗中,南宫青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易容后的脸上。   不再惊艳,不再夺目。   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但南宫青看着那张脸,目光依然温柔得像能溺死人。   他收回手,没有靠过去。   就这样,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他。   很久。   良久,他闭上眼睛。   颜浅不知道的是——   这一夜,那人根本没有睡。   就那样守着他,直到天亮。 第21章 时光飞逝啊   颜浅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穿越”这件事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些事,好像已经变得很远。   远得像上辈子。   此刻他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今天是几号——不对,是初几来着?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古代没有日历,他也没刻意记过。只知道离开凌霄宗已经五天了,只知道现在大概是秋天,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他托着腮,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恍惚。   穿越来多久了?   他算了算。   破庙醒来是秋天,然后去凌霄宗,然后练剑、学艺、过冬、开春、入夏、又到秋天……   一年多了。   居然已经一年多了。   颜浅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年多前,他还在破庙里,后脑勺一个大包,被三个追兵吓得爬到横梁上装壁虎。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是凌霄宗针线房做的,料子柔软,绣着暗纹的云纹。腰间的玉佩是师父给的,青色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青”字。手边的剑是惊鸿,藏剑阁前任阁主的佩剑,等了三十七年才等到他。   他想起那些日子。   刚进凌霄宗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研墨弄得满脸黑,泡茶差点烧了书房,整理书架把书放得乱七八糟,扫地打碎了师父的花瓶。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可师父从来不生气。   不管他把事情搞得多糟,那人只是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说“无妨”。   他想起第一次见南宫青那天。   大殿里,那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衣,清冷如雪,周身气势冷得像是山巅的积雪。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人好可怕。   后来呢?   后来那人揉他的头,说“跟在我身边,慢慢学”。   后来那人收他当徒弟,当着所有长老的面,把玉佩递给他。   后来那人半夜来看他,怕他害怕。   后来那人带他下山,只有一间房的时候,就把床让给他一大半,自己睡在边上。   颜浅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想起周寻说过的话——“掌门对你,不太一样”。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可为什么不一样呢?   他想不明白。   “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浅回头,看见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刚买的,”那人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趁热吃。”   颜浅低头看了看那碗馄饨。   汤是清的,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烫的。   他连忙吐出来,直哈气。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颜浅嘿嘿一笑,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又放进嘴里。   这一次,刚好。   馄饨是猪肉馅的,加了点香菇,很香。   他埋头吃着,忽然想起刚才在想的事。   “师父,”他抬起头,“您说,我来凌霄宗多久了?”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   “一年零两个月。”他说。   颜浅愣了愣。   “您记得这么清楚?”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本座的徒弟,”他说,“自然记得。”   颜浅眨眨眼,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说,“这一年多,发生了好多事。”   南宫青看着他。   “嗯。”   颜浅想了想,开始数。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研墨弄得满脸黑,泡茶差点烧了书房,您还记得吗?”   南宫青的唇角微微扬起。   “记得。”   “后来我学练剑,一开始连剑都拿不稳,您就一招一招地教。”   “嗯。”   “后来赵煊找我麻烦,您帮我撑腰。”   “嗯。”   “后来有人夜袭,您救了我。”   “嗯。”   “后来您收我当徒弟,当着所有长老的面。”   “嗯。”   颜浅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师父,您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他抬起头,看着南宫青,“本来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躲,没想到真让我抱上大腿了。”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不是运气。”他说。   颜浅愣了愣。   “那是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吃你的馄饨。”他说。   颜浅瘪了瘪嘴,但也没再追问。   他低头继续吃馄饨,心里却在想:   不是运气,那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反正现在过得挺好。   吃完馄饨,两人下楼结账。   掌柜的正在算账,见他们下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两位客官,住得可好?”   南宫青点点头,付了房钱。   掌柜的收了钱,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两位客官是往青州城去吧?”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怎么?”   掌柜的压低声音。   “最近青州城不太平,听说沈家出了事,城里乱得很。两位客官若是去办事,可得多加小心。”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多谢提醒。”   他带着颜浅出了客栈。   颜浅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好奇。   “师父,沈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   颜浅瘪了瘪嘴。   又是这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镇,是一条官道,两边是农田和树林。   颜浅走在南宫青身侧,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一年多前,他走在这样的路上,是逃命。   又饿又怕,脚底磨出血泡,脸上糊着泥巴,活像个叫花子。   现在呢?   身边有人陪着,心里踏踏实实的,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颜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有师父,有惊鸿剑,有地方住,有饭吃。   还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南宫青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从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颜浅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涨涨的,还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这人在身边,真好。   “师父,”他忽然开口。   南宫青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嗯?”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这一年多,多亏了您。   想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叫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颜浅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   阳光很好。   风也很轻。   颜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他想起刚穿越那天,在破庙里许的愿——   “让我抱上大腿,这辈子一定给您重塑金身。”   他当时说的是佛像。   现在想想,好像抱错大腿了。   不过没关系。   这根大腿,也挺好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在看远处的山,侧脸很好看。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颜浅抬头看去,一队人马正从远处赶来,扬起一路尘土。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颜浅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师父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走吧。”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回过神,跟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青州城。 第22章 沈府   翌日清晨,颜浅是被楼下的吆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青州城。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热闹得很。   他翻了个身,不想起。   但想到今天要去沈家,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洗漱完下楼,南宫青已经坐在大堂里了。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几个包子。   “师父早。”颜浅打着哈欠在他对面坐下。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   “还行,”颜浅端起粥碗,“就是太吵了,不习惯。”   “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颜浅点点头,埋头喝粥。   喝了两口,他抬起头。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沈家?”   “吃完就去。”   颜浅加快速度,三两口把粥喝完,包子也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慢点,不急。”   颜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急,”他说,“我想看看那沈家到底什么样。”   南宫青没再说什么,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东走去。   沈家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颜浅站在沈府大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有点傻眼。   “这也太大了……”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光是看门的小厮就有四个,站在两边,腰杆挺得笔直。   南宫青上前递了拜帖。   小厮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往里跑。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迎了出来。   “不知南宫掌门驾到,有失远迎!”   南宫青点了点头。   “沈管家不必多礼。”   沈管家连忙侧身让路。   “里面请,里面请。”   颜浅跟在南宫青身后往里走,一路东张西望。   沈府里面比外面还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一步一景。颜浅看得眼花缭乱,心想这得多少钱啊。   穿过三进院子,终于到了一间厅堂前。   沈管家停下脚步。   “掌门稍候,我去请老爷。”   南宫青点点头,带着颜浅进了厅堂。   厅堂很大,布置得雅致。正中央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是两张太师椅。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茶几上放着青花瓷的茶具。   颜浅在南宫青身侧站定,小声问:“师父,我站着还是坐着?”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坐着。”   颜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等了一会儿,一阵咳嗽声传来。   颜浅抬头看去,一个老人被人搀扶着走进来。那老人头发全白,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就要喘一下。   这就是沈家老爷子?   南宫青站起身。   “沈伯父。”   沈老爷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青儿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快坐,快坐。”   青儿?   颜浅愣了一下,偷偷看了南宫青一眼。   那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颜浅分明看见他的眼角抽了抽。   沈老爷子被人扶着在主位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颜浅。   “这位是?”   南宫青看了颜浅一眼。   “徒弟。”他说,“颜浅。”   颜浅连忙站起来行礼。   “晚辈见过沈老爷。”   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   “是个好孩子。”他点点头,“坐吧。”   颜浅重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   “青儿,你来得正好。”他说,“再不来,怕是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沈伯父言重了。”   沈老爷子摇摇头。   “我自己知道。”他说,“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   “只是老二的事……我不甘心。”   南宫青看着他。   “二公子的事,我听说了。”   沈老爷子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病死的。”他说,“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身子骨好得很,怎么可能突然就病死了?”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南宫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沈伯父有什么线索?”   沈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老大和老三,”他说,“最近不对劲。”   颜浅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大和老三?   南宫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大最近老往账房跑,”沈老爷子说,“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老三也是,天天往外跑,说是谈生意,谁知道谈什么。”   他喘了几口气。   “老二死了,谁得利?他们两个。”   颜浅心想,这话倒是没错。   但万一不是呢?   “沈伯父,”南宫青开口,“尸身还在吗?”   沈老爷子点点头。   “在,没敢下葬。”   南宫青站起身。   “我想看看。”   沈老爷子让人带他们去。   颜浅跟着南宫青往后院走,一路上忍不住小声问:“师父,您要验尸?”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颜浅说,“就是觉得……您还会这个?”   南宫青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   停灵的地方在后院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门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里放着冰块,中间是一口棺材。   颜浅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说实话,他有点怕死人。   穿越前,他连葬礼都没参加过。   南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外面等着。”   颜浅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南宫青一个人进去了。   颜浅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掀开什么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青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冷了几分。   颜浅小声问:“师父,怎么样?”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中毒。”   颜浅愣了愣。   “真的是……”   “嗯。”南宫青往外走,“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厅堂,沈老爷子还在等着。   看见他们的表情,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青儿……”   南宫青在他面前站定。   “赤蝎毒。”他说,“产自南疆。”   沈老爷子的手抖了起来。   “南疆……沈家跟南疆没有往来……”   “所以,”南宫青说,“杀二公子的人,是从外面带来的毒。”   沈老爷子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颜浅站在一旁,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儿子死了。   凶手可能是另外两个儿子。   换成谁,都受不了。   “沈伯父,”南宫青的声音平稳,“我需要见见大公子和三公子。”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让管家带你去。”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颜浅跟着南宫青出了厅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凄凉。 第23章 他们兄弟   沈管家带着他们往东院走。   “大公子住东院,三公子住西院。”他说,“我先带二位去见大公子。”   颜浅跟在后面,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赤蝎毒,南疆来的。   沈家没有南疆的生意往来。   那毒是谁带来的?   老大?老三?还是另有其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说了不见!谁都不见!”   “大公子,是凌霄宗的掌门……”   “凌霄宗怎么了?我爹请来的?那正好,让他走!我沈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颜浅抬头看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门口,满脸不耐烦。   那就是大公子?   南宫青停下脚步,看着那人。   大公子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   “南宫掌门,”他的语气软了几分,“我爹请您来我知道,但这事真没什么好查的。二弟就是病死的,非要扯什么中毒……”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大公子被他看得越来越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他闭上嘴,低下头。   南宫青这才开口。   “大公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二公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大公子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在屋里睡觉。”   “有人证吗?”   “我一个人睡,哪来的人证?”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那三公子呢?”他问,“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大公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他睡。”   南宫青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颜浅连忙跟上,一头雾水。   “师父,您明白什么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东院,他才开口。   “大公子有问题。”   颜浅愣了愣。   “怎么看出来的?”   “他太急了。”南宫青说,“还没查,就说二公子是病死的。而且提到三公子的时候,他眼神不对。”   颜浅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对。   “那咱们现在去找三公子?”   南宫青点头。   西院比东院冷清多了。   院门口没有人,进去之后,也不见人影。   颜浅正纳闷,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哭声。   两人绕过去一看,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烧纸钱。   那就是三公子?   三公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看见南宫青和颜浅,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   “你们是……”   “凌霄宗,南宫青。”   三公子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南宫掌门?”他连忙行礼,“失礼了,我……我在给二哥烧纸。”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三公子和二公子感情很好?”   三公子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二哥对我最好。”他说,“从小到大,别人欺负我,都是二哥帮我。爹骂我,也是二哥护着我。”   颜浅听着,心里有点触动。   这人看起来是真伤心。   不像是装的。   “三公子,”南宫青问,“二公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三公子愣了一下。   “我……我在屋里。”他说,“那天晚上我有点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有人证吗?”   三公子摇摇头。   “我一个人住,没有。”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大公子说,”他开口,“他那晚也在屋里睡觉。你们兄弟俩,倒是都睡得很早。”   三公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颜浅连忙跟上。   出了西院,他忍不住问:“师父,三公子也有问题?”   南宫青脚步顿了顿。   “没有。”他说。   颜浅愣了愣。   “那他……”   “他真的伤心。”南宫青说,“但他在隐瞒什么。”   颜浅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他怕大公子?”   南宫青点了点头。   “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厅堂,沈老爷子还在那里等着。   看见他们,他挣扎着坐直了一点。   “青儿,查到了吗?”   南宫青走到他面前。   “沈伯父,”他说,“大公子有问题。三公子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沈老爷子的手抖了起来。   “老大……真的是老大……”   “没有确凿证据。”南宫青说,“但他心虚。”   沈老爷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   “青儿,”他说,“帮我查清楚。”   南宫青看着他。   “会的。”   出了沈府,颜浅跟着南宫青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的事。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如果真是大公子杀的,怎么办?”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颜浅想了想。   “可是他是沈家的大公子,要是抓了他,沈家……”   “沈家是沈家。”南宫青打断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颜浅愣了一下。   他看着南宫青的侧脸,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正直得多。   不是那种虚伪的正直。   是那种骨子里的。   “师父,”他忽然说,“您真是个好人。”   南宫青脚步微顿。   他转过头,看着颜浅。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现在才知道?”   颜浅嘿嘿一笑。   “早就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看着远处的晚霞,侧脸在金色的光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颜浅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心想,师父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第24章 真相大白   回到客栈,颜浅往床上一躺。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大公子的心虚,三公子的眼泪,沈老爷子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看向坐在桌边的南宫青。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南宫青正在倒茶,闻言看了他一眼。   “等。”   颜浅愣了愣。   “等什么?”   “等三公子来找我们。”   颜浅坐起来,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眼里有愧疚。”他说,“二公子对他好,他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心里过不去。”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颜浅瘪了瘪嘴,又躺回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吵闹声也慢慢小了。   颜浅躺着躺着,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敲门。   “南宫掌门!”   颜浅一下子坐起来。   南宫青已经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公子,脸色苍白,眼眶还红着。   “南宫掌门,”他的声音在抖,“我……我有话要说。”   南宫青侧身让开。   “进来。”   三公子走进来,看见颜浅,愣了一下。   颜浅冲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三公子在桌边坐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三公子开口了。   “是我大哥杀的。”   颜浅的呼吸一紧。   三公子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去二哥屋里找他说话。走到半路,看见大哥从二哥院子里出来,鬼鬼祟祟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痛苦。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大哥也是去找二哥的。可第二天……第二天二哥就死了。”   颜浅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三公子的手抖了起来。   “我怕。”他说,“大哥那个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要是说了,他会不会也杀我?”   颜浅沉默了。   他想起大公子那副嘴脸,确实不像好人。   “你知道毒是哪儿来的吗?”南宫青问。   三公子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见过大哥跟一个外地人来往,那人说话口音怪怪的,不像中原人。”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那人长什么样?”   三公子想了想。   “瘦高个,黑黑的,眼睛细长。大哥叫他……叫他什么来着?对了,叫他‘阿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南疆人。”   三公子的脸色更白了。   “真的是大哥……”   “有证据吗?”南宫青问。   三公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这是我在大哥书房里偷出来的。”他说,“藏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   南宫青拿起信,展开。   颜浅凑过去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   “赤蝎毒已交阿昆带回,事成之后,沈家药材生意,五五分。”   落款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蛇又像蝎子。   颜浅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铁证啊。   南宫青放下信,看向三公子。   “这封信,你愿意作证吗?”   三公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二哥对我好,”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能让他白死。”   南宫青站起身。   “走。”   颜浅愣了愣。   “去哪儿?”   “抓人。”   大公子是在账房里被抓住的。   他正在翻账本,看见南宫青和颜浅闯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干什么?这是沈家的账房,外人不能进——”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跟在后面的三公子。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老三……你……”   三公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南宫青把那封信扔在桌上。   “大公子,认得这个吗?”   大公子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藏得很好?”南宫青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弟弟比你聪明。”   大公子的脸扭曲起来。   他猛地扑向三公子。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杀了你——”   南宫青一步上前,单手就把人按住了。   大公子挣扎着,吼着,骂着,却动弹不得。   很快,沈管家带着人赶来了。   看见这一幕,他愣住了。   “掌门,这……”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报官。”   青州府的衙门在城西。   颜浅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心里有点复杂。   他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穿越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大公子被押了进去,三公子跟在后面,脸色苍白得像纸。   沈老爷子也来了,被人用轿子抬着。   他坐在轿子里,看着大公子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哀。   颜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老爷,您没事吧?”   沈老爷子摇了摇头。   “报应啊,”他说,声音沙哑,“是我没教好儿子。”   颜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这个老人。   南宫青从衙门里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大公子已经收押了。”他说,“那封信和人证都在,跑不了。”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多谢南宫掌门。”   南宫青没有说话。   沈老爷子看向他。   “青儿,这情谊也算是清了!”   南宫青打断他。   “沈伯父,”他说,“好好养病。沈家还要靠你。”   沈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好。”他说,“我争取多活几天。”   沈家的人把老爷子抬走了。   颜浅站在衙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师父,”他忽然问,“沈老爷说的,是怎么回事?”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很多年前,”他说,“沈伯父救过我父亲。”   颜浅愣了愣。   “所以您来……”   “还人情。”南宫青说。   颜浅明白了。   他抬头看着南宫青,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知道。   “师父,”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南宫青低头看他,带着一丝笑意。   “你今天说了两遍了。”   颜浅嘿嘿一笑。   “那再说一遍也不多。”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两人往客栈走。   街上的人少了,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颜浅走在他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那个阿昆,抓到了吗?”   南宫青脚步顿了顿。   “跑了。”他说,“已经派人去追了。”   颜浅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人进了客栈,各自回屋。   颜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大公子被抓时的样子,想三公子的眼泪,想沈老爷子那句话——“报应啊”。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有它的规则。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第25章 来都来了,出去玩玩吧   找到真相、把人送到衙门之后,沈家的事就算结了。   颜浅跟着南宫青从衙门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的人少了,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师父,咱们今晚还住那家客栈吗?”颜浅问。   南宫青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颜浅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南宫青回头看他。   颜浅指了指路边一个小摊。   “那个……好像还开着。”   南宫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个卖馄饨的摊子,一对老夫妻正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饿了?”   颜浅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中午就没吃多少……”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过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   老夫妻见有客人,连忙又把摊子支起来。   “两碗馄饨。”南宫青说。   “好嘞!”   颜浅在矮凳上坐下,看着老妇人熟练地包馄饨、下锅、捞起,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很快,两碗馄饨端上来了。   汤是清的,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颜浅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烫的。   他连忙吐出来,直哈气。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有了笑意。   “慢点,没人跟你抢。”   颜浅嘿嘿一笑,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又放进嘴里。   这一次,刚好。   “好吃!”他眼睛亮了,“师父你快尝尝。”   南宫青低头吃了一个。   “嗯。”   颜浅埋头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师父,您说那个阿昆,能抓到吗?”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颜浅想了想。   “就是觉得……他要是跑了,以后会不会再来害人?”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已经发了江湖令。”他说,“跑不远。”   颜浅点点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南宫青付了钱。   两人往客栈走。   街上更静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颜浅走在他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问,“咱们明天就回凌霄宗吗?”   南宫青脚步顿了顿。   “想回了?”   “不是不是,”颜浅连忙说,“我就是问问。”   南宫青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易容后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不想回?”他问。   颜浅挠了挠头。   “也不是不想回……就是觉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他没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就不回。”他说,“再走走。”   颜浅抬起头。   “真的?”   南宫青点头。   颜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谢谢师父!”   “走吧,先回去睡觉。”   两人进了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   “客官回来了?”   南宫青点点头“两间房.”   掌柜的递上钥匙。   颜浅接过自己的那把,往楼上走。   主要是怕再睡一个房间会出事,所以路上颜浅要求的。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   “师父,晚安。”   南宫青看着他。   “晚安。”   颜浅上楼去了。   南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上楼。   夜深了。   颜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能是今晚那碗馄饨吃太多了,也可能是白天的事还没消化完。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家的事,大公子的下场,三公子的眼泪,沈老爷子那句话——“报应啊”。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在破庙里许的愿:让我抱上大腿,好好活下去。   现在大腿抱上了,也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还挺好。   跟着南宫青,练剑,下山,办案子,到处走?   好像也不错。   可是……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亭子里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师父的外袍。   那衣服上有淡淡的冷香,很好闻。   他想起师父给他拨开碎发的时候,指尖碰到额头的那一瞬。   温热的。   他想起师父看他的眼神。   但他知道,每次对上那双眼睛,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砰砰的。   他忽然有点慌。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别想了别想了。”他小声念叨,“睡觉睡觉。”   他闭上眼睛。   可是眼前还是那双眼睛。   好像藏着什么。   他又睁开眼。   盯着房梁发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颜浅愣了愣。   师父还没睡?   他竖起耳朵听。   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点声音——脚步声,走到窗边,然后停下。   颜浅忽然有点好奇。   师父在干嘛?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墙边。   这客栈的墙不厚,隔壁的声音能隐隐约约听见。   他把耳朵贴上去。   颜浅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但颜浅听见了。   他愣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叹息里,好像有很多很多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过去看看。   看看师父是不是还好。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知道,过去了该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一个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一个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他们想着同一件事。   只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隔壁屋里,南宫青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隔壁那个人。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被太阳晒没了。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隔壁的门也正好打开。   南宫青站在门口,看着他。   “醒了?”   颜浅点点头。   “师父早。”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睡得可好?”   颜浅想了想。   “还行。”他说,“您呢?”   南宫青唇角微微扬起。   “还行。”   两人一起下楼。   掌柜的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摆在老位置上。   颜浅坐下,拿起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那人正在倒茶,侧脸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   心跳却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埋头吃饭。 第26章 意想不到   颜浅没想到,今晚会变成这样。   事情要从傍晚说起。   他们本打算再住一晚就回凌霄宗。谁知傍晚时分,忽然下起了雨。秋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街上的人全跑光了。   两人在楼下大堂用了晚饭,正要上楼,掌柜的忽然叫住他们。   “客官,实在对不住,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   南宫青停下脚步。   “怎么?”   掌柜的搓着手,一脸歉意。   “刚来了几个客人,把剩下的客房都订了。您二位那两间房……有一间得让出来。”   颜浅愣了愣。   “让出来?那我们住哪儿?”   掌柜的看看他,又看看南宫青。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那就这间。”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着南宫青上楼,心里七上八下的。   双床房。   和南宫青睡一个屋,之前就很奇怪。但那是大床房,两人中间隔了很远。   这次是双床房,两张床挨得挺近。   他看了一眼那两张床的距离——也就半臂宽。   颜浅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就是睡觉而已。   南宫青已经在床边坐下,脱了外袍。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走到另一张床边,也脱了外袍。   “颜浅。”   颜浅愣了愣。   “啊?”   “你那床靠窗,漏风。”南宫青说,“过来睡。”   颜浅转头看去   他那床确实靠着窗户,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意。   可是……   “我……”他刚想说什么,南宫青已经坐起来了。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颜浅只好爬起来,抱着被子走过去。   南宫青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位置。   颜浅躺下。   两个人,一张床。   距离,   他能感受到身边那人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睡吧。”南宫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沉的。   颜浅闭上眼睛。   可是哪里睡得着?   他僵在那里,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他偷偷睁开眼。   借着月光,他看见南宫青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师父?”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眼,鼻梁,嘴唇。   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颜浅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他看见南宫青动了。   那人靠近了一点。   又靠近了一点。   近到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师父……”颜浅的声音在抖。   颜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唇上。   很轻。   轻得像羽毛拂过。   颜浅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温热的东西离开了一瞬,又落下来。   这一次,没那么轻了。   是实实在在的触碰。   颜浅的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想推开,可是手不听使唤。   他想说话,可是嘴被堵住了。   南宫青的呼吸变得有些重,颜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了,从嘴唇麻到头皮,从头皮麻到脚趾。   他想睁开眼,可是眼睛被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推开,可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南宫青的舌头探了进来。   颜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心跳快得像是要死掉,呼吸乱得像是要窒息。   南宫青吻得很深,很深。   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放开他。   遮着眼睛的手也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放开他。   遮着眼睛的手也移开了。   颜浅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很亮。   亮得像是燃烧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他会伤害自己。   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陷进去。   “南宫…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南宫青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唇边的水渍。   那动作很轻,很慢。   颜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南宫青停下。   他就那样看着他,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颜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颜浅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南宫青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傻猫。”他说,声音低低的。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颜浅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也很快。   “睡吧。”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颜浅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就那样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的,他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平稳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睡颜上。   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着那张脸,目光温柔得像能溺死人。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紧。   这只猫,是他的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   夜很深了。   翌日清晨。   颜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窝在南宫青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   南宫青也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醒了?”   颜浅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宫青坐起来,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傻了?”   颜浅摇摇头,又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昨晚的事,”他说,“记得吗?”   颜浅的脸更红了。   他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那就好。”他说。   颜浅愣了愣。   什么叫“那就好”   颜浅愣了愣。   什么叫“那就好”?   他想问,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南宫青已经起身穿衣服了。   “今日回凌霄宗。”他说,“起来吧。”   颜浅点点头,也爬起来穿衣服。   两人洗漱完,下楼。   掌柜的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颜浅坐在老位置上,埋头吃饭,不敢看对面的人。   南宫青倒是一如往常,慢悠悠地喝茶。   吃完饭,两人出了客栈。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   颜浅走在他身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昨晚那些亲密接触。   颜浅走在他身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昨晚那些吻。   想起那人遮住他眼睛的手。   想起那人说“怕了?”时的眼神。   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颜浅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连忙移开视线。   “想什么呢?”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颜浅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第27章 躲躲藏藏   回到凌霄宗已经三天了。   颜浅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别的,就是——他不敢见南宫青。   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那天在客栈,不就……不就那样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颜浅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   他现在只要一看见南宫青那张脸,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那天晚上的事——   那人靠近时灼热的呼吸。   落在他唇上的温度。   遮住他眼睛的那只手。   还有那句“怕了?”,低低的,沉沉的,听得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最要命的是后来那个吻。   不是轻轻的、试探的那种。   是深的。   是那种把他魂都要吸走的。   颜浅想到这里,脸又烧了起来。   “操。”他骂了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是穿越的。   他是现代人。   他看过耽美小说,看过BL动漫,理论知识丰富得很。   但理论知识是一回事,真枪实弹是另一回事啊!   他母胎单身二十多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结果穿越过来不到两年,就被自己师父按在床上亲得七荤八素。   这剧情发展,比小说还离谱。   颜浅翻了个身,盯着房梁。   他开始用现代思维分析这件事。   南宫青亲了他。不止一次,是很认真地亲了。   南宫青说“慢慢想,不急”。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是谈恋爱吗?   可是两个男的,在古代,谈恋爱?   颜浅挠了挠头。   不对,古代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在凌霄宗这一年多,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但暗地里……   可是那是师父啊!   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   那种清冷孤高、不染凡尘的人物!   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颜浅想不通。   他爬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易容膏早就洗掉了,现在镜子里的是原本的他——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得发光。   确实是张好看的脸。   可是师父那种人,应该见惯了美人吧?怎么可能因为一张脸就……   颜浅对着镜子,忽然想起南宫青说过的话。   “比传闻中好看。”   “是你就行。”   他的脸又红了。   操。   他捂住脸,蹲在地上。   这叫什么事啊。   他一个现代人,怎么就栽在了一个古代掌门手里?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每次想起那双眼睛,心跳就会很快。   每次想起那个怀抱,就会想再被抱一次。   每次想起那个吻……   颜浅使劲摇了摇头。   不能再想了。   再想就真的完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现代,谈恋爱也就那样——加微信,聊天,约会,表白,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合适就继续。   可这是古代。   这是师父。   这是凌霄宗。   他们要是真在一起了,别人怎么看?宗门里那些人会说什么?师父的名声怎么办?   颜浅越想越乱。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于是他开始躲。   回宗门第一天,早膳。   小弟子来敲门:“颜公子,掌门请您过去用早膳。”   颜浅缩在被子里:“我……我不舒服,不去了。”   小弟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颜公子,掌门让送来的粥。”   颜浅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粥碗,砰地关上门。   那碗粥他喝了。   挺好喝的。   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这是师父让送的,师父是不是在关心他?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别想别想。”他对自己说,“喝粥就喝粥,别加戏。”   第二天,练剑。   他换了地方,去后山最偏僻的那块空地。   练到一半,忽然听见脚步声。   颜浅回头一看,是周寻。   “颜师弟,”周寻站在不远处,表情有点微妙,“掌门让我来看看你。”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看我干什么?”   周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   “掌门说,你这两天都没去前院。”   颜浅低下头,用剑在地上划拉着。   “我……我在这儿练剑,清静。”   周寻沉默了一瞬。   “颜师弟,”他说,“你和掌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没有没有!”他连忙否认,“什么事都没有!”   周寻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行吧。”他转身就走,“你自己小心点。”   颜浅愣在原地。   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周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的脸更红了。   操。   第三天,书房。   颜浅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南宫青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   颜浅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正要缩回去,南宫青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颜浅僵在原地。   南宫青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进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颜浅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南宫青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躲了三天了。”他说,“躲够了?”   颜浅的脸红了。   “我……我没有躲。”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是吗?”   颜浅点头,点得很心虚。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了,颜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别的什么。   颜浅想起那天晚上,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亮得像是燃烧着什么东西。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师父,”他小声说,“我……”   南宫青打断他。   “怕了?”   颜浅愣了愣。   怕?   怕什么?   他想了想。   好像……也不是怕。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消化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想起那天晚上,心跳就会很快。   很快很快。   “不是怕。”他小声说。   南宫青看着他。   “那是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是现代人,我不知道古代怎么谈恋爱。   他想说,我怕影响你的名声,怕宗门里的人说闲话。   他想说,我怕你想清楚了之后,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绞着手指。   南宫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颜浅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站在他面前,很近。   近得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颜浅。”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颜浅抬起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慢慢想。”他说,“不急。”   颜浅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温柔的目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父,”他叫了一声。   南宫青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回去吧。”他说,“明天来练剑。”   颜浅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师父,”他说,“我明天来。”   南宫青的唇角微微扬起。   “好。”   颜浅推门出去了。   走出院子,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好像,没那么慌了。   他想通了。   管他呢。   他是现代人又怎样?古代又怎样?   喜欢就是喜欢。   师父都不怕,他怕什么?   至于以后的事……   慢慢来呗。   师父说了,不急。   颜浅站在阳光下,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师父说的“慢慢想,不急”。   想师父揉他头顶时的那只手。   想师父看他的那种眼神。   温柔得不像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想,明天见了师父,该说什么呢?   要不就……正常练剑?   可是正常练剑,会不会太冷淡了?   要不就……笑一笑?   可是笑一笑,会不会太刻意了?   颜浅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第28章 南宫青真的很会   翌日清晨,颜浅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把衣服整理了三遍,头发重新束了两回,这才推门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就是练剑。   和平常一样。   他往后山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南宫青。   他穿着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拿着一把剑,正站在晨光里等他。   颜浅的脚步顿了顿。   心跳又快了起来。   “过来。”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颜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师父早。”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了,颜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怎么了?”   南宫青忽然伸出手。   颜浅下意识想躲,但没躲。   那只手落在他领口,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翻起来的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颜浅的脸红了。   “好了。”南宫青收回手,“练剑吧。”   颜浅点点头,拿起惊鸿剑。   两人开始练剑。   和往常一样,南宫青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今天站得很近。   近到颜浅每次收剑转身,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近到他一偏头,就能对上那双眼睛。   颜浅的心跳一直很快。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了剑,站在那里喘气。   南宫青递过来一块帕子。   颜浅接过来,擦了擦汗。   擦完,他正要还回去,却发现南宫青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跟上。”他说。   颜浅愣了愣,跟上去。   两人走到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并肩坐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师父,”他开口。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   颜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谢谢。   想说自己不躲了。   想说……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有了笑意。   “想说什么?”   颜浅低下头,绞着手指。   “没、没什么。”   南宫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颜浅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的头顶。   揉了揉。   “傻猫。”那人的声音传来。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笑意。   还有别的什么,颜浅看不懂。   但他不讨厌。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   “叫得挺顺口。”   颜浅愣了愣。   “那不然叫什么?”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颜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师父?”   南宫青忽然开口。   “没外人的时候,”他说,“叫我的名字。”   颜浅愣住了。   名字?   南宫青的名字?   南宫……青?   他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怎么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是师父,是掌门,我怎么能……”   南宫青打断他。   “怎么不能?”   颜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怎么不能?   可是他从来没叫过。   叫了这么久的“师父”,忽然要改口叫名字,怎么都觉得别扭。   “我……”他低下头,“我叫不出口。”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慢慢练。”他说,“不急。”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纵容。   还有一点狡黠。   颜浅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逗他?   “师父!”他喊了一声。   南宫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回去用早膳。”   颜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那个……”   南宫青回头。   颜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我试试。”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试什么?”   颜浅深吸一口气。   “叫……叫你名字。”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颜浅被他看得越来越紧张。   “你别这么看我,”他小声说,“你看我我叫不出来。”   南宫青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好,”他说,“不看。”   颜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走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   “南宫……青。”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前面的脚步顿了顿。   颜浅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前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但颜浅听见了。   他的脸又红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言。   但气氛好像不一样了。   到了院子门口,南宫青停下脚步。   颜浅差点撞上他。   “师父?”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再叫一遍。”   颜浅愣住了。   “什么?”   “刚才那个,”南宫青说,“再叫一遍。”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不是说没外人的时候吗?”   南宫青看了看四周。   “这儿没外人。”   颜浅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下头,小声开口。   “南宫青。”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嗯。”他说,“以后就这么叫。”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心跳很快。   “进去吧,”南宫青说,“用早膳。”   颜浅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坐在老位置上,端起粥碗。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那人正在倒茶,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颜浅收回视线,埋头喝粥。   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他开口,又连忙改口,“……南宫青。”   南宫青抬眸看他。   “嗯?”   颜浅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傻猫。”他说。   颜浅低下头,没让那人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   用过早膳,南宫青去前殿议事。   颜浅回了自己屋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南宫青。”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尾音轻轻落下。   挺好听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却翘着。   下午,颜浅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他眯着眼睛,半梦半醒。   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   他睁开眼,看见南宫青站在他面前。   “睡着了?”   颜浅摇摇头,坐起来。   “没有,就眯一会儿。”   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颜浅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后颈上。   轻轻捏了捏。   他浑身一僵。   “低头太久了,”南宫青的声音传来,“会酸。”   颜浅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手在他后颈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颜浅的心跳却快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看着远处的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唇角微微翘着。   颜浅连忙移开视线。   心想,这人真是……   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天晚上,颜浅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   他走过去开门。   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睡前喝点热的。”他说,“安神。”   颜浅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碗甜汤。   热气腾腾的,飘着淡淡的甜香。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谢谢……南宫青。”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早点睡。”   他转身离开。   颜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低头喝了一口甜汤。   温的,甜的。   一直甜到心里。   他端着碗回了屋,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躺下,盯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颜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   但嘴角翘着。   总有一天,他会习惯的。   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的存在。   窗外,夜风吹过。   两个房间,两个人。   一个在想他。   一个在想他。 第29章 浅浅   颜浅发现,南宫青叫他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颜浅”,两个字,公事公办的语气,偶尔带着点温柔。现在是……   “浅浅。”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颜浅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那天下午,他在书房陪南宫青看文书。看得无聊,趴在桌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叫他。   “浅浅。”   很轻,很近。   颜浅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淡灰色眼睛。   他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南宫青伸手扶住他。   “怎么?”   颜浅捂着自己的心口,心跳得厉害。   “你……你叫我什么?”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浅浅。”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是什么叫法?”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颜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别这么叫,”他小声说,“怪怪的。”   南宫青挑眉。   “怪?”   颜浅点头。   “哪里怪?”   颜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哪里怪?   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太亲昵了。   亲昵得他心跳加速。   “我……”他低下头,“我就是不习惯。”   南宫青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那慢慢习惯。”他说,“不急。”   又是这句话。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纵容。   还有一点狡黠。   颜浅忽然觉得,这人好像特别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   “师父,”他喊了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   “叫什么?”   颜浅愣了愣,反应过来。   “……南宫青。”   “嗯?”   “你别老逗我。”万一当真了呢。   南宫青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笑得眉眼舒展,笑得春风拂面。   颜浅看愣了。   “好,”南宫青说,“不逗你。”   他收回手,继续看文书。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颜浅坐在那里,心跳却半天没平复下来。   “浅浅”。   这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从那以后,南宫青就改口了。   没外人的时候,他就叫“浅浅”。   练剑的时候,他会说:“浅浅,手再抬高一点。”   吃饭的时候,他会说:“浅浅,多吃点这个。”   走路的时候,他会说:“浅浅,看路。”   颜浅每次听见这两个字,心跳就会快一拍。   他想抗议,但每次对上那双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温柔,笑意,还有别的什么。   颜浅看不懂,但他不讨厌。   而且……   他偷偷发现,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那人叫他“浅浅”。   习惯了那人若有若无的触碰。   习惯了那人在他身边的感觉。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   “浅浅。”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总是低低的,沉沉的,尾音微微上扬。   很好听。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在书房陪南宫青看文书,看着看着又困了。这次他没趴桌上,而是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很轻,很稳。   他被放到了一张榻上,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   很轻。   轻得像羽毛。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   等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南宫青的外袍。   屋里没有人。   只有那件外袍,和他自己的心跳。   砰砰的。   颜浅想到这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吻,是梦吗?   还是真的?   但他希望是真的。   翌日清晨,颜浅照常去后山练剑。   南宫青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浅浅。”   颜浅的脚步顿了顿。   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这人咋这么会。   “师父……南宫青早。”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昨晚睡得好吗?”   颜浅的脸红了。   他想起那个似梦非梦的吻。   “还、还行。”   南宫青没有追问,只是接过他的剑,开始教新的招式。   练剑的时候,南宫青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动作。   那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拂过他的耳侧。   颜浅的剑差点握不稳。   “专心。”南宫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是他做不到。   那人离他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近得他能感受到那人胸腔的震动。   一套剑法练完,颜浅已经是满头大汗。   南宫青递过来一块帕子。   颜浅接过来,擦了擦汗。   擦完,他正要还回去,南宫青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跟上。”他说。   颜浅跟上去。   两人走到那块大石头上,并肩坐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侧脸在阳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南宫青。”他忽然开口。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   “嗯?”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昨晚那个吻。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叫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温柔。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他头顶。   揉了揉。   “浅浅。”他说。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还有别的什么。   很满。   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颜浅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那个吻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个人,是真的。   他低下头,没让那人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30章 南宫青视觉   南宫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青州城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自己不对劲。   不,更早。   从第一眼看见那个满脸是泥的叫花子时,他就不对劲了。   那时候颜浅站在大殿上,脸上糊着泥巴,头发乱成鸡窝,浑身散发着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可他就是移不开眼。   感觉自己不正常,以前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然后那个人回来了,湿漉漉的墨发散在肩头,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风流意味,偏偏瞳孔又黑又亮,干净得让人想……   想什么?   南宫青当时没敢想下去。   他把人留在身边,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体质特殊,是因为他无处可去,是因为老掌门留下的规矩。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就是想看着他。   想看他研墨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看他泡茶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看他练剑时认真专注的样子,想看他晒太阳时眯着眼睛的样子。   怎么看都看不腻。   后来他发现,不止是想看。   还想碰。   想揉他的头发,想捏他的脸,想把他揽进怀里。   他忍了。   忍了很久。   忍到那晚在客栈,他终于忍不住了。   南宫青闭上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那个吻比他想象中更好。   那人嘴唇软得不可思议,反应青涩得让人心疼。他遮住他的眼睛,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疯狂。   因为那一刻,他差点失控。   差点不管不顾地把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但他忍住了。   怕吓到他。   回到凌霄宗,那人在躲他。   南宫青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知道他换了地方练剑,知道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又不敢进来。   他让周寻去看他,给他送粥,在书房等他。   不急。   后来那人终于来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绞着手指,脸红的像个柿子。   南宫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把人拉进怀里,想吻他,想告诉他这些天有多想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头,说“慢慢想,不急”。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可是耐心这东西,在那人面前,好像不太管用。   他让他叫自己的名字。   “南宫青。”   那三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抖,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让他叫他“浅浅”。   “浅浅。”   每次叫出这两个字,那人就会脸红,就会低下头,就会偷偷翘起嘴角。   南宫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见他。   想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想听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想碰他,想抱他,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谁都不给看。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只能借着练剑的机会,站在他身后,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只能借着整理衣领的借口,碰一碰他的脸。   只能借着送甜汤的理由,多看他一眼。   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的额头。   南宫青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   明明二十好几的人了,明明是一派掌门,明明在江湖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可在那人面前,他就是控制不住。   想看他。   想碰他。   想把他藏起来。   尤其是他那张脸。   那天在客栈,他亲手给他易容,把那张惊心动魄的脸遮了起来。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安全。   可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   那张脸太招人了。   走在路上,有人回头看他。   坐在茶馆里,有人偷瞄他。   就连在沈家,那几个下人看见他,眼睛都直了。   南宫青当时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   那人不是他的私有物。   可他就是忍不住。   想把他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掌门?”   周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南宫青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窗前,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什么事?”   周寻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微妙。   “颜师弟……去膳堂了。”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然后?”   “然后,”周寻顿了顿,“有几个外门弟子在跟他说话。”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   周寻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膳堂里,颜浅正被几个人围着。   “颜师兄,您那个小人画得真好,能再给我画一张吗?”   “颜师兄,您用的什么剑?看着好厉害!”   “颜师兄,您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们练剑呗?”   颜浅被问得头大,笑着应付。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   南宫青站在膳堂门口,正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但颜浅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师父?”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连忙行礼。   南宫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吃完了?”   颜浅点点头。   “那回去。”南宫青说。   颜浅愣了愣,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膳堂,他小声问:“怎么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颜浅差点撞上他。   “师父?”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浅浅。”他叫了一声。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南宫青伸出手,落在他脸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颜浅的脸红了。   “师……师父?”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很深。   “以后,”他说,“少去膳堂。”   颜浅愣了愣。   “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想吃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让人送过来。”   颜浅愣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是不是吃醋了?   他的脸又红了。   心跳却快了起来。   他连忙跟上去。   “师父,”他喊,“南宫青!”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   颜浅追上去,走在他身边。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唇角,好像微微翘着。   颜浅也翘起了嘴角。   两人并肩往回走。 第31章 表妹夏暖暖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什么“表小姐来了”之类的。   表小姐?   谁的表小姐?   他正纳闷,周寻就来了。   “颜师弟,”周寻站在院门口,表情有点微妙,“掌门请你过去。”   颜浅坐起来。   “什么事?”   周寻沉默了一瞬。   “来客人了。”他说,“掌门的表妹。”   颜浅愣了愣。   表妹?   南宫青的表妹?   他跟着周寻往前殿走,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表妹长什么样?来干什么?为什么师父要叫他过去?   走到前殿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表哥,你怎么都不回来看我?我都想你了。”   声音娇娇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颜浅的脚步顿了顿。   表哥?   叫得这么亲热?   他走进去,看见殿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长得挺好看,杏眼桃腮,笑起来甜甜的。   她正站在南宫青面前,仰着头跟他说话。   南宫青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颜浅进来,他的目光动了动。   “过来。”他说。   颜浅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那姑娘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表哥,这是谁呀?长得好好看!”   颜浅的脸微微一红。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姑娘。   “我徒弟。”他说,“颜浅。”   那姑娘眨了眨眼。   “徒弟?就是那个住你后院的?”   颜浅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   那姑娘已经凑到他面前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我叫夏暖暖,”她笑眯眯地说,“是他表妹。”   颜浅点点头。   “夏姑娘好。”   夏暖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长得真好看,”她说,“比传说中的还好看。”   颜浅的脸又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或者说,盯着他面前的夏暖暖。   颜浅忽然有点不自在。   “表妹,”南宫青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还没说,来干什么。”   夏暖暖转过身,又凑到他面前。   “想你了呀,”她说,“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我娘让我来看看你。”   南宫青没有说话。   夏暖暖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   “表哥,我给你带了东西,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我亲手做的。”   “表哥,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表哥,我这次来多住几天,陪你说话好不好?”   颜浅站在一旁,听着她一口一个“表哥”,心里忽然有点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太舒服。   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正听着夏暖暖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颜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颜浅。”   南宫青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   “带表妹去客房。”南宫青说,“让周寻安排。”   颜浅点点头。   他看向夏暖暖。   “夏姑娘,请跟我来。”   夏暖暖笑着跟上来。   走出前殿,她忽然凑近他。   “你真是表哥的徒弟?”   颜浅愣了愣。   “是啊。”   夏暖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打量。   “那你一定很厉害吧?表哥从来不收徒弟的,你是第一个。”   “哦,也不是还有周寻,不过周寻特殊情况,可以不算。”   颜浅想了想。   “我不厉害,”他说,“刚学没多久。”   夏暖暖笑了。   “那表哥为什么收你?”   颜浅被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是天生道体?因为他无处可去?因为……   因为他也不知道。   “可能,”他说,“我运气好吧。”   夏暖暖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颜浅的脸又红了。   “夏姑娘过奖了。”   夏暖暖摇摇头。   “不是过奖,”她说,“我说真的。你比那些江湖传闻里说的还好看。”   颜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走到客房,周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们,他点点头。   “夏姑娘,这边请。”   夏暖暖回头看了颜浅一眼。   “有空来找我玩呀,”她说,“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颜浅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刚才的事。   夏暖暖。   师父的表妹。   长得好看,说话娇娇的,一口一个“表哥”。   她来干什么?   真的是来看师父的?   还是……   颜浅摇了摇头。   关他什么事?   师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南宫青站在前面。   那人站在回廊下,正看着他。   颜浅的脚步顿了顿。   “南宫?”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颜浅愣了愣。   “没、没什么,”他说,“就问了些话。”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您徒弟,”他说,“问我为什么被你收下,还说我长得好看。”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颜浅的脸。   “你是好看。”他说。   “……”   南宫青收回手。   “走吧,”他说,“回去用膳。”   颜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他问,“夏姑娘住多久?”   南宫青脚步顿了顿。   “怎么?”   颜浅低下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想让她住多久?”   颜浅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还有别的什么。   颜浅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又在逗他?   “我……”他小声说,“问我干啥,我不知道。”   南宫青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就不急。” 第32章 迷惑行为   夏暖暖住下来之后,颜浅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第一天,她缠着南宫青。   “表哥,你带我去后山转转呗?”   “表哥,你教我练剑呗?”   “表哥,你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   南宫青一律冷淡应对,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让周寻去。   颜浅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就是……怪怪的。   第二天,夏暖暖开始缠着他。   “颜浅,你陪我去逛逛呗?”   “颜浅,你画的那些小人好可爱,教教我呗?”   “颜浅,你平时都吃什么?我让厨房多做点你喜欢的!”   颜浅被问得头大,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南宫青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冷。   但夏暖暖好像完全看不出来,照样叽叽喳喳地围着颜浅转。   第三天,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颜浅正在院子里练剑,夏暖暖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颜浅,给你!”   颜浅接过糖葫芦,有点懵。   “谢谢夏姑娘。”   夏暖暖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你练剑的样子真好看。”   “夏姑娘过奖了。”   夏暖暖摇摇头。   “我说真的。你真的好看,闪闪发光的…”   颜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偷偷看了一眼院门口。   南宫青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但颜浅就是觉得,有点冷。   他连忙站起来。   “师父。”   南宫青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夏暖暖身上。   “表妹,你来干什么?”   夏暖暖眨眨眼。   “来看颜浅练剑啊,怎么了?”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他练剑的时候,不要打扰。”   夏暖暖瘪了瘪嘴。   “哦。”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颜浅,明天我再来看你!”   颜浅僵在那里,不敢看南宫青。   等夏暖暖走了,他才小声开口。   “师父……”颜浅一紧张就会叫师父。   南宫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继续练。”他说。   转身走了。   颜浅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还在后面。   第四天,夏暖暖开始缠着周寻。   “周师兄,你带我去藏书阁看看呗?”   “周师兄,你给我讲讲江湖上的事呗?”   “周师兄,你人真好!”   周寻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带她去。   颜浅在一旁看着,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她不是喜欢师父吗?   不是对他感兴趣吗?   怎么又……   他想不明白。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夏暖暖到底想干什么?   她喜欢师父?   可是她对师父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没什么。   她喜欢他?   可是她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喜欢周寻?   可是她才认识周寻几天啊?   颜浅翻了个身,眼神有点空洞。   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第二天,他决定问一问。   趁着夏暖暖一个人在院子里赏花,他走过去。   “夏姑娘。”   夏暖暖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   “颜浅!你怎么来了?”   颜浅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夏暖暖眨眨眼。   “什么问题?”   “你……到底喜欢谁?”   夏暖暖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颜浅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怎、怎么了?”   夏暖暖笑够了,擦擦眼泪,看着他。   “你觉得我喜欢谁?”   颜浅想了想。   “师父?”   夏暖暖摇头。   “你?”   夏暖暖还是摇头。   “周师兄?”   夏暖暖继续摇头。   颜浅懵了。   “那你……”   夏暖暖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   “我喜欢看你们着急的样子。”   颜浅愣住了。   “什么?”   夏暖暖凑近他,压低声音。   “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表哥喜欢你。”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   夏暖暖摆摆手。   “别装了。他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那样看过别人?”   颜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夏暖暖又笑了。   “所以我故意逗你们玩呢。看看你们什么反应。”   颜浅愣在那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故意的?   夏暖暖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对表哥没意思。我喜欢的是那种……嗯……温温柔柔的,会脸红的。”   她看了看颜浅。   “你这样的就挺好,可惜是我表哥的人。”   颜浅的脸更红了。   夏暖暖笑着走开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一地阳光发呆。   他想起这几天的事。   师父那些冷淡的反应。   夏暖暖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还有她自己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看你们着急的样子。”   颜浅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这人,也太坏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南宫青。   那人站在回廊下,看着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他开口,“她喜欢看我们着急的样子。”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傻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颜浅闷在他怀里,偷偷暗爽了一把。 第33章 混世魔王   第二天,她开始缠着颜浅。   “颜浅颜浅,你陪我去逛逛呗!”   颜浅正在练剑,被她拽着袖子往外拉。   “夏姑娘,我……”   “叫什么夏姑娘,叫我暖暖!”   颜浅被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南宫青。   那人站在不远处,脸色有点冷。   颜浅想说什么,夏暖暖已经把他拽出了院子。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住的那个院子好漂亮啊,我表哥对你也太好了吧?”   “你那些小人画在哪儿学的?教教我呗!”   “你平时干什么打发时间?   颜浅被她问得头大,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   逛了一圈回来,夏暖暖心满意足。   “颜浅你真好,”她说,“比表哥好多了。”   颜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站在院门口,脸色更冷了。   第三天,颜浅学乖了。   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后山练剑,躲开这个混世魔王。   结果刚出门,就看见夏暖暖蹲在他院门口。   “颜浅!”她跳起来,“我等你好久了!”   颜浅:“……”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夏姑娘,今天又要去哪儿?”   夏暖暖眨眨眼。   “你练剑,我跟着看看,不行吗?”   颜浅想了想,觉得看看应该没问题。   于是两人往后山走去。   走了几步,夏暖暖忽然说:“你叫我暖暖呗,叫夏姑娘好生分。”   颜浅犹豫了一下。   “暖暖。”   夏暖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才对嘛!”   到了后山,颜浅开始练剑。   夏暖暖在旁边坐着,托着腮看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   “颜浅,你喜欢我表哥吗?”   颜浅的剑差点脱手。   他稳住剑,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   夏暖暖眨眨眼,一脸天真。   “就是问问呀,你喜欢我表哥吗?”   颜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夏暖暖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脸好红啊。”   颜浅低下头,不敢看她。   夏暖暖也不追问,继续托着腮看他练剑。   颜浅的剑法今天一塌糊涂。   练完回去,夏暖暖心满意足地走了。   颜浅站在院子里,心跳半天没平复下来。   这个混世魔王,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啊!   第四天,颜浅以为夏暖暖会继续缠着他。   结果她跑去缠周寻了。   “周师兄周师兄,你带我去玩…”   周寻正在整理东西,被她拽着袖子往外拉。   “夏姑娘,我……”   “叫我暖暖!”   周寻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被她拉走了。   第五天,夏暖暖又换人了。   这回缠的是厨房的大娘。   “大娘大娘,您教我做饭呗!”   “我想给表哥他们做点好吃的!”   “您看我切的这个行不行?”   厨房里鸡飞狗跳,大娘哭笑不得。   颜浅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菜刀,正认真地切着一根葱。   切得歪歪扭扭的。   他忍不住笑了。   夏暖暖听见笑声,抬起头,看见是他。   “颜浅!”她挥了挥菜刀,“你等着,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颜浅点点头,笑着走了。   中午,夏暖暖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   “来来来,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颜浅看着那盘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咽了咽口水。   不是馋的,是吓的。   夏暖暖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尝尝!”   颜浅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居然是甜的。   糖放多了。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夏暖暖的眼睛亮了。   “真的?”   颜浅点头。   夏暖暖又夹了一块给南宫青。   “表哥尝尝!”   南宫青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夏暖暖期待地看着他。   南宫青咽下去,放下筷子。   “糖放多了。”他说。   夏暖暖瘪了瘪嘴。   “颜浅说好吃的。”   南宫青看了颜浅一眼。   颜浅低下头,不敢看他。   夏暖暖也不在意,又跑去给周寻夹菜了。   颜浅偷偷看了一眼南宫青。   那人也在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这天晚上,颜浅在院子里乘凉。   夏暖暖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颜浅,”她说,“你人真好。”   颜浅愣了愣。   “怎么说?”   夏暖暖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做的菜那么难吃,你都说好吃。”   颜浅笑了。   “不难吃,就是甜了点。”   夏暖暖也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试试你们。”   颜浅看着她。   “试什么?”   夏暖暖眨眨眼。   “试试谁对我好啊。”   颜浅愣住了。   夏暖暖继续说。   “表哥对我冷冷淡淡的,我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对谁都那样。但他对你不一样。”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师兄对我客客气气的,但我知道那是礼貌。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表妹。”   她转过头,看着颜浅。   “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   颜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暖暖笑了。   “所以我决定了,”她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颜浅愣住了。   “什么?”   夏暖暖已经站起来,拍拍裙子。   “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叫你浅哥哥!”   她跑走了。   留下颜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地月光发呆。   浅哥哥?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混世魔王,还真是……   让人没办法讨厌啊。 第34章 南宫的危机感   颜浅最近和夏暖暖走得很近。   准确地说,是夏暖暖单方面地粘着他。   “浅哥哥,今天去哪儿玩?”   “浅哥哥,你看我画的小人!”   “浅哥哥,你教我练剑呗!”   颜浅被她一口一个“浅哥哥”叫得头大,但又不忍心拒绝。   这姑娘太可爱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一脸天真。做事笨手笨脚的,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画小人画得四不像,练剑连剑都拿不稳。   但她认真。   切菜的时候认真得跟什么似的,画小人能趴在桌上画一下午,练剑被颜浅纠正了十几次也不生气,下次还来。   颜浅看着她,就是觉得这姑娘招人喜欢。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看着她笑,自己也想笑。   看着她闹,自己心情就好。   所以他对夏暖暖格外包容。   她要玩,他就陪。   她要学,他就教。   她闯祸,他帮忙兜着。   这天下午,夏暖暖又跑来找他。   “浅哥哥,我们去后山摘果子吧!听周师兄说,后山有好多野果子,可甜了!”   颜浅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有点不想动。   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心软了。   “行吧。”   两人往后山走去。   走到一半,夏暖暖忽然停下来。   “浅哥哥,你等等…”   颜浅站在旁边等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个小姑娘陪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比一个人待着好。   “好了!”夏暖暖站起来,“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站着一个人。   南宫青。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复杂。   握紧着手。   这天晚上,颜浅照常去书房。   推门进去,南宫青已经在里面了。   “南宫青。”他叫了一声。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颜浅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颜浅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我脸上有什么吗?”他摸了摸脸。   南宫青垂下眼帘。   “没有。”他说,“过来坐。”   颜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一起看文书。   看了没多久,颜浅打了个哈欠。   “困了?”南宫青问。   颜浅点点头。   “有点。”   “那回去睡。”   颜浅摇摇头。   “再陪你一会儿。”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不用陪。”他说,“回去睡。”   颜浅想了想,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南宫青点点头。   颜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浅浅。”   他回头。   “明天,”他说,“少陪她一会儿。”   颜浅愣了愣。   “谁?”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颜浅忽然反应过来。   她?   夏暖暖?   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哦。”他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南宫青让他少陪夏暖暖?   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陪夏暖暖太多,耽误了正事?   还是……   脑海里却浮现出南宫青刚才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很多东西。   翌日清晨,颜浅照常去后山练剑。   走到半路,遇见夏暖暖。   “浅哥哥!”她跑过来,“今天去哪儿?”   颜浅想起昨晚南宫青的话。   “今天练剑,”他说,“你自己玩?”   夏暖暖眨眨眼。   “那我跟着你,不打扰你。”   颜浅想了想,觉得应该没问题。   两人往后山走去。   练剑的时候,夏暖暖乖乖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颜浅练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南宫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和他身边的夏暖暖。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叫他,但当着夏暖暖的面又不好叫名字。   他就那样看着他。   南宫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颜浅愣在原地。   “浅哥哥?”夏暖暖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颜浅回过神。   “没什么。”   他继续练剑,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   不对劲。   南宫青不对劲。   练完剑回去,颜浅去找他。   书房里没人。   他又去寝殿。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谁?”   “我,颜浅。”   里面沉默了一瞬。   “进来。”   颜浅推门进去。   南宫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南宫青?”他走过去。   南宫青没有回头。   “怎么?”   颜浅在他身后站定。   “你今天……怎么站在那儿?”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路过。”他说。   颜浅不信。   “你骗我。”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骗你?”他问。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把颜浅拉进怀里。   颜浅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有点快。   “南宫青……”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抱一会儿。”   颜浅不动了。   他闷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   过了很久,南宫青才松开他。   他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浅浅,”他说,“你对她……什么感觉?”   颜浅愣了愣。   “谁?”   南宫青没有说名字。   但颜浅知道他说的是谁。   “暖暖?”   南宫青点点头。   颜浅想了想。   “她挺可爱的,”他说,“像妹妹一样。”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妹妹?”   颜浅点头。   “就是那种……看着她就想笑,想照顾她。”他说,“她一笑,心情就好。”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只是妹妹?”   颜浅愣了愣。   “不然呢?”   南宫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傻。”他说。   颜浅被他捏得有点懵。   “什么意思?”   南宫青没有解释。   他只是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用膳了。”他说,“跟上。”   他追上去,走在他身边。   “南宫青,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   “肯定有。”   “没有。”   “有!”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声音渐渐远去。 第35章 暖暖的试探   夏暖暖最近觉得,自己表哥和颜浅之间,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气氛怪怪的。   比如吃饭的时候,表哥会把颜浅喜欢吃的菜换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而颜浅连头都不抬,夹起来就吃,好像早就习惯了。   比如走路的时候,表哥会走在颜浅身侧,偶尔伸手扶他一下——过门槛的时候,下台阶的时候,有树枝挡路的时候。明明颜浅自己能走,表哥就是要扶。   再比如看文书的时候,两人会坐在一起,靠得很近。颜浅看着看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表哥就会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睡。   夏暖暖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差点叫出声。   表哥?那个从小到大对谁都冷冷淡淡的表哥?会让别人靠着他睡觉?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表哥不仅让颜浅靠着,还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   夏暖暖捂住嘴,悄悄退了出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   难怪表哥从来不近女色,也从来不近男色。   原来不是不近,是眼里只有一个人。   可是颜浅呢?   夏暖暖观察了几天,发现一个问题——   颜浅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表哥给他换菜,他埋头吃。表哥扶他,他跟着走。表哥让他靠着睡,他就真的靠着了。   吃完、走完、睡醒,该干嘛干嘛。   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夏暖暖有点着急了。   这天下午,她找了个机会,把颜浅拉到后山。   “浅哥哥,”她开门见山,“你觉得我表哥怎么样?”   颜浅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手一抖,水花溅了一脸。   “什么怎么样?”   “就是……”夏暖暖蹲在他旁边,托着腮,“你觉得他好不好?”   颜浅擦了擦脸上的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好啊。”   “怎么个好法?”   颜浅被她问得有点懵。   “就是……好呗。武功好,人品好,对我也好。”   夏暖暖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   “那你喜不喜欢他?”   颜浅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夏暖暖,眼神里带着一点惊慌。   “你、你说什么呢?”   夏暖暖眨眨眼,一脸天真。   “就是问问呀,你喜欢我表哥吗?”   颜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他是我师父。”他小声说。   夏暖暖摇头。   “我问的不是师徒那种喜欢。”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动作有点慌乱。   “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夏暖暖蹲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人,比她还笨。   明明耳朵都红透了,还说没什么。   夏暖暖决定换个策略。   她去找南宫青。   “表哥,”她站在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我有话跟你说。”   南宫青正站在书架前找什么东西,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   夏暖暖溜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   “表哥,你是不是喜欢颜浅?”   南宫青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夏暖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谁告诉你的?”   夏暖暖摇头。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看出来了?”   夏暖暖使劲点头。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南宫青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哪里不一样?”   夏暖暖想了想。   “你看别人的时候,是这种——”她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看他的时候,是这种——”她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南宫青看着她那张变来变去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夏暖暖被他笑得有点发毛。   “表哥,你别笑,我说真的!”   南宫青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我知道。”他说。   夏暖暖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南宫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不急。”他说。   夏暖暖愣住了。   “不急?为什么不急?万一他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南宫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目光悠远。   “他还没准备好。”他说,“再等等。”   夏暖暖看着他,忽然觉得,表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有怕的时候。   怕吓到那个人。   怕那个人接受不了。   怕那个人跑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表哥,”她说,“你加油。”   南宫青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嗯。”   这天晚上,雨还在下。   夏暖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表哥和颜浅的事。   表哥喜欢颜浅,喜欢得那么明显,颜浅居然看不出来。   而颜浅呢?   他到底喜不喜欢表哥?   夏暖暖想起今天在后山,颜浅红着脸说“他是我师父”的样子。   那个样子,不像是没感觉。   只是他自己还没想明白。   就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自己找不到头绪。   夏暖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她决定了。   她要帮表哥。   怎么帮呢?   直接说肯定不行,表哥会生气,颜浅也会吓跑。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发现。   夏暖暖想着想着,忽然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雨停了。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后山的竹林被洗得翠绿,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   夏暖暖起了个大早,跑到厨房,让大娘教她做莲子羹。   这次她认真了,一步一步跟着学,火候掌握得刚好,糖也放得不多不少。   做出来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卖相过得去。   她端着碗,先去找颜浅。   颜浅正在院子里看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浅哥哥,尝尝!”   颜浅抬起头,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眼睛亮了一下,“比上次的桂花糕好吃多了。”   夏暖暖笑了。   “那你多喝点。”   颜浅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给南宫青送了吗?”   夏暖暖眨眨眼。   “还没呢,怎么了?”   颜浅犹豫了一下,把碗递回去。   “你给他也送点吧,他好像不太爱吃甜的,这个没那么甜,他应该会喜欢。”   夏暖暖看着他,心里乐开了花。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行。”   她端着碗,去找南宫青。   南宫青正在练字。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墨香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从窗户飘进来。   “表哥,尝尝我做的莲子羹。”   南宫青放下笔,接过碗,喝了一口。   “嗯。”他把碗放下,继续写字。   夏暖暖站在旁边,故意说:“颜浅说好喝,喝了两口呢。”   南宫青的手顿了顿。   “是吗?”   夏暖暖点头。   “他说让我给你也送点,说你不太爱吃甜的,这个没那么甜,你应该会喜欢。”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说的?”   夏暖暖使劲点头。   南宫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莲子羹。   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拿起笔继续写字。   “替我谢谢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夏暖暖看见了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夏暖暖端着空碗走出书房,走到回廊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表哥这个人,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脸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真是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   颜浅说“他不太爱吃甜的,这个没那么甜,他应该会喜欢”。   他怎么知道表哥不太爱吃甜的?   她仔细想了想——上次她做桂花糕,颜浅吃了两块,然后说“给他也送点吧”。这次做莲子羹,他又说同样的话。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夏暖暖站在回廊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颜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第36章 表妹走了   夏暖暖要走了。   消息来得突然。那天早上,她收到家里的信,说母亲病了,让她赶紧回去。她看完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去找颜浅。   “浅哥哥,”她站在院门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要回家了。”   颜浅正在院子里晒书,闻言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颜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姑娘在身边叽叽喳喳,习惯了被她拽着袖子喊“浅哥哥”,习惯了看她笨手笨脚地学这学那。   “那……”他想了想,“我给你画张画吧,带回去。”   夏暖暖的眼睛亮了。   “真的?”   颜浅点点头,回屋拿了炭条和纸,坐在石桌旁画起来。   夏暖暖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颜浅的侧脸上。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先是圆圆的臉,再是弯弯的眼睛,然后是翘起的嘴角。一个小人就出来了,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夏暖暖看着那张画,鼻子忽然有点酸。   “浅哥哥,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颜浅笑了。   “你就这么好看。”   夏暖暖低下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我会想你的。”她说。   颜浅伸出手,学南宫青的样子,在她头顶揉了揉。   “我也会想你的。”   夏暖暖破涕为笑。   “你学我表哥!”   颜浅的手僵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没有。”   “有!”夏暖暖站起来,拍拍裙子,“你以前从来不揉我头的,都是我表哥揉你——”   “别说了!”颜浅连忙打断她。   夏暖暖笑着跑走了。   跑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浅哥哥,”她说,“你跟我表哥好好的。”   颜浅愣在原地。   夏暖暖冲他挥挥手,跑远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裙像一只蝴蝶,翩翩飞走了。   颜浅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跳有点快。   “好好的”?   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这天晚上,夏暖暖去找南宫青。   书房里点着灯,南宫青正在看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表哥。”夏暖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南宫青看着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进来。”   夏暖暖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明天走?”南宫青开口。   夏暖暖点点头。   “母亲病了,让我回去。”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路上小心。”   夏暖暖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表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话不多,表情不多,对谁都淡淡的。但她知道,他是关心她的。只是不会说。   “表哥,”她开口,“你以后要对颜浅好一点。”   南宫青的目光闪了闪。   “怎么突然说这个?”   夏暖暖摇头。   “不是突然,”她说,“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只有你。”   南宫青没有说话。   夏暖暖继续说。   “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他其实很在意你的。你知道吗,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都记得。”   南宫青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我知道。”他说。   夏暖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夏暖暖低头一看——是一张画。圆脸小人,一本正经,手里拿着剑,脸上有两个红晕。   她认出来了,是颜浅画的。   “他给我的第一张画。”南宫青说,声音低低的,“我一直收着。”   夏暖暖看着那张画,又看看表哥。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此刻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   表哥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颜浅在意他,知道颜浅记得他的喜好,知道颜浅会给他留好吃的。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急。   “表哥,”她站起来,“我走了。”   南宫青点点头。   夏暖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表哥,你什么时候能把那张画换成两个人的?”   南宫青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夏暖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推门出去,走进月光里。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她看见表哥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她身上,凉凉的。   但心里暖暖的。   翌日清晨,天刚亮,夏暖暖就收拾好了行李。   她站在山门前,回头看着凌霄宗的殿宇。晨雾缭绕,殿宇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颜浅来送她。   “浅哥哥,”她笑着说,“你别哭啊。”   颜浅瞪了她一眼。   “谁哭了?我没哭。”   夏暖暖指着他的眼睛。   “红了。”   颜浅别过头去。   “风沙迷的。”   夏暖暖笑了,没有拆穿他。   南宫青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晨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夏暖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表哥,我走了。”   南宫青点点头。   “路上小心。”   夏暖暖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表哥,我帮你试探过了,他对你有意思。”   南宫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夏暖暖退开,冲他眨眨眼。   然后她转身,跑向马车。   “浅哥哥!”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下次我来,你要画两个人的画给我!”   颜浅愣在原地。   “什么两个人的画?”   夏暖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冲他挥手。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颜浅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一件外袍落在他肩上。   他抬头,对上一双淡灰色的眼睛。   “回去吧。”南宫青说。   颜浅点点头,把外袍裹紧了。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是南宫青身上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回走。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走了一会儿,颜浅忽然开口。   “南宫青。”   “嗯?”   “暖暖说的两个人的画,是什么意思?”   南宫青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晨光里,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第37章 新的危机   夏暖暖走后,凌霄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颜浅照常练剑、吃饭、睡觉,偶尔去书房陪南宫青看文书。日子平淡得像后山那潭湖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南宫青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以前是一扫而过,现在却像在辨认一幅褪色的古画,一笔一划都要看得分明。   比如,南宫青开始在他屋里放一些小东西。一碟他爱吃的点心,一壶泡好的茶,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颜浅问周寻是不是他放的,周寻摇头,表情微妙地说:“你觉得呢?”   再比如,南宫青叫他“浅浅”的时候,嗓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密室里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人听见的秘密。   颜浅每次听见这两个字,心跳就漏半拍。   这天傍晚,颜浅在院子里练完剑,正准备回去洗澡,忽然看见周寻匆匆从山门方向走来。   周寻的脸色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而是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步伐快得像身后有追兵。颜浅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周师兄,怎么了?”   周寻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没什么。掌门在吗?”   “在书房。”   周寻点点头,几乎是擦着颜浅的肩膀走过去的,连多说一句话的功夫都不肯耽搁。   颜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周寻从来不会用那种表情说“没什么”。   有什么事,是周寻不想告诉他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着。颜浅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转身回去了。   这天晚上,颜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山谷,连鸟都不叫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沉甸甸的东西。穿越前赶稿的时候,每次甲方安静得越久,后面的修改意见就越离谱。   他不知道这次是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清晨,颜浅照常去后山练剑。   走到半路,他看见两个外门弟子站在路边说话,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啄米的麻雀。风把他们的对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山下……”   “……哪个颜师兄?还能有哪个……”   “……打听他的来历,打听他的体质,还打听他是不是住在掌门后院……”   颜浅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骨节泛白。   两个弟子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慌忙行礼。   “颜、颜师兄。”   颜浅看着他们,喉咙发干,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低下头,谁都不敢出声。   “说。”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开口。   “是周师兄让我们留意的。前几天开始,山下就有人在打听您。先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在镇上问东问西。后来人越来越多,听说……听说有好几拨人。”   颜浅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张字条,想起破庙里的三个追兵,想起那个破窗而入的黑影。那些人都没放弃。他们还在找他。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围着他打转。   “掌门知道吗?”   弟子点头。   “周师兄昨晚就去禀报了。”   颜浅想起昨晚周寻匆匆走向书房的背影,想起书房紧闭的门。原来,他们在说这件事。原来,周寻不想让他知道。   他站在那里,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他打了个寒噤,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多谢。”他对那两个弟子说,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去后山。   他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南宫青坐在书案后面,周寻站在他面前,两人正在说什么。南宫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寻的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看见颜浅进来,周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颜浅站在门口,看着南宫青。   “我有话问你。”   周寻看看他,又看看南宫青,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南宫青靠在椅背上,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深冬的湖面,结着冰,冰下是看不透的暗流。   “问吧。”   颜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山下有人在找我?”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听谁说的?”   颜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南宫青,等他的答案。   南宫青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颜浅的心往下沉了沉。   “多少人?”   “目前知道的,有三拨。”南宫青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本,“一拨是散修,一拨是南边的碧鳞帮,还有一拨……”他顿了顿,“来历还没查清。”   碧鳞帮。颜浅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能想象——那些人手里的刀、嘴里的价码、看他时那种掂量货物价值的目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南宫青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知道。但他们不敢上来。”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为什么?”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更像是一句陈述。   “因为这儿是凌霄宗。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颜浅愣在那里。   他听懂了。凌霄宗三个字,就是一道墙。而他身上“南宫青弟子”这个名号,就是墙上的刺。谁想翻过来,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可是——   “他们会不会对凌霄宗不利?”他问。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颜浅急了。   “可是——”   “颜浅。”南宫青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把他的话全压了回去。   南宫青伸出手,落在他头顶。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慢慢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会有事,别怕。”   颜浅想了想,没有逞强。   “嗯”   南宫青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扣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前一带。颜浅的脸撞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有我在。”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三个字。   颜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衣料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南宫青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南宫青。”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还扣在颜浅后脑勺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犹豫什么。   “怕你睡不着。”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现在能睡着?”   南宫青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眼睛,连眼底的暗流都化开了。   “那今晚陪你。”   颜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低下头,盯着南宫青衣襟上的纹路,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谁要你陪……”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天光正亮。阳光照在对面的殿脊上,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   颜浅靠在南宫青怀里,看着窗外的光,心里很清楚——那些觊觎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山下那些眼睛会越聚越多,凌霄宗这堵墙,迟早要面对真正的冲击。   但现在,在这个人的怀里,他不想想那些。 第38章 风雨欲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颜浅想象的快。   三天后,凌霄宗山脚下的镇子里,已经聚集了不下五路人马。有散修,有小门派,还有一些来历不明、连脸都不肯露的黑衣人。他们住在客栈里,在茶馆里喝酒,在街角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山上飘。   镇上的百姓最先察觉到不对——平日冷清的街道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客栈住满了,酒楼的生意好得反常。连卖馄饨的老王头都发现,这几天来吃早饭的人,腰间都挂着刀。   风声很快传到了山上。   周寻每天都要下山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沉。他把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文书,送到南宫青桌上。颜浅有一次路过书房,瞥见那叠纸已经厚得像一本书了。   他没有进去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每次他开口,南宫青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然后岔开话题。周寻也是一样,看见他就笑,说“别多想,好好练剑”。   颜浅知道他们在瞒他。怕他担心,怕他害怕,怕他胡思乱想。   但他又不是瞎子。   这天傍晚,颜浅在膳堂吃饭。几个内门弟子坐在隔壁桌,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膳堂安静,一字一句全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碧鳞帮来了三十多人,带头的还是副帮主。”   “三十多人算什么?我听说后面还有。”   “掌门怎么说?”   “掌门能怎么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呗。”   “可是……这么多人,万一真打起来……”   “打就打呗,咱们凌霄宗怕过谁?”   话是这么说,但说话的人声音里明显带着犹豫。   颜浅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他端着碗走出膳堂,站在台阶上。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座凌霄宗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层血。   他忽然觉得,这颜色不太吉利。   这天夜里,颜浅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白天听见的那些话——碧鳞帮、三十多人、副帮主。他在心里把这些词翻来覆去地碾,碾成粉末,又拼回去,再碾碎。   他想起那个破窗而入的散修。那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血溅在他的被子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如果再来一次呢?如果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十个人呢?   颜浅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柔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南宫青让人每隔三天就给他换一套新的,比他自己还上心。   颜浅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忽然很想见南宫青。   不是明天早上练剑时见的那种见,是现在。立刻。马上。他想看看他的脸,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确认他还在那里,好好的,什么都没变。   颜浅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进鞋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住了。   大半夜的,去找他,说什么?   说睡不着?说害怕?说我想看看你?   颜浅的手从门栓上滑下来。   他退回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白花花的,凉凉的。他盯着那片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但颜浅听见了。   门被推开。   南宫青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一点从床上爬起来的痕迹——衣襟微敞,领口歪着,和他平日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颜浅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青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他说。   颜浅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也睡不着?”   南宫青点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移进来一些,落在他们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颜浅开口。   “南宫青。”   “嗯?”   “你说那些人……会打上来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不会。”   颜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有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南宫青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碧鳞帮的帮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还不确定的消息,赌上整个帮派的命。”   颜浅想了想。   “那他们在等什么?”   “等别人先动手。”南宫青说,“谁都不想当第一个。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会被我杀鸡儆猴。他们都知道。”   颜浅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保护他。用整个凌霄宗的威名,用他自己的剑,用那些人的命。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   “南宫青,”他低下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按在一个肩膀上。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点力道的、不容拒绝的。   “再说这种话,”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我就把你锁在屋里,哪儿都不许去。”   颜浅愣住了。   他想抬头看看南宫青的表情,但那只手按着他,不让他动。   “我说真的。”南宫青又说了一句。   颜浅闷在他肩窝里,忽然笑了。   “你锁不住我。”   南宫青的手收紧了一点。   “试试?”   颜浅没说话。他就那样靠着南宫青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殿脊的飞檐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   “南宫青。”   “嗯。”   “你能不能……今晚别走?”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手,掀开被子,把颜浅塞进去,然后自己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颜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睡吧。”南宫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颜浅闭上眼睛。   被子是棉的,柔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身边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平稳绵长,像潮汐一样规律。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凌霄宗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下镇子里,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几间客栈的窗口还亮着昏黄的光。   那些人也没睡。   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缺口,等第一个不要命的人冲上去。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凌霄宗还是凌霄宗,山门还是山门,没有一个人敢跨过那条线。   颜浅是在南宫青怀里醒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去的,脑袋枕着南宫青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口。南宫青的呼吸从头顶拂过来,一深一浅,显然也还没醒。   颜浅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想趁人没醒之前回到自己那边。刚挪了半寸,那只胳膊忽然收紧了。   “别动。”南宫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沉沉的,“再睡一会儿。”   颜浅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南宫青的心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山下那些人还在。麻烦还在。危险还在。 第39章 有点乱   颜浅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凌霄宗的钟,从来只在两种时候敲——晨起和丧事。而现在这个时辰,月亮还挂在中天,离晨起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颜浅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他抓起枕边的惊鸿剑,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密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他推门出去,撞上周寻。   周寻的衣袍还没系好,头发也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但他的眼神已经醒了,亮得惊人,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周师兄——”   “回屋去。”周寻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分,“关好门窗,不要出来。”   颜浅愣了一瞬。   “怎么回事?”   周寻看着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   “有人闯山。三个小门派联合,大约七八十人,已经从后山摸上来了。”   颜浅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后山。他每天练剑的地方。那片竹林,那条溪流,那些他踩过无数遍的石阶——此刻正有人沿着那些路往上爬。带着刀,带着杀意,带着对他的觊觎。   “七八十人……”他喃喃重复。   周寻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寻的话在脑子里转,但他就是迈不动腿。不是不想动,是他往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清脆刺耳。   师父在那里。   颜浅的脚终于动了。不是往回走,而是往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不会打架,他那点三脚猫的剑法在真正的厮杀面前就是个笑话。但他就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看看他好不好。   他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过那棵老槐树。路上遇见几个弟子,都在往山门方向跑,没人注意到他。   快到山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不想跑了,是跑不动了。   山门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泥土和断裂的草木气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凌霄宗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衣袍上沾着血,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有人受了伤,被人扶着坐在台阶上包扎,白布缠上去,红色的血洇出来,一圈一圈地扩散。   颜浅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没有找到他要找的。   他继续往前。   广场尽头,南宫青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渗进了石板缝,还是石板上本来就有的颜色。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   三个人的衣服都不一样,但脸上是同一种表情——灰败、恐惧、死里逃生后的惊魂未定。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冬天里被雨淋透的老狗。   “南宫掌门……”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三个人的头顶,落在广场边缘的某处。   颜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里站着几个凌霄宗的长老和十几个弟子,正围着剩下那些闯山的人。有的已经被制服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还在抵抗,但明显已经撑不住了,刀法越来越乱。   胜负已分。   从钟声响起到现在,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颜浅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师父会不会受伤?要不要帮忙?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南宫青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溅上,看着那些闯山的人像落水的老鼠一样狼狈,看着凌霄宗的弟子们神色镇定、进退有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下第一门派”。   不是吹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颜浅?”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看见周寻从人群中走出来,衣袍下摆沾了不少血,但步伐稳健,显然没受什么伤。   “你怎么来了?”周寻皱着眉,“不是让你——”   “我听见钟声。”颜浅说   周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了。就三个小门派,连内山都没摸到就被截住了。掌门一个人解决了大半,我们就是收拾残局。”   颜浅点点头,目光又飘向广场尽头。   南宫青还站在那里,但面前跪着的人已经被带走了。他正在和几个长老说话,表情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一样随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颜浅身上。   隔着整个广场,隔着满地狼藉,隔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人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看了颜浅一眼。   不是询问,不是责怪,甚至不是意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颜浅来不及分辨清楚,就看见他皱了皱眉。   然后南宫青动了。   他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但路上的人都自动让开。他就那样走过来,走到颜浅面前。   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南宫青看着他光着的脚,眉头皱得更紧了。   颜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上全是泥和碎石划出的细痕,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沙土。他跑出来的时候太急,连鞋都忘了穿。   “我……”他刚开口,身体忽然腾空。   南宫青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干什么——”他挣扎了一下,但南宫青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道。   颜浅不动了。   他就那样被抱着,穿过整个广场,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面前。他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把脸埋进南宫青的肩窝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南宫青的衣袍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但底下还是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皂角味和松针的涩。颜浅闷在里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直走到后院,走进他的屋子,南宫青才把他放下来——不是扔在床上,是慢慢地、稳稳地放下来,像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去。   颜浅低头,看见他拿起床边的鞋,握住他的脚踝,把上面的泥沙拍干净,一只一只地套进鞋里。   那双手,刚才握剑杀人的那双手,此刻正给他穿鞋。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颜浅坐在床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鼻子忽然酸了。   “南宫青。”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受伤了没有?”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颜浅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他说。   颜浅不信。他伸出手,在南宫青身上胡乱摸了几下——肩膀、手臂、胸口,确定没有摸到湿漉漉的、温热的东西,才把手缩回来。   缩到一半,被抓住了。   南宫青握着他的手腕,不轻不重,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里跳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跑来的?”南宫青问。   颜浅点点头。   “鞋都没穿。”   颜浅又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颜浅按进被子里,被子拉到他下巴。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跑出来的时候,”南宫青忽然开口,“想过会遇上什么吗?”   颜浅愣了一下。   “没有。”他老实地说。   “如果那些人已经打到这里了呢?”   颜浅想了想。   “那就跑。”   南宫青的眉毛动了一下。   “跑?”   “嗯,跑去找你。”颜浅说,“反正你在哪儿,哪儿就安全。”   南宫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颜浅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鬓角滑到耳廓,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   “傻。”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颜浅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骂他,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把一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颜浅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抓住南宫青的手,放在自己脸旁边。   “你今天杀了多少人?”他问。   南宫青没有回答。   “害怕吗?”颜浅又问。   “怕什么?”   “怕我被人抢走。”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说。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怕什么?”   南宫青低下头,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过一个圈。   “怕你受伤。”他说,声音很轻,“怕你害怕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颜浅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南宫青的侧脸,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温柔,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知道自己迟早会掉下去,但已经不想回头了。   颜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南宫青的掌心里。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还有淡淡的铁锈味——是血。别人的血。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南宫青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   “南宫青。”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南宫青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会。”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都在很远的地方。这个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交握在一起。   颜浅睁开眼睛,看着南宫青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你今天抱我的时候,”他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南宫青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   “你不怕他们说什么?”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怕什么?”   颜浅想了想。   “怕他们说你对徒弟太好。”   “我确实对徒弟太好了。”南宫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颜浅被噎住了。   他看着南宫青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那你以后还这样?”   “哪样?”   “就是……”颜浅比划了一下,“抱着我走来走去。”   南宫青看着他比划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看情况。”他说。   “什么情况?”   “看你下次还记不记得穿鞋。”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已经被套好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南宫青。   “那我下次还不穿呢?”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颜浅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冰面下的暗流,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透出来的光。   “试试。”南宫青说。   两个字,轻得像风。   但颜浅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砸回来。   他把脸重新埋进南宫青的掌心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山门那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颜浅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山下那些人会不会再来,下一波会是多少人,他还能在凌霄宗待多久。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坐在他床边,手被他攥着,哪儿都不会去。 第40章 新的问题又来了   山门之战后的第三天,长老们联名递了帖子,要开宗务会。   这在凌霄宗不算稀罕事。每年总有那么几次,长老们凑在一起,议一议门规,论一论奖惩,走个过场,散个会。但这次不一样。帖子是赵鼎山牵头写的,其余五位长老全签了名,一个不落。   周寻把帖子送到南宫青桌上的时候,脸色比那天晚上闯山还难看。   “六位长老联名。”他把帖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说要议一议……颜师弟的事。”   南宫青没有立刻翻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周寻站在书案前,看着他,等了很久。   “掌门?”   南宫青的手停住了。他翻开帖子,扫了一眼,又合上。   “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   “知道了。”   周寻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说。”   周寻深吸一口气。   “赵长老这几日,私下找过其他几位长老。有人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江湖上这几日流传的……关于颜师弟的传言。”   南宫青的目光凝了一瞬。   “什么传言?”   周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纸是皱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攥过。南宫青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明显是不同时间、不同来源的消息拼凑在一起的。   “天生道体,得者可功力大增,突破瓶颈,延年益寿。”   “凌霄宗私藏此人,意图独占,于江湖道义不合。”   “南宫青以此人为炉鼎,暗中修炼邪功,否则何以二十六岁便达如此境界?”   南宫青看到最后一行,手指顿住了。纸页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周寻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但南宫青只是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还有呢?”   周寻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反而更没底了。他跟了南宫青十几年,最清楚他的脾气——真正动怒的时候,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赵长老的意思是,”周寻斟酌着用词,“颜师弟的体质已经给宗门带来了麻烦。山门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三个小门派联合攻山的事传出去,江湖上只会觉得凌霄宗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加上这些传言……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凌霄宗会成为众矢之的。”   南宫青没有说话。   周寻等了一会儿,又说:“赵长老还说,与其让颜师弟留在宗门招人惦记,不如……送出去。”   南宫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送出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   “送到某个正道大派,请他们代为‘看护’。”周寻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样既能表明凌霄宗没有私心,又能转移江湖上的注意力。”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周寻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说出来之后要面对什么。但他不得不说——因为如果他不说,赵鼎山就会在明天的宗务会上亲自开口,到那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说完了?”南宫青问。   周寻点头。   “那就明天再说。”南宫青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消息传到颜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正在后山练剑。竹林里很安静,只有剑刃破风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自从那晚之后,他就没再去过前山。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那些弟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东西。   他宁愿待在这里,至少竹子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颜浅。”   他回头,看见周寻站在竹林边缘。周寻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灰色,像是整夜没睡。   “周师兄,怎么了?”   周寻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长老们要开宗务会,议你的事。”   颜浅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   周寻看着他,把赵鼎山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粉饰。   颜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日光落在山脊上,一层一层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颜色。   “他们说要把我送到哪个门派去?”   “还没定。只是有这个想法。”   颜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南宫青那晚给他穿上的,他这几天每天都穿这双,舍不得换。   “师父怎么说?”   周寻沉默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颜浅抬起头。   “什么都没说?”   “他让赵长老明天会上再说。”周寻顿了顿,“这是他的习惯。等对方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再动手。”   颜浅想了想。   “他以前也这样?”   “一直这样。”周寻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所以今天的会,你不用太担心。”   颜浅点点头。   周寻走了。竹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颜浅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担心。但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宗务会在午后召开。   颜浅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南宫青不让。   “在屋里待着。”午膳后,南宫青站在他门口,只说了这一句。   颜浅想问为什么,但看着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南宫青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了颜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但颜浅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安抚,不是承诺,是一种很沉的、压在舌根底下没说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颜浅坐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钟,是召集长老议事的信号,三长两短,沉闷悠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前殿的屋顶,灰瓦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几只鸟停在殿脊的鸱吻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第41章 霸气不让   前殿里,气氛比颜浅想象的更僵。   六位长老分坐两侧,南宫青在主位,周寻站在他身后。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赵鼎山最先开口。他把那份传言和这半个月来山下聚集的各路人马名单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念。念完之后,他看着南宫青。   “掌门,老夫并非针对颜浅。这孩子是无辜的,老夫也知道。但他的体质摆在那里,江湖上的人惦记着,这是事实。山门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三个小门派联合攻山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江湖上的人不会说我们打赢了,只会说凌霄宗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惜与整个江湖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掌门年轻,行事果决,老夫一向佩服。但这件事,关系到凌霄宗的百年基业。老夫不敢不谏。”   南宫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盏冷茶,没有说话。   另一位长老接口道:“赵长老说得有理。掌门,那孩子是天生道体,这事儿瞒不住了。与其让人惦记,不如主动送出去。送到少林或武当,请他们代为照看。这样既能保他平安,又能堵住江湖上的嘴。”   “送出去?”南宫青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重,但整个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长老愣了一下,讪讪地说:“老夫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南宫青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点卯。   “还有谁是这个意思?”   殿里安静了一瞬。   又一位长老开口:“掌门,老夫也觉得,颜浅留在宗门,弊大于利。”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附议。”   四个了。加上赵鼎山,五个。剩下两位长老低着头,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赵鼎山看着南宫青,等他的回答。   南宫青没有看他。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赵鼎山的脚边。   “周寻。”他忽然开口。   周寻上前一步。   “在。”   “碧鳞帮的人还在山下?”   “在。昨天又来了十几个,现在大约有四五十人。”   “其他几路人马呢?”   “散了一些,但还有两拨没走。加起来大约七八十人。”   南宫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长老们。   “山下还有一百多人,刀架在脖子上,你们不想着怎么把人赶走,想着把自己人送出去。”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赵鼎山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掌门,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山下的人,我们可以打。但打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只要颜浅还在凌霄宗一天,那些人就不会放弃。这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   “那你觉得什么能解决?”   赵鼎山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这是少林方丈的亲笔信。他愿意收留颜浅,保证他的安全。”   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南宫青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和少林搭上线的?”他问,声音很平。   赵鼎山的脸色微微变了。   “掌门,老夫只是未雨绸缪。颜浅的事闹大了,总要有个善后的法子。”   “善后。”南宫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审视。   “赵长老,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鼎山抬起头。   “那天晚上,三个门派攻山。如果他们成功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颜浅?”   赵鼎山沉默了。   “抓走。炼化。当炉鼎。”南宫青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这是你说的‘善后’?”   赵鼎山的额头渗出了汗。   “掌门,老夫绝无此意——”   “我知道你没有。”南宫青打断他,“但你要把他送去的地方,不会替他挡刀。他们只会把他关起来,告诉江湖‘人在我们这儿,想要就来’。然后呢?然后凌霄宗就干净了?就安全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南宫青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带回来的人。他的命,我保。他的麻烦,我挡。谁觉得不妥,可以来找我。但送走这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不要再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赵鼎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南宫青的目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座山,你可以在它脚下吵,可以绕着他走,但你搬不动它。   南宫青收回目光,走出殿门。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他没有回头。   颜浅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见前殿的门开了,几位长老陆续走出来。赵鼎山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步伐又快又急,像踩着一肚子火。其他几位长老跟在他身后,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他看见周寻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殿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见南宫青从殿侧走出来,一个人往后山的方向走。   颜浅犹豫了一瞬,推门出去。   他追到后山的时候,南宫青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颜浅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南宫青。”   南宫青没有回头。   “跑来的?”   颜浅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嗯。”   “鞋穿了吗?”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穿了。”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层阴影褪去了,露出底下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人肩膀上的东西。   “你跑出来干什么?”   颜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   “想知道长老们说了什么。”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他们想把你送走。”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   “送到哪儿?”   “少林。”   颜浅低下头,看着石头下面的山谷。很深,看不见底。   “你怎么说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   颜浅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说的?”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山峦的倒影,有风,有日光,还有一个他。   “我说不行。” 第42章 深思熟虑的决定   颜浅决定离开。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像后山那棵老树的根,在地底下盘了好几天,终于拱破了土皮。   长老们开会那天,他站在窗边,看着赵鼎山铁青着脸从前殿走出来,身后跟着其他几位长老,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他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表情——不满、担忧、算计。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他是个麻烦。   那天晚上,南宫青从前殿回来,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南宫青什么都没说,颜浅也什么都没问。但颜浅注意到,南宫青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停了一瞬,又缩回来。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把颜浅爱吃的菜换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今晚他忘了。不是忘了,是心里有事,重得压住了那些细小的习惯。   颜浅没有问他,南宫青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谁都没提长老们说了什么,谁都没提山下的那些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颜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颜浅没有去练剑。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门的方向,站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想一件事——是不是该走了。   他不是冲动的人。穿越前不是,穿越后也不是。破庙里那次是逃命,不算。这一次,他认认真真想了一夜。站在窗前想的,不是躺在被窝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他就在那片月光里站着,从一更站到三更。   他想明白了。   只要他还在,麻烦就不会停。那些人要的是天生道体,不是凌霄宗的命。他走了,凌霄宗就干净了。山下那些人会跟着他走,长老们也不会再为难南宫青。一笔账,一个人就能算清。   他去找南宫青的时候,南宫青正在书房里练字。宣纸铺了一桌,墨迹还没干。颜浅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话跟你说。”   南宫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说。”   颜浅深吸一口气。   “我想下山。”   南宫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颜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想不开。我想过了,我在山上待着,那些人就会一直围着。今天三个小门派,明天五个,后天十个。凌霄宗不怕打,但没必要打。没必要为了我一个人,把整个宗门拖进去。”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颜浅看着他,等他说话。   等了很久。   “说完了?”南宫青问。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山的方向,竹林在日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颜浅,很久没有动。   “你想去哪儿?”他忽然问。   颜浅愣住了。他以为南宫青会说“不行”,会说他胡闹,会像上次那样把他堵回来。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来反驳,准备了各种理由来说服。但他没有准备这个——你想去哪儿?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   颜浅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就是……先下山,走哪儿算哪儿。等那些人跟上来了,我再往远处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到他们追不动为止。”   南宫青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你打算一个人走?”   颜浅点头。   “一个人,一把剑,走哪儿算哪儿。”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颜浅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生气。   “你知道山下现在有多少人?”   “知道。”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人下去,走不出十里地?”   颜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南宫青那晚给他穿上的那双,他这几天每天都穿,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走。”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颜浅以为南宫青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组织下一轮说辞。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南宫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走?”   颜浅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明天。”   南宫青点点头。   “好。”   颜浅愣住了。他看着南宫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南宫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走。”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准备的那些话——关于他为什么要走,关于他走了对凌霄宗的好处,关于他一个人能行——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南宫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傻猫。”   颜浅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没让南宫青看见。   “那你……”他清了清嗓子,“那你跟长老们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走了。他们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南宫青收回手,看着他。   “不需要交代。”   颜浅抬起头。   “可是——”   “你是我徒弟,不是宗门的犯人。”南宫青打断他,“你想走就走,不需要谁批准。”   颜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一句话、几个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那我明天一早就走。”颜浅站起来,“你不用送我。”   南宫青没有说话。   颜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南宫青。”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就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颜浅在屋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惊鸿剑靠在床头,剑鞘擦了一遍又一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正把东西往包袱里塞,门被推开了。   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包袱,没有行李,甚至连剑都没带。   颜浅看着他,有点懵。   “你——”   “我跟你一起走。”   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南宫青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走不出十里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跟你一起。”   颜浅愣在那里,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那宗门怎么办?”   “周寻在。”   “那山下那些人怎么办?”   “让他们跟着。”   “那长老们——”   “让他们说。”   颜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颜浅想了很久。   “你的东西呢?”   南宫青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又掏出一张,又一张。一共五张,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够了。”   颜浅低头看了看那几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南宫青。   “你就带这个?”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南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怕你迷路。”他说。   颜浅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   南宫青站起来,把那块刻着“浅”字的玉佩放进颜浅手里。   “你不是小孩子,”他说,“但你不认路。上次下山,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颜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那是……那是刚到,不熟悉。”   南宫青没有拆穿他。   “早点歇着。”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颜浅点点头。   南宫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   颜浅看着他。   “周寻给你准备了几件厚衣服,塞在柜子里。山里冷。”   颜浅愣了愣,走到柜子前,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厚衣服,最上面放着一条围巾,灰色的,摸着很软。   他把围巾拿出来,在脸上蹭了蹭。   很暖。   他回头想说什么,门口已经空了。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没有再用包袱。银票和碎银子塞进衣襟夹层,惊鸿剑背在背上。轻便利落,说走就能走。   明天就要下山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第43章 后山小路   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到了山门。   守山的弟子看见南宫青,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颜浅,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让开了路。   颜浅跟着南宫青走过山门,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在凌霄宗住了一年多,和这些守山弟子不算熟,但每次进出,人家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颜师兄”。今天没人叫,也没人看他。不是不尊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一个“把掌门拖下水”的人。   “别多想。”南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   颜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人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颜浅小跑两步跟上去,“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走路慢了。”   “……就凭这个?”   “你走路快的时候是有事要做,走路慢的时候是在想事。”南宫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今天走得很慢。”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种事。   南宫青没有走正面的石阶。他拐了个弯,往左走,沿着山壁绕了半圈,停在一处灌木丛前。颜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灌木丛拨开,露出后面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这是……”   “后山的小路。”南宫青侧身挤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颜浅跟着钻进去。石缝很窄,两边的石壁擦着他的肩膀,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脚底下是碎石和烂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耳边嗡嗡飞过。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灌木丛重新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颜浅问。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你怎么知道通到哪儿?”   南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稳,“走到记得为止。”   颜浅品了品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有点心酸。   这条路不像有人走过。石壁上的苔藓长得厚厚的,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的路基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边缘,贴着悬崖。颜浅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水声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走这边。”南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   颜浅收回目光,专心看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缝渐渐变宽,树冠也稀疏了,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南宫青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颜浅跟得有点吃力,有几处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等他爬上去,南宫青已经站在上面等了,伸手拉他一把。   “你走过这条路?”颜浅喘着气问。   南宫青点头。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颜浅愣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南宫青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小豆丁,背着剑,一个人钻这条石缝,贴着悬崖走,脚下的路塌了一半。那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疼。   “你一个人?”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颜浅跟上去,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稍微宽了些,颜浅忍不住又开口:“你不怕吗?小时候走这种路。”   “怕。”   “那你为什么还走?”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走了这条,就不用走前面那条。”   颜浅没听明白,“前面哪条?”   “大门口那条。”   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颜浅听懂了。他忽然想起周寻说过,南宫青从小就被当作掌门继承人培养,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如果他想一个人待着,就只能走这种路——钻石缝、贴悬崖、走没人走的地方。   颜浅看着南宫青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你以后别一个人走了。”他说。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走,摔了没人扶。”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前面,逆着光,颜浅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南宫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扶?”   颜浅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扶。”   南宫青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颜浅看见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终于宽了。石壁退到两边,头顶的树冠也散开了,露出灰蒙蒙的天。颜浅发现自己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往下看,能看见山脚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往上看,凌霄宗的殿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   南宫青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   颜浅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南宫青也喝了两口,拧上盖子,塞回怀里。   两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官道。   “那些人呢?”颜浅问。   南宫青的目光扫过山脚的几处路口。   “在前面。等着我们走正门。”   颜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山脚的房子小得像积木,路上的行人比蚂蚁还细,他分不清哪个是赶路的百姓,哪个是蹲守的江湖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颜浅不信,“你刚才看那几眼,可不像是猜的。”   南宫青收回目光,看着他,“我十二岁的时候,被人堵在这条路上。从那以后就知道怎么看了。”   “堵你?谁堵你?”   “想抓我换东西的人。”南宫青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是掌门,总有人打主意。”   颜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童年,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南宫青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没想到是钻石缝、被堵截、刻歪字长大的。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他问。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打回去。”   颜浅笑了一声,“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划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也火辣辣地疼。他没出声,但南宫青的目光已经落过来了。   “手伸出来。”   “没事,就蹭了一下——”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不凶,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颜浅乖乖把手伸过去。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从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拉过颜浅的手,把掌心那道口子缠上。动作很轻,布条缠得不紧不松,末了还打了个结。   颜浅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忽然笑了。   “你随身带着水囊,不带绷带?”   “带了。”   “在哪儿?”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用完了。”   颜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的布条——是从南宫青衣摆上撕下来的。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没带绷带,是绷带用完了。用在谁身上了?大概也是自己。   他把那个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说话。   “走吧。”南宫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天黑之前要到镇上。” 第44章 到此一游   两人继续往下走。山路越来越宽,石阶渐渐有了人修的痕迹,虽然年久失修,但至少不用手脚并用了。   “南宫青。”颜浅走在后面,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跑出来?”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颜浅指了指他的背影,“你认路。闭着眼睛都能走。这不是跟人学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我父亲很忙。母亲走得早。小时候没人管,我就自己满山跑。”   颜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也忙,但至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周末还会带他去公园,给他买棉花糖,看他骑小自行车。   南宫青没有这些。   “那你跑出来都干什么?”颜浅问。   “练剑。看山。发呆。”   “就这些?”   “就这些。”   颜浅想了想,“那多无聊。”   南宫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干什么?”   “我小时候啊……”颜浅想了想,发现自己小时候干的事也差不多——画画、看动画片、发呆。好像也没比南宫青丰富到哪儿去。但至少他发呆的时候,旁边有人。   “我小时候有人陪着。”他说。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亭子。亭子的顶缺了一半,柱子上的漆皮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石桌石凳上落满了枯叶,角落里甚至长出了一丛野草。   南宫青停下来,看了一眼亭子。   颜浅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座亭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南宫青会在这里停下来,这座亭子看起来和山间任何一座破亭子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亭子里的那根柱子。颜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柱子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淡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痕迹,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   “南宫青到此一游”。   颜浅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你刻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那表情已经承认了。   颜浅走过去,蹲在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青”字还少了一横。他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忍不住又笑了。   “你那时候多大?”   “大概……七八岁。”   “七八岁还写错字?”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语气淡淡的不太想承认,“那时候刚学写字。”   颜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你怎么不补上?”   “补上做什么?”   “补上就不丢人了啊。”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补上更丢人。”   颜浅想了想,也是。七八岁刻的字歪了是可爱,二十多岁跑回来补刀是另一回事。他又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走吧。”南宫青说。   颜浅没动,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凑到柱子跟前。   “你干什么?”南宫青的声音带了一点警惕。   颜浅没理他,在那行字旁边刷刷刻了几笔。南宫青走过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颜浅刻的是——“颜浅到此一游”。   “你——”   “怎么了?”颜浅把石头扔了,拍拍手上的灰,“就许你刻不许我刻?”   南宫青看着柱子上那两行字。一行歪歪扭扭,少了一横;一行稍微工整点,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两行字挨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像是隔了十几年的两个人,在这根柱子上碰了个面。   “走了走了。”颜浅拍了拍手,转身往下走。   南宫青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根柱子一眼。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柱子上的两行字安安静静的,一个写着“南宫青到此一游”,一个写着“颜浅到此一游”。   他转过身,跟上颜浅。   “你刻字的技术也不怎么样。”他说。   颜浅回头瞪他,“我那是没有趁手的工具。你给我一支毛笔我能写得比你好十倍。”   “那是写字,不是刻字。”   “有区别吗?”   “有。你刻的那个‘浅’,右边那两横都快连到一起了。”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南宫青,“你怎么看见的?你站那么远能看见?”   南宫青没回答。   颜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刚才走过来看了。不仅看了,还看得挺仔细。   “你管我。”颜浅把袖子一甩,加快脚步往前走。   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颜浅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热,但暖。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短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回头,南宫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笑了?”颜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刚才就是笑了!”   南宫青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淡淡的,“走了。”   颜浅追上去,绕到他前面,仰着头看他的脸。   “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不笑。”   “就一下。”   “不。”   “小气。”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看路。”   颜浅捂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乖乖转回去看路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破旧的亭子立在山腰上,四面漏风,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但柱子上的那两行字还在,歪歪扭扭的,一个少了一横,一个两横连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像两个人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   颜浅忽然觉得,南宫青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也有小时候,也会在柱子上刻“到此一游”,也会写错字,也会一个人钻石缝、走悬崖、被人堵在路上。只是那些东西被藏得很深,深到大多数人都看不见。   但今天他看见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和南宫青并肩走。   “南宫青。”   “嗯。”   “这条路,以后我陪你走。”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陪。”他说。   “不是陪你。”颜浅看着前方的路,“是我自己也想走。”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颜浅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竹林在后面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鼓掌。 第45章 黑纱   两人从竹林出来,在河边洗了脸,踩着石头过了河。   南宫青走在前面,步子稳当,鞋面干干净净。颜浅跟在后面,鞋尖湿了一块,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南宫青的背影,没吭声。   过了河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官道。南宫青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回头看着他。   “等一下。”   颜浅站住了。南宫青从包袱里翻出一顶帽子——不是普通的帽子,是帷帽,黑纱从帽檐垂下来,一直垂到肩膀。   颜浅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   南宫青把帷帽递过来,颜浅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黑纱很密,透光但看不清脸。帽檐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薄绢,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戴上。”南宫青说。   颜浅举着帽子,犹豫了一下:“至于吗?这还没到镇上呢。”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有一种“你认真想想”的意思。   颜浅想了想。武林第一美人、天生道体、山下蹲了一堆等着抓他的人。他这张脸要是被人看见,别说进镇了,走不到官道就得被人围上。   “……行吧。”他把帷帽扣在头上。   黑纱落下来,眼前的世界瞬间蒙了一层灰。树是灰绿的,天是灰白的,南宫青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变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看得见吗?”南宫青问。   “看得见,就是——”颜浅伸手把黑纱撩起来,露出一张脸,“太暗了,跟戴了墨镜似的。”   南宫青看着他撩起黑纱露出来的脸,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黑纱按回去。   “别撩。”   “为什么?”   “撩了就白戴了。”   颜浅隔着黑纱瞪他——虽然瞪了也看不见——但还是把手放下了。黑纱重新落下来,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走路的时候别低头。”南宫青说。   “为什么?”   “帽子会掉。”   颜浅试着低了一下头,帽子果然往前滑。他赶紧扶住,把它按回脑袋上。   “那你走慢点,我看不太清路。”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两人沿着官道走。这条路比山上的石阶好走多了,平坦宽敞,两边是收割过的农田。颜浅戴着帷帽,视野受限,只能盯着脚底下那一小块路。南宫青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范围的边缘。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灰瓦白墙,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歇脚的挑夫,旁边是茶棚和面摊。   南宫青没有直接进镇。他拐了个弯,沿着镇子外围走,绕过主街,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颜浅跟在后面,帷帽的黑纱时不时擦到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锈。南宫青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南宫青,眼睛眯了一下。   “来了?”   南宫青点点头。   老头把门拉开,让两人进去。院子不大,晒着几簸箕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老头看了一眼跟在南宫青身后的颜浅——帷帽黑纱,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两眼。   “两间房?”老头问。   南宫青点头。   老头把他们领到后院,推开两间客房的门。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有事叫我。”老头说完就走了。   颜浅站在院子里,隔着黑纱看那棵桂花树。树不大,但枝叶茂密,有几枝已经伸到屋檐下面了。   “进来。”南宫青推开其中一间门,走了进去。   颜浅跟着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帷帽还没摘,黑纱垂在面前,看什么都灰扑扑的。他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闷死我了。”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颜浅,一杯自己端着。   “戴习惯了就好。”   “这玩意儿能戴习惯?”颜浅揉了揉被帽檐压疼的额头,“你以前也戴过?”   南宫青抿了一口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戴习惯了就好?”   “猜的。”   颜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猜的?”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颜浅的额头——被帽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明天去买顶合适的。”   “这顶不合适吗?”   “大了。”   颜浅摸了摸帽檐,确实有点松。他走快一点这帽子就往后滑,低头就往前掉,一路走一路扶,跟耍杂技似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周寻准备的。”   颜浅愣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周寻在宗门里翻箱倒柜找帷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寻还准备了什么?”   “干粮。水囊。银票。”南宫青顿了顿,“还有药。”   “什么药?”   “跌打损伤的。”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布条的手心,又看了看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周寻大概是猜到他会摔。   “……周寻真是个体贴的人。”   南宫青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嗯。”   那个“嗯”的语气有点奇怪。不冷不热的,但就是哪里不太对。颜浅看了他一眼,没看懂,也没追问。   “吃饭了吗?”他问。   南宫青放下茶杯:“没有。”   “那吃什么?”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铺着一层碎金。   “我去买。你别出门。”   颜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南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刚摘了帷帽,那张“武林第一美人”的脸安安静静地露在外面,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你说为什么。”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应过来。   “……那你快点回来。”   南宫青没回答,拿了帷帽——他的,不是颜浅那顶——出了门。颜浅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掉在石板上,无声无息的。   颜浅趴在桌上,盯着那顶帷帽看。黑纱软塌塌地垂下来,帽檐上还留着他额头的温度。他伸手戳了一下,黑纱晃了晃,又垂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南宫青刚才出门的时候,拿的是他自己的帷帽。   ——他也需要戴吗?   颜浅想了想。南宫青那张脸虽然不像他这么“招摇”,但也不差。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清冷得像雪山上的松树。放在人群里,也是会被人多看两眼的。   但他从来没见南宫青戴过帷帽。   大概是以前不需要。他是凌霄宗掌门,走哪儿都有人让路,没人敢打他的主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带着一个“麻烦”下了山,如果被人认出来,麻烦更大。   颜浅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堂堂凌霄宗掌门,出门要戴帷帽躲人,还得去给徒弟买饭。这画面想想就离谱。   他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听见门响了一声。他抬起头,南宫青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醒了?”南宫青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颜浅吸了吸鼻子,凑过去看——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热乎乎的,看着就香。   “镇上没什么好馆子。”南宫青说。   “够了够了。”颜浅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吃得慢条斯理的。   颜浅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你戴帷帽了吗?”   南宫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戴了。”   “没人认出你?”   “没有。”   颜浅看着他,想象了一下南宫青戴着帷帽走在镇上的样子——黑色的纱垂下来,遮住那张清冷的脸,只露出下巴和喉结。镇上的姑娘大概会多看两眼,但应该认不出这就是凌霄宗的掌门。   “那你以后出门都要戴吗?”颜浅问。   南宫青嚼完嘴里的饭,不紧不慢地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在不在的情况。”   颜浅愣了一下。   南宫青没有解释,继续吃饭。颜浅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南宫青戴帷帽不是为了藏自己,是为了陪他。   如果颜浅不戴,他也不戴。颜浅戴了,他才戴。因为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遮脸一个不遮,反而更引人注目。   颜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但被桌子挡着,南宫青看不见。   吃完饭,颜浅主动收拾碗筷。南宫青没跟他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活。颜浅把碗碟装回食盒里,端起来要往外送,被南宫青叫住了。   “放门口就行。有人来收。”   颜浅把食盒放在门口,回来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桌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南宫青。”颜浅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带我走了你的路。”   南宫青看着他。   “嗯。”   颜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掌心那道口子被布条缠着,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以后我陪你走别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白。   “好。”   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颜浅抬起头。南宫青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灰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浅,像山顶的雪映着月光。   颜浅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他赶紧移开视线,站起来。   “我……我去睡觉了。”   “嗯。”   颜浅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晚安。”颜浅说。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   “晚安。”   颜浅走出去,轻轻带上门。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气味甜得发腻,混着草药苦涩的香气,灌进鼻腔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完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钻进隔壁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还没平下来。   他走到床边,倒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南宫青身上那股气息。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颜浅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 第46章 马车南行   第二天一早,颜浅是被马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听见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响——南宫青起来了。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已经结痂了,手心里的口子也不怎么疼了,只是碰上去还有点发紧。   推开门,南宫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掌门的白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普通,款式也普通,混在人堆里压根认不出来。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淡,像蒙着一层薄霜。   帷帽已经戴好了,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早。”颜浅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南宫青转过头,隔着黑纱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早。吃饭。”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咸菜吃了两碗粥。房东老头手艺一般,粥熬得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又齁咸,好在胜在热乎,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颜浅吃得呼噜呼噜响,南宫青则斯文得多,喝粥的动静几乎听不见,连眉头都没因咸菜过咸皱一下。   “今天怎么走?”颜浅咬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南宫青缓缓放下碗,指尖擦过碗沿:“买辆马车。”   颜浅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马车?”   “嗯。”南宫青颔首,“走路太慢,骑马你不会。”   颜浅张了张嘴,梗着脖子想反驳“谁说我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现代人,共享单车骑得溜,马是真真切切一次都没骑过,连马背都没摸过。   他蔫蔫地耷拉下嘴角:“……行吧。”   吃完饭,南宫青让他先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转身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朴素的马车。   车不大,青布棚子,两匹枣红色的马拉着,看着敦实耐用。赶车的中年汉子把车停在巷口,收了银钱便径直走了。   颜浅好奇地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脑袋一甩,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踉跄摔倒。   “怕?”南宫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才不怕。”颜浅把手背到身后,嘴硬道,“就是……跟它不太熟。”   南宫青没拆穿他,抬手摘了帷帽,伸手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车厢不大,但足够用——两边各有一条长凳,铺着旧棉垫,底下还有个暗格,刚好能放两人的包袱行李。   “上车。”南宫青侧过身让他先上。   颜浅踩着车辕笨拙地爬上去,钻进车厢里坐好。南宫青把两人的包袱塞进暗格,也翻身坐上了车辕,拿起鞭子,轻轻在空中甩了一下。   “驾。”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颜浅掀开车帘,把帷帽摘下来丢在一旁,探出头透气,风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你还会赶车?”他扭头看向车辕上的人,满眼惊奇。   “会。”南宫青目视前方,缰绳握得稳当。   “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颜浅追问。   “小时候。”南宫青言简意赅。   颜浅还想追问他小时候到底学了多少东西,活像个无所不能的能人,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是靠在车框上,看着两边的风景缓缓后退。路不宽,两边是收割过的农田,只剩枯黄的秸秆,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颜浅坐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别睡。”南宫青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断了他的困意。   “为什么呀?”颜浅迷迷糊糊地问。   “路不平,会掉下去。”南宫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颜浅撇撇嘴,把脑袋缩回车里,在长凳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包袱闭上眼:“我不睡,就眯一会儿。”   南宫青没再说话,只轻轻放缓了马鞭的力度。   可颜浅眯着眯着,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马车已经停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搭着一个简陋茶棚,几棵大柳树遮阴,树下拴着几头驴和一辆牛车,几个赶路的人正坐在棚下歇脚。   车辕上空空的,南宫青不见了踪影。   颜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慌忙就要下车。就在这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南宫青站在车外,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醒了?”   颜浅看着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长长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丢这儿了。”   “想什么呢。”南宫青无奈地看他一眼,把其中一碗茶递过去,“买茶歇脚。”   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又涩又苦,他瞬间皱起了脸:“好苦。”   南宫青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他拈起一块,轻轻放进颜浅的茶碗里。   糖块在温热的茶水中慢慢化开,茶水渐渐染上一层甜意。颜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还随身带糖?”   “方才路过货郎摊买的,想着你或许爱吃。”南宫青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   颜浅再喝一口,苦涩尽数被甜味盖过,心里也甜丝丝的。他靠在车框上,晃着悬空的腿,看着茶棚里人来人往。   “南宫青。”   “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颜浅轻声问,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南宫青望着远处的山路,淡淡道:“往南走。”   “南边哪儿?总得有个去处吧。”   南宫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先找个城落脚。越往南越没人认识我们,安全。”   颜浅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凌霄宗在北境赫赫有名,南宫青身为掌门,辨识度极高,往北走只会自投罗网,往南远离宗门,才能避开眼线,安稳度日。   喝完茶,南宫青把空碗还给茶棚老板,重新坐上马车。鞭子轻扬,马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踏上前路。   走到中午,路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糖葫芦红彤彤一串挨着一串,还有捏泥人、剪窗花的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   颜浅趴在车窗口,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瞧一遍。   “停一下停一下!”他拍着车框兴奋地喊。   南宫青轻拉缰绳,马车稳稳停在路边。颜浅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压根忘了戴帷帽,刚迈出去一步,身后就伸来一只手,不由分说把帷帽扣在了他脑袋上。   “戴好,别大意。”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严肃。   颜浅伸手扶住帽檐,抬头看他。南宫青已经把自己的帷帽也戴好了,黑纱遮住表情,可语气里的在意藏不住。   “哦。”颜浅乖乖把帷帽按紧,不敢再马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镇子,颜浅隔着黑纱看周遭,一切都蒙着一层灰影,可耳边的声响却格外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哭声,混在一起,鲜活又温暖。   他走到一个糖画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白发老头,手里铜勺舀着滚烫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流转,三两下就浇出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颜浅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职业病瞬间犯了。   “大爷,您这手法也太绝了,线条真利落。”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黑纱看不清面容,只听出是个年轻后生,笑呵呵道:“公子也懂这门手艺?”   “我是学过画画的,对这些线条造型还算敏感。”颜浅笑道。   老头来了兴致,直接把铜勺递到他手里:“来来来,小伙子试试,别客气。”   颜浅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糖稀,一开始手还有些抖,浇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可练了两下就顺手了。他凝神勾勒,很快在石板上画出一只圆脸蛋、短腿、尾巴翘上天的胖猫。   老头凑过来一看,乐得合不拢嘴:“这猫有意思,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颜浅把糖猫铲起来,举着看了两眼,转身快步走向南宫青。   南宫青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隔着黑纱静静看着他走近。   “给你。”颜浅把糖猫递到他面前。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那只黄澄澄的胖猫,却没接:“我不吃甜的。”   “谁让你吃了,是让你拿着看的,独家定制的。”颜浅撇撇嘴。   南宫青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举着竹签,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只胖猫,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圆滚滚的模样格外讨喜。   “这是什么猫?”他轻声问。   “颜浅牌胖猫,独家设计,仅此一只,买都买不到。”颜浅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得意洋洋。   南宫青没说话,颜浅时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虽不全懂,却也能明白大致意思,想来是这小子独有的打趣方式。他又看了两眼糖猫,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进了袖子里。   颜浅看得一愣:“你不吃还包起来干嘛?放着会化的。”   “你不是说用来瞧的?”南宫青淡淡回了一句,转身便往马车的方向走。   颜浅站在原地,隔着黑纱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偷偷笑了。他回去给老头付了钱,老头执意不收,颜浅硬塞了几个铜板,小跑着追上南宫青。   “南宫青。”   “嗯。”   “你刚才把糖猫收起来,是不是舍不得丢,其实很喜欢对不对?”   南宫青脚步未停,没有回答。   颜浅侧过头,想透过黑纱看他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清,只瞥见他露在黑纱外的耳朵尖,似乎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大概是太阳晒的吧。颜浅把笑容藏在黑纱下,快步跟着他上了马车。 第47章 客栈同室   下午的路愈发难走,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像是在筛豆子。颜浅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接连撞了两次车框,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三次颠簸袭来时,他干脆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直接躺在了长凳上。   “这路怎么破成这样?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冲着车外喊。   “前面在修渠,大路被工程车轧坏了,再忍忍。”南宫青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坐稳点,别乱动。”   颜浅刚想回嘴说自己躺得很稳,马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他直接从长凳上滚了下来,屁股重重着地,疼得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车帘被匆匆掀开,南宫青探头进来,帷帽都被颠歪了,露出半边清冷的侧脸。   “摔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颜浅,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颜浅揉着屁股,一脸幽怨地抬头看他:“你这车赶的,跟策马狂奔似的,我不摔才怪!”   南宫青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分明是在忍笑。   “你还笑!”颜浅瞪着他,气鼓鼓的。   “没笑。”南宫青迅速敛去笑意,把帷帽扶正,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坐好,再颠就不管你了。”   “你敢!”颜浅嘟囔着,慢吞吞地爬起来,这回不敢再躺了,老老实实坐在长凳上,双手紧紧抓着车框,生怕再被颠下去。   又走了一段破路,终于驶上平整的官道,马车瞬间平稳下来。颜浅长长松了口气,想起方才在镇上忘戴帷帽的事,赶紧把自己的帷帽戴好。   “南宫青。”   “嗯。”   “以后我每次下车,你都记得提醒我戴帽子,我老是忘。”颜浅认真叮嘱。   “好。”南宫青干脆应下。   “我是说每次,不许漏一次,不然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颜浅不放心地补充。   “我知道。”南宫青的声音淡淡的。   颜浅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记性差?”   南宫青没有解释,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颜浅隔着车帘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恍然大悟。原来他每次下车都先戴好帷帽,不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面容,更是在无声地提醒自己:该戴帽子了。   他摘下帷帽,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重新戴好,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人看着冷淡,却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细致得不像话。   傍晚时分,马车驶进一座城池。   城不算大,却比小镇热闹许多。青砖垒起的城墙虽不高,却十分完整,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摩肩接踵,挑担的商贩、赶驴的农夫、抱着孩子的妇人,挤成一团,烟火气十足。   南宫青赶着马车进城,车速渐渐放慢。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布庄、药铺、当铺,招牌一个挨着一个,路边还有卖馄饨、烧饼、胭脂水粉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飘满整条街。   颜浅掀开车帘往外看,一股葱花饼的香味扑鼻而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饿了?”南宫青耳尖微动,瞬间听见了他的腹鸣。   “有点,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个馒头,早饿了。”颜浅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南宫青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不大,却看着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透着几分安稳。   颜浅正要下车,南宫青却先一步跳下车,把自己的帷帽扶正,然后转身看向他,神色严肃了几分。   “等一下再下。”   “怎么了?”颜浅的手停在车帘上。   南宫青隔着黑纱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轻了语气:“从现在开始,在外别叫我师父了。”   颜浅一愣:“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叫兄长。”南宫青缓缓道,“我们如今在外避祸,师徒关系太过扎眼,容易惹人怀疑,兄弟相称更自然。”   颜浅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一个二十出头,一个近而立,说是兄弟再合适不过,总比师徒走在路上惹眼强得多。   “那你叫我什么?”   “弟弟。”   颜浅被这声“弟弟”弄得耳朵微微发热,却也没反驳,乖乖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兄长。”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南宫青没理会他的小调皮,又补充道:“还有,住店只开一间房。”   “为什么?”颜浅下意识反问。   “两间房太过扎眼,出门在外的兄弟,极少会分住两间,反倒显得刻意。”南宫青解释道,“一间房既能省钱,也能免去旁人猜忌。”   颜浅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理,便点头应下:“行,听你的,一间就一间。”   南宫青把马车交给客栈伙计,叮嘱他好生喂马,自己拎起包袱走进客栈。颜浅跟在身后,帷帽戴得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马虎。   柜台后坐着一位圆脸中年妇人,笑容和蔼:“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一间上房。”南宫青开口,声音平静。   妇人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两个年轻男子,都戴着帷帽,衣着朴素,虽看着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只是笑呵呵地应声:“有有有,二楼靠里的一间,安静雅致,一晚八钱银子。”   南宫青付了银钱,接过钥匙,转身上楼。颜浅跟在后面,踩着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廊不宽,两侧排列着房门,地上铺着旧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   南宫青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颜浅紧随其后,摘下帷帽,环顾屋内。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清爽,桌椅、梳妆台一应俱全。只是当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一张床上时,颜浅的脚步顿住了。   一张床。   他回头看向南宫青,对方正摘下帷帽放在桌上,动作自然从容,仿佛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   “就一张床?”颜浅忍不住开口问。   南宫青回头看他,眉眼淡淡:“不然呢?一间房自然只有一张床。”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是这个理,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也将帷帽放在桌上,和南宫青的那顶挨在一起,两顶帷帽的黑纱垂落,轻轻缠在一块儿。   “我睡地上。”南宫青看出了他的局促,主动开口。   颜浅却连忙摇头:“别啊,这床挺大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没必要睡地上。”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你确定?”   颜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当然确定啊,又不是没一起待过。”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脸颊微微发烫,赶紧补充,“之前在沈家的时候,不也挤在一间房里吗?”   南宫青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次是两张床。”   颜浅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沈家当时安排了两间房,后来因突发变故才挤在一处,可即便如此,也是两张床。   他挠了挠头,嘴硬道:“……那不一样吗?都是挤一挤。”   南宫青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移开目光:“你先去洗澡歇息,我下楼问问店家有什么吃食,顺便点些饭菜上来。”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颜浅独自站在屋子里,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木板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床确实够大,睡两个成年男子完全不挤,被褥也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中央。   他搓了搓发烫的脸颊,暗自骂自己胡思乱想。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而已,有什么好别扭的。之前在宗门他发烧病重,南宫青还在他床边守了一夜呢,不过是同床而眠,根本不算什么。   虽说……那次和这次,好像又不太一样。   颜浅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抛开,转身走向里间的浴桶,准备洗漱。 第48章 分界线   伙计送来了热水。颜浅简单洗了洗,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等他从屏风后面出来,南宫青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楼下只有面。”南宫青把托盘放在桌上。   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颜浅在桌边坐下,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底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说。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吃自己的面。他吃面不出声,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的。   两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窗外街上的人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楼下有人在吆喝卖糖炒栗子,甜腻腻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颜浅吃完面,把碗放下,打了个嗝。   “明天还赶路吗?”   南宫青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不急。在城里逛逛。”   颜浅眼睛亮了:“可以逛?”   “可以。戴好帷帽。”   “遵命,兄——长。”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别扭,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糖,吞不下去又舍不得吐。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被烛光映着,灰色的眼睛里有了点暖意。   “吃完了早点睡。”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呢?”   “我下去还碗。”   南宫青端着托盘出了门。颜浅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回来。   门被推开,南宫青走进来,顺手把门闩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一间房,一张床,一盏灯。   颜浅忽然觉得空气有点不够用。   “那个……睡吧?”他说。   南宫青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外袍,叠了叠,放在床中间。   颜浅看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分界线。”南宫青说。   颜浅看着那件外袍,又看了看南宫青的脸。那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怕我越界?”   “怕我越界。”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越什么界?”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看了颜浅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睡吧。”   他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颜浅摸黑爬到床的左边,钻进被子里。床的另一边沉了一下,南宫青上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那件外袍,谁也没有碰到谁。   颜浅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月光把帐子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雾。他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南宫青。”他小声说。   “嗯。”   “你没睡啊?”   “没有。”   颜浅犹豫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放那件袍子?”   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   “怕你越界?”   “不是。”   颜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   “那是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颜浅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不放的话,我睡不着。”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沈家那次,南宫青亲了他。想起在宗门里,半夜潜入他房间的那些夜晚。想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南宫青。”   “嗯。”   “你把袍子拿掉。”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拿掉。”颜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沉默。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一只手伸过来,把床中间那件外袍抽走了。   两个人之间空了。   颜浅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热得烫人。   “你睡不着,是因为怕碰到我?”颜浅问。   南宫青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怕碰了之后停不下来?”   黑暗里,南宫青的呼吸声重了一瞬。   “颜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克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   “我知道。”颜浅打断他,“你半夜进我房间的事,我后来想明白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那你应该知道,”南宫青的声音哑了,“我忍得有多辛苦。”   颜浅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目光,灼热的,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眼睛里。   “那别忍了。”颜浅说。   话音刚落,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南宫青吻了上来。   和他这个人给外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克制的,是滚烫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的手指插进颜浅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按。   颜浅的脑子炸了一下。   他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嘴唇从唇角移到颧骨,又移到眼尾,然后埋进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够了。”南宫青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哑得不像话,“再继续我就控制不住了。”   颜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攥着南宫青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南宫青。”   “嗯。”   “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手臂,把颜浅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颜浅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南宫青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和皂角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想睡觉。   “那我也睡不着。”颜浅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似的。   “数羊。”   “我又不是你。”   “那数什么?”   颜浅想了想,困意已经上来了,脑子转不动了。   “数……糖猫。”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只?”   “一只。你做的那只。”   南宫青没说话。但颜浅感觉到他的胸膛震了一下——在笑。   “睡吧,傻猫。”他说。   颜浅想反驳,但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窝在南宫青怀里,听着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像山。他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呼吸也渐渐平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额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浅浅。”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颜浅没有睁眼,但他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卖栗子的收了摊,街上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挪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49章 这是觉醒了?   第二天早上,颜浅是被热醒的。   不是被子厚的那种热,是旁边有个人在发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南宫青怀里,脑袋枕着人家的胳膊,手抓着人家的衣襟,姿势亲密得像是睡了八百年的老夫妻。   而且,他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南宫青腿上,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身的。   他僵了一瞬,然后昨晚的记忆全部涌了回来。   ——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   ——再继续我就控制不住了。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把脑袋从南宫青胳膊上挪开,刚动了一下,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拂过他的发顶。   颜浅的动作定住了。   “……嗯。”   南宫青没有睁眼,但收了一下手臂,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从他后背滑到腰侧,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占有。   “再睡会儿。”   颜浅被他箍着,动弹不得。他的脸贴着南宫青的锁骨,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和心跳——比平时快,快很多。他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胳膊不麻吗?”他小声问。   “麻。”   “那你不放开?”   南宫青睁眼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但嘴角微微翘着。他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从颜浅的眉毛慢慢滑到嘴唇,停了一瞬。   “不想放。”   那个眼神太直接了。颜浅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南宫青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来。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南宫青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腰侧轻轻摩挲,隔着衣服,力道很轻,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颜浅的呼吸有点乱。   “你……在干嘛?”   “没干嘛。”南宫青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小心碰到的。”   颜浅不信。那根本不是不小心,是指尖故意蹭来蹭去的。   直到外面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传进来,南宫青才松开手。颜浅像被烫着一样弹起来,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但像一小片火,烧得他脊背发麻。   南宫青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吃早饭的时候,颜浅把帷帽戴得规规矩矩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一人一碗粥,一笼包子。   南宫青夹了一个包子放进颜浅碗里。   颜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南宫青又夹了一个。   颜浅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虽然瞪了也看不见——但还是吃了。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颜浅忍不住了。   “你自己不吃吗?”   “在吃。”   南宫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然后又夹了一个包子放进颜浅碗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在颜浅手背上蹭了一下。   颜浅的手指缩了缩。   他隔着黑纱看南宫青,那人表情淡淡的,低头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颜浅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动。   颜浅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投喂,是在撩拨。他夹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没说话。   南宫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透过黑纱,似乎在确认什么。   颜浅把包子吃完,夹了一个放回南宫青碗里。   “你吃。”   南宫青看了一眼碗里的包子,又看了一眼颜浅。他夹起来吃了,咀嚼的时候目光一直没从颜浅脸上移开。   颜浅隔着黑纱都能感觉到那个视线的热度。他赶紧低下头,专心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帷帽的黑纱都遮不住。   吃完饭,两人出了客栈。   南宫青说要给马车加些草料,顺便再买点干粮和水。颜浅跟在后面,帷帽戴得好好的,黑纱垂到肩膀,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街上人多,南宫青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到了一个巷口,人少了一些,南宫青忽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不是普通的握。是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   大概两秒钟,就松开了。   但松开的时候,南宫青的指尖沿着他的指根慢慢滑出来,像是不舍得放开,每一寸都在拖延。   颜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南宫青,那人已经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颜浅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那种干燥的、微凉的温度,还有掌心相贴时一瞬间的酥麻。   这人……在外面也敢。   买完东西回来,南宫青把东西放进马车里,两人回了客栈。颜浅刚把帷帽摘了放在桌上,身后就贴上来一个人。   南宫青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比之前更紧,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颜浅整个人僵了一下。   “干……干嘛?”   “没人。”南宫青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温热的潮湿,“亲一下。”   颜浅的耳朵瞬间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   话没说完,南宫青已经侧过头,在他耳朵尖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简单的碰,是嘴唇贴上去,停了一秒,然后微微抿了一下,才离开。   颜浅的脑子炸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能感觉到被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那种烫顺着耳朵蔓延到半边脸,再到脖子。   “你……你怎么——”   “说了亲一下。”南宫青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贴着颜浅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快。   颜浅转过身想瞪他,但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他一转身,鼻尖差点碰到南宫青的下巴。两个人几乎是面对面贴着,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沿。   南宫青伸手扶住他的腰,怕他撞疼了。手掌贴着腰侧,拇指正好卡在肋骨下缘那块软肉上,没有动,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   颜浅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腰侧被他按着的地方也在烧。他听见南宫青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意味。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有!”   南宫青没反驳,拇指在他腰侧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故意的、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颜浅的呼吸乱了一瞬。   南宫青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了。不闹了。”   他说“不闹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像是偷到了鱼的猫。而且他退开的时候,目光在颜浅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颜浅看着他转身去整理包袱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平复不下来。   这人怎么回事?之前那个清冷自持的掌门去哪儿了?那个放一件袍子当分界线的人去哪儿了?   ……哦,袍子是他让拿掉的。   颜浅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这是打开了什么了不起的开关了么? 第50章 这人还有没有救   下午两人没出门,在客栈里歇着。颜浅趴在桌上看南宫青擦剑——那把剑他见过很多次了,通体乌黑,剑身上有细密的水纹,在光下像流动的银。   南宫青擦得很仔细,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地擦,动作不紧不慢。   颜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剑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霜落。”   颜浅想了想这个名字,觉得挺合适的。南宫青这个人就像一把剑,冷冷的,亮亮的,看着就不好惹。但握在手里的时候,剑柄是温的。   “你在想什么?”南宫青头也没抬。   “没想什么。”   南宫青停下擦剑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你想试试?”   颜浅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   南宫青低下头,继续擦剑。   “以后教你。”   颜浅愣了一下。他在凌霄宗待了一年多,南宫青教他剑法,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练武的天赋,一直学得不怎么样。   “你不一直在教么?”   “以前教的只是基础,高深的你一下也学不会。”   南宫青把剑擦完,收入鞘中,放在桌上。   “等以后慢慢教你。”   颜浅看着他,笑了。   “那你要说话算话。”   南宫青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颜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这个人说一不二,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你教我什么?基础的?还是直接上手的?”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颜浅仰着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先教你。”   颜浅的耳朵又红了。   “你——怎么又亲?”   南宫青直起身,表情淡淡的,像是刚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没人。”   “没人就能随便亲吗?”   “能。”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他瞪了南宫青一眼,把脸转向窗户。   南宫青没有继续闹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颜浅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心跳慢慢地平下来。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南宫青。”   “嗯。”   “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哪样?”   颜浅犹豫了一下,比划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就……这样。动不动就亲。”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   “以前不。没人让我有这想法。”   “那现在为什么?”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你除外。”   颜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上去。   “那你……以后在外面也这样?”   “不会。”南宫青的语气很平静,“在外面不会。”   颜浅抬头看他。南宫青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   “在外面你是弟弟。”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在外面,他们是兄弟,兄长不会对弟弟做这种事。只有关起门来,没有人的时候,他才是他的南宫青。   “你过来一下。”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颜浅仰着头看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   他在南宫青的嘴角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还没感觉到温度就离开了。   然后他松开手,把脸转向一边,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南宫青站在原地,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着颜浅红透了的耳朵尖。   “颜浅。”   “干嘛。”   “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怎么样吗?”   颜浅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   “我去看看马车。”   说完转身出了门。   颜浅坐在桌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心跳得太快了。   他刚才——主动亲了南宫青。   虽然只是碰了一下嘴角,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   他把脸在胳膊上蹭了蹭,感觉自己像个刚谈恋爱的傻子。虽然严格来说,他确实是。   南宫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水气,像是用冷水洗了把脸。颜浅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出去……是去洗脸了?”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用冷水?”   “嗯。”   颜浅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南宫青看着他笑的样子,目光暗了暗。   “你笑什么?”   “没什么。”颜浅摇了摇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就好。”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南宫青站在窗户前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颜浅忽然有点心疼他。   “你要是难受的话……”   南宫青的目光猛地看过来。   颜浅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我是说……可以亲一下。就一下。不是别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南宫青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   “颜浅。”   “嗯。”   “你再说一遍。”   颜浅咽了一口口水。   “我说……可以亲……”   南宫青吻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碰一下就跑的吻。是真正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加深了一点。南宫青的嘴唇有点凉,大概是刚才用冷水洗过脸的缘故,但很快就热起来了。   颜浅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南宫青的袖子。   南宫青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点乱。   南宫青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   “够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颜浅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南宫青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用力克制。   他忽然明白了南宫青说的“再继续我就控制不住了”是什么意思。   “你……”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和他拉开距离。   “别问。”   颜浅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又动了一下。   颜浅忽然有点慌。不是怕南宫青,是怕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他一点经验都没有,什么都不懂。   “南宫青。”他的声音有点抖。   南宫青听出来了,转头看他。   “怎么了?”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南宫青,眼睛里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水光。   南宫青的目光软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颜浅的头发。   “别怕。”他说,“我不会。”   颜浅愣了一下。   “不会什么?”   “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   颜浅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是……”   “我知道。”南宫青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指尖在他耳后轻轻蹭了一下,“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颜浅低下头,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   南宫青也没抽手,就让他攥着。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颜浅才开口。   “你……现在好点了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没有。”   颜浅抬头看他。   南宫青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你还亲?”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因为你让我忍不了。”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怪我?”   “怪我。”南宫青说。   颜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南宫青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袖子上掰开,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怪我忍不住。”   颜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就……忍一忍。”   南宫青握紧了他的手。   “好。”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画了一道金线。 第51章 逃亡的时候就别暧昧了   第二天一早,颜浅是被南宫青叫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敲门声,是手搭在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起来。”   颜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南宫青已经穿戴整齐了,帷帽扣在头上,黑纱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不对——比平时紧,像绷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颜浅揉着眼睛坐起来。   “走了。”   “天还没亮透呢——”   “早点走。”   南宫青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两个包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连颜浅那顶帷帽都扣在上面。颜浅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清醒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南宫青在客栈门口停下来看茶棚的样子。   “是那些人?”他问。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把帷帽递给他。   “戴上。走了。”   颜浅接过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把脸遮住了。他从床上爬下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走。南宫青弯腰帮他拔好鞋跟,动作很快,但指尖在颜浅脚踝上停了一瞬——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别慌。”他说,手收了回去。   颜浅的脚踝还留着那一点温度,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我没慌。”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隔着两层黑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还是能看见颜浅的表情。他伸手,在颜浅手腕上捏了一下,拇指在腕骨内侧轻轻蹭了蹭,然后松开。   “走吧。”   颜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   两人下楼。柜台后面没人,掌柜的可能还在睡。南宫青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开客栈的后门,进了院子。   马车还在。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见人来了,打了个响鼻。   南宫青把包袱放进车厢,转身看了颜浅一眼。颜浅正站在车厢旁边,伸手去够车辕,脚踮了两下没够着。南宫青走过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轻轻一提,把他送上了车辕。   那只手在他腰侧多停留了一下。   “上车。”   南宫青自己也坐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马车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子,七拐八拐地穿过了两条街。   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街上几乎没有人。马车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响。颜浅坐在南宫青旁边,身体随着马车晃来晃去,肩膀时不时碰到南宫青的手臂。碰了两次之后,南宫青没动,但手臂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变成了稳稳地挨着。   颜浅没有躲。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子弯弯曲曲的,早被甩在了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跟着吗?”他小声问。   南宫青的目光扫过街角。   “现在没有。”   颜浅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气。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颜浅愣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南宫青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交手之前,谁都不能确定。”   颜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碧鳞帮的人身上有药味,这是南宫青说的。昨天那些人没有药味,那就不是碧鳞帮。也可能是别的人。觊觎天生道体的人多了去了,凌霄宗山脚下蹲着的就不止一家。   “那你怎么发现他们的?”颜浅问。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拐了一个弯,上了出城的大路。拐弯的时候颜浅身体歪了一下,南宫青伸手扶住他的肩,等他坐稳了才松开。   “昨天进客栈的时候,茶棚里坐着三个人。我们逛了两个时辰回来,那三个人还在。茶棚的茶两文钱一碗,没人会喝两个时辰。”   颜浅回想了一下,昨天他确实看见街对面有个茶棚,但他没注意里面坐着什么人。他满脑子都是糖葫芦和桂花糕。   “就凭这个?”   “还有。”南宫青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上楼之后,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二楼的窗户。”   颜浅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的是我们的房间?”   “不确定。但我们的房间在二楼靠里,窗户对着巷子。”   颜浅忽然觉得,昨天他在街上吃豆花、买糖葫芦、举着剑傻笑的时候,可能一直有人在看着他。   他把帷帽往下按了按,黑纱又垂低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南宫青想了想。   “往南走。先甩掉他们。”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天慢慢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有赶着驴车走亲戚的,还有几个背着包袱赶路的书生。   南宫青没有走大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拐进了一条岔道。岔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的槐树林。车轮碾在泥地上,没什么声音,但颠得厉害。   颜浅抓着车框,被颠得一颠一颠的,身体时不时往南宫青那边歪。第三次歪过去的时候,南宫青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坐稳。”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手臂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松松地环着。   颜浅僵了一下,没挣开。   “这条路通哪儿?”   “一个小村子。穿过去之后有山路,翻过山就是另一个县。”   “你走过?”   “没有。”   颜浅愣了一下。“没走过你走?”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没走过的路,别人才不知道你要去哪儿。”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些盯梢的人如果走大路去追,肯定追不上他们。但如果他们也走小路——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南宫青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   “别回头。”南宫青说。   颜浅把脑袋转回来。   “为什么?”   “一会分神摔下去了。”   颜浅看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觉得他说得对。这种路,不看前面,迟早摔下去。但南宫青的手臂环着他的腰,稳得像一道护栏,就算他不看前面,好像也不会摔。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灰瓦土墙,屋顶上冒着炊烟。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马车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南宫青没有进村,绕了一条田埂,从村子后面穿过去。田埂很窄,只容得下一辆车,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水面亮闪闪的,映着天上的云。   过了村子之后,那条路越来越窄。南宫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颜浅腰上收回去了,但两个人坐着的距离比早上近了许多——肩膀挨着肩膀,颜浅稍微偏一下头,帷帽的黑纱就会蹭到南宫青的手臂。   颜浅看着那些水田,忽然开口。   “南宫青。”   “嗯。”   “你说那些人……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会。”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甩掉他们。”   “甩不掉呢?”   南宫青没有回答。   颜浅知道答案是什么。甩不掉,就打。但他不想打。不是怕打不过——虽然确实打不过——是怕一打起来,这种日子就结束了。逛摊子、吃面、买糖葫芦、靠在车框上晒太阳的日子。   现在看来,没那么多时间。   “你说教我剑法的事——”   “等安顿下来。”   “什么时候能安顿下来?”   南宫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两层黑纱,颜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很认真。   然后南宫青伸出手,把颜浅帷帽的黑纱撩开了一角。指尖从颜浅的额角划过,顺着鬓发往下,在他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要拨开什么,又像是单纯的触碰。   “快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黑纱落回去,遮住了颜浅发烫的耳朵。 第52章 算不算露宿街头   田埂走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矮山,不高,但密,满山都是松树和柏树,绿得发黑。有一条小路从山脚蜿蜒上去,窄得只容得下一辆车,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差点刮到车棚。   南宫青把车速放慢了,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拨开伸出来的树枝。   颜浅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被树枝扫到肩膀,疼得嘶了一声。树枝抽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南宫青那边躲,南宫青也不躲开,任他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南宫青拨树枝的手从颜浅面前横过去,上臂几乎贴着颜浅的胸口。   “你进车厢里去。”南宫青说。   “不要。”颜浅把一根树枝拨开,“在外面看得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有没有人跟着。”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隔着黑纱看不清表情,但他忽然伸手,把颜浅帷帽上的黑纱拢了拢,压进帽檐里,露出颜浅的半张脸。然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背沿着颜浅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像是在描摹什么,最后在颜浅下巴上轻轻一托。   “别划伤了。”他说,收回了手。   颜浅的下巴还留着那一点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   他盯着前面的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车进了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来零星的日光。空气里全是松针的味道,又苦又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南宫青忽然勒住了马。   颜浅差点往前栽,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那只手攥得很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力道,但奇怪的是不疼——力度恰好卡在“牢牢固定住”和“弄疼人”之间的那条线上。   “怎么了?”   南宫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颜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路上横着一根树干,不粗,但刚好把路挡住了。   树干是新的,断口处还是白的,没有干枯。   不是自己倒的。是人放的。   南宫青的目光扫过两边的树林。松林很密,树干粗得能藏住人,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不会出声。他的手指在颜浅胳膊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进车厢。”南宫青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回颜浅没有说“不要”。他松开抓着车框的手,钻进了车厢里。经过南宫青身侧的时候,南宫青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飞快地勾了一下——是指尖勾住袖口又松开的那种勾法,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颜浅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南宫青把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颜浅坐在车厢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听见南宫青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车轮碾过松针的沙沙声。   马车绕过了那根树干,继续往前走。   颜浅坐在车厢里,攥着浅落的剑鞘,指节发白。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口还留着刚才那一勾的痕迹——布料被轻轻扯了一下,起了几道细纹。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几道纹路,心口有什么东西一胀一胀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南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进来。   “出来了。”   颜浅掀开车帘,发现已经过了山。眼前是一片平地,远处能看见另一个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在日光下像一头趴着的老牛。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气。   “那些人呢?”   南宫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路弯弯曲曲的,早就看不见那根树干的位置了。   “没跟上来。”   “那树干是谁放的?”   “不确定。”南宫青顿了顿,“但不像是冲我们来的。”   “为什么?”   “如果是冲我们来的,不会只放一根树干。”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一根树干挡不住任何人,搬开就是了。它更像是一种标记——告诉后面的人,这条路有人走了。   或者,告诉前面的人,后面有人来了。   他把这个想法咽下去了,没有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县城门口,南宫青没有进城,绕了个弯,从城墙外面走,上了另一条官道。   “不进城了?”颜浅问。   “不进了。走远一点。”   颜浅点了点头。他知道南宫青在想什么——如果那些人真的在跟着他们,进城就是把自己装进一个盒子里。城有城门,出城只有几条路,被人堵住了就跑不掉了。   在野外反而安全。路多,林子多,哪儿都能走。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中午的时候,两人在路边啃了两个烧饼,喝了几口水,继续赶路。颜浅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没喊累。他知道南宫青比他累得多——赶了一天的车,一刻都没歇过。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南宫青终于停了车。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三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是官道,通向一个大城;右边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丘陵;中间是一条更小的路,通向一片树林。   南宫青把车停在岔路口,下了车,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颜浅从车厢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蹲下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又碰到了一起,颜浅没挪开,南宫青也没动。   “看什么?”   “车辙。”   颜浅低头看,地上确实有车辙,乱七八糟的,分不清是哪条路的。   南宫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完之后顺手拂了一下颜浅肩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走中间。”   “为什么?”   “中间那条路最窄,走的人最少。车辙是旧的,最近没人走过。”   颜浅看了看中间那条路。它确实最窄,两边的树枝都快长到路中间了,像是很久没人走了。   “那左边和右边呢?”   “左边车辙新,今天有人走过。右边也有车辙,但被扫过。”   “被扫过?”   南宫青点了点头。   “有人故意把车辙扫掉了。”   颜浅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那走中间。”   南宫青上了车,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拐进了中间那条小路。路很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棚,沙沙地响。颜浅坐在车辕上,时不时被树枝扫到,但他没躲。   他回头看了一眼岔路口。那两条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挡住了。   天彻底黑了。   南宫青在路边找了一块空地,停了车。两人在车厢里凑合了一夜——颜浅躺在长凳上,南宫青坐在他旁边,靠着车框,闭着眼。   颜浅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车顶的棚布,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南宫青,你睡了吗?”   “没有。”   颜浅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南宫青睁开眼,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刚好落在颜浅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南宫青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颜浅的眼角,像是在擦掉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一蹭很慢,从眼角到颧骨,又原路返回,来回了两遍。   “快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颜浅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被人追着跑一辈子。”   南宫青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不动了。   “不会是一辈子。”   颜浅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说了。   颜浅也没追问。他把手伸过去,在黑暗中摸到了南宫青的手。南宫青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扣在掌心里。掌心是温的,指尖是凉的。然后南宫青翻过手掌,与颜浅十指相扣,一根一根地嵌进去,扣得很紧,像要把两个人的手长在一起。   颜浅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   “不管那些人是谁,我都不会怕的,因为有你在。”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颜浅的手拉到唇边,嘴唇在颜浅的指节上碰了一下——很轻,一触即分,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又像不是。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颜浅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南宫青坐在他旁边,抱着他,一夜没睡。 第53章 小山村   马车在山里走了三天。   说是路,其实算不上路。就是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沟,深深浅浅地嵌在泥地里,两边是密得看不见天的林子。有时候路窄得连马车都过不去,南宫青就得下车,把伸出来的树枝砍掉,再慢慢挤过去。   颜浅坐在车辕上,已经被颠得麻木了。他的屁股从疼变成酸,从酸变成没感觉,现在整个人随着马车晃来晃去,像一袋没扎口的米。   “还有多远?”他问。   南宫青看了看天。太阳被树冠挡住了,看不见,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下来。   “翻过这座山,应该有个村子。”   “应该?”   南宫青没接话,只是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绕过一棵横倒的枯树。   颜浅叹了口气,靠在车框上。他知道南宫青也不确定——这条路他没走过,这个山他没翻过,前面有没有村子,全靠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行的记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终于开始变稀疏了。树冠不再密不透风,天从枝叶间露出来,蓝得发白。路也宽了一些,不再是两道沟,而是正经的土路,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能看出有人走的痕迹。   颜浅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多,十几户,挤在一个小山坳里,灰瓦土墙,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房子前面是大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排倒影。   “到了。”南宫青说。   颜浅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村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松了一口气——三天了,终于不用再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了。   马车沿着土路往下走。快到村口的时候,南宫青勒停了马。   “帷帽。”   颜浅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的。他赶紧从车厢里翻出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把脸遮住了。   南宫青也把自己的帷帽戴好了。他看了颜浅一眼——隔着两层黑纱,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把颜浅的帷帽往下按了按,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别抬头。”   “为什么?”   “你这个样子……”   颜浅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低下了头。   马车进了村。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马车来了,都停下来,睁大了眼睛看。   一个老头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拦住了马车。   “你们找谁?”   南宫青下了车,拱手行了个礼。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借住几天,不知道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气质不像是普通人。老头又看了一眼马车——青布棚子,两匹马,不算富贵,但也不像逃荒的。   “你们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南宫青顿了顿。   “临安。”   老头想了想,临安他知道,是大地方,离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里。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走亲戚。走岔了路。”南宫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想借住几天,歇歇脚,给房钱。”   老头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南宫青,犹豫了一下。   “村里倒是有间空房子。老李家的,他家搬去县城了,房子空了大半年。就是破,得自己收拾。”   “能住就行。”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子里走。南宫青上了车,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颜浅坐在车辕上,低着头,帷帽的黑纱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他感觉到路边有人在看他——那些小孩,还有坐在樟树下的老人。他们的目光好奇但不凶狠,像是看什么新鲜东西。   马车在村子中间停下来。老头指着一间房子说:“就这间。”   颜浅抬头看了一眼。房子不大,土墙灰瓦,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门是木板钉的,漆皮掉光了,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地方到了膝盖。   南宫青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颜浅跟在后面,踩着院里的草,窸窸窣窣的。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旧。三间房,一个堂屋两个卧室,灶台在堂屋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上的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但梁是好的,墙也是好的。打扫一下,能住。   “多少钱?”南宫青问。   老头伸出一只手。“一个月,三百文。”   南宫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先住一个月。”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这块银子,够住三个月的了。   “行。你们先收拾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伯。”   南宫青点了点头。王伯走了,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戴帷帽的男人,一辆马车,两匹马。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颜浅站在堂屋里,把帷帽摘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闷死我了。”   南宫青把帷帽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先将就一下。”   “这已经很好了。”颜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到山脚,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远处是连绵的山,黛青色的,山顶罩着一层薄雾。   他趴在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浅浅。”   颜浅转过头。南宫青站在他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了?”   “你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颜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凌霄宗、天生道体、掌门不掌门的。”   南宫青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可以当兄长,我当弟弟。”颜浅掰着手指头,“你是读书人,我是画画的。我们从临安来,走亲戚走岔了路。在这里歇几天,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画画的活儿能接——一个读书人带着弟弟出门,总要有点营生。”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   “临安来的读书人,为什么戴帷帽?”   颜浅想了想。   “因为我长得太好看,怕被姑娘抢回家。”   “那是你。我呢?”   颜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风尘仆仆的,但那股清冷的气质怎么都遮不住。   “你长得太冷,怕把小孩吓哭。”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颜浅笑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梯田。   “反正先住着。住够了就走。”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看着颜浅趴在窗台上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南宫青,你刚才说我们是从临安来的?”   “嗯。”   “临安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   “你连编都懒得编?”   南宫青的手从他耳朵后面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你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颜浅想了想,开始掰手指头。   “临安有桂花糕、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   “东坡肉是眉州的。”   “你管呢。他们又不知道。”   南宫青没说话。颜浅转过头,看见他嘴角翘着,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在笑我。”   “没有。”   颜浅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这个破旧的堂屋。地上有灰,墙上有斑,灶台上的锅锈得不成样子。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开始收拾吧。”他说,撸起袖子,“先扫地,再擦窗户,灶台也得刷——”   “你坐着。”南宫青把他撸起来的袖子又放下去。   “为什么?”   “你手上伤还没好利索。”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几道口子已经结痂了,但痂还没掉,碰一下还有点疼。   “那点伤早没事了——”   “坐着。”   南宫青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他从马车上拿了扫帚和抹布,开始扫地。颜浅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堂堂凌霄宗掌门、天下第一门派之主、在一个破山村的旧房子里扫地。   那画面太好笑了。   颜浅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宫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颜浅把嘴捂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宫青没理他,继续扫地。   颜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南宫青扫地、擦桌子、刷灶台,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宗门里擦剑的时候一样认真。灰落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54章 居家好男人   颜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南宫青,你以前干过这些吗?”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南宫青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上。   “看着就会了。”   颜浅愣了一下。“看着谁?”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拔草。   颜浅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南宫青小时候没人照顾,很多东西都是看着别人做,然后自己学的。做饭、洗衣、打扫——这些他都会,只是从来不说。   颜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拔。”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坐着。”   “我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那你回屋躺着。”   “我又不是病人——”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听话。”   颜浅被他拍得一愣。这两个字——不是师父对徒弟说的那种语气,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不容拒绝。   颜浅缩回门槛上坐着,不说话了。   南宫青继续拔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终于收拾干净了。草拔了,地扫了,灶台刷了,窗户上糊了新纸。王伯送来了两床被子和一些碗筷,还带了一篮鸡蛋和一把青菜。   “先将就用着,明天赶集再买。”   南宫青道了谢,接过东西。   王伯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颜浅——坐在门槛上,没戴帷帽,脸朝着院子,被夕阳照着。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颜浅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   王伯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弟弟……长得也太好看了。”   南宫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表情淡淡的。   “是。”   王伯摇了摇头,走了。   颜浅坐在门槛上,看着南宫青。   “他说什么了?”   “说你好看。”   “然后呢?”   “然后走了。”   颜浅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马车边,从车厢里翻出包袱。干粮还剩几个馒头和两块硬邦邦的干粮饼,是周寻出发前准备的。他摸了摸,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今晚吃什么?”他举着馒头问。   南宫青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馒头,捏了捏。   “有鸡蛋。煮个鸡蛋汤,馒头热一热。”   “你会做汤?”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看着就会了。”   颜浅笑了。“行,南宫大厨。”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去灶台前生火。他动作很利索,打火石一擦,火就着了,塞了几根干柴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锅里添了水,把馒头放在蒸笼里热着。   王伯送的鸡蛋他打了两个在碗里,用筷子搅匀。水开了,他把蛋液倒进去,金黄的蛋花在锅里绽开,像一朵一朵的花。撒了点盐,又切了几根王伯送的青菜扔进去,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颜浅趴在灶台边上看,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南宫青头也没回。   “嗯。”   “马上好。”   鸡蛋汤配热馒头。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但颜浅吃得特别香。他坐在堂屋的桌边,掰了一块馒头蘸着汤吃,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嘴,又掰了一块。   南宫青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好吃吗?”颜浅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南宫青想了想。   “下次放点盐。”   颜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然后笑了。   “你忘放盐了?”   “放了。放少了。”   颜浅笑着摇头。南宫青也会犯这种错——他以为这个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会错。但他也会忘了放盐。   挺好的。   吃完饭,颜浅主动去洗碗。南宫青没跟他抢,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颜浅洗好碗出来,看见南宫青站在石榴树下面,仰着头看天。   “看什么呢?”   “星星。”   颜浅走到他身边,也仰起头。满天都是星星,亮得不像话。他在现代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星空,在凌霄宗的时候也没注意过。   “好看吗?”南宫青问。   “好看。”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颜浅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亮,映着满天的星星。   “好看。”南宫青说。   颜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南宫青的目光没有移开,就这么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浅,像山间的溪水。   “你……你看我干嘛。”   南宫青没说话,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凉凉的。   颜浅没躲。他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乱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你说过了。”   颜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所以不用怕被人看见。”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住了。   颜浅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在南宫青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是试探。   南宫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颜浅——耳朵红透了,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手从耳后移到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头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他低下头,在颜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移到眉心,再移到鼻尖。   颜浅闭着眼,睫毛在抖。   “浅浅。”   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像是含在喉咙里的。   颜浅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薄唇微抿。这张脸他看了一年多,但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颜浅的后脑勺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碰一下就跑的吻。是真正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加深了一点。南宫青的嘴唇是凉的,但很快就热起来了。   颜浅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南宫青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的脖子,拇指在他耳后画着圈。他的吻很慢,很深,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颜浅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感觉到南宫青的嘴唇、南宫青的手指、南宫青的呼吸——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南宫青松开他。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了。   南宫青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   “够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颜浅睁开眼,看着他。南宫青的耳朵尖红了,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他后颈上微微发抖。   “你……”颜浅小声问。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掰开,握在手心里。   “别问了。”   颜浅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他反手握住南宫青的手,十指交扣。   “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两人站在石榴树下,手握着手。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青才松开他的手。   “进屋。外面凉。”   颜浅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堂屋里的烛火还亮着,照着新糊的窗户纸,黄澄澄的,暖洋洋的。   南宫青把两间卧室都铺好了。一间大的,一间小的。他拿着被褥往小房间走,颜浅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他。   “你睡大的。”   “你睡大的。”   “那一起睡大的。”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床够大。而且……我不想一个人睡。”   南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把被褥放进大房间,铺好。两人躺下来,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有虫叫声,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夜打拍子。   颜浅侧躺着,看着南宫青的侧脸。烛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条金边。   “改天赶集,我们去买点东西。”   “……嗯。”   颜浅笑了。他往南宫青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南宫青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他。   颜浅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他听出来了。   “你的心跳快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手臂,把颜浅往怀里带了带。   颜浅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松木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晚安。”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晚安,浅浅。”   窗外的虫叫声慢慢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照得银白银白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翻书。   颜浅窝在南宫青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南宫青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旧的,上面有虫蛀的洞,还有蜘蛛网。但他觉得,这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在颜浅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浅浅。”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虫叫声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南宫青闭上眼,收紧了手臂。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55章 被围观   早上,颜浅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醒了?”南宫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颜浅没睁眼,摇了摇头。脑袋还枕在南宫青胳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南宫青没催他,另一只手搭在颜浅的背上,拇指蹭着他的后颈。颜浅被蹭得痒,缩了缩脖子。   “别蹭……”   “醒了就起来。”   “没醒。”   颜浅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鸟窝。南宫青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看什么看。”颜浅揉着眼睛说。   “看你。”   颜浅耳朵红了一下,爬下床,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帷帽扣在头上。   两人简单洗漱,热了昨天的剩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今天赶集买点米。”颜浅说。   “嗯。”   “还有菜。”   “嗯。”   “还有肉。”   “嗯。”   颜浅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南宫青想了想。“行。买。”   颜浅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南宫青洗碗,颜浅在院子里转了转。石榴树上挂着青涩的小果子,院子角落有块空地可以种菜。房子虽破但不漏雨。他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经营一个家。   还没等他细想,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颜浅下意识地把帷帽往下按了按。   院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被推开了。   王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妇人。一个年轻圆脸,端着一碗包子;两个年纪大些,一个挎着篮子,一个空着手但眼睛已经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起来了?”王伯笑呵呵地走进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南宫青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没戴帷帽。   王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三个妇人也愣住了。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那种气场。他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都矮了一截。   “多谢。”南宫青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王伯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不……不谢不谢。”他指了指端碗的妇人,“我儿媳妇,蒸了包子,给你们尝尝。”   圆脸妇人走过来递碗,目光在南宫青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客气了。”南宫青接过碗。   挎篮子的妇人犹豫着把篮子递过来。“我烙了几张饼,你们路上吃。”   “我们不走。住一阵子。”南宫青说。   “住一阵子好啊!”妇人挤出一个笑,声音发虚。   空着手的妇人从进门就没说过话,眼睛盯着地面。   王伯又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先收拾着,缺啥跟我说。”   南宫青点了点头。   王伯带着三个妇人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圆脸媳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南宫青,是看站在石榴树旁边的颜浅。   颜浅站在树后面,帷帽戴得严严实实。   院门关上了。   颜浅把帷帽摘了,长呼一口气。“吓死我了。”   南宫青端着碗和篮子看着他。“怕什么?”   “怕她们让我摘帽子。不过她们好像更怕你。”   南宫青没说话。   “你没看见她们看你的眼神?”颜浅学了一下,“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人家好心来送吃的,你把人家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那里就是做了。”颜浅把帷帽放在石桌上,“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刀似的。”   南宫青把碗和篮子放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看我怕不怕?”   颜浅愣了一下。“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浅耳朵红了。“就是不一样。你别问了。”   南宫青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堂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子递给颜浅。   颜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头。“王伯他媳妇手艺真不错。”   “嗯。”   “你说咱们能不能跟她学学?以后自己包。”   南宫青看着他。“你想学?”   “想啊。包子多好吃。而且自己会做了,想吃就包,不用等赶集。”   颜浅已经开始盘算馅料了。“猪肉大葱的,香菇鸡肉的,还可以包甜的——”   “你会和面吗?”   颜浅顿了一下。“不会。”   “会剁馅吗?”   “……不会。”   “会擀皮吗?”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都会?”   “看着就会了。”   “你看着就会,那是你变态。正常人得学。”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学。”   “你教我?”   “我教你。”   颜浅笑了。“行。”   ---   下午的时候,又来人了。两个小伙子,一个姑娘,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颜浅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动静抬头,帷帽的黑纱挡住了视线。   “有事?”他问。   推搡了一阵,一个年轻姑娘开了口。“我们是隔壁的,听说来了新邻居,来看看。”   颜浅隔着黑纱看了她一眼——十六七岁,蓝布衣裳,两条辫子,圆脸酒窝。   “进来坐。”   姑娘推门进来,两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颜浅的帷帽。   “你怎么戴着帽子?”矮胖的先忍不住了。   颜浅摸了摸帽檐。“脸上有疮,见了风会烂。”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哥呢?他也脸上有疮?”   “他怕传染。”   三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颜浅在黑纱后面笑了。   姑娘瞪了两个小伙子一眼,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你们从哪儿来的?”   “临安。”   “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哥是读书人。我画画。”   “请问公子贵姓。”   “颜…”   “好的颜公子。”   姑娘眼睛亮了。“你会画画?能给我们看看吗?”   颜浅从怀里掏出一张路上画的马车和树。姑娘接过去哇了一声。“画得真好!”   两个小伙子也凑过来看,愣了一下。   “你能帮我画一张吗?”姑娘问,“画我娘。她快过生日了,我想送她一张画像。去县城画要二两银子,太贵了。”   颜浅想了想。“行。不要钱。”   姑娘愣住了。“不要钱?”   “嗯。邻里邻居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怎么行!你画得好,不能白画——”   “真不用。你拿几张纸来就行。我这纸快用完了。”   姑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旁边两个小伙子也愣了。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颜浅笑了笑,“你刚才不是送了我们一篮子鸡蛋吗?算还礼了。”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娘让我送的——行,我叫翠儿,明天给你送纸来!”   她高兴地拉着两个小伙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还是走了。   院门关上。颜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有点恍惚。   “不要钱?”南宫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颜浅吓了一跳。“你吓死我了——”   “刚来第二天就给人白画?”   “怎么了?不行吗?”   “行。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大方。”   颜浅被他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什么大方。人家刚送了鸡蛋包子,画张像怎么了。”   “而且,”颜浅把帷帽摘了,揉了揉额头,“咱们刚来,跟村里人搞好关系没坏处。”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想得挺远。”   “那当然。我可是要在村里住一阵子的人。”   南宫青看着他。“那你打算给她画成什么样?”   “就画像呗,画得像就行。”   “你画过吗?”   “当然画过。”颜浅底气很足,马上又心虚了,“……不过以前画的是城里人,乡下人没怎么画过。应该差不多吧?”   南宫青没说话。   “你不信?”   “信。”   “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不信。”   南宫青站起来。“明天画完就知道了。”   颜浅瞪着他的背影。他确实没怎么画过乡下人——但在凌霄宗时他偷偷画过南宫青,三张。一张练剑,一张看书,一张睡觉。前两张还好,第三张差点被发现时他差点把纸吞了。   “想什么呢?”南宫青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没什么!”颜浅耳朵红了一下。   他把帷帽扣在头上,遮住了红透的耳朵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这种日子挺好的。没有稿子要赶,没有甲方要伺候,没有人在后面追着跑。就是画画、吃饭、晒太阳。   还有南宫青。   他隔着黑纱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把脸转向天空,在黑纱后面笑了。   ---   傍晚,南宫青在灶台前做晚饭。鸡蛋汤,热馒头,炒青菜——王伯下午又送来一把。   颜浅趴在灶台边看,肚子咕噜叫。   “饿了?”南宫青头也没回。   “嗯。”   汤盛出来,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好喝吗?”   “好喝。”   “盐放够了?”   “刚好。”   两人端着碗坐到桌边。窗外的天暗下来,堂屋里点了蜡烛。   “你说翠儿她娘长什么样?”颜浅问。   南宫青想了想。“明天就知道了。”   颜浅笑了。他低头喝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出门吗?”   南宫青看着他。“嗯。”   “你在旁边看着我画不进去。”   南宫青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画不进去?”   颜浅低下头假装喝汤。“就是画不进去。你别管。”   南宫青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翘了一下。“好。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在买个帷帽,你这顶太薄了。”   颜浅摸了摸头上的帷帽。“那你早点回来。”   “嗯。”   蜡烛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第56章 画像   次日   南宫青已经起了。颜浅听见他在院子里洗脸的水声,然后敲门声就响了——噼里啪啦的,像在砸门。   “来了来了——”颜浅趿拉着鞋跑出去,顺手把帷帽扣在头上。   拉开门,翠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纸,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颜公子!我把我娘带来了!”   颜浅把两人领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南宫青从堂屋里走出来,没戴帷帽,灰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来人。   翠儿和她娘同时往后缩了缩。南宫青没理会,走到颜浅身边。   “今天画几张?”   “一张。翠儿她娘的。”   南宫青点了点头。“我去镇上买帷帽。你这顶太薄了。”   “现在去?”   “嗯。早去早回。”他看了一眼颜浅的手,“画一张就歇着。”   “知道了,你快去吧。”   南宫青转身走了。经过翠儿身边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让了让。   院门关上,翠儿呼了一口气。“你哥一直都这样?”   颜浅笑了。“他就是看着吓人。”   翠儿娘在石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僵着。颜浅没催她,低头打底稿。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翠儿娘松下来了,开始跟翠儿闲聊。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颜浅的手飞快地动起来,把那个笑画下来了。   “好了。”他放下炭条。   翠儿凑过来,哇的一声。“娘!跟你一模一样!”   翠儿娘看着画上的自己,伸手摸了摸眼角的细纹,眼眶红了。“谢谢公子。”   翠儿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拉着她娘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公子好好歇着”,然后带上了门。   颜浅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右手——中指侧面磨红了一块。他甩了甩手,正准备歇会儿,院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公子,能给我也画一张吗?我老伴走了三年了,连张像都没留下。我想给自己留一张,以后孩子们还能看看。”   颜浅看了看他的手。“行。您坐。”   老头在石桌前坐下,坐得笔直。   “放松就行。”   老头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拘谨。颜浅开始画。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下巴上一颗肉痣。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到一半,手指疼起来了。中指侧面磨红的地方鼓成了一个小水泡,按上去生疼。他换了根手指捏炭条,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条。“好了。”   老头站起来看画,看了很久。他摸了摸画上自己的眼睛,声音有点抖。“我年轻的时候,眼睛没这么小。”然后笑了,“不过老了就长这样。画得真像。”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颜浅摇了摇头。“不要钱。邻里邻居的。”   老头愣了一下,没说话,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公子。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直怕自己也走了,孩子们连我长啥样都记不住。现在好了。”   他揣着画走了。颜浅低头看自己的手——水泡又大了一圈。他吹了吹,没用。   院门口又来了人。两个老太太,一个中年汉子。   “公子,还能画吗?”   颜浅举起右手,让她们看了那个水泡。“今天不画了。手疼。”   “哎哟!都起泡了!”老太太叫起来,“快歇着,别画了。”   三个人把鸡蛋、米、红薯放在院门口,走了。   颜浅坐在石桌前,试着握了一下拳,疼得嘶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了。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颜浅的右手上。   “画了几张?”   颜浅把手缩到袖子后面。“两张。”   南宫青走过来,拉出他的手,低头看那个水泡,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老头的画像。   “两张。”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两张……”   南宫青没再说什么。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顶新帷帽——黑纱密实,帽檐宽大,比原来那顶好得多。   “给你的。”然后他拉过颜浅的手,“手伸出来。”   他检查了每一根手指。中指的水泡最大,无名指上也磨红了。   “昨天怎么说的?”   “……画半天。”   “画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南宫青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颜浅缩了缩脖子。   “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南宫青松开他,转身进堂屋,端了一碗猪油加盐出来。他在颜浅旁边坐下,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涂在水泡周围的皮肤上。动作很轻。   “疼不疼?”   “有点。”   南宫青没说话,涂完后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手缠了一圈,不紧不松,打了个结。   “别沾水。”   “……我还没洗脸呢。”   “我给你洗。”   南宫青端了温水进来,把帕子浸湿拧干,递给他。颜浅单手擦了脸。   “饿不饿?”   “嗯。”   “坐着。别动。”   南宫青进了厨房。灶台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米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筷勺子摆好,咸菜碟推到颜浅顺手的位置。   颜浅用左手拿勺子,舀了一口。左手不太听使唤,洒了一点在桌上。   南宫青面无表情地擦掉,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颜浅喝了两口,抬头看南宫青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吃?”   “不饿。”   “骗人。你赶了一上午的路。”   颜浅舀了一口粥举起来。“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低头吃了。   “坐下吃。别站着看我。”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两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金色的光斑。   吃完饭,南宫青收拾了碗筷。颜浅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   “今天别出门了。”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坐着可以。别画画。”   颜浅搬了椅子坐在石榴树下。太阳暖洋洋的,他把缠着布条的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南宫青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翠儿娘送的那罐药膏。他在颜浅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解开布条重新涂药。   “以后别这样了。画不完就明天画。手废了,以后都画不了。”   “知道了。”   “答应我。”   颜浅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答应你。”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刚挨上布条就离开了。   颜浅耳朵红了。“你干嘛——”   “上药。”   “上药是用嘴上的吗?”   “土方子。”   南宫青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57章 好像是个恋爱脑   洗完碗,关了院门,堂屋里只剩一盏烛火。   颜浅坐在床边,把帷帽摘了,揉了揉被帽檐压了一整天的额头。今天画了十几张像,脖子酸、手指疼,但心里是满的。   南宫青在堂屋里收拾东西。脚步声到灶台边停了,放碗;到桌边停了,擦桌子;到门口停了。   “看什么?”   颜浅回过神。“没看什么。”   南宫青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喝点水。今天说了那么多话。”   颜浅喝了两口,递回去。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手还疼吗?”   “还行。”   南宫青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中指侧面的水泡没破,指甲缝里还嵌着炭黑。他拇指按在掌心里,顺着掌纹慢慢揉。力度不轻不重,酸胀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颜浅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今天在镇上逛了多久?”   “没多久。买了帷帽,还有宣纸。你说要买好一点的。”   颜浅愣了一下,想站起来去看,被南宫青按住手。“明天再看。”   他又靠回去。南宫青身上的气味,好闻得让人想睡觉。   “今天没画上的还有好几个。明天一早就会来。”   “那我明天得早点起。”   “不用。让他们等着。”   颜浅笑了。“你也太霸道了。”   南宫青没接话。他把颜浅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水泡没破。明天用毛笔,我教你。”   “行。那你帮我磨墨。”   “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颜浅闭着眼,感觉那只手从掌心揉到手腕,又从手腕揉到指尖。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   南宫青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颜浅侧过头看他,烛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鼻梁挺直。   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在南宫青嘴角上碰了一下。很短,但没有马上缩回去。   南宫青的手指顿住了。   颜浅缩回来,脸颊发烫,但没有低头。他看着南宫青的眼睛——烛光里很深,像深冬的湖水,表面是冰的,底下是热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南宫青的声音低了些。   颜浅想了想。“习惯了。”   “习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坦然,“你天天亲我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想亲。”   南宫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暗了暗。“你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怎么样吗?”   颜浅的脖子根都泛了粉,但没有躲。“知道。但你忍得住。”   南宫青深吸一口气。“你就仗着我忍得住。”   颜浅笑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那你又能怎样……”   话没说完,南宫青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碰一下就跑的那种。嘴唇贴着嘴唇,然后偏头加深。南宫青的舌尖抵开他的唇缝,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颜浅脑子嗡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衣领。   他被按着往后倒,后脑勺撞上柔软的被子——南宫青的手掌垫在那里,没让他撞疼。   烛火跳了一下。   南宫青撑在他上方,灰色的眼睛暗得像深夜的湖水,呼吸很重。“浅浅,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颜浅的头发散在被子上,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睛亮亮的。“知道。”   南宫青的喉结动了动。“你说过等你…”   “我知道。”   南宫青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拇指蹭着他的耳后,手指在发抖。“你再这样,我真的忍不住了。”   颜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眉心滑到鼻梁,再到嘴唇,烫的。   南宫青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颜浅的颈窝里,不动了。   他的呼吸打在锁骨上,又热又急。颜浅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南宫青……”   “别动。让我缓缓。”   颜浅不动了,看着头顶的房梁。烛光在房梁上晃来晃去。南宫青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还是暗的,但理智回来了。他伸手把颜浅被扯歪的领口整了整。   “下次别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下次还能忍住。”   颜浅看着他的脸——表情平静,但手指在系领口时微微发抖。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明明忍得这么难受,还要帮我整理衣服。”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更难受?”   颜浅笑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知道。但你喜欢。”   南宫青目光里满是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跟你学的。”   南宫青嘴角翘了一下,低下头在颜浅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两人并肩躺下。颜浅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南宫青的手臂环住了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蹭。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颜浅说,“刚来的时候,你碰我一下我都脸红。现在不亲都睡不着了。”   南宫青的胸膛震了一下,在笑。   “那以前在宗门的时候,我半夜进你房间,你知不知道?”   颜浅愣了一下。“什么半夜进我房间?”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你说清楚……”   “睡了。”   “南宫青!”   南宫青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睡了。”   颜浅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半夜去我房间?”   南宫青没回答。   “你说话呀。”   “睡了。”   “你明明没睡!”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别问了。”   颜浅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   烛火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的。   颜浅窝在南宫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听出来了。   “你的心跳还是快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颜浅笑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晚安。”   “晚安,浅浅。”   ---   颜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褥凉的,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堂屋里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趿拉着鞋走出去。   南宫青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雪白的宣纸。烛光照着他的侧脸,手边放着墨锭和砚台,正在磨墨。   “你起这么早?”颜浅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南宫青抬起头。“吵醒你了?”   “没有。”颜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昨天买的?”   “嗯。你昨天说要用毛笔。墨得提前磨,新磨的墨太稠,放一会儿才好用。”   颜浅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过来一下。”   南宫青没动。“干嘛?”   “你过来。”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颜浅仰头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在嘴角上亲了一下。“早安。”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一点笑意。“你越来越放肆了。”   颜浅笑了。“嘿嘿…”   南宫青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洗脸。一会儿该来人了。”   颜浅笑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站在桌边,手指摸着自己的嘴角,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颜浅没有躲。他冲着南宫青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院子里的天刚亮,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梯田映着晨光,亮闪闪的。   颜浅站在水缸边,捧了一把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特别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朝霞,忽然笑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习惯了每天被人亲,习惯了每天晚上被人抱着睡,习惯了南宫青各种亲密的小动作。   更可怕的是,他一点都不想改。   院门被敲了两下。   “颜公子?起了没?”是翠儿的声音。   颜浅擦了把脸,把帷帽扣在头上,跑去开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58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浅   这天一早,颜浅是被院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旁边已经空了。南宫青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的水泡比昨天大了一圈,红红的,碰一下就疼。手指僵得厉害,弯都弯不拢。   院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轻一些。   “颜公子?起了没?”是翠儿的声音。   颜浅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出去开门。帷帽扣在头上,黑纱垂下来,遮住了脸。   门一开,外面站着五六个人。翠儿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老太太、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轻媳妇。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鸡蛋、青菜、一小袋米、几块红薯。   “颜公子,我们今天——”翠儿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颜浅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红,中指侧面那个水泡明晃晃的,隔着黑纱都能看见。   “你的手怎么了?”翠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没事,画多了,有点疼。”颜浅把手背到身后,“进来吧,今天——”   “还画什么呀!”翠儿打断他,“手都成这样了!”   后面的人凑上来,看见了颜浅的手。年轻媳妇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子,你这手得歇着,不能再画了。”   “就是就是,”一个老太太点头,“我们改天再来,不着急。”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还能画”,但手指确实疼得厉害,连握拳都费劲。   “那就画两张吧,”他说,“昨天排队的——”   “一张都不画。”南宫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浅转过头。南宫青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戴帷帽,那张清冷的脸在晨光里像覆了一层霜,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的手肿了,今天不许画。”   颜浅愣了一下。“我就画两张——”   “不许。”   两个字,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翠儿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颜浅,往后退了一步。   “颜公子,你真别画了。我们不急,等你手好了再来。”她转头对后面的人说,“走吧走吧,别耽误公子养手。”   “对对对,养好了再画。”老太太们跟着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门口,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翠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颜浅,又看了一眼南宫青,小声说了一句“公子好好歇着”,然后把院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颜浅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亮晶晶的,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疼得嘶了一声。   “进来。”南宫青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颜浅乖乖地走进去。南宫青把水碗放在桌上,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看他的手。   “昨天就让你别画了。”   “画都画了——”   “今天还画?”   颜浅闭嘴了。   南宫青的拇指轻轻按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揉。今天的手法比昨天轻了很多,几乎没用力,只是在掌心和手指的关节处轻轻画着圈。   “疼不疼?”他问。   “还行。”   “说实话。”   颜浅犹豫了一下。“有点。”   南宫青没说话,但揉捏的动作更轻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颜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拿起来,从指根揉到指尖,避开了那个水泡。   颜浅坐在凳子上,看着南宫青低着头给他揉手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   “你哭什么?”南宫青头也没抬。   “没哭。”   “鼻子都红了。”   颜浅吸了吸鼻子。“没哭。就是……有点酸。”   南宫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颜浅——帷帽摘了放在桌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疼成这样?”南宫青的声音软了一些。   “也不全是手疼……”颜浅低下头。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对别人也好。画了一天,手都画废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   颜浅抬起头。南宫青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目光很柔,像冬天里的温水。   “你对别人好,我对你好。”南宫青说,“一样的。”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南宫青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指尖从他颧骨擦到嘴角,慢慢地。   “傻子。”他说。   颜浅破涕为笑。“你才傻。”   南宫青没理他,拉过他的手继续揉。   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南宫青松开手,站起来。   “等着。”   他走进厨房,翻出昨天王伯送的一罐猪油,挖了一小块放在碗里,又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搅匀。然后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条,走回来。   “手伸出来。”   颜浅把手伸过去。南宫青用小指挑了一点猪油,涂在水泡周围的皮肤上。猪油凉凉的,混着盐粒,涂上去有点刺疼,但很快就变成一种温热的舒服。   “这是什么?”颜浅问。   “土方子。猪油加盐,消肿的。”   “你从哪儿学来的?”   南宫青没回答,低着头仔细地涂。他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开,从手腕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没放过。   涂完之后,他用布条把颜浅的手掌缠了一圈,不紧不松,打了个结。   “别沾水。”他说。   “……我还没洗脸呢。”   “我给你洗。”   颜浅愣了一下。“不用——”   南宫青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端进来。他把帕子浸湿,拧干,递给颜浅。   “擦脸。”   颜浅接过来,单手擦了擦脸。帕子是温的——南宫青兑了热水。   他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南宫青接过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饿不饿?”   “嗯。”   “坐着。别动。”   南宫青转身进了厨房。颜浅坐在堂屋里,听见灶台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菜刀切菜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但心里是暖的。   早饭是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南宫青把碗端到他面前,筷子摆好,勺子摆好,连咸菜碟都推到他顺手的位置。   颜浅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左手不太听使唤,勺子歪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南宫青。南宫青面无表情地把洒出来的粥擦掉,然后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吃。”   颜浅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南宫青——他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吃。   “你不吃吗?”   “不饿。”   “骗人。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南宫青没说话。   颜浅用勺子舀了一口粥,举起来,递到南宫青面前。   “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低头,把那口粥吃了。   颜浅笑了。“好吃吗?”   “……嗯。”   “那你坐下吃。别站着看我,看得我吃不下。”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喝粥。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金色的光斑。   吃完早饭,南宫青收拾了碗筷。颜浅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乖乖坐回去。   “今天别出门了。”南宫青在厨房里说。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坐着可以。别画画。”   “……知道了。”   颜浅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面。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被布条缠着的右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才画了一天就把手画废了,也太没用了。   南宫青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翠儿娘送的那罐药膏,在他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   “下午再用这个。先用猪油。”   “哦。”   南宫青把他手上的布条解开,重新涂了一层猪油,用新布条缠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以后别这样了。画不完就明天画。手废了,以后都画不了。”   “知道了。”   “答应我。”   颜浅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认真的,不像是随便说说。   “答应你。”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刚挨上布条就离开了。   颜浅的脸颊一下子烧起来。“你干嘛——”   “上药。”南宫青面不改色地说。   “上药是用嘴上的吗?”   “土方子。”   “你——”   南宫青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脸颊烫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把手贴在脸上,凉凉的布条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很。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59章 这不是妖精是啥。   中午的时候,王伯来了。端了一碗鸡汤,说是家里杀鸡,多煮了一碗。   “给公子补补。”王伯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颜浅的手,“听翠儿说手伤了?”   “没事,就是画多了。”颜浅说。   王伯点了点头,没多问。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南宫青,那人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伯缩了缩脖子,走了。   颜浅看着那碗鸡汤,油黄黄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王伯人真好。”他说。   南宫青没说话,把鸡汤端到他面前。   “喝。”   颜浅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很鲜,熬了很久的那种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也喝。”他把勺子递过去。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张嘴,喝了。   颜浅笑了。“好喝吗?”   “嗯。”   “那你再喝一口。”   “你喝。”   “一起喝。”   南宫青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拿了一个碗,倒了一半出来,自己端着喝。两人坐在桌边,一人半碗鸡汤,安安静静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颜浅喝完汤,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像个废人。”   “嗯。”   “你嗯什么嗯!”   南宫青看着他。“你不是废人。你是病人。”   “我手肿了而已,又不是断了。”   “病人。”   颜浅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南宫青站起来,收了碗,走到厨房去洗。颜浅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你跟着我干嘛?”南宫青头也没回。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颜浅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南宫青没回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颜浅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南宫青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没笑。”   “你在笑。”   “没有。”   南宫青洗完碗,转过身,看着他。颜浅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武林第一美人”的脸照得发亮。   南宫青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颜浅仰着头看他,笑容还没收回去。   “干嘛?”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干嘛。”   然后转身走了。   颜浅站在厨房门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跳快得像打鼓。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习惯别人刷流氓……”他又嘟囔了一句。   但嘴角翘得老高。   ---   下午,颜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南宫青把椅子搬到了石榴树下面,还垫了一个软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用这么夸张……”颜浅说。   “坐着。”   颜浅坐下去。软垫很舒服,椅子角度刚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南宫青在院子里忙活——收衣服、喂马、劈柴。   劈柴的时候,南宫青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臂线条很好看,肌肉不夸张,但很结实,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肩膀和背部的线条跟着动。   颜浅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另一边。   不能看了。看了晚上又睡不着。   南宫青劈完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伸出来。”   颜浅把手伸过去。南宫青解开布条,看了看水泡——比早上小了一点,周围的红肿也退了一些。   “好点了。”他说。   “那当然,你伺候得这么好。”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涂了一层猪油,用新布条缠上。   “明天应该就能消肿。”他说。   “那我后天就能画画了?”   “看情况。”   颜浅叹了口气。“你还真是……”   “小心驶得万年船。”南宫青把布条系好,打了个结。   颜浅看着他打结的样子——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你以前受过伤吗?”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受过。”   “什么伤?”   “练剑的时候。小时候。”   “严重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断了根手指。”   颜浅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根?”   “左手小指。”   “接上了吗?”   “接上了。”   “那现在呢?我看看。”   南宫青把左手伸出来。颜浅低头看——小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疼不疼?”他问。   “当时疼。”   “后来呢?”   “后来不疼了。”   颜浅握着他的左手,拇指在那道疤上轻轻蹭了一下。   “谁给你接的?”   “我父亲。”   颜浅抬起头。南宫青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父亲对你好吗?”颜浅问。   南宫青想了想。   “严。但好。”   颜浅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那你小时候受伤了,谁照顾你?”   “自己照顾。”   颜浅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把南宫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以后我照顾你。”他说。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颜浅笑了。“也是。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不是废人。是病人。”   “有什么区别?”   “病人会好。废人不会。”   颜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真奇怪。但他就是吃这一套。   “南宫青,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   南宫青凑近了一点。   颜浅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谢了。”他说。   “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你快点好。好了就不照顾了。”   “骗人。你肯定还会照顾。”   南宫青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拉得老长。两人坐在树下,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颜浅靠在南宫青肩膀上,闭着眼,听着风声和鸟叫声。   “南宫青,我手好了以后,给你画一张。”   南宫青没说话。   “画你坐在石榴树下面,看星星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看星星了?”   “昨天晚上。你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从窗户缝里看见的。”   南宫青没说话。   颜浅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南宫青看着远处的梯田,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颜浅笑了。   “画定了。”   南宫青没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颜浅缠着布条的手,轻轻地,像是握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颜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手好了以后,给你画很多张。”   “好。”   “画你练剑的、画你看书的、画你做饭的、画你劈柴的。”   “……劈柴也要画?”   “画。都画。”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手要快点好。”   颜浅笑了,把脑袋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会的。” 第60章 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过了一会儿,颜浅忽然从南宫青肩膀上抬起头,侧过身,伸手去够石桌上那朵掉落的石榴花。花小小的,红艳艳的,落在桌角快要被风吹走了。他够了两下没够着,身子歪过去,衣领滑下一截,露出一片锁骨和白腻的肩头。   他浑然不觉,终于捏住了那朵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把花别在南宫青的衣襟上。   “好看。”他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又抬头看着颜浅。他的目光从颜浅的脸滑到那片还没遮好的锁骨,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伸手把他的衣领拉正。   “怎么了?”颜浅眨眨眼,一脸无辜。   “没怎么。”南宫青的声音有点紧。   颜浅“哦”了一声,又靠回他肩膀上,顺手把南宫青垂在肩后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他的手指缠着布条,动作笨笨的,把那缕头发绕了两圈又散开,散开了又绕。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动了。”   颜浅愣了一下。“我没动啊。”   “你在玩我头发。”   “哦……不让玩吗?”颜浅把手缩回去,语气有点委屈,“我就是觉得你头发摸着挺滑的。”   南宫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颜浅。”   “嗯?”   “你知道我………”   颜浅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我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南宫青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颜浅的表情无辜极了,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南宫青看了他两秒,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梯田。   “算了。不怪你。”   “怪谁?”颜浅凑过来问。   南宫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怪我………”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虽然被拉正了,但还是有点歪;靠在南宫青身上,整个人几乎贴着他;刚才还玩人家头发……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南宫青的语气淡淡的,“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颜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离远一点,但身体没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   “那你……怎么办?”他小声问。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颜浅的脸红得像石榴花,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着,整个人又窘迫又无辜。   南宫青叹了口气。   “忍着。”   颜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道歉。”南宫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南宫青想了想。   “老天爷的错。把你生成这样。”   颜浅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透明。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地响,那朵别在南宫青衣襟上的小花晃了晃,没掉。   颜浅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要是难受的话……我可以离远一点。”   南宫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用。”   “可是你刚才说——”   “不用。”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难受也要抱着。”   颜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南宫青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你岂不是更难受?”颜浅问。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没事,我习惯了。”   颜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他伸出手,用缠着布条的手指,在南宫青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南宫青的手背绷紧了。   “你又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颜浅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膝盖上,“就是……想碰碰你。”   南宫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觉得我忍得还不够辛苦?”   颜浅缩了缩脖子。“我没有……”   南宫青睁开眼,看着远处已经落到山尖后面的太阳。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浅浅。”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我都要花双倍的力气才能忍住。”   颜浅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你不用改。”南宫青说,“你就这样。我能忍。”   颜浅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把脸埋回南宫青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忍的时候,我陪着你。”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哪都没去。”   “我是说……”颜浅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你难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跑。”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在颜浅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就是碰,嘴唇挨着头发,停了一瞬。   “好。”他说。   颜浅闭着眼,感受着那个触感从头顶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非要怎样,就这样抱着,在夕阳下面,在石榴树旁边,听风从山上吹下来。   “你以后还会半夜进我房间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现在不用半夜了。”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现在他们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他不用半夜潜入了。   “那你还偷亲我吗?”   南宫青低下头,看着他。颜浅仰着脸,眼睛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   “你猜。”南宫青说。   颜浅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我猜你会。”   南宫青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石榴树的影子从地上消失了,融进了暮色里。   两人还坐在树下,谁也没动。   院门外传来谁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远远的,糯糯的,像糖化在水里。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南宫青想了想。   “你想吗?”   “想。”   “那就一直这样。”   颜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南宫青的脸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么冷。灰色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   颜浅看了他几秒,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不是亲,就是蹭,像猫蹭人的手背。   然后缩回来,站起来。   “走吧,进屋。我饿了。”   南宫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颜浅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啊。”   南宫青站起来,把衣襟上那朵石榴花取下来,看了一眼,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跟着他进了屋。 第61章 古代婚礼   颜浅的手养了五天,终于好了。   水泡消了,红肿退了,新皮长出来,粉粉的,嫩嫩的。他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疼了,跑到堂屋里跟南宫青宣布。   “好了!能画画了!”   南宫青正收拾桌子头也没抬。“伸过来。”   颜浅把手伸过去。南宫青拉过来看了看,捏了捏每根手指,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再养两天。”   “什么?已经好了!”   “没好透。”南宫青松开他的手,“再养两天。”   颜浅瞪着他,他不说话了,继续磨墨。   颜浅瘪了瘪嘴,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院子里晒太阳!”   南宫青没拦他。   颜浅搬了椅子坐在石榴树下,把手摊在膝盖上,对着太阳看。新皮薄薄的,阳光下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丝。确实还有点嫩,但他等不了了。五天没画画,手痒。   院门被敲了两下。   “颜公子?”是翠儿的声音。   “进来。”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笑眯眯的。   “颜公子,我爹让我来送这个。”   颜浅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喜帖,红纸黑字,写着“谨定于后日吉时,为小儿完婚,恭请光临”。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王伯家要办喜事?”颜浅问。   “对!王伯家的小儿子娶媳妇,后天办酒。全村都请了,我爹说你们也是村里人了,一定要来。”   颜浅看了看喜帖,又看了看翠儿。   “行。我们去。”   翠儿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走,又站住了。   “颜公子,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颜浅把手举起来给她看,“能画画了。”   翠儿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娘说,想请你再画一张。上次那张她太喜欢了,想再画一张挂堂屋。”   颜浅笑了。“行。后天婚礼上我带着纸笔,顺便给你们画。”   翠儿高兴地跳了一下,跑走了。   颜浅拿着喜帖进屋,递给南宫青。   “王伯家办喜事,请我们去。”   南宫青接过喜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去吗?”   “去啊。人家送了那么多东西,包子鸡蛋鸡汤的,不去不合适。”   南宫青没说话。   “而且,”颜浅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去看看。古代——这边的婚礼我还没见过呢。”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古代?”   颜浅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圆回来。“就是……乡下的婚礼,我以前在城里没见过。”   南宫青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去。”   ---   婚礼那天,颜浅起了个大早。   他翻遍了包袱,找出那件最体面的衣服。还是从凌霄宗带出来的,料子好,款式也好看,就是有点皱。他拿水喷了喷,在床边压了一夜,早上起来平整了不少。   南宫青靠在枕头上看他忙活,嘴角微微翘着。   “就吃个酒席,穿这么正式?”   “第一次参加村里的婚礼,不能丢人。”颜浅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转身看南宫青,“你也换一件。别穿那件灰的了,看着跟奔丧似的。”   “这件怎么了?”   “太素了。喜庆的日子,穿亮一点。”   南宫青没动。   颜浅叹了口气,自己翻了南宫青的包袱,找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扔过去。“穿这件。”   南宫青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穿上了。   月白色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剑眉星目,站在那里像一竿青竹。颜浅看了两眼,把脸转过去。   “好了没?”南宫青问。   “好了好了。”颜浅把帷帽扣在头上,“走吧。”   南宫青伸手把他帷帽摘了。   “干嘛?”   “今天别戴了。”   颜浅愣住了。“不戴?你疯了?”   “今天全村都去,你戴个帷帽坐在酒席上,比不戴还显眼。”南宫青把帷帽放在桌上,“而且王伯家请的是‘颜公子’,不是‘戴帽子的那个人’。你不摘,人家以为你架子大,毕竟婚礼这么重要的事,戴着黑纱不礼貌。”   颜浅张了张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我的脸……”   “迟早要给人看。”南宫青看着他,“你总不能在这里住一年都戴着帽子。”   颜浅咬了咬嘴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在凌霄宗的时候有宗门护着,在路上有帷帽挡着,现在要在全村人面前露出来了。   “怕什么?”南宫青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   颜浅深吸了一口气。“行。不戴就不戴。”   两人出了门。 第三十二章   王伯家在村子的另一头,院子比颜浅家大两倍,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贴着红双喜。院子里摆满了桌椅,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切菜的、烧火的、端盘子的,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一到,王伯就迎上来了。   “颜公子!来了来了!”王伯笑呵呵的,目光落在颜浅脸上,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得发亮,站在一堆灰扑扑的村民中间,像一株白牡丹长在了菜地里。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颜浅。   颜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南宫青身后挪了半步。   南宫青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他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不是吓人,是那种“别看了”的无声警告。   王伯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来来来,坐这儿,上座。”   他把两人领到最前面的一桌,挨着新郎官的位置。   颜浅坐下来,感觉周围的目光还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筷子。   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倒了杯茶,放回去。   “喝茶。”他说。   颜浅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但没出声。   翠儿端着一盘花生瓜子走过来,放在桌上,抬头看见颜浅的脸,手一松,盘子差点掉了。   “颜……颜公子?”   颜浅冲她笑了笑。“怎么了?”   翠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没……没怎么。你……你今天没戴帽子啊。”   “嗯。不戴了。”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在叫她,她应了一声,红着脸跑了。   颜浅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完了。吓到人家了。”   “没有。”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长这样。”   颜浅转头看他。“你不是天天看吗?”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天天看也没习惯。”   颜浅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茶。 第62章 好看也是愁人   婚礼开始了。   新郎官是王伯的小儿子,二十出头,长得憨厚老实,穿着大红喜袍,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新娘子是邻村的,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段纤细,走路袅袅娜娜的。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流程走下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颜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现代参加过婚礼,都是西式的,白婚纱、戒指、香槟塔。这种红盖头、拜天地、敬茶的婚礼,他只在电视里看过。   “好看吗?”南宫青问。   “好看。”颜浅眼睛亮亮的,“你以前参加过吗?”   “没有。”   “那你是第一次?”   “嗯。”   颜浅笑了。“那我们都是第一次。”   拜完堂,新娘子被送进洞房,新郎官留下来敬酒。王伯领着儿子一桌一桌地敬,敬到颜浅这桌的时候,新郎官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这位是……”   “颜公子,就是那个画画的。”王伯在旁边介绍。   新郎官回过神来,赶紧举杯。“颜公子,久仰久仰,多谢赏光。”   颜浅站起来,举杯碰了一下。“恭喜恭喜。”   新郎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南宫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笑了笑,跟着王伯走了。   颜浅坐下来,发现南宫青在看自己。   “怎么了?”   “你刚才笑得太好看了。”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实话。”   颜浅低下头,假装吃菜。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半天没送进嘴里。   旁边桌的几个姑娘一直在往这边看。穿着粉衣裳的、穿着绿衣裳的、扎着红头绳的,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她们凑在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颜浅这边瞟一眼,然后捂嘴笑。   颜浅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假装没看见。   南宫青也感觉到了。他没说话,但把椅子往颜浅那边挪了半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开始过来敬酒了。   先来的是王伯的大儿子,端着一碗酒,脸喝得通红。   “颜公子!我敬你一杯!你画的那张像,我娘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挂在堂屋里看!”   颜浅站起来,端起酒杯。“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下,颜浅抿了一口。他不太能喝酒,这一口下去,喉咙辣辣的,脸微微泛红。   接着又来一个中年汉子,端着一碗酒。   “颜公子!我媳妇那张也是你画的!画得真好!我敬你!”   颜浅又抿了一口。脸更红了。   又来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米酒。   “公子,你长得可真俊,比我年轻时候见过的所有人都俊。来,奶奶敬你一杯!”   颜浅不好意思不喝,又抿了一口。这回酒劲上来了,脑袋有点晕。   他坐下来,用手扇了扇风。   “没事吧?”南宫青低声问。   “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的脸红得像擦了胭脂,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酒染得红润润的。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半开的桃花。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桌那几个姑娘终于按捺不住了。穿粉衣裳的那个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往这边走。后面两个推推搡搡地跟着。   粉衣裳姑娘走到颜浅面前,脸比衣服还红。   “颜……颜公子,我叫秀儿,是王伯家的表侄女。我敬你一杯。”   颜浅站起来,笑了笑。“你好,秀儿姑娘。”   秀儿看着他的笑脸,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   “你……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   颜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赶紧把酒喝了,转身跑回去。后面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推着她坐下了。   颜浅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是不是很红?”   南宫青看着他。“嗯。”   “像不像猴子屁股?”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不像。”   “那像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他拿起酒壶,给颜浅倒了一杯茶。   “别喝酒了。喝茶。”   颜浅乖乖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敬酒的人少了,大家开始吃菜聊天。颜浅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酒劲慢慢散了。   翠儿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颜公子,这盘是专门给你留的,五花三层,炖了一个下午。”   颜浅低头看了看,红亮亮的,闻着就香。“谢谢你,翠儿。”   翠儿笑了笑,正要走,又站住了。   “颜公子,你……你以后都不戴帽子了吗?”   颜浅想了想。“不戴了。反正大家都看见了。”   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我娘说下次你画画的时候,她想在旁边看着。”   “行…吧…”   翠儿高兴地点了点头,端着空盘子走了。   颜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夹到颜浅碗里。   颜浅低头看了看,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肥的?”   “你每次都把肥的剩下。”   颜浅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但南宫青记住了。   他把那块瘦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比红烧肉还香。   ---   酒席吃到下午才散。   颜浅喝了不少茶,酒劲彻底散了,但脸还是红红的——晒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和南宫青走在回家的路上,村里的小路窄窄的,两边是稻田,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今天开心吗?”   南宫青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还行多一点。”   颜浅笑了。“那就是挺开心。”   南宫青没说话。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颜浅忽然说。   “什么?”   “新郎官掀盖头的时候,新娘子哭鼻子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嗯。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了一眼。”颜浅笑了笑,“她哭得可凶了,新郎官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   南宫青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你说,”颜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成亲的时候,新娘子为什么要哭?”   南宫青想了想。“大概是舍不得家。”   颜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你要是成亲,你会让新娘子哭吗?”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颜浅,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新娘子。”   颜浅愣了一下。“那你跟谁成亲?”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颜浅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晒的,是真的红了。   “你……你看我干嘛。”   南宫青没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颜浅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看着南宫青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背脊挺得笔直。   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   南宫青没回头。   “你走那么快干嘛。”   南宫青还是没回头。   颜浅追上他,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南宫青。”   南宫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颜浅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南宫青低头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回家再说。”   “为什么要回家再说?”   “因为这里人多。”   颜浅看了看四周,田里没人,路上也没人。   “哪里有人……”   话没说完,南宫青已经转身走了。   颜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第63章 桃花运   第二天,颜浅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一大早,院门口放着一篮子新鲜李子,上面还沾着露水。没有纸条,没有人,不知道是谁送的。   颜浅拎着李子进屋,举给南宫青看。   “有人送李子。”   南宫青看了一眼。“放着吧。”   “谁送的啊?”   “不知道。”   颜浅把李子洗了,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他递给南宫青一个,南宫青没接。   “你吃。”   “你不吃?”   “不爱吃酸的。”   颜浅自己吃了三个,把剩下的放在桌上。   中午的时候,院门口又多了一碗绿豆糕。这回是翠儿送来的,她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颜公子,我娘做的,你尝尝。”   颜浅接过来道了谢,翠儿却没走,站在门口扭捏了一下。   “颜公子,你……你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我娘说想请你来家里坐坐,喝杯茶。”   颜浅想了想。“行。下午我去。”   翠儿高兴地点点头,走了。   颜浅端着绿豆糕进屋,放在桌上。   “翠儿送的。”   南宫青看了一眼那碗绿豆糕,没说话。   “她让我下午去她家喝茶。”颜浅掰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她娘大概又想画画了。”   南宫青还是没说话,低头擦剑。   颜浅觉得他今天话有点少,但没在意。   ---   下午,颜浅去了翠儿家。   翠儿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翠儿娘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瓜子。   “颜公子来了,快坐快坐。”翠儿娘热情地招呼他。   颜浅坐下,翠儿倒了杯茶递过来。   “颜公子,上次你画的像,我挂在堂屋里,来串门的都说好。”翠儿娘笑着说,“今天请你来,是想再画一张。上次那张是我一个人,这次想画张全家福。”   “行。”颜浅从袖子里掏出炭条和纸,他现在出门都带着。   翠儿爹从里屋走出来,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看见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颜公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   翠儿把弟弟妹妹也叫出来,一家五口坐在院子里。颜浅坐在对面,看了看每个人的位置,低头开始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秀儿——王伯家的表侄女,婚礼上那个穿粉衣裳的姑娘。   “翠儿,你在家吗?”秀儿走进来,看见了颜浅,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颜……颜公子也在啊。”   颜浅抬头冲她笑了笑。“秀儿姑娘。”   秀儿的脸红了,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就看着颜浅画画。   颜浅低头继续画。他能感觉到秀儿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点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画完的时候,秀儿还在。   “画好了。”颜浅把画举起来看了看,递给翠儿娘。   翠儿娘接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像!真像!连小狗都画上去了!”   翠儿家的小黄狗刚才蹲在翠儿脚边,颜浅顺手也画了。   秀儿凑过来看,哇了一声。“颜公子,你画得真好!你能给我也画一张吗?”   颜浅愣了一下。“行。改天。”   “那就明天!”秀儿眼睛亮亮的,“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不一定有空”,但秀儿已经转身跑出去了。   翠儿看了颜浅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颜浅问。   “没……没什么。”翠儿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   颜浅回到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捆柴。   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一看就是刚劈的。他走到堂屋里,南宫青正在擦桌子。   “院里那捆柴谁送的?”   “不知道。回来就在那儿了。”   颜浅想了想。“不会是送错的吧?”   “不会。村里人柴都堆自家后院。”   颜浅看着那捆柴,忽然想起什么。   “南宫青,你说昨天我没戴帷帽,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南宫青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麻烦?”   “就是……”颜浅比划了一下,“秀儿今天去翠儿家,正好碰见我画画,说明天要来家里找我画。”   南宫青没说话。   “还有早上那篮子李子,中午的绿豆糕,现在又多了捆柴。”颜浅掰着手指头,“这些东西总不会是自己长腿跑来的吧?”   南宫青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送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因为我的才华。”颜浅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戴着帷帽。”   南宫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可能一辈子戴帷帽。”   “我知道。但这才摘了一天,就——”   “就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把“就有人送东西上门了”咽回去。他看着南宫青的脸,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比平时抿得紧一些。   “你是不是不高兴?”颜浅问。   “没有。”   “那你嘴唇抿那么紧干嘛?”   南宫青没回答,转身继续擦桌子。   颜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南宫青,你是不是吃醋了?”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就有。”颜浅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脸,“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下走的。你看,现在就是。”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颜浅笑得更厉害了。“你吃醋了。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就有。你——”   南宫青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合上了。   “闭嘴。”   颜浅被他捏着下巴,嘴巴嘟着,说不出话,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宫青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颜浅站在堂屋里,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下巴。   ---   第二天,秀儿果然来了。   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衣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插了一朵绢花。   “颜公子!”她站在院门口喊。   颜浅正在吃早饭,嘴里还含着粥,赶紧咽了下去。   “来了来了。”   他走到院门口,秀儿已经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给你带了糕,我娘做的。”   “谢谢。”颜浅接过来,把她领进院子。   南宫青坐在堂屋里,端着粥碗,看了一眼秀儿,没说话。   秀儿感觉到那道目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跟着颜浅走到石榴树下的石桌旁。   “你坐这儿。”颜浅指了指椅子,自己去拿纸和炭条。   秀儿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不用这么僵。”颜浅说,“放松就行。”   秀儿放松了一点,但眼睛一直盯着颜浅的脸。   颜浅开始画。他画得很快,秀儿的脸型圆润,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到一半的时候,秀儿忽然开口。   “颜公子,你成亲了吗?”   颜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有定亲吗?”   “也没有。”   秀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颜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我现在没想这个。”   秀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你哥呢?他成亲了吗?”   颜浅的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没有。”   “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颜浅忍不住笑了。“他啊……他谁都不喜欢。”   秀儿愣了一下。“那他喜欢什么?”   颜浅想了想。   “剑。”   秀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颜浅画完最后一笔,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好了。”   秀儿接过来一看,笑了。“画得真像!颜公子你太厉害了!”   她把画卷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颜浅看了一眼那个荷包——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不用钱。”   “不是钱。”秀儿的脸红了,“是我绣的。送给你。”   颜浅愣住了。送荷包?在古代,姑娘送荷包给男人,那是有特殊含义的。   “这个……我不能收。”   “不贵重,就是个小东西。”秀儿把荷包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我先走了,谢谢颜公子!”   然后跑了。   颜浅拿着那个荷包,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转身看向堂屋——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荷包。   “这个……我——”   “她送的。”南宫青的语气很平。   “嗯。我说不收,她塞给我就跑了。”   南宫青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拿着荷包跟进去。   “你说怎么办?还给她?”   “随你。”   “什么叫随你?你帮我出个主意。”   南宫青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是想收就留着。不想收就还回去。”   “我当然不想收!”颜浅急了,“我又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南宫青看着他。“不是什么?”   颜浅的脸红了。“没什么。我去还给她。”   他拿着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碗里的粥还没喝完就走了。”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粥碗,确实没喝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颜浅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就是生气了。”   南宫青放下碗,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个荷包抽走。   “我去还。”   “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王伯家。她住王伯家。”   南宫青拿着荷包出了门。颜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都带着气。   他忍不住笑了。   过了没多久,南宫青回来了。荷包没了。   “还了?”颜浅问。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收了。”   颜浅看着他的脸。“你真没生气?”   南宫青看着他。   “没有。但下次有人送荷包,你当场退。别拿回来让我退。”   颜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这个坏人。”   颜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南宫青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不能替他出头。退荷包这种事,应该是颜浅自己做的。   “对不起。”颜浅说,“下次我自己退。”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有下次。”   “什么没有下次?”   “再有人送荷包,你就说你定了亲。”   颜浅眨了眨眼。“说我定了亲?跟谁?”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颜浅的脸慢慢红了。   “你……你是说……”   “你自己想。”   南宫青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站在院子里。   定了亲。跟谁?这还用想吗?   这个人,吃醋的方式也太闷骚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南宫青,那我下次就说定了亲。”   南宫青正在磨墨,头也没抬。   “跟谁?”   颜浅咬了咬嘴唇。   “跟……一个姓南宫的。”   南宫青磨墨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颜浅。   颜浅的脸红透了,但没有躲。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墨。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颜浅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第64章 小插曲   安静又美好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颜浅被鸡叫吵醒,赖在南宫青怀里不肯起来。南宫青也不催他,就让他赖着,手指蹭着他的后颈,等他慢慢清醒。   白天颜浅画画。村里人的画像画完了,他就画院子里的石榴树、画远处的梯田、画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南宫青在旁边磨墨,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出去劈柴喂马,但从不走远。   傍晚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看太阳落山,看星星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颜浅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两人躺在床上,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颜浅窝在南宫青怀里,闭着眼,快睡着了。   南宫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的那种动,是整个身体突然绷紧的那种动。颜浅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南宫青没回答。他的手从颜浅背上移开,撑起半个身子,侧耳听着什么。   颜浅也听了。虫叫,风声,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什么都没有。   “南宫青?”   “别出声。”   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很平,但颜浅听出来了——那是他在宗门里拔剑之前的声音。   颜浅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宫青听了几秒,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南宫青关上窗户,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颜浅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绷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没束发,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门缝外面,院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南宫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浅屏着呼吸,盯着他的背影。他看见南宫青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从院墙外面传来,沿着墙根,往院门方向移动。   脚步太轻了,轻到不像正常走路。像是刻意压着的,怕被人听见。   颜浅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半个月前婚礼上自己没戴帷帽,想起那些盯着他看的目光,想起秀儿送荷包时说的“你长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南宫青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赤着脚,穿着里衣,走进了月光里。   颜浅想跟出去,腿却软得动不了。他坐在床上,攥着被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打斗声,没有喊叫声,连脚步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轻轻响了一下。颜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南宫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赤着脚,穿着里衣,头发散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干干净净的。   颜浅看着他,嘴唇在抖。   “怎么了?谁在外面?”   南宫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颜浅攥着被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几个小毛贼。走了。”   “走了?”颜浅不信,“你刚才在外面那么久——”   “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南宫青看着他。   “说这户人家没有你要找的人。”   颜浅愣了一下。“他们信了?”   “嗯。”   颜浅盯着南宫青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南宫青的里衣领口有一道褶——不是睡出来的褶,是被人揪过的褶。   “你打架了。”颜浅说。   “没有。”   “你领口都皱了。”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整了整。   “没打架。就推了一下。”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伸出手,攥住南宫青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伤哪儿了?”   “没伤。”   “真的?”   “嗯。”   颜浅松了手,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还没平下来,手还在抖。   南宫青看着他,伸手把他的头发拢到耳后。   “没事了。”   “那些人是谁?”颜浅的声音有点哑,“是冲我来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应该是。”   颜浅闭了闭眼。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凌霄宗下山的时候就知道。在云溪村住了半个多月,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麻烦”。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不知道。”南宫青说,“但以后还会有人来。”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南宫青想了想。   “先睡觉。明天再说。”   颜浅愣了一下。“睡觉?”   “现在半夜,什么都做不了。”南宫青把他按回枕头上,“明天再商量。”   颜浅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南宫青赤着脚走出去的背影,月光下绷成一条线的身体,还有衣领上那道褶。   “你刚才真的没受伤?”   “没有。”   “那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青沉默了一下。   “江湖上的人。武功不高。但能找到这里,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是婚礼上被人看见的?”   “可能。”   颜浅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说应该戴帷帽。”   南宫青没说话。他伸出手,搭在颜浅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   “别想了。睡吧。”   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宫青,你说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这户人家没有你要找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   颜浅觉得哪里不对。“就这么简单?”   “嗯。”   颜浅睁开眼,看着南宫青。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颜浅注意到,他的里衣领口那道褶,比刚才更深了。   他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颜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旁边是空的。南宫青不在。   他披了件衣服走出堂屋,看见南宫青站在院子里,翠儿站在院门口,两人在说什么。   翠儿看见颜浅出来了,赶紧招手。   “颜公子!你家门口怎么躺了个人?”   颜浅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院门口。翠儿指着墙根——一个人躺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朝下,一动不动。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死了?”   “没死。还有气。”翠儿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喂,你谁啊?怎么躺这儿了?”   那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醒。   南宫青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颜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昨晚的事”的痕迹。但南宫青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   “要报官吗?”翠儿问。   “不用。”南宫青弯腰,一只手拎起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起来,“扔远点。”   他拎着人走了。翠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你哥……力气真大。”   颜浅没说话。他看着南宫青走远的背影,想起昨晚那道被揪皱的里衣领口,想起他说“没打架,就推了一下”。   推一下能把人推晕在墙根?   他忽然觉得,南宫青说的“说了几句话”,大概不是用嘴说的。   南宫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洗完甩了甩,转身看见颜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说谎。”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说没打架。”   南宫青没说话。   “你说‘说了几句话’。”颜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跟人家说话是用拳头说的吗?”   南宫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颜浅仰着脸,“你衣领上那道褶,不是被人揪的,是你动手的时候扯的。还有,你说‘推了一下’,能把人推晕在墙根?”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没打死。”   颜浅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他说,“我就是……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南宫青看着他。   “告诉你实话,你会睡不着。”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昨晚要是知道外面躺着几个人,他大概一夜都合不了眼。   “那你也别骗我。”颜浅说,“你可以不说,但别说谎。”   南宫青想了想。   “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   “南宫青,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南宫青看着他。   “你不想走了?”   颜浅低下头,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想。但也不想。”   南宫青没说话。   “这里挺好的。”颜浅说,“没人认识我们,不用戴帷帽,想画画就画画,想吃包子就去找王伯媳妇学。但是……”他抬起头,“他们找来了。以后还会有人来。”   南宫青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想走吗?”   南宫青想了想。   “你想留,我就陪你留。你想走,我就陪你走。”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因为你的主意比我多。”   颜浅愣了一下。“我?我主意多?我在宗门的时候连研墨都能研一脸黑。”   “那是故意的。”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南宫青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   “认真说。走不走?”   颜浅想了想,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看堂屋里那堆画了一半的纸,看了看墙角那捆不知道谁送来的柴。   “再住几天。”他说,“住到月底。该画的人还没画完,答应翠儿的全家福也只画了一张。走之前把这些事做完。”   南宫青点了点头。   “好。”   “那这几天,你晚上别睡了。”颜浅看着他,“你不是武功高吗?你坐着听动静就行。白天补觉,我看着门。”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用你看着门。我能应付。”   颜浅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受伤了,我就——”   “就什么?”   颜浅想了想。“就不给你画画了。”   南宫青嘴角翘了一下。   “好。不受伤。”   两人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颜浅忽然伸出手,拉住南宫青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进去吧。我给你磨墨。今天想画那张全家福。”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指,跟着他进了堂屋。   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绿豆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绿豆糕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走了。 第65章 又开始流浪   决定要走的那天,颜浅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被子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南宫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跟着起了。   两人谁也没提“走”这个字,但动作都很利索。颜浅把画具收进包袱,南宫青把马车套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   颜浅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皮泛着一点点红,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   “走吧。”南宫青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包袱。   颜浅点了点头,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要不要去跟王伯说一声?”颜浅问。   南宫青想了想。“该说一声。”   两人先去了王伯家。   王伯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拎着包袱走过来,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   “王伯,我们要走了。”颜浅说。   王伯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往南边去。家里来信了,有点事。”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放下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两人面前。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是不是村里人。”   “不是。”颜浅赶紧摆手,“跟村里没关系。真的是家里有事。”   王伯看着他,又看了看南宫青。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一般。从来的那天就知道。留不住的。   “那……还回来吗?”王伯问。   颜浅愣了一下,看了南宫青一眼。   “有机会就回来。”南宫青说。   王伯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纸包出来,塞给颜浅。   “几个馒头,路上吃。”   颜浅接过来,纸包还是热的。   “王伯,您帮我们跟翠儿说一声。”   王伯摆了摆手。“她会念叨一阵子,过几天就好了。”   颜浅笑了笑,把那包馒头揣进怀里。   “王伯,您保重。”   王伯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颜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伯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喂鸡的瓢,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马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南宫青把包袱放进车厢,上了车辕。颜浅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鞭子一甩,马车动了起来。   村子在身后慢慢变小。梯田、土墙、灰瓦,一层一层地退远,像一幅被风吹散的画。   颜浅一直回头看,直到村子被山脚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舍不得?”南宫青问。   “嗯。”颜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里人挺好的。”   南宫青没说话。   “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邻居住了三年都不认识。”颜浅说,“这里才半个月,就好像住了很久一样。”   马车走了一段,颜浅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路弯弯曲曲的,村子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连绵的山和满山的树。   “南宫青。”   “嗯。”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看看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来?”   “想。”   南宫青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等事情了了,我陪你回来。”   颜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等事情了了……那得什么时候。”   南宫青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路两边的稻田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晃。   “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其实可以再住两天的。”   南宫青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不离开不行。”   颜浅转过头看他。   “昨晚那些人,虽然打发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南宫青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下次来的可能不是几个小毛贼。可能是几十个人,可能是带了家伙的。到时候不只是我们,村里人也会被连累。”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你武功高,不怕”,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想起王伯,想起翠儿,想起那个坐在樟树下晒太阳的老头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一群种田的人,鸡鸣即起,日落而息,最大的烦恼是今年收成好不好,儿子什么时候娶媳妇。   不该被卷进来。   “你说得对。”颜浅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能连累他们。”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还能回来。”   颜浅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来歇脚。南宫青把马拴在路边的大柳树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颜浅。   颜浅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   “饿不饿?”南宫青问。   “不饿。”   “王伯给的馒头,不吃就凉了。”   颜浅把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拿出一个馒头。馒头还是温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南宫青,你说王伯会不会把我们住过的房子租给别人?”   “不知道。”   “那间房子虽然破,但收拾一下挺好的。石榴树再过一个月就熟了,也不知道谁能吃到。”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颜浅低头啃馒头,啃了两口,又开口。   “翠儿要是知道我走了,会不会哭?”   “不知道。”   “她肯定会哭。她那个人,笑起来哈哈的,哭起来也是哇哇的。”   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个馒头。   “你要是想他们,可以写信。”   颜浅愣了一下。“写信?寄到哪儿?云溪村?王伯收?人家又不识字。”   南宫青咬了一口馒头,没接话。   颜浅想了想,忽然笑了。“我可以画画。画好了托人带过来。不用写字,他们看得懂。”   “嗯。”   颜浅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住。”   南宫青站起来,把水囊收好,上了车辕。颜浅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颜浅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云溪村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带我回来。”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颜浅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答应你。”   颜浅笑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一路碎金。 第66章 南宫青的私心   离开云溪村几天了,两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云溪村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颜浅坐在车辕上,看着路边摊上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今天早上出门,南宫青没让他戴帷帽,而是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往他脸上涂了一层黄乎乎的膏药,又用眉笔把眉毛画粗,在脸颊上点了几颗麻子。   颜浅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这谁啊?”   “你。”南宫青把铜镜收走。   “这也太丑了。”   “丑点好。没人看。”   颜浅当时没再多说,但心里有个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到了镇上,马车慢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南宫青,你既然有这个易容膏,为什么之前在凌霄宗下山的时候不给我涂,非要戴那个破帷帽?”   南宫青把缰绳换到左手,看了他一眼。   “易容膏伤皮肤。涂久了会干、会痒、会起皮。你那张脸,舍不得。”   颜浅愣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涂?”   “这次不一样。去扬州是大地方,人多眼杂,戴帽子反而扎眼。帷帽一摘就露馅,易容膏混在人群里谁都认不出来。”南宫青顿了顿,“而且不会太久。到了扬州,安顿下来,晚上就洗掉。”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黄乎乎的,确实有点干。但听到南宫青说“你那张脸,舍不得”,心里又软了一下。   “那到了扬州,白天涂,晚上洗?”   “嗯。”   颜浅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晚上洗掉之后,出门也方便,好看的样子只给南宫青看。   马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颜浅跳下车,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药膏还在。他跟着南宫青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颜浅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要是在以前,掌柜的至少会愣一下。   “一间上房。”南宫青说。   掌柜的收了钱,递了钥匙。两人上楼,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颜浅就冲到铜镜前,仔细看自己的脸。黄皮肤,粗眉毛,脸颊上几颗麻子,跟真的长出来似的。他伸手想摸,被南宫青拍了手背。   “别摸。摸了掉色。”   “掉色?”   “嗯。碰到水也会掉。所以别摸,别蹭,别用热毛巾敷脸。”   颜浅把手缩回去。“那洗脸怎么办?”   “晚上洗。我用药水给你卸。”   颜浅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改头换面’了。”   南宫青没说话,转身去倒茶。   颜浅又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南宫青,你说我现在这样,走在街上还有人看吗?”   “没有。”   “那你呢?你还看我吗?”   南宫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看。”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看一张麻子脸?”   南宫青把茶杯递给他。“不看脸。”   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那看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在桌边坐下,开始整理包袱。   颜浅端着茶杯靠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明明可以把他画成任何人,却选了最不起眼的那一种,蜡黄的皮肤、稀疏的眉毛、几颗麻子。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你这易容术跟谁学的?”颜浅问。   “小时候跟长老们学的…”   “果然天下第一宗门,卧虎藏龙。”   “嗯。江湖上跑的人,多少会一点。”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   颜浅没再问了,把剩下的茶喝完。“走吧,下去吃饭。”   两人下楼,在大堂角落坐下。颜浅点了一碗阳春面,南宫青要了馄饨。   等面的时候,颜浅忽然开口。“我们要去哪儿?”   “往南走。”   “南边哪儿?”   “扬州。”   颜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低头看碗。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句诗。”颜浅心里打鼓。这句诗是李白写的,这个时代有没有李白还不知道。   南宫青没追问,继续吃馄饨。   颜浅松了口气,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扬州是不是特别热闹?”   “嗯。”   “有没有好吃的?”   “有。”   “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一次,跟我父亲。”   颜浅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了。每次提到他父亲,南宫青的话就会变少。   “那这次我陪你去。”颜浅说,“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一遍。”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颜浅的脸上涂着药膏,点着麻子,丑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像深山的泉眼。   “好。”   颜浅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颜浅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人群里,感觉特别自在。没人看他,没人议论他,没人偷偷指着他说“那个人长得好好看”。他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他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吃?”颜浅把糖葫芦递过去。   “不吃。”   “尝一口。”   南宫青低头咬了一个,嚼了两下。“太甜。”   颜浅笑了,把剩下的都吃完。   两人逛到傍晚,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回了客栈。颜浅一进门就把鞋脱了,往床上一躺。   “累死了。”   “你什么都没干,累什么?”   “逛街就是累。”颜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比画画还累。”   南宫青没理他,把东西整理好。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走到床边。   “起来。把脸洗了。”   颜浅坐起来。南宫青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药水凉凉的,很舒服。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   颜浅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好了。”   颜浅睁开眼,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亮,跟刚才那个麻子脸判若两人。   “还是这样好看。”他说。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也觉得好看?”   “嗯。”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那样?”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样好看的脸,只能我一个人看。”   颜浅愣了一下,脸红了。他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南宫青从他身后伸手,把铜镜扣过去。   “睡觉。”   “这么早?”   “明天早起赶路。”   颜浅被按到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好。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颜浅睁着眼。   “扬州是不是有很多花?”   “嗯。三月正是花开的时候。”   “什么花?”   “桃花。杏花。还有琼花。”   “琼花长什么样?”   南宫青想了想。“白色的。一团一团的。”   颜浅想象了一下,觉得应该很好看。   “那我们到了扬州,你带我去看。”   “好。”   “你说我们能在扬州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颜浅笑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我想住到花谢。”   “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67章 初入扬州   马车走了七天,终于到了扬州。   颜浅坐在车辕上,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差点从车上跳起来。那城墙又高又宽,青砖灰瓦,在日光下像一条横卧的巨龙。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像蚂蚁搬家,挑担的、赶驴的、坐轿的、步行的,挤成一团。   “到了到了到了!”颜浅拍着车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坐好。”   颜浅坐好,但眼睛一刻没闲着。马车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张大了嘴。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热闹了。”颜浅的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南宫青把车速放慢,在人流中穿行。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戴帷帽,也没涂易容膏——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就这么露着。   颜浅注意到,街上的人开始看他们了。不,不是看“他们”,是看南宫青。   一个卖花的姑娘抬头看见南宫青,手里的花篮歪了一下,几朵花掉了出来。旁边茶楼上,一个正在喝茶的公子哥端着杯子愣在那里,茶水洒了一袖子都没发现。路过的两个妇人交头接耳,一个说“这是哪家的公子”,另一个说“没见过,外地的吧”。   颜浅看着那些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在凌霄宗,在山路上,在小村子里,都是他被看。现在易了容,变成了一个黄脸麻子,终于没人看他了。但南宫青替他被人看了。   “看什么呢?”南宫青头也没回。   “看你。”颜浅忍着笑,“你回头看看,多少人盯着你。”   南宫青没回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车。   “那姑娘,看你看了好几眼了。”颜浅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有茶楼二楼那个,茶水洒了都不知道。”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很大,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悦安居”。南宫青下了车,颜浅跟着跳下来。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南宫青说,“要大间,两张床的。先住十天。”   伙计看了看两人,一个冷面公子,一个黄脸随从。住十天是大生意,他赶紧笑着点头。“有有有,三楼有一间,宽敞,两张床,窗户对着街景。客官里边请。”   颜浅跟在南宫青后面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他抬头看见南宫青,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没见过好看的,是没见过这么冷的。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掌柜的打了个哆嗦。   “一……一间上房,两张床,十天,十两银子。”掌柜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南宫青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颜浅跟在后面,路过柜台的时候,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蜡黄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大概是那位公子的仆人”。   颜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解释,跟着上楼了。   房间在三楼,靠窗,能看见街景。推开门,屋子宽敞明亮,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户半开,街上的热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颜浅在两张床之间来回看了看,回头对南宫青挑了挑眉。“两张床?”   南宫青把包袱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掩人耳目。”   颜浅笑了,把自己的包袱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他知道“掩人耳目”是什么意思,两个大男人住一间房,一张床,落在旁人眼里总会多想。两张床就体面多了,兄弟也好,主仆也好,都说得过去。   他推开窗户,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真热闹。”   南宫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   “饿了没?”   “饿了。”颜浅转过来,“吃什么?”   “楼下有饭。下去吃。”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吃饭应该没人看吧?”   “没有。”   “那就下去吃。”   两人下楼,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大堂里吃饭的人不少,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书童的读书人,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公子哥。   南宫青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看了一眼,递给颜浅。   颜浅接过来,扫了一遍,点了几道好菜,南宫青又要了一壶碧螺春。   等菜的时候,颜浅发现有人在看他们,不,还是在看南宫青。   隔壁桌的两个公子哥,一个穿蓝袍,一个穿锦袍,一边喝茶一边往这边瞟。蓝袍的那个压低声音说:“那位公子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锦袍的摇了摇头。“看气质不像本地人。应该是北边来的。”   颜浅忍着笑,低头假装看桌子上的木纹。   菜陆续上来了。狮子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颜浅每样都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亮。“这也太好吃了。”   南宫青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进颜浅碗里。“慢点吃。”   颜浅没听,又夹了一筷子干丝。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南宫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到一半,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丫鬟。姑娘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梳着双环髻,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经过大堂的时候,目光扫过南宫青,脚步慢了下来。   丫鬟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老爷还在等我们。”   姑娘“哦”了一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颜浅看见了,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南宫青。“又来了。”   南宫青没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回房。颜浅一进门就躺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揉了揉肚子。“吃撑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翻了个身,看着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南宫青。”   “嗯。”   “你刚才注意到没有,那个姑娘,看你看了好几眼。”   南宫青倒了一杯茶。“没注意。”   颜浅坐起来,盯着他。“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看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颜浅愣了一下。“区别就是……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她们好看?”   南宫青想了想。“没注意长什么样。就知道有人在看。”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看我了吗?”   南宫青看着他那张涂了易容膏的脸——黄皮肤,粗眉毛,几颗麻子。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了。”   “一张麻子脸有什么好看的。”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说了,不看脸。”   颜浅仰着头,心跳有点快。“那看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到自己那张床坐下。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嘴角翘得老高。 第68章 疯狂试探   下午,两人出门逛了逛。   扬州城比他们路上经过的所有地方都热闹。颜浅走在南宫青身边,发现路人看他们作的目光分成了两种——看南宫青的,是“这谁家公子真好看”;看他的,是“这大概是他的仆人”。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南宫青,笑眯眯地说:“公子,买个糖人吧?给这位小哥买个。”他指了指颜浅。   颜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给我买?”   老头笑了。“看出来的。”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脸色蜡黄,眉毛粗黑,站在南宫青旁边,确实像跟班。他叹了口气,对南宫青说:“给我买个糖人。”   南宫青掏钱买了一个,递给他。糖人是只兔子,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颜浅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两人走到瘦西湖边上,湖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湖上有画舫,有游船,船上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   “这就是瘦西湖?”颜浅问。   “嗯。”   “真好看。”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颜浅举着糖兔子,一边走一边吃。路上遇到几个结伴游湖的年轻公子,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一看就是扬州本地的富家子弟。他们看见南宫青,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公子摇着扇子走过来,拱手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公子被他的目光冻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人家不爱理你。”   月白公子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跟着同伴走了。   颜浅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你把人家吓跑了。”   南宫青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兄台’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颜浅咬了一口糖兔子,“你要是告诉他们你是凌霄宗的掌门,他们大概会跪下。”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吃你的糖。”   颜浅笑了,把最后一口兔子头塞进嘴里。   傍晚,两人在街上吃了碗馄饨,买了些点心,回了客栈。颜浅一进门就坐到桌边,把今天的见闻一件一件地数给南宫青听。   “楼下那个掌柜的,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这位公子带了个丑仆人’。”   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颜浅一杯。   “你不在意?”   颜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意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反正晚上洗掉之后,我自己知道长什么样就行了。”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颜浅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看我就行了。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南宫青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颜浅笑了。“跟你学的。”   南宫青放下茶杯,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   “过来。把脸洗了。”   颜浅乖乖坐到铜镜前。南宫青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   颜浅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颧骨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好了。”   颜浅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亮,跟白天的麻子脸判若两人。   “还是这样好看。”他说。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嗯。”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今天被人看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习惯吗?”   南宫青想了想。“不习惯。但习惯了不看他们。”   颜浅笑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南宫青。   “那你看我。”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颜浅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了。”   颜浅摸了摸额头,笑了。   “明天还涂易容膏吗?”   “涂。”   “涂到什么时候?”   南宫青想了想。“涂到你不怕被人看的那天。”   颜浅看着他。“我现在就不怕被人看。但我怕麻烦。”   “那就涂到你不怕麻烦的那天。”   颜浅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也行。他打了个哈欠,往靠窗的那张床走。   “睡觉。明天还要逛扬州呢。”   南宫青吹了灯。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八仙桌和一段距离。   颜浅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南宫青,你睡着了吗?”   “没有。”   颜浅犹豫了一下。“两张床,有点不习惯。”   黑暗中,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   “过来。”   颜浅笑了。他爬起来,摸黑走到南宫青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南宫青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捞进怀里。   颜浅一钻进被窝,就彻底没了白日里那副安分随从的模样,整个人像条暖融融的小兽,贴着南宫青的身子往他怀里钻。他故意把脸颊蹭在南宫青颈侧,柔软的发丝扫过微凉的皮肤,手臂环上去时还刻意收紧,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对方后腰轻轻打着圈。   南宫青本就只是勉强压着心神,被他这么一缠,呼吸瞬间便沉了几分,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力道重了些,却又很快松缓,生怕勒疼了他。月光透过窗缝落在颜浅眼底,映得那双眸子亮得狡黠,他分明察觉到怀中人的紧绷,反倒笑得更肆意,微微抬腰,故意用鼻尖去蹭南宫青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方皮肤上。   “方才在楼下吃饭,那么多姑娘看你,你都目不斜视,”颜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故意勾人的轻软尾音,手指顺着南宫青的腰线慢慢往上滑,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怎么一挨着我,就这么不自在?”   南宫青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在暗处沉得发暗,却硬是绷着神色,指尖扣住他不安分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安分点。”   颜浅非但没听话,反而趁他松手的间隙,手腕一翻反握住他的手,直接把那只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腰侧,还故意往他掌心蹭了蹭。他仰起头,唇瓣擦过南宫青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很快退开,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舌尖微微舔了舔自己的唇瓣,摆明了是故意撩拨。   “我不安分,”颜浅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话,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南宫青肩头微僵,“在扬州城里装了一天丑随从,憋坏了,就想逗逗你。”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不老实起来,指尖轻轻勾开南宫青领口,露出一小片清冷白皙的肌肤,指尖刚要触上去,就被南宫青猛地攥住。南宫青的掌心滚烫,力道带着明显的隐忍,手背青筋凸起,显然已经克制到了极致。   怀中人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缠上来,混着白日里糖人的甜香,再加上这般刻意的勾搭,饶是南宫青心性再冷定,此刻也有些稳不住。他低头,视线落在颜浅泛红的唇角,眼底翻涌着情绪,却终究只是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带着克制的吻,没有深入,只是浅浅贴合,便迅速退开。   颜浅却不依不饶,主动凑上去追着他的唇吻,舌尖轻轻试探着抵开他的齿关,手也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柔软的发丝蹭得人心头发痒,温热的身躯紧紧相贴,每一处触碰都在挑动着紧绷的神经。   南宫青浑身都绷得像拉满的弓,揽着他腰的手紧得能将人嵌进怀里,却始终不敢再有半分逾矩。客栈墙壁外隐约还能听见楼下行人路过的脚步声,远处画舫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处处都是旁人的痕迹,由不得他放肆。   他偏过头,避开颜浅的纠缠,呼吸粗重几分,额头抵着他的额角,声音里全是压抑的隐忍:“别闹,隔墙有耳。”   颜浅听得轻笑出声,故意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指尖还在他后背轻轻挠着,语气又软又坏:“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再说,你不是很能忍吗?”   这话彻底戳中了南宫青的隐忍底线,他猛地扣住颜浅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眼神在暗处沉得吓人,却终究只是哑着嗓子警告:“再勾我,后果你担不住。”   颜浅丝毫不惧,反而仰着头,在他唇角又亲了一口,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手还想往下探,却被南宫青死死按住。南宫青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固定住他所有不安分的手脚,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满是克制的沙哑。   “睡了,再闹,明日便不带你出门逛了。”   颜浅被他牢牢圈着动弹不得,感受着怀中人紧绷的身躯和压抑的心跳,终于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不再故意折腾,只是乖乖贴着他的胸口,指尖还轻轻勾着他的衣襟,小声嘟囔:“不闹就不闹,那你再亲我一下。”   南宫青无奈,又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再继续的意味,紧紧抱着人,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任由怀中小人安安静静地窝着,再不敢给他半分勾搭的空隙。 第69章 差点成了入赘女婿   在扬州住了三天,随便逛了一下附近,每天白天涂着黄脸麻子出门,晚上回来洗掉,对着铜镜感慨一句“还是这样好看”,然后钻到南宫青床上睡觉。两张床的摆设形同虚设。   第四天早上,两人在客栈大堂吃早饭。颜浅咬着一只三丁包,听隔壁桌的人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醉仙楼的赵老板要给女儿招赘婿。”   “醉仙楼?就是东大街那个醉仙楼?扬州城最大的酒楼?”   “可不是。赵老板就这一个闺女,舍不得嫁出去,要招个上门女婿。今天上午在醉仙楼门前抛绣球,谁接到就是谁。”   “那不得挤破头?赵家的家产,少说也有几万两。”   颜浅嚼着包子,眼睛亮了。他放下筷子,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南宫青。   “听见没?抛绣球。”   南宫青喝了一口粥。“嗯。”   “我们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人多。”   “人多才热闹。”颜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没见过抛绣球呢。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颜浅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我想去”。那张涂了易容膏的脸虽然黄不拉几的,但眼睛藏不住。   “去嘛。”颜浅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几分。   南宫青放下粥碗。“看完就走。”   颜浅笑了,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走!”   东大街离客栈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还没到醉仙楼,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看热闹的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穿绸缎的富家公子,有穿短打的市井青年,还有扛着梯子来的,大概是准备爬高了接。路边的小贩趁机兜售瓜子花生,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醉仙楼是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贴着金灿灿的“囍”字。二楼的栏杆上扎着红绸,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风一吹,像一片红色的瀑布。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姑娘站在栏杆后面,脸上蒙着红纱,看不清长相,只露出一双杏眼。她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人,圆脸,留着八字胡,挺着肚子,应该就是赵老板。他满脸堆笑,时不时朝楼下拱手。   楼下的人仰着脖子往上喊:“赵小姐!往这儿抛!”“这边这边!”“赵小姐看看我!”   颜浅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他个子不算矮,但架不住人多,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个胖大婶的胳膊肘顶了他的腰,一个老大爷的扁担差点扫到他的头。南宫青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的后背,没让人碰到他。颜浅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周围的人到了那个位置就不自觉地让开了。   “看到了吗?”南宫青问。   “看到了!二楼那个红衣服的就是。”颜浅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脖子伸得老长,“她头上那个金步摇,真晃眼。你说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   “我猜应该挺好看的。开酒楼的,家产万贯,不用靠脸吃饭。”颜浅自顾自地说,“不过招赘婿嘛,上门女婿不好当。以后孩子要跟女方姓,在家里也没地位。逢年过节还得先给岳父岳母磕头,自己爹妈排后面。”   “你懂得挺多。”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书上看的。”颜浅随口说,然后意识到又说漏嘴了。这个时代的书里有没有写赘婿的事,他也不知道。好在南宫青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锣鼓响了三声,“咚咚咚”的,震得人耳膜发颤。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二楼。   赵老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朝下面拱了拱手。他的声音洪亮,一看就是常年招呼客人的。   “各位父老乡亲,多谢捧场!赵某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名唤婉娘,年方十八,尚未许配。今日抛绣球招赘,接到绣球者,不论贫富贵贱,只要未婚配,赵某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决不食言!”   下面一片叫好声,夹杂着口哨和起哄。   赵老板笑着退到一边,朝女儿点了点头。赵婉娘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捧着一个红绸扎的绣球,比颜浅想象中的大了一圈,有海碗那么大,下面缀着金色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双手微微发抖——颜浅看见了,那只绣球在她手心里一颤一颤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下面的人拼命挥手,有人把帽子摘下来举过头顶,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还有人跳起来喊“这儿这儿”。   颜浅也跟着抬头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赵小姐的目光好像定住了。   不是扫来扫去的那种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就不动了。   颜浅顺着那道目光回头,看见了自己身后的南宫青。   南宫青站在那里,竹青色的长衫,腰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围的人都伸着脖子往上够,挥着手、跳着脚,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竿青竹长在了菜地里。他的脸被上午的阳光照着,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二楼,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出一条干净的弧线。风吹过来,衣袂微微飘了一下。   赵婉娘的绣球在手里攥紧了。她的手指收拢,指尖陷进了红绸里。   颜浅心里咯噔了一下。   “南宫青。”   “嗯。”   “她好像在看你。”   南宫青没说话。他大概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避,也没有低头,就那么淡淡地站着,像是被看的不是他。   “你往后退一点。”颜浅拽了拽他的袖子。   南宫青没动。   “你往后退!别站在前面!”颜浅急了,声音大了几分。周围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这么多人,她怎么偏偏看你了?”   “你让我来的。”南宫青的声音很平。   “我让你来看热闹,没让你来当女婿!”   南宫青没理他,也没往后退。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颜浅急得手心冒汗。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想找个地方把南宫青塞进去,但周围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俩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在人群中间偏前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刚好在赵小姐视线的正前方。   锣鼓又响了一声,“咚……”,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赵婉娘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举起绣球,举过头顶。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颜浅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看谁。   下面的人群沸腾了。“要抛了要抛了!”“往这儿!”“赵小姐手下留情!”   颜浅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锣鼓还响。他看着那个绣球,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它被举在赵婉娘的手心里,停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它飞出来了。   红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高又远,像一只红色的鸟。它不是随便抛的,是有目标的,它直直地朝南宫青的方向飞过来。人群炸了锅,几十双手同时伸向空中,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前扑,有人踩了旁边人的脚,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叫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但绣球飞得高,够不着。那些跳起来的人指尖堪堪擦过流苏,差了一截。它稳稳地朝着南宫青的头顶落下来,像是被人用手递过来的,不偏不倚,不快不慢。   颜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绣球落到了南宫青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   然后南宫青侧了一下身。   很轻的一个动作。没有急闪,没有后退,就是侧了一下身,像走路时绕开地上的一滩水,像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他的身体往右偏了半寸,肩膀微微侧转,绣球擦着他左肩的衣料飞过去,流苏扫过他的袖子,然后……   “啪”的一声,绣球掉在了地上。   红绸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响。绣球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脚边。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颜浅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刚才的锣鼓还响。他也听见了风吹过红绸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有人扑了上去。   “是我的!”“我接到的!”“别抢别抢!”几个年轻人同时扑向地上的红绸,滚成一团。有人抓住了流苏,有人抓住了绸面,你拉我扯,谁也不肯松手。绣球在地上被拖来拖去,红绸上沾了灰,流苏被扯散了几根。   颜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绣球被人抢来抢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二楼。   赵婉娘还站在栏杆边,脸上的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那双杏眼里没了刚才的光,像被人吹灭了的灯。她盯着南宫青,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见。   赵老板也愣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地上的绣球,又看看南宫青,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伸手,扶住了栏杆,手指攥得发白。   南宫青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对颜浅说了一个字。   “走。”   然后他迈步往外走。步子不大,但很快,几步就挤出了人群。颜浅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他穿过那些还在争抢绣球的人,穿过那些还在仰头看热闹的人,穿过卖瓜子的小贩和扛梯子的青年,追着南宫青的背影。   身后传来吵闹声、争抢声、还有不知道谁喊的一句“绣球是我的!”。   颜浅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栏杆边,红绸还在风里飘着,但赵婉娘已经不在了。只有赵老板还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第70章 南宫青有点生气   两人走出东大街,人群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颜浅被南宫青拉着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大口喘着气,倒不是走累了,纯粹是心里紧张得厉害。   “你刚才……”他缓了缓,声音还有点发飘,“怎么直接躲开了?”   南宫青松开他的胳膊,放慢了脚步,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街头那一幕压根没发生过。   “不然还能怎样?”   “那是绣球啊!那位小姐明明是抛给你的!”   “我不想接。”   “你怎么不想接?人家家里有钱有势,小姐长得也不差…”颜浅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他看着南宫青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全是多余的话。   南宫青没看他,继续往前走着。   “你知道接了绣球意味着什么吗?”南宫青语气平平。   “不就是入赘嘛,住到女方家里,以后孩子也跟着女方姓…”   “还有呢?”   颜浅想了想:“还有……不能随便离开扬州,得帮忙打理家里的酒楼生意,逢年过节都要在岳父母跟前尽孝伺候。”   南宫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我做得来这些事?”   颜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南宫青系着围裙在酒楼里招呼客人的样子,根本没法想象。又想他弯腰给赵老板端茶倒水的模样,更不对劲。再想到南宫青抱着孩子,孩子还不跟他姓的画面。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做不来。”他老老实实说。   南宫青看着他,没再多说。   “可是……”颜浅挠了挠头,“你也不用躲得那么干脆吧?先接过来再找机会还回去不行吗?”   “绣球接了就不能退,一旦接住,婚事就算定了。”   颜浅愣了愣:“这么较真的吗?”   “嗯,这是这边的规矩。接了又不认,就是当众打人家的脸。赵家在扬州有头有脸,轻易不能得罪。”   颜浅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要是南宫青接了绣球再说不娶,赵老板的脸面往哪放?说不定当场就要闹出事来。   “那你躲开了,人家就不生气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躲开了,只当是她没抛准,不是我故意不想要,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颜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想得也太周全了。那么短的一瞬间,他不仅躲开了绣球,连怎么不伤人脸面都盘算好了。   “你以前碰到过这种事?”颜浅问。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规矩?”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颜浅才不信,却也没再追问。他跟在南宫青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喊他。   “你刚才躲绣球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   南宫青没应声。   “你生气了?”   “没有…”   颜浅越想越觉得好笑。凌霄宗的掌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在扬州大街上躲小姐抛的绣球,躲完还被一个黄脸麻子追着问是不是生气了。   “笑什么?”南宫青问。   “没什么。”颜浅摇摇头,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是瘦西湖的分支水道,水面飘着几片桃花瓣。颜浅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水里的影子晃来晃去,两个人的身影挨得紧紧的。他这张麻子黄脸在水里更显普通,南宫青的影子却清俊挺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你说赵小姐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   “多半在偷偷哭吧。”颜浅叹了口气,用指尖拨了拨水面,涟漪一下子打散了两人的倒影,“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家还直接躲开了,换我我也难受。”   南宫青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她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颜浅转过头看着他,“底下那么多人,穿锦缎的公子、壮实的汉子,还有那个一直喊“往这抛”的胖子,她一眼就瞅准你了。”   南宫青想了想。   “大概是我站得靠前。”   颜浅白了他一眼:“前面那么多人,她怎么不看别人?那个穿红袍的比你还靠前,她看了吗?根本没有。”   南宫青没回答。   颜浅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泄了气。   “也是,你长这样,站在哪都显眼。”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回去吃饭。”   颜浅摸了摸后脑勺,乖乖跟了上去。   两人走下石拱桥,阳光洒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像隔了一层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素色衣裳照得格外好看。   颜浅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跑着追了上去。   “南宫青你刚才说“走”的时候,是不是不高兴了?”   南宫青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我才不信。你平时都会说“走了”,刚才就一个字,话少得很,明显是不想多说。”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颜浅眼神特别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琢磨什么大事。   “是你想多了。”南宫青说。   “我没有,你就是生气了。”   南宫青无奈叹了口气。   “行,有一点。”   颜浅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气他生气,而是他肯承认了。   “为什么生气?”他追问。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拉我去看热闹,结果看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颜浅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你是怕被人抢去当女婿?”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继续走。   颜浅追上去,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路。   “你真怕被人抢走啊?”   “看路。”   “你先回答我。”   南宫青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前面正好有一根木桩,颜浅刚才差点撞上去,被南宫青一把拉住,才踉跄着站稳。   “走路都不看前面的?”南宫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还没告诉我呢。”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站定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   “怕。”   一个字,轻得快要被风吹走。   颜浅愣在原地,南宫青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颜浅笑了,快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不再多问。他悄悄伸出手,在袖子底下勾住了南宫青的小指。南宫青的手指动了动,没甩开,也没握紧,就这么轻轻勾着,走完了整条街。   到了客栈门口,颜浅松开手,先进了门。南宫青跟在后面,两人神色都很平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楼,进门,关门。   门一合上,颜浅就靠在门板上,看着南宫青。   “以后再也不看抛绣球了。”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你太招人眼了,看一次就被人盯上,再多看几次,我怕真被人把你抢走。”   南宫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颜浅这张脸蜡黄粗糙,还有几颗麻子,可眼睛亮得很,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样子。   南宫青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   颜浅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走吧,我饿了,今天还想吃狮子头。”   “好。”   两人下楼,在大堂角落找位置坐下。颜浅点了一桌菜。   等菜的时候,颜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窗外的街道。   “她会不会派人来找你?”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找我干什么?”   “找你回去做女婿啊。你是躲开了绣球,可人还在扬州,万一她不死心。”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扬州本地人,她爹要的是能留下来打理家业的上门女婿。我一看就是路过的,就算小姐看上我,她爹也不会答应。”   颜浅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赵老板招赘,就是想找个踏实顾家、能守着生意的人。南宫青这模样气质,一看就不是安心给人当上门女婿的料。   “那就好。”颜浅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菜很快端了上来。颜浅坐直身子,肉汁在嘴里散开,鲜得他眯起了眼。   “太好吃了。”   南宫青夹了一块鳜鱼肉,仔细剔掉刺,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颜浅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更甜了。他把鱼肉放进嘴里,觉得比狮子头还要香   “你今天躲绣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没躲开怎么办?”   南宫青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会躲不开。”   “我是说万一。”   南宫青看着他,平静地说:“真要是那样,就带你一起入赘。”   颜浅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   “你入赘带我干嘛?”   “你跟着我,入赘带个随从也说得过去。”   颜浅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谁是你随从?”   南宫青嘴角微扬,没多说什么。   颜浅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暖暖的。他看着南宫青低头剔鱼刺的样子,连这么小的动作都觉得好看。 第71章 请帖   房间里颜浅把抛绣球的事被他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听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开了口。   “你能不能换件事说?”   “不能。”颜浅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这件事我能记一辈子。”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颜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又开始复盘。“你说她要是抛得再准一点,往你头上砸,你怎么办?”   “起来。把脸洗了。”   “还没到晚上呢。”   “现在洗。”   颜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洗脸的兴致比平时高,但没多想,乖乖坐到铜镜前。   药水倒在帕子上,凉凉的。南宫青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颜浅闭着眼,感觉到南宫青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从颧骨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后,每个地方都多停了一瞬。   “好了。”南宫青的声音有点低。   颜浅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白得发亮,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他看了一瞬,正要转头,被南宫青按住了肩膀。   “别动。”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盯着镜子里他的脸,目光很深,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怎么了?”颜浅问。   南宫青没回答。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颜浅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呼吸又热又轻。   颜浅被蹭得痒,缩了缩脖子。“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   “白天有人会来。”   “不会。”   南宫青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颈侧。不是亲,是蹭,一下一下的,像猫在蹭人的手背。颜浅的呼吸乱了,手攥着南宫青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南宫青……”   “你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南宫青没回答。他的嘴唇从颈侧移到耳垂,轻轻碰了一下。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软了半边。   “是不是因为那个赵小姐?”颜浅的声音有点抖,“你怕我真把你推出去?”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颜浅颈窝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   “你舍得?”   颜浅看着镜子里南宫青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里面有云在翻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舍得。”他说。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正要…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颜浅整个人弹了起来。南宫青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动。   “咚咚咚。”又是三下,比刚才更响。   “客官!在吗?”是伙计的声音。   颜浅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把被南宫青蹭歪的衣领拉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白的,没涂易容膏。他慌了,压低声音:“我的脸……”   南宫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床上。把帷帽戴上。”   颜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抓起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遮住了脸。他刚坐好,南宫青拉开了门。   伙计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圆脸,八字胡,笑眯眯的,不是赵老板,但看着像是赵家的管事。   “这位公子,打扰了。”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扬州人特有的软糯,“小的姓钱,是醉仙楼的账房先生。我们家赵老爷说公子今日路过醉仙楼,未能好好招待,特命小的前来送个请帖,请公子赏光,明日午时到醉仙楼一叙。”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递上。   南宫青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那张请帖,又看了一眼钱管事。   “赵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明日有事,不便前往。”   钱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公子客气了。赵老爷是真心实意想请公子吃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公子若是不肯赏光,小的回去没法交代。”他的语气软中带硬,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南宫青的脸。   颜浅坐在床上,隔着黑纱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南宫青的背影绷着,知道他不想去。但他也知道,赵家在扬州有头有脸,今天绣球的事已经让赵老板丢了面子,如果再拒了请帖,恐怕不太好看。   他咳了一声。   南宫青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声咳嗽是什么意思。   “请帖我收下了。”南宫青接过请帖,“明日午时,一定到。”   钱管事的笑容终于真了几分。“多谢公子赏光。那小的就不打扰了。”他朝南宫青拱了拱手,又朝床上的颜浅看了一眼,帷帽黑纱,看不清脸,然后转身跟着伙计走了。   门关上了。   南宫青拿着请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颜浅。   “你咳什么?”   “你不想去?”颜浅把帷帽摘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不想。”   “不想也得去。”颜浅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把请帖从他手里抽过来,翻开看了看,“赵老板在扬州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天绣球你没接,已经让他面子不好看了。你再拒了他的请帖,他脸上挂不住。”   南宫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   颜浅把请帖合上,放回他手里。“跟你学的。”   南宫青没说话。   “而且,”颜浅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要请你吗?”   “不好奇。”   “我好奇。”颜浅的眼睛亮亮的,“万一他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呢?”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不舍得。”   “我说的是不舍得把你推出去,没说不让你去吃饭。”颜浅笑了,“去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我会跟着去的。”   南宫青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当你的仆人。”颜浅指了指自己的脸,“明天早上你把易容膏给我涂上,我穿那件灰布衣裳,跟在你后面。谁看了都知道我是跟班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谁能认出来?一张麻子脸,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颜浅拍了拍他的胸口,“放心,我就是去看看热闹。赵老板要是真想把女儿嫁给你,我就帮你推了。”   南宫青握住他拍在自己胸口的手。“你怎么推?”   颜浅想了想。“我说‘公子家里已经定了亲’。”   “跟谁?”   “跟……”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的脸红了,但没有躲。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颜浅赶紧把手抽回去,退后一步。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门。   伙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两碗银耳羹。“客官,掌柜的说送两位尝尝。”   南宫青接过托盘,说了声“多谢”,关上门。   颜浅看着那两碗银耳羹,笑了。“掌柜的还挺会做人。”   南宫青把托盘放在桌上,端了一碗递给他。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熬得浓稠,入口即化。   “好喝。”他说。   南宫青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明天去醉仙楼,你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别抬头。吃完就走。”   颜浅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银耳羹。“你说赵老板会不会找人为难你?”   “不会。”   “为什么?”   “他要是想为难我,就不会送请帖。直接找人来了。”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老板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请客吃饭是给面子,也是试探。   “那他会不会在饭桌上提亲?”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帮我推?”   “我帮你推,但你得配合。”颜浅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要是他真提了,你就说家里已经有婚约了。”   “跟谁?”   颜浅咬了咬嘴唇。“跟……临安的一个画师。”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画师长什么样?”   “长得……”颜浅的脸又红了,“不好看。黄皮肤,粗眉毛,脸上还有麻子。”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那确实不好看。”   颜浅瞪了他一眼,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   “睡觉。明天还要去赴宴呢。”   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南宫青的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南宫青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颜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明天吃完饭,我们去瘦西湖划船吧。”   “好。”   颜浅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桌上放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 第72章 直男南宫青   第二天午时,颜浅把易容膏涂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扭头看了看耳后有没有露馅。   “怎么样?”他问。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了看。“耳后没涂匀。”   颜浅赶紧补了一下。南宫青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短褂扔给他。   “穿这个。”   颜浅接过来抖开,是一件粗布短褂,袖口他套上试了试,大了一号,空空荡荡的,配上那张黄脸,活脱脱一个乡下穷亲戚。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南宫青,竹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像画里的人。   “我们俩站在一起,谁看了都说我是你仆人。”颜浅说。   “你就是。”   “我什么时候成你仆人了?”   “今天。”   颜浅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他把衣摆塞进腰带里,又把袖子卷了两道,跟在南宫青后面出了门。   醉仙楼   钱管事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南宫青,笑眯眯地迎上来。   “公子来了,里边请里边请。老爷在二楼雅间候着呢。”   他的目光扫过颜浅,顿了一下,没多问。颜浅低着头,跟在后头。   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屋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见瘦西湖的一角。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冷盘,一壶酒,三副碗筷。   三个人?颜浅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笑道:“公子赏光,赵某不胜荣幸。昨日人多眼杂,未能好好招待,今日特备薄酒,给公子赔个不是。”   南宫青拱手回礼。“赵老板客气。”   两人落座。颜浅站在南宫青身后,垂着手,低着头,像一根木桩。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家里的仆人。没见过世面,带出来走走。”南宫青的语气很淡。   赵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拍了拍手,朝门外喊了一声:“婉娘,出来吧。”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赵婉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含春,嘴角带笑。   她走到桌边,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公子万福。”   南宫青站起来,还了半礼。“赵小姐。”   赵婉娘的脸微微泛红,在南宫青对面坐下了。赵老板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眼神分明是在相女婿。   颜浅站在南宫青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赵婉娘坐下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南宫青的脸。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赵老板举杯。“来,公子,先干一杯。”   南宫青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放下了。赵老板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公子是哪里人?”赵老板开始盘问了。   “临安。”   “临安好地方啊。公子在临安做什么营生?”   “读书。”   赵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读书人好,读书人知书达理。公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南宫青放下酒杯。“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弟弟。”   赵老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母早逝,没有长辈管着;只有一个弟弟,家业不大。这样的人,入赘最好拿捏。他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赵婉娘拿起酒壶,站起来,走到南宫青身边,微微倾身,给他倒酒。倒酒的时候,她的袖子几乎碰到了南宫青的肩膀,身上的兰花香飘过来,幽幽的。   “公子请。”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南宫青没看她。“多谢。”   赵婉娘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时不时抬眼看南宫青一眼。每看一眼,脸就红一分。   颜浅站在后面,看得牙根有点酸。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心里想:这赵小姐也太主动了。又是倒酒又是送秋波,他要是没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赵老板又开口了。“公子这次来扬州,是游玩的还是有别的事?”   “游玩。”   “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   赵老板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南宫青碗里。“公子尝尝这道清蒸鲥鱼,是醉仙楼的招牌,每天只做两条。”   南宫青看着碗里那块鱼,没动。   赵婉娘柔声说:“公子是不是不爱吃鱼?要不换一道?”她转头吩咐门口的伙计,“把那道红烧蹄髈端上来。”   伙计应了一声去了。南宫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颜浅站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笑了。他太了解南宫青了——他越是不动筷子,越是说明他不耐烦了。在宗门的时候,不高兴了就不吃饭,谁劝都没用。现在赵老板夹的鱼他不动,赵小姐点的蹄髈他大概也不会动。   蹄髈端上来了,红亮亮的,炖得酥烂。赵婉娘亲自夹了一块,放在南宫青面前的小碟里。   “公子尝尝。”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蹄髈。   “多谢。不饿。”   赵婉娘的手僵了一下。赵老板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   “公子不必拘礼。来,喝酒喝酒。”他举杯,南宫青也举杯,碰了一下,又只是沾了沾唇。   赵老板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终于切入了正题。   “公子昨日在醉仙楼前,想必也看到了小女抛绣球招赘的事。”   南宫青点了点头。   赵老板叹了口气。“赵某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偌大的家业,将来没人继承,愁啊。”他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女儿,“公子仪表堂堂,气质不凡,赵某见了就喜欢。不知公子……可有婚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颜浅屏住了呼吸。来了。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赵老板。   “有。”   一个字,不重,但很清晰。   赵老板的笑容僵住了。赵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有……有婚配?”赵老板的声音有点干。   “嗯。家中已经定了亲。”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婉娘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碟,嘴唇在抖。   赵老板干咳了一声,勉强笑了笑。“那……那真是可惜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一个画师。”   赵老板愣了一下。“画师?”   “嗯。临安人。”南宫青放下茶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已经定了,不能改。”   赵婉娘抬起头,看着南宫青。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站起来,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声音有点抖。   “公子慢用。婉娘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赵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既然已经有了婚配,昨日为何还要来凑热闹?”   南宫青看着他。“凑热闹的是我的仆人。我是被拉去的。”   颜浅在后面差点没绷住。他使劲咬着嘴唇,把笑咽了回去。   赵老板看了颜浅一眼。颜浅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赵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是婉娘没福气。”他站起来,朝南宫青拱了拱手,“公子慢用,赵某先失陪了。”   南宫青站起来还礼。“赵老板请便。”   赵老板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南宫青和颜浅,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颜浅等了一会儿,确认赵老板不会回来了,才从后面走出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南宫青。   “你说你有婚配的时候,他脸都绿了。”   南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蹄髈,放进颜浅碗里。   “吃。”   颜浅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刚才说婚配的是个画师?”   “嗯。”   “临安的?”   “嗯。”   颜浅咽下蹄髈,看着南宫青。“那画师长什么样?”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的脸黄不拉几的,眉毛粗粗的,脸颊上点着几颗麻子。但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水。   “不好看。”南宫青说。   颜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南宫青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进颜浅碗里。   “因为她是画师。”   颜浅愣了一下。“画师怎么了?”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就喜欢画师。”   颜浅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   南宫青没说话,继续给他夹菜。   “你说赵老板会不会为难我们?”   “不会。”   “为什么?”   “我已经说了有婚配。他再纠缠,就是他的不是了。”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老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不会为了一个过路的读书人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南宫青看起来就不像好惹的。   “那就好。”颜浅又夹了一块蹄髈,“这蹄髈真好吃。你不吃吗?”   “不饿。”   “你刚才什么都没吃。”   “不饿。”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夹了一块蹄髈,递到南宫青嘴边。   “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张嘴,吃了。   颜浅笑了。“好吃吗?”   “……嗯。”   “那你再吃一块。”   南宫青嚼完,又张开嘴。颜浅笑着又喂了一块。   两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颜浅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撑死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看着窗外的瘦西湖,“下午去划船?”   “好。”   颜浅站起来,把衣摆整了整。“走吧。”   南宫青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三副碗筷,赵婉娘的那副几乎没动,筷子还掉了一支在地上,顺手留下几个碎银。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颜浅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小姐,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两人从后门出了醉仙楼。巷子里没人,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颜浅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刚才说‘有婚配’的时候,赵小姐差点哭了。”   南宫青没说话。   “你不心疼?”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心疼?”   “人家姑娘喜欢你啊。”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颜浅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瘦西湖,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有几条小船漂在水面上,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划。   “快点,去划船。”颜浅小跑起来。   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在追逐。 第73章 咱们绝配对吧   从醉仙楼回来,颜浅的心情好得像喝了蜜。   下午在瘦西湖上划了一个时辰的船,南宫青撑篙,画舫从旁边经过,船上的姑娘弹着琵琶,唱着他听不懂的小曲。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直叹气。   南宫青划船的动作很稳,篙子入水无声,船走得又平又缓。颜浅回头看了他一眼,竹青色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镀了一层暖色。   “你看什么?”南宫青问。   “看你划船。”   “划船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颜浅说完就转回去了,语气很坦然。   南宫青没说话。船过了二十四桥,颜浅看见岸边有人在卖糖藕,嚷嚷着要吃。南宫青把船靠过去,买了一截,用荷叶包着递给他。颜浅咬了一口,藕断丝连,糯米甜糯,吃得眯起了眼。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颜浅一进门就把鞋踢了,往床上一倒。靠窗的那张床他已经不睡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摆设。每天夜里他都摸到南宫青床上,早上再趁天没亮爬回去,做给伙计看的。   “累死了。”他趴在枕头上。   “你什么都没干,累什么?”   “划船累的。坐在船上颠来颠去,腰疼。”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倒了两杯茶,端到床边,递了一杯给颜浅。   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翻了个身。   “南宫青,你说咱们两个人,是不是绝配?”   南宫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颜浅坐起来,盘着腿,一脸认真,“你长得太好看了,走到哪儿都招人。赵小姐看上你,茶楼上的姑娘看上你,街上卖花的都看你。你就是个祸水。”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是个祸水。”颜浅指了指自己的脸,“虽然现在涂着易容膏,要是不涂,走在大街上,肯定也有人看。”   南宫青喝了口茶。“所以呢?”   “所以咱们两个人,放出去就是祸害别人。”颜浅掰着手指头,“你勾引姑娘,我勾引,我也不知道勾引谁,反正就是祸害。不如咱们两个互相祸害,别出去害人了。”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醉仙楼,赵小姐看的是我,但隔壁桌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看了你三眼。”   颜浅愣住了。“什么绿裙子?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光顾着吃了。”南宫青的语气很平,“她坐在屏风旁边,你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吃蹄髈的时候看了一眼。”   颜浅张了张嘴。“你看她干嘛?”   “我没看她。我看的是你看她。”   颜浅被他绕晕了。“那到底是谁在看谁?”   南宫青没回答,端起茶杯继续喝。   颜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也在意别人看我?”   南宫青放下茶杯。“我说了,不看脸。”   “那你看了什么?”   “看她的目光落在哪儿。”   颜浅想了想,明白了,南宫青不是在吃醋,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认出他。那个绿裙子的姑娘如果盯着他的脸看太久,说明易容膏可能露馅了。   “那她看了三眼,是因为认出来了吗?”   “不是。是因为你吃蹄髈的样子太难看。”   颜浅噎了一下。“你,你才难看。”   南宫青嘴角翘了一下。   颜浅瞪了他一眼,把枕头扔过去。南宫青一抬手接住了,放在一边。   “说正经的。”颜浅把腿盘好,“今天赵老板虽然放我们走了,但他会不会不甘心?”   南宫青想了想。“不会。他是生意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那赵小姐呢?”   “赵小姐怎么了?”   “她会不会想不开?”   南宫青看着他。“你想多了。”   颜浅叹了口气。“也是。她那么有钱,长得也不错,不愁嫁。”   “嗯。”   “就是眼光不太好。”颜浅笑了笑,“看上了一个有婚配的。”   南宫青没接话。   颜浅从床上下来,走到铜镜前,把脸上的易容膏洗了。药水凉凉的,帕子擦过皮肤,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说我要是没涂易容膏,今天去了醉仙楼,会怎样?”   南宫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赵小姐就不会看我了。”   颜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会看你。”   “你又胡说。”   “没胡说。”南宫青的语气很认真,“你那张脸,站在那儿,没人会看我。”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南宫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那还是涂着吧。”他说,“你的冷脸还能挡一挡。我这张脸,太招人了。”   南宫青握住他摸在自己脸上的手。“你知道就好。”   颜浅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咱们以后谁也别出去祸害别人了。你祸害我,我祸害你。扯平了。”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慢悠悠的,像是给夜打拍子。远处的瘦西湖上还有画舫的灯,隐隐约约的,像萤火虫。   颜浅拉着南宫青的手,走到床边,把他按坐下,自己窝进他怀里。南宫青的手臂环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   南宫青:“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跟了我们半条街。”   颜浅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的是赵老板不会派人跟踪。跟我们的不是赵老板的人。”   颜浅的心跳一下子快了。“那是谁?”   “不知道。武功不高,脚步重…”南宫青把他按回怀里,“跟到客栈门口就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睡不着。”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他现在就睡不着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睡觉。明天再说。”   “你又说明天再说。”   “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南宫青的声音很稳,“客栈人多,他们不会动手。就算动手,我在。”   颜浅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寺庙里的木鱼声,让人安心。   “南宫青,你以后发现有人跟踪,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有这种表情。”南宫青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皱着眉,咬着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颜浅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   “现在就是。”   颜浅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皱着眉。他把眉头松开,把脸重新埋进南宫青胸口。   “那你至少告诉我,跟我们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黑。”   颜浅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有人跟踪。”   “知道有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他是谁,目的都一样。”   颜浅抬起头。“什么目的?”   南宫青看着他。“你。”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云溪村的夜袭,想起那些被南宫青打发的毛贼,想起那个躺在墙根下的人。那些人都是冲他来的,冲他的天生道体,冲他的脸,冲他这个人。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会。”   颜浅把脸埋回去,闭上了眼。他的心跳慢慢平下来,呼吸也渐渐稳了。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睡觉。   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南宫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谁来了都没用。”   颜浅嘴角翘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彻底睡着了。 第74章 被跟踪,有埋伏   来扬州的第六日,颜浅忽然提了想去蜀冈。   “大明寺在蜀冈之上,平山堂也在那儿。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实在可惜。”他趴在客栈木桌上,指尖点着一卷泛黄的扬州舆图,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南宫青淡淡扫了一眼:“你对扬州,倒比我还熟。”   “书上看来的。”颜浅合上图纸,抬眼望向他,“去嘛,明日天气正好,就当踏青。”   南宫青没有反对。本就是陪他出来散心,颜浅想去哪里,他便跟着去哪里。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颜浅照旧抹上易容膏,一张脸黄瘦斑驳,沾着几点假麻子,身上换了粗布短褂,看着就像个寻常跑腿的小厮。南宫青则一身月白长衫,长发束起,腰间悬着那柄通体乌黑的霜落剑——平日里他极少带剑上街,今日不知为何,特意佩在了身上。   颜浅瞥了一眼那柄剑,没多问。   两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行去。蜀冈不算险峻,却林木葱茏,空气里浮着松针与青草的清冽气息。四月初的风不寒不燥,拂在脸上格外舒服,路边野花星星点点,黄白紫相间,一路铺到山脚。   颜浅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弯腰摘一朵小野花,随手别在耳后。即便顶着一张不起眼的假脸,那份自在轻快也藏不住,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南宫青,你快点。”   南宫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走这么急,一会儿累了可别喊。”   “才不会累。”   话刚说完半个时辰,他便开始微微喘息。蜀冈虽不高,可一路蜿蜒上坡,远比平地耗力。颜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南宫青上前一步,递过水囊。   颜浅仰头喝了两口,递回去:“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片坡,便是大明寺。”   颜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坡上一片浓密松林,古松高大笔直,枝桠交错,几乎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风穿林而过,发出低沉的簌簌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吹埙曲。   两人步入松林。   光线骤然一暗,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颜浅原本还带着几分踏青的轻松,可走着走着,心头莫名一紧——太静了。方才还能听见鸟鸣虫叫,一进林子,所有声响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南宫青。   南宫青面色依旧平静,步伐也未见慌乱,可颜浅分明注意到,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不过一寸距离。在凌霄宗时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姿势,那是南宫青即将拔剑前的习惯。   “南宫青……”颜浅压低声音。   “继续走,别回头。”南宫青的声音轻而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颜浅心头一跳,却依言没有停步。他不知道暗处藏着什么,但他信南宫青。   又走数十步,前方林缘已透出明亮天光,眼看就要走出松林。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刺耳得不像鸟鸣,倒像某种暗号。   颜浅下意识回头。   一道灰影从树后猛地窜出,朝着来路狂奔而去。那人身形瘦小,动作敏捷如猴,跑得极快。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对方跑的方向,正是他们上山的路,分明是在故意引着什么人往回走。   颜浅脑中刚转过“调虎离山”四个字,便听见南宫青沉声道:   “站着别动。”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月白身影如一道残影掠过林间,快得只剩一道模糊光影,径直朝那灰衣人追去。颜浅只看见树影一阵晃动,随即一切重归寂静,连脚步声都消失无踪。   松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心跳咚咚撞着胸口,颜浅站在原地,望着南宫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出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没动。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前后左右四棵松树后,同时走出四道人影。   不是同一处,而是四个方向,像一张早已拉开的网,缓缓收拢。四人皆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双冷厉的眼睛。   颜浅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果然是调虎离山。   那灰衣人不过是个饵,真正的目标,是把南宫青引开,好对他下手。   “颜公子?”为首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木。   颜浅没应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别装了。”那人冷笑一声,“易容膏涂得倒是像模像样,可惜走路的姿势骗不了人。富家公子走路下巴微抬,仆从则习惯性低头,你方才一路,露馅了。”   颜浅在心里暗骂自己大意。原以为一张假脸便能掩人耳目,没想到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就被人看穿了身份。   “你们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缓缓抽刀,冷芒在昏暗林间一闪,“乖乖跟我们走,可保你无伤。若敢反抗……这么一张脸,若是划花了,未免可惜。”   另外三人也同时拔刀,从三面缓缓逼近。颜浅被堵在松树前,退无可退。他手无寸铁,修为不过粗浅皮毛,在凌霄宗学的那点功夫连防身都勉强,易容膏此刻更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当场乱了阵脚。   “我劝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颜浅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稳,“他很快就会回来。”   “回来?”那人嗤笑,“追那灰衣人?咱们的人脚程比兔子还快,一路引下山,没一盏茶功夫他别想折返。一盏茶,足够把你带走了。”   四人又逼近一步。   刀尖离他肩头已不足两尺,握刀之人指尖微颤,显然也并非全无顾忌。   颜浅后背紧贴树皮,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声响。   像风落松针,却比风更锐。   一道月白身影自松林上方翩然落下,轻得如同一片云。颜浅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棵树跃下的,前一瞬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下一瞬南宫青已稳稳站在他身前,背对他,面向四名蒙面人。   霜落剑已然出鞘。   乌黑剑身几乎与林间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剑尖凝着一点从外面透入的天光,亮得像一颗寒星。   四名蒙面人同时下意识后退。   “你……你怎么会这么快?”为首那人声音都变了调。   南宫青没有回答。   剑动。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四招制敌。   南宫青还剑入鞘,转过身看向颜浅,语气平淡:“伤到了吗?”   颜浅轻轻摇头,腿还有些发软,却勉强站稳。他目光落在南宫青脸上,像是要确认这人真的平安归来。   南宫青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让你站着别动,你动了。”   “我没动,只是靠了树。”颜浅声音微涩。   “靠树也算动。”   颜浅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地上四人,一个抱腕哀嚎,一个面无血色僵在原地,另外两个捧着断手蜷缩颤抖,再无一人站着。刀落在松针上,几滴血珠溅落,黑红刺目。   “那个灰衣人呢?”他轻声问。   “坡下躺着。”   “你……把他怎么了?”   “打晕了。”   颜浅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   “你追出去多远?”   “没多远。”南宫青语气依旧平静,“追出几步,便知道是调虎离山。”   “那你怎么……”   “他们脚步声太重。”南宫青看他一眼,“四人埋伏林中,连呼吸轻重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当真没察觉?”   颜浅一怔:“你一进林子就知道了?”   “嗯。”   “那你还故意去追灰衣人?”   “不追,他们不会现身。”南宫青淡淡道,“只有让他们以为我中计,才敢对你动手。现身了,才好解决。” 第75章 忘了他是第一高手了么?   颜浅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深不可测。不是凶狠可怖,而是你永远猜不到他算到了第几步。那四人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殊不知从一开始,就落进了他的局。   “你刚才站在这里时,”南宫青忽然开口,“下巴抬了三次。”   颜浅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我紧张。”   “紧张便抬下巴,这个习惯,以后改掉。”   “……知道了。”   地上那人挣扎着坐起,面巾早已掉落,露出一张高颧骨、干裂唇的脸,看向南宫青的眼神充满恐惧。他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法,快到他连剑影都没捕捉到。   “你……你究竟是谁?”   南宫青垂眸看他,声音冷而清晰:   “凌霄宗,南宫青。”   几个字落下,四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凌霄宗掌门,天下第一高手。他们竟想从这人手里抢人,简直与找死无异。   “谁派你们来的?”南宫青问。   为首之人牙关紧咬,不肯开口。   “不说也可以。”南宫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们四人手腕已断,再不说,断的便是脚。”   “我说!我说!”旁边那年轻蒙面人先撑不住,哭声发抖,“是……是乌衣帮!帮主下令抓这位公子,抓到便赏三千两。我们不知道他与您同行,真的不知道。”   南宫青目光扫过众人:“乌衣帮,做什么的?”   “不过是在城外做些暗活,绑票、收债、替人出头……这次有人出高价要抓这位公子,帮主才接了生意。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万万不敢与凌霄宗为敌。”   “买家是谁?”   “不……不知道。帮主接活,从不对我们透露买家身份。”   南宫青沉默片刻,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地,“再敢伸手,我灭他满门。”   四人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宫青转身,对颜浅只说了一个字:“走。”   颜浅跟着他走出松林。   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暖意融融,与林中阴冷压抑截然不同。颜浅深吸一口气,只觉连空气都甜了几分。   两人沿山路走了一段,颜浅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南宫青的衣袖。   “南宫青,你刚才说灭他满门,是认真的吗?”   “吓唬他们的。”   颜浅愣了愣,随即失笑:“你也会吓唬人?”   “有用的时候,会。”   颜浅笑着摇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没有。”   “对付那灰衣人时……”   “用剑柄击晕,未沾血。”   颜浅点点头,又沉默走了一段,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下次别把我一个人留下行不行?就算你知道是计,也带着我一起。万一那四人不等你回来就动手……”   南宫青脚步微顿,转过身看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们呼吸急促,心浮气躁,说明紧张。紧张之人不会擅自行动,必等指令。那哨声,便是动手信号。”   颜浅一时无言。原来从始至终,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内。   “你这个人……”他轻轻叹气,“实在太可怕了。”   “哪里可怕?”   “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南宫青望着他,目光微沉:“有一件事,没算到。”   “什么?”   “你会怕。”   颜浅一怔。   “你刚才靠在树上时,手在抖。”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已平复,可那一刻的恐惧却清晰记得,被四把刀围堵,孤身一人,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会不会来不及回来。   “我怕的不是他们,我怕的是你回不来。”   南宫青沉默一瞬。   “不会回不来。”   颜浅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南宫青没再接话,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大明寺还没去。”   颜浅摸了摸头,快步跟上。   山路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大明寺山门赫然在前,黄墙灰瓦,庄严肃穆,门前两株古松枝干虬曲,如苍然守门人。寺内钟声忽然响起,低沉悠远,一波波在山间回荡。   颜浅站在山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去拜拜。”   “你信佛?”南宫青问。   “不信。”颜浅坦然,“但来都来了,拜一拜总没错。”   南宫青随他步入山门。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钟声未歇,南宫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没有听出来,那几人是南方口音。”   颜浅回想了一下,点头:“像是扬州附近的口音,与北方截然不同。”   “我在北方名头响亮,可在江南,知晓我名号的人并不算多。”南宫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乌衣帮这些人,一听‘南宫青’三字便吓破胆,说明早有人提前告知过他们,要对付的人是谁。”   颜浅脚步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你的身份泄露给他们?”   “不是泄露。”南宫青侧头看他,“是威慑。用我的名头压住他们,让他们不敢中途私吞,只能按指令行事。乌衣帮明知对手是凌霄宗掌门仍敢动手,背后必有撑腰之人。”   颜浅心头一紧,思绪飞速转动:“也就是说,那人不但知道我们在扬州,知道我在你身边,还能精准利用你的身份布局?”   “嗯。”   “那这个人……”   “绝非一般觊觎天生道体的散修。”南宫青语气冷了几分,“是清楚我们底细的人。”   颜浅喉咙微微发紧。   他想起凌霄宗内那些各怀心思的长老,想起此前赵鼎山联合众人逼宫,想起南宫青当众说出“他是我的人”时,那些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不甘。   “你是怀疑,宗门里有人……”   “不一定是宗门。”南宫青打断他,“但可以确定,消息已经从北传到南。有人故意将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引各方势力来找麻烦。”   “为什么要这么做?”   “借刀杀人。”南宫青声音淡漠,“不必亲自动手,便能让我们四处奔波,疲于应对。”   颜浅站在寺院廊下,望着南宫青。阳光透过檐角落在他眉骨,投下浅浅阴影,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澈的沉静算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逛大明寺。”南宫青神色不变,“来都来了,不必白跑一趟。”   颜浅一愣:“还去?”   “为什么不去?”南宫青转身继续向前。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传来:   “我们偏不。”   颜浅望着他挺拔背影,忽然笑了,快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下一步了?”   南宫青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逛完寺,再说。”   颜浅不再多问,只跟着他一路向前。   钟声再次响起,浑厚绵长,在蜀冈间缓缓散开。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看似平静的踏青之行,早已被卷入一张看不见的网。而他们身后,暗流涌动,杀机未歇。 第76章 想通了   从大明寺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颜浅一进房间就把外衫脱了,往椅背上一搭,然后坐到铜镜前,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把这层壳揭了,绷了一天,笑一下都费劲。”   南宫青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倒了些药水在帕子上,走过来托起他的下巴。帕子覆上颧骨,凉丝丝的,蜡黄的颜色开始剥落。   “今天那几个人,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找帮手?”颜浅闭着眼问。   “会。”   “你就不能给我个安慰点的答案?”   “你要听假的?”   颜浅叹了口气。“算了,真的就行。”   南宫青把帕子翻了个面,擦他的额头。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他们回去一报,乌衣帮帮主就知道这趟水有多深。三千两银子买一个跟凌霄宗掌门结仇的机会,聪明人不会干。”   “那笨的呢?”   “笨的已经躺在坡下面了。”   颜浅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瞥了南宫青一眼。“你把人打晕的那个?他醒了怎么办?”   “醒了会自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等同伴抬。”南宫青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换了一块干净的,“跟我没关系。”   颜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人,打完就不认账。”   “认什么账?他们先动的手。”   帕子擦到耳后,颜浅缩了缩脖子。“凉。”   “忍一下。耳后没涂匀,不擦掉明天一块黄一块白,像长癣。”   颜浅乖乖不动了。他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点点变回原来的颜色,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要是一直待在扬州,那些人会不会越来越多?”   “也许…”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南宫青把最后一块药渍擦掉,直起身,把帕子丢进水盆里。“因为多和少,对我没区别。”   颜浅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一个人和一百个人,对你没区别?”   “有区别。”南宫青想了想,“一百个人,打完手酸。”   颜浅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正经的是…”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颜浅一杯,“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扬州是大地方,出了人命,官府会查。乌衣帮这种小帮派,犯不着为了三千两银子惹官司。”   “那他们会在哪儿动手?”   “城外。偏僻处。就像今天这样。”   颜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转了转。“那我们以后不出城了?”   “出。”南宫青也端起茶杯,“为什么不出?该玩就玩。”   “不怕他们再设埋伏?”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今天他们有埋伏,你伤着了吗?”   颜浅想了想。“没有。”   “他们伤着了吗?”   “……伤了。”   “那你还怕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白净的脸,精致的眉眼,和白天那个黄脸麻子判若两人。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老被人盯着,不舒服。”   “那就当他们是跟着伺候的。”   颜浅噗嗤笑了。“伺候?他们拿刀伺候?”   “刀也是伺候。帮你练胆子。”   颜浅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南宫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南宫青仰起头,灰色的眼睛映着烛光。“哪句气人?”   “每句都气人。”   “那你别听。”   “我偏听。”   两人对视了两秒。颜浅先绷不住了,笑着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南宫青,你这个人,嘴上功夫比剑上功夫还厉害。”   南宫青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街上卖馄饨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说书声。   “明天去哪儿?”他问。   颜浅从枕头里抬起头。“个园。听说竹子特别多。”   “然后去吃那家狮子头。”   “哪家?”   “就昨天没排上队的那家。”   南宫青想了一下。“永宁街那家?”   “对。”   “那家要排队。”   “排就排呗。”颜浅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反正又不赶时间。”   南宫青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他。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哪天府城突然涌出一百个人,我手酸了,护不住你。”   颜浅把枕头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手酸了,我背你跑。”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的手。“你背得动?”   “背不动就拖。拖不动就爬。”颜浅收回手,笑了笑,“反正不把你丢下。”   南宫青没说话。他伸手,把颜浅额前一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凉凉的。   “明天早点起。”他说,“个园开门就去,人少。”   “好。”   “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爱吃桂花糕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爱吃。”   颜浅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过身,假装去铺床。“那就买。多买点,当干粮。”   “干粮不是馒头吗?”   “馒头吃腻了,换换口味。”   南宫青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颜浅已经不睡那张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摆设,把被褥抱到颜浅的床上,铺好。   颜浅看着他忙活,嘴角翘了一下。“你越来越自觉了。”   “不是你嫌两张床不习惯?”   “我什么时候嫌了?”   “前天晚上。你说‘还是挤着暖和’。”   颜浅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天晚上降温,他半夜被冻醒,迷迷糊糊地爬到南宫青床上,嘟囔了一句“还是挤着暖和”。第二天起来就忘了,没想到南宫青记住了。   “我说梦话你也记?”颜浅有点心虚。   “你没说梦话。你当时醒着。”   “我半梦半醒。”   “那就是醒着。”   颜浅瞪了他一眼,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不说话了。   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街上打更的刚过,梆子声远远的,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颜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南宫青,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破罐子破摔?”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想通了。”   颜浅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想通什么了?”   “跑没用。躲没用。不如该干嘛干嘛。”   颜浅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哪天真来了一百个人呢?”   “那就打。”   “打完呢?”   “打完换个地方继续玩。”   颜浅笑了,把脸往南宫青肩窝里蹭了蹭。“你这人,心真大。”   南宫青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拢进怀里。“不是心大。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谁来了都一样。”   颜浅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寺庙里的木鱼声,让人安心。   颜浅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总感觉需要发生点啥。 第77章 终于还是被猪拱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颜浅窝在南宫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南宫青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南宫青的手臂环在他腰上,没有动,但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   颜浅被他点得有点痒,缩了一下。   “别动。”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你挠我痒。”   “没挠。”   “你在点。”   南宫青的手指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点。颜浅又缩了一下,这次没说话,而是伸出手,摸黑抓住了南宫青的手指,攥在手心里,不让他动了。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转了个方向,变成了十指相扣。   颜浅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   “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颜浅的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颜浅被他蹭得手心发烫,但又不想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青才开口。   “今天在松林里,我回来的时候,你站在树下面。”   颜浅闭着眼。“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还有呢?”   颜浅想了想。“想那几个人会不会冲上来。”   “怕吗?”   “怕。”颜浅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南宫青的轮廓,“但更怕你回不来。”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颜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   “你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从颜浅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经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没有动,就停在那里。   颜浅的呼吸变得很轻。他能感觉到南宫青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烫得他想躲。但他没有躲。他闭着眼,睫毛在抖。   南宫青的指尖从他嘴唇上移开,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托起来。   颜浅睁开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浅浅。”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我想亲你。”   颜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粉,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他想说“你亲就亲,问我干嘛”,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那你亲。”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凑过来,在颜浅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左边颧骨,右边颧骨。每一个吻都隔了几秒,像是在给颜浅留出拒绝的时间。   颜浅没有拒绝。他的手攥着南宫青的衣襟,没有推开。   南宫青的吻停在他的嘴角。   “这里呢?”   颜浅咬了咬嘴唇,把脸往旁边偏了半寸。   “你……你别问了。”   南宫青没有再问。他吻住了颜浅的嘴角,然后慢慢移到嘴唇正中。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一触即离,是真正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加深了一点。   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南宫青的嘴唇很软,和他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有松木和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头晕。颜浅闭着眼,感觉自己的手指从南宫青的衣襟滑到了他的肩头,又从他肩头滑到了他的后颈。   南宫青的呼吸重了。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抵开颜浅的唇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霸道,像是在试探一个禁区。颜浅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在他后颈上收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   南宫青没有躲。   他松开颜浅的嘴唇,退后了半寸。   南宫青看着他。月光下,颜浅的脸红得像着了火,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么?”   颜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南宫青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颜浅咬了咬嘴唇。他当然知道。他一个现代人,虽然没实践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电脑里存过的小说,手机上刷过的视频,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   “知道。”   “知道什么?”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明知故问。”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颜浅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是这种?”   颜浅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了半寸。   南宫青跟着他往下滑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还是这种?”   颜浅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手攥着南宫青的衣领,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拉近。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感觉到南宫青的呼吸、南宫青的嘴唇、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腰侧画着的圈。   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冷静。冷静。你一个现代人,怕什么?你看过那么多,就算没做过,理论上也该比南宫青这个古人懂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但身体完全不听使,手在抖,腿在软,连呼吸都找不着节奏。   “南宫青。”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   南宫青从他耳侧抬起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暗得像深夜的湖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比你想的早。”   “什么时候?”   “你进凌霄宗第一天。”   “第一天,那时候你就……”   “嗯。”   “你藏的够深啊…”   “你说呢。”   颜浅伸手,摸了摸南宫青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南宫青没有动,就让他摸。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吓跑你。”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跑?”   “不确定。”南宫青握住他摸在自己脸上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但不敢赌。”   颜浅看着,他在心里又给自己打了一遍气,你是颜浅,你连穿越都不怕,你怕这个?你是看过无数小说的人,你是理论知识丰富的人,你不能怂。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一点,“现在不怕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颜浅。这次的吻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倾泻。像是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手指从颜浅的头发里滑到后颈,掌心贴着他的脖子,拇指在他耳后画着圈。   颜浅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紧张。他的手从南宫青的后颈滑到他的背上,十指张开,扣着他的脊背。南宫青的背很宽,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你在抖。”南宫青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   “你也在抖。”颜浅的声音有点喘。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他松开颜浅的嘴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   “浅浅。”   “嗯。”   “你要是怕,我们就停。”   怕什么?你是颜浅。你连穿越都经历了,连凌霄宗都混下来了,连一路被追杀都扛过来了。你不就是没经验吗?没经验怎么了?南宫青也没经验啊。两个人都没经验,谁怕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怕。”   南宫青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颜浅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确定?”   “确定。”   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不就是那啥吗,我看过那么多,我能行。   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颜浅。   这次的吻不再克制。他的舌尖撬开颜浅的唇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颜浅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腰侧,每一个落点都像一颗火星,在皮肤上烧出一片滚烫。   颜浅的呼吸越来越急,手从南宫青的背上滑到他的腰间,笨拙地扯他的衣带。扯了两下没扯开,急了。   南宫青握住他的手。   “我来。”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颜浅松开手,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鼓劲,别怂别怂别怂。你都说了确定了,现在怂什么?你是现代人,你看过那么多,你什么都知道,你不怕。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   “别看。”   “为什么?”   “不好意思。”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刚才说确定的时候,怎么好意思?”   “那是刚才。”   南宫青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颜浅睁开一只眼,看见南宫青在月光下的脸,衣领敞着,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和白天那个清冷的掌门判若两人。   颜浅的脸又红了。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看,他也不冷静。他也在抖。他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   “你……你把衣服穿好。”   “不穿。”   “你……”   南宫青低下头,吻住了他。这次的吻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一下一下的,温柔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他的手指从颜浅的衣领处慢慢滑进去,指尖带着薄茧,擦过锁骨。   颜浅整个人绷紧了。   南宫青停下来。   “怎么了?”   “没事。”   “紧张?”   颜浅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骂自己。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南宫青把手指抽出来,重新环住他的腰,把他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扫过他的发丝。   “那不急。”   颜浅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和他平静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南宫青,你的心跳好快。”   “嗯。”   “你是不是也在紧张?”   “比你对敌的时候还紧张。”   颜浅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南宫青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耳朵尖是红的。   颜浅忽然笑了。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他也紧张。他不是一个人。   “你紧张什么?”   南宫青低下头,看着他。   “怕弄疼你。”   颜浅的笑收住了。他看着南宫青的眼睛,灰色的,认真的,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软得不行。   “你轻一点就行。”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颜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眼睛,鼻尖,嘴角。每一个吻都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浅浅你要是疼,就说。”   “好。”   “要是受不了,也说。”   “………”   南宫青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颜浅感觉他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锁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从南宫青的背上滑到他的头发里,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头皮。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颜浅,你行的。   “你不用这么小心。”   南宫青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是你,所以你不用小心。我愿意。”   南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但很好看。   颜浅看呆了。   南宫青低下头,吻住了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影子上。   颜浅后来想起这一夜,还有他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的那句话,你行的。   他确实行了。   “南宫青,你还在紧张?。”   南宫青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是你。   窗外的月亮又躲回了云层后面,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78章 大狼狗啊   颜浅是被热醒的。   不是夏天那种热,是身边有个火炉的那种热。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离那个火炉远一点,但腰上横着一条手臂,他翻了一半就被捞了回去。   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后腰。   颜浅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往后想看看是什么。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说不清的危险。   “别动。”   颜浅彻底醒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又不是没上过生理课。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东西在早上可以这么……精神。   “南宫青。”他的声音有点干。   “你…你能不能往后退一点?”   “不能。”   颜浅咬着嘴唇,往前挪了挪。南宫青的手臂收紧,把他又拖了回去。那东西隔着薄薄的里衣,烫得他想缩成一团。   “你干嘛!”颜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是你先动的。”   “我那是想下床!”   “骗人。”   颜浅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呼吸打在自己后颈上,又热又急,和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掌门判若两人。   “南宫青,你不会又想……”   “嗯。”   “你嗯什么嗯!昨天晚上不是已经…”   “那是昨天晚上。”   颜浅噎住了。他转过头,想看看南宫青的表情。一转过来,鼻尖差点碰到南宫青的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一点睡意,亮得像两团火。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吃人的眼神。”   颜浅的脸更红了。他想推开南宫青,但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被握住了。南宫青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又快又重,像擂鼓。   “感觉到了?”   颜浅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已经很克制了。”南宫青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早上不想忍了。”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忍就不忍关我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你……你这禽兽。”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住了颜浅的后颈。颜浅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南宫青的嘴唇从后颈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肩窝,每一个落点都像一颗火星,在皮肤上烧出一片滚烫。   颜浅的呼吸乱了。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昨天晚上很温柔。”   南宫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今天不想温柔了。”   “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把颜浅翻过来,面对着自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因为昨天晚上是第一次,怕吓着你。”   “那今天呢?”   “今天不怕了。”   颜浅瞪着他,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起人来毫无威慑力。南宫青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这次不像昨晚那样试探和克制,而是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蓬勃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颜浅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肩头,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南宫青没有躲,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   “浅浅。”   “……”   “你身上好烫。”   “是你烫。”   南宫青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颜浅感觉他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锁骨,一下一下地吻着,带着一种贪婪的、不知餍足的节奏。   “南宫青,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颜浅愣了一下。“你就睡一个时辰?”   “嗯。太激动了,睡不着。”   “你不困?”   “不困。”   “你不困,我困。我昨天晚上被你折腾到半夜…”   “那是你要求的。”   “我什么时候要求了?”   “你说‘你轻一点就行’。”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但那不是那个意思,不对,好像也是那个意思。   “那不算要求。”   “算。”   南宫青低下头,吻住了他的锁骨。颜浅的话被堵了回去,变成一声闷哼。他的手从南宫青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背,十指张开,扣着他的脊背。   “南宫青!!!!”   “你是不是开荤了就不想停?”   南宫青从他锁骨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是一种滚烫的、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是。”   颜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你闷不闷?”   “不闷。”   “你耳朵红了。”   “没有。”   “露在外面了。”   颜浅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连耳朵都盖住了。南宫青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颜浅闭着眼,不肯睁开。   “浅浅。”   “……”   “看着我。”   颜浅摇了摇头。南宫青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颜浅的睫毛抖了抖,还是不肯睁眼。   南宫青又亲了一下。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角,然后是下巴。每亲一下,颜浅的脸就红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蜷在被子里,浑身发烫。   “你睁开眼,我就不闹你了。”   颜浅睁开一只眼。“真的?”   “真的。”   颜浅睁开两只眼。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你骗人!”颜浅的声音闷在他嘴里。   “没骗你。我说不闹你,没说不亲你。”   颜浅气得想打他,但手被他握住了,十指交扣,按在枕头边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南宫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笑意,有别的东西,很深很浓的,像化不开的墨。   “不是觉得你好欺负。”   “那是什么?”   “是觉得你好吃。”   颜浅噎住了。他看着南宫青的脸,那张清冷如雪的脸,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无师自通。”   颜浅瞪着他,瞪了两秒,没绷住,笑了。笑着笑着,南宫青又吻了下来。这次的笑被吞进了吻里,变成了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身体上画了一道金线。   颜浅后来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又被他得手的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好几遍“最后一次”。   “南宫青……你够了……”   “不够。”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   “今天早上你已经……”   “那是今天早上的第一次。”   颜浅气得想咬他,但张嘴咬到的是一口空气。南宫青躲开了,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像是在哄他。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说是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   “………”   南宫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这次真的最后一次。”   颜浅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要是再骗我,我就……”   “就什么?”   “就不理你了。”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好。最后一次。”   颜浅趴在枕头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他的腰酸得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闭着眼,听着南宫青在身后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浅浅。”   “别跟我说话。”   南宫青穿好衣服,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伸手,把颜浅脸上的头发拨开。   “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理我?”   “没力气理你。”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耳后轻轻蹭了一下。“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颜浅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三丁包。豆浆。还要桂花糕。”“还要一碗小馄饨。”   “还要………”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都买。你躺着,别动。”   “浅浅,昨天晚上到今天,我很开心。”   颜浅睁开眼,看着南宫青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   颜浅把脸埋回枕头里,笑了。笑着笑着,腰又酸了,他龇了龇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看着清冷,怎么一开荤就这么凶残。   他翻了个身,看着房顶。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有余温,有南宫青的味道,把那个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第79章 南宫青你个人夫   颜浅在床上又躺了一刻钟,才终于攒够了爬起来的力气。   他坐起来的时候,腰发出了一声不太妙的抗议。他龇了牙,扶着腰,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腿挪到床沿外面。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   但心里那个甜丝丝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锁骨上全是红印子,一个叠一个的,像谁在他身上练了毛笔字。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侧面那块,嘶了一声,有点疼。   “属狗的吗这人。”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翘着。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床柱。站了两秒,适应了,才慢慢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了不少。   他端着杯子,眼睛扫到桌上那两只茶杯。昨晚他们俩坐在这里喝茶,南宫青说“你喝了我的茶”,他说“喝了就喝了”,然后……   然后就被亲了。   颜浅的脸又红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又移到了床上。枕头歪着,被子乱成一团,一看就知道昨晚经历了什么。   他把枕头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抱在了怀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颜浅像被烫了一样把枕头扔回床上,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种“我什么都没想”的表情。   门推开了。南宫青端着托盘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衫,衣袂飘飘的,和早上那个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颜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那种“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的不好意思,是那种“我们之间发生了某种质变但我还没适应”的不好意思。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从“南宫青”变成了“我的南宫青”,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脚趾头都在被子里蜷了起来。   “醒了?”南宫青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嗯。”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对窗外的风景很感兴趣。   “脸这么红,发烧了?”   他的手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颜浅没躲,但也没看他。“没有。热的。”   “热的?”南宫青看了看窗户,“窗户开着,今天不热。”   “我就是热的。”   南宫青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你是热的。”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颜浅看着他的背影,他把豆浆倒进碗里,把桂花糕从油纸里拿出来摆好,把小馄饨的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然后一一摆到颜浅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像做过一千遍一样。好像一直以来确实是南宫青在做这些。   颜浅忽然想起一件事。南宫青是掌门。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宫青。是那个抬手间能让天地变色的南宫青,像个小媳妇一样忙前忙后。呸,说反了,现在自己成人家媳妇了!造孽啊!!!!!   “看什么?”南宫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他。   “看你。”颜浅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颜浅,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清淡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温柔的、让颜浅心脏骤停的笑。   “好看吗?”   颜浅的脸红透了。他想说“不好看”,但说不出口,因为确实好看。他想说“一般般”,但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在骗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   “馄饨要凉了。”   南宫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追问,把勺子递过来。颜浅接勺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颜浅像被电到一样缩了回去。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我手上有刺?”   “没有。”   “那缩什么?”   “没缩。”   南宫青把勺子又递过来。   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来,单手撑着脸,看着他吃。颜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咬了半个馄饨,含混不清地说:“你看着我干嘛?”   “看你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颜浅差点被馄饨呛到。他咳了两声,端起豆浆灌了一口,余光扫到南宫青还在看他,而且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狼看着自己囤的过冬粮食,满足中带着一点“我随时可以再吃一顿”的意味。   “你别看了。”   “为什么?”   “你这样我吃不下。”   南宫青想了想,换了个姿势,从单手撑脸变成了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角度变了,但目光没变。“这样呢?”   “有什么区别!”   “角度不一样。”   颜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了。他低头认真吃馄饨,一个接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南宫青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的一滴豆浆擦掉了。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的像是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颜浅愣住了。他转头看着南宫青,南宫青的表情没什么特别,就是那种“你嘴角有东西我帮你擦一下”的理所当然。   “你……”颜浅张了张嘴。   “嗯?”   “你这样……”   “哪样?”   颜浅说不出来。他想说的是“你这样好像我老公”,但这种话说出来他可能会当场自燃。所以他咽了回去,改口说:“你这样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不好意思……就是不好意思。”   南宫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更多的是温柔。他没再问,只是把手收回去,安静地坐在旁边,等颜浅吃完。   颜浅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南宫青递了帕子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嘴,刚要说话,南宫青已经把碗筷收好了。   “你坐着别动,我去还碗。”南宫青说。   “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腰不酸?”   颜浅的脸又红了。他怎么知道自己腰酸?哦对,因为就是他干的。   “不酸。”颜浅嘴硬。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端着托盘出去了。颜浅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嘶了一声,酸得要命。   门又开了。南宫青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什么?”颜浅问。   “药油。揉腰的。”   颜浅看着那个小瓷瓶,再看看南宫青,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买的?”   “还碗的时候顺便去药铺买的。”   “过来,趴着。”南宫青拍了拍床。   “不用,我自己……”   “趴着。”   颜浅看着他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走到床边,趴了下来。南宫青在床沿坐下,把小瓷瓶的盖子打开,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把手贴上了颜浅的后腰。   他的手很热。药油凉凉的,被他掌心搓热了,渗进皮肤里,变成一股暖流。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揉在酸胀的肌肉上,舒服得颜浅差点哼出声。   “疼就说。”南宫青说。   “不疼。”颜浅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手法还挺好。”   “跟宗门医修学的。”   “还教这个?”   “没教。我看过几次,记住了。”   颜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换了一句:“你这样以后我腰不酸了怎么办?”   “那就揉别的地方。”   “揉哪里?”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你想揉哪里都行。”   颜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红透了。南宫青继续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浅浅。”   “嗯。”   “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   “已经很好了,不是一直都很好么。”   “不够。”   颜浅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南宫青。南宫青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眼底都青了。”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谁观察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以后多睡几个时辰吧。”   “心疼我?”   “谁心疼你!我是怕你猝死了没人给我买早饭。”   南宫青笑了一下,没拆穿他。他的手在颜浅腰上慢慢揉着,药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混着松木和豆浆的香气,变成一种很奇怪但很好闻的味道。   “浅浅。”   “又干嘛?”   “今天晚上我还想………”   颜浅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忘了自己腰还酸着,嘶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你慢点。”   “我们各睡各的吧。”颜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本来就两张床么。”   “那床没有这边舒服。”   “那是因为你褥子垫得厚!”   “浅浅……”   “我不要!!!!”   南宫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委屈。就那么一点,但颜浅捕捉到了。那种大型犬科动物被拒绝后的委屈,让他差点心软。   但他忍住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小狗的眼神。”   南宫青的表情顿了一下。“小狗?”   “对。就是那种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的眼神。”   南宫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是就是,好不好……”   颜浅被他气笑了。“不好,你是要我命来的吧。”   “我没有。”   颜浅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慨。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疏离的笑,是一个真实的、有点孩子气的、让人心软的笑。   颜浅看着他的笑,心跳快得不行。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房顶上的纹路。   “那你今天晚上还各睡各的吗?”南宫青问,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颜浅听出了那个问题底下的东西,不是“你还分开睡么。”,而是“我想你一起睡。”。   他咬了咬嘴唇。“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南宫青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样表现行吗?”   颜浅哼了一声。“还行。”   “这样呢?”南宫青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按在他后腰的一个穴位上,轻轻一按,颜浅整个人都软了。   “南宫青…你……”   “表现好吗?”   颜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南宫青笑了一下,继续给他揉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你早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颜浅睁开一只眼。“哪句?”   “你说你也开心。”   颜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真的。”   他听见南宫青笑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他感觉一个吻落在了自己的后脑勺。   他想,这个人以前那么冰冷,对所有人都拒人以千里的样子,对自己却特别温柔。 第80章 吃饱喝足了   第一天,颜浅觉得还行。   腰酸腿软,脖子上全是遮不住的红印,他只当是开荤后遗症,缓一缓就好。   可这“缓一缓”,根本不存在。   南宫青像憋了几十年的猛兽,逮着他就没松过手。第一天晚上“最后一次”说了三遍,第二天“真的最后一次”又三遍,到第三天,颜浅已经懒得数了,每次以为结束,对方歇半个时辰就又贴上来。   “你不是说睡觉么?”颜浅趴在枕头上,声音沙哑。   南宫青从身后贴过来,下巴抵着他肩窝:“够了。”   “那你倒是睡啊!”   “不困。”   “你不困我困!”   “你睡你的。”   颜浅被气笑了,这话混账得不行,他这样自己怎么睡得着?可南宫青真就只是抱着他,呼吸平稳地落在后颈。颜浅等了片刻,确认他没别的动作,才慢慢放松闭眼。   随即后颈落下一个轻吻,像羽毛扫过。   他没动。   接着是耳后、耳垂、肩膀,一个接一个,绵绵密密。   “南宫青。”他没睁眼。   “嗯。”   “你不是说让我睡吗?”   “你睡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睡!”   南宫青没应声,只把嘴唇贴在他肩胛骨上不动。颜浅刚要睡着,却被他轻轻吮了一下皮肤,整个人猛地一颤。   “南宫青!”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尝一下。”   颜浅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缩成一团。南宫青隔着被子搂住他:“浅浅,出来,会闷。”   “闷死算了!”   “闷死了我怎么办?”   “你再找一个!”   南宫青沉默一瞬,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松木气息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不找了。”声音低得只够他听见,“就你一个。”   颜浅心跳擂鼓,在被子里格外清晰。   “你……你出去。”声音发虚。   “不出去。”   “被子里面热。”   “正好。”   “正好什么?”   南宫青没答,手却慢慢探过来,不急不躁,带着几分虔诚,指尖轻轻描摹他的腰侧。   “南宫青。”   “嗯。”   “你今天已经……”   “那是今天白天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所以是晚上的。”   颜浅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怕是活不到成亲那天。   第四天,颜浅决定反抗。   趁南宫青出去买早饭,他从里面闩上了门。南宫青推了两下没开,安静片刻。   “浅浅。”   “不在!”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窗户一响。颜浅转头,南宫青正从窗口翻进来,手里端着托盘,豆浆一滴未洒。   颜浅目瞪口呆:“你是掌门。”   “嗯。”   “掌门翻窗户?”   “门锁了。”   “那你敲门啊!”   “敲了你也不会开。”   颜浅一时无言。南宫青把托盘放下,走过来弯腰将他抱起。颜浅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你干嘛!”   “吃饭。”   “吃饭你抱我干什么!”   “怕你跑。”   他被放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豆浆包子和小菜。南宫青在对面坐下,单手撑脸看着他。   “吃吧。”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昨天不是看过了?”   “今天不想被看!”   南宫青想了想,转身背对着他:“这样行吗?”   颜浅又气又笑,肚子实在饿,低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南宫青忽然转了回来。   “你不是背对着吗!”颜浅嘴里还塞着包子。   “转过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南宫青认真看了他两秒:“眼睛下面有青黑,没睡好。”   “你还好意思说!”   “今天白天不闹你了,你补个觉。”   颜浅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吃完早饭洗漱完,颜浅换上干净里衣躺进被窝。南宫青果然没闹,坐在床边安静看书。   阳光落在他身上,侧脸如玉雕一般。颜浅看了一会儿,竟觉得这人安静时好看得想藏起来。   “看什么?”南宫青没抬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没看你。”颜浅飞快收回目光,翻身背对他。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被角被掖好,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他眼上。   “睡吧。”   睫毛在掌心轻轻颤动,颜浅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那只手移开,换成一个落在额头的轻吻。他困得睁不开眼,只隐约听见南宫青极轻地说了句什么,模糊不清。   他做了个梦,桃花纷飞,南宫青回头,灰眸明亮:“浅浅,我心悦你。”   颜浅在梦里笑醒,发现枕头沾了点口水,慌忙擦去。床边已没人,书扣在桌上,茶水还温着。   “南宫青?”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撑着床起身,腰依旧发酸,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   南宫青正好走过来,立在窗外,两人隔窗很近。   颜浅心里一软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丝顺滑如绸缎。   南宫青一怔:“干嘛?”   “摸狗。”颜浅笑得狡黠。   南宫青眼神一变,伸手扣住他后颈往前一带,额头相抵。   “你说谁是狗?”声音低沉。   “你。”颜浅嘴硬,声音却已发颤。   “那狗现在想吃人了。”   “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话音未落,唇便被堵住。颜浅半个身子探在窗外,被亲得晕头转向,手被牢牢扣着,进退不得。   许久南宫青才松开他,颜浅脸红透,唇红眼润,瞪他的模样更像撒娇。   “你……”他喘着气,“你第五天了。”   “嗯。”   “你不是说吃饱了吗?”   “什么时候说的?”   “你发誓那天说的!”   “我发誓说的是白天不闹你。现在是白天吗?”   颜浅看向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现在是白天!”   “快晚上了。”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   南宫青伸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痕迹:“浅浅。”   “别叫我!”   南宫青又在他嘴角轻啄一下,随即退开。   “五天。”他语气带着满足与慵懒,“够了。”   颜浅一愣:“什么够了?”   “够了。”南宫青重复,灰眸含着笑与温柔,“今天晚上不折腾你了。”   “明天早上也不?”   “看你表现。”   颜浅松了口气:“那我现在表现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   “你说我是狗。”   “你不是说没见过狗吗!我说你是狗是夸你!”   南宫青嘴角缓缓勾起:“那你是什么?”   颜浅本想说“主人”,对上他的目光却咽了回去,别过头耳尖通红:“我是你爹!!!”   南宫青终于笑出声,清朗如泉石相击,是颜浅从未听过的畅快。平日他冷得像冬月,此刻眉眼舒展,冰雪消融。   颜浅心跳又是一漏:“你以后多笑笑。”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南宫青耳尖泛红,偏过头清了清嗓子:“进去吧,外面凉。”   “现在是大中午,哪里凉了?”   “进去。”   颜浅被他赶回屋内。   这五天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可一睁眼身边就有人,那种踏实感,其实很好。   “南宫青。”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颜浅比划了一下,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南宫青叠衣服的手一顿,转过身认真看着他:“我等了很久。”   “什么?”   “遇到你之前,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你觉得快,我觉得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颜浅声音微颤。   “刚才。”   “又无师自通?”   “不是。”南宫青目光认真,“是遇到你之后,什么都会了。”   “你烦不烦。”他闷闷别开脸,眼角却有些湿润。   南宫青上前掰回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那点湿润,笑意轻浅如风。   后来颜浅想,这五天大概把这辈子的折腾都受完了,浑身酸软,没一块好皮肉,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像盘回锅肉。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甚至想,再来一次……不行,真的会没命。   扶着腰看南宫青打好最后一个包袱,颜浅忽然开口:“南宫青。”   “嗯。”   “以后一个月一次。”   南宫青转头,表情像被雷劈中:“什么?”   “一个月一次,不能再多了。”   沉默许久,他开口:“半个月。”   “不行,一个月。”   “二十天。”   “二十五天。”   “二十二天。”   颜浅咬牙:“二十天。不能再少了。”   南宫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一本正经点头:“好。二十天。”   颜浅看着他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又上当了。 第81章 终于活过来了   第七天早上,颜浅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这张黄脸麻子的伪装,忽然开口:“我算是看明白了。”   南宫青正在收拾包袱,头也没抬:“看明白什么?”   “刺客不可怕。”颜浅转过身望着他,“你比较可怕。”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顿。   “刺客最多一刀砍死我。”颜浅掰着手指,“你是慢慢磨,把我折腾得半死,再给点甜头缓一缓,接着继续。整整五天,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床上了。”   南宫青铺好床,转过身看他:“你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颜浅指了指自己的腰,“现在走路还发飘,要不是今天天气好,门都不想出。”   “那你别出了。”   “不行。”颜浅语气坚决,“今天必须出,再不出门,我怕以后都出不去了。”   南宫青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颜浅仰着脸,妆容粗糙,眉眼却亮得惊人。   “你知不知道,”南宫青声音放低,“你说这种话,我很难克制。”   颜浅耳朵瞬间泛红,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在两人中间:“别。说好今天出门,二十天的约定,从今天算起,你说话要算话。”   南宫青看了他两秒,拨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算话。”   颜浅浑身紧绷,直到对方指尖离开领口,才长长松了口气。   “南宫青。”   “嗯。”   “你以后别在我耳边说话。”他话说到一半顿住,“每次一靠近,我就……”   “就什么?”   “就腿软。”说完颜浅自己先红了脸,“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真的,长成这样,声音又低,谁顶得住?也就我,换个人早吓跑了。”   南宫青嘴角微扬:“你没跑。”   “我跑得掉吗?”颜浅瞪他一眼,“刚入凌霄宗就被你收为徒弟,能跑哪儿去?”   “你想跑?”   颜浅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着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他顿了顿,“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凶?”   “哪里凶?”   颜浅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那五天……”   南宫青睫毛微颤。   “就不能收敛点?”他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铁打的。”   南宫青沉默片刻:“好。”   “好什么?”   “收着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颜浅盯着他看了两秒,将信将疑,对方神情认真,他也不好再矫情。   “走吧。”颜浅转身,“去吃包子,今天要坐着慢慢吃。”   他刚迈步,腰就一阵发酸,忍不住龇了下牙。   南宫青跟在身旁,没有扶他,也没有碰他,只是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颜浅侧头看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人在外是清冷掌门,关起门来就是匹饿狼。可他偏偏……喜欢。   “南宫青。”   “嗯。”   “以后对我温柔点。”   “好。”   “在外面也要。”   “在外面不行。”   “为什么?”   南宫青看他一眼:“在外你是仆人,我是公子,太过亲近容易惹人怀疑。”   颜浅觉得有理:“那回去补上。”   “补什么?”   “温柔。”   南宫青灰眸里泛起一丝笑意:“好。”   颜浅被看得脸红,加快脚步,没走几步又腰酸,只得慢下来。   活着真好,能从那张床上活着走出来,更好。   颜浅站在客栈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是他久违了五天的、外面的气息。他闭眼憋了几秒,缓缓吐出。   他还活着。   身后的南宫青一身月白长衫,腰佩霜落剑,发髻整齐,面容清俊。南方识得他的人不多,不必遮掩。   颜浅顶着这张不起眼的麻子脸,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很喜欢这种安稳。   南宫青从他身边走过:“走了。”   颜浅跟上,两人始终隔着半步距离,像普通的主仆,没有亲昵,少有对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模样。   可走着走着,颜浅忽然觉得手痒,想牵住前面的人,又只能攥紧袖子忍住。   他盯着南宫青的背影,不敢多想,一怕脸红,二怕引人注目。街边热闹非凡,吆喝声不断,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与桂花的甜香。   “想吃什么?”南宫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小笼包,甜豆腐脑。”   南宫青没回头,径直走向街角的早点铺。颜浅跟在身后,依旧保持着距离。   两人在角落落座,颜浅面朝墙壁,南宫青对外而坐,既能看住他,也能留意周遭动静。   伙计上前,南宫青点了单。颜浅低头摆弄筷子,一副规矩仆从的模样。等人走后,他才抬头压低声音:“我演得怎么样?”   “下巴抬太高。”   颜浅连忙收敛:“还有呢?”   “眼神太亮,不像仆人。”   “总不能连眼睛也涂黄吧。”   南宫青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颜浅看懂了他的意思:尽量别抬头。   早点上桌,颜浅低头安静进食,南宫青则慢食之余,时刻留意四周,一切如常,无人留意他们。   吃到一半,颜浅轻声开口:“南宫青。”   “嗯。”   “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吗?”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能。”   颜浅嘴角悄悄上扬,继续低头吃着包子。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长街慢行,南宫青在前,颜浅在后,半步之隔。他偶尔在摊位前驻足,颜浅便安静候在一旁,像个本分随从。   路过糖人摊,南宫青停下买了一个,随手递给身后的颜浅。   是只白白胖胖的兔子糖人,与他此刻的模样格格不入。颜浅咬了一口,甜意漫开,忍不住笑了。   “南宫青。”他小声喊,“刚才老伯是不是多看你几眼了?”   “看了。”   “果然。”颜浅咬掉兔耳,“你长这样,走到哪儿都显眼,幸好我现在是麻子脸,没人注意。”   南宫青没作声。   “我们走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一个俊俏公子,带个难看的仆人。”   南宫青脚步一顿:“你不丑。”   “我现在这样还不丑?”   “是妆,不是真的。”南宫青继续往前走。   颜浅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快步跟上:“你刚才是在夸我好看?”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   颜浅笑着低头,把糖人吃完,将竹签丢进垃圾堆,随手擦了擦手。   “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哪里都行。”   南宫青不再多问,带他拐进一条窄巷。高墙青藤,阳光从缝隙落下,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颜浅跟在身后,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忽然想伸手靠近,可在外的身份横在中间,只能作罢。   他轻轻叹了口气。   南宫青听见了,脚步又慢了几分,几乎与他并肩。   巷子尽头是热闹大街,南宫青在拐角停步,让颜浅先行。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指尖在颜浅手背上轻轻一蹭,快得像错觉。   颜浅却清楚地知道不是。   耳尖瞬间发烫,他低头快步走入人群,南宫青紧随其后,依旧隔着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熙攘街头,像一对游鱼,在人潮里,安静相伴。 第82章 意外掉马   那天下午,南宫青说要去买点东西,让颜浅在茶楼里等着。   “别乱跑。”南宫青走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颜浅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他答应了,但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街对面有个卖泥人的小摊。老爷爷捏的泥人活灵活现的,有孙悟空,有猪八戒,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猫。   他看了看楼梯口。南宫青还没回来。   就去一下。就买那只猫。很快的。   他下了楼,穿过街,蹲在泥人摊前。老爷爷笑眯眯地问他要哪个,他指着那只胖猫,正要掏钱,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两个人。   深色衣裳,腰间鼓鼓囊囊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了那种眼神,和松林里那四个人一模一样。乌衣帮的人。他们找到他了。   他站起来,把钱塞给老爷爷,抓起泥人就走。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跑会显得心虚。他低着头,往人多的地方钻,穿过卖布的摊子,绕过卖水果的板车,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很快,越来越近。   他开始跑。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他冲出去,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汉子。他闪身躲过,往左一拐,又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还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股狠劲。   颜浅慌不择路,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自己都不知道拐到了哪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站住!别跑!”   他不站住,也不停下。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前面是一个拐角,他冲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不是街,是河。   扬州城的水巷,青石板路旁边就是河道,河水绿幽幽的,深不见底。他刹不住脚,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湿滑,他一脚踩空……   “扑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凉的,带着河泥的腥味。他扑腾了两下,脑袋露出水面,看见岸上站着三个人。深色衣裳,蒙着面,正盯着他看。   他想喊救命,但嘴里灌进了水,呛得他拼命咳嗽。他扑腾着往岸边划,但河岸太高,够不着。他的衣服吸了水,沉得像铅块,把他往下拖。   岸上的三个人没有跳下来。他们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像是在等他自己淹死,或者等他没有力气了再捞。   颜浅的脑子在那一刻反而清醒了。他想,南宫青说过,落水的时候不要慌,放松身体,水会把你浮起来。他试着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在水里乱划,水花溅得老高。   然后他感觉脸上有点痒。   易容膏。   南宫青说过,易容膏防水,但泡久了会掉。他现在整个人泡在水里,脸上的药膏正在一点一点地脱落。他能感觉到那些黄色的膏体从皮肤上剥离开来,像蜕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溶进水里。   岸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最先发现的是路过的行人。一个老大娘提着菜篮子经过,看见河里有人在扑腾,大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这一喊,附近的人都围过来了。卖鱼的、卖菜的、拉车的、抱小孩的,呼啦啦涌过来一群。岸上那三个蒙面人被挤到了后面,想往前挤,但人群太厚,根本挤不进去。   “让开让开!”一个壮汉推开人群,趴在岸边,伸手去够颜浅。“小伙子,把手给我!”   颜浅呛着水,拼命伸手。壮汉够了两下没够着,旁边又有人递过来一根竹竿。   “抓住!抓住!”   颜浅抓住了竹竿,被人拖到了岸边。几双手同时伸下来,揪住他的衣领、胳膊、肩膀,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   他趴在岸边的青石板路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   “小伙子,你没事吧?”老大娘蹲下来,掏出一块帕子,想给他擦脸。   帕子碰到他的脸,老大娘的手停住了。   “这……”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颜浅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易容膏已经在水里泡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精致的眉眼、微挑的眼尾、黑亮的瞳孔。水珠挂在他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这是谁家的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   “我的天,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吧?”   “他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你看这皮肤,白得像豆腐,一掐就出水。”   “什么豆腐,分明是玉,和田羊脂玉!”   卖鱼的大婶手里的鱼掉在了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颜浅的脸,嘴巴张着合不拢。拉车的老汉踮着脚尖往里看,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人还是仙?”   抱小孩的妇女把孩子举高了一点,对孩子说:“你看,那个哥哥好好看。”小孩盯着颜浅,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是仙女。”   人群越聚越多。前面的人不想走,后面的人拼命往里挤。里三层外三层,把颜浅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那三个蒙面人被挤到了最外面。他们对视了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但谁都没敢拔刀。   人太多了。在这种地方拔刀,不用等官府来,光是被围观的百姓就能把他们打死。扬州人脾气大,尤其是城里的老百姓,打起架来不要命。   而且,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颜浅的脸上。那张脸太干净了,太亮了,被水打湿的样子,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像一捧雪落在泥地里,让人不忍心踩上去。刀拔出来,对着那样一张脸,怎么砍得下去?   为首的蒙面人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了巷子里。   颜浅不知道这些。他趴在石板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水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风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刀切豆腐一样,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南宫青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趴在地上的颜浅。   他的表情没变,但颜浅看见他握着剑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目光从颜浅湿透的头发扫到苍白的嘴唇,扫到还在滴水的衣角,然后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那三个蒙面人消失的方向。   只停了一瞬。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颜浅身上。外衫是干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松木和皂角的味道。   颜浅抬起头,看着南宫青的脸。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他们……跑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颜浅从地上扶起来。颜浅的腿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南宫青的手臂环过他的腰,稳稳地撑着他。   “能走吗?”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只有颜浅听得见。   “能。”颜浅的声音在抖,“就是有点冷。”   南宫青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们。追着颜浅那张湿漉漉的、白得发光的脸,追着南宫青那张清冷如雪的、剑眉星目的脸。   “这两个人,怎么都这么好看?”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   “你看见他腰间的剑没有?那是真剑,不是装饰。”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动。南宫青没有回头。他扶着颜浅,一步一步地走出人群,走过长街,走过石拱桥,走进了客栈的后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第83章 南宫青差点吓死   颜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但他在笑。   “南宫青,我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要是就这么淹死了,太亏了。好不容易从你床上活着走出来,结果死在河里。说出去多丢人。”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里面的东西,比河深。   他伸手,把颜浅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颜浅的颧骨,凉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去沐浴换衣服。”   颜浅点了点头,跟着他上楼。   回到房间,南宫青把颜浅按在椅子上,转身开门出去。   颜浅听见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伙计,送热水来。多送几桶。”   伙计应了。南宫青回到屋里,关上门,走到颜浅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颜浅的袖子,又摸了摸他的后背,指尖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冷不冷?”   “不冷。”颜浅的声音还在抖。   南宫青没说话。他把颜浅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颜浅的手指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南宫青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想把温度传过去。   颜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南宫青的手也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南宫青。”   南宫青没低头。“嗯。”   “你手在抖。”   “没有。”   “你怎么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微微颤着。   “南宫青。”颜浅弯下腰,想看清他的脸。   南宫青抬起头那种很深的、被压在底下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的害怕。   颜浅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你怕了。”   南宫青没有否认。   “你怕我淹死?”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说呢。”   “我不会死的。”   “你掉进河里了。”   “我被人捞上来了。”   “如果没有人看见呢?”   颜浅愣了一下:“那你也会来,你会来找我。”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接话。   门外传来伙计的敲门声。“客官,热水送来了。”   南宫青松开颜浅的手,站起来,开了门。两个伙计提着热水桶进进出出,往浴桶里倒了三桶热水,又提了两桶冷水兑进去。雾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伙计走了,门关上了。   南宫青试了试水温,转过身,走到颜浅面前,开始解他的衣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里衣,一件一件地褪下来。   颜浅被他脱得只剩一条亵裤,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挡了挡。   “挡什么?都看过。”   颜浅的耳朵红了,但还是把手放下了。南宫青扶着他走到浴桶边,让他跨进去。热水漫过他的腰、他的胸口,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他舒服得叹了口气,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   他听见南宫青在身后走动的声音。衣服被放进盆里的水声,帕子被拧干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回到他身后   颜浅闭着眼,感觉到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他的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下颌。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擦什么?易容膏已经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擦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把帕子放进水里,拧干,继续擦。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一寸一寸地擦,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真的没事。就是喝了几口水,呛了一下,别的都好好的。”   “你说话啊。”   南宫青停了手。他看着颜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浴室里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我以为你死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颜浅看着他的脸,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真的碎了,是那种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出现了裂纹的碎。   颜浅伸出手,在雾气中摸到了南宫青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南宫青没有动,就让他摸。   “我没死,你看,我好好的。会说话,会动,会喘气。”   他抓住南宫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摸,心跳还在。嘭嘭的,跟以前一样。   他的手指收紧了。   “下次别一个人出去了。”   “好。”   “别乱跑。”   “知道了。”   “别看见泥人就不要命。”   “那个泥人真的很可爱。”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颜浅的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的温度。   他重新拿起帕子,开始擦颜浅的后背。   颜浅趴在浴桶边沿上,闭着眼,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背上移动。热水的温度渗进皮肤里,把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他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泡得手脚发软,昏昏欲睡。   “南宫青,你进来一起洗。”   “不用。”   “水还热。你衣服也湿了。”   “等你洗完。”   颜浅转过身,趴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南宫青。“你刚才说怕我死了。”   南宫青看着他。   “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颜浅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到他的锁骨上那道被水泡得发红的皮肤上。   “不会让你死。”   颜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拉住南宫青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南宫青顺从地弯下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挂着的雾气。   “那你进来,帮我洗。后面够不着。”   南宫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像两颗星,里面有笑,有撒娇,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软绵绵的东西。   南宫青站起来,脱了外衫,跨进了浴桶。热水溢出来,哗啦一声,流了一地。浴桶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   “挤。”   “你让我进来的。”   “我没想到你这么占地方。”   颜浅闭着眼,靠在南宫青胸口,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背上移动。热水的温度、南宫青的体温、帕子摩擦皮肤的触感,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南宫青,你别怕了。”   “我不会死的,我命大。你看,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被人追过,被人堵过,被人设计过,都没死。一条河算什么。”   南宫青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颜浅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脖子上,又热又稳。   “而且,你在。我舍不得死。”   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颜浅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是亲,是贴着,像是在确认那里的温度,那里的脉搏,那里的生命。   两个人就这么泡在热水里,谁也没说话。雾气在屋子里弥漫,模糊了窗户,模糊了铜镜,模糊了桌上那包糕点的红绳。   “浅浅。”   “嗯。”   “以后出门,跟我一起。别一个人。”   “好。”   “别乱跑。”   “听到了。”   水慢慢凉了。南宫青先站起来,拿干帕子把颜浅裹住,扶着他出了浴桶。颜浅被他裹得像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还在滴水。   “你坐好。”南宫青把他按在椅子上,拿干帕子给他擦头发。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擦,像是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颜浅坐在那里,被擦着头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的猫。   “你以前给别人擦过头发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南宫青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因为你头发多。”   颜浅笑了。他闭着眼,感受着南宫青的手指在他头发间穿过,带着干帕子的粗糙和掌心的温度。   “你说那些人看到我的脸了,会不会到处说?那以后不是更多人来找麻烦?”   “来就来。”   颜浅睁开眼,转头看着他。南宫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帕子,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和平时那个清冷的掌门判若两人。   “你就不怕?”   “怕。但不是怕他们。”   “那你怕什么?”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怕你出事。”   颜浅伸出手,拉住南宫青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不会出事的,你在。”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颜浅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回去,继续擦头发。   颜浅的头发擦干了。南宫青给他穿上干净的里衣,把他塞进被子里,盖好。   “躺着。别动。”   “你又要干嘛?”   “我去把衣服洗了。”   “你一个掌门,洗衣服?”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出来这么久,不是我洗的么?”   颜浅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听见南宫青在屏风后面洗衣服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很有节奏。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得老高。   过了一会儿南宫青回来了。关上门,换了内衣躺上床,把颜浅抱在怀里。   “你刚才去哪儿了?”   “买你吃的糕点。”   颜浅愣了一下。他看见桌上果然放着一包糕,油纸包着的,系着红绳。   “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说好。”   颜浅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南宫青走的时候说“我出去一下,你别乱跑”,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只胖猫,随口应了一句“好”。   “我没听见。”他心虚地说。   “你只听见了‘好’。”   “……差不多。”   南宫青没说话,但颜浅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句话。下次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了。   颜浅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好。”   南宫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颜浅听着那些声音,把脸往南宫青胸口又埋了埋。   “以后还涂不涂易容膏了?”   “不涂了。”   “那他们都知道我长这样了。”   “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麻烦?”   南宫青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你本来就是麻烦。从第一天就是。”   颜浅笑了。“那你还要我?”   “要。”   一个字。很轻,但比什么都重。 第84章 夜黑风高好赶路   落水之后,南宫青变了一个人。   又被关了两天,不让出门。   说变也不太准确,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说话不多,表情不丰富。但颜浅发现,他连窗户都不让开了。   “透透气嘛。”颜浅伸手去推窗。   “别开。”   “为什么?”   “会被人看见了。”南宫青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目光没从书页上移开,“现在全扬州城都知道有个长得不像话的人在某个客栈。”   颜浅的手停在窗框上。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有点发凉。   “那怎么办?”他把手缩回来。   “明天走。”   “去哪儿?”   “苏州。”   颜浅转过身,看着南宫青。南宫青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闩。   “你是不是觉得扬州待不住了?”   “不是觉得。是肯定。”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我是不是出名了?”   “你早就出名了,‘武林第一美人’这个名号,不是白叫的。”   颜浅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那我们还逛什么街?逛不了了。”   “不逛了。”   “饭也不出去吃了?”   “不吃了。叫到屋里来。”   “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南宫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坐牢有吃有喝,有人陪着,不用掉河里。”   颜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南宫青说得对,现在出去逛街,跟自投罗网差不多。   “行吧,那就坐牢。反正牢头长得好看。”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去收拾包袱。颜浅躺在床上,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包袱。把剑放在床头。   颜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你要是半夜拔剑把我砍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不会砍你。”   南宫青没回答。他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颜浅埋进枕头里的脸挖出来。   “闷不闷?”   “不闷。”   晚饭是伙计送上来的。四菜一汤,比平时简单,但热乎。颜浅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说:“南宫青,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逃亡?”   “算赶路。”   “赶路和逃亡有什么区别?”   南宫青想了想。“逃亡是被追着跑。赶路是自己想走。”   颜浅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肉。“那我们是赶路。我想走了。扬州待腻了。”   “苏州呢?”   “苏州没去过,去了才知道腻不腻。”   南宫青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   颜浅低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你说苏州的姑娘好看,还是扬州的姑娘好看?”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注意。”   “你没注意?你在扬州被多少姑娘看过你知道吗?那天在茶楼上,那个穿绿裙子的,看你看了好几眼…”   “吃你的饭。”   颜浅笑了,低头扒饭。   吃完饭,南宫青把碗筷收到门口,伙计收走了。颜浅趴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只猫。胖乎乎的,蹲着,和他在泥人摊上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南宫青,你看。”他指着那只茶猫。   南宫青走过来看了一眼。   “像不像你?”   “……哪里像?”   “都面无表情。”颜浅把那只茶猫画完整了,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瘦一点的,“这是我。”   南宫青看着那两只猫,没说话。   颜浅用手指把两只猫中间画了一条线,连在一起。“好了,牵上了。”   南宫青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幼稚。”   “你才幼稚。”颜浅把桌上的茶水擦掉,站起来,“说正经的,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不亮就走。”   “多不亮?”   “鸡叫第一遍。”   颜浅想了想。“那现在是不是该睡了?”   “嗯。”   “可是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去新地方,兴奋。”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你上次来扬州之前也兴奋。”   颜浅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实话。”   “实话不好听。”   “但有用。”   颜浅瞪了他一眼,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颜浅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你说苏州会不会也有人追我们?”   “可能。”   “那你怕不怕?”   “不怕。”   颜浅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南宫青在看他。   “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掉河里。”   南宫青没说话。   “你放心,”颜浅把手伸过去,在黑暗中摸到了南宫青的手,握住,“下次不掉河里了。掉也掉你怀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你脸皮厚…”   南宫青没接话。他把颜浅的手拉到胸口,按在心口上。   “感觉到了?”   “………”   “它跳的时候,你在。”   颜浅把脸埋进南宫青的肩窝。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同生共死?”   “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南宫青在他头顶亲了一下。“睡了。明天早起。”   “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南宫青已经起了,正在穿衣服。   “醒了?”。   “嗯。”颜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鸡叫了吗?”   “快了。”   颜浅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慢,一边穿一边打哈欠。   “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就是不想起。”   “那再睡会儿。”   “不了。”颜浅把最后一件外衫套上,“早点走,早点到。去吃好吃的…”   “还没到就想着吃。”   “民以食为天。”颜浅把包袱背好,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而且你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个先来,所以今天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   “走。”   两人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柜台后面没人,伙计还在睡。南宫青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马车还在。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见人来了,打了个响鼻。   颜浅爬上车辕,南宫青把包袱放进车厢,也上了车。鞭子一甩,马车从后门出去,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颜浅坐在南宫青旁边,看着两边的房屋慢慢往后退。   “你说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地走,像不像做贼?”   “像。”   “那我们偷了什么?”   “偷了一个人。”   颜浅愣了一下。“谁?”   “你…”   颜浅:“你偷我干嘛?我又不值钱。”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你说得不对。”   颜浅侧过头看着他。南宫青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分明,表情很平静。   “那你说,值多少?”   “无价。”   颜浅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天边的鱼肚白慢慢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南宫青,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你心脏怎么了?”   “跳得太快,你一说话,它就跳。你再说话,它就要跳出来了。”   南宫青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不说了。”   “不行。”   “你不是嫌跳得快?”   “跳得快也比不跳好。”颜浅把手放下来,靠在车框上,“你继续说吧。反正跳死了你负责。”   “负责。”   颜浅笑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天彻底亮了。   “别叫我‘浅浅’,叫‘公子’。”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想当公子。你是赶车的。”   南宫青:“公子。”   颜浅笑了。“再叫一声。”   “公子。”   “好听。再叫。”   南宫青不叫了。颜浅笑着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南宫青,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赶路。换地方。赶路。再换地方。”   南宫青想了想。“会。”   “你不烦?”   “不烦。”   “为什么?”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颜浅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白净的脸照得发亮。   “因为你在。”   颜浅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这个人,说话太好听了。”   “实话。”   “实话才好听。”   颜浅不再说话了。他靠在南宫青肩膀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晒着的猫,舒服得想叹气。   “到苏州了别忘了叫醒我。”   “好。”   天大地大,路还长。   颜浅闭着眼,在那个“好”字里,慢慢睡着了。 第85章 苏州的故人   马车进了苏州城,天已经过午。   颜浅在路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南宫青腿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两边的街景已经变了,扬州的街宽直,苏州的街曲婉,河道比路还多,石拱桥一座接一座,船从桥下过,人在桥上走。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南宫青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了按。   颜浅拍开他的手,自己捋了两下。“有人接应?谁啊?”   “沈之初。”   颜浅愣了一下。“沈之初?这名字听着像个读书人。”   “沈家在苏州做丝绸生意,祖上与凌霄宗有旧。我小时候跟他父亲有过往来。”南宫青顿了顿,“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见过几次。”   “关系好吗?”   “一般。”   “一般人家会来接你?”   南宫青没回答。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两个金字。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一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不等南宫青下车,门就开了。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缺钱”的气场。   “南宫兄!”他老远就拱手,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可把你盼来了!接到你的信,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南宫青下了车,还了半礼。“之初,好久不见。”   “三年了!”沈之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南宫青一番,“你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跟块千年寒冰似的。”他拍了拍南宫青的肩膀,完全不介意对方身上的冷气。   颜浅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南宫青身后。沈之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这位是?”   “颜浅。我徒弟。”   沈之初盯着颜浅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徒弟?南宫兄,你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好看的徒弟?江湖上传闻的圣体’,就是你吧?”   颜浅愣了一下。“你听说了?”   沈之初笑眯眯地说,“自然…”   “…”   沈之初倒是自来熟,伸手就要揽颜浅的肩膀。“走走走,先进去。一路辛苦,给你们接风。”   他的手还没碰到颜浅,就被南宫青挡开了。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拨了一下,但沈之初的手就偏了半寸,落在了空处。   沈之初看了看自己被拨开的手,又看了看南宫青,笑了。“行行行,不碰。你的人,我知道了。”   颜浅的耳朵更红了。南宫青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之初把两人领进府里,穿过影壁、游廊、花园,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大,但精致。假山、鱼池、几竿翠竹,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甜香。   “这院子专门给你们留的,两间卧房,一间书房,清净。”沈之初推开正房的门,“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帐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瓶插花,案上放着茶具。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鱼池,能看见锦鲤在水里游。   南宫青扫了一眼。“够了。”   沈之初拍了拍手,丫鬟端上来茶点。碧螺春、桂花糕、松子糖,摆了满满一桌。   “先歇着,晚上给你们接风。”沈之初端起茶杯,“南宫兄,你我三年没见,今晚不醉不归。”   南宫青端起茶杯,沾了沾唇。“我不喝酒。”   “不喝酒?那喝什么?”   “茶。”   沈之初笑了。“行,茶就茶。你喝什么我陪什么。”他转头看颜浅,“颜公子呢?喝酒吗?”   “喝一点。”颜浅说。   “好!总算有个能喝的了。”沈之初拍了一下大腿。   南宫青看了颜浅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颜浅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沈之初坐了没多久就被人叫走了,说是铺子里有事。走的时候叮嘱了好几次“晚上一定要来”,又吩咐丫鬟好生伺候,才匆匆离去。   门关上,颜浅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这朋友,话真多。人倒是挺好的。热情。”   “嗯。”   “就是有点太热情了。”颜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刚才要揽我肩膀,你挡什么?”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颜浅笑了。“吃醋了?”   “没有。”   “那你挡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拿起桌上的一块糕递给他。“吃。”   颜浅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南宫青,你这个朋友,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看出来?”   “可能。”   “那怎么办?”   “看出来就看出来。”南宫青也拿了一块桂花糕,“他是聪明人,不会多嘴。”   颜浅点了点头。   傍晚,丫鬟来请,说沈之初在花厅设了宴。颜浅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跟着南宫青去了花厅。花厅在花园中间,四面都是窗户,能看见园子里的景色。桌上摆着八道冷盘,一壶酒,一壶茶。   沈之初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坐坐坐。今天特意让厨房做了松鼠鳜鱼,苏州的招牌,颜公子一定要尝尝。”   三人落座。沈之初坐在主位,南宫青在左,颜浅在右。   酒过三巡,沈之初的话匣子打开了。   “南宫兄,你这些年都在凌霄宗,也不出来走走。我去年去北方做生意,本想顺道去看看你,结果你门下的人说你下山了。我问去哪儿了,没人告诉我。”他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抱怨。   “有事。”   “懂了。不问了。”   他举杯敬颜浅。“颜公子,我敬你一杯。南宫兄这个人,冷冰冰的,不好相处吧?”   颜浅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还好。”   “还好?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你跟他待了一年多,居然说还好?”沈之初笑着摇头,“要么你脾气特别好,要么他变了。”   颜浅喝了酒,没接话。他偷偷看了南宫青一眼。南宫青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颜浅心里笑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沈之初又倒了一杯酒。“颜公子,听说你是画师?”   “算是吧。”   “画什么?山水?人物?”   “都画一点。”   沈之初眼睛一亮。“那改天给我画一张?我出润笔。”   颜浅看了南宫青一眼。南宫青没表态。   “行。”   沈之初笑了。“爽快!比南宫兄爽快多了。”他举杯,“来,再喝一杯。”   颜浅又喝了一杯。他的脸开始泛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别喝了。”南宫青说。   “我还没醉…”颜浅伸手去够酒杯。   “够了。”   沈之初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南宫兄,你也太护着了。喝两杯酒怎么了?”   南宫青没理他,把酒杯放到颜浅够不着的地方。颜浅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沈之初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南宫兄,你变了。”   南宫青看着他。   “以前的你,谁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了。”   颜浅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筷子,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总会变。”   沈之初笑了,没有再追问。   宴席散了,颜浅和南宫青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回走。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颜浅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沾着酒渍。 第86章 你别后悔   “能走吗?”   “能。怎么不能。”颜浅甩开他的手,自己走了两步,身子往左边斜过去,又赶紧往右边偏回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南宫青重新扶住他,这次没松手。   沈之初站在花厅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南宫兄,你送他回去。我让人煮碗醒酒汤送过来。”   南宫青点了点头,半扶半架着颜浅往外走。花园里的石子路弯弯曲曲,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颜浅走得很慢,脚步拖沓,鞋底蹭着石子,沙沙地响。   “南宫青。”   “嗯。”   “你走慢点。地不平。”   “地是平的。”   “不平。它在晃。”   南宫青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是在挪。颜浅靠在他身上,头歪着,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真圆,像一个大饼。芝麻饼。”   南宫青低头看了他一眼。颜浅的嘴唇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饿不饿?”颜浅忽然问。   “不饿。”   “我饿。我想吃那个饼。”他伸手去够月亮,指尖在空中划了两下,什么都没够着。他也不恼,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   “够不着。算了。”   南宫青没说话,架着他继续走。   到了院子门口,颜浅忽然停下来,不走了。他站直了身子,把南宫青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了。”   “没说几句。”颜浅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差点碰到南宫青的下巴,“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笑一个。”   南宫青没动。   颜浅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南宫青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笑。我想看你笑。”   南宫青握住他戳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没有松开。“你喝多了。”   “我知道。”颜浅没有抽回手,反而把整只手都塞进了南宫青的掌心里,五指从南宫青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喝多了才好。喝多了就不用想那么多。”   南宫青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想什么?”   颜浅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十指交握的手,月光下那两只手缠在一起像两株藤蔓。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抽出来,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南宫青一步跨过去,从后面抓住他。   颜浅没有挣扎。他靠在南宫青怀里,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南宫青的肩窝。他闭着眼,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软绵绵的,毫无抵抗之力。   “你抱我进去。我不想走了。”   南宫青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颜浅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锁骨,蹭了蹭。他的鼻尖从南宫青的喉结滑到颈侧,停在那里,嘴唇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跳动。   “你身上好凉。”颜浅的声音闷闷的,“舒服。”   南宫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抱着颜浅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卧室。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帐照得半明半暗。他把颜浅放在床上,转身要去点灯,袖口被拉住了。   颜浅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那种轻轻的拉,是用了力的,像是怕他跑了。   “别走。”颜浅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软绵绵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南宫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颜浅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他的衣领在刚才的拉扯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弯肩头,白得晃眼。他的手还攥着南宫青的袖口,指甲在布料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我去点灯。”南宫青的声音低了几分。   “不点灯。黑着挺好。”颜浅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用了用力,把他往下拽。   南宫青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颜浅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被他攥着,抽不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颜浅的呼吸里带着酒气,混着桂花的甜香,扑在南宫青的唇上。   “浅浅。”南宫青的声音哑了,“你………”   颜浅没有回答。他松开南宫青的袖子,双手一起伸上去,环住了南宫青的脖子。他的手指插进南宫青后脑的头发里,指尖按着他的头皮,把他往下拉。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往下,往自己这边。   “知道。”颜浅的嘴唇贴着南宫青的嘴角,酒气混着桂花香,扑在南宫青的唇上。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笃定。“在勾引你。”   说完,他伸出舌尖,在南宫青的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舌尖擦过的一瞬,颜浅还故意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软乎乎的力道带着几分故意的挑逗。他鼻尖蹭着南宫青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对方颈间,手指还不安分地在后颈发丝间轻轻挠了挠。   腿也微微抬起,脚尖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南宫青的小腿,带着醉意的嗓音又黏又软:“怎么,不喜欢?”   见南宫青僵着不动,他又轻笑一声,唇瓣贴着对方唇角缓缓挪了挪,似吻非吻地磨蹭着,指尖顺着脖颈往下轻轻滑了半寸,故意停在锁骨处轻轻按了按。   腰肢轻轻往南宫青身上贴了贴,带着酒意的身子软得不像话,另一只手还慢悠悠地勾了勾他的衣带,语气散漫又勾人:   “这就受不住了?”   颜浅掌心贴着他心口轻轻摩挲,感受着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唇瓣一路蹭到他颈侧,轻轻含住一点肌肤吮了吮。   南宫青浑身一紧,手臂猛地收紧,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指腹不自觉用力,攥得他腰侧微微发疼。   滚烫的呼吸重重落在他额角,下颌紧绷着,连肩背线条都绷得发硬,显然已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克制。   颜浅察觉到他的隐忍,故意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唇瓣擦过他发烫的耳廓,轻轻吐气:“忍着多难受……”   南宫青:“你最好别后悔……”   “不后悔。” 第87章 焉知非福   南宫青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低头吻住颜浅,并非温柔试探,也非克制轻触,而是压抑了整晚的欲望终于寻到出口。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颜浅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他的手从南宫青发间滑至后颈,指甲掐进皮肉,不是推拒,反倒按着,不许他离开。   南宫青的手顺着衣领探入,指尖带着薄茧擦过锁骨。颜浅身子猛地一僵,如一张拉满的弓,却并未躲闪,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把人贴得更近。   “南宫青……”颜浅气息断续,嘴唇被吻得泛红微肿,水光潋滟,“你轻点。”   “现在才说轻点,晚了。”南宫青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野兽般压抑许久的渴求。唇瓣从颜浅唇角移至下颌,再落向颈侧,每触一处,便引得他肌肤泛起细密颤栗。   颜浅被他按进被褥,发丝散落在枕间,如墨泼洒在宣纸上。衣领被扯开大半,露出一片白皙胸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他半阖着眼,睫毛轻颤,唇瓣微张,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未发出半点声响。双手攥着身下被单,却始终没有推开南宫青,反倒在某个瞬间松开布料,攀上对方肩背,十指张开,扣住他的肩胛骨。   南宫青的呼吸拂在他耳侧,急促而滚烫。   颜浅笑了一声,那笑意却被吻吞没,化作断断续续的闷声喘息。   后来的事,颜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南宫青的指尖在他身上燃起一簇火,从锁骨烧至腰侧,又蔓延到脊背,灼得他整个人如同置身火上炙烤。他记得自己咬着唇,仍有细碎声响不受控地从喉间溢出: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南宫青低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却清晰入耳。他想开口辩驳,一张嘴却只化作绵软的声响,最终索性把脸埋进枕头,不再作声。   屋内未点烛火,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桌案上茶杯空置,茶壶歪倒一旁。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花瓣飘落在窗台,悄无声息。   颜浅最终彻底失了意识,并非沉睡,而是昏沉过去,像从高处坠下,落进一团绵软云朵里,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挪动。   他是被浑身酸痛唤醒的。   并非睡姿不当的酸胀,而是仿佛从高空摔落、又被碾过一番再勉强拼凑起来的疼。他趴在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昏沉发胀,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闭着眼努力回想昨夜:沈之初敬酒,他饮了;再敬,又饮了;后来似乎还有一杯。再往后……桂花,月色,南宫青抱他回房。   然后呢?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擦去了痕迹。   他动了动腿,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酸胀;微微抬腰,腰间更是如同脱节重装,筋骨错位般不适;指尖尚能活动,却带着发麻的钝感。   不对劲。   他猛地睁眼,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被子盖至胸口,被下的肌肤赤裸,毫无遮掩。   他转头看向身侧,南宫青正侧卧着面向他,呼吸轻匀,显然还在熟睡。发丝散落在枕上,衣襟敞开,露出锁骨与胸膛,而那锁骨处,赫然留着一道抓痕。   颜浅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三秒,脑中轰然一响。他低头掀开被角,瞥见自己胸口、锁骨、腰侧,都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印子,青红交错,如同被人蘸了颜料随意勾勒。   他重新盖好被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南宫青。”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南宫青没有动静。   “南宫青!”他提高音量,可哑着嗓子发声依旧没什么气势,倒像只病猫低叫。   南宫青睫毛轻颤,缓缓睁眼。那双灰眸还带着刚醒的迷蒙,静静望着他。   “醒了?”声音低沉慵懒,带着餍足后独有的松弛。   “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颜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宫青看着他,并未言语,只是唇角微勾,一副“你心知肚明”的模样。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又望向他锁骨的抓痕,脸色从发白到涨红,再到发紫,最后变成一片难以言说的燥热。   “我喝多了。”   “嗯。”   “你趁人之危。”   南宫青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枕上,垂眸看他。发丝散乱,衣襟敞开,平添几分慵懒肆意。   “是你昨晚拉着我衣领不肯放。”   颜浅一怔:“我?”   “你说‘你别走’。”   “那……你就不能推开我?”   “推了。”   “推了?那怎么还……”   “推了,你又贴上来。”南宫青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寻常事,“反复数次,最后还舔了我。”   颜浅脑中嗡鸣一片。舔?他舔了南宫青?哪里?他半点都记不起来,可脸颊早已红透耳根,蔓延至胸口,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胡说。”声音细若蚊蚋。   “没胡说,舔的下唇。”   颜浅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南宫青伸手将他从枕间捞出来:“闷不闷?”   “别管我,让我闷死算了。”   “闷死了,谁给我画像?”   “找别人去。”   “我只要你。”   颜浅抬眼看向他,南宫青神情认真,绝非玩笑。他轻叹一声,转而将脸埋进了南宫青的肩窝。   “你以后能不能在我喝醉的时候离我远点?”   “不能。”   “为什么?”   “你会摔。”   “摔就摔,摔死也总比被你……”   南宫青低头,在他发顶轻吻一下:“昨晚是你先主动的,非要缠着我。”   颜浅猛地抬头:“我?缠着你?”   “嗯。你抱着我脖子不放,说‘你别走’,还说不会对我负责。”   “我什么时候……”   “说了,转头就不认账。”   颜浅张着嘴,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昨夜走出花厅后的记忆全然空白,南宫青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南宫青瞧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终于扬起笑意。   “所以,”他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该对我负责。”   “我?对你负责?”   “嗯,是你非要缠着我的。”   颜浅盯着南宫青的脸看了片刻,捕捉到他灰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分明是你……”   南宫青不答,笑意却更深了些。   颜浅瞪了他许久,最终泄了气。   “之前明明说好了二十日不碰我……”   “话是没错,可这次是你主动的。”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   南宫青思索片刻:“或许吧。”   “那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摊上我?”   南宫青侧身面向他,伸手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上辈子的事不清楚,这辈子倒是明白。”   颜浅望着他:“明白什么?”   “明白你是我的,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颜浅飞快别过脸朝向墙壁,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别再说这种话。”声音闷闷的。   “为何?”   “我腰疼,你一说,更疼了。”   南宫青不再言语,手掌轻轻贴上他的后腰,力度适中地揉按着。掌心温热,透过薄衣传来,暖意漫开,酸胀感渐渐消散。   “这里?”   “嗯……再往下一点。”   南宫青指尖下移半寸。   “对,就是这里。”   他继续缓缓按揉,节奏平稳,力道恰到好处。颜浅闭着眼,感受着腰间的暖意,忍不住轻叹。   “以后不喝酒了。”   “随你。”   “至少不喝这么多。”   “听你的。”   “至少不在外面喝成这样。”   “都依你。”   颜浅睁眼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顺着我?”   南宫青的手顿了顿:“你想做的,我陪你;你不想做的,便不做。但你,必须对我负责。”   “负什么责,我又没把你怎样。”   南宫青低头,唇瓣贴在他耳廓,声音低如晚风:“你把我睡了。”   颜浅一把拉过枕头,死死盖住了自己的头。   枕头下传来细小又闷哑的声音:“知道了,负责,行了吧。”   南宫青唇角笑意彻底绽开,不再多言,只将连人带枕的颜浅,紧紧揽进了怀里。   喝酒误事。颜浅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 第88章 游园遇袭   沈之初把该见的客商一一见过,账目也逐一核对妥当,第四天一早,总算得了空闲。他骑马来到南宫青与颜浅住的院外,并未进门,只在马背上扬声喊道:“今日天朗气清,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颜浅正蹲在院子里啃包子,听见声音探出头来。“什么好地方?”   “翠微园。城北的一处园子,不算大,却极精巧。假山叠得宛若真山,你素来爱画画,不去瞧瞧实在可惜。”   颜浅转头看向南宫青。南宫青坐在廊下擦拭佩剑,头也没抬。“你想去就去。”   “你不想去?”   “我只说,你想去就去。”   颜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去,走。”   沈之初在马上笑起来:“南宫兄,你倒是给句痛快话。每次问你都是‘你想去就去’,跟没问颜公子一样。”   南宫青将剑归入鞘中,站起身。“我说了…”   沈之初笑出了声:“行行行,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上车,上车。”   马车从沈府后门驶出,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行。苏州城街巷狭窄,曲曲折折,马车走得不快。颜浅趴在车窗边往外瞧,卖花的、卖糖粥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苏州比扬州热闹。”颜浅轻声道。   沈之初骑马行在车窗旁:“那是自然。往来客商虽多,可要论过日子,苏州比扬州强上十倍。你看这街上的人,走路都慢半拍,半点不赶时间。”   颜浅望向街上行人,果真一个个步履悠然,倒像是在闲庭信步,而不是赶路。   “苏州人最讲究一个‘闲’字。”沈之初继续说道,“忙也要忙得闲适,急也要急得从容。你若让苏州人慌慌张张奔走,他们宁可不要那笔生意。”   南宫青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你也是苏州人,怎的不见你这般闲?”   “我自然闲。今日不就带你们出来游玩了?”   “昨日你还对了整日的账。”   “那是对账,算不上忙。对账时可一边饮茶一边核对,一边嗑瓜子一边清算,还能同掌柜闲聊打发时间,怎算忙?”   颜浅笑了:“沈公子对‘忙’的定义,倒与别人不同。”   “那是自然。忙是心中有事放不下,我心中无事,自然不忙。”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两侧高墙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巷子尽头立着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题着“翠微园”三字。门口无小贩行人,安静得仿佛另一个天地。   沈之初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钥匙开了门。“这是我家的私园,平日少有人来。你们随意逛,想画便画,想歇便歇。”   颜浅跳下马车,迈步进门。   “这园子竟是你家的?”颜浅边走边问。   “沈家买下已有些年。原是父亲买来养老的,偏他老人家闲不住,又去打理生意,园子便空了下来。”   “倒可惜了。”   “不可惜。空着才干净,有人常住反倒杂乱。”   碎石路尽头是一座假山,不算高耸,却叠得曲折有致,有洞壑,有小桥流水。颜浅绕着假山走了一圈,回头唤南宫青:“你来看,这洞能穿过去。”   南宫青走过来瞥了一眼:“你钻便是。”   “你不一起?”   “不钻。”   颜浅弯腰钻进洞中,洞身不长,几步就走了出来。他站在另一头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忽然沉默下来。   南宫青绕过假山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颜浅抬手指向前方。假山后藏着一方小池,池水碧绿,水面浮着几片睡莲。池边筑着一座小亭,亭中坐着一人。   黑衣蒙面,腰间悬着一柄窄长刀。   颜浅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脚下的石阶绊倒。南宫青伸手扶住他手臂,同时往前迈出半步,将颜浅挡在身后。   “别动。”南宫青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极沉,“站在我后面,不要出来。”   颜浅抓住他后背的衣料,指尖发白:“他、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们进门时明明没有人…”   “不是跟来的。”南宫青目光锁在黑衣人身上,手已然按上了剑柄,“他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黑衣人纹丝不动,斜倚在亭栏上,一腿屈膝,一腿垂在池面之上,姿态散漫,分明是在等人。   “跟了我们多久?”南宫青沉声问道。   黑衣人未答,目光从南宫青身上移开,落在颜浅脸上顿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你就是颜浅?”他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木板。   颜浅从南宫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尽力稳住声音:“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   黑衣人缓缓直起身,关节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南宫青,嘴角似乎动了动,蒙面布下隐约可见一丝笑意。   “有人出了高价,”他慢悠悠地说,一字一顿,“要你这个人,活的。”   颜浅感觉血液一瞬间凉了半截:“谁出的价?”   “说了你不需要知道。”黑衣人将手搭上刀柄,拇指抵住刀镡,轻轻往外推了一寸,乌黑的刀身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冷光,“乖乖跟我走,免得吃苦头。我这人不喜欢弄伤货色,但你身边那位要是碍事,我就不保证了。”   南宫青冷哼一声:“你可以试试。”   “凌霄宗掌门”黑衣人歪了歪脑袋,“不过名头再大,也架不住暗箭难防。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   “一世又如何?”南宫青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黑衣人眯了眯眼,没有接话。他的手彻底握住了刀柄。   颜浅忽然开口:“你说要活的,那如果南宫青不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打到他放。”   “你打不过他。”   黑衣人轻笑一声:“打不过也要打。这行当,讲的是信誉。接了单,死也要做完。”   南宫青懒得再听。霜落剑出鞘之声清锐短促,宛若鸟鸣,剑尖直指黑衣人的咽喉,快得颜浅根本看不清他出剑的动作。   黑衣人并未拔刀,只身形后仰,堪堪避开剑尖。他身法极快,宛若灵蛇,贴着剑锋滑身而过。   南宫青剑势不停,剑锋一转横削而出。黑衣人终于拔刀,刀身窄长通体乌黑,与霜落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金鸣。   “当——”   两刃相击,火花四溅。黑衣人的刀被震开,虎口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他借力向后翻了两个跟头,落至池对岸的假山上,胸口剧烈起伏,蒙面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南宫青并未追击,立在原地,剑尖直指假山方向:“你走不了。”   黑衣人甩了甩手上的血,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啧了一声。   “既知我身份,还敢来?”   “有人出价,我就来。能否得手,另当别论。”黑衣人说着,忽然侧耳听了听什么,又笑了起来,“况且,我又不是一个人。”   南宫青眉头微动。   颜浅心跳猛地加速:“他还有同伙?”   黑衣人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放心,我说了要活的,不会伤他。但你嘛…”他朝南宫青扬了扬下巴,“死活不论。”   南宫青往前踏出一步,黑衣人立刻后退两步,脚下踩碎一片瓦片,声响清脆。   “我劝你别动。”   黑衣人果真不再动,立在假山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在南宫青与颜浅之间来回流转,像一条蛇在丈量猎物的距离。   南宫青没有答话。他的剑再次动了。   这一剑比先前更快,颜浅只瞥见一道白光闪过,假山上的黑衣人便没了踪影,并非逃走,而是被剑风扫中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扑通”一声跌进水池,水花四溅。   南宫青收剑,走到池边往下望去。池水浑浊,不见池底,只看见一串气泡从水下冒出,朝池边移去。   “跑了。”   颜浅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池浑浊的水。“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南宫青将剑缓缓归鞘,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第89章 差点忘了自己是唐僧肉   沈之初从月洞门处匆匆跑来,手持折扇,气喘吁吁:“怎么回事?我在门口听见打斗声……”   “有人潜入。”南宫青指了指水池,“从水底逃走了。”   沈之初趴在池边张望许久,一无所获:“这池子通外面的河道?”   “应当是。”   沈之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有意思,竟敢在我家园林埋伏,这人倒有几分本事。”   颜浅从南宫青身后走出,站在池边盯着不断上浮的气泡:“他说有人出高价抓我,要活的。”   沈之初转头看向他:“抓你,而非杀你?”   “嗯,他说‘要你这个人,活的’。”   沈之初皱起眉:“抓活的比取性命麻烦得多,出价至少翻三倍。究竟是谁下这么大手笔?”   南宫青将剑插回鞘中:“尚不明确。但他跑不远,他受伤了。”   “你伤了他?”   “只是震了一下。”   沈之初笑了:“南宫兄一句‘震了一下’,旁人的手怕是半废了。”   南宫青未接话。   三人在园中又待了片刻。颜浅在亭中坐下,取了纸笔想画假山,却始终心神不宁,落笔不成样子。脑海里反复浮现那黑衣人,他的眼神、嗓音,还有那句“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南宫青,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胁。”   “我知道是威胁。我是问,他还会不会再来?”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颜浅立刻意识到又问了重复的话,抿了抿唇:“算了,你别答了,就当我没问。”   沈之初在一旁摇着折扇,笑眯眯道:“颜公子,莫不是怕了?”   “不怕,只是烦。”   “烦什么?”   “烦总有人惦记我。”颜浅放下笔,“我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怎么这么多人盯着?”   沈之初合上折扇,轻轻点了点他:“这话可不对。你不是值钱,是无价。唯有无价之物,才会有人争抢。”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跟那黑衣人一伙的?”   “我跟谁一伙?”   “那个蒙面人。”   沈之初哈哈大笑:“我若与他一伙,早把他从水里捞出来了,还能由着他泡在池中?”   颜浅想想也觉得有理:“那你认识他吗?”   “从未见过,不认识。”   “那他怎会知道你家园林的水池连通外面河道?”   沈之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问得好。他如何知晓?要么是提前踩过点,要么是有人通风报信。”他转头看向南宫青,“南宫兄以为如何?”   南宫青倚在亭外柱上,双手抱胸:“是踩点。这些人行事,从不会临时起意。”   沈之初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   颜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有可能。”   颜浅环顾四周的高墙、假山、竹林,只觉处处都能藏人。   南宫青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别想了,想也无用。”   “那我该想什么?”   “想晚上吃什么。”   颜浅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人,什么时候也惦记着吃了?”   “人是铁,饭是钢。”   沈之初在旁插嘴:“南宫兄,你何时学会说这般俗语了?”   “跟他学的。”南宫青看向颜浅。   颜浅脸连忙低下头收拾纸笔。顿了顿,他又抬头问南宫青:“你说,那个黑衣人受了伤,会不会半路被人发现?”   南宫青想了想:“不会。他既然能潜入沈家园林,必然有接应。”   沈之初接话道:“南宫兄说得在理。这种人向来狡兔三窟,没那么容易落网。”   颜浅轻叹一声:“那他养好了伤,岂不是又要来?”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池面,那里的气泡早已散尽,只剩一池平静绿水。   三人在翠微园待到午后,沈之初吩咐下人送来食盒。颜浅吃了几口,心情稍稍平复。   “你觉得那黑衣人,还会再来吗?”   沈之初夹起一块藕片,嚼了两口:“会。”   “怎么你和南宫青一样,都这么肯定?”   “只因他未曾得手。未得手之人,绝不会甘心。”   颜浅轻叹一声:“那我不是要被他追一辈子?”   沈之初笑了:“不会。南宫兄定会在他得手之前,将他解决。”   南宫青放下筷子:“嗯。”   颜浅望着他:“你们真自信!”   沈之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自信,是清楚这人的路数。他既然露了面,就没了退路。”   颜浅追问道:“什么意思?”   沈之初看向南宫青,南宫青淡淡开口:“他暴露了身手和声音,下次再来,我不会给他逃的机会。”   颜浅怔了怔,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蒙着脸,看不清样子,那你还要找他?”   南宫青端起茶杯,吹去浮沫:“不用找,他自己会来找我。”   颜浅望着他清冷的侧脸,虽看不出分毫情绪,却心知肚明,此人早已将黑衣人的身形、步法、出刀角度,尽数记在了心底。   “喝茶。”南宫青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颜浅端起饮了一口,清香在舌尖缓缓散开。   沈之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了。明日再带你们去别处逛逛。”   “还去?”颜浅抬头看他。   “自然去。难道一个黑衣人,就把你吓得不敢出门了?”   颜浅站起来:“谁怕了?去就去。”   南宫青也站起身,跟在颜浅身后。三人穿过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走出翠微园大门。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声响。颜浅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口中还留着碧螺春的回甘。   “南宫青,回去你教我两招防身的功夫。”   南宫青看着他:“你学不会。”   “你不教,怎知我学不会?”   “早已教过。清风十三式,你练了那么久,也只记住了招式架子。”   颜浅睁眼瞪他:“那是你没耐心。”   “我有耐心,是你没天赋。”   沈之初在外面听见,哈哈大笑:“南宫兄,你说话也太直了,就不顾及颜公子的面子?”   南宫青未理会他。颜浅把脸转向车窗,望着街景,耳尖却悄悄泛红。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颜浅跳下车,见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乞丐,衣衫破烂,头发蓬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沈之初从马上下来,自袖中摸出一把铜板,扔在乞丐面前。   “拿去吃碗热面吧。”   那乞丐抬起头,露出半张脏污的脸,哑着嗓子道了句谢,又低了下去。   南宫青只静静看着,目光在那乞丐身上停了一瞬,并未作声。   沈之初从府内走出,端着一碗热茶:“你们俩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喝茶,新到的碧螺春,再放就凉了。”   颜浅深吸一口气,转身进门。南宫青紧随其后,经过乞丐身边时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常速。院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 第90章 招个保镖吧   沈之初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转得颜浅眼晕。   “你能不能坐下?”颜浅端着茶杯道。   沈之初没坐,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住,双手一拍:“我要招人。”   南宫青坐在椅上,抬了抬眼皮:“招什么人?”   “护院。武功高的那种,最好江湖上有点名气,能打能扛。”沈之初掰着手指,“我沈府上下几十口人,丫鬟小厮厨子花匠,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那黑衣人再从花园冒出来,我找谁挡?”   颜浅靠在椅背上:“你不是会武功吗?”   “我那点功夫,对付小毛贼还行。那种级别的杀手,我一招都接不住。”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招?”   “贴告示。苏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打的。”   颜浅笑了:“你就不怕招进来的人跟黑衣人是一伙的?”   沈之初一怔,转头看向南宫青:“南宫兄,你觉得呢?”   南宫青放下茶杯:“他说得有理。你招人,别人就能混进来。”   “那怎么办?不招了?”   “招。但要亲自挑选,别只看告示来的,也找熟人推荐。”   沈之初想了想:“熟人推荐……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推荐一个?”   “不认识。”   “你一个凌霄宗掌门,会不认识几个江湖人?”   “认识。但不会来给你当护院。”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我自己招。先把告示贴出去,来人我一个个面。”   告示贴出不到半天,沈府门口便排起了长队。颜浅趴在客厅窗上往外看,院子里站着十来个人,高矮胖瘦不一,有的背剑,有的腰挎刀,还有个空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么多人?”颜浅回头对南宫青道。   “苏城从不缺找活计的人。”   “这里面有能打的吗?”   南宫青走过来,扫了一眼院中众人:“那个背剑的,剑鞘是新的,剑穗是旧的,剑是借的。那个挎刀的,步子太重,下盘不稳。那个攥拳的,指骨粗大,练的外家拳,身上带伤,右肩比左肩低。”   颜浅听得目瞪口呆:“你从窗里看一眼就看出这么多?”   “看多了便会。”   沈之初从外进来,手里握着折扇,脸上挂着客套笑意。他走到院中,站在众人面前拱了拱手。   “各位辛苦了。今日人多,一个个来。没选上的,沈某备了薄礼,聊表谢意。”   他转头对管家吩咐几句,管家便开始逐个叫人进偏厅面试。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背剑之人。沈之初问了几句,那人答得结结巴巴,连剑法名字都说不清。沈之初笑着给了他一两银子,打发走了。   第二个是挎刀的。沈之初让他露一手,他在院里劈了两刀,刀风呼呼,劈完自己却喘了半天。沈之初又笑着给了一两银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沈之初的笑容从客套变成勉强,又从勉强变成敷衍。   颜浅趴在窗台上,笑得肩膀轻颤:“南宫青,你看沈之初的表情,太好笑了。”   南宫青没笑,目光却移向了院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打,腰背挺直,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周遭人来人往,竟无人留意。   南宫青的手按上了剑柄。   颜浅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目光望去:“那个人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我险些没发现。”   颜浅不解:“什么意思?”   “他把自身气息压得极淡。普通人站在那,我能察觉;他站在那,像块石头。”   颜浅后背一凉:“会不会是上次那人?”   “不是。上次那人满身杀气,他没有。”   沈之初从偏厅出来,也看见了门口那人,眯了眯眼,朝门口走去。   “这位兄弟,是来应聘的?”   那人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年纪,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生得颇为俊朗,整个人如一把未出鞘的刀。眼神很冷,却不是令人畏惧的寒,是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致的淡。   “是。”   “叫什么名字?”   “冷惊风。”   沈之初上下打量一番:“练什么的?”   “刀。”   “练了多少年?”   “十五年。”   “跟谁学的?”   冷惊风沉默一瞬:“自己琢磨的。”   沈之初笑了:“自己琢磨能到这地步,天赋不错。露一手?”   冷惊风环顾四周,走到院中桂花树下。他并未拔刀,只以刀鞘在树干上轻轻一敲。   桂花树纹丝不动,叶未落,枝未摇。   沈之初一怔:“这就完了?”   冷惊风指了指树干。沈之初凑近细看,树皮上并无异样,再凑近些,才见一道浅淡凹痕,不大不深,边缘却齐整如尺量。   沈之初伸手一摸,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击若是落在人身上,骨断筋裂是必然。   “行,你被录用了。”沈之初直起身拍手,“月银十两,包吃包住,凡事听我吩咐。可有问题?”   冷惊风看着他:“没有。”   沈之初转头对管家道:“带他去换身衣服,安排在东厢房。”   管家应声,领着冷惊风离去。   颜浅从客厅走出,站在沈之初身旁:“沈公子,你连他底细都不问,就录用了?”   “问了。名字、武艺、年限,够了。”   “就不怕他是坏人?”   沈之初看他一眼:“坏人会用刀鞘敲树,而不是人?他方才那一下,若冲我来,我此刻已倒在地上。可他没有。”   颜浅想想,觉得有理:“那你觉得他武功如何?”   沈之初看向南宫青:“南宫兄,你觉得呢?”   南宫青立在廊下,双手抱胸:“比你高,比我低。”   “比你低正常,这身手在我沈府当护卫,够用了。”   傍晚,冷惊风换上沈府护卫统一装束,藏蓝短打,腰系黑带,脚蹬薄底快靴。衣服穿在他身上格外精神,并非衣料出众,而是他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刀。   沈之初在花厅设了桌酒菜,说是为新护卫接风,颜浅和南宫青也一同入席。   四人围坐圆桌,沈之初坐主位,冷惊风在右,南宫青居左,颜浅挨着南宫青。   沈之初端起酒杯:“来,欢迎冷兄弟加入沈府。往后沈府安危,便多依仗你了。”   冷惊风举杯,一言不发,一饮而尽。   沈之初又斟满一杯,转头对南宫青道:“南宫兄,我有个提议。冷兄弟身手不错,不如让他专门护着颜公子,你也能轻松些。”   南宫青放下筷子,看了冷惊风一眼:“不必。你自己留着。”   沈之初一愣:“留着做什么?我府里又不缺护卫,他是来护人的,不是当摆设的。”   “那就让他护着你。”   沈之初张口:“我?我用不着人保护。”   “你用得着。”南宫青夹起一块鱼肉,剔去刺,放进颜浅碗中,“他身手比你好,你出门谈生意,带个高手在身边,稳妥。”   沈之初听得一愣一愣:“你的意思是,让他做我的贴身护卫?”   南宫青未答,神情已说明一切。   沈之初转头看向冷惊风:“你愿意吗?”   冷惊风看着他:“给钱就行。”   沈之初笑了:“给。月银加五两。”   “十五两?”   “十五两。”   冷惊风举杯,又饮一杯。   颜浅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冷公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冷惊风看他一眼:“四处行走。”   “走江湖的?”   “算是。”   “那见过不少世面?”   冷惊风想了想:“见过不少。”   沈之初插话:“见过世面就好。日后我出门谈生意,你跟着我,有些场面,我一人镇不住。”   冷惊风点头:“好。”   饭后,颜浅与南宫青一同往回走。月色正圆,洒在花园石子路上,一片清辉。颜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把冷惊风推到沈之初身边,是故意的。”   南宫青没有否认。   “为何?”   “因为沈之初看他的眼神不对,和看别人不一样。”   颜浅一怔:“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   颜浅笑了:“那你觉得冷惊风看沈之初呢?”   南宫青想了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颜浅笑得更甚:“你这总结,真是绝了。”   “南宫青,你说冷惊风留在沈府,是真心想当护卫,还是另有所图?”   南宫青推开院门,侧身让颜浅先进:“眼下看不出来。”   “连你都看不出来?”   “他藏得深,需要时间。”   颜浅在廊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你慢慢看。反正他不走,沈之初也不会赶他。”   南宫青在旁坐下,也倒了杯茶:“你怎么知道沈之初不会赶他走?”   “他花了十五两银子呢。十五两,赶走了多可惜。”   南宫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颜浅端起茶杯,碰了碰南宫青的杯沿:“喝茶,别想那些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桂树影影绰绰映在墙上。院外传来沈之初的笑声,遥遥从花厅方向飘来。   “沈之初又在笑了。”颜浅道。   “他向来爱笑。”   颜浅想了想,觉得南宫青说得没错。沈之初今晚在席上,从头至尾,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你说沈之初是不是看上冷惊风了?”   南宫青端着茶杯,望着杯中茶汤:“他说过,喜欢好看的人。”   “冷惊风好看吗?”   “还行。”   颜浅转头看他:“你居然说还行?你平日从不评价旁人容貌。”   南宫青放下茶杯:“他确实还行。”   颜浅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你说还行就是还行。那我呢?”   南宫青看他一眼:“你喝完了没有?喝完进屋。”   颜浅低头看了看杯中,还剩半盏:“没喝完。你还没回答我。”   南宫青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你比还行强一点。”   说罢转身进了屋。   颜浅坐在廊下,握着半杯茶,嘴角扬得老高。屋内传来南宫青铺床的轻响,细碎又安静。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跟了进去。   院门轻轻合上,桂影静静伏在墙上,风过,沙沙作响。 第91章 冷惊风觉得沈之初多少有点毛病   冷惊风在沈府住了三日,沈之初总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倒不是武功不行,恰恰相反,他刀法极好,每次看他练刀,沈之初都觉得自己那柄软剑,拿去当烧火棍都嫌轻。怪只怪他话太少,三天下来统共没说过二十个字,大半是“嗯”“好”“知道了”“不用”,简洁得像块石头。   沈之初决定主动搭话。   第四日清晨,冷惊风在院中练刀。刀身窄长,通体乌黑,晨光里翻飞如轻蛇。他练刀时气息平稳,不闻喘息,只有刀锋破风的细响,清锐如蝉鸣。   沈之初端着一碗小馄饨从厨房出来,立在廊下看了片刻。   “吃了吗?”   冷惊风收刀回身:“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光吃馒头?”沈之初皱眉,“你习武之人,只吃馒头怎么顶得住。拿着。”说着便把碗递了过去。   冷惊风望着碗里的馄饨,没有接:“这是你的。”   “我再去盛一碗便是,厨房多的是。”   冷惊风迟疑片刻,接过了碗,低头吃了一个,没作声。   “好吃吗?”沈之初凑上前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   冷惊风想了想:“比馒头好吃。”   沈之初笑了:“那是自然。我沈家的馄饨,皮是专人擀的,馅三分肥七分瘦,汤底是老母鸡慢炖两个时辰熬出来的,你倒好,拿它跟馒头比。”他摇摇头,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碗。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各捧一碗馄饨。沈之初吃得快,几口便见底;冷惊风吃得慢,一口一个,细嚼慢咽。   “冷惊风。”   “嗯。”   “你以前在江湖上,一天吃几顿?”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有没有钱。”   沈之初一怔:“没钱就不吃?”   “吃馒头。”   “又是馒头。”沈之初叹气,“以后在沈府,一日三餐顿顿有肉,馒头只配当零嘴,不准当正餐。”   冷惊风看他一眼:“你管得真宽。”   沈之初笑:“我花钱雇你,自然要管。你真饿出毛病,谁给我当护卫?”   冷惊风没再接话,低头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将碗搁在廊栏上。沈之初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嘴。”   冷惊风没接。   “怎么?”   “不用。”   “你嘴角沾了汤。”   冷惊风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沈之初看着他这模样,把帕子收了回去:“你这人,活得也太糙了。”   “习惯了。”   沈之初摇摇头,端着两只空碗回了厨房。   上午沈之初要去铺子里对账,换了身月白长衫,头发束得齐整,腰间软剑换成了玉佩,去自家铺面,不必带兵器。   “冷惊风,跟我出门。”   冷惊风从院中走出,依旧是那身藏青短打,腰间佩刀。   “你就穿这个?”   “怎么?”   “我带你见掌柜,你穿得跟要去动手似的。”沈之初上下扫了他一眼,“算了,就这样吧,走。”   两人出了沈府,沈之初在前,冷惊风落后三步跟着。街上人多,沈之初走得慢,时不时与路边小贩搭话。   “王婶,今日菜新鲜吗?”   “新鲜得很,沈公子要不要来一把?”   “来一把,送到府上找管家结账。”   “好嘞!”   冷惊风在后面看着他一路买下去,菜、水果、糖炒栗子,最后还拎了两条金鱼。卖鱼的将鱼装进琉璃缸,冷惊风顺手帮他捧着。   “买金鱼做什么?”冷惊风问。   “养着看。”   “你院里不是有鱼池?”   “鱼池是鱼池,这个放书桌上。”   冷惊风低头看了眼缸里两条红白相间的金鱼,不再多言。   到了沈家布庄,掌柜在门口等候,见沈之初身后跟着冷惊风,愣了一下:“东家,这位是?”   “新请的护卫,不用管他,对账吧。”沈之初大步入内,在柜台后坐下。   冷惊风抱着金鱼缸立在门口,像尊门神。掌柜多看了两眼,不敢多问,连忙取来账本。   对账枯燥,沈之初翻得极快,边翻边问,掌柜在旁应声。冷惊风守在门口,身形不动,目光却扫过街上往来行人,未见异常。   一个时辰后,沈之初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行了,走。”   冷惊风跟在他身后出门,沈之初忽然停步,看向他手中的缸:“鱼还活着?”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在吐泡泡。”   沈之初凑近一看,果然如此:“行,活着就好。走,吃饭去。”   两人进了一家酒楼,沈之初要了二楼雅间,点了七八道菜。冷惊风在对面坐下,将金鱼缸搁在桌上,两条鱼隔着玻璃相对。   “冷惊风。”   “嗯。”   “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来过。”   “来做什么?”   “盯梢。”   沈之初倒茶的手一顿:“盯梢?盯谁?”   冷惊风没有回答,沈之初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菜陆续上桌,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蟹粉豆腐……沈之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冷惊风碗里:“尝尝,这家松鼠鳜鱼是苏州一绝。”   冷惊风吃下:“好吃。”   “就两个字?”   “很。”   沈之初笑:“很什么?很好吃?”   冷惊风点头。   沈之又给他夹了一筷虾仁:“这个也试试。”   冷惊风又吃:“也好吃。”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呢。”   冷惊风想了想:“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说你自己,以前的事,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好吃的。”   冷惊风沉默片刻:“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馒头。”   沈之初失笑:“馒头不算,除了馒头。”   冷惊风又想了想:“以前吃过一条蒸鱼,很鲜。”   “什么鱼?”   “不知道,没问。”   沈之初叹气:“你连吃的什么鱼都不问,难怪天天啃馒头。”   冷惊风不语,低头吃菜。沈之初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话,从布庄账目讲到城中八卦,又说到父亲年轻时的趣事。冷惊风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大半时间都在吃饭。   吃到一半,沈之初忽然放下筷子。   “冷惊风。”   “嗯。”   “你脸上有道疤。”   冷惊风指尖微顿:“哪里?”   “左眉上方,很浅,不细看瞧不出来。”   冷惊风抬手摸了摸:“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打架。”   “你小时候还打架?”   “嗯。”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   沈之初笑:“那还好,输了可就丢人了。”   冷惊风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算不上笑,只是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模样。沈之初看在眼里,心里暗道:这人倒也不是完全面无表情。   吃完饭下楼,楼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冷惊风忽然开口:“沈之初。”   沈之初脚步一顿,这是冷惊风第一次直呼他名字,既不是东家,也不是沈公子。   “怎么了?”   “你鞋带松了。”   沈之初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了。他弯腰去系,腰腹发僵够不着,单腿蹦了两下。冷惊风却直接蹲下身,三两下帮他系好了。   动作利落,一言不发。沈之初望着他的发顶,一时怔住。   冷惊风起身,面色如常:“走吧。”   沈之初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半天没动。   “走啊。”冷惊风回头看他。   “哦,走。”   他偷偷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敛去笑意。   回到沈府,冷惊风把金鱼缸放在沈之初书房桌上。沈之初坐在椅上,看着两条鱼在缸中游动。   “冷惊风,给它们起个名字。”   “你起。”   “我起的话,一个叫冷冷,一个叫惊惊。”   冷惊风扫他一眼:“难听。”   “那你起。”   冷惊风想了想:“黑的叫大黑,红的叫小红。”   沈之初笑出声:“你就起这种名字?大黑小红,这是金鱼,不是小狗。”   “金鱼也是鱼。”   冷惊风转过身,沈之初趴在桌上,眼亮带笑,像只等着人哄的小猫。   还没一会就没了动静。   冷惊风望着他埋在臂间的发顶,站了片刻,又转回身看向窗外。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之初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嘴角还微微翘着。冷惊风轻轻把窗户关小了些,免得风凉吹到他,而后依旧立在窗边。 第92章 到底谁才是猎物   沈之初在书房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睡着了。不是那种假寐,是真睡,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冷惊风站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沈之初比他想象的轻,轻得像一袋子棉花。他的头歪在冷惊风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从书房到卧房隔着一个穿堂,冷惊风走得稳,步子不急不慢。沈之初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中午喝的碧螺春的味道。   冷惊风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把沈之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沈之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冷惊风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又伸出来。反复三次,冷惊风放弃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之初。沈之初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样话多,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   冷惊风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出了沈之初的院子,穿过花园,沿着围墙内侧往南走。沈府的地形他已经摸熟了,东边是沈之初的院子,西边是客房,南边是花园和假山,北边是厨房和马厩。颜浅和南宫青住在西边的客院,离沈之初的院子隔着一片竹林和一座石桥。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花园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冷惊风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竹林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吹竹叶,沙沙沙。远处有虫叫,唧唧唧。没有人的呼吸声。   他穿过竹林,走上石桥。桥下是鱼池,水面黑漆漆的,看不见鱼。他过了桥,客院的院墙就在前面。院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烛光。   冷惊风没有走门。他绕到院墙侧面,纵身一跃,手搭上墙头,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屈膝缓冲,鞋底触地的声音比猫步还轻。   客院的格局和沈之初的院子差不多,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烛光从正房的窗户透出来,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冷惊风蹲在桂花树后面,盯着那扇窗户。   影子在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人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桌面上画来画去。站着的那个人影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是颜浅和南宫青。   冷惊风眯了眯眼。他来沈府三天了,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南宫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颜浅,吃饭在一起,喝茶在一起,出门在一起,连睡觉都在一个屋里。他想过等南宫青落单的时候动手,但南宫青从来不落单。他想过等颜浅落单的时候动手,但颜浅也从来不落单。   今晚他出来,就是想看看南宫青的作息有没有规律。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夜里会不会起来。   窗户上的影子动了。坐着的那个人影站起来,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站着的那个人影也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抖开。   两个人影挨在一起,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烛火灭了。   冷惊风蹲在桂花树后面,一动不动。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三百,窗户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开窗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绕到正房的侧面,靠近窗户。窗户关着,但没有上闩。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但能看清轮廓。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靠墙的那张。颜浅睡在里面,南宫青睡在外面。南宫青的手臂搭在颜浅的腰上,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匀。   冷惊风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退回桂花树后面。   他想了想。如果他现在冲进去,能在南宫青醒来之前把颜浅带走吗?不能。南宫青的剑就在枕头旁边,他的手离剑柄不到三寸。以南宫青的反应速度,他还没碰到颜浅,剑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如果他用暗器先打南宫青呢?南宫青能躲开。   如果他等南宫青睡着之后再动手呢?南宫青现在就是睡着的。但他睡得太浅了。冷惊风刚才推开窗户的那一下,南宫青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变成了略快,说明他听见了。他在装睡。   冷惊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翻过院墙,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石桥,走过竹林,进了沈之初的院子。沈之初的卧房还亮着灯,不是烛火,是床头的一盏小夜灯,豆大的光,勉强能看清床的位置。   冷惊风推开门走进去,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到床边一看,沈之初把被子踢到了床尾,整个人横着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枕头被他压在肚子下面。   冷惊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重新盖在沈之初身上。把枕头从他肚子下面抽出来,塞回脑袋底下。把他搭在床沿外面的腿搬上去,放平。把被角掖好,压实在他肩膀两侧。   沈之初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冷惊风。”   冷惊风的手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之初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冷惊风没有回答。   沈之初的嘴角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动了。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有一缕垂在枕头外面,冷惊风伸手把它拨回去。   然后他转身出了卧房,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刚才在客院里看见的那一幕,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手臂搭在腰上。不是夫妻,不是兄弟,是师徒。但哪个师父会把手搭在徒弟腰上睡觉?哪个徒弟会缩在师父怀里睡得那么安心?   冷惊风见过很多人。有杀人的,有被杀的,有在杀人和被杀之间挣扎的。他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南宫青看颜浅的眼神,不像师父看徒弟,像守财奴看金子,不是想花掉,是想一直攥在手里。   他混进沈府,就是想等机会。等南宫青出门,等颜浅落单,等一个能下手的时间窗口。   但几天过去了,那个窗口没有出现。南宫青出门,颜浅跟着。南宫青吃饭,颜浅陪着。南宫青连上厕所,颜浅都在门口等着。   冷惊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雇主开的价码,三千两黄金,活的。三千两黄金够他花一辈子,够他再也不接活,够他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他这辈子杀过人,被人追杀过,饿过肚子,睡过破庙。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硬到可以在沈府住上一个月,找到机会下手,拿了钱就走。   但沈之初今天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有人给我夹菜”的愣,是那种“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愣。他以前也被人夹过菜,在酒楼盯梢的时候,同伙会给他夹菜,但那是为了让他多吃点好干活。沈之初不一样。沈之初给他夹菜,是因为他觉得那道菜好吃,想让冷惊风也尝尝。   这个理由,太简单了。简单到冷惊风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之初坐在那里喝茶,非要拉着他一起喝。   冷惊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一件让人无奈的事”的本能反应。   他站起来,走进卧房,又看了一眼沈之初。沈之初这次把被子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胳膊露在外面。冷惊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沈之初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别走。”沈之初说。这次他的眼睛睁开了,半睁着,迷迷蒙蒙的,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清醒。   冷惊风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走。”   沈之初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你刚才走了。”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回来了。”   沈之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夜灯光里很模糊,但冷惊风看得很清楚。“那你别走了。”沈之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手也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道红印子,是沈之初攥出来的。不疼,但有点痒。   他把被子重新掖好,退出了卧房。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没有看天,没有看树,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沈之初问他“你愿意吗”,他说“给钱就行”。   给钱就行。以前是。现在呢?   冷惊风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什么。三千两黄金还是想要的,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想黄金的次数,没有想沈之初的笑容多。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安。   夜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掉在石桌上,白白的,小小的。冷惊风伸手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甜的。   他皱了皱眉,把花扔了。   太甜了。 第93章 行走的三千两黄金   沈之初说要在苏州最大的酒楼请客,颜浅以为他在吹牛。等马车停在一座三层楼面前,颜浅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之初不仅没吹牛,还谦虚了。这楼比他见过的任何酒楼都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晃得人眼晕。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望月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苏州城最高的楼。”沈之初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伙计,“三楼能看见半个苏州城。”   颜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酸了。“你请客?”   “我请客。”   “你掏钱?”   “我掏钱。”   颜浅转头看南宫青。“那我不客气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颜浅笑了,大步跨进门槛。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沈之初走在最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冷惊风。冷惊风站在马车旁边,一动不动。   “进来啊。”沈之初朝他招手。   冷惊风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在外面等。”   “等什么等?三楼雅间,八道菜,你站门口吃风?”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跟着进去了。   望月楼的三楼只有一个雅间,四面都是窗户,推开窗能看见半个苏州城,青瓦白墙,河道纵横,船从桥下过,人在画中游。颜浅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冷惊风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颜浅身上扫过,停了一瞬。   好看。确实好看。他在江湖上见过不少号称“美人”的人,女的男的都有,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是随便往那儿一站、风吹一下头发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连后颈那条线都流畅得不像真的。难怪雇主出三千两黄金要活的,这人在江湖上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沈之初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惊风,你站着干嘛?坐。”   冷惊风看了一眼椅子。“我是护卫。”   “护卫怎么了?护卫不能坐着吃饭?谁规定的?”   冷惊风没动。   沈之初叹了口气,站起来,亲自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坐这儿。菜上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八道菜吧?”   冷惊风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之初,走过去坐下了。   沈之初笑了。“这就对了。”   伙计端着菜进来。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沈之初叫住伙计。   “再来一壶碧螺春。”   “好嘞。”   颜浅从窗边走过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沈之初。“沈公子,你这是请客还是喂猪?”   “喂你。”沈之初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你太瘦了,多吃点。”   南宫青拿起茶壶给颜浅倒了一杯茶,颜浅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惊风的目光从颜浅脸上移到南宫青脸上,那张脸也好看,但不是颜浅那种好看。颜浅是精致,南宫青是冷峻,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剑,看着没什么,拔出来能要人命。   冷惊风低头喝茶。   沈之初给他夹了一块糖藕。“尝尝,这家的桂花糖藕是苏州一绝。”   冷惊风低头吃了。“好吃。”   “就两个字?”   “很。”   “很什么?”   “很好吃。”   沈之初笑了。“进步了,三个字。”   冷惊风没接话。他夹了一块鳜鱼,慢慢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颜浅吃了几口菜,忽然抬头看冷惊风。“冷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冷惊风放下筷子。“在听。”   “听什么?”   “听你们说话。”   颜浅笑了。“你这个人,话真少。沈公子话那么多,你俩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沈之初抢在冷惊风前面开口。“互补。他话少,我话多,正好中和。”   颜浅看了看沈之初,又看了看冷惊风。“中和了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坐在一起,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南宫青在旁边插了一句。“冬天需要夏天,夏天不需要冬天。”   沈之初愣了一下。“南宫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想。”   沈之初想了想,没想明白,转头看冷惊风。“他什么意思?”   冷惊风想了想。“不知道。”   沈之初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懂。”   颜浅笑了,给南宫青夹了一块鱼肉。“吃你的。别说话了。”   南宫青低头吃鱼,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沈之初给他夹菜的样子,他活了二十八年,没人给他夹过菜。不是没吃过好东西,是没人会在意他吃的是哪一块。   他低头喝了一口羹。莼菜滑滑的,银鱼小小的,汤很鲜。   沈之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多吃点。你太瘦了。”   冷惊风看着碗里的虾仁。“你不瘦?”   “我?我不瘦。我这是精壮。”   冷惊风看了他一眼。沈之初的肩膀确实不窄,腰也细,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没吃过苦的样子。皮肤白,手指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颜浅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像两株养在温室里的花,一个开得灿烂,一个开得矜贵。   但沈之初比颜浅多了一样东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从里到外、从眼睛到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冷惊风没见过这种人。他见过的人,要么不笑,要么笑里藏刀。沈之初的笑里没有刀,只有高兴。   “惊风,你想什么呢?”沈之初凑过来。   冷惊风回过神。“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盯着我看干嘛?”   冷惊风移开目光。“看风景。”   沈之初转头看了看窗外。“风景在那边,你方向不对。”   冷惊风不说话了。   颜浅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得老高。他用筷子戳了戳南宫青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们。”   南宫青看了一眼。“看什么?”   “冷惊风看沈之初的眼神。”   “怎么了?”   “跟你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宫青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当初看你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明明在看,还要假装没在看。”   南宫青没接话,低头吃菜。颜浅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冷惊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在颜浅身上,不是看脸,是在评估。三千两黄金,活的。他能在南宫青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吗?不能。他能等南宫青不在的时候动手吗?南宫青什么时候不在?南宫青从来不在。南宫青像颜浅的影子,颜浅走到哪他跟到哪。   冷惊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香扑鼻。他想起自己在江湖上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天。这次在沈府住了几天,居然没觉得腻。不是沈府有多好,是沈之初这个人有意思。他每天都有新花样—,天带他吃馄饨,明天带他对账,后天带他逛园子。话多,事多,麻烦多,但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冷惊风又看了一眼颜浅。好看。但他不心动。不是颜浅不好看,是他对“好看”这种东西没什么感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好看的人会杀人,好看的人会骗人,好看的人会在背后捅你一刀。颜浅好看,但颜浅是南宫青的人,跟他没关系。   沈之初好看吗?冷惊风在心里问自己。沈之初的长相,单拎出来不算顶尖。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巴不够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缺点全都不见了。他一笑,整个人就亮了。像冬天里的一把火,不烈,但暖。   冷惊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他只知道,那天在书房沈之初趴着睡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威猛,甚至有点单薄,但让他的心口堵得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惊风,你吃饱了吗?”沈之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饱了。”   “那再喝碗汤。这个莼菜羹凉了就腥了。”沈之初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冷惊风看着那碗汤。“你不用给我盛。”   “为什么?”   “我是护卫。”   “护卫怎么了?护卫不能喝汤?”沈之初把勺子递给他,“喝。别废话。”   冷惊风接过勺子,低头喝汤。汤还是热的,莼菜滑溜溜的,银鱼小小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颜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吃撑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转头看沈之初,“沈公子,下次还来吗?”   “来。你想来随时来,记我账上。”   颜浅笑了。“沈公子大气。”   沈之初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桂花的甜香。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蚂蚁搬家。   “惊风,你过来看。”   冷惊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沈之初指着远处的河道。“看见那条船了吗?红色的那条。”   “看见了。”   “那是画舫。晚上上面有人唱曲,你要不要听?”   冷惊风看着那条船。“不要。”   “为什么?”   “吵。”   沈之初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嫌吵。刀出鞘的声音不吵?风吹竹叶的声音不吵?”   “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冷惊风想了想。“刀出鞘是活命,风吹竹叶是自然。唱曲是没事找事。”   沈之初笑得更厉害了。“惊风,你这个人,活得太认真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沈之初趴在窗台上的样子,手肘撑着窗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风吹起他的头发,几缕飘到了冷惊风的胳膊上。   冷惊风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几缕头发在胳膊上蹭来蹭去,痒痒的,但他不想动。   颜浅在后面小声对南宫青说:“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像不像一幅画?”   南宫青看了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画不会动。”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什么都能噎死人。”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吧。回去了。”   颜浅也站起来。“沈公子,走了。”   沈之初转过身,从窗台上下来。“走。惊风,走了。” 第94章 哪儿个杀手不爱钱   第二天一早,沈之初就来敲门了。   “南宫兄,颜公子,今天天气好,去石湖划船!”他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颜浅正在吃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应了一声。南宫青走过去开门,沈之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今天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我有钱”三个字。冷惊风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藏蓝色短打,腰间别着刀,面无表情。   颜浅咽下包子,探出头来看了沈之初一眼。“沈公子,你今天穿成这样,是去游湖还是去相亲?”   沈之初展开折扇摇了摇。“游湖。顺便相亲。”   “跟谁相亲?”   “跟湖。”   颜浅笑了。“你跟湖相亲?那冷公子怎么办?”   沈之初扇子一合。“关他什么事?”他转头看了冷惊风一眼,冷惊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南宫青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剑。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冷惊风。“走吧。”   沈之初提前雇好了一条画舫。船不大,但精致,船舱里铺着毯子,摆着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一碟瓜子。船尾站着一个船夫,手里撑着篙,笑眯眯的。   颜浅第一个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船舱。南宫青跟在后面,稳稳地上了船,伸手拉了颜浅一把。沈之初第三个,他上船的时候故意晃了两下,引得颜浅喊了一声“小心”,他哈哈大笑说“逗你的”。冷惊风最后一个,他上船的时候船连晃都没晃,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船离了岸,慢慢往湖心去。颜浅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来摇去。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丝丝的。   “南宫青,你看,有鱼。”   南宫青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鱼,是水草。”   “我明明看见鱼了。”   “那是你的影子。”   沈之初在旁边嗑瓜子,笑得前仰后合。“颜公子,你连自己的影子都认不出来?”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瓜子壳别往水里扔。”   “为什么?”   “污染环境。”   沈之初愣了一下。“什么叫污染环境?”   颜浅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赶紧圆回来。“就是把水弄脏了。水脏了鱼就不来了。”   沈之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把瓜子壳收进了袖子里。   冷惊风站在船舱外面,靠着栏杆,目光从湖面上扫过。他在看地形,湖面开阔,没有遮挡,如果有人从岸上偷袭,很容易发现。岸边有树林,可以藏人。水太深,不适合潜水。他的脑子在自动评估安全系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他的目光移到颜浅身上。颜浅正趴在船舷上伸手够一朵飘在水面的桂花,够了两下没够着,南宫青从后面伸手帮他捞起来了。颜浅接过桂花,别在耳朵上,转头冲南宫青笑了一下。   冷惊风看着那个笑容,心想:这个人确实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但他心里没有波动,就像看见一朵花开了一样,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关系。   他的目光又移到沈之初身上。沈之初正坐在船舱里,翘着腿,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远处的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那种“活着真好”的表情。   冷惊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开。   船行到湖心,船夫把篙插进水里,停住了。沈之初从船舱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这地方好,四面环水,风景也好。颜公子,你画一张吧。”   颜浅看了看四周,觉得确实不错,从怀里掏出炭条和纸,铺在茶几上开始画。南宫青站在他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按一下纸角,防止被风吹走。   沈之初走到船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冷惊风站在他身后,离他三步远。   “惊风,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一头趴着的牛?”   冷惊风看了看。“不像。”   “像。你看那个山顶,是牛背。那个缺口,是牛脖子。”   “你说像就像。”   沈之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敷衍?”   冷惊风看着他。“没有。”   “有。你平时会说‘不像,像馒头’。今天只说‘不像’。”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像馒头。”   沈之初笑了。“这就对了。”   冷惊风把目光移开,落在湖面上。他的心里在翻腾。   沈之初忽然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面朝着他。“惊风,你会游泳吗?”   冷惊风愣了一下。“会。”   “游得好吗?”   “还行。”   “那你教我。我只会狗刨,一刨就沉。”   冷惊风看着他。“现在?”   “对啊,现在。水不凉,太阳也好。”沈之初说着就开始解外衫。   冷惊风按住他的手。“别脱。”   “为什么?”   “水凉。”   “你说还行。”   “我说的是我游还行,不是水不凉。”   沈之初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在关心我?”   冷惊风把手收回去。“没有。”   “那你管我凉不凉?”   冷惊风不说话了。   沈之初笑了,把外衫重新系好。“行,不游了。听你的。”   冷惊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团翻腾的东西突然停了。不是平息了,是被人用手按住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计划,趁南宫青离开的时候动手。南宫青什么时候离开?南宫青从来不离开。但现在是机会,南宫青在船舱里,背对着他,注意力在颜浅身上。他可以从后面绕过去,一把抓住颜浅,翻进水里。但沈之初站在他面前,傻乎乎地笑着,跟他说“听你的”。   冷惊风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算了。今天不行。过几天再说。   沈之初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转身趴在栏杆上看鱼。“惊风,你看,那条鱼好大。”   冷惊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水里看了一眼。一条鲤鱼慢悠悠地从船边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想吃吗?”冷惊风问。   沈之初转头看他。“你想抓?”   “嗯。”   “不用。人家养在湖里的,抓了要赔钱。”   “我赔。”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冷惊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你月银十五两,这条鱼至少值二十两。”   冷惊风看着那条远去的鲤鱼。“那算了。”   沈之初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扶着栏杆才站稳。冷惊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高兴”的微妙表情。   船舱里,颜浅画完了一张速写,拿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他把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南宫青看了他一眼。“画坏了?”   “不好看。回去重画。”   “哪里不好看?”   “山画歪了。”   “没歪。”   “歪了。你看这个山顶,往右偏了。”   南宫青看了看窗外的山,又看了看颜浅揉成团的纸。“没偏。是你眼睛偏了。”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眼睛才偏了。”   南宫青没接话。颜浅重新铺了一张纸,又开始画。南宫青继续帮他按着纸角,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躲。   冷惊风从船头走回来,经过船舱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南宫青背对着他,颜浅低着头画画。他的手离颜浅不到三尺。他能在南宫青转身之前抓住颜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沈之初。沈之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走一边磕,瓜子壳掉了一路,他自己浑然不觉,笑眯眯的,像个傻子。   冷惊风把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沈之初追上他。“惊风,你走那么快干嘛?”   “没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颜公子?”   冷惊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看了好几秒。”   冷惊风转过头看着他。“你看错了。”   沈之初笑了。“行,我看错了。那你为什么看他?”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好看。”   沈之初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你觉得他好看?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冷惊风看着他。沈之初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瓜子壳还挂在嘴角上,傻乎乎的,像一个等着被夸的小孩。   冷惊风伸手,把他嘴角的瓜子壳拿掉。“还行。”   沈之初:“你刚才说颜公子好看,到我就是还行?”   “嗯。”   “凭什么?”   冷惊风想了想。“他比你好看。但你比他…”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比他什么?”   冷惊风转身走了。   沈之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惊风!你把话说完!我比他什么?我比他有钱?比他高?比他……”   冷惊风已经走远了。   颜浅在船舱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探头出来看。“沈公子,你喊什么呢?”   沈之初转过头,一脸不甘。“他说你比我好看。”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的没错啊。”   “哪里没错?我哪里不好看了?”   “你好看。但他说的没错。”颜浅缩回船舱里,继续画画。   沈之初站在甲板上,把瓜子壳狠狠扔进水里。“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气我。”   南宫青从船舱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他没说错。”   沈之初瞪着他。“南宫兄,你也?”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回去了。   算了。还行就行。   他拍了拍衣摆,走进船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颜公子,你画完了没有?”   “快了。”   “画完送我。”   “为什么要送你?”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   颜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因为你比我好看。”   颜浅笑了,低头继续画画。沈之初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着窗外的湖面。冷惊风站在船舱外面,靠着栏杆,目光落在沈之初的侧脸上。沈之初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嗑瓜子的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冷惊风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山。   不行。今天不行。过几天再说。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第95章 就各想各的   回到沈府已经是傍晚。颜浅在船上吹了一下午的风,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沾了一道炭笔灰。他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把鞋踢了,脚搁在凳子上,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糖。   南宫青关上门,把剑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瘫,坐得端端正正的,腰背挺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剑。但他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颜浅就知道他在想事情。   “怎么了?”颜浅问。   “冷惊风。”   “他怎么了?”   南宫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天在船上,我出去看风景的时候,他离你很近。”   颜浅:“他不是一直离我挺近的吗?他是护卫,离得近正常。”   南宫青没有笑。“不一样。他看的是你。不是沈之初,不是湖面,是你。”   颜浅想了想,还是觉得南宫青多虑了。“他看我很正常啊,沈之初又不需要保护。”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颜浅从椅子上坐起来,把脚放下来,凑近南宫青。“你觉得他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有问题。”   颜浅看着南宫青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眉头微微皱着,他皱眉的时候不多,皱眉就意味着他在认真想一件事,而且还没想透。   “南宫青,你听我说。”颜浅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按了按,“冷惊风这个人,就算有问题,他的问题也不在我身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眼睛。你看过他的眼睛吗?”   南宫青想了想。“看过。”   “他看我的时候,跟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条鱼没什么区别。冷冰冰的,没感情。但是他看沈之初的时候…”颜浅顿了顿,“不一样。他看沈之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南宫青看着他。“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但就是忍不住要看。”颜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不是看目标人物的那种看。”   南宫青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是画画的。画人先看眼,眼睛骗不了人。”   南宫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颜浅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冷惊风就算有问题,他的心思也不全在我这儿。他一天到晚跟着沈之初,沈之初去哪他去哪,沈之初说游湖他就上船,沈之初说看鱼他就站在旁边看。你见过哪个来抓人的刺客,天天围着目标的朋友转?他不研究你的作息,不研究我的路线,天天研究沈之初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等你上厕所的机会?你在船上待了一下午,上厕所了吗?”   南宫青没说话。   颜浅笑了,“他等不到机会的。”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   颜浅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而且,你武功那么高。就算他真的想抓我,你也挡得住。对不对?”   南宫青看着他。“对。”   “那你还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今天在船上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冷惊风一眼,你以为我没发现?”   南宫青没说话。   颜浅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南宫青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宫青,你是天下第一。不是天下第二,不是天下第十,是天下第一。那个冷惊风,那天在院子里你看见他出刀了,他那个速度,在你面前够看吗?”   南宫青想了想。“不够。”   “那你还担心什么?”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颜浅弯下腰,在南宫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在,就没有万一。”   南宫青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腿上坐着。颜浅没挣扎,顺势靠在他胸口。   “你就算不相信冷惊风,你也该相信你自己。你那一剑出去,谁挡得住?”   南宫青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不是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南宫青的声音很低,“他来沈府,说是应聘护卫。他武功不差,在江湖上随便找个活都比护卫挣得多。他为什么要来沈府?他留在沈府,天天跟着沈之初,到底在图什么?”   颜浅想了想。“也许他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江湖上飘累了,想歇歇脚。沈府管吃管住,月银十五两,活不重,老板又好说话。换了我我也来。”   “他不是你。”   “我不是冷惊风,但冷惊风也是人。人累了就想歇着,不正常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不正常。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颜浅笑了。“你这个人,自己都说不上来,还疑神疑鬼的。”   南宫青没接话。   “南宫青,要不这样。你继续盯着他,但别太紧张。他要是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他要是没问题,你天天这么盯着,累的是你自己。”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抓我?”颜浅睁开眼,笑了笑,“他抓我之前得先过你这一关。你这一关,他过得去吗?”   南宫青想了想。“过不去。”   “那不就结了。”颜浅拍了拍他的胸口,“放松点。你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不是出来办案的。”   南宫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颜浅从他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已经在做了。”   “你怎么知道?”   “回来的路上吩咐了厨房。”   颜浅笑了。“你连什么时候饿都算好了?”   “不是算。是规律。你每次游完湖回来都饿。”   颜浅笑着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苏州的秋天真好。   丫鬟送来了晚饭。两人吃了饭,颜浅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擦头发。南宫青坐在桌边擦剑,霜落剑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南宫青,你说冷惊风如果真动手,你有几成把握?”   南宫青擦剑的手没停。“十成。”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   颜浅笑了。“行,你有十成。那我睡觉了。”   “睡吧。”   颜浅钻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南宫青把剑收入鞘中,放在床头,吹了灯。他在颜浅旁边躺下来,手臂环过去,把颜浅拢进怀里。   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说冷惊风天天跟着沈之初,到底图什么?”   “不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但不关我的事。”   颜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怎么不关你的事?他是你放进沈府的。”   “是沈之初自己招的。”   “你当时没拦。”   “为什么要拦?他武功高,能保护沈之初。”   颜浅愣了一下。“你当时就想到这一层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   颜浅盯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南宫青,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让冷惊风留在沈之初身边?”   “没有。”   “你有。你当时说‘你自己留着吧’,就是故意的。”   南宫青没接话。   颜浅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个人,心里装着事,嘴上不说。冷惊风来应聘,你一眼就看出他有问题,但你不拦,因为你觉得他对沈之初没恶意。对不对?”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   “那你还不拦?”   “不确定的事,不着急做。”   颜浅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   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睡吧。”   “再问最后一个。”   “问。”   “你明天还盯着冷惊风吗?”   “盯着。”   颜浅笑了,把脸往南宫青胸口蹭了蹭。“行,你盯着。我睡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南宫青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 第96章 矛盾体   沈之初睡相不好。   冷惊风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被子踢到床尾,又把枕头压到肚子底下,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冷惊风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沈之初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冷惊风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沉了,才把手抽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沈府的围墙他翻过很多次了,哪块砖松了,哪段墙头长了青苔,他闭着眼都知道。他从东侧翻出去,落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暗,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出来。”   墙角的一堆杂物后面,站起来一个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小,像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   “老大。”那人压低声音,走到冷惊风面前。   “说了不要来。”冷惊风的声音很冷。   “属下只是来看看情况。雇主那边又在催了,问什么时候能动手。”   “不急。”   那人犹豫了一下。“老大,你在沈府待了快十天了。再待下去,雇主那边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就不交代。”冷惊风看着他,“他要是等不了,让他找别人。”   “三千两黄金,别人接不了这个活。南宫青在,谁敢接?”   “那他就等着。”   那人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冷惊风的脾气,说了不急就是不急,催也没用。   “老大,要不要属下在附近盯着?万一有机会……”   “不要靠近沈府。”冷惊风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人听出了里面的警告,“南宫青的耳朵比狗灵。你还没靠近围墙,他就听见了。”   “那老大你怎么……”   “我不同…你少废话。”   那人低头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他。“还有事吗?”   “没了。”   “那就走。别再来了。”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冷惊风站在巷子里,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他翻过围墙,落在沈之初的院子里。廊下的夜灯还亮着,豆大的光,昏昏黄黄的。他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床边。   沈之初又把被子踢了。这次不是踢到床尾,是踢到了地上。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虾。冷惊风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盖在沈之初身上。这一次他把被角塞进了床沿下面,压结实了。   沈之初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惊风。”   冷惊风的手顿了一下。   沈之初没有醒。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冷惊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之初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白。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冷惊风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睡意。   他想起刚才手下问他的话:“老大,你准备在沈府待多久?”他说不急。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急。他不知道自己想在沈府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以前接活,他有明确的计划:踩点,动手,撤离,收钱。每一步都有时间表,从不拖延。这一次不一样。他踩了点,但没动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冷惊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想起自己来苏州之前,打听过沈之初这个人。不是刻意的,是顺手。雇主要抓颜浅,颜浅住在沈府,他得知道沈府的主人是什么来路。   沈之初,苏州沈家的独子,家里做丝绸生意,祖上三代经商,家底厚得能砸死人。二十六岁,未婚,没有婚约。性格——打听来的说法是“出手阔绰,交友广泛,话多,笑多,花钱如流水”。他当时觉得,这种人他见过。富家公子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菜,身边围着一群人,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奉承。   但他进了沈府之后,发现不一样。   沈之初给他夹菜的时候,挑的是最好的那块。沈之初跟他说话的时候,不管他回不回答,都能一个人说半天。沈之初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不是客气,不是应付,是从里到外、从眼睛到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   冷惊风没见过这种人。   他见过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要么利用他。   他当时觉得沈之初特别,所以当沈之初说“月银十五两”的时候,差点就笑出来了,什么钱不钱的,一分不给,他也会留下。不是因为他缺那十五两银子,他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虽然不像沈之初那样富得流油,但也攒了不少。他不需要十五两银子。   冷惊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道一道淡淡的疤,是以前留下的。   冷惊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想这些。想这些会让他心乱,心乱会影响判断。他做杀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冷静。冷静地踩点,冷静地动手,冷静地撤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牵挂。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脸。睡着的沈之初不像醒着那样话多,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冷惊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做梦梦到钱了?梦到好吃的了?还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睡。他在听。听沈之初的呼吸,听院子里的虫叫,听远处有没有不该有的脚步声。   今晚没有。他的手下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南宫青应该没有听到。   但他在沈府住了这些天,发现自己熟练的东西,在这里用不上。不需要翻墙,大门开着。不需要压呼吸,沈之初巴不得他多说话。不需要警惕,南宫青比他更警惕。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护卫?他确实是。但沈之初没让他干过护卫的活。对账不用他,搬货不用他,连门口来了乞丐都不用他赶,沈之初自己掏钱打发了。他每天做的就是跟着沈之初,吃饭,喝茶,逛园子,听沈之初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接活,从不在一地久留。最长的一次,在江陵待了五天,踩点、等时机、动手、收钱、走人。五天。这次在沈府待了快十天了,他连刀都没拔过。   不是没机会。是他在找机会的时候,总会看见沈之初。沈之初在笑,沈之初在说话,沈之初在给他夹菜。他的手就放下来了。   冷惊风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他以前没有这个毛病。   也许苏州的水土有问题。也许沈府的桂花太香了。也许……   他不再想了。他闭上眼,听着沈之初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今晚没有事。明天也没有。后天呢?他不知道。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急。 第97章 是去是留   颜浅在沈府住了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安稳,脸都圆润了一圈。早上对着铜镜照来照去,回头看向南宫青:“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南宫青正系着腰带,头也没抬:“没胖。”   “你都没看。”   “不用看,你的脸每天都一样。”   颜浅轻轻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倒也掐不出什么赘肉,可总觉着衣裳有些紧。大概是沈府伙食太好,苏州水土又养人,再加上他近来极少走动,整日不是马车便是游船,要么就坐着发呆,连路都很少走。   “南宫青,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南宫青系好腰带,转过身看他:“你想走?”   “也不是想走,就是住了半个月,沈之初天天陪着,连生意都搁在一边,咱们总不好这么不识趣。”   南宫青没应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你说呢?”颜浅追着问。   “我说了,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你又是这句话。”颜浅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有句自己的主意?”   “有。”   “什么?”   “不走也行。”   颜浅笑了:“那不走了?”   “你问沈之初。”   颜浅想想也是,去留总归要问过主人。他刚要起身出门去找人,院门就被推开了。沈之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枇杷,金黄饱满,还挂着水珠。   “谁要走?”沈之初一进门就问。   颜浅一怔:“你听见了?”   “隔着墙就听见你说‘该走了’,我这院子墙薄,不隔音。”沈之初把枇杷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说说,为什么想走?”   颜浅在他对面坐下:“住了半个月,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府上空着这么多间房,你们不来也是空着,你们在这儿,还能热闹些。”沈之初拿起一颗枇杷咬了一口,“你们走了,我跟谁说话?跟惊风?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跟管家?管家比我还忙。跟墙?墙又不会理我。”   颜浅笑了:“你以前没我们的时候,不也过得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没吃过松鼠鳜鱼,吃过了才觉得从前日子白过;以前没人陪我逛园子,逛过了才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以前没人跟我抢最后一筷子菜……”他指了指颜浅,“你抢我好几次了,我可都记着。”   颜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之初把枇杷核吐在掌心,丢进桌上的小碟:“别走了。苏州你们才逛了多少地方?翠微园、石湖、寒山寺去过了,虎丘、拙政园、留园还没去呢,还有不少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景致。你是画画的,这些园子不画上一遍,甘心?”   颜浅心里确实动了动。   沈之初看看南宫青,又看看颜浅,泄了气:“行吧。反正你们不准走,再住一个月。”   “一个月?”颜浅睁大眼。   “两个月也成。”   “沈公子,你家是开客栈的?”   “我家开布庄的,不缺房间,不缺粮食,更不差你这一口。”沈之初起身拍了拍衣摆,“就这么定了,再住一个月,明天带你们去虎丘。”   他说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盘里抓了两个枇杷,一边啃一边出了院门。   颜浅坐在椅上,看着那盘枇杷,又看向南宫青:“他这是强行留客?”   “嗯。”   “咱们还没答应呢。”   “你答应了吗?”   颜浅:“他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南宫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你不想走。”   颜浅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发烫,伸手拿了颗枇杷剥了皮塞进嘴里,清甜多汁。   “你觉得沈之初是真心留我们,还是客气客气?”   南宫青:“真心的,他不是会客套的人。”   颜浅点点头。沈之初这个人,笑便是真笑,花钱便是大方,留客便是诚心,从不绕弯子,也不做表面功夫。他说再住一个月,就是真的想让他们多留一段日子。   “那就再住一个月。”颜浅吐出枇杷核,“反正苏州还没逛完。”   南宫青看着他:“刚才是谁说‘不好意思再住了’?”   “那是刚才,现在好意思了。”   南宫青没再接话,端起茶杯继续喝。   下午,沈之初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壶茶,还抱了副棋盘。   “南宫兄,下棋。”   南宫青看他一眼:“你下不过我。”   “下不过也要下,输了你请客。”   “你输了呢?”   “我请客。”   沈之初把棋盘往桌上一放,棋子哗啦啦倒出来。南宫青在对面坐下,拿起黑子落在棋盘正中。沈之初捏着白子想了半天,落在了角落。   颜浅搬了把椅子在旁看着,他不懂围棋,只看见黑白子互相围堵,看得眼晕。没一会儿心思就飘到了别处,沈之初今日穿了件鹅黄色长衫,衬得人愈发白净透亮。他下棋也不老实,一会儿抖腿,一会儿转棋子,一会儿又抬头去看南宫青的神色。   而南宫青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南宫兄,你让我几个子。”沈之初道。   “不让。”   “就两个,只让两个。”   南宫青看他一眼,从棋盘上拿走两颗黑子。沈之初笑得开心,低头继续落子。结果没走十几步,南宫青又把那两颗黑子放了回去。   “你输了。”南宫青道。   沈之初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被围得死死的,一个活眼都没有。他愣了两秒,一把推乱棋子:“不下了,喝茶。”   颜浅在旁笑出声:“沈公子,你输得也太快了。”   “是他太强,不是我不行,是敌军太狡猾。”   南宫青端起茶杯:“你连棋盘都看不懂,也好意思说我狡猾?”   “我看得懂,只是……战略性失误。”   颜浅笑得更厉害了。   冷惊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看棋盘,目光一直落在沈之初身上。沈之初输了棋也不恼,笑嘻嘻地给自己倒茶,又给南宫青、颜浅各倒一杯,顺带也给冷惊风倒了一杯。冷惊风没接,他便放在门框上,说了句“渴了自己喝”。   “惊风,你会下棋吗?”沈之初问。   “不会。”   “我教你。”   “不想学。”   “为什么?”   “学了也下不过他。”   沈之初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冷惊风没接话。   沈之初端着茶杯走到门边,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与冷惊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个鹅黄长衫,笑意盈盈;一个藏青衣衫,面色冷淡。   “惊风,你觉得南宫兄这个人怎么样?”   冷惊风扫了一眼屋内:“剑快。”   “还有呢?”   “话少。”   “还有呢?”   冷惊风想了想:“对颜公子好。”   沈之初转头看着他:“你对我也挺好的。”   冷惊风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你是东家。”   “东家就该对你好?我从前的护卫,拿了钱只干活,干完就走,多一句都不肯说。”沈之初望着他,“你不一样,你给我夹菜,给我盖被子,替我挡风。你是护卫,又不是老妈子。”   冷惊风沉默片刻:“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照顾人。”   沈之初笑了:“你以前照顾过谁?”   冷惊风没有回答。   沈之初也不追问,喝完杯中的水,把杯子放在门框上:“走了,出去吃饭,望月楼,我请客。”   颜浅站起身:“又是你请?”   “不然呢?不高兴?”   “高兴,就是替你心疼钱。”   沈之初哈哈大笑:“我的钱多到心疼不过来,你就别操心了。”   四人出了沈府,沈之初与冷惊风骑马,颜浅和南宫青坐马车。走到半路,颜浅掀开车帘,看见两人并马而行,沈之初在说,冷惊风在听,沈之初说一句,冷惊风便点一下头。   颜浅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前行,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声响。 第98章 又是酒局   沈之初今天特别高兴。至于为什么高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早上起来天气好!   “今天必须喝酒。”沈之初在花厅里摆了两坛酒,一坛桂花酿,一坛女儿红,拍开泥封,香气四溢。   颜浅坐在桌边,看着那两坛酒,头皮发麻。“沈公子,我不能喝了。上次喝断片了,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   “断片?什么叫断片?”   “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床上的。”   沈之初哈哈大笑。“那不正好?不记得就是没发生过。来,满上。”他端起酒壶就要给颜浅倒。   颜浅用手盖住杯口。“不行不行。我真不能喝了。上次喝完,我腰疼了三天。”   南宫青在旁边端起茶杯,没说话。   沈之初看了一眼南宫青,又看了一眼颜浅,笑了。“颜公子,你腰疼关酒什么事?酒又不打人。”   “酒不打人,但是……”   “但是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能说“但是喝完酒南宫青打人”吗?不能。他能说“但是喝完酒南宫青不是人”吗?更不能。   沈之初趁他犹豫的功夫,已经把酒倒上了。琥珀色的桂花酿在杯子里晃了晃,甜香扑鼻。   “就一杯。”沈之初说。   颜浅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南宫青。南宫青面无表情,但颜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喝不喝是你的事,我管不着”。颜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的,不辣,比上次那个陈酿好入口。   “好喝吗?”沈之初问。   “好喝。”   “那就再来一杯。”   颜浅还没来得及拒绝,第二杯已经满了。沈之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来,敬苏州。”   颜浅跟他碰了一下,又喝了半杯。   沈之初转头看冷惊风。“惊风,你也喝。”   冷惊风坐在沈之初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不喝。”   “为什么?”   “护卫不能喝酒。”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沈之初笑了。“你自己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喝。”他把冷惊风的茶杯拿走,换上一杯桂花酿。   冷惊风看着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沈之初盯着他。“好喝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你上次在望月楼点的那壶好。”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得我在望月楼点的是什么酒?”   “桂花酿。”   “望月楼的桂花酿你也喝了,你说太甜。”   冷惊风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沈之初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酒过三巡,颜浅的脸开始泛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一片粉,像春天里的桃花。他的眼睛也亮了,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薄雾。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酒杯上拿开。“够了。”   “没够。”颜浅把他的手拨开,又端起酒杯,“今天高兴。”   “你刚才说不喝。”   “那是刚才。现在高兴了。”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说话。沈之初在旁边起哄:“南宫兄,你别管他。男人嘛,喝点酒怎么了?”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沈之初。“他喝多了会闹。”   “闹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颜浅的脸更红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南宫青一脚。南宫青没躲,也没说话。   沈之初看了看颜浅,又看了看南宫青,笑了。“行,我不问了。喝。”   第四杯。第五杯。颜浅的手开始不稳了,倒酒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上。沈之初帮他扶着酒壶,嘴上说着“最后一杯”,手上倒满了第六杯。   冷惊风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之初身上。沈之初今天喝得也不少,脸也红了,但没有颜浅那么红。他喝多了话更多,从苏州的丝绸聊到江陵的茶叶,从江陵的茶叶聊到北方的马,从北方的马聊到江湖上的剑客。   “南宫兄,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人给你起了个外号?”   南宫青端着茶杯。“什么外号?”   “剑仙。因为你长得像神仙。”沈之初自己笑了,“我觉得不好听。太仙了,不像真人。”   南宫青没接话。   沈之初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来,敬南宫兄。敬他不像神仙,像人。”   颜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洒了半杯在手上。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动作很自然,但南宫青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走了一瞬。   “颜公子,你醉了。”沈之初说。   “我没醉。”颜浅放下酒杯,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有点晕。桌子在转。”   “桌子没转。”   “转了。你看那个盘子,它往左转了。”   沈之初看了看桌上的盘子,盘子没动。他笑了。“行,转了。是桌子不对。”   冷惊风站起来,走到沈之初身边,把他面前的酒壶拿走了。“别喝了。”   沈之初抬头看着他。“你管我?”   “………”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管。你拿走吧。”   冷惊风把酒壶放到远处的架子上,回来坐下。沈之初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一直翘着。   颜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红像猴屁股。南宫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颜浅听得见。   “你要是喝多了,我不会碰你。”   颜浅睁开一只眼。“真的?”   “真的。”   “你保证?”   “保证。”   颜浅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那我继续喝了。”他伸手去够冷惊风放在远处的酒壶,够不着,又缩回来了。   沈之初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颜公子,你跟南宫兄说什么悄悄话呢?”   颜浅摆了摆手。“不告诉你。”   “那你还要不要喝?”   “喝。倒酒。”   沈之初又给他倒了一杯。颜浅端起来,一口闷了。这回是真的多了。他的头开始往下栽,下巴磕在桌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   “沈公子。”   “嗯。”   “你这个人,真好。”   沈之初愣了一下。“哪里好?”   “哪里都好。有钱,大方,话多,还会做饭,不对,你不会做饭。你会点菜。点菜也是一门本事。”   沈之初笑了。“你醉了。”   “我没醉。我说的是真心话。”颜浅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半睁半闭,“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东道主。比南宫青好。南宫青不会点菜,他只会说‘好’。”   南宫青在旁边喝茶,没接话。   沈之初看了南宫青一眼,笑了。“南宫兄,你被嫌弃了。”   “习惯了。”   颜浅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南宫青,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算。”   “那你拉我起来。我要回去了。”   南宫青站起来,把颜浅从椅子上扶起来。颜浅靠在他身上,站不稳,整个人像一袋子面粉。南宫青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跟沈之初打了个招呼。   “先走了。”   沈之初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你喝了不少,别送了。”   冷惊风也站了起来,站在沈之初旁边。沈之初看了看冷惊风,又看了看南宫青,坐回去了。“行,不送了。惊风,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醒醒酒。”   冷惊风点了点头。   南宫青扶着颜浅出了花厅。院子里的桂花香很浓,颜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但腿还是软的。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不会碰我。”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真的。”   “那你上次怎么没忍住?”   “上次你喝多了,拉着我的衣领不放。这次你没有。”   颜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这次他全程趴在桌上,连酒壶都够不着。“那我要是拉着你衣领不放呢?”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说了算。”   两个人慢慢走回院子。   随后沈之初往外走在前面,冷惊风跟在后面。月亮很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沈之初笑了,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冷惊风的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别处,在看沈之初。   沈之初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99章 得逞   沈之初说去院子里走走,走了不到半圈就开始往冷惊风身上靠。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靠,是真的把重心交出去了,整个人歪过来,肩膀压着冷惊风的上臂,脑袋差点搁在他肩窝里。   “你醉了。”   “没醉。就是有点飘。”   “飘就是醉。”   “飘不是醉。飘是轻了,醉是重了。我现在很轻。”沈之初说着又往他身上贴了贴,像一块膏药。   冷惊风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伸手扶住沈之初的胳膊,把人架正了。“走路。别靠。”   “走不动。你扶我。”   “扶着呢。”   “扶着我也走不动。”沈之初停下来,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笑。“惊风,你背我。”   “不背。”   “为什么?”   “你是东家。”   “东家怎么了?东家就不能被背了?你以前没背过人?”   冷惊风:“没有。”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更要当第一个了。来,蹲下。”   冷惊风看着他,没动。沈之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笑眯眯的,像一只等着投喂的猫。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冷惊风转过身,蹲了下来。   沈之初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走了。”   冷惊风站起来,步子很稳。沈之初在他背上晃了晃,两条腿垂着,脚尖偶尔擦过地面。   “你身上好凉。”   “你身上烫。”   “喝酒喝的。”沈之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你身上还有味道。”   冷惊风的步子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好闻。”沈之初闭着眼,像在闻一道菜,“有点像松木,又有点像下雨之前的空气。”   冷惊风没接话,继续走。   到了沈之初的院子门口,冷惊风停下来。“到了。下来。”   沈之初没动。他把脸埋在冷惊风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又热又轻。   “你背我进去。”   “自己走进去…”   “那你放我下来。”   冷惊风蹲下来,沈之初从他背上滑下来,站住了。他整了整衣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冷惊风跟在后面。   穿过院子,上了台阶,廊下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沈之初走在前面,脚抬得不够高,鞋尖磕在门槛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不是装的那种,是真踩到了。   冷惊风从后面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腰。沈之初的后背撞上冷惊风的胸膛,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冷惊风的手臂箍在他腰上,稳住了他的重心,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滚烫的。   沈之初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笑了。   “你接住我了。”   冷惊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沈之初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不是戳胸口,是摸。他的手从冷惊风的肩膀开始,沿着手臂往下滑,滑到手腕,停在那里。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很快。   “你的脉搏好快。”沈之初说。   冷惊风把手抽回去。“该进去了。外面凉。”   沈之初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进去。”他转身往卧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冷惊风还没反应过来,沈之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冷惊风的嘴角。   不是亲。是贴。轻轻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冷惊风没有动。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手指蜷在身侧,他看着沈之初,沈之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生生的、暖洋洋的光。   沈之初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伸出手,拉住冷惊风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你低一下头。”   “为什么?”   “你低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冷惊风低下头。沈之初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这次不是嘴角,是正中。比刚才久了一点,重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像试探。冷惊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   沈之初退开,额头抵着冷惊风的下巴,喘了口气。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子。   “你怎么不推开我。”   冷惊风低头看着他:“………”   他踮起脚尖,又贴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试探,是认认真真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冷惊风的嘴唇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加深了一点。冷惊风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来了,落在沈之初的后腰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他的衣料。   沈之初的手指攥着冷惊风的衣服   冷惊风的手收紧了一些。   沈之初松开他的嘴唇,退后半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亮晶晶的,沾着两个人的口水。他看着冷惊风,冷惊风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惊风,你亲我了。”   “你先亲我的。”   “我亲你的时候你没躲。后来是你亲我的。”   冷惊风:“分这么清?”   “分得清。你亲的比我久。”   冷惊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数了?”   “嗯。”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沈之初的后腰上,没有收回来。沈之初也没有退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身体贴着身体,心跳隔着衣料互相传递。   他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冷惊风看着他。“不多。”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拉住冷惊风的手,十指交扣,晃了晃。“走吧,睡觉。”   “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坐多久?”   “等你睡着。”   沈之初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他松开冷惊风的手,转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衫扔在屏风上,钻进了被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冷惊风。   “你坐近一点。坐那么远我看不见你。”   冷惊风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了。沈之初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好了。睡。”沈之初闭着眼,嘴角翘着。   冷惊风坐在椅子上,看着沈之初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白。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冷惊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之初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高兴”的微妙弧度。   内间传来沈之初梦呓般的声音:“惊风。”   “馄饨要鲜肉的。”沈之初说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不动了。   冷惊风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句了,才转起身。   他在心里说:好。鲜肉的。 第100章 试探   沈之初穿好衣服走出卧房,廊下的椅子上放着一碗馄饨,用盖子盖着,摸上去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鲜肉。   是冷惊风的字。沈之初认识,前几天对账的时候冷惊风帮他写过几张单子,字迹瘦硬,像刀刻的。沈之初端着那碗馄饨,站在廊下吃了一口,汤鲜,皮滑,肉馅紧实。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笑得差点把馄饨喷出来。   他吃完馄饨,把碗放在廊下,去找冷惊风。   冷惊风在花园的假山旁边练刀。刀身窄长,通体乌黑,在晨光里翻飞,像一条没有重量的蛇。他练刀的时候不出声,不喘气,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很细很尖。沈之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上午,沈之初带冷惊风去布庄对账。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沈之初走左边,冷惊风走右边。沈之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偶尔擦过冷惊风的手背。冷惊风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沈之初又伸过去,这次不是擦,是用小指勾了一下冷惊风的袖口。冷惊风停下来,看着他。   “你干嘛?”冷惊风问。   “没干嘛。走路。”沈之初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冷惊风看了他两秒,继续走。沈之初跟上去,这次老实了,手没有再伸过去。但他说了一句话:“惊风,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好。”   冷惊风的步子慢了一点。“为什么?”   “有人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冷惊风没有接话。沈之初侧头看他的侧脸,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布庄的掌柜已经把账本准备好了,摞在柜台上一尺高。沈之初坐下来翻账本,冷惊风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沈之初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惊风,你昨晚给我留的馄饨,我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鲜肉的?”   冷惊风:“昨晚你说的。”   “我说梦话了?”   “嗯。”   沈之初放下笔,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我还说什么了?”   冷惊风低头看着他。“就这一句。”   沈之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笑了。“你骗人。我肯定还说别的了。”   冷惊风把目光移开,看着柜台上的账本。“没有。”   沈之初转回去继续翻账本,嘴角翘得老高。   中午,沈之初没在布庄吃饭,带着冷惊风回了沈府。颜浅和南宫青正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树下摆着两张藤椅,中间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和一碟瓜子。颜浅靠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懒猫。南宫青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在颜浅脸上。   沈之初走进院子,看见这一幕,酸得牙疼。   “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   颜浅睁开一只眼。“我们怎么了?”   “你看他,他看你。你们两个人之间就剩空气了。”   颜浅笑了。“沈公子,你今天是吃了酸梅还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冲。”   沈之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吃酸梅。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南宫青放下书,看着他。“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   “那你找我们什么事?”   沈之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颜浅,又看了看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颜浅坐直了身子。“沈公子,你有话直说。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沈之初深吸了一口气。“南宫兄,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你是怎么追到颜公子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颜浅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假装在嗑瓜子。南宫青看着沈之初,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追。”   沈之初愣了一下。“没追?那他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他自己来的。”   沈之初转头看颜浅。颜浅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之初又转头看南宫青。“你详细说说。”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第一天到凌霄宗,我就收他当徒弟。他住我隔壁,每天给我研墨泡茶。后来……”他顿了顿,“他就住我屋里了。”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就这么简单?”   “嗯。”   “你就没做什么?比如说…主动一点?”   南宫青:“半夜去过他房间。”   沈之初的眼睛亮了。“去干嘛?”   “看他。”   “看完呢?”   “回来。”   沈之初等了片刻。“没了?”   “没了。”   沈之初泄了气,靠在椅背上。“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我又不是问你,我问的是,怎么让一个人主动。”   南宫青看着他。“你说冷惊风?”   沈之初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是整个人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烫得嘶了一声。“谁说他了?我说的是……一个朋友。”   颜浅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沈之初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我瓜子呛着了。”   南宫青没有笑。他看着沈之初,眼睛里有一点光。“冷惊风跟我不一样。他藏得深。你急没用。”   沈之初放下茶杯。“那怎么办?我就等着?”   “等不了就自己往前走。你走一步,他退一步。你再走一步,他就不退了。”   沈之初:“你怎么知道?”   “颜浅说的。”   颜浅正在喝茶,被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你说‘冷惊风看沈之初的眼神,跟你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样’。”   颜浅的脸又红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之初没理会他们拌嘴,在心里琢磨南宫青的话。走一步,退一步。再走一步,就不退了。   “南宫兄。”   “嗯。”   “谢了。”   南宫青端起茶杯,没说话。   沈之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颜浅正靠在藤椅上,南宫青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桂花拿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颜浅闭着眼,嘴角翘着。   沈之初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他去找冷惊风。冷惊风在书房,坐在椅子上擦刀。布条从刀格擦到刀尖,一寸一寸的,很慢。沈之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就看着他擦。   冷惊风擦完刀,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擦刀。”   “擦刀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   冷惊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刀收入鞘中,放在桌上。“你今天怎么了?”   沈之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惊风。”   “你昨晚亲我了。”   冷惊风的手放在刀鞘上,没动。“你先亲我的。”   “你果然亲我了?我以为是做梦……”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之初笑了。他的笑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冷惊风:“可能你真的是做梦……”   “…………” 第101章 极限拉扯   冷惊风在苏州城外的小土地庙里见到了来人。   这次不是上次那个瘦小的手下,换了一个。高个,宽肩,脸上有一道从眉尾斜到下颌的疤,穿着灰色短褐,像进城卖菜的农户。但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脚跟不着地,是练家子的步态。冷惊风站在庙门后面,看着他从官道上拐下来,绕过一棵歪脖子槐树,进了庙门。   “老大。”疤脸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不要来。”冷惊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庙外的那片竹林上。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没人跟着。   “东家急了。”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压着蜡印,印上是一个冷惊风没见过的纹样,像鸟又像山。“说月底之前再交不了货,尾款减半。”   冷惊风接过信,没有拆。“减半就减半。”   疤脸愣了一下。“三千两黄金,减半就是一千五。老大,你跑这一趟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疤脸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着冷惊风干了几年,知道他的脾气,说了不拆就是不拆,说了不急就是不急。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东家说,要是你不想干了,他找别人。苏州城里已经有人盯上这单生意了。”   冷惊风把信揣进怀里。“谁?”   “没说。只说他出价更高,不怕没人接。”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东家,再给两天。”   疤脸等着他往下说。冷惊风没有往下说。疤脸等了片刻,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庙门。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膝盖弯了,脚跟落地了,背也驼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农户。冷惊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才把信从怀里掏出来。   他没有拆。他把信举到眼前,透过纸背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写得很密,末尾盖着一个红印。他把信塞回怀里,走出了土地庙。   回沈府的路上,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   现在他想的是沈之初。   沈之初对账的时候,把笔架在耳朵上,找了半天找不到,最后在耳朵上摸到了,自己笑了半天。沈之初下午在书房睡着了,脸压在账本上,印了一脸墨,醒来照镜子吓了一跳。   冷惊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他沿着河边走回沈府,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后院,绕过花园。路上遇见两个丫鬟,丫鬟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丫鬟走过去之后小声说“冷护卫今天脸色不太好”,另一个说“他哪天脸色好过”。   他走进沈之初的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沈之初不在。他转身去书房。   沈之初在书房,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幅画。不是他画的,是颜浅画的,沈府的园子,假山鱼池桂花树。他正拿笔在上面添东西,添了一只猫,蹲在假山上,尾巴翘着。   “惊风,你看。”沈之初抬起头,把画举起来给他看,“像不像你?”   冷惊风看着那只猫。“不像。”   “哪里不像?”   “猫有尾巴。”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有尾巴?在哪儿?我看看。”他站起来,作势要绕到冷惊风身后去看。冷惊风没有动,沈之初绕到他身后,当然没看到尾巴,但他伸手在冷惊风的腰上拍了一下。“藏得挺深。”   冷惊风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沈之初拍了一下。沈之初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瞬,收回去,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继续画猫。   “惊风,你去哪儿了?下午找不见你。”   “出去走了走。”   “去哪儿走了?”   “河边。”   “你一个人?”   “嗯。”   沈之初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在猫的旁边画了一条鱼。“下次叫我。我也想去河边。”   冷惊风看着他画鱼。沈之初画鱼的技术比画猫好,鱼鳞一片一片的,很整齐。但鱼眼睛画歪了,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像在翻白眼。   “眼睛歪了。”冷惊风说。   沈之初看了看,把鱼眼睛涂成了两个黑疙瘩。“没歪。它在眨眼。”   冷惊风没有接话。他在沈之初对面坐下来,看着沈之初画画。沈之初画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把画举远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最后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不画了。越画越丑。”   “不丑。”   沈之初笑了。“你的表情跟说‘你欠我钱’一样。”   冷惊风没有接话。他看着沈之初的笑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两天。他跟自己说,两天。他要在两天之内找到一个办法,在南宫青眼皮底下把颜浅带走。   他没办法。但他必须想出办法。   “惊风,你想什么呢?”沈之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冷惊风回过神。“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事。”   冷惊风看着他。“你观察我?”   沈之初笑了。“你是我的护卫,我当然要观察你。万一你有心事,想不开,跑了怎么办?我上哪找十五两一个月的护卫去?”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沈之初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惊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沈之初侧过头看着他。“你有。你回来之后,就心不在焉的样子。”   冷惊风转过头,看着沈之初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之初的眼睛里,把那两颗眼珠照得像琥珀。冷惊风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跟你说。”   沈之初笑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我这个人,经得起吓。”   冷惊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之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听见冷惊风说:“沈之初,你信不信我?”   沈之初看着他。“信。”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冷惊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信任。冷惊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咕咕叫。   “两天后,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两天后再说。”   沈之初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两天后。我等着。”   冷惊风没有再说。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屋顶。鸽子飞起来了,在天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另一座屋顶上。他想起疤脸说的话,如果他不做,别人也会做。别人来做,不会像他这样犹豫。别人会下毒,会放火,会在夜里翻墙,会用一切他不想用的手段。   他不想用那些手段。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沈之初。   沈之初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惊风,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望月楼的松鼠鳜鱼。”   “我去买。”   “现在?”   “嗯。”   冷惊风转身往外走。沈之初在身后喊:“你还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冷惊风没有回头。“你在家等着。”   沈之初站在窗边,看着冷惊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翘得老高。他转回身,对着空荡荡的书房笑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那幅折起来的画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着那只猫和那条鱼。   猫蹲在假山上,尾巴翘着。鱼在水里翻白眼。   沈之初用笔在猫的头顶上加了一朵花,红色的,很小。他看了看,觉得顺眼多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管什么事,他都信。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要赌一把。 第102章 反水   两天期限的最后一夜,冷惊风没有睡。他坐在沈之初卧房外间的椅子上,刀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刀柄。听着内间沈之初的呼吸声。沈之初今晚喝了一碗银耳羹,说了句“今天太累了”,早早就睡了。   子时刚过,冷惊风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墙头的声音。有人从沈府东侧翻进来了。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他们的呼吸压得很低,但冷惊风听得见,一个气息较长,练过内息;另外两个稍短,普通好手。方向不是朝着西边客院,而是朝着沈之初的院子。   他们找错地方了!   冷惊风站起来,推开门。月光下,三个黑衣人刚落地,正蹲在桂花树后面张望。看见冷惊风从屋里出来,为首的那个愣了一下,抬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冷惊风?”那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走错方向了。目标在西边。”   那人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冷惊风身后的卧房。“这是谁的院子?”   “东家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意识到自己摸错了位置。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准备撤离。但就在这时候,内间传来沈之初翻身的声响,被子掀开又盖上,接着是一声含混的梦呓:“惊风……水……”   冷惊风没有动。但三个黑衣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卧房的门。   冷惊风的手按上了刀柄。“别动。”   为首的那人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冷惊风,东家让我们来问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月底之前交不了货,这单生意就给别人了。”他顿了顿,“我们今晚只是来看看情况,不是来闹事的。”   冷惊风看着他的眼睛。“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走。”   那人没有走。他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冷惊风。“你在这府里住了半个月,天天跟着沈家公子进进出出。东家问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东家说了,三天之内,再见不到人,尾款一分不给。之前的定金,你也要吐出来。”那人的语气硬了几分,“你拿什么吐?你当了十五年杀手,攒下的那点家当,够赔吗?”   冷惊风看着他。赔钱?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做杀手开始,从没听说过哪个杀手接了单反水还要退定金的。江湖上没有这个规矩。定金就是定金,给了就是给了,哪怕人死了也不退。对方说这种话,不过是看他迟迟不动手,想用话逼他。真正让他反感的不是这句话,是这些人站在沈之初的院子里。   “说完了?”冷惊风问。   “说完了。”   “那就走。从你们翻进来的地方翻出去。”   那人站着没动。他身后两个人也没动。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桂花树上。冷惊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来了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他们三个打他一个,未必会输。他们如果顺手把沈之初抓走,用沈之初换颜浅,比直接抓颜浅容易得多。   冷惊风拔刀了。   刀身窄长,通体乌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着为首那人的喉咙,距离不到三寸。那人没有后退,但他身后两个人同时拔出了武器。   “冷惊风,你疯了?”那人的声音变了,“为了一个沈之初,你跟东家翻脸?”   冷惊风的刀锋偏了半寸,擦着那人的脖子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再说一个字,下一刀不偏。”   那人闭嘴了。他身后两个人举着刀,但不敢上前。冷惊风的刀太快了,他们没看清是怎么出的鞘。但他们是三个人,冷惊风只有一个人。为首那人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包抄。   两人刚要动,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有人用脚踢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月光下,南宫青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着剑,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他身后站着颜浅,披着外衫,头发散着,脚上趿着鞋,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大概是出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拿的。   颜浅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南宫青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三个黑衣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冷惊风身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什么人”,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剑柄。   三个黑衣人认出了他。凌霄宗掌门,霜落剑。哪怕没见过本人,也听过描述,月白色长衫,灰色眼睛,剑不出鞘就能让人腿软。为首那人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往后退了一步。   “走!”他喊了一声,转身就跑。另外两个跟着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把几个人吓的都忘了自己是来抓颜浅的了。   冷惊风把刀收入鞘中。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   内间的门帘被掀开了。沈之初走出来,披着外衫,他看了看冷惊风,又看了看南宫青和颜浅。   “人走了?”   “走了。”南宫青说。   沈之初走到冷惊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着了?”   “没有。”   “袖口破了。”   冷惊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被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没事。”   沈之初伸手捏住那道口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里衣。没有血。他松开手,没有再说什么,退后了一步。   颜浅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了看冷惊风,又看了看沈之初。“你们俩没事吧?”   沈之初笑了笑。“没事。惊风把人都打跑了。”   “没打跑,南宫青来了,他们才跑的。”   颜浅转头看南宫青。“听见没?人家说你来了才跑的。你的名声比你的剑好用。”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回去睡觉。”   “我茶还没喝完。”   “端回去喝。”   颜浅叹了口气,端着茶杯往外走。经过冷惊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你刀使得不错。”然后走了。南宫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冷惊风和沈之初。   沈之初看着他。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沈之初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是来抓颜公子的。走错了院子。”他看着冷惊风,“他们认识你。他们叫你‘冷惊风’,不是‘冷护卫’。你以前认识他们?”   冷惊风没有回答。   沈之初也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仰头看着月亮。“你不说就不说。”   冷惊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之初低下头,看着他。“惊风,你过来。”   冷惊风没有动。   “你站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   冷惊风上了三级台阶,站在沈之初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沈之初没有伸手拉他,没有往前凑,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   “你有事瞒着我?”   冷惊风“…………没有。你该回去睡觉了。” 第103章 终于还是坦白   沈之初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他听见外间冷惊风躺下的声音,听见他翻了一次身,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沈之初知道他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外间的方向。   “惊风。”   没有回应。   “别装了。你每次装睡,呼吸都会慢半拍。”   外间沉默了几秒。冷惊风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没装。”   “那你过来。”   “有事?”   “没事不能叫你?”   冷惊风掀开被子,脚步声从外间到内间门口,停住了。门帘没有掀开。   沈之初看着那扇门帘。“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   门帘被掀开了。冷惊风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他的衣服整齐,头发没有散,显然根本没有躺下。   沈之初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靠着。“关门。”   冷惊风把门虚掩上,走到床边,没有坐。沈之初也没有让他坐。他上下打量了冷惊风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   “你在紧张什么,我能吃了你?”   “没有。”   “你有,每次紧张,右手都会攥拳。”   冷惊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伸开了,又蜷回去了。   沈之初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枕头上。“说吧。”   冷惊风抬起头。“说什么?”   “说那三个人为什么认识你。说你进沈府到底是为了什么。”沈之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本账本,“你可以不说,也可以说假的。但我问出口了,你总要给个交代。”   冷惊风看着他。沈之初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种“你把账本拿来我看看”的笃定。   冷惊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叫都换了一轮。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有人出钱,让我来抓颜浅。活的,三千两。”   沈之初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接了单,拿了定金。我跟踪你们到的苏州。翠微园那次,我本来想动手,但南宫青在,我伤不了他,反倒是他伤了我同伴,我知道打不过,就没暴露。后来沈府招护卫,我想着住进来,总能找到机会。”冷惊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住了半个月,没找到机会。南宫青寸步不离,我连靠近颜浅的机会都没有。”   沈之初插了一句:“不是没有机会,是你没去找。”   冷惊风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每天跟着我出门,跟着我回来。我吃饭你坐在旁边,我对账你站在身后,我睡觉你睡外间。”沈之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在找机会,还是在找借口?”   冷惊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在找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虫叫突然变得很响,唧唧唧的,像在起哄。   沈之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找我干嘛?”   “不知道。”冷惊风的声音很低,“就是想看着你。”   沈之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那现在呢?你还想抓颜浅吗?”   “不想。”   “雇主那边怎么办?”   “他们会找别人。也可能不找了。南宫青在,谁接这个单都是送死。”   沈之初点了点头。“那你呢?你留下来,还是走?”   冷惊风看着他。“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就走。”   沈之初靠在枕头上,盯着屋顶:“你今晚在院子里拔刀,是因为那三个人站错了地方,还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站在我面前?”   冷惊风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你说。”   冷惊风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们站在你的院子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站在你的院子里……除了我。”   沈之初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到关键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冷惊风没有接话。   沈之初把枕头从背后抽出来,放平,躺了下去。他侧过身,面朝着冷惊风,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   “惊风,你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   “多少个?”   “记不清了。”   沈之初眨了眨眼。“那你怕不怕我报官?”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沈之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要报官,不会先问我这些。”   沈之初笑得更深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了解我。”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沈之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你站那么高,我跟你说话脖子酸。”   冷惊风蹲了下来,视线和沈之初平齐。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沈之初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你这个人,皮糙肉厚的。”   冷惊风没有说话。   沈之初把手收回去,枕在耳朵下面。“惊风,你以后还杀人吗?”   “你让我杀我就不杀。”   “我不让你杀你就不杀?”   “嗯。”   “那我要是不让你走呢?”   冷惊风看着她。“不走。”   沈之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那你别走了。明天跟我去布庄,后院缺个搬货的。月银不变。”   冷惊风蹲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有一缕垂在枕头外面。冷惊风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指尖擦过枕头的布料,没有碰到沈之初的皮肤。   “好。”   沈之初没有转身。“你今晚睡外间还是睡这儿?”   “你想让我睡哪儿?”   “我问你呢。”   “你定。”   沈之初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让我定。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不了。没人敢买。”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睡觉。明天早起。”   冷惊风站起来,走到外间,在榻上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屋顶发呆。   他听见内间传来沈之初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叹气,是那种“终于可以睡了”的放松。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内间门口。门帘没有掀开。他站在那里,听见沈之初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是睡着了的节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橘红色的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清晨的凉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起来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的酸胀。   天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冷惊风关上窗户,走到外间,把榻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他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树下,等着沈之初醒来。今天不去布庄了。他在心里想。去河边走走。 第104章 稳如老狗   沈之初难得起早。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透,外间已经没人了。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棱角分明,跟刀切出来的似的。他盯着那块“豆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往颜浅和南宫青住的客院走。路上经过花园,看见冷惊风在假山旁边练刀。冷惊风看见他,收了刀,朝他走过来。   “去哪?”   “找南宫兄说点事。”沈之初没停步,“你练你的。”   冷惊风没跟上来,但沈之初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别乱说。”   沈之初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冷惊风没接话,重新拔刀,转身对着假山。沈之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走。   客院里,颜浅正坐在桂花树下吃早饭。一南宫青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目光在书上,但颜浅每次伸手去拿包子,他就把碟子往颜浅那边推一推。   沈之初推开院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南宫兄,颜公子,早。”   南宫青放下书,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比噩梦还刺激。昨晚那事你们也参与了,还用我说?”   颜浅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是说那三个黑衣人?后来不是跑了吗?你怎么没睡好?冷惊风不是在你那儿吗?有他在你还睡不着?”   沈之初:“他是在我那儿,但……算了不说了。”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之初放下茶杯,收起了笑容。“冷惊风昨晚跟我坦白了。他是有人雇来抓颜浅的。”   颜浅拿着包子的手停住了,转头看南宫青。南宫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早就知道一样。   “你早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来应聘的第一天。”   沈之初:“第一天你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南宫青放下茶杯。“他是来抓颜浅的,不是来杀颜浅的。抓人的不会在目标面前动手,他得等机会。等机会就意味着他要在沈府住下来。他住下来,就得听你的。他听你的,你就多了一个保镖。”南宫青顿了顿,“而且你缺护卫。”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算计我?”   “没算计。顺水推舟。”   颜浅在旁边插嘴:“沈公子,你别生气。南宫青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之初瞪了他一眼。“你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你看,冷惊风现在不是反水了吗?他为了你连三千两黄金都不要了。三千两啊,沈公子,三千两黄金。他一个杀手,攒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沈之初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恋爱脑?他那是,那是良心发现。”   “良心发现?他是杀手啊,早没良心了。”颜浅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就是为了你。你就是他的良心。”   沈之初的脸更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烫得嘶了一声。   南宫青看着他。“你来找我们,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件事?”   “不是。我是想问,雇主那边还会不会来人?惊风说他反水了,雇主可能会找别人。”   “会来人。但不是现在,昨晚那三个人回去报了信,雇主知道我在沈府,不会硬来。他会等,等我们离开苏州,或者在别处设伏。”   沈之初皱起了眉。“那惊风怎么办?他反水了,雇主不会放过他。”   “他能应付。”   “万一应付不了呢?”   南宫青看着他。“你是东家,他是护卫。护卫的事,东家操心这么多?”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颜浅在旁边笑了。“沈公子,你不是操心护卫,你是操心冷惊风。人家反水是为了你,你倒好,跑来问东问西的。你就没什么表示?”   沈之初愣了一下。“什么表示?”   “人家丢了三千两,你不得补给他?”   沈之初坐直了身子。“补。当然补。三千两算什么?我沈家不缺这点钱。”他说着说着,语气从认真变成了得意,“你们知不知道,沈家布庄上个月的纯利是多少?说出来吓死你们。”   “多少?”颜浅问。   沈之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千两?”   “五千两?那是零头。”沈之初把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信。反正三千两在沈府面前,就是毛毛雨。”   颜浅看着他,笑了。“沈公子,你这话说得,好像冷惊风是你养的一样。”   沈之初:“什么养不养的?他是护卫,我发他月银。十五两一个月,童叟无欺。”   “那你刚才说补他三千两,怎么补?月银加十五两,加一百年?”   沈之初被噎住了。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补。三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沈府拿得出来,但怎么给冷惊风是个问题。直接给,冷惊风不会收。加月银,加到他死也加不够。   南宫青开口了。“你不用补他。他不在乎那三千两。”   沈之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做杀手多少年,攒的钱够他花一辈子。他留在沈府,不是因为十五两月银,是因为你。”   沈之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颜浅在旁边点头。“南宫青说得对。冷惊风不缺钱,他缺的是。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脸红。”   沈之初端起茶杯想喝,发现杯子里没茶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沈之初:“那惊风会不会有危险?”   南宫青:“你担心他?”   “我……我是东家。我担心护卫,不正常吗?”   颜浅。“正常正常。东家担心护卫,太正常了。就像南宫青担心我一样正常。”   南宫青看了颜浅一眼,颜浅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粥。   沈之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继续吃。”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颜公子。”   “嗯。”   “你说冷惊风是恋爱脑,什么是恋爱脑?”   颜浅:“就是……脑子里除了恋爱没别的东西。为了喜欢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之初:“那他不算。”   “为什么?”   “他反水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算了不跟你说了。”沈之初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颜浅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趴在了桌上。“南宫青,你看见他耳朵没有?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南宫青端起茶杯。“你少说两句。”   沈之初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冷惊风正站在桂花树下。他手里拿着刀,但没有练,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   “回来了?”   “嗯。”沈之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惊风。”   “你昨晚说,有人出三千两黄金让你抓颜浅。”   冷惊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嗯。”   “钱呢?定金你拿了多少?”   冷惊风看着他。“一千五百两。”   “在哪儿?”   “存着。”   沈之初点了点头。“那你亏了。反水了,尾款拿不到。定金要退吗?”   “不退。”   “不退人家不找你麻烦?”   “找。但不退。”   沈之初笑了。“行。不退就不退。那一千五百两是你的,尾款不要了,我补给你。”   “不用。”   “为什么?”   “我不缺钱。”   沈之初愣了一下。“你一个杀手,不缺钱?”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我在北边有个院子,有人帮我看着。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结的枣子吃不完,晒干了能卖几两银子。”他顿了顿,“够用了。”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还有产业?”   “一个院子,不算产业。”   “有院子还不算产业?我沈府也就是个院子。”   冷惊风看着他。“不一样。你的院子大。”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厉害,弯着腰,扶着桂花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冷惊风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高兴”的微妙弧度。   沈之初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你那个院子,在哪儿?”   “北边。过了黄河,再走三天。”   “远吗?”   “远。”   “那你回去一趟要多久?”   “半个月。”   沈之初点了点头。“那等事情了了,你带我去看看。”   冷惊风看着他。“看什么?”   “看枣树。你不是说枣子吃不完吗?我去帮你吃。”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之初的笑脸,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信任。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松开,又蜷了一下。   “好。”   沈之初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走,吃早饭。今天去望月楼,我请客。”   “你昨天请过了。”   “今天还想请。怎么了?不行?”   冷惊风没有说话,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很近。 第105章 杀手还这么守规矩   黑衣人翻进沈府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小心。   他在墙头趴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轻轻落下。脚尖触地的声音比猫步还轻,他练了十年才练出这种脚法。然后他抬头,看见南宫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黑衣人僵住了。   “你等了多久?”他的声音有点干。   “一炷香。”南宫青放下茶杯,“你趴墙头的时候,我泡了壶茶。”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南宫青没有动。黑衣人又退了一步,南宫青还是没有动。黑衣人转身就跑,脚刚离地,膝盖窝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整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低头一看,打中他的是一颗瓜子壳。   南宫青嗑瓜子的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壳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他又嗑了一个,手指一弹,瓜子壳飞出去,打在黑衣人另一条腿的膝盖窝。黑衣人两条腿都跪了,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姿势像在拜堂。   “你……”黑衣人想站起来,肩膀又被什么打中了。这回不是瓜子壳,是一整颗瓜子,连壳带仁,砸在肩井穴上,整条手臂麻了。   “别动了。”南宫青说,“你动一次,我打一次。我瓜子还有半碟。”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动了。他抬头看着南宫青,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刀,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颜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剩粥,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愣了一下。“又来了?”   “嗯。”   “第几批了?”   “第三批。”   颜浅走到南宫青旁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口粥,看了看跪着的黑衣人。“这个人比上次那几个强。上次那几个跑得快,这个直接跪了。”   “他脚法好。但脑子不好,翻墙之前不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   黑衣人的脸在蒙面布后面涨得通红。   院门被推开了。沈之初走进来,身后跟着冷惊风。沈之初穿着睡袍,头发散着,脚上趿着布鞋,显然是被吵醒的。他看了一眼跪着的黑衣人,打了个哈欠。   “又来一个?”   “嗯。”颜浅说,“南宫青说他脑子不好。”   沈之初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扯掉了他的蒙面布。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毛很浓,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瞪着眼睛看着沈之初,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多大了?”沈之初问。   黑衣人不说话。   “看你年纪不大,做什么不好,学人家翻墙。翻墙也就算了,还翻到这家来。你知道这是谁家吗?”   黑衣人不说话。   “这是我家。”沈之初指了指自己,“我姓沈,苏州沈家。你翻进来之前,有没有打听过我家住着谁?”   黑衣人看了南宫青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南宫青放下茶杯,走到黑衣人面前。“雇主是谁?”   黑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可以不说。我问三次,你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冷惊风。”   黑衣人看了一眼冷惊风。冷惊风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杀手有杀手的规矩。”黑衣人的声音有点抖,“不能出卖雇主。”   南宫青点了点头。“第一次。”   黑衣人的脸白了。   “你可以硬扛。扛完三次,我让冷惊风问你。他的问法跟我不同。”   黑衣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二次。”南宫青说。   黑衣人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颜浅在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南宫青,你让他说就说呗,吓唬人家干嘛?”   南宫青没理他。   “第三次。”   黑衣人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声音很小:“我不知道雇主是谁。”   “你不知道?”   “我只负责接单、做单、交单。上家给我任务,我执行。上家是谁派来的,我不知道。雇主是谁,我更不知道。”黑衣人抬起头,“杀手这一行,都是这样。上面的人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南宫青看着他。“你的上家是谁?”   “老刘。在扬州开茶庄。”   “他住在扬州什么地方?”   “城东,柳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次来的任务是什么?”   “探路。看看冷惊风是不是真的反水了,看看你们还在不在沈府。”   “探完了?”   “………”   “回去告诉老刘,冷惊风反水了。我还在沈府。让他转告上面的人,要么亲自来,要么别再派人来。派人来一次,我留一个。”   黑衣人的脸色很难看。“你留我干嘛?”   “不干嘛。请你喝茶。”   颜浅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南宫青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茶杯。“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你放我走?”   “你说了我要的信息,留着没用。走吧。”   黑衣人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软,膝盖一弯一弯的。他扶着墙,走到墙根,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的瓜子壳,打得真准。”   南宫青没理他。   黑衣人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安静下来。沈之初打了个哈欠,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南宫兄,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不知道雇主是谁,留着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观察……”   沈之初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懂?”   颜浅在旁边插嘴:“他什么书都看。连《神农百草集》都看,看完还给我讲哪味药有毒。”   沈之初笑了。“南宫兄,你这个人,活得也太仔细了。”   冷惊风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沈之初转头看他。“惊风,你怎么了?”   冷惊风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说的对。杀手这一行,上面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沈之初愣了一下。“那你也不知道你的雇主是谁?”   冷惊风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上家。上家给我派单,我接。至于单子是从哪里来的,雇主是谁,我不知道。”   沈之初皱了皱眉。“那你怎么收钱?”   “上家给。上家抽一成,剩下的给我。至于上家从雇主那里拿了多少,我不知道。”   “那你接了单之后,有没有想过打听一下雇主是谁?”   冷惊风看着他。“以前没想过。”   “以前没想过?你接了单,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你就去杀人?”   “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该杀?”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不问我为什么。只问我多少钱。”   沈之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冷惊风的脸,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冰,裂了。   “那现在呢?”沈之初问,“现在你想不想知道你的雇主是谁?”   冷惊风看着他。“想。”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抓颜浅。他抓颜浅,就会连累沈府。他连累沈府,就会连累你。”   沈之初:“你这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最后还是绕到我身上。”   冷惊风没有接话。   颜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冷公子,变得也太快了。半个月前你还想抓我呢。”   冷惊风没接话。   南宫青开口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黑衣人回去报了信,上面的人知道冷惊风反水了,知道我还在这里。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沈之初:“他们会不会收手?”   “不会。”冷惊风说,“他们收了定金。定金不退,单子就要做完。做不完,名声坏了。名声坏了,以后没人找他们。”   沈之初皱了皱眉。“那怎么办?他们一直派人来,烦不烦?”   南宫青端起茶杯。“等吧。”   “等他们派一个知道雇主身份的人来。”   “那要等多久?”   南宫青想了想。“不会太久。我们已经留了三个活口回去报信了。上面的人知道普通的杀手对付不了我,会派更高级的来。更高级的,知道的更多。”   冷惊风看着他。“万一派来的人也不知道雇主身份呢?”   南宫青放下茶杯。“那就继续等。等到知道的人来为止。”   颜浅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们慢慢等吧。我去睡觉了。明天早上吃什么?”   南宫青站起来。“桂花糕。望月楼的那种。”   “你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说了三遍了。”   颜浅笑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冷惊风一眼。“冷公子,你也早点睡。别站在院子里想心事了。想多了容易掉头发。”   冷惊风没理他。   沈之初站起来。“走吧,惊风。回去睡觉。”   冷惊风跟着他出了院子。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鱼。沈之初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惊风,你以前接单杀人,真的不问为什么?”   “不问。”   “那你杀过好人吗?”   “不知道。”   沈之初转过身,看着他。“不知道?”   “我只知道目标是谁。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也不知道。”   沈之初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以后别杀了。”   “好。”   “缺钱跟我说。”   “不缺。”   “不缺也跟我说。你那个枣树晒干的枣子,一年才卖几两银子。够干什么的?”   “够买馒头。”   沈之初哈哈大笑。“你这个人,三句话不离馒头。以后别吃馒头了,跟我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跟在沈之初后面,走进了院子。 第106章 这叫什么事   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黑衣人翻墙,没有陌生人在沈府门口晃悠,连冷惊风派出去盯着城门口的眼线都传回消息,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冷惊风觉得不对劲。   第四天早上,沈之初还在睡觉,冷惊风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回屋留了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出门,勿念。他翻墙出了沈府,没有走正门。从东侧的巷子绕出去,穿过两条街,在一家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他要去扬州。不是冲动。三天前那个黑衣人说过,他的上家叫老刘,在扬州开茶庄,城东柳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槐树。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冷惊风在码头搭了一艘去扬州的货船。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胡,跑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他看了看冷惊风腰间的刀,没多问,收了二两银子,安排他在船尾的货堆旁边坐下。   “多久到?”冷惊风问。   “顺风的话,一天一夜。”   “逆风呢?”   胡老大看了看天。“这两天没风。”   船开了。冷惊风靠在货堆上,他以前接单的时候,从不在意上家是谁。上家给他名字、画像、地点、价钱,他做完拿钱走人。他从来不去打听上家的上家是谁。因为不需要。现在需要了,他才发现自己对这条链的了解少得可怜。   船到扬州是第二天傍晚。冷惊风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城东柳巷。巷子不长,两边住的人家也不多。第三家确实是一间茶庄,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门脸。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伙计正在卸招牌。   “打烊了。”伙计头也没抬。   冷惊风站在门口,没有走。“我找老刘。”   伙计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他认识我。你去跟他说,夜枭的人来了。”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招牌,转身进了里屋。冷惊风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伙计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进来。”老刘说完转身往里走。   冷惊风跟进去。茶庄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一个院子。老刘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冷惊风一杯。   “夜枭的人从不直接来找我。你破了规矩。”老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规矩是人定的。”   “你来干什么?”   冷惊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雇主的名字。抓颜浅那个。”   老刘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了。“这个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只不过多花点时间。你说了,我省时间,你省麻烦。”   老刘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你给我名字,我不告诉任何人是从你这儿知道的。你继续开你的茶庄,我继续做我的事。”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老刘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反水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来查。”   老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单子是从北边来的。中间经过了三道手,到我这儿的时候,只剩一个名字和一个价钱。”   “什么名字?”   “赵鼎山。”   冷惊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赵鼎山。他听过这个名字。凌霄宗执法长老,在北方江湖上名头不小。但他和赵鼎山没有过交集,也从来没有接过和凌霄宗有关的单子。   “他为什么要抓颜浅?”   老刘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价钱很高,高到上面专门派了你来做。至于目的,那不是我们该问的。”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老刘的眼睛,老刘没有躲闪。   “你确定是赵鼎山?”   “确定。但这是我能给的最多的信息。再往上,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   冷惊风站起来。“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老刘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的事,上面不会就这么算了。”   冷惊风没有回头。“我知道。”   出了茶庄,天已经黑了。冷惊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赵鼎山”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凌霄宗的长老要抓凌霄宗掌门的徒弟。这里面有事,而且绝对不是好事。一个执法长老,在宗门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冒着得罪掌门的风险去抓掌门的徒弟?为了钱?赵鼎山不缺钱。为了权?抓一个徒弟能换来什么权?冷惊风想不通,但他知道,能让一个长老亲自下场买凶抓人的事,小不了。   他连夜找了一艘回苏州的船。还是胡老大的船,正好要空舱回去,收了他一两银子。船开的时候,冷惊风坐在船尾,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想起沈之初。他出门的时候只留了四个字,沈之初大概要念叨好几天。他在心里把回去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   船到苏州是第三天早上。冷惊风下了船,直接去了南宫青的院子。院门开着,南宫青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剑。颜浅趴在旁边的石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笔,又涂掉了,纸团扔了一地。   看见冷惊风进来,颜浅抬起头。“你跑哪儿去了?沈公子找你找疯了。他把整个沈府翻了一遍,连后院的狗洞都让人钻进去看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走到南宫青面前。“赵鼎山。”   南宫青擦剑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冷惊风。“你说什么?”   “赵鼎山。雇我抓颜浅的人,是凌霄宗执法长老,赵鼎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颜浅手里捏着的笔掉在了纸上,在画了一半的东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南宫青把剑放下,站起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冷惊风看见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查到的?”南宫青问。   “找上家。上家还有上家。最后一个告诉我的。   南宫青沉默了很久。颜浅在旁边不敢说话,看看冷惊风又看看南宫青。   “他为什么要抓我?”颜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冷惊风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刘说他也不知道,只出了很高的价钱。”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颜浅。颜浅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你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让他抓的。”   南宫青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拿起剑继续擦。“赵鼎山是我凌霄宗的人。他的事,我来处理。”   冷惊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惊动他。他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他,就会继续派人来。派人来一次,我们留一个活口。活口多了,证据就多了。证据够了,回凌霄宗,一次解决。”   冷惊风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赵鼎山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南宫青擦剑的动作没有停。“他在凌霄宗做了二十年执法长老。明面上刚正不阿,暗地里经营了不少自己的人脉。”   “他想要什么,我到现在也没看透。但他做事的风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颜浅在旁边插嘴:“那他抓我到底图什么?我又不值钱。”   南宫青看着他。“你值不值钱,不是由你说了算。”   颜浅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南宫青。“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凌霄宗?”   “我想想,后面怎么走……”   冷惊风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颜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看了看南宫青。   “南宫青,你早就知道是赵鼎山?”   “猜到过。但不确定。”   “那你现在确定了?”   “冷惊风查到的,加上我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颜浅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赵鼎山这个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南宫青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桌上。“他不是在看东西。他是在看筹码。”   “抓了你,就能跟我谈条件。至于谈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颜浅的脸色变了变。“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让他一直派人来抓我?”   南宫青看着他。“有我在,他派多少人来都没用。”   颜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张被墨痕毁掉的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颜浅叹了口气。“冷惊风为了我们,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不是为了我们。”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为了沈之初。”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那个脾气,要不是为了沈之初,谁会管你赵鼎山是谁。”   院门外传来沈之初的声音:“惊风!你跑哪儿去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沈之初的声音越来越近,推开了院门,看见冷惊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扬州。”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扬州?你去扬州干嘛?”   “查事。”   “查什么事?”   “查谁要抓颜浅。”   沈之初的嘴合上了。他走到冷惊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查到了?”   “查到了。”   “谁?”   “赵鼎山。凌霄宗执法长老。”   沈之初愣了一下。“凌霄宗的长老?那不是南宫兄的手下吗?”   “是。”   “他为什么要抓颜浅?”   “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事。”   沈之初想了想,然后笑了。“这人脑子有病吧?在凌霄宗当长老不好吗?非要搞这种事。他是不是嫌命长?”   冷惊风没有说话。   沈之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跑了三天,就为了查这个?”   “………”   “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说清楚去哪儿?你留四个字‘出门勿念’,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昨天我让人去护城河捞了一上午,怕你掉河里了。”   “………”   沈之初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回去吃饭。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吧?看你脸色,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冷惊风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   ————   南宫青站起来,把桌上的剑拿起来挂在腰间。“走吧,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扬州炒饭。”   “你在苏州,吃扬州炒饭?”   “怎么?不行?我就是想吃。”   南宫青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颜浅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南宫青,你说赵鼎山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凌霄宗喝茶?还是在地上画圈圈诅咒我?”   南宫青头也没回。   “你说他会不会亲自来?”   “不会。他怕死。”   颜浅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两个人出了院子。 第107章 回凌霄宗   南宫青沉默了两天。这两天他没出院子,也没让颜浅出门。   第三天天没亮,南宫青把颜浅从被子里捞出来。   “起来,收拾东西。”   颜浅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干嘛?逃难?”   “回凌霄宗。”   颜浅的瞌睡醒了一半。“回哪儿?”   “凌霄宗。”   颜浅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说梦话,往后一倒,重新砸进枕头里。“我再睡会儿。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心脏受不了。”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去收拾包袱。颜浅躺在枕头上,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包袱里,动作利索,和以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你决定了?”   “决定了。”   颜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行。那就回。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天亮之后,沈之初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小馄饨,是给颜浅带的。看见院子里两个收拾好的包袱,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这是干嘛?”   颜浅指了指包袱。“回凌霄宗。”   沈之初端着馄饨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南宫青。“什么时候走?”   “今天。”   “这么急?”   “不急。但该回去了。”   沈之初沉默了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下来。他看了看颜浅,又看了看南宫青。“我跟你一起回去。”   这句话刚落地,站在院门口的冷惊风动了。他一步迈进来,挡在沈之初面前,脸还是那张冷脸,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不止一点。“不行。”   沈之初抬头看他。“为什么?”   “凌霄宗在北方,赵鼎山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年。你去干嘛?你一个做生意的,掺和江湖事?”   “我帮南宫兄……”   “他不需要你帮。”冷惊风打断他,“他有剑。你有什么?你有钱?你有人?你认识几个北方江湖人?你去凌霄宗,只会成为靶子。赵鼎山抓不到颜浅,转头就能抓你。你拿什么挡?”   沈之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冷惊风看着他,语气缓了一点。“你在苏州等着。事情了了,南宫青会来信。到时候再去不迟。”   沈之初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呢?你去不去?”   冷惊风:“南宫青不需要我。我留下来。”   沈之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虽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没再坚持。   颜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转头对南宫青说:“你看,冷惊风比你会说话。你当初怎么不这么劝我?”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沈之初。”   “什么意思?”   “你不会听。”   颜浅被噎了一下,瞪了南宫青一眼,低头继续喝馄饨。   沈之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我不去。那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点干粮。路上别饿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南宫兄,你打算怎么对付赵鼎山?”   南宫青把包袱系好。“先回去。看看他手里有什么牌。”   “……”   “我现在不知道他手里是什么,但回去就知道了。”   沈之初点了点头,走了。冷惊风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赵鼎山手下养了一批人,不是凌霄宗的,是他在外面养的。这些人专干脏活。你小心。”   南宫青点了点头。“谢了。”   冷惊风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颜浅端着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喝完把碗放下,看着南宫青。   “南宫青,你说咱们这一趟,是不是白跑了?”   南宫青看着他。“什么白跑了?”   “从凌霄宗出来,躲到扬州,躲到苏州,绕了一大圈,现在又要回去。你说当初要是没下山,直接在宗门里跟赵鼎山干,是不是省事多了?”   南宫青想了想。“不一定。在宗门里,他是执法长老,我是掌门。他明面上不会动手,我明面上也不能动他。出了宗门,他才会派人来抓你。他派人,我们才有证据。”   颜浅愣了一下。“所以你当初跟我下山,是为了引他出手?”   南宫青没有回答。   颜浅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这个人,心里装着事,嘴上不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带我出来游山玩水的。”   “也是游山玩水。”南宫青把桌上的剑拿起来挂在腰间,“顺便引蛇出洞。”   颜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就回。反正有你在,在哪儿都一样。凌霄宗也好,沈府也好,破庙也好,有张床就行。”   南宫青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有床就行?”   “有你就行。床不重要。”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去,转身往外走。颜浅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笑了。   两人出了院子,往大门口走。沈之初和冷惊风已经等在门口了。沈之初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粮、水、药材、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包桂花糕。他把包袱递给颜浅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写信。”   “好。”   “别跟赵鼎山硬碰硬。有什么事,先忍着。等我去了再说。”   颜浅笑了。“你不是不去吗?”   “现在不去,不代表以后不去。等我把苏州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我就去。凌霄宗再大,也不过是个门派。我沈家虽然不混江湖,但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冷惊风在旁边咳了一声。沈之初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颜浅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沈之初和冷惊风。沈之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折扇,笑眯眯的。冷惊风站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   “沈公子,你照顾好冷惊风。别让他再翻墙了。”   沈之初笑了。“他翻墙是为了查你的事,又不是为了他自己。”   “那也是翻墙。你给他开个门不行吗?”   沈之初笑得更厉害了。冷惊风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动了一下。   南宫青上了车辕,拿起鞭子。颜浅放下车帘,马车动了。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颜浅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沈之初还站在门口,挥着手。冷惊风站在他旁边,没有挥手,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马车。   颜浅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车厢里堆满了沈之初给的东西,桂花糕的甜味从油纸里渗出来,混着干粮的麦香。   “南宫青,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你想回来就回来。”   颜浅笑了。“你每次都是这句话。‘你想干嘛就干嘛’。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   “有。”   “什么?”   “我跟着你。”   颜浅愣了一下。   “你说咱们这一趟,像不像画了个圈?”   “什么圈?”   “从凌霄宗出发,去了扬州,又去了苏州,现在又要回凌霄宗。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去了。”   南宫青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咱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   颜浅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自学…”   颜浅笑出了声。   马车走了一段,颜浅忽然探出头来。“南宫青,你说最危险的地方是不是就是最安全的?咱们在外面被人追着跑,回了凌霄宗反而没人敢动手了。赵鼎山再大胆,也不敢在宗门里当着你的面抓我吧?”   南宫青想了想。“不一定。但宗门里人多眼杂,他确实不方便动手。”   “那就是了。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去。你说当初要是没下山,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   南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下山,你怎么知道苏州这么多好吃的?”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不下山,还遇不到沈之初和冷惊风。还看不到沈之初追冷惊风那个费劲样。”   南宫青转回去,继续赶车。   值了。这一趟。就算回去要面对赵鼎山,也值了。   颜浅把车帘卷起来,趴在车窗上,看着南宫青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南宫青,回去之后,你先别急着找赵鼎山。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南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困了?”   “不困。我是怕你累。你赶车了。”   南宫青转回去,没有说话。但颜浅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去。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赵鼎山,你等着。我们回来了。 第108章 跑了圈回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五天,又在小路上颠了三天,第八天傍晚,颜浅终于看见了凌霄宗的山门。   颜浅从马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南宫青从后面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住了。   “腿麻了。”颜浅拍开他的手,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板。   守山的弟子换了。不是他认识的那两个,是两个生面孔,十七八岁,穿着凌霄宗的青色弟子服,腰间佩剑,站得笔直。他们看见南宫青,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齐齐单膝跪下。   “掌门!”   南宫青点了点头。“起来。”   两个弟子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其中一个偷瞄了一眼颜浅,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颜浅冲他笑了笑,那弟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走吧。”南宫青走在前面,颜浅跟在后面。   石阶还是那么多级,走起来还是那么累。颜浅走了几十级就开始喘,扶着栏杆歇了一口气。“南宫青,你说咱们走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才两个多月?我怎么觉得过了两年?”   “因为你懒了。”   颜浅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上爬。   “你猜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该在的人都在。”   颜浅想了想,没再问,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广场上站了不少人。不是列队欢迎的那种站,是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看见他们上来,立刻安静了,齐齐看过来。颜浅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面孔,周寻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旁边站着几个内门弟子,都是平时跟南宫青走得近的。   周寻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掌门,回来了。”   南宫青:“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寻笑了笑,目光移到颜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师弟,瘦了。”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我觉得我胖了。苏州的糕太好吃了。”   周寻笑了。“回来让厨房给你多做点。”   颜浅点了点头。他往周寻身后看了一圈,没看见赵鼎山,也没看见其他几个长老。他收回目光,没问。   “都散了。”南宫青对着广场上那些弟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弟子们应了一声,散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目光落在颜浅身上。颜浅假装没看见,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跟在南宫青后面往后山走。   后山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屋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颜浅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两声。“好想念的味道。”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这是霉味。”   “我知道。但这是凌霄宗的霉味。不一样。”   南宫青没理他,推开门走进去,把窗户打开通风。颜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捡了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了看。   他把叶子夹进袖子里,站起来,走进屋。   屋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南宫青把床铺好,把剑挂在床头,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颜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是刚泡的,是周寻提前让人备的。   院门被敲了两下。周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颜浅看见面,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师弟,饿了吧?厨房做的鸡汤面,趁热吃。”周寻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南宫青,“掌门,几位长老说明天早上在议事厅给您接风。”   南宫青点了点头。   周寻看了看颜浅,犹豫了一下,又说:“赵长老今天下午还在议事厅,听说你们回来了,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走了。”   南宫青端起茶杯。“知道了。”   周寻站了一会儿,拱了拱手,走了。   颜浅端着面碗,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说赵鼎山是真心的?”   “客气话。”   颜浅点了点头,低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把汤都喝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南宫青把碗收了,放在门口的托盘上,走回来在颜浅对面坐下。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没说话。   “南宫青,你说咱们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   “不知道。总不能再待两个月又跑吧?”   南宫青看着他。“不会跑了。”   “为什么?”   “该跑的跑了。该回来的回来了。”   颜浅品了品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有点没道理。但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看着屋顶。   “他们问你这两个月去哪儿了?”   “就说出去了。”   “他们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颜浅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沈府。沈之初在花厅摆了饭,冷惊风站在门口,南宫青坐在他旁边。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沈之初在说话,冷惊风在听,南宫青在给他夹菜。他伸手去夹最后一块糖藕,沈之初抢了,放进冷惊风碗里。冷惊风低头吃了,嘴角动了一下。   颜浅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宫青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看。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谁写的?”颜浅问。   “周寻。”   “写的什么?”   “赵鼎山今天下午见了五个人。”   颜浅坐起来。“他在干什么?”   “在拉人。”   “拉了多少?”   南宫青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不知道。但周寻查到的这些,够用了。”   颜浅下了床,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先接风。”   颜浅喝了口茶。“你说他会不会在接风宴上发难?”   “不会。人太多。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人,说这种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南宫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颜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南宫青,你说咱们这一趟回来,是不是就是从零开始?”   南宫青想了想。“不是从零。”   “从几?”   “从一半。”   颜浅看着月光下的银杏叶,金灿灿的,亮闪闪的。“那你赢过他没有?”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输过。”   颜浅笑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凌霄宗的桂花糕。”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好。” 第109章 还有心情风花雪月   宴会设在凌霄宗的议事厅。颜浅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人真多。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灰色袍子的长老,青色袍子的堂主,还有几个白色袍子的,他没见过,可能是外面请来的。   南宫青坐在主位,颜浅坐在他右手边。周寻坐在颜浅对面,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颜浅回了周寻一个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竹青色长衫,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用他自己的话说:输人不输阵。   赵鼎山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第一个开口:“掌门一路辛苦。两个多月不见,瘦了不少。”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还好。”   赵鼎山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颜浅身上。“颜公子也瘦了。年轻人出门在外,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回来就好,回来让厨房多做点好吃的。”   颜浅笑了笑。“多谢赵长老。在外面吃得也挺好的,苏州的糕不错,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盒,回头给您送一盒去。”   赵鼎山笑了。“好好好,年轻人有心了。”他的语气亲切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颜浅差点就要觉得这是个好人了。他看了一眼南宫青,南宫青面无表情,端着茶杯,像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几个长老也开了口。有的问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有的说北方最近不太平,有的说凌霄宗这些日子一切正常。话题从旅途转到宗门事务,又从宗门事务转到秋收,从秋收转到天气。颜浅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笑一下。他注意到赵鼎山在说话的时候,会先笑一下再开口;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点头,会附和,会恰到好处地接一句“有道理”。   散席的时候,赵鼎山走过来,在颜浅面前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步子不紧不慢。颜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跟冷惊风说的那个人不是他呢?也许是别人用他的名字下的单呢?一个每天嘘寒问暖的人,真的会花钱雇杀手来抓他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回到院子,颜浅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茶壶发呆。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他一杯。   “想什么?”南宫青问。   “想赵鼎山。他对我的态度,不像是要抓我的人。”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用他的名字?”   南宫青放下茶杯。“有。”   颜浅愣了一下。“有?你也觉得有可能?”   “有可能。但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不管是不是他,都有一批人在抓你。这批人的上家叫老刘,老刘的上家说名字是赵鼎山。你要查,只能从这个名字往下查。至于这个名字是不是本人,查到了才知道。”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怎么查?”   “等他动。他不动,你永远不知道他是黑的还是白的。”   颜浅叹了口气。“你这‘等’字诀,从苏州用到凌霄宗,能不能换一个?”   南宫青想了想。“守。”   “守什么?”   “守株待兔。”   颜浅笑了。“你是兔子?”   “赵鼎山是兔子。”   颜浅笑得更厉害了。南宫青这个人,讲笑话的时候一本正经,比讲正经事的时候还正经。   院门被敲了两下。周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师弟,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刚出炉的。”他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看颜浅,“你今天穿这件衣服不错,精神。”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周师兄,你是在夸我眼光好?”   “我是在夸你穿什么都好看。”   颜浅笑了。“你这话要是让南宫青听见,他该不高兴了。”   周寻看了一眼南宫青。南宫青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慢慢喝,像什么都没听见。   周寻笑着转身走了。   颜浅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比苏州的甜。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什么叫该干什么干什么?”   颜浅:“那他要是来惹我们呢?”   南宫青看着他。“那就不是兔子了。”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画画。你给我磨墨。”   南宫青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砚台和墨锭,在石桌上摆好。他倒了几滴水,拿起墨锭开始磨。动作不快不慢,手腕转得很稳,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浓黑色的,亮得像绸缎。   颜浅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他想画桂花,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他画了两笔,觉得不像,又画了三笔,还是不像。他把笔放下,看着南宫青磨墨。   “你磨墨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画完。”   颜浅笑了。“你催我?”   “不催。你画到明天早上也行。”   颜浅看着南宫青的脸,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磨墨的动作稳得像一座钟。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桂花树画完了。树下画了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画了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墨锭。画完看了看,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他把笔放下,把画举起来,对着南宫青比了比。   “像不像?”   南宫青看了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我磨墨的时候,手腕不抬那么高。”   颜浅低头看画,南宫青的手腕确实画高了。他把画放下,铺了一张新纸,重新画。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掉在石桌上,小小的,白白的。南宫青伸手拈起一朵,放在砚台旁边,继续磨墨。颜浅看着那朵桂花,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南宫青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你磨墨的时候,旁边放一朵花。你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有花。”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磨墨就磨墨,放花是怕花粉掉进墨里。”   颜浅笑出了声。“你就嘴硬吧。”   南宫青没有再说话。他磨墨的动作还是那么稳,手腕还是不抬那么高。颜浅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朵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和他放在砚台旁边那朵一模一样。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这次像了。 第110章 大意了   回来安逸了几天,大家都放松下来了,啥事没发生。所以……   颜浅失踪的那天,没有任何征兆。   早上他还坐在院子里吃桂花糕,跟南宫青说今天的糕比昨天的甜。南宫青说“一样”,他说“不一样,你嘴有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说去厨房再拿一碟。南宫青说“我去”,他说“你去什么你去,你是掌门,被人看见去厨房偷桂花糕像什么话”。   他出了院门,沿着石板路往厨房走。路上遇见了两个内门弟子,跟他打招呼,他回了礼。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周寻在跟几个师弟说话,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师兄”,周寻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他拐过假山,进了厨房后面的巷子。   那条巷子他走过无数次。左边是厨房的后墙,右边是存放柴火的棚子,巷子不长,走到底左转就是厨房的门。他走了进去,没有再出来。   南宫青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桂花糕。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通往厨房的路。路上没人。他沿着石板路走过去,经过花园的时候,周寻还站在那里,看见他一个人,问了一句:“掌门,师弟呢?”   “他去厨房了。”   周寻说:“厨房?我在这儿站了半天,没见他过去。”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加快了步子,走过假山,走进厨房后面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有蒸笼,冒着热气。厨子正在切菜,看见他进来,行了个礼。   “颜浅来过吗?”   厨子愣了一下。“颜公子?没有啊。今天早上还没来过。”   南宫青站在那里,看着厨房门口的青石板路。路上有落叶,有鸡走过的脚印,有柴火掉下来的碎屑。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异常。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去,经过花园的时候,对周寻说了一句:“召集内门弟子,搜山。”   周寻的脸色变了,没有多问,转身跑了。   南宫青站在花园中间,看着假山后面那条巷子。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落叶上,照在鸡走过的脚印上。他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鸟叫的声音,远处弟子们练剑的声音。没有颜浅的声音。   颜浅是被人从巷子里带走的。不是走的正门,是翻墙。厨房后墙外面是一条窄路,通向马厩,马厩旁边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他走过去,小门的锁是开着的,锁头挂在门环上,没有撬动的痕迹,是用钥匙开的。   有人拿了钥匙。有人在凌霄宗内部接应。他推开门,门外的山坡上有凌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两个男人的脚印,还有一个被拖行的痕迹。拖行的痕迹断断续续,中间有一段特别深,像是人在这里挣扎过。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深印。泥地上有几道手指划过的沟痕,很短,很浅,但很用力。   颜浅在这里挣扎过。大概是被人捂着嘴,拖出了小门,所以没人听到声音。   南宫青站起来,把锁头从门环上取下来,攥在手里。锁头是铁的,冰凉的,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锁头收进袖子里,走回厨房后面的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寻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掌门,内门弟子已经散出去了。要不要报官?”   南宫青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通知长老们?”   南宫青看着他。“不用。”   周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南宫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南宫青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像刀刃一样的平静。   颜浅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的。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板很硬,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上面有一股霉味。他伸手摸索四周,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空着,后面也是墙。他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手能摸到三面墙,第四面是一扇门,铁的,冰凉。   密室。   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地面是石的,也是冰凉的。他赤着脚,鞋不知道被人脱到哪里去了。他走到门边,摸到了门缝,门缝很窄,手指塞不进去。他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没有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脑子里的湿棉花慢慢散了,思维开始恢复。他是从厨房后巷被人打晕的。谁打的他?不知道。怎么把他弄出凌霄宗的?不知道。他在这个密室里待了多久?不知道。   颜浅在微光中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被墙壁弹回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带,玉佩还在,钱袋还在,荷包还在。他摸了摸袖子,炭条还在,纸还在。他的手指触到炭条的时候,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有炭条,有纸,他就能做标记,就能留下痕迹,就能让南宫青找到他。   南宫青。颜浅蹲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南宫青一定在找他。那个人,连他出门买包子的时间都算得出来,不可能让他凭空消失。   他想着南宫青发现他不见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慌?会不会急?会不会拔剑?他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站起来,重新走到门边,用手指沿着门缝摸索。门缝的边缘有铁锈,粗糙的,划得指尖生疼。他在门框上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可能是门闩的插槽,也可能是墙体开裂。他用炭条在那块石头上画了一个小叉。   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床很硬,褥子很薄,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布。他把布拆开,是一条旧的棉布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个小洞。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枕头的位置,又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一圈。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把炭条和纸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褥子上。纸是白的,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能摸到。他摸了一张出来,用手指估摸着大小,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里。又折了一个,塞进袖子里。又折了一个,塞进鞋底,不对,鞋没了。他把纸塞进了荷包。   然后他拿着炭条,在墙上画了一条线。   他在墙上写了一个字:浅。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南宫青看到这个字,就知道他来过这里。   他放下炭条,靠在墙上,闭着眼。   有人在门外走路。脚步声很轻,但密室的墙很薄,能听见。一个人,从左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脚步很均匀,不急不慢,像在巡逻。   颜浅没有动。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远,又走回来,又走远。来回三趟,他数了,每趟间隔一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头顶是黑的,看不见天花板,但他知道天花板很高。因为他的声音传上去,回声回来的时间比四面墙长。   他低下头,拿起炭条,在墙上继续写。写的是:“南宫青,我在这里。床很硬,你快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墙上的字,昏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又闭上眼。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拔出来。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颜浅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没有动。他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等着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说……   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声远去了,走回了他来的方向。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壁的回声和颜浅自己的呼吸。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着,没有躺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下面压着炭条和纸。他在等。等那扇门再次被打开。等他看清那个人的脸。等南宫青找到他。 第111章 贼心不死啊!   颜浅在密室里待了不知多久。没有窗户,没有烛火,白天黑夜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他只能靠门外巡逻的脚步声估算时间,走一趟一盏茶,来回三趟一个时辰。他数了十二个来回,四个时辰,加上之前昏迷的时间,应该在这破地方待了至少六个时辰。   肚子叫了,是那种连绵不绝、像闷雷一样的轰鸣。他捂着肚子靠在墙上,他咽了咽口水。   “早知道中午那碟桂花糕全吃了。”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没人理他。   他想象中的囚禁生活不是这样的。他以为会有人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拿鞭子抽,拿烙铁烫,拿辣椒水灌。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怎么咬牙不叫、怎么用眼神杀死对方、怎么在晕过去之前丢一句“你等着,南宫青会来收拾你”。   结果什么都没有。没有刑具,没有审问。只有一扇铁门,一张硬板床,一条薄褥子,一块叠成枕头的破布。他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冻肉,就那么搁着。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他竖起耳朵,这次不是巡逻的节奏,两个人。一个轻,一个重。重的那个是他听熟了的巡逻人,轻的那个没听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铁门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颜浅眯起了眼。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深蓝色长袍,头发束冠,腰佩玉带。脸在烛光下显得苍白,颧骨突出,眼下青黑,嘴角挂着一丝笑,是那种“好久不见”的、带着几分亲近的笑。   赵煊。颜浅以为自己看错了。赵鼎山的儿子,那个被罚后山面壁的纨绔,那个当众被南宫青禁足的赵煊。他怎么会在这儿?   “颜公子,别来无恙。”赵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熟稔。他把烛台放在地上,烛火跳了几跳,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   颜浅靠在墙上没动。赵煊能进来,说明这间密室跟他有关,不是他爹就是他本人。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你抓的我?”   赵煊笑了。他在床沿坐下来,离颜浅不到两尺,颜浅往墙边缩了缩。   “也不能说抓。请你来坐坐,只是方式粗鲁了一点。”   “请我?”颜浅低头看看自己,光着脚,衣领歪斜,后脑勺还肿着一个包,“你请人的方式挺别致。”   赵煊笑出了声。“你还是这样,嘴不饶人。”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颜浅心里发毛。他宁可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的赵煊,也不想面对这个笑眯眯的、说话客气的人。前者他知道怎么对付,后者完全摸不到底。   “你要干嘛?”   赵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颜浅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颜浅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面壁的我想了很多。”赵煊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颜浅没说话。   “后山那堵墙,光秃秃的,连只蚂蚁都没有。我每天对着它,从早看到晚。头一个月,我恨你。恨你让我被罚,恨你那张脸。”   颜浅喉咙发紧。   “第二个月,我不恨了。我开始想,我为什么要恨你?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找人袭击你的,是我爹联合长老把你逼走的。”他转过头看着颜浅,“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   颜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他不信,这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信。但他没有打断,他想看看赵煊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还债的?”   “算是。”赵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擦擦脸,你脸上有灰。”   颜浅没接。赵煊也不介意,把帕子放在床上,收回手。   “我想帮你出去。”   颜浅看着他。“你帮我出去?关我的是你,现在又要帮我出去?”   “抓你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爹干的。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了。”   “那你爹抓我干什么?”   赵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用你换南宫青的让步。具体换什么,他没跟我说。但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颜浅脑子在转。听起来合理,赵鼎山要抓他,赵煊不同意,来救他。太合理了,合理到像编的。   “你怎么帮我出去?”   赵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制的小钥匙,在烛光下泛着黄光。“这是外面那扇门的钥匙。巡逻的人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半盏茶的空档。你跑出去,顺着走廊往左,三十步有一道石阶,上去就是后山。后山有条小路,你走过。”   颜浅看着那把钥匙。他被关进来时昏迷,不知道后山有没有小路。但他确实走过一条后山小路,和南宫青一起。那次是下山,这次是逃命。   “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因为我不想我爹一错再错。”   颜浅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是为他好”的痛苦。他在心里给赵煊的表演打分,九十分。要不是在现代看过那么多谍战剧,他可能就信了。   “赵煊。”   赵煊抬起头。   “你面壁的时候,照过镜子吗?”   赵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赵煊脸色变了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颜浅抱着膝盖靠在墙上,“你进来讲第一句话的语气,是在模仿好人。但你演得太像了,像到让人起疑。一个真正的浪子回头,不会这么完美。”   赵煊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僵了。   “你爹要抓我,你不同意。你不同意,你爹就让你来?”颜浅继续,“你爹是那种听儿子话的人吗?他在凌霄宗经营了二十年,联合五个长老逼南宫青把我送走,他的主意,你改得了?”   赵煊没说话。   “还有那把钥匙。你说是外面那扇门的钥匙,让我跑出去顺着走廊往左三十步有石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地方是你爹的密室,你第一次来,连多少步都量好了?”   赵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颜浅,像在看一个从没认识过的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声音冷了下来。   “我一直这么聪明,只是以前懒得用。”   赵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亲切,不是诚恳,是被人戳穿之后破罐子破摔的笑。他把钥匙收回袖子,重新在床沿坐下,坐得比刚才更近,近到颜浅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浓得发苦。   “颜浅,你知道我面壁那两个月,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颜浅没说话。   “是你。我每天对着那堵墙,脑子里全是你。你的脸,你的声音,你拍开我手的那一下。”   颜浅的后背贴紧了,胃里翻了一下。   “你不该惹我的。”赵煊伸手想碰颜浅的头发,颜浅偏头躲开。赵煊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颜浅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的人。”   颜浅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赵煊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我想要”的占有欲。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才知道不是。   “所以那些来抓我的杀手,是你爹派的,还是你派的?”   赵煊笑了。“有区别吗?我爹的就是我的。”   颜浅喉咙发紧。他终于明白了,赵煊今天来不是救他的,是来摊牌的。什么“我爹一错再错”,什么“帮你出去”,全是台词。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知道,是他干的,是他让颜浅变成阶下囚,是他让颜浅叫天天不应。   “你现在知道了。知道是谁把你关在这儿,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跑不出去,南宫青找不到这里,没人能找到这里。”   颜浅抬起头。烛光从下方照上来,把赵煊的脸切成半明半暗,像一张鬼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赵煊问。   “因为你蠢。”颜浅说。   赵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继续演下去,演一个好儿子,演一个关心我的人。说不定我脑子一热,真信了呢?但你非要摊牌,非要让我知道是你干的,你惦记我。”   赵煊的笑容收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出去了呢?”   赵煊脸沉下来。“你出不去。”   “万一呢?”   赵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又笑了。“你出不去。”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光涌进来,他在光中停了一瞬,回头看了颜浅一眼。   “颜浅。”   颜浅没应。   “我不会伤害你。我要你心甘情愿。”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密室里重新沉入黑暗。颜浅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恶心。他把赵煊碰过的那块帕子从床上捡起来扔到角落里,在墙上擦了擦手。   赵煊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一只看见了食物的猫。他打了个哆嗦。   南宫青…南宫青…南宫青。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念着这个名字。 第112章 差点就毁了   南宫青找到密室的时候,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他用剑劈开铁门,一脚踹进去。   密室里烛火通明。没有刑具,没有铁链,只有一张床。赵煊把颜浅按在床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正在撕他的衣领。颜浅的里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露出锁骨和肩膀,双手被赵煊用膝盖压着,动弹不得。但他的腿还在蹬,脚后跟蹬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通红,泪水从眼角往头发里淌。他看见了南宫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被捂住的呜咽。   赵煊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人打搅了的不耐烦。他慢慢从颜浅身上起来,但没有松开手。他把颜浅从床上拽起来,挡在自己身前,一只手锁着颜浅的喉咙,另一只手从脚上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颜浅的颈侧。   “别过来。”赵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气息。匕首紧贴着皮肤,已经压出一道白印。   南宫青站在门口,握着霜落剑,剑尖指地。他的目光从赵煊的脸上移到颜浅的脸上。颜浅的嘴角有血,是自己咬的,唇上一道深深的齿痕,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头发散乱,衣领被撕到了胸口,锁骨上有几道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颜浅没有说话,他看着南宫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南宫青读懂了:他说的不是“救我”,而是“别看”。   南宫青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颜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屈辱、眼泪,还有一种很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赵煊把匕首往颜浅的脖子上贴了贴,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南宫青,你来得真快。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在替你检查他。。”   南宫青的剑尖抬了起来,指向赵煊的眉心。   赵煊往后退了半步,把颜浅挡得更紧。“你杀了我,他也活不了。我的刀比你的剑快。你可以试试。”   南宫青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在这种距离下,他出剑的同时,赵煊的刀也能划下去。他可以一剑刺死赵煊,但颜浅的脖子也会被切开。他的剑尖停住了。   “你要什么?”南宫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赵煊笑了。“我要他。你那段时间把他带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他吗?”他的语气轻松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颜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怕,是恶心。他感觉到赵煊的呼吸打在自己脖子上,又热又湿,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南宫青的剑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极致的东西,冷到赵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南宫青,你杀了我,你也会后悔的,他也活不了……”   南宫青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几跳。   “你以为我会在乎?”   赵煊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威胁,是陈述。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刀刃在颜浅的脖子上蹭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有一处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   颜浅感觉到了疼痛,但没有动。他看着南宫青,等南宫青做决定。   南宫青做决定了。他把剑收回了鞘中。赵煊愣了一下,嘴角刚扬起,剑再次出鞘。剑光闪过,赵煊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从腕部断开,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匕首叮当落地。赵煊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腕,血从伤口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床上,喷在颜浅的背上。他张着嘴,没有叫出来,眼睛瞪得很大,像在看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颜浅站不住了。腿在抖,整个人往下滑。南宫青扔掉剑,一步跨过去,抓住赵煊的断臂把他甩开,然后接住了颜浅。他把颜浅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按着他的背,把人箍得紧紧的。颜浅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领,全身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没事了。”南宫青的声音很低。   颜浅没有说话。他把脸往南宫青的胸口又埋了埋。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湿透了南宫青的衣服。南宫青抱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赵煊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断腕,血从指缝间往外涌。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周寻带着人冲进来,看见满地的血,看见南宫青抱着颜浅,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出去。在外面等着。”他的人退了出去。周寻蹲下来用被单给赵煊扎住断腕,赵煊已经昏迷了。   周寻抬头看了一眼南宫青。“掌门,他……”   “别让他死了。”   周寻点了点头,喊人进来把赵煊抬了出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烛火还在跳,墙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血。颜浅的外衫被血浸透了,红了一大片,不是他的血,是赵煊的。南宫青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颜浅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还在抖。衣领还是破的,露出大片的皮肤,上面的红痕触目惊心。南宫青用自己完好的外衫把颜浅裹住,遮住了那些痕迹。   他抱着颜浅走出密室。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石壁,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火光昏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颜浅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又热又急。   “你刚才说你不在乎!”   “我骗他的。”   颜浅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往南宫青的颈窝里又埋了埋。   走到洞口的时候,颜浅睁开眼。他想起在山洞里赵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想起那些手指掐进皮肤的疼痛,想起刀刃贴着喉咙的冰凉,身体又开始发抖。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   “冷?”南宫青问。   颜浅摇了摇头。“不冷。”   南宫青没有再问。   周寻在山坡下面等着,看见南宫青抱着颜浅出来,快步迎上来。他看了一眼颜浅,被外衫裹着,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又看了看南宫青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寻低声说,“赵鼎山那边……”   南宫青打断了他。“先回宗门。”   马车等在路边。南宫青把颜浅放进车厢,没有松手,自己也坐了进去。周寻上了车辕,拿起鞭子。马车动了,车轮碾在山路上,咕噜咕噜的。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颜浅靠在南宫青身上,整个人缩在外衫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上的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颜浅脸上沾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颧骨,凉凉的。   颜浅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南宫青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颜浅把那根根手指一一掰开,又合拢。   “回去之后,你把赵煊关起来。关在最深的地牢里,别让我看见他。”   “好。”   颜浅点了点头。他把南宫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手背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南宫青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颜浅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那道被匕首蹭破的皮,已经不流血了,但摸上去还有点疼。他把手收回来,缩进外衫里。   “南宫青,回去之后,你教我剑法。”   “教过。”   “教新的。能杀人的那种。”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颜浅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眼。外衫里有南宫青的温度,有松木和皂角的味道,把山洞里那些腥甜的气息隔绝在外面。他把这些味道吸进肺里,一点一点地置换掉肺里残留的那些。   周寻的鞭子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马车打拍子。颜浅睁开眼,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凌霄宗的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113章 不愧是父子   马车到凌霄宗山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石阶上站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不是守山的弟子,是江湖人。灰衣、黑衣、麻衣,腰间别着刀剑,高矮胖瘦不一,从山门两侧一直排到石阶中段,密密匝匝,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粗粗数去,至少五六十人。   周寻勒停了马车,脸色沉了下来。“掌门,起码六十人。”   南宫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他下了车。颜浅要跟下来,被他按住了。“在车上。别出来。”颜浅没有争辩,缩回了车厢里,把车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窄缝。窄缝里,他看见南宫青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腰背挺直,剑挂在腰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赵鼎山站在石阶中段,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负手而立,气定神闲。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腰间的刀比别人的长出一截,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见南宫青,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用尺子量过的。   “掌门回来了。辛苦了。”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山门都听得见。   南宫青看着他。“你带这些人来,是什么意思?”   赵鼎山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没什么意思。掌门砍了我儿子的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我赵鼎山在凌霄宗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儿子犯了错,你可以罚他,罚他面壁,罚他禁足,罚他什么都可以。你砍了他的手,南宫青,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南宫青没有说话。赵鼎山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南宫青更近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南宫青,你年轻,气盛,我理解。但你不能这样羞辱我。我在这宗门里熬了二十年,不是来给你当垫脚石的。”   南宫青看着他。“你要什么交代?”   赵鼎山退后一步,声音又大了起来,大到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你退位。把掌门之位让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南宫青身后的马车,“把颜浅留下。你从哪来回哪去。凌霄宗不需要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掌门。”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那些江湖人笑得很难听,像夜枭的叫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好”。马车的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颜浅从缝里看见那些人的脸,有的狰狞,有的贪婪,有的面无表情,像一群被拴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恶犬,只等主人解开锁链。   南宫青的剑出了鞘。剑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剑尖指着赵鼎山的眉心。一瞬间,所有的哄笑都停了,连风都仿佛停了。赵鼎山没有后退,他的脸色也没变。他盯着剑尖,盯着那不到三尺的距离,嘴角还挂着笑。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动手!”赵鼎山举起右手,猛地挥下,“杀了他!谁拿下南宫青,赏黄金万两!执法长老的位置就是谁的!”   石阶上炸开了锅。六十多个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光剑影,寒光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山门都在抖。前排七八个人最先冲到,刀剑齐下,朝南宫青劈来,不留任何余地。   南宫青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是拉开距离。他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擦过最先那把刀的刀背,擦出一串火星,刀被带偏。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南宫青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和剑。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道光过去,就有一个人倒下。不是死,是伤,肩膀、手腕、膝盖、脚踝,他的剑专挑关节下手,一剑一个,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有人从背后偷袭,刀刺向他的后腰。南宫青没有回头,剑从腋下穿出,刺穿了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有人从上方跃下,刀劈向他的头顶,南宫青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刀断成了两截。他顺着惯性旋身,一脚踢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飞出几丈远,撞翻了身后四五个人,滚作一团。   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血从石阶上往下流,流进了石缝里,流到了草丛中,沿着石板的纹路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有人抱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有人捂着眼睛嚎叫,有人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南宫青的衣服上溅满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在滴血,衣摆在滴血,剑在滴血。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重了,但手很稳,剑很稳,站在人堆中间,像一棵被血浇透了的松树。   还站着的不到十个人了。他们握着刀,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像筛糠一样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往前迈一步。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被后面的人瞪了一眼,又停住了。但很快,第二个人也退了,第三个人也跟着退。他们的阵形像被水冲散的沙堆,从边缘开始崩解。   不知道谁先跑了。把刀一扔,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其他人跟着一哄而散,翻墙的翻墙,跳崖的跳崖,钻林子的钻林子,转眼就不见了。石阶上只剩下满地的伤者、满地的血、满地的断刀和碎布,还有赵鼎山一个人站在石阶上首。   赵鼎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颤抖。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满地的血和躺着的人。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赵鼎山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石阶的边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又退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目光从南宫青的脸上移到他的剑上,从剑上移到地上的血泊中,从血泊中移到赵煊身上。   赵煊跪在地上,低着头,断腕上的白布已经松了,血又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他没有看赵鼎山,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   赵鼎山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南宫青,别杀我。”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动。   “别杀我。”赵鼎山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几乎是喊出来的,但喊到一半就破了音,变成了尖叫。“我是凌霄宗的执法长老。我在宗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杀了我,弟子们怎么看你?江湖上的人怎么看你?”   南宫青往前走了一步。赵鼎山往后连退两步,脚后跟踩空了,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他撑着手往后挪,手掌按在血泊里,滑腻腻的,撑不住,又滑倒了,肘部磕在石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又撑起来,继续往后挪。   “别过来。别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指甲划过石板。   南宫青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南宫青,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赵鼎山的声音变了调。“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   南宫青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   “你儿子刚才喊你爹,你看都不看他一眼。”南宫青的声音不大,但赵鼎山听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跪在这里求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   赵鼎山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我………”   “你把他当棋子,用了二十年。现在他断了一只手,你连看都不看他。你配当爹吗?”   赵鼎山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我、我”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寻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南宫青的脸色,没有多问,一挥手,几个弟子上来,把赵鼎山从地上拖起来。赵鼎山的腿彻底软了,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   赵煊跪在地上,看着赵鼎山被拖走的方向。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周寻听见。周寻看了他一眼,赵煊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笑容还挂在嘴角。   “走吧。”周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煊没有挣扎,跟着他走。   颜浅下车,走过去。“你受伤了吗?”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血。他动了动肩膀和手臂,摇了摇头。“没有。”   “衣服破了。”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袖口,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不大,里面的里衣露出来了,白色的,没有血。他把袖子卷了卷,遮住了那道口子。颜浅伸出手,握住南宫青放在膝盖上的手。南宫青的手凉凉的,上面有血,不是他的。   “你的手在抖。”   “用力过猛。”   颜浅捏了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红红的,是握剑握的,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他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南宫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别蹭,有血。”   “不蹭。贴一会儿。”   南宫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在颜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血腥味。颜浅闭着眼,把那点凉意接住了。   “刚才倒下的有四十多个。跑的有十几个。”   南宫青:“你数这个干什么?”   “留着。以后老了讲给孙子听。”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哪来的孙子?”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那讲给冷惊风听?讲给沈之初听?反正有人听。”   “下来吧…”   “回去我给你洗衣服。”颜浅说。   “你会洗吗?”   “不会。学。”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他牵起颜浅的手,往后山的院子走去。 第114章 梦魇   颜浅是在赵鼎山被押进地牢的第二天晚上开始发热的。白天还好好的,坐在院子里画银杏叶,南宫青在旁边磨墨,他还说“今天的叶子比昨天黄”。南宫青看了一眼,说“一样”,他说“不一样,你眼睛有问题”。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说“没胃口”。南宫青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以为他只是累了。半夜,南宫青被身边的滚烫惊醒。   颜浅蜷在他怀里,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石头。皮肤发红,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起皮,牙关紧咬,眉头皱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南宫青喊他:“颜浅。”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浅浅。”还是没有反应。   南宫青把灯点上,端到床边。颜浅的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南宫青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手指一缩。他转身出门,半夜去敲周寻的门。周寻披着衣服开门,看见南宫青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披了件外衫就去请大夫。   凌霄宗的医修先来了。把了脉,说:“受了惊吓,邪气入体,开两服药吃吃看。”药熬了,灌下去,颜浅吐了。不是呕,是喷,药汁从嘴里喷出来,喷了南宫青一身。他咳了几声,咳出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药汁混着胆汁。人没醒,眼睛紧闭着,眉头还是皱着。   第二天,周寻从山下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把了脉,翻了翻颜浅的眼皮,看了舌苔,说:“这是惊厥之症,受了极大的惊吓。病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南宫青没有说话。周寻在旁边点了点头。郎中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说:“吃三副看看。”三副吃完,颜浅的烧退了一点,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但人还是没醒。他睡得很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抽搐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嘴里开始说梦话,含混的,听不清。   第三天,烧又起来了。比第一天还高。周寻从江陵请来了一个据说治过不少疑难杂症的老大夫。老大夫须发皆白,把脉把了一炷香的功夫,问南宫青:“病人之前是不是被人关过?”南宫青看着他。“关过。密室。”老大夫点了点头。“关了多久?”“不到一天。”“不到一天?”老大夫抬起头,“不到一天能吓成这样?这病人是不是以前就受过惊吓?”   南宫青想起颜浅刚到凌霄宗时的样子,胆小,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他以为他是装可怜,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怕。他怕黑,怕鬼,怕一个人待着。每次半夜醒来,都要确认南宫青在不在旁边。老大夫开了药,说:“病人体弱,底子虚,这次惊吓伤到了根本。烧退了之后,也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劳,不能忧思。”   南宫青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老大夫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的魂魄不安,在做噩梦。梦不醒,人就不会醒。”   第四天,颜浅开始说梦话了。不是含混的嘟囔,是清晰的、完整的句子。他说的是:“别过来。”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南宫青握住他的手,他在睡梦中把南宫青的手指攥紧了,又攥紧了。“别过来,别碰我。”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那天在密室里一样,从肩膀抖到指尖。南宫青把他抱在怀里,按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他没有醒,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第五天,颜浅的梦话变了。他说:“我不是这里的颜如玉。我是自己,我是颜浅。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颜如玉是江湖人给颜浅起的绰号,因为他的体质特殊。但“从很远的地方来”是什么地方?颜浅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没出过远门。他没有追问,以为是病中的胡话。   第六天,颜浅说:“南宫青,你别过来。他会看见你的。”南宫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谁?”颜浅没有回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全是汗。“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你别过来。”   周寻站在门口,听见这些话,把南宫青叫到外面。“掌门,师弟这个病,不是邪气入体,也不是惊厥之症。他是怕。他在密室里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那些事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放,他醒不过来。”南宫青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周寻犹豫了一下。“也许该请个道士。或者和尚。不是驱邪,是给他念经,让他心里安。”   南宫青没有请道士,也没有请和尚。他每天守在后山的院子里,给颜浅擦身、喂药、换衣服。颜浅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南宫青给他换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很轻,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颜浅每天会醒一小会儿。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深夜。醒来的时间很短,短到只够说一两句话。他睁开眼,看见南宫青,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怎么瘦了?”南宫青说没有。他伸出手,摸了摸南宫青的脸,说“瘦了”,然后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第七天夜里,颜浅烧得最高。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的嘴唇干裂,舌头起泡,连水都喝不进去。南宫青用纱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滴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南宫青擦掉,再滴,又淌出来。反复了十几次,他终于咽了一口。南宫青又滴了一口,又咽了。   后半夜,颜浅的烧退了一点。他开始说梦话,这次很长。“我以前住的地方,有很多灯。不是烛火,是电灯。一按开关就亮了,不用点,也不用怕黑。”南宫青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虽然听不懂。“电灯”是什么?“开关”是什么?他没有问。   颜浅又说:“我有个工位,靠窗。窗户外面是马路,对面是商场。加班到半夜的时候,商场关灯了,马路上也没人。我就一个人在工位上画画,画到天亮。”南宫青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发烫,但比之前凉了一点。   “后来我就不干了。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了。天天熬夜,天天被甲方骂。什么叫甲方?就是付钱的人。付了钱,就可以随便骂你。”颜浅的嘴角翘了一下,“跟你不一样。你不要我的钱,你还给我磨墨。”   南宫青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手背还是热的,但比额头凉。   颜浅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飞机,不对,这里没有飞机。我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电灯。晚上太黑了。我不喜欢黑。”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颜浅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泪珠从眼尾滑下来,流进了头发里。“来了这里,没有夜灯。只有你。你比夜灯管用。你在,我就不怕了。” 第115章 失而复得的心   颜浅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是白的。他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能动。他试着撑起身体,刚抬起一点,又砸回了枕头上。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但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故意的,是没力气了。颜浅偏过头,看见南宫青端着一盆水走进来。他把盆放在桌上,转过身,对上颜浅的眼睛,定住了。   颜浅看着他。第一眼没认出来。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像被换了一层皮。南宫青的眼窝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色的胡茬,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眼下有青紫色的痕迹,不是淤青,是睡不够熬出来的那种黑。   他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没有束,也没有洗,打了绺。衣服倒是干净的,但领口歪了,像是匆忙之间套上去的。   颜浅看了他好几秒,开口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你是南宫青吗?”   南宫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颜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硬的,像细小的针。他以前摸过南宫青的下巴,是光的,滑的,现在不是了。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从下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眼角,从眼角摸到他的头发。头发干了,硬了,没有平日的光泽。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颜浅问。南宫青握住他摸在自己头发上的手,没有回答。他把颜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颜浅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里扇了一下,痒痒的。   “你几天没睡了?”颜浅又问。南宫青睁开眼。“没几天。”声音也是哑的,不是清冷的那种哑,是干涩的那种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颜浅不信,也没力气追问,他看着南宫青的脸,把每一道凹痕、每一根胡茬、每一条血丝都看在眼里。以前总觉得南宫青是那种不会累、不会老、不会变的人。打几十个人衣服都不破,赶几天路脸都不脏。   “你胡子长了。”   南宫青摸了摸下巴。“没刮。”   “不好看。”   南宫青看着他。“醒了?”   “醒了。”   南宫青把颜浅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转身去桌上的水盆里拧帕子。帕子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敷在颜浅额头上。颜浅闭上眼,凉丝丝的,舒服得想叹气。   “你多少天没刮胡子了?”颜浅闭着眼问。   “就几天。”   “你以前不这样的。”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把帕子从颜浅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浸湿拧干,又敷上去。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和他以前磨墨、擦剑、梳头、系腰带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尖在发抖,很轻的抖,抖到颜浅不确定有没有感觉到。   “南宫青,你抖了。”   南宫青的手指停了一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颜浅睁开眼,看着他。南宫青坐在床边,背脊还是那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衣服空荡荡的,肩部的布料垮下来,露出了锁骨的形状。   “你在怕什么?”   南宫青看着床沿。“你睡了七天。”   “我知道。”   “你开始说梦话。什么都吃不进去,喂什么吐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也不说话了。只是睡,一直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颜浅伸手,摸了摸南宫青的脸。这次摸的是眼睛下面那片青紫色的痕迹。很薄,很烫,皮肤下面是肿的。   “你哭了?”颜浅问。   “没有。”   “你的眼睛肿了。”   “没睡好。”   颜浅没有说话。他把手指停在南宫青的眼尾,那里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以前没有的。七天,熬出了眼纹。他又摸了摸南宫青的胡茬,扎手,硬的,从下巴一直长到耳根,比他自己以前留过的都长。南宫青没有躲,让他摸。   “你梦见什么了?”南宫青问。   颜浅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说梦话。说了很多。”南宫青顿了顿,“有些我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颜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朝北的窗户,衣柜凸出来的棱角,满减二十减五的外卖,空白的画布。他说了很多。他不记得了。但南宫青记得。   “你梦见了什么地方?”南宫青的声音很低,低到颜浅差点没听清。   颜浅的喉咙发干。他不是没想好怎么骗,是从没想过要骗。但说真话吗?说真话,南宫青会信吗?一个古代人,凌霄宗的掌门,天下第一高手,你告诉他你是从未来穿越来的,那地方没有烛火只有电灯,没有马只有汽车,没有剑只有鼠标。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你还是在说梦话。   “一个很远的地方。”颜浅说。   “多远?”   “很远。远到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南宫青的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手背上。掌心很凉。颜浅反手握住他,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贴着自己的心口。   “梦见那里的人了吗?”   “梦见了。但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梦见过我吗?”   颜浅转过头,看着他。南宫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颜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追问,是一种怕被排除在外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你也在。但你听不懂我说话。你站在那里,离我很远。我叫你,你听不见。”颜浅顿了顿,“你在削梨。削完自己吃了。”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梦里我这么小气?”   “梦里你都不看我一眼。”颜浅的声音有点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想跑过去找你,腿迈不动。我想喊你喊不出声。你就在那里,削完梨吃了,转身走了。我一直叫你,你头都没回。”   南宫青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你现在想我了吗?”   “想了。”   南宫青低下头,把脸埋进颜浅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又热又急。颜浅闻到他头发的味道,不是松木,不是皂角,是七天没洗的人的味道。他没有躲,没有嫌弃。他把手插进南宫青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头皮。   “你不会走的。我知道。我在梦里也知道。你就是走了,也会回来的。”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把脸从颜浅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颜浅。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红了。颜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南宫青哭过一次,是上次在密室外把他救出来的时候,没出声,眼眶红了一圈,忍住了。   这次也忍住了,但忍得很辛苦。不是那种咬着牙的忍,是那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怕抓碎了的忍。他伸出手,摸了摸颜浅的脸,从颧骨摸到耳根,从耳根摸到下颌,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是温热的,还是柔软的,还会呼吸,还会说话,还会笑。   “你笑一下。”南宫青说。   颜浅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放下去了。   周寻端着一碗粥站在院门口,看见屋里的情景,没有进去,把粥放在门口的石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听见。   “你该刮胡子了。”   “好。”   “该睡觉了。”   南宫青看着他。“你呢?”   “我看着你睡。”   “不行。你也睡。”   颜浅往里挪了挪,腾出半张床。南宫青看了那半张床两秒,脱了鞋,躺下来。他侧着身,面朝着颜浅,手臂搭在颜浅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他没有闭眼,看着颜浅,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怕一闭眼就消失不见的东西。颜浅也没有闭眼。他看着南宫青的脸,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南宫青,你抱紧一点。”   南宫青的手臂收紧了,紧到颜浅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心跳,很快,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你心跳好快。”   “怕你跑了。”   颜浅笑了。“我能跑哪儿去?现在虚的动不了…”   南宫青没说话,又把颜浅往怀里带了带。颜浅把脸埋进南宫青的颈窝里,南宫青身上的味道很复杂,有汗味、有灰尘味、有七天没换衣服的陈旧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颜浅把这些味道吸进肺里,觉得比任何熏香都好闻。   南宫青的手指在他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南宫青,你胡子扎到我了。”   南宫青往后挪了半寸,但没有松手。颜浅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下巴。那些青黑色的胡茬在日光下显得更长了,有的已经卷曲了。颜浅伸手摸了摸最长的几根,捻了捻。“像刺猬。”   “你嫌弃了。”   “没有。就是觉得新鲜。你以前不长这样的。”   南宫青看着他。“那你以前见过我这样吗?”   颜浅想了想。“没有。打打杀杀没见过你这样,赶路没见过你这样,淋雨没见过你这样,着凉没见过你这样,中毒没见过你这样。你看你,打了几十个人都不带喘的,生了七天病就把你熬成这个样。”   南宫青没有说话。   颜浅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颜浅。他凑过去,在南宫青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以后不生病了。”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南宫青闭上眼。“病说了算。”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哭,是真的控制不住。他趴在南宫青胸口,把脸埋进他的里衣里,让眼泪流在那块已经被汗浸湿过无数遍的布料上。   南宫青手臂收紧了。   颜浅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南宫青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动。他在忍,忍眼泪,忍着不哭出声来。颜浅把脸凑过去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咸的。不是咸味,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在皮肤上风干了,残留下来。   “睡吧。”颜浅说。“我看着你。”   南宫青终于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匀了,从浅入深,从急促到平缓。眼角有一滴水滑下来,流进了鬓角。 第116章 天生道体没了   沈之初来的时候,颜浅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南宫青把他从床上搬出来的,连人带被子一起搬,放在廊下的躺椅上。颜浅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像一棵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栽回去的苗。   沈之初推开院门,看见颜浅,愣了一下。他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跟着冷惊风,冷惊风手里也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还有一个沈府的小厮,手里抱着两个巨大的纸包。四个人在院子里站定,纸包摞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颜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沈之初走到躺椅前,弯下腰,盯着颜浅的脸看了好几秒,转头瞪南宫青,“南宫兄,你是不是没给他吃饭?”   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沈之初一眼。“吃了,吐了。”   沈之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颜浅旁边,伸手摸了摸颜浅的额头。不烫,凉的。   “退烧了?”   “退了。”颜浅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你怎么来了?”   “周寻给我写的信。说你病了,病得很重。我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沈之初指了指石桌上的纸包,“带了点东西。人参、鹿茸、灵芝、燕窝,还有一些苏州的特产。桂花糕、枣泥饼、松子糖,都是你爱吃的。”   颜浅看着那堆纸包,笑了。“你搬家呢?”   “搬家不至于,搬半个家。”沈之初转头看了冷惊风一眼,“惊风,把桂花糕拿出来。他刚醒,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冷惊风从纸包里翻出一盒桂花糕,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颜浅闻了闻,甜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之初问。   “好吃。”   “比凌霄宗的呢?”   “不一样。凌霄宗的是纯甜的,苏州的是甜里带点酸。”   沈之初:“那当然。凌霄宗的厨子是北方人,做的东西只有甜。苏州的不一样,有层次。”   南宫青在旁边喝茶,没有接话。   沈之初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宫兄,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南宫青放下茶杯。“没睡好。”   沈之初笑了一声。“没睡好能老成这样?你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   南宫青没有说话。颜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照顾我。”   沈之初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颜浅,没有再问了。他把椅子往颜浅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颜公子,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江湖上传言,天生道体在凌霄宗的混战中死了。”   颜浅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混战中被误伤,伤重不治。还说凌霄宗已经秘密下葬了,只有几个核心弟子知道。”   颜浅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桂花糕上沾着一点碎屑。他沉默了一会儿。“谁传的?”   “不知道。但从江陵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到处都在说。我来的路上,至少听见三拨人在议论。”沈之初顿了顿,“依我看,这是好事。”   颜浅:“你是说,以后没人来抓我了?”   “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明着来了。人都死了,还抓什么?”   颜浅低下头,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觉得是谁传的?”   沈之初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颜浅。“你觉得是谁?”   颜浅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南宫青。只有南宫青有理由、有动机,也有能力把“天生道体已死”这个消息传到江湖上去。他生病的那七天,南宫青除了照顾他,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颜公子,不管是谁传的,你好好的就行了。”沈之初的声音很轻,“别的不用管。”   颜浅点了点头。   冷惊风站在石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石桌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扫到掌心里,走到院墙边,撒在了地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抢着吃。   “惊风。”沈之初喊他。   冷惊风走回来,站在沈之初旁边。   “你以前在江湖上走,听说过天生道体的传言吗?”沈之初问。   冷惊风:“听说过。很值钱。”   “现在呢?”   “现在不值钱了。”   沈之初笑了。“对。现在不值钱了。所以没人会来抓颜公子了。你也可以安心在沈府待着了。”   冷惊风看着他。“我一直很安心。”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颜浅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次见面跟以前不一样了。沈之初说话的时候,冷惊风会看着他的嘴,不是看眼睛,是看嘴。颜浅知道为什么,因为嘴在说话,眼睛会骗人,嘴不会。   “沈公子。”   “嗯?”   “你和冷公子,你们……”   沈之初打断了他。“我们什么?”   颜浅笑了。“没什么。”   沈之初的脸微微泛红。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出一盒松子糖,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吃糖。别说话了。”   颜浅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桂花糕甜。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沈之初和冷惊风坐在石桌旁边,颜浅躺在躺椅上,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沈公子,你们今晚住哪儿?”   沈之初看了冷惊风一眼。“还没想。实在不行,下山找家客栈。”   南宫青:“不用下山。凌霄宗有客房。我让周寻收拾一间出来。”   “南宫兄,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弟子跑过来。他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去了。   冷惊风看了南宫青一眼。“打扰了。”   “不打扰。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冷惊风知道他说的是查出赵鼎山名字的事。“不用谢。不是为了你。”   南宫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之初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插了一句:“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每次听你们说话,我都得在脑子里补半句。”   冷惊风:“你补上了吗?”   “补上了。就是不知道补得对不对。”   “那你别补了。直接问。”   沈之初:“你这个人,以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学会说完整句子了。进步了。”   “跟你学的。”   沈之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在欣赏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颜浅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着。他转头看南宫青,南宫青的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刃的光,是那种很淡的、暖洋洋的光。   傍晚的时候,周寻来报,客房收拾好了。在颜浅和南宫青的院子隔壁,两间房,一间的床大,一间的床小。沈之初说他要睡大床,冷惊风没说话。周寻看了冷惊风一眼,又看了沈之初一眼,没多问,走了。   晚饭是在颜浅的院子里吃的。   “南宫兄,你多吃点。”沈之初给南宫青夹了一筷子菜,“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南宫青看着碗里的菜。“我不瘦。”   “你不瘦?你以前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肩膀是撑起来的,现在是塌下去的。你以为我看不见?”   南宫青没有说话,但把碗里的菜吃了。   沈之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吃。别让我说第二遍。”   冷惊风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人又在管闲事了”的无奈。但他没有阻止,反而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鱼肉夹给了沈之初。沈之初低头看着那块鱼,笑了。   “惊风,你自己吃。”   “你吃。你路上没吃好。”   沈之初的耳朵又红了。他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颜浅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们的面秀?”   沈之初瞪了他一眼。“谁秀了?他给我夹菜,就是秀?那南宫兄天天给你夹菜,算什么?”   颜浅:“算日常。”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日常。你们日常,我们也日常。”   冷惊风没有说话,但他又给沈之初夹了一筷子菜。   晚饭吃完,天已经黑了。周寻让人在院子里点了灯,沈之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看你。”他对颜浅说。   颜浅点了点头。“沈公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   沈之初笑了。“你生病了,我来看你,应该的。”他转身走了,冷惊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颜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沈之初这个人,真好。”   南宫青看着他。“你也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   颜浅站起来,走到南宫青面前,伸出手。南宫青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关上了。 第117章 大结局   赵鼎山父子在地牢里关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们。赵鼎山的脚筋断了。赵煊的断腕结了痂,他每天用左手吃饭,吃得慢。   释放他们的决定是南宫青在长老会上提出来的。五长老第一个反对,说赵鼎山勾结外人围攻山门,按门规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三长老和四长老没说话,二长老看了看南宫青的脸色,说:“掌门自有主张。”南宫青说:“赵鼎山的脚废了,赵煊的手断了。他们留在凌霄宗,是祸患。放他们走,是给宗门一个清净。”   五长老还要再说什么,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不同意,你来处理。”五长老不说话了。长老会通过了。   放人的那天,天气很好。颜浅站在大殿外面的石阶上,看着赵鼎山和赵煊从地牢的方向被押过来。赵鼎山走在前面,灰色长袍皱巴巴的,头发花白散乱。   赵煊跟在他后面,断腕上包着白布,白布已经脏了,灰扑扑的,边角起了毛。他的脸色比赵鼎山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父亲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   周寻站在大殿门口,展开一张文书,念道:“赵鼎山、赵煊,身为凌霄宗执法长老及弟子,勾结外人,围攻山门,私设囚室,绑架宗门弟子,罪行昭彰。念其在宗门多年,且有悔过之意,掌门特许,免去死罪,废去武功,逐出凌霄宗。即日起,与凌霄宗再无瓜葛。今后生死,各安天命。”   南宫青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首,赵鼎山和赵煊站在下首,相隔十几级台阶。南宫青没有看赵鼎山,他看着远处的山。   “你们走吧。”南宫青的声音不大。   赵鼎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赵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一个瘸,一个拖着断手。石阶很长,从山顶到山门,要走一炷香的功夫。   颜浅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赵鼎山没那么高大了。   风波落定,过往的恩怨纠葛到此尽数落幕。颜浅心里淡淡沉沉的,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青,轻声问:“南宫青,他们能去哪儿?”   南宫青神色平静,早就想过这些后路,语气淡淡稳稳的。   “不知道。赵鼎山在北方还有房产,但北方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不敢回去。也许去南方,也许找个没人的地方。”   沈之初这时慢慢从大殿走出来,走到颜浅身旁,目光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就这么放了?”   颜浅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放了。”   “南宫兄不后悔?”沈之初转头看向南宫青。   南宫青沉默着,没有回答。有些决定,无关后悔,只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沈之初摇摇头,笑了下,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我,我关他们一辈子。管吃管住,就是不给自由。”   冷惊风跟在沈之初身后,话不多,一向务实直白,淡淡开口接话。   “你关他们,还得花钱。放走省了。”   沈之初立刻回头看他,无奈又好笑。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务实?”   “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冷惊风语气平淡,说得一本正经。   沈之初随性一笑,半点不在意。   “行,以后账给你管。”   冷惊风没再接话,安静站在原地,只是耳尖悄悄泛红,细微又明显,藏不住一点羞赧。   这一幕刚好被颜浅看见,忍不住弯起嘴角,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他抬眼,发现南宫青也正看着那两人,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少了平日的疏离冷淡。   四下安静,山风吹得很轻,氛围松弛又温暖。颜浅心里软软的,悄悄凑近南宫青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   “南宫青。你说他们有没有那什么?”   南宫青微微一怔,耳廓被温热气息拂得微痒,语气慢了半拍。   “什么?………”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模样格外亲近。沈之初远远瞧见,立刻出声喊住他们。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颜浅回过头,笑得坦然又狡黠,随口回道:“说你管不住钱。”   沈之初愣了下,随即笑开,理直气壮地辩解。   “谁说我管不住?我只是花得比较快。花得快和管不住,是两回事。”   冷惊风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不言不语,眼神里却满满都是不赞同。沈之初看得一清二楚,立马瞪了他一眼。冷惊风避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模样别扭又可爱。   颜浅看得满心暖意,笑意止不住。这段时间一路坎坷,逃亡、受伤、算计、争斗,一件件事压在心上,直到此刻,才真正觉得踏实安稳。   他放松下来,轻轻将脑袋靠在南宫青的肩膀上,贪恋这份安稳的依靠。   沈之初看得无奈,轻咳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这样?光天化日的,还有人在呢。”   颜浅懒懒掀了下眼,语气散漫温柔。   “你不想看就别看。”   沈之初败下阵来,转头看向冷惊风。   “惊风,我们走。”   冷惊风看向他。“去哪儿?”   “回苏州。”   “什么时候?”   “现在。”   冷惊风站着没动,条理清晰地提醒。“你的行李还在客房。”   沈之初一时语塞,顿了顿,只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冷惊风,理直气壮耍赖。“那你帮我拿。我在这儿等你。”   冷惊风淡淡反问。“你自己没长手?”   “长了。但我的手是用来花钱的,不是用来拿行李的。”沈之初说得理所当然。   冷惊风沉默看了他两秒,终究还是转身去帮他收拾行李。沈之初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笑得像个单纯的傻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颜浅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安稳又柔软。   穿越过来一年多,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江湖,一开始满是惶恐不安。他经历过追杀绑架,一路颠沛流离,生过病,受过伤,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真心相待的朋友,遇见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认识了随性开朗的沈之初,认识了外冷内热的冷惊风,也亲眼看着凌霄宗的风波落幕,一切尘埃落定。   这些从前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人和事,慢慢填满了他的生活。   风轻轻吹过,情绪慢慢沉淀,他轻声开口,轻声问身旁的人。   “南宫青,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南宫青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心底微动,语气放得很轻。   “不知道。”   颜浅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语调轻柔又认真。   “我以前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觉得,也许不是。也许人死了以后,会去另一个地方。不是天上,不是地下,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山,有水,有人。只是那些人我们不认识。那些山和水,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南宫青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颜浅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眼神干净又认真。   “你信吗?”   南宫青垂眸看向他,眼底盛着温柔,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笃定。   “你信,我就信。”   颜浅瞬间笑了,眉眼弯弯,心头一暖,重新把脸轻轻埋在南宫青肩头,安安静静靠着,享受这一刻的平和。   没过多久,冷惊风提着行李走了回来,安静利落。沈之初接过自己的包袱背上,看向南宫青,认真道别。   “走了。”   南宫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到了写信。”   “好。”沈之初看向颜浅,笑容轻快,“颜公子,保重。下次来苏州,再带你去望月楼。”   “好。你请客。”颜浅笑着应下。   “我请。”   说完,沈之初转身迈步离开,冷惊风安静跟在他身后。两道身影并肩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山林深处,慢慢看不见踪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南宫青两个人。   “走吧。回去。”南宫青轻声道。   “好。”   两人并肩慢行,穿过空旷的大殿,走过安静的长廊,绕过落满碎叶的花园,一步步走回后山的小院。   熟悉的地方,一切照旧。   院子里的银杏树静静立着,石桌安稳摆在原处,竹制躺椅还摆在树下,是他们平日里常待的地方。   一切喧嚣都已远去,风波散尽,岁月忽然变得很慢很轻。   颜浅走到躺椅边缓缓坐下,浑身放松下来。南宫青在一旁的木椅上落座,两人挨得很近,不用刻意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山间落日缓缓下沉,暖融融的霞光铺满整片天地,温柔笼罩着整座小院。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晕染开,慢慢沉淀成温柔的深紫,天色渐晚,晚风轻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并肩看日落,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与安稳。   往后江湖路远,山河安稳,身边有彼此,岁岁安然。   —已完结— 推荐一个小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