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陀总当崽的那些年 作者:菠萝巧克力 简介:   大家好,我叫德米特里,是一只鹦鹉。我还没破壳的时候,就被鸟贩子卖到了我现在的爸爸手里。   以下是我和我爸的温馨日常。   “爸爸!我要吃浆果!我要吃浆果!”灰色的鹦鹉叫嚷着,覆盖着灰色绒羽的胸脯挺起,看起来分外神气。   作为它的饲主,戴着毛绒帽子的病弱青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纠正道,“你可以吃浆果,但你不可以叫我爸爸。明白了吗,德米特里?”   “嘎嘎!听不懂,嘎嘎,听不懂!爸爸,爸爸!”名叫德米特里的鹦鹉还在吵吵嚷嚷,直到有一只手将红色的浆果塞进了它嘴里。   它还要接着叫,但是手的主人没有给它机会,把一碟子浆果喂进了它的肚子里。   吃了一碟子浆果的鹦鹉心满意足,终于不再闹腾,整只鹦鹉钻进对方厚厚的衣服里,很快睡着了。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他真是受够了这只吵闹又黏人的非洲灰鹦鹉,但是他又不能把它丢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书】一到手,就变成了一个鹦鹉蛋?   而且还正好是最会学舌的那种鹦鹉,每天都在叽里咕噜,嘎嘎乱叫,还会偷偷跟踪他,在他议事的时候学他讲话!   最离谱的是,可能是因为鹦鹉的前身是【书】,它居然能够言灵!   .   非洲灰鹦鹉,世界上最聪明的鹦鹉。据说非常擅长学舌——费奥多尔可以作证,确实是这样。   【死屋之鼠】的会议上,费奥多尔:“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   突然,一道与他音色极其相似的声音打断了他,“……挟持坚果工厂的主人!为德米特里夺得最美味的坚果!”   果戈里:“……费佳,你在说什么?”   费奥多尔:“……是我的鸟在说话。”   一只昂首挺胸的灰色鹦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喙去蹭他,“嘎嘎!德米特里要吃坚果!要吃坚果!”   ps:主角是一只很会装傻,喜欢学鸭子叫的鹦鹉,会变人。本文旨在描写主角与陀总的父子亲情(划掉)   算是半个养崽文?慈父费佳点击即看(bushi)   每个人对角色理解不同,ooc见谅。   cp定了,是陀,崽成年后才有感情戏,成年前纯亲情。   推一下完结文,感兴趣可以看看   《如何养成一只超越者六眼》 第1章   “嘎嘎!嘎嘎!”俄国某地区,一户人家时常传来鸭子般粗粝的叫声,吵吵闹闹的,扰得人不得安宁。 来裙 4三 九五 24 八3四   邻居们有时也不胜其烦,便来敲这户人家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位脸色苍白、显得有些憔悴的青年,头上戴着一顶毛绒帽。眼下正是初春,因而这幅打扮倒是不显得奇怪。   “啊,抱歉,是我的家人在叫嚷。”青年听了邻居的诉求,温和地说道,“它叫做德米特里,是一只非洲灰鹦鹉,我两个月前收养了它,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近期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学鸭子嘎嘎叫。”   邻居是一位卷发披在肩上的中年妇女,附近的人们都叫她玛利亚夫人。玛利亚夫人听了青年的话,一开始还疑惑,对方的家人怎么会像鸭子一样叫唤?听着对方后面的解释,也理解了。   很多人都将宠物当做家人,像是猫儿、狗儿,所以对方将一只鹦鹉称作家人也不奇怪。因着对方诚恳的道歉,玛利亚太太倒是没有多做纠缠,只是好奇地询问起了有关德米特里的事。   “哦,原来如此,它叫德米特里,听上去真是个聪慧的男孩。我听说非洲灰鹦鹉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鸟儿,它知道德米特里是它的名字吗?”玛利亚太太忍不住追问起来,“我是说,如果叫它名字,它会应吗?”   费奥多尔笑了笑,说道,“当然。它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不过有时候我叫它,它也会装作听不见。”   “这又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费奥多尔耸了耸肩,“也许是因为我手上没有拿着它爱吃的坚果吧。哎呀,不说了,德米特里又在吵了,我得回去看一下它。”   “调皮的男孩!”玛利亚太太说道,“您快回去吧。我也去买菜了。”   两人就此别过,费奥多尔回到了自己的家。在两个月前,也就是收养德米特里的时候,他搬到了阿尔泰边疆区,从本地一户人家手里买下了一栋三层楼的小别墅。   回到家里,原本只是隐隐响着的“嘎嘎”声就变得更加猛烈了,一只幼年的看不出品种的鸟类一见到费奥多尔回来,就叫得更大声了。它待在一个没上锁的笼子里,每次叫唤,脖子都会发生伸缩,看起来就像一个快速缩起、抬升的长毛弹簧。   费奥多尔一见到它就有种叹气的冲动,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过来,德米特里。”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知道你又给我惹麻烦了吗?上次,你对着窗户外面发出怪叫,结果引来了一只鹰,差点就被抓走了。现在,你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鸭子的叫声,改成折磨我了,我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   “咕,咕咕。”浑身覆盖着灰色绒毛的幼鸟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声,像是不明所以似的,歪着头看着饲养人,浅灰色的虹膜在光线下显得有点亮晶晶的,一副无辜的样子,叫人不舍得大声凶它。   费奥多尔倒是没有凶它的意思,只是觉得无比疲惫。早在最开始收养德米特里的时候,他还会尝试驯服这只聒噪的鹦鹉,试图让它变得乖巧起来,现在他却已经没了那个意思,因为德米特里实在是太能折磨人了。   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单就这几天,德米特里由于某些缘故,疯狂学鸭子嘎嘎叫,费奥多尔就算把自己关进地下室,都能听到那穿透性极强的叫声,就连隔着一百多米的邻居,都受不了跑来找他投诉,殊不知他才是受德米特里折磨最严重的人。   这两天,他几乎要疯掉了,睁着黑眼圈极重的眼睛,瞪着眼前泛着白光的电脑屏幕,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德米特里害得精神衰弱了。在最崩溃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过要与这只可恶的鹦鹉同归于尽。   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仅剩的理智阻止了他这么做。   他试了很多种办法,想要让德米特里安静下来。但是以往管用的坚果失去了效用,德米特里好像突然对坚果失去了兴趣,费奥多尔用坚果喂它,它倒是来者不拒,只不过吃完之后还是在叫嚷,治标不治本。   费奥多尔听得久了,甚至有种淡淡的习惯,他觉得如果德米特里坚持得再久一些,他说不定可以做到在德米特里持续不断的魔音贯耳中进入深度睡眠。曾经困扰他的失眠症已经不再是烦恼,这都得谢谢德米特里,费奥多尔必须抓紧时间睡觉,才不至于被德米特里打断休息。   休息已经变成了争分夺秒的事情,费奥多尔此时已经有点回忆不起来彻夜的失眠是什么样的感受了,现在只要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还有一张不算太糟糕的床、稻草铺成的也行,他就能在五秒之内进入梦乡——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咕咕,咕咕咕。”德米特里见费奥多尔不说话了,慢慢地挪动到笼子边缘,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如果不是费奥多尔早就知道它是个什么德行,恐怕都要被它装模作样的样子骗了,误以为它是一只乖巧的小鹦鹉了。   “……说了让你别模仿其他鸟的叫声,德米特里。”费奥多尔说道。邻居家养了几只鸡,总是咕咕的叫,德米特里大概就是听到了,才学会了咕咕。   德米特里歪着头,不作声,在费奥多尔伸出手接它的时候蹦跶到了手上,然后整只鸟蹲下来,看起来就像一个灰色的毛球。   费奥多尔跟它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以往这种情况,德米特里都会昂着脑袋,非要他眨眼了才肯眨眼,出乎意料,这次是德米特里先眨眼……不对,闭眼了。   就像世界上的大多数幼崽一样,平时精力充沛的雏鸟这回毫无征兆地睡着了,天知道,这是它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睡眠,而费奥多尔对这一时刻期待已久——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看着它终于缓慢地阖上了眼,费奥多尔下意识将呼吸放轻了。他看向鸟笼里的小窝,那是德米特里睡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幼鸟放进窝里,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它颤动的眼皮,担心下一秒它就会睁开眼睛——那一定是费奥多尔最不想见到的事。   好在,它这回终于有了雏鸟的样子,闭眼之后就睡得很熟。鹦鹉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温驯,一点也没有平时闹翻天的样子。   费奥多尔拖着沉重的脚步,黑眼圈重得要命,朝着卧室走去,走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回到鸟笼前面看了一眼,见雏鸟依旧睡着,才下意识松了口气。本想去睡觉,没走几步,又回头轻轻地关上了笼子门,否则德米特里醒来后或许会从笼子跑出来。   解决完一切可能的隐患之后,费奥多尔总算可以开始享受难得的睡眠了。几乎在后脑勺沾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大脑里装着的所有复杂的事物——比如一些见不得人的袭击计划,还有组织周密的行动部署,都被立刻清空了。   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激情开文。 第2章   两个月前,莫斯科州。   一个全身被笼罩在黑斗篷下的人行色匆匆,走在静悄悄的小道上,胳膊下夹着一本红皮书,因为脚步较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此时正是夜晚,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身后,路灯似乎有些年头了,投射下来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前方的路面,让这路上唯一一个行人不至于被障碍物绊到。   费奥多尔独自走在路上,带着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书,只有费奥多尔知道这本书代表了什么。   他曾从传言中得知了这本书的存在,又用时间基本确认了传言的真实性,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一本神奇的书,只有在上面写下一个逻辑完整的事件,或者说故事,就可以使其成真。   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本书,不论过程如何,他已经是【书】的主人了。   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费奥多尔还沉浸在得到【书】的狂喜之中,尽管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怎么办?好不容易搞来的鸟蛋裂开了一道缝。”“这可是那位大人指名要的宠物,我从哪再找来一颗非洲灰鹦鹉的蛋?这玩意儿在俄罗斯太稀罕了……”费奥多尔还是置若罔闻,他可没工夫管闲事。   在如今的俄国,非洲灰鹦鹉这种产自非洲的鸟类是很少见的,前阵子颁布的政策明令禁止了饲养和贸易这种鸟类。费奥多尔听说过这种鸟,据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类,非常擅长学舌,有极个别非洲灰鹦鹉甚至能与人类进行简单的交流,不是单纯学舌,而是能理解词汇意思的那种交流。   他步履匆匆地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临时据点。这个据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打开门,屋内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最里面摆着一台电脑,因为用防尘布罩着,倒是没有落下多少灰。   他略微松开了夹着书的胳膊,正想在书上写点什么,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翻不开书,像是用胶水黏在一起了似的,十分牢固,如果硬要撕开,肯定会导致相当大的破损。   费奥多尔:“……”   有关【书】的情报太少,费奥多尔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无计可施之际,只好暂时先放在一边,后面慢慢解决。   为了【书】,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现在大功告成,他带着【书】回到了安全的据点里,好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么想着,费奥多尔从身体深处泛上一股厌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意外就出现了。他发现【书】不见了,原本放着【书】的地方,现在正静静地躺着一颗鸟蛋。   翻翻找找半天,费奥多尔也没有找到【书】的踪迹,他匪夷所思地拿起那颗鸟蛋,过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好不容易到手的【书】,变成了一颗看似无用的蛋。   .   “嘎嘎!嘎嘎嘎!”耳边传来熟悉的聒噪声音,费奥多尔挣扎着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混沌的脑海才恢复了清醒,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向鸟笼的方向。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鹦鹉的鸟喙一张一合,是德米特里,它总是醒得比费奥多尔这个饲养者更早,眼下正在努力地制造噪音,把费奥多尔准时叫醒。   费奥多尔一觉起来之后,觉得疲惫减轻了不少,不过仍然犯困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正好是早上七点。   走到窗户旁边,拉开厚厚的窗帘,就发现天色整体还是昏暗的,不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邻居家的鸡也开始打鸣,费奥多尔隔了一百多米,仍然可以听到抑扬顿挫的鸣叫声。他定睛一看,发现那只昂首挺胸打鸣的鸡正是玛利亚太太家的,玛利亚太太起得很早,这时候也已经穿着围裙出来干家务了。   费奥多尔抹了把脸,自从养了德米特里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早晨到上午这个时间点睡觉过,因为德米特里这个时间永远都很精神,费奥多尔只能陪着它一起醒着,否则它就会发出抗议,吵得他脑仁痛。   以前,费奥多尔都是夜行生物的作息,在夜里活动更频繁,白天则通常用来休憩。而德米特里硬生生扭转了他这一习惯,让费奥多尔这个惯于在夜深人静时出没的夜猫子作息都变得阳间起来了。   费奥多尔走到鸟笼旁边,德米特里就扑扇着毛都没长齐的翅膀窜到了他手上,发出乞食的声音。   德米特里已经明显认人了,它对费奥多尔显然是有印象的,最开始的时候费奥多尔还会一字一顿地对它重复,试图让它记住,“我是费奥多尔,也是你的主人、你的家人,德米特里,你必须听我的话。”   到了后来,他发现根本不需要他特地加深记忆,德米特里已经牢牢地记住了他,它实在是一只聪明得有些过头的鹦鹉,很小的时候就会学舌,能够清晰地说出费奥多尔的全名。   德米特里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费奥多尔坐在沙发上看书,旁边就是德米特里的鸟笼。突然,费奥多尔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像是男孩变声期的音色。   “……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立刻看向声音的来源,就看到了一只说话的鹦鹉。是德米特里在说话,它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似的,如往常一般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咕咕叽叽的声音。   再后来,德米特里就渐渐理解了它所说的话的含义,“德米特里”是它的名字,而“费奥多尔”是它的饲养员的名字。以雏鸟的智商,或许还理解不了费奥多尔的身份,却已经记住了这个每天陪着它、像亲鸟一样照顾它的两脚兽。   不像大多数鹦鹉只记得主人的手,德米特里甚至认得费奥多尔的脸,证据就是,有一次费奥多尔看见它自己跳出了笼子,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一个装着他照片的相框,鸟喙里发出模模糊糊的学舌声音,依稀可以辨认出“费奥多尔”的发音。   照片当然不会理会德米特里的打招呼,它重复念了好几遍“费奥多尔”,像是有些疑惑,见到费奥多尔本人走过来的时候,绿豆大的眼睛都瞪大了,像是第一次照镜子的猫一样惊讶和茫然。   费奥多尔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养鹦鹉,就像养小孩子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操心,他收养德米特里最初只是因为【书】,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对方的奴隶,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对方身上,就连之前筹备的建立【死屋之鼠】的事情都耽搁了。   他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   “德米特里。”他对着手上的鹦鹉唤道,而对方很快响应了他的呼唤,拍着翅膀大声叫了起来,“德米特里!德米特里!”   等费奥多尔将它托举到面前,它又高兴地叫嚷着,“费奥多尔!费奥多尔!”它张开翅膀,想要用胸前的绒毛去蹭费奥多尔,看上去像个灰色的毛绒玩具。   “走吧,我带你出去看看。”费奥多尔见它喙上沾着谷物,知道它已经吃饱了,自己也随便填了下肚子,然后说道。   德米特里现在还只有两个月大,已经比寻常的麻雀要大上一圈了。它还没有长出用于飞行的羽毛,只能蹲在费奥多尔的毛绒帽子上,好奇地观察着四周。蹊O灸肆6伞起3邻   他们生活的地方就在俄罗斯的阿尔泰边疆区,现在正是初春,泛黄的草地上残留着还未完全融化的冬雪,费奥多尔带着德米特里散步,经过了邻居家的牛棚,里面的奶牛慢悠悠地“哞”了一声,吸引了德米特里的注意力。   它新奇地看着这一切,天地间的一切事物对它来说都是如此特别,为了回应奶牛的叫声,它也嘹亮地叫了起来,费奥多尔本来还残余了些困意,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   鹦鹉的叫声还吸引来了一只鸡,那只鸡从房子后面谨慎地探出了头,一步一顿地走近,费奥多尔淡淡地看着它,也没有要躲的意思。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家养鸡而已,并非那种攻击性很强的大鹅。   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事,直到德米特里对着那只鸡“咕咕”叫了几声,那只鸡也“咕咕”地叫了回来,就像是在跨物种对话似的,费奥多尔看着都有几分好笑,结果下一秒,那只鸡就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猛然拍打起翅膀,将水洼里的水浇到了费奥多尔的裤腿上。   费奥多尔一直以来都身体不大好,从来都是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这回也是一样。他一看鸡拍打翅膀的动作,就知道不妙,可是他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没有,结果就是裤腿上沾上了泥点子,他穿得不算很厚,就连小腿也感到了一阵凉意。   费奥多尔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只鸡,“……”   那只鸡仿佛也感受到了杀意,立刻“咕咕咕”地跑远了。   “这得怪你,德米特里。”费奥多尔语气平静,却让罪魁祸首的德米特里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现在,你的外出时光结束了。”费奥多尔宣布道,而德米特里歪着脑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发现费奥多尔带着它往家的方向走,它才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和哀鸣,仿佛费奥多尔不是要带它回家,而是要将它下锅煮了。   费奥多尔无视了德米特里的抗议,一锤定音地说道,“虽然你还没成年,但我必须教你一个道理——”   他将德米特里塞进了半人高的鸟笼里,面无表情地戴上了隔音效果欠佳的耳塞,虽然德米特里发出的魔音还是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耳朵,他仍然不为所动地在笼子门上挂上了一把锁。   “就算你是一只鹦鹉,你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费奥多尔说着,起身去洗裤子了。他订购的洗衣机还在路上,现在只能手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全是瞎编,不要深究 第3章   初春的天气,不算太冷,但也绝对谈不上暖和,通常都在五摄氏度以下。   费奥多尔早就习惯了俄国的低气温,洗裤子的时候,也没有特地烧热水,就是随手接了盆冷水,将手伸进水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水温比他预料的还要更低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温度计,刚好零度。   费奥多尔面无表情地洗完裤子,意思意思地拧出布料中一部分水,就将湿哒哒的裤子晾在了阳台上,也不管裤腿处还在滴滴答答的水。   反正阳台上没有铺地毯,而他又不急着要穿这条裤子,慢点干也无所谓。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想节省些力气,留着应付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还在嚷嚷,费奥多尔朝着它走去,它才停止制造噪音,转而用喙去啃笼子门上挂着的锁,眼神期待地看着费奥多尔,等费奥多尔打开笼子,它立刻扑腾着翅膀,迫不及待地跳到了费奥多尔冰凉的手上,它还没到学飞的年纪,看上去就像一只笨拙的走地鸡,尽管很努力地拍打着翅膀,还是很难飞起来。   德米特里一跳到他手上,就发出了惊吓似的叫声,一改平常喜欢窝在人手上的习惯,踮起脚来。   费奥多尔知道是自己手太冷了,德米特里的爪子落在自己的手上,就跟抓着一块冰差不多,瞧,鹦鹉的毛都要炸起来了,让它相对成鸟比较稀疏的绒毛也显得蓬松起来了。   看着幼鸟这幅炸毛的模样,他嘴角出现了不明显的弧度,在意识到自己笑了之前,他很快收回了笑意,将德米特里放进了大衣侧面加绒的口袋里。   作为一只直肠子的鸟类,德米特里唯一的优点就是它不会乱拉,所以费奥多尔放心地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这样一来,德米特里贴着他,也不会叫唤得太厉害,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会彻底安静下来。   在如今,俄罗斯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壁炉,费奥多尔家也不例外,就在沙发的旁边,有一个噼里啪啦烧着柴火的壁炉,为这个料峭的春天带来了一丝暖意。   因为天气冷,费奥多尔已经关上了门窗,这个房子水平面积不算小,又有三层楼高,所以即使在密封环境内用壁炉取暖,也不会造成一氧化碳中毒的问题。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费奥多尔才感受到了壁炉带来的温暖。他低头看了一眼鼓起来的口袋,德米特里刚开始还在咕咕咕的叫,慢慢地就真的安静了下来,现在已经有好几分钟没动了。费奥多尔轻轻地掀开口袋的一角,看见它的眼睛都已经闭上了,胸脯还在有规律地起伏,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费奥多尔放轻了呼吸,想趁着德米特里睡着,去做一些事情,比如用电脑联络一下旧部,和他们商量某些事务。但是电脑在地下室里,他唯恐站起来会吵醒德米特里,那样可就不好收场了。   比起明亮的地方,费奥多尔还是更适应昏暗的空间,在德米特里到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电脑在地下室而感到烦恼。   他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算了,想想德米特里。他对自己说道。比起那些可有可无的事务,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书】的去向,还有德米特里的来历。   于是,他就这么半躺着,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沙发靠背上,略微偏过头去,暗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壁炉中跃动的火光,橙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竟也让这张苍白的脸显得有了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费奥多尔被壁炉里突然炸出的火星子惊醒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睡过去了,身上暖烘烘的,就连原本冰冷通红的手,也出了些手汗。   他看了一眼时钟,下午一点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颠倒的作息和不规律的饮食,所以胃部并没有提醒他用餐。不过他知道,很快就有人……鸟要催促他吃中餐了。   他垂眸看着鼓起的口袋,里头的东西似乎也醒了,蠕动了一下,然后就发出了费奥多尔熟悉的乞食声。   德米特里两个月了,依旧禁不得饿。费奥多尔到现在还对它刚破壳那段时间的经历记忆犹新,当时德米特里还没有断奶,喝的是鹦鹉奶粉。   那时费奥多尔几乎无法拥有连贯的睡眠,因为德米特里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需要喂一次,否则就会活活饿死,幼年鹦鹉就是这么脆弱,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更何况他也没办法将这件事假手他人,只得亲力亲为,那些天他的黑眼圈比现在还要重,就连旧部伊万来见他时,都忍不住提醒他,要注意休息,生怕他猝死了。   好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德米特里终于断奶了,现在的主食是核桃、榛子之类的坚果,费奥多尔已经不需要彻夜不眠地照顾它了,只要把食物放在食盆里就行,德米特里会自己吃。   尽管如此,这不代表德米特里就好养活了,诚然,它不需要太多物质上的东西,但它需要很多很多的陪伴,费奥多尔必须抽出相当多的时间去陪它,它才会健康长大,这种高智商的大型鹦鹉就是这样,它们能够和人类建立亲密的情感联系,甚至会将人类当做家人对待,非常通人性,然而,一旦人类事务繁忙,无法陪鹦鹉玩耍和互动,它们就很容易出现抑郁的情况。   费奥多尔现在倒是不担心德米特里抑郁,德米特里太活泼了,完全没有消极的征兆。他之所以抽这么多时间陪德米特里,纯粹是因为它太吵了,为了堵上它的嘴,他不得不这么做。   前些天,他被德米特里突然学会的鸭子叫声闹得够呛,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让德米特里闭嘴,只要将德米特里放出来,允许它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德米特里就不会那么吵,最起码不会吵得他难以入睡。   以前,费奥多尔为了更方便看顾它,时常将它带在身边,有时就连做正事,就会在电脑旁边放一个纸盒子,用来给德米特里当窝。   现在,为了让德米特里独立起来,费奥多尔买了个新笼子,相对地,还减少了与德米特里的接触,德米特里此时还在戒断期,反应难免强烈,又正巧学会了鸭子叫,造成的结果就是家里鸡犬不宁。   可问题是,他不想那么放纵德米特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难中止了,今天他因为德米特里的魔音攻击而选择放任,让德米特里尝到了甜头,明天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事情更难收场。   他忍了整整三天,硬是忍住没有妥协,无论德米特里如何聒噪,他都不为所动。所幸,德米特里终究是熬不过他一个成年人,昨天先于他一步睡着了。   “……咕。”德米特里看着他,用脑袋使劲蹭他,费奥多尔伸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拿了一把榛子,想着剥给它吃,没成想,他因为指甲不够长,掰不开榛子的外壳。   他盯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手指甲,那是他自己啃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在很久以前,他就有了啃手指的坏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开始神经质地啃指甲,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决定换一种坚果,可是德米特里却将喙伸了过去,衔起一枚榛子,张张合合了几下,像是在疑惑,这食物怎么这么硬,它咽不下去,以前费奥多尔都是剥好给它吃的,它没有自己吃坚果的经验。   仿佛面临着什么世纪难题一样,它苦思冥想了半天,忽然,就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找准角度,一下便撬开了榛子壳。   费奥多尔:“……还挺利索。”   德米特里也学着他说话,“利索,利索!”   他摊开手,将手中的榛子放到鹦鹉面前,鹦鹉就继续开壳,然后一口吞掉里头的榛子,连着吃了十几颗之后,它也有些饱了,剥壳的速度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紧接着,它昂起头,与费奥多尔对视,绿豆大的眼睛闪过几分思索,下一秒,它就灵光一闪,衔着一颗剥好的榛子,用喙去蹭费奥多尔的衣袖。   “……”费奥多尔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鹦鹉开榛子,瞧着还有几分解压,结果德米特里这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给我的?”   德米特里喙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不过也能听清它在喊谁的名字,“……费奥多尔!费奥多尔!”   迎着鹦鹉期待的目光,费奥多尔接过榛子,盯着榛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将榛子丢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从舌尖上蔓延出一种香醇的味道,几乎没有苦味。   上次吃榛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费奥多尔稍微回忆了一下,几百年前的野生榛子比起现在吃的榛子要苦很多,他还记得当时满嘴苦涩的感觉,舌头都发苦,喝了好几口伏尔加河的水都稀释不了。   德米特里见他接受了,顿时开榛子开得更积极了,屋子里除了壁炉里柴禾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就只有鸟喙撬开榛子的清脆声响。   很快,剥好的榛子就堆满了一桌子,看着这些榛子,费奥多尔发了会儿呆,就开始一颗一颗地吃,最后一颗不剩地吃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参考玄凤鹦鹉,手养玄凤是这样的,刚破壳的时候每隔两三小时就要喂一次,超级脆弱,一不小心就没了。 第4章   经过几天的戒断期之后,德米特里的反应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虽然它还是很黏着费奥多尔,也依旧喜欢大声叫嚷,最起码还是有所进步的。   费奥多尔养了两个月鹦鹉,也渐渐地有了些经验,家里时刻备着坚果之类的鹦鹉主食,其次就是用来哄德米特里听话的零食浆果,按照德米特里的口味,它现在最喜欢的食物是榛子和蓝莓,不过费奥多尔不会经常喂它吃蓝莓,因为德米特里总是吃得鸟喙和喙边的绒毛都是蓝莓汁,不好清理。   看在今日德米特里表现良好的份上,晚上,费奥多尔去洗了一小盘蓝莓,一颗一颗地喂给德米特里吃,他还顺手打开了电视,收看莫斯科最近几天的新闻播报。   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俄语念着稿子,“……首都近日来的躁动已然平息……沙皇陛下在公开演讲上表示,将会持续关注莫斯科州的外来人员流动,以更好地防止外国间谍入侵我国,引起不必要的损失……”   “……由于政府及社会各方人士的及时援助,东部地区寒潮导致的交通受阻、农业受损情况出现了缓解……”   费奥多尔听着听着,不禁有些出神,德米特里用喙拱了几下他的食指,他才回过神来,“别急,还有。”随后将剩下的蓝莓放到德米特里面前,任它取食。   有些幼年鹦鹉没有饱腹的概念,如果不加限制,就会拼命地进食,进而导致生病。而德米特里是知道饥饱的,吃饱喝足之后,就不再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食物。   费奥多尔打算看一会儿电视,又担心将德米特里关到笼子里它会闹腾个没完,于是就把它放在沙发与电视之间的桌子上,也好方便看着它,使它不至于摔到地上。虽说地面上铺了地毯,能够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费奥多尔还是多注意了一些,因为对于德米特里这样一只骨骼脆弱的雏鸟来说,从这种高度摔下肯定是会受伤的,搞不好还会骨折。   壁炉烧了快一整天,费奥多尔下午的时候给房子通了一回气,到了晚上,室内仍然是暖烘烘的,费奥多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把大衣脱了下来,用来给德米特里垫着,防止它掉到沙发的缝隙里,现在这件大衣和德米特里一起放在桌子上。   德米特里和他费奥多尔在一起的时候,就没那么爱叫唤,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德米特里通常也是这样,不过这次却不一样,它窝在大衣里,昂着脑袋去看电视屏幕,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咕咕叽叽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一只鸟也自得其乐。   费奥多尔见它这样,也乐得清闲,一人一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看了十几分钟的新闻,中间开始插播广告,德米特里突然出声了。   “……首都近日来的躁动已然平息……沙皇陛下在公开演讲上表示,将会持续关注莫斯科州的外来人员流动,以更好地防止外国间谍入侵我国,引起不必要的损失……”一道沙哑的男孩声音突然将新闻中的话重复了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费奥多尔看向鹦鹉,放慢语速说道,“下一句呢?”   德米特里抖了抖毛,没有说话。   费奥多尔说道,“你不记得下一句了吗?”   德米特里盯着他看,理解了他的意思,回答,“不记得,不记得!”   费奥多尔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它,重新加深了对德米特里的印象——它确实非常聪明,只听一遍,就能记住主持人说的话,还能准确地复述出这么长的一句话,最重要的是,它听得懂费奥多尔的话。   见此情形,费奥多尔就当着鹦鹉的面拿起了遥控器,从播着广告的电视台切到了另一个专播肥皂剧的电视台,切换到肥皂剧的时候,穿着芭蕾舞裙的女主正在眼含热泪地质问她的男友,“为什么要背叛我,安德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是你不够好,只是安娜她……”安德烈伸出手挽留。   费奥多尔立刻又换了个频道,他觉得没必要让德米特里学这种东西。可德米特里却在下一刻将女主的话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背叛我?”   它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安德烈的发音有些陌生,就直接给人家换了个名字,“为什么要背叛我,费奥多尔?”它模仿得很来劲,就连语气都带上了一些悲伤,音色也偏向了女声,“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说罢,它也睁着绿豆小眼看向费奥多尔,微微张开了鸡翅膀,期待着费奥多尔像男主角一样伸手挽留。费奥多尔见此,不禁沉默了,半晌都没有动作。   德米特里催促地看着他,他才勉为其难地伸手过去,让它可以顺着手臂从桌面扑腾到沙发上来,眼见着它还不罢休,他叹了口气,“别闹了,德米特里。”   见德米特里油盐不进,还要闹,他余光注意到时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别人家的小孩这个点早就睡了。   于是他直接把德米特里捞了起来,把它塞进笼子里的鸟窝,下一刻他的耳膜就遭到了巨大的冲击,“德米特里要出来玩,要出来玩!”   德米特里不想待在笼子里,开始了魔音攻击。即使这种魔音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费奥多尔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感觉脑袋里嗡嗡的,接着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德米特里的要求,“别想了,德米特里,你现在应该睡觉了。”   德米特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发出呜呜咽咽的可怜声音,费奥多尔仍然心硬如铁地宣布道,“你今天的放风时间已经够长了。”   说着,他在笼子门上挂了一把锁,转身走向了地下室。   今天一整天都没干什么正事,光顾着陪德米特里玩了。反正已经休息了一上午,晚上没什么睡意,正好用来做事。   费奥多尔熟练地输入暗网的地址,用自己的账号登了上去,飞速地浏览着各种信息,记下有价值的部分,突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消息弹窗,有人联系他。   是他的下属伊万。   【伊万:打扰您了。请问您现在方便打电话吗?我想和您汇报一下近期的事务。】   费奥多尔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可以。】   “嘟嘟。”旁边的座机响起了来电声音,费奥多尔接起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伊万的声音,“您上个月让我查的人,已经抓到了。对方对贩卖非洲灰鹦鹉等等保护动物的行径供认不讳,并承认两个月前曾于莫斯科一带活动,现在我将他关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处闲置房屋里,除了我们的人,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看得牢一些,别把人放跑了。我……”费奥多尔顿了顿,“我有时间再去亲自审讯。”   或者,也可以让伊万将对方带来费奥多尔现在所在的阿尔泰边疆区,这里虽然偏远了些,却比莫斯科自由很多。   而且,可以确定的是,伊万是绝对忠诚、可以信任的下属。这样的人,也许可以分担一点照顾德米特里的任务。   伊万还在保证,“我会将人看得牢牢的……”   费奥多尔出口打断道,“不必了,你将那人带来我这里即可。”   挂断电话,费奥多尔继续看了会儿电脑,他以为自己看了很久,实际上一看时间才过了半小时,可脖颈已经开始酸痛了。换作平时,他多半会换个姿势,然后再继续工作,可是头顶却突然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楼上、也就是一楼,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听声音,应该是杯子,还是玻璃的。玻璃杯掉在地毯上,就是这种闷闷的声音,费奥多尔对此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德米特里有时会不小心将杯子之类的摆件撞下桌子……   费奥多尔:“……”   他已经把笼子关上了,总不会是德米特里搞出的动静。它只是一只鸟,难道还能隔空把杯子碰下去不成?   费奥多尔满腹狐疑地回到了一楼,正前方的鸟笼已经空了,他快步走上前,笼子门上挂着的锁却是完好无损的,那鹦鹉呢?德米特里跑哪去了?   费奥多尔猛的回头,就看见德米特里站在桌子上无辜地望着他。   “……”费奥多尔不信邪地检查了一下锁,确实没有任何破损,他摸了一下口袋,里头的钥匙也还在。   可是德米特里却在鸟笼外面,还自己跑上了桌子,桌脚边躺着一个杯子。值得注意的是,那张桌子有十几个德米特里那么高。而据费奥多尔所知,德米特里现在还没有飞行的能力,它连飞羽都没长出来。   莫不是见鬼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费奥多尔疑惑着,不自觉地将问题说了出来。   德米特里听不懂似的,说道,“德米特里要出来玩,要出来玩!”   “……”费奥多尔蓦地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于是开始测验这个猜想的真实性。他把德米特里放进鸟笼,不出所料,德米特里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德米特里要出来玩,要出来玩!”   下一刻,它就在费奥多尔的眼皮子底下脱离了鸟笼的桎梏——用瞬移的方式。   它瞬间移动到了空中,稚嫩的翅膀支撑不住它的重量,正要摔下去的时候,费奥多尔才反应过来,连忙接住了它。   德米特里还在吵吵嚷嚷,而费奥多尔的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很多东西。   原来如此。当初【书】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鹦鹉蛋,他无法之下,也只得先留下蛋,然后就孵出了相较其他鹦鹉显得格外聪慧的德米特里,除了聪明之外,德米特里好像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就像正常雏鸟一样脆弱。   仔细想想,德米特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呼唤费奥多尔的名字,或者无意义地叫嚷,很少说出有逻辑、有条理的话——用人类的语言。   一旦德米特里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就会言出法随,像现在这样,直接无视了物理桎梏,瞬移到了笼子外面。   而这种能力,通常被称为——【言灵】。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章   自从发现德米特里能言灵之后,费奥多尔的日子变得更水深火热了。他之前还能偶尔出去透透风,现在已经基本上不会独自外出了,为了防止德米特里在家里搞破坏,或者是遭遇什么意外,他不得不每次出门都带上德米特里。   邻居们也渐渐地认识了这只格外灵性的鹦鹉,见到费奥多尔带着德米特里出来遛弯,就会笑着打招呼。   玛利亚太太是附近最先和费奥多尔他们熟起来的人,她是个善于社交,性格热情的俄国妇女,丈夫常年行商,留下她和儿子在这里相依为命,她将家中料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后院种了一片地,养了几只鸡,对新搬来的费奥多尔一家也十分友好,时常送来一些蔬菜瓜果,都进了德米特里的肚子。   玛利亚太太第一次见到德米特里的时候,十分惊叹,“天哪,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德米特里也听懂了她的夸奖,得意地挺起了毛绒绒的胸脯——它翅膀上的羽毛已经开始发育,现在已经很少有皮肤裸露在外了,浑身上下都覆盖着绒毛或者羽毛,假以时日,它就会摆脱雏鸟的行列,成为一只亚成年的、拥有飞行能力的鹦鹉了。   “德米特里知道自己很聪明,”德米特里矜持地说道,“但是德米特里必须谢谢您的夸奖。”   玛利亚太太掩着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问费奥多尔,“真是不可思议!您是怎么教会它这样说话的?”   “我没有刻意训练过它说话,”费奥多尔耸了耸肩,“也许是它天赋异禀吧。”   德米特里仿佛成了精似的,赞同地点了点头,一看就没少观察人类的举止习惯,它知道点头代表肯定,摇头代表否定。   玛利亚太太几乎瞠目结舌,赶忙叫来了还在写作业的儿子,让儿子来瞧瞧这只聪明得有些过头的鹦鹉,她儿子聂赫留朵夫从二楼的窗子看到他妈妈在招手喊他下来,原本还不以为然,真正与德米特里见面的时候,就被德米特里简单的几句话给折服了。   “真有这么聪明?它看起来就像只满脑子毛虫的麻雀。”聂赫留朵夫看向德米特里,略有些刻薄地说道。   而德米特里鄙视地回望他,就像望着一只没脑子的草履虫。   鹦鹉不屑地回敬道,“至少比你聪明。”   费奥多尔教过它一些俄国礼节,比如,面对陌生的同辈或长辈时,要用“您”称呼对方,以表示尊重。为了表示轻蔑,它暗戳戳地没有用敬语。   聂赫留朵夫有点不信邪,抛出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德米特里不喜欢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它跟那些蠢笨的麻雀们可不是一回事,于是它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妈妈没教过你,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我介绍吗?”   这是它在电视里看到的基本礼节,这个人类小孩真没礼貌。   聂赫留朵夫懵了一下,“我是聂赫留朵夫,是个初中生。”   德米特里这才勉为其难地说道,“我是德米特里。”   聂赫留朵夫看向他妈妈,嘴巴张成了O形,“妈妈,快看!”   玛利亚太太也很是震惊,连着“噢”了好几声,“德米特里,你知道我是谁吗?”   德米特里被难住了,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方是谁,因为它根本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字,费奥多尔都是用简单而又不失礼貌的“太太”称呼对方。   它酝酿了一会儿,回答道,“您是刚刚夸我的人。”憋了半天,又补充了一句,“您是一个好人。”   玛利亚太太愣了愣,然后大笑出声,她征求了费奥多尔的意见,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德米特里伸出手,而德米特里很给面子地跳到了她手上。   她喜爱地吻了吻德米特里的头顶,“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鹦鹉男孩!”   德米特里思考了一下,也按照同样的语序回复道,“您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类女性!”   “噢,噢,宝贝,你太可爱了。”玛利亚太太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直重复夸赞德米特里的可爱。她捧着将鹦鹉捧在手心,招呼着自家儿子回去拿点礼物,仅仅是一次出门散步,费奥多尔就因为德米特里无师自通的嘴甜而收获了满满一篮子的桑葚。   德米特里显然也知道这些昂贵的反季节桑葚是它的战利品,回家的路上,一直哼着走调的歌,直到回家之后,它都在快乐地摇头晃脑,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却透露出了一种具有感染力的愉悦。   费奥多尔见它这幅有趣的模样,难得也有了几分愉快。回家之后又做了一些七七八八的事,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费奥多尔便打算洗漱过后就去睡觉。   结果洗完脸之后,他就在卧室的床上看见了一只熟悉的鹦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就习以为常地掀开了被子,让德米特里钻到枕头边上用毛巾堆起来的小窝里睡。   原本他还指望着靠隔离让德米特里学会独立,结果现在关不住德米特里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了,德米特里又恢复了之前黏糊糊的样子。   唯一的好处就是,它不会像之前那么吵了。费奥多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神,还没升起多少睡意,一扭头,就看见德米特里的眼皮已经止不住地耷拉着,快要睡着了。   .   德米特里自有意识以来,就和一个叫做费奥多尔的人类生活在一起。它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费奥多尔,所以本能地黏着对方,眼里一刻看不到对方,就要着急地叫嚷起来,直到对方出现在它眼前,它才会心满意足地停止叫唤。   这种黏人程度给费奥多尔带来了不少麻烦,好在费奥多尔目前是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他不怎么限制德米特里的活动,只要在家里,它可以到处乱窜,这主要是因为费奥多尔根本管不住它,只能无奈地任由它玩耍,每天都要收拾德米特里的烂摊子。   有一次,德米特里钻进了没点燃的壁炉里,搞得一身灰,那天正好有点冷,费奥多尔本来想着用壁炉取暖,就在点燃柴火的前一刻,他忽然顿住了,在屋子里踱步几圈,都没看到德米特里的身影,试探着叫了句它的名字,“德米特里?”就听到了壁炉里传来的应答声,差一点,他就把德米特里当柴火烧了。   他黑着脸把德米特里提溜出来,壁炉也不点了,烧了壶滚烫的开水,决定给德米特里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你知道开水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德米特里感受到了烧水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被蒸汽熏得眯起了眼,“不知道。”   费奥多尔语气很轻却隐含危险地说道,“这些开水可以烫熟一只鹦鹉,如果我刚刚没有发现你,壁炉里那些柴火也可以把你烤成十成熟。”   结果德米特里却一点都不害怕,像是知道费奥多尔不会做什么似的,张模作样地沉吟几秒,问道,“那,好吃吗?”   费奥多尔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又听到鹦鹉一本正经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我觉得我应该没有浆果好吃。”   费奥多尔:“……”他很想给德米特里一点教训,但是德米特里的胆子可一点都不小,言语吓不到它,它甚至还能用两句话呛回来。   他将开水倒在一个盆子里,盆子上空立刻升腾起白色的蒸汽,另一只手握着鹦鹉,状似要将鹦鹉扔进去,毫无表演痕迹。   德米特里这才吓得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惨叫,“杀鹦鹉啦!杀鹦鹉啦!”   费奥多尔被这只鬼机灵的鹦鹉气笑了。   德米特里不敢睁眼,没了之前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它被费奥多尔抓住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下移,它可耻地认怂了。   “呜呜呜呜呜!!我错了,德米特里知道错了!”   费奥多尔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你向我保证,再也不钻进壁炉这样危险的地方了,我就放过你。”   德米特里语速飞快地说道,“德米特里保证再也不钻进壁炉里了!”   然而它还在下移,爪子触及水面的一瞬间,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结果那水似乎并不烫。德米特里睁开眼,才看见自己并没有落到开水盆里,而是另一个装着温水的器皿。   它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有些恼羞成怒,用力地拍了几下水面,溅得旁边的地上都是水,而费奥多尔早有先见之明,快速往后退了几步,没有被水花波及到。   德米特里蹲在温水里,羽毛缝隙里的炉灰慢慢浸透在水里,将水染成了淡淡的灰色,绿豆眼幽怨地看着费奥多尔,任由对方给自己洗澡。等最后洗完的时候,它找准机会将毛里的水抖到了对方身上,这才消去了被骗的怨气。   费奥多尔躲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终究还是中招了。他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冷静地擦了把脸颊上的水,低头看了眼外套上洇开的深色水渍,长出一口气。   他用毛巾把鹦鹉卷起来,在德米特里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说道,“浆果很好吃,是不是?你这几天都别想吃浆果了。”   德米特里大声抗议道,“你这是谋杀!”   “不,”费奥多尔用打火机点燃了壁炉里的易燃物,很快就看到有黑烟从柴火中升起,“我只是对不事生产的家庭成员实施了合理的奖惩。”   德米特里的词汇量还没扩展到能够理解“不事生产”的意思,它只听懂了家庭成员。   于是它又接着说道,“你不能这么对你的家庭成员!”   费奥多尔笑了笑,打开了电视,“我为什么不能?”   “……”德米特里苦思冥想了半天,“因为我是你的家庭成员。”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费奥多尔摸了下德米特里的脑袋,绒毛都干透了。   .酒无ⅡⅠ六菱28三 第6章   当伊万千里迢迢地从莫斯科州赶到首领所在的地区时,距离上次联系首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他沿着田间小路走到尽头,前面的别墅就是首领居住的地方。   伊万·冈察洛夫,在几年前与费奥多尔相识,被后者的话术和人格魅力所折服,自此成为后者最忠实的下属,甘愿为后者效犬马之劳。   在伊万心里,费奥多尔就是他将会花费毕生时间追随的首领,他坚信费奥多尔将会为世间带来希望,因此对于费奥多尔的种种命令,他都是无条件地遵从,这次赶来阿尔泰边疆区也一样。   虽然伊万不明白首领为何要远离机会更多的莫斯科州,转而来到偏僻的边疆区域,但是既然是首领的决定,那肯定有首领的道理,作为下属,他只需要服从就可以了。   秉承着这样的想法,伊万站在环绕别墅的围栏门前,整理了一下仪表,在确认领带没有歪斜、衬衣也没有压出褶皱之后,才不轻不重地屈起手指,刚好叩了三下门。   很快,他心心念念的首领大人就来开门了。   首领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暗红的眼瞳就像血月一样,无情绪地瞥了伊万一眼,就让伊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首领、大人,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伊万紧张地说道,“现在、您要见见那个家伙么?”   他说的那个家伙,就是费奥多尔让他抓住的鸟贩子,现在已经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里。   费奥多尔没有急着拷问那个鸟贩子,而是叮嘱道,“在这里不要叫我首领。”   伊万连忙应了声,面上露出羞愧之色,身为下属,就连掩人耳目这种事情还需要首领提醒,实在是失职啊。   “进来吧。”费奥多尔这么说着,转身往房子里走去,伊万也紧随其后。   费奥多尔的话并不多,这次却难得多说了几句。   “我家里养了鸟,你等会儿进屋,声音小一点,不要惊动它。”费奥多尔略微偏过头来,平静地望着他,“它现在应该还在睡午觉。”   最重要的是,他养的鸟一旦被叫醒,就会很吵。   伊万表面点头,实际上却一头雾水,忍不住心想,“鸟?首领养鸟了吗?”   在他的印象里,鸟类通常是一种聒噪的生物,像是八哥、鹦鹉之类的宠物鸟,往往能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而费奥多尔怎么看都与吵闹的鸟儿不搭边。   走进屋子,眼前就是客厅,家具、布置都是很经典的俄式风格,大气又复古,到处都铺着花纹典雅的地毯,有种说不上来的华贵,而这种风格在整个俄罗斯都很常见,只要有余钱,大家都会愿意弄上一套。   伊万一开始还没找到费奥多尔所说的鸟在哪里,他扫视一圈,才发现壁炉侧边的沙发旁边有一个半人高的大鸟笼,几根或粗或细的树枝横亘其中,最顶上就是一个竹条编织而成的球形鸟窝,中间开了一个方便鸟儿进出的洞。   他多看了一眼,就注意到球形鸟窝里还藏着一只灰色的鸟儿,那只鸟背对着他,鲜红色的尾巴格外惹眼,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长着红尾巴的灰色毛球。 这里9伍2160二83整里翻外福利番 更多耽美百合女攻小说等你来   远远望去,伊万还以为首领养的是只涂红了尾巴的灰头麻雀,因为那只鸟看起来实在是珠圆玉润,蜷缩起来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圆滚滚的,直到对方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对着费奥多尔说了一句话,他才惊觉那是一只鹦鹉。   德米特里一醒来就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它这些天时常跟着费奥多尔一同出门,见了很多不认识的人,所以反应平平。   它的注意力全在费奥多尔身上了,见费奥多尔将正在脱外套,就伸长脖子叫了起来,“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费奥多尔换了双拖鞋,闻言走过来摸了摸德米特里的鸟头,说道,“谢谢。今天你午觉醒得很早。”   “因为我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就知道有客人来了。”德米特里说道。   伊万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有条有理的样子,不禁瞠目结舌,擦了擦眼睛,仿佛在看世界第八大奇迹。   而德米特里与它的饲养人对话之后,还很有礼貌地和伊万打了声招呼,“您好,从没见过的客人。”   “您好,您好。”伊万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德米特里接着安静了一下,过了几分钟就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   “我可以看电视吗?”它问道。   费奥多尔像是教小孩子一样,十分耐心,“可以。你想看什么电视?”   “猫和老鼠。”德米特里话很多,“因为这个,我有时候也会想着如果我们家有老鼠该有多好——杰瑞是很好的老鼠,我希望我们家有一只像杰瑞一样的好老鼠。”   “我对此表示遗憾。”费奥多尔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几分真心实意,“但是,我不会让老鼠这种生物出现在我们家里的,绝对不会。”   “为什么?我喜欢老鼠。”德米特里疑惑地说道。   “……老鼠是一种很能搞破坏的生物。”费奥多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往往一只老鼠就能搞出数不清的麻烦。就算这样,你也喜欢它吗?”   “是的。”德米特里想了想,认真答道,“就算它偷吃我的坚果,又趁着我不注意吃掉了所有的蓝莓,我也可以原谅它。”   费奥多尔笑了笑,没当回事,并做下了一个决定,要在老鼠容易出没的角落多放一些老鼠药。他常常将自己比作老鼠,不代表他会容忍其他老鼠入侵他的家。   他帮德米特里打开了电视,又调到对应的动画频道,德米特里就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它确实很喜欢杰瑞,每次汤姆猫要抓住杰瑞的时候,都会提心吊胆地盯着电视,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直到杰瑞逃出生天,它才松了口气。   猫和老鼠动画一天只播一集,德米特里看完今天的更新,就站在了电视遥控器上面,学着费奥多尔用爪子踩了几下,结果电视却没有换台,而是直接黑屏了。   德米特里又多踩了几下,电视直接变成了雪花屏,沙沙响着,见此情形,它第一反应就是找费奥多尔来帮忙,在它的心目中,费奥多尔总能解决所有麻烦。   可是它叫了好几声,费奥多尔都没有回应,可能是有事到楼顶上去了,正巧此时有人敲门,德米特里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还是无人应答,只有门铃声愈响愈烈。   无法之下,德米特里就抓着旁边的扶手,爬上了沙发靠背的顶端——作为攀禽,这对它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见德米特里使劲扑腾了几下,试图依靠翅膀的力量让自己飞起来,可是失败了,它勉强滑翔了几米,都落到了地上,只能徒步走到玄关处,抬头看向门把手,最终放弃了飞上去的想法,依靠有力的爪子,硬是抓着门框爬了上去,然后整只鸟压在门把手上,试图像费奥多尔平时开门那样把门打开。   结果因为重量不够,德米特里反复蹦跶了好几下,都没能按下门把手,反而自己差点摔下去,好在爪子结构足够适合攀爬,像只猫头鹰似的倒吊在门把手上面,摇摇晃晃了半天,又站了上来。   费奥多尔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德米特里站在门把手上望着他,用眼神催促他开门。   “……”他过去开了门,就正巧对上了门外聂赫留朵夫灰色的眼睛。可能是因为按门铃许久都无人回应,聂赫留朵夫转身准备走了,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您好,”聂赫留朵夫说着,将手里的果篮递了过来,“我母亲让我送一些水果过来,她还让我捎句话,最近有一伙歹徒流落到附近了,您最好少出门。”   自从德米特里用甜言蜜语俘获玛利亚太太的心之后,聂赫留朵夫就成了常客,经常能看到他板着一张不情不愿的脸,被母亲差遣着过来送东西。   德米特里在后面探头探脑,费奥多尔客气地道了声谢,聂赫留朵夫也回了句不用谢,临走前指着围栏没关严的门,提醒道,“您的门没关。”然后就离开了。   费奥多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感觉近来都不太平啊。”   他每天都会收看莫斯科的官方新闻,也会通过网络查找欧洲其他国家的报纸来搜寻情报,尽管官方的报道对一些混乱的事情总是不会说得太清楚,只提到了外国间谍、与某国关系紧张、某地治安不佳导致强盗横行之类的老生常谈,他也能从细枝末节上嗅到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几天后,他就从隐秘的渠道得知,英法冲突加剧,双方海军在英吉利海峡集结,随时可能爆发战争,而欧洲其他国家也因为各种摩擦而关系恶化,冲突一触即发。   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要打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7章   如费奥多尔所料,仅仅是一个月,战火就从欧洲点燃,又飞快地蔓延到了世界各地,包括寒冷的西伯利亚。   因为新的征兵法令的颁布以及普及,无数男人从家中赶往战场,成为上位者的卒子,不少家庭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其中也包括玛利亚太太他们家。   费奥多尔最后一次跟玛利亚太太见面的时候,是在一天黄昏,神情忧虑的玛利亚太太领着垂头丧气的聂赫留朵夫,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我的丈夫是个商人,正巧在征兵名录的最前列——法律规定商人优先充军。”玛利亚太太叹息着说道,“可我已经好几月没有收到他的信件了,您知道,最近到处都很乱,我得去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麻烦您帮忙照顾我儿子一段时间么?他很听话的,会帮忙做家务。”玛利亚太太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因为两家颇为不错的交情和无可奈何的现状,还是说出了口,“我和丈夫的亲戚朋友都不定居在这边,再加上我要去的地方又是战火纷飞……”   “……我明白了,可以。”费奥多尔盯着对方恳切的脸,沉默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玛利亚太太立刻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再三承诺自己会很快回来,又转头去跟聂赫留朵夫叮嘱了几句,“要好好吃饭,学业也不要落下,知道吗?”她摸了下儿子的头,“别愁眉苦脸的,好吗?我很快就会回来。”   “……”   德米特里不明所以地站在鸟爬架上,看着几个人类对话,见玛利亚太太要走,它就飞过去,稳稳地落在了费奥多尔的肩膀上,对着玛利亚太太友好地打了声招呼,“您好,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家做客!”   玛利亚太太一瞧见德米特里就露出了微笑,想要像以前那样和它逗乐,可是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急着出发寻找丈夫,就顿住了动作,看向德米特里和聂赫留朵夫的眼神中夹杂着不舍和无奈的情绪。   德米特里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感受到了她食指指腹抵在它脸颊羽毛上的轻柔力度,于是便蹭了一下她温热的手心,目送她离去的身影,说道,“再见,再见!”   战争对人们生活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聂赫留朵夫就读的中学已经停课了,正常而言,不久后就是中考的时间,可中考也要因为战争搁置了,聂赫留朵夫被母亲托付给费奥多尔,每天就只能看看书,写写字,有时从费奥多尔手里要来了当天的报纸,就会认真地去看。   然而,人类的战争对鹦鹉的生活产生不了多少影响,从德米特里的视角来看,家里只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因为聂赫留朵夫最初的出言不逊,它不是很待见对方,但是看在玛利亚太太的面子上,它也不是不可以和对方和睦相处。   .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不可预料。   对聂赫留朵夫来说,近期发生的每件事都让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两年前,他的母亲玛利亚太太带着他改嫁给了一名姓聂赫留朵夫的商人,随后和他一起定居在了偏远的阿尔泰边疆区。比起名流齐聚的莫斯科,这里没有先生们和太太们热衷的沙龙聚会,也没有到处巡逻的军人和士兵,只有满目金黄的稻田和勤勤恳恳劳作的人民。   聂赫留朵夫无法改变母亲的决定,他也无意改变,在他看来,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莫斯科早已经是他难以踏足的地方。他的生父在贵族的权力斗争中不幸落败,树倒猢狲散,以往相熟的亲戚朋友都不闻不问,母亲被逼无奈,只能选择带他离开权力斗争的中心地带,免得他一个孩子受到暗害。   两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就在聂赫留朵夫即将中考的这一年,战争突然爆发了,这场战争并非毫无征兆,但就像引起大火的火星子往往难以发现,也很少有人能料到,那些微不可见的小小争端会造成如今严峻的形势。   昨天的俄国好像还是和平的,尽管对于大多数依靠耕地、放牧生存的普通人民来说,日子谈不上有多轻松,至少不必整日担惊受怕,担心着被征去战场的丈夫或儿子的安危。   当玛利亚太太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找他的继父时,聂赫留朵夫是劝阻过的,外面太乱了,玛利亚太太只是个缺乏自保能力的女人,在路上遭遇意外的概率太大了。   可是玛利亚太太却说,“我的娘家人就在那附近,虽然我们早年间就已经很少联系了,可只要我母亲还在,他们就一定会帮我的。”   玛利亚太太出身显赫的贵族家族,若非因为前夫和儿子的拖累,她此时应该还在莫斯科享受着纸醉金迷的贵妇生活。   最后她还是离开了,还将聂赫留朵夫托付给了邻居,那个邻居家里还有一只聂赫留朵夫得罪过的鸟。如果是一般的鸟,聂赫留朵夫是不会在意的,但那只鸟聪明得有些过头了,甚至可以口吐人言,与人无障碍交流。   这让聂赫留朵夫对其有了一种微妙的歉意,他经受过的良好教育告诉他,对任何一个有思想、有智慧的生物出言不逊,都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他后来也产生了些许悔意,觉得自己当初不该说对方像一只满脑子毛虫的麻雀,这种比喻真是失礼。   他平时也没有这么刻薄,之所以一改常态,主要是因为在初次邂逅德米特里的前一天,有一只可恶的麻雀飞进了他的房间,在那张誊写着他最满意文章的纸上拉了一泡稀鸟屎,他本来要将那篇文章寄给当地的报社,却被那只麻雀给毁了,导致心情十分糟糕。   德米特里看着不大,倒是很记仇,后来每逢见到聂赫留朵夫,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现在聂赫留朵夫被迫寄人篱下,偶尔碰见德米特里的时候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尴尬。   距离他第一次遇见德米特里只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德米特里已经不再是雏鸟的模样,现在的它比成年麻雀都大了好几圈,羽毛也渐渐长齐了,聂赫留朵夫到楼下拿报纸时,总是看到一个红尾巴的灰色毛球窜来窜去。   邻居费奥多尔先生非常溺爱德米特里,他在普遍严厉的俄国家长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管是将德米特里当做家人,还是宠物,他都没底线得有些过头了。据聂赫留朵夫的观察,费奥多尔先生对德米特里最严苛的要求就是让它晚上不要叫唤,但就算德米特里在半夜叫起来,他也只会睁着一双黑眼圈重得吓死人的暗红眼眸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把德米特里带到卧室里去睡——很难想象有一个人的情绪能够稳定到这种程度。   总体而言,这个家庭的氛围是十分松弛的,聂赫留朵夫作为一个外来者,也没有太多不自在的感觉。   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天,聂赫留朵夫待在特意为他收拾出来的房间里,写着今天的日记。   【1982年,2月3日,雨。】   【今天早上一起床,就听到了窗外的风雨声,大风刮断了附近大树的枝条,那些残枝被风卷到了窗户上,就像树精的手臂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打着玻璃。费奥多尔先生的家就在我们小镇最靠近山的地方,从二楼眺望,可以看到一个灰色的屋顶,那是我家的房子。】   【听说征兵年龄已经降低到了16岁,隔壁城镇的高中已经登报宣布关校了,因为男学生们已经坐上了去往前线的火车,将要在远方的战场挥洒鲜血,而女学生们则需要回家帮女性长辈们分担工作,以填补男人们的空缺。】   【妈妈没有寄信回来,可能是因为路上没有写信的条件,而且现在就连去邮局也寄不出信了,过去在各个城镇之间奔波的邮差们大多都辞职了,除了极少部分要钱不要命的人,已经没人能再送出一封信了。】   【虽然妈妈的家族很显赫,但是属于他们家族的领地和庄园都太远了。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外祖母,那时她已经很老了,满脸褶子,不苟言笑,却对妈妈很好,希望妈妈能顺利和她见面。】   【……】   她还会回来吗?   钢笔在结尾的字母上留下了深色的墨渍,聂赫留朵夫关上日记,从心中涌上一种不妙的预感,同时胸口闷闷的,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正当他盯着日记本的真皮封面发呆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她会回来的。”   他立刻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只鹦鹉不知何时站在了台灯上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了。   他愣愣地问道,“什么?”   德米特里嗅到了难过的气息,虽然与对方有过节,但它自诩一只善解人意的好鸟,还是决定安慰对方一下。于是它勉为其难地重复道,“玛利亚太太会回来的。”   见对方仍然一脸呆呆的表情,德米特里就跳到了对方的肩上,凑近用喙轻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望着那双与玛利亚太太相似的淡灰色眼睛,声音也不禁柔和了起来。   “所以,别难过啦。”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第8章   因为德米特里的一句安慰,聂赫留朵夫感到十分愧疚,于他而言,这几句简单的话不亚于仇人向他伸出援手,给他造成的震撼难以言表。换作是他,不会如此轻易地原谅一个发言糟糕的人类。   德米特里只是一只鹦鹉,在此时却显得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聂赫留朵夫嗫嚅着嘴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声如蚊呐,“……谢谢。”   而德米特里宽宏大度地原谅了这个幼年人类,明明聂赫留朵夫比它块头大许多,它有种大鹦鹉的自觉,于是它张开了翅膀,给了对方一个充满羽粉的拥抱。   对方:“阿嚏!”   .   自此,聂赫留朵夫对德米特里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下定决心要补偿德米特里,因此时常帮德米特里开核桃,他在专心致志地开核桃,德米特里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等它醒了,就有一堆核桃果仁等着它享用。   费奥多尔办完事回家,就看见德米特里睡得正香,而聂赫留朵夫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即又继续开核桃。   费奥多尔:“……”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剧情。   转眼间就到了猫和老鼠播放的时间,德米特里唯独在看动画片这件事上非常有时间观念,总会提前十分钟找费奥多尔帮它打开电视,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其余任何事情都转移不了它的注意力。   自打费奥多尔第一次当着德米特里的面收看新闻,德米特里就对电视之类的电器燃起了旺盛的好奇心,趁着费奥多尔不在的时候,它会用喙尝试去撬开电视的外壳,又去喙爪并用地咬电线,桌角啃啃洼洼的木刺、地毯参差不齐的线头也都是它的杰作。   等费奥多尔一回来,它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别说,它那得天独厚的演技还真差点瞒过了费奥多尔。   若非费奥多尔偶然发现电视机后面的螺丝松了,他可能过了很久都不知道德米特里在偷偷在干什么。   发觉德米特里在干什么之后,费奥多尔心中一瞬间划过很多想法,他此时有很多选择,最简单的选择就是惩罚德米特里,直接告诉它破坏家具是不对的,而试图瞒天过海更是罪加一等。   最重要的是,按照德米特里这偷鸡摸狗的样子,很明显,它清楚自己在做的事并不正确。不然,它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   但简单的语言教育和普通的惩罚对德米特里来说作用微乎其微。就像大多数小孩一样,它不耐烦听长篇大论的唠叨,费奥多尔多说几句,它会迷迷瞪瞪地开始打盹儿。   费奥多尔也不可能体罚德米特里,它还小,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它才不到十岁,所谓的惩罚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吓唬,而德米特里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容易被他吓到了。   思来想去,费奥多尔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没有直接了当地告诉德米特里他已经知道了德米特里偷偷撬电视外壳的事情,而且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任由德米特里在他眼皮子底下搞破坏,假以时日,电视肯定会出故障。   等电视坏了,德米特里就会长教训了。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如此一来,简直一劳永逸。   于是,在不用电视的时间段,费奥多尔会状似无意地扯掉电源,这是为了防止德米特里一不小心咬断电线导致触电。然后,他会尽量不出现在德米特里的视野里,这样德米特里就会趁他不在探索电视的结构。   如他所料,很快,费奥多尔就收到了德米特里的求助。   “电视,电视坏了!”德米特里急得拍起了翅膀。   “我明白了。”费奥多尔平静地说,“电视坏了,是吗?等一下,我去看看。”   在德米特里希冀的眼神中,他去到客厅,检查了一番电视,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会儿,我再仔细检查一下。”   德米特里就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生怕它心爱的电视就此罢工——它心心念念着它的动画片。   又过了一会儿,费奥多尔抬起头来,“发现问题了。”   德米特里立刻问道,“什么什么?”   “……”费奥多尔沉吟片刻,“德米特里,你要知道,任何事物的寿命都是有限度的。”   德米特里睁大了眼,连翅膀都张开了些许,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副很难以接受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加速了它的老化,按理来说,它本来还能多陪你一段时间的。”费奥多尔一脸无奈,状似惋惜地摊开了手,展示手心里那颗崭新的螺丝钉,“可现在不行了——瞧,连螺丝钉都锈掉了。它已经无法运作了。”   他也不懂电器,只是在随口编造。奈何德米特里是一只单纯的小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它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生锈,只是从饲养者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不妙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摸了一下德米特里的头,望向地上七零八落的螺丝、电线,还有黑色的塑料电视外壳,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已至此,我和你,都得和它说再见了。”   德米特里发出了悲伤的哭声,就像发现陪伴数年的小猫小狗突然去世的孩子一样悲痛,“那我还能看动画片吗?”它满怀希望地看着费奥多尔,指望着无所不能的饲养人能够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费奥多尔却摇了摇头。德米特里没有怀疑他,而是沉默地盯着电视残骸看了半天,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费奥多尔在一旁看着,竟从鹦鹉的脸上瞧出了几分自责。   最终,德米特里沉默地飞进了自己的鸟窝。   过了好几个小时,费奥多尔去察看德米特里的状况时,德米特里仍然一言不发地待在自己的窝里,背对着他,只露出鲜红的尾羽,整只鸟看起来萎靡不振,仿佛经受了巨大打击。   往常,它听到了费奥多尔的脚步声,一定会飞出来跟他贴贴蹭蹭,但这次它一改常态,动都没动一下,脑袋都埋在了保暖的棉絮里,就像在自闭一样。   费奥多尔见状,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往它的碗里添了一些新鲜的坚果,出于某种顾虑,他还去取了一碟子蓝莓。有了蓝莓当配餐,德米特里肯定会有食欲的。   在大人的眼里,小孩子较大的情绪起伏往往被视作不重要的东西。费奥多尔不看动画片,电视只是这栋房子的附赠品,对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随便扔掉也无所谓。   可那对德米特里来说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它没有费奥多尔那么多观察世界的途径和渠道,它之所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猫,有老鼠,还有俄国以外的广袤土地,全都是因为电视。   费奥多尔本意只是想给德米特里一个教训,让它从今往后都记住,就像小鸟不能钻进壁炉,家里的电器和家具也都是不能乱咬的东西。   他没料到德米特里的反应居然这样大,反而让他有几分始料未及,表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已经思考起了对策。   去干正事之前,费奥多尔最后回头看了鸟笼一眼,德米特里的身子还在一颤一颤,飞羽都在颤抖,就好像哭泣一样。   “……”费奥多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就回了地下室。他坐在椅子上,屏幕上飞快地划过几行俄文,他看似心无旁骛地注视着屏幕,只过了一分钟,就无意识地开始啃指甲,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就停下来,结果忍了一会,又开始啃,以此往复,他留了一个星期的指甲又消失了。   “……”他跟自己较劲了半天,也不去看电脑屏幕了,望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站起身来,回到了客厅。   德米特里还在伤心。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虽然费奥多尔完全理解不了它的难过,心里却还是紧了紧。   ……听说有的鸟伤心到极致就会死去。费奥多尔这么想着,轻柔地抚了下鹦鹉的后背,明显感觉到它猛的颤抖了一下。   “……”他呼出一口气,妥协似的说道,“我明天就买一台新电视。”   德米特里立刻转过头来,或许是错觉,费奥多尔好像在它喙上看到了食物碎屑,“真的吗?骗人是小狗。”   费奥多尔顿了顿,看着德米特里期盼的眼睛,想说假的,却说不出口。半晌,他才说,“真的。”   德米特里眼睛亮晶晶的,高兴地拍了下翅膀,“你保证,骗人是小狗!”   “……我保证,骗人是小狗。”费奥多尔语气平淡,口齿清晰地说道,他的话顿时让德米特里安下了心。   下一刻,只见一道灰色的影子飞了出来,他感到肩上一重,偏过头就对上鹦鹉的眼睛,德米特里高兴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   同时,德米特里还伸出一边翅膀搂了一下他的脸颊,好像在感谢他,它仰起头看他的样子,仿佛将他当做了全部。   “……”他本想回应地触碰一下鹦鹉,还没碰到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这是一件好事。他看着德米特里天真的模样,冷静地收回了手。   这说明德米特里已经很依赖他了,就像所有鸟儿一样,德米特里也有很严重的雏鸟情节。它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费奥多尔,又与他朝夕相处,很难不信赖他。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书】并不一定非要是一件任人掌控的死物,就算【书】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鸟儿,一只智力水平远超同类的鹦鹉……他也能用自己的方式将【书】的力量牢牢攥在手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9章   .   电视坏掉之后,德米特里是家里最伤心的人……不对,鸟。   费奥多尔平时很少用电视,伊万短暂地来坐了会儿客,没多久又走了,而聂赫留朵夫对电视的依赖程度也很低——他更多的是将时间花在纸质的书籍和报纸上,德米特里有时跟他聊起动画片,他都一概不知,还一脸疑惑地问,“什么猫,什么老鼠?是新出的书么?”   费奥多尔以为德米特里伤心了,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但是他却错误地判断了德米特里的状态——德米特里是很喜欢看电视没错,但也绝对没到哭出来的地步。   当德米特里背对着费奥多尔,身子一抖一抖的时候,其实既没有在黯然神伤,也没有在后悔自己无意间弄坏了电视,而是在吃东西。   德米特里的脑袋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却天生就拥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当费奥多尔不放心地来查看它的状态时,它正沉浸在坚果的美味中,没有提前发觉饲养者的到来。   感觉到饲养者安抚性的触摸之后,德米特里先是吓得一激灵,随后本能地将喙里衔着的果仁吐了出来,用爪子推了推棉絮,将窝里藏着的坚果藏得严严实实。   德米特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食物藏起来,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事后,它也没有多加思考,总之,它钟爱的动画片又回来了,结果是完美的,这就够了。   .   新电视没多久就到了,一天上午,德米特里就在客厅里啃地毯,突然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它立刻飞去找费奥多尔,很快,费奥多尔就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了,走到客厅时还差点摔一跤,低头一看,就发现害他险些跌倒的罪魁祸首是一截电线。   “……”费奥多尔只用了一秒就猜出了这截本应放在杂物间的电线是谁弄到这里的,一把抓住站在他头顶的德米特里,语气波澜不惊,“你从哪里搞到杂物间钥匙的?”   说着,他还捡起电线,上面都是鸟喙啃咬的痕迹,“你一天吃那么多坚果,鸟笼里也有很多树枝,都不够你磨嘴的?”   非要逮着电线这种容易触电的危险东西啃,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没有钥匙,但是只要咬一咬,门就开了。”德米特里歪着头,“坚果和树枝都不够硬。”它更喜欢啃一些硬质的东西,不然总觉得嘴痒,一定要找点什么来啃一下,才觉得舒服。   费奥多尔倒是不吃惊它喙的坚硬程度,这种鹦鹉成年后甚至能咬开夏威夷果,世界上最硬的坚果之一。他想着,回头要记得换一下杂物间的门锁,省得德米特里又进去搞破坏。   门铃响了起来,费奥多尔一边往门走,一边和德米特里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啃电线,是吧?”   “是的。”德米特里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啃电线?”   “这是个好问题。”德米特里摇头晃脑地说道,“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哦?”费奥多尔说道,“那现在呢,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妻凌灸四溜姗起衫灵   “因为我忍不住,那可是一根电线,我张开嘴刚好可以把它含进嘴里,一用力就可以将它的塑料外壳咬开,再稍微用力一点,里头的金属丝也会一起断掉,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就像这样——”只听嘎嘣一声,德米特里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接着说道,“太棒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我是说,谁能拒绝这个?”   费奥多尔从快递员手里接过笔和纸,快速签收。快递员笑容满面,手臂上都是结实的肌肉,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俄语,“谢谢光临,祝您生活愉快,尊贵的老爷。”   ——老爷。这是任何俄国人都不陌生的称呼,在俄国,老爷通常被认为是有权有地的贵族,或者富有的人,一般含有谄媚或恭维的意思。   费奥多尔付出了一笔大多数俄国人想都不敢想的钱,从黑市下单了一台新款电视,一名来自德国的前雇佣兵接下了送货的任务,否则在战争时期,根本没人能为足不出户的他送来一台电视。   以他出的那笔钱的丰厚程度,对方——那名前雇佣兵、临时快递员,会入乡随俗地称他为老爷,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行为。   在这个大多数国家都在逐渐现代化的时代,俄国依旧由落后的农奴制主导,至高无上的沙皇陛下统治着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而在沙皇之下,又有无数世袭的大贵族和小贵族,他们拥有着自己的领土,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们当然不会亲自耕种自己名下的领地,所以就需要吃苦耐劳的农民来替代他们劳动。   费奥多尔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几百年,没人比他更了解俄国的制度了。落后的农奴制将农民捆绑在贵族的土地上,农民们过着最疲惫的生活,干着最繁重的活计,却不配拥有自己的财产,偏偏因为这个制度,农民完全被束缚在地主的土地上,在人身、财产和司法上绝对受地主支配。   现行的法令将农民变为了农奴,这也是农奴制一词的由来。   在俄国的人口中,农奴占了大多数,对于这些农奴们来说,生活就是暗无天日的,他们无法获得自由民的权益,就连子孙后代都因为父母是农奴,就能提前望见身为农奴的一生。   农奴的孩子还是农奴,贵族的孩子还是贵族,在俄国,这仿佛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已经固化了,人被分为农奴和贵族两大群体,不过他们现在所处之地阿尔泰边疆区却是个例外,因为历史原因,农奴制的根系在这里没有蔓延得太深,因此出现了一些莫斯科那边根本不可能有的新鲜事物,比如学校。   费奥多尔听见“老爷”二字,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快递员把装着新电视的纸箱搬进去,就算结束了这一次购物。   德米特里目送快递员离去,直到费奥多尔合上门,它才好奇地问道,“老爷是什么?”   “……”费奥多尔顿了一下,简短地回复道,“一种称呼。”   德米特里“噢”了一声,没有深究。过了一会,它又没头没尾地问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叫你老爷?”   “因为我能给他想要的,一笔钱。”费奥多尔说道。   费奥多尔重新将电视放在了矮而长的柜子上面,刚一插上电源,德米特里就迫不及待地叼着遥控器爬到沙发上——在飞行和攀爬之中,它还是更乐意选择后者。   德米特里啄了几下开机键,结果电视没有反应。   “遥控器肯定坏掉了。”德米特里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按了开关,可是电视机不听我的话。”   费奥多尔看了一眼缺乏常识的鹦鹉,找出说明书,念道,“本产品需搭配本公司生产的专用遥控器。”   在德米特里的视角下,费奥多尔仿佛未卜先知一样,从一个泡沫盒里找出了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下,电视就亮起来了。就像德米特里对费奥多尔的印象一样,费奥多尔总是能解决它的所有问题,这次也不例外。   德米特里发出了一声欢呼,“我要看猫和老鼠!”   因为昨天电视坏了,所以德米特里错过了一集。它看着电视上的字幕,第三十二集,意识到了不对。   多亏了这部动画片,德米特里的数学水平已经堪比六七岁的人类幼崽了。它甚至能够从一数到三十,还敏锐地发觉昨天的三十一集漏看了、   “三十后面是三十二吗?”德米特里只是有些怀疑,不能完全确定,这种它不肯定的问题往往能够从费奥多尔那里得到答案,于是它转过头看向对方,见对方正撑着头出神,就用喙顶了下对方的手心。   “……?”对方回过神来,“三十后面是三十一,三十一后面是三十二。”   德米特里继续看动画片,看到一半,它后知后觉,“那我的第三十一集呢?”紧接着开始沮丧起来,“我少看了一集,因为我昨天没有看电视。”   费奥多尔在旁边补了一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作孽,不可活啊。   德米特里肠子都悔青了,它自顾自的后悔了一阵,看完了今天的猫和老鼠更新,很快又被新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德米特里顺嘴啄了一下新遥控器的某个按钮,电视就换台了,看着屏幕里动起来的卡通形象,立刻将刚才的烦恼抛之脑后了。   是新的动画片。   这是美国出产的一部家庭动画,主角是一个小孩,动画主要讲的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鸡飞狗跳的日常琐事,一开场,就是主角在跟他爸抢电视看,小孩用夸张的语调说着,“Please,daddy!别看你的新闻了,我最爱的动画片就要开播了!”   费奥多尔去倒了杯水,回来就看到电视换台了,见德米特里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至少一个小时内搞不出什么麻烦,就转身去地下室了。   等他几小时后回到一楼客厅,德米特里还在看电视,它以前不太会调频道,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会了,就一直看到了现在。   费奥多尔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德米特里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电视了。他没有多少养孩子的经验,也觉得德米特里对电视有些过于沉迷了,哪怕是一只鸟,也不应该将这么多时间花在电视上。   于是他走了过去,正要关掉电视,德米特里却反应很快地咬住了遥控器的一端,睁大眼睛望着他,他用了些力,德米特里就咬得更紧了,还发出着急的气音,生怕他把电视关了。   费奥多尔:“……”   他与德米特里大眼瞪小眼半天,一人一鸟就像拔河似的,都不想就这么让步,他放慢了音速,为了让德米特里听清楚。   他试图跟德米特里讲道理,“听着,德米特里,不管你有多想看电视,你今天都不能再看了。吃榛子也好,啃地毯也罢,什么都行,除了看电视。你该去干点别的事了。”   德米特里还是分毫不让,它死活不松口,“呜呜”地含糊叫了两声,指望着饲养人率先松手。   “……”没办法,那就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比力气了。   最终结果当然是费奥多尔赢了,他看起来再弱不禁风,也是个成年人。德米特里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拗不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费奥多尔把电视关了,眼神幽怨。   费奥多尔本以为事情就此为止了,结果过了几秒德米特里就开始模仿动画片的腔调,用带着俄式口音的英语说道,“Please,daddy!我想看电视!”   求你了,爸爸……   这句话一钻进费奥多尔耳朵里,就让他身躯一震,仿佛全身都有虫子再爬,有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你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费奥多尔说道,“我是个人,而你是只鹦鹉,我不可能是你爸爸。”   他注视着鹦鹉的眼睛,试图以这种方法让对方听话,“所以,你不能这样叫我。明白了吗?”   德米特里根本听不进那么多,这个年龄段的鹦鹉最爱的事就是学舌,一旦学会了读音,就会铭记一生。   “爸爸爸爸爸爸!我要看电视!”   .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orz   改了个书名[狗头] 第10章   “……”   最后,德米特里还是获得了继续看电视的权利。它高兴地大叫着,“谢谢爸爸!”   为了感谢费奥多尔,它几乎要跳起来蹭对方的手,而费奥多尔敏捷地躲开了,他最近有点感冒,德米特里的羽粉会让他止不住地打喷嚏。   “如果你还想看电视,你就不要这样叫我。”费奥多尔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一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姿态,“明白了吗,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眼巴巴地望着他,忙不迭点头。   后来几天,德米特里也确实没有再这么叫他,直到有一天,依旧是大清晨,费奥多尔被窗外淅淅沥沥的渐大雨声吵醒,隐约间听到了楼下传来鸟叫声和人声,就踩着拖鞋下楼,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只被雨水浇的晕头转向的麻雀飞进了屋子里,还正好是聂赫留朵夫的房间,麻雀羽毛沾着的水珠溅到了他脸上,他才猝然惊醒。   紧接着,德米特里也闻讯而来,快速抵达现场,那只外来的麻雀一看见比它体型大得多的鹦鹉,也立刻蹦跶着躲到了角落里,对德米特里的出现表现得十分警惕。   德米特里歪着头打量着这只麻雀,试探性地“啾啾”了两声,而麻雀先是不作声,见德米特里逐渐靠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示威的声音,警告德米特里不要过来。   可是德米特里根本半点不带怕的,这里是它的家,它的地盘,这只麻雀应该怕它才对。   于是德米特里嚣张地又靠近了些,还对着麻雀大声地“啾啾”叫着,对方要是敢还嘴,它就张开翅膀吓唬对方,然后更大声地叫回去,麻雀表现得缩头缩脑,一副认怂的样子,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本地鹦鹉驯服了外来麻雀。   聂赫留朵夫在一旁助威,“干得好!”   德米特里昂首挺胸,一副自满的样子,在刚收的麻雀小弟面前从容地理了理羽毛,然后就开始吹牛,“我曾经驯服一只雄鹰!”   聂赫留朵夫不疑有他,立刻鼓掌起来,“真是勇猛!”   费奥多尔闻声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一只陌生的麻雀亦步亦趋地跟在德米特里的屁股后面,德米特里在前面平稳地走着,而麻雀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那样平静的走姿,只能蹦跶着走,当德米特里用喙咬住桌腿,硬是凭借强大的咬合力和适合攀爬的爪子结构爬上了桌面,那只麻雀也试图用喙去咬桌腿,可是却没办法像德米特里那样丝滑地爬上去,只能在下面着急地蹦蹦跳跳。   德米特里站在桌子上,探头探脑地往桌下看,似乎是在疑惑麻雀跑哪去了。下一刻,德米特里一与麻雀对上视线,麻雀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啾啾”叫了起来,德米特里也回以类似的叫声,就像在用人类听不懂的鸟类语言交流一样。   见麻雀茅塞顿开似的飞上了桌,德米特里就得意地用人话说道,“事实证明,我们攀禽才是最完美的鸟类。因为我们既会飞,也会爬!”   费奥多尔:“……”无法反驳。   聂赫留朵夫:“这么说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因为一只麻雀导致的小插曲,这个家里短暂地热闹了一阵,德米特里还向费奥多尔介绍了它的新朋友,“它是附近土生土长的本地麻雀,我们之前出去散步的时候可能还碰到过它,只是没有注意到。它告诉我,它以前都是跟着它妈妈住的,就在田间小径边大树的树杈上,有一个鸟窝。”   德米特里接着说道,“不过就在昨天,它妈妈把它赶出来了,和它的几个兄弟姐妹一起。”说着,德米特里的语气带上了些微妙的怜悯,“真可怜,它好像没有爸爸。没有爸爸的鸟生是不完整的!”   麻雀听不懂德米特里在说什么,对着德米特里“啾啾”两声,等到雨停了,麻雀帮德米特里理了理羽毛,就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它说它要出去捉虫子吃了。”德米特里说道,“虫子很好吃吗?”   作为一只娇生惯养的家养鹦鹉,德米特里长这么大,连普通的毛虫都没见过。   对于这个问题,两个没吃过虫子的人类一时之间都很难回答。聂赫留朵夫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而费奥多尔则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直接转移了德米特里的注意力。   “吃早饭了吗?”费奥多尔对着鹦鹉招了招手,鹦鹉就立刻飞了过来,他摸了一下鹦鹉脖颈下方的位置,发现嗉囊是空的,看来是没吃。   于是费奥多尔顺理成章地带着德米特里下楼,取出一碟坚果,让它自食其力。德米特里在一旁嘎巴嘎巴地开坚果,费奥多尔刚起床,头脑不太清醒,便没有急着去工作,顺手把电视打开了。   正巧今天是俄罗斯的一个传统节日,官方频道正在播放节日相关的庆祝内容,记者笑容满脸地举着话筒,采访莫斯科街上的行人。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记者一路上遇见的人都穿着得体,没有出现衣衫褴褛的农民。几个被采访者突然被记者叫住,都没有出现惊慌的神色,他们操着一口官腔,说的话都大差不差。先是聊了聊这个节日的悠久历史,然后再从全方位各角度称赞一番当今沙皇的优秀统治。   德米特里全部听懂了,就问,“这么多人都在夸沙皇,沙皇是很厉害的人吗?”   “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厉害。”投胎很厉害,刚好投生成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唯一的儿子,又正好继承了母亲打下的江山基底。   德米特里没听出言外之意,埋头猛吃。吃到撑了,就听到费奥多尔说,“我们过几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德米特里一听就支楞起来了,“去哪里?”   费奥多尔说道,“图拉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那里和聂赫留朵夫分别,那是他的故乡。”   “我们会和玛利亚太太见面吗?”德米特里有些迫不及待,因为玛利亚太太时常给它送好吃的,又是第一个夸它可爱的人,所以德米特里对她格外喜欢,一直没有忘记她。   “会,她前两天来信说最近几天就会回来。”费奥多尔说道,“然后我们会一起去图拉州,在那位太太的庄园里借住几天,届时还可以顺便看一下那边的风景。” 第11章   几天后,玛利亚太太如约而至。   当门铃响起时,德米特里仍然是家里最先注意到的,它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欢迎,欢迎!”德米特里说道,“德米特里很想你!”   玛利亚太太很惊喜,隔着门回应道,“德米宝贝,我也很想你!”   其实大多数俄国人都不习惯用宝贝称呼别人,因为传统观念的束缚,玛利亚太太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聂赫留朵夫,而是直呼名字。但德米特里就不一样了,它是一只单纯的鹦鹉,表达喜爱的方式无比直白,让别人也忍不住用直白的方式回应。   就像这样。   费奥多尔打开了门,而德米特里迫不及待地飞扑了过去,玛利亚太太先是惊呼了一声,然后准确地接住了德米特里,她刚从外面回来,手心都是冰冰凉凉的,一摸到鹦鹉,就感觉好像接住了一团温暖的火。   玛利亚太太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太多变化,她是天生的白发,并且不像其他俄国妇女那样习惯将头发扎起来,而是自然地披着发,她不管是对人,还是对鸟儿,都时常是笑着的,让人感到亲切,没有多少距离感。   德米特里很喜欢她,不仅是因为她给的食物,还有她像母亲一样的温暖笑容。虽然它并没有过母亲,但饲养人给它的陪伴和温情让它明白了父亲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父亲如此让人感到温暖,那母亲也一定是类似的存在。   德米特里对人类家庭关系的最初认知来源于自己的家。雏鸟会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认作亲人,所以它理所当然地将费奥多尔当作了亲人。作为德米特里与世界的第一次接触,毫无疑问,费奥多尔就是德米特里最重要的人。   对于聂赫留朵夫和玛利亚太太之间的关系,德米特里就将其简单地理解成了它与费奥多尔的联系,所以它才能毫无障碍地理解聂赫留朵夫对玛利亚太太的担忧和在意,并且进行安慰。   玛利亚太太已经到了五分钟,聂赫留朵夫才姗姗来迟。   他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见母亲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又出于某种顾虑慢了下来,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像个小大人一样仰头看向对方,语气平稳地说道,“欢迎回来,母亲。”   玛利亚太太有些吃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你外祖父不在这儿,放松点。”   “但我们很快就要回到外祖父家里了吧?”聂赫留朵夫嘟囔着,回忆起了小时候在外祖父庄园的种种,“到时候还是要变成这样的相处模式,如果做出不合礼数的行为,说出不符合贵族规范的话,就要挨一顿马鞭。”   玛利亚太太心疼地看着儿子,“我们只是在那边小住一段时间,你知道的,你外祖母很想念我们,她只有我一个女儿,也只有你一个外孙。还记得吗?你外祖母对你很好。”   “当然。”聂赫留朵夫做出一个疼痛的微表情,“我记得外祖母那时候总是板着脸帮我涂药,马鞭打人太疼了。“   .   就在玛利亚太太回来的当天,德米特里一行人就踏上了前往图拉州的旅途——准确来说是坐车。   临走之前,德米特里很讲义气地叫来了它的小弟麻雀,叮嘱小弟,如果饿了可以吃大哥的存粮,考虑到小弟是只麻雀,开不了坚果,留下的存粮都是小米。   麻雀感动得泪眼汪汪,德米特里跟着费奥多尔一起出行时,麻雀还在后面“啾啾”叫着送别。   一行人要去坐的是玛利亚太太家里派来的车辆,因为乡间小路实在是不方便开车,再加上这几天阴雨连绵,土路都泥泞不堪。车停在修了马路的城镇边上,所以还要多走一段路才能到。   出门的时候还在下雨,雨势还不小,费奥多尔便撑了把黑伞,他今日穿了件飘逸的大衣,怕德米特里淋了雨感冒,便把鹦鹉揣在大衣里侧的口袋里,这样就不会被斜斜的雨丝飘湿了。   德米特里窝在口袋里,它听到了雨声,就没有试着出去,只是将脑袋探出一点,看着下方不断移动的地面,一开始是土黄色的小路,后面就变成了灰色的水泥路,费奥多尔走路很稳,德米特里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颠簸,走了十几分钟,德米特里都快打起瞌睡了。   玛利亚太太也打了把黑漆漆的伞,对聂赫留朵夫招了招手,两人就一起打伞往前走。玛利亚太太还很细心地帮聂赫留朵夫整了整领子,嘱咐道,“到了你外祖父家里,要注意整理仪表。”   玛利亚太太还注意到费奥多尔没有戴那顶毛绒帽子。还没出门时,她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我刚从外边回来,这路上还是有些冷,或许戴个帽子保暖会好些。”   “多谢。”费奥多尔说道,“不过我的帽子放在行李里了,前天伊万就帮我一块儿送去图拉州,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哎,我这正好有一顶帽子。”玛利亚太太找出一顶款式不同、但同样毛绒绒的帽子,比对了一下尺寸,就为费奥多尔戴上了,“您试试怎么样?路程有好几天呢,可别着凉了。”   就像玛利亚太太说的那样,路程足足有好几天。   这也是德米特里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它和饲养人一起坐在汽车后座看风景,因为自身高度不够,只能劳烦费奥多尔将它托举起来。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也许是因为在这年头车是很贵重的东西,最近又是混乱的战争时期,路上很少碰到同样的车辆。   只有经过城市的时候,才会偶尔碰到开着警车巡逻的警察,当然,巡逻也只是例行公事,警察看到陌生的车从远处行驶过来,先是拦住车,准备盘问一番,也方便捞点油水,见到司机出示的证件后就立刻换了副嘴脸,对副驾驶的玛利亚太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道,“这位优雅的夫人,您这是要到哪里去?跟在下说一声,在下也好跟上级汇报一声,方便您在俄国畅通无阻。”   玛利亚太太见多了这样阿谀奉承的小人,没有给对方好脸色。   “不必了。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即可。”她隐晦地点了一下对方,然后挪开视线,让司机继续开车。   小插曲过后,车内没人说话,玛利亚太太就率先开启了话题,聊起了之前的事。   “我之前是坐火车去的图拉州,货运火车,上面大部分的车厢都装满了煤炭和粮草,现在大部分的火车都是军需用途,我付出了五百卢布,又告诉他们我父亲的爵位,才得到一张票。”   “五百卢布?”德米特里对金钱没有概念,好奇地搭腔。   “五百卢布可以买下任何州的法院陪审官的职位,”玛利亚太太解释,见德米特里还是不太懂,她又换了个说法,“也可以换来一卡车的高档蓝莓。”   “一卡车的蓝莓!”德米特里瞪大了眼睛,震惊地说道,“那真的很贵了。”   玛利亚太太见它这幅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德米特里的下巴,故意逗它,“换作现在,我不会用五百卢布买一张火车票了,因为不值得。但是如果用这五百卢布换来一只聪明,可爱,会说人话的小鹦鹉,我觉得很值得。”   德米特里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听懂意思,“那我爸爸怎么办?你可以再多出五百卢布,把我爸爸一起带走吗?”   聂赫留朵夫一直很安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然后立刻道歉,“对不起,费奥多尔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费奥多尔:“……”   玛利亚太太愣了愣,也笑出了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向费奥多尔,促狭地说道,“德米,当你爸爸一定很有趣。”   费奥多尔:“……”   他无言以对,莫名有些不爽,捏了下德米特里的爪子,收获了对方无辜的眼神。 第12章   因为路程遥远,还在途中停下休息了几晚,等真正到达图拉州,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玛利亚太太的娘家确实显赫,在毗邻莫斯科的图拉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贵族,费奥多尔之前做了个顺水人情,收留了聂赫留朵夫,就换来了如今的优待,在庄园大门负责迎接客人的管家态度很好,俨然是将费奥多尔当成了贵客。   费奥多尔也不卑不亢地接受了对方的礼待,让人不禁高看一眼。对于眼前所见到的大庄园,他毫不奇怪,因为从之前的很多细节都能看出玛利亚太太的优越家世。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随意送出在这个年代十分昂贵的反季节蓝莓,也不是随便哪个妇人都有非凡的胆识,敢在这样混乱的时期出远门,一定是有所依仗。   德米特里一直都待在费奥多尔身边,它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庄园,一直都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风景,都顾不上说话了。   聂赫留朵夫小时候也来过这个庄园,当时他的生父还活着,母亲偶尔便会带着他来外祖父母这里住一阵子,只不过因为外祖父太过严厉,这个地方给他留下的记忆总是伴随着马鞭甩在身上的疼痛。   时至今日,他还是记得那个严苛得过头的外祖父,就连玛利亚太太,都对严厉的父亲印象深刻,她出嫁很多年了,仍记得年少时曾经受过的苛刻教育。   一想到要见到外祖父,聂赫留朵夫就有点紧张,让母亲帮他检查了一下仪表,才敢在管家的引导下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个如棕熊般高大的男人背手而立。从后背看,可以看到对方宽阔的脊背与灰白色的头发,对方穿着俄国的制式军装,肩上佩戴着俄式军衔肩章,因为在室内,所以没有戴军帽。   聂赫留朵夫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壮着胆子喊了声外祖父。   对方像是没听到开门声似的,一直在背着手,好似在欣赏花瓶里插好的花束,直到聂赫留朵夫出声,他才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在聂赫留朵夫身上扫过,仿佛审视一般,让聂赫留朵夫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过头,避免与其对视。   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聂赫留朵夫一会儿,才冷哼一声,“还真是随了你那父亲的窝囊样子,和侏儒一样瘦弱。”   聂赫留朵夫的确没有继承他外祖父这样棕熊般的高壮身材,但也绝对和瘦弱搭不上边,只是因为此时与外祖父站在一起,两相比较之下,少年的身形难免矮了一头。   还没等聂赫留朵夫有什么反应,玛利亚太太就出声喝止了,“父亲,他还是个孩子!”   聂赫留朵夫眼中含着不明显的怒意,碍于某些原因,隐而不发,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母亲和外祖父进行争论——说得更准确些,应该是争吵才对。   这场闹剧持续的时间不长,兴许是因为难得有客人来到这座庄园,他的外祖父这回并没有说出什么让女儿没脸的话,说到后面,无话可说之时,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就拂袖而去了。   费奥多尔没有听完这场争吵,因为德米特里在进入庄园大门后太过沉迷看风景,还跟枝头上的麻雀斗了一会嘴,所以耽误了几分钟,等他们来到住宅,父女二人已经不欢而散了。   不过,虽然费奥多尔没看到现场,回到庄园主人为他们安排的房间之后,德米特里却凭借着优秀的听力和记忆力,惟妙惟肖地为他转述出了当时的场景,它清了清嗓子,模仿玛利亚太太的声线,“父亲,你不能总是这样对一个孩子!他是你的外孙,不是你的士兵!”   “我为什么不能?”下一句话,就转变成了粗犷中带着些苍老的嗓音,语气中隐含被忤逆的不满,“他是沃尔康斯基的血脉,如果你这个母亲只会一味地放纵他,那么我就有权替你管教他!”   “……”   德米特里模仿得太像了,连语气都一模一样,费奥多尔此前从来不知道自家鹦鹉还有这样的功能。   “你这是从哪学的?”费奥多尔对别人的家事不太关心,只是询问起了德米特里这个技能的由来,“不要随便学别人讲话。”   德米特里不以为然,但还是乖乖回答了,“我天生就会。”说着,它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道一只鹦鹉是怎么做出这种灵动的表情的,下一刻,它就切换成了费奥多尔最熟悉的声音——他本人的声线。   “……谁让你在我床上吃坚果的?德米特里,如果你今天还想看电视,最好把这些碎屑都给我清理干净。”费奥多尔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几天前,德米特里将坚果衔到他床上来吃的时候,他对德米特里说的话。   说实在的,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德米特里模仿的声音和他本人有什么区别。   他:“…………”   眼见德米特里还要接着往下说,他迅速用手捏住了对方的喙,让对方只能与他大眼瞪小眼,而说不出什么话。   他贴近了鹦鹉,确定对方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了什么。   “我应该找玛利亚太太要一根皮筋,”费奥多尔威胁性地说道,“这样我就可以将你的嘴像扎头发一样绑起来。”   德米特里立刻瞪大了眼睛,拼命扑扇着翅膀,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饲养人放开它的嘴。过了半晌,费奥多尔才松开手,一松手,德米特里就滋哇乱叫地飞到了客房衣柜的最顶端,惊魂未定地在上面瞪着他,用自己的本音大喊道,“虐待小孩,你这是虐待小孩!”   “我想,一个合格的小孩应该可以管好自己的嘴,”费奥多尔不跟德米特里争论,而是另外换了个话题,“答应我,不要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学别人说话,好吗?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可是你吓我。”德米特里在衣柜上面踱步,微微张开翅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你刚刚还捏我的嘴。”   “我向你道歉,”费奥多尔叹了口气,“……我承认,恐吓是不正确的教育方式。我应该用更温和的方法。”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它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不计前嫌地飞下来了,“那德米特里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   费奥多尔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对方背上的羽毛,“你会说到做到的,是不是?”   德米特里回答,“对,我会做到的,所有承诺的事情,德米特里都会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求你了][求求你了]从明天开始日更了 第13章   到别人家的庄园做客的第一天,费奥多尔没有做别的安排,将德米特里专用的小窝和它爱吃的坚果摆在桌上之后,就找了把单人沙发坐下看书。   这个庄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少布置都充满了上个世纪俄国流行的风格,费奥多尔住进的客房也是这样,房间里的部分装饰让他想起了一百多年前的时光,那段时间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算不上有多久远,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恍如隔世。   他单手撑着头,稍微出神一会,就发现那段记忆都不知何时褪了色,变得模糊起来了。   在他走神的时候,德米特里还在房间里到处探索,它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冒险家,热衷于钻到各种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去观察大人们司空见惯的寻常事物。   就在德米特里钻到床底下时,它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细微的脚步声,于是就抖了抖身上的灰,快速从底下钻出来。   直到第一声叩击声响起,费奥多尔才回过神来,正打算去开门,就见德米特里先他一步飞到了门把手上。按理来说,以德米特里一只鸟的力量,是打不开门的,但不知是因为打开这扇门需要的力度比较轻,还是因为德米特里变重了,总之,德米特里折腾了几下,门就开了。   来者是德米特里熟悉的人,玛利亚太太。对方回到娘家的第一时间就安顿好了儿子,再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就马不停蹄地来找了费奥多尔。   门扉渐渐打开一条缝,而门后却空无一人,玛利亚太太见状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了德米特里的身子从后面探出来,因为她的视角比较高,所以没有看到站在门把手上的德米特里。qun六⑧嗣钯8妩㈠碔六   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眶有些红,不过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在见到德米特里时,她如往常般笑了一下,像是哄小孩子似的,温声细语地说道,“是你开的门吗?真聪明。”   德米特里点点头,然后一点都不见外地跳到了对方的胳膊上。   费奥多尔也很快过来了,玛利亚太太跟德米特里说了几句话,把德米特里哄的开开心心,又递来了一篮子蓝莓,正好是德米特里最喜欢的那种浆果。   然后她就走了,费奥多尔最后合上门的时候,就看见对方独自一人的背影,还有走廊里偏昏暗的光线在她身上洒下的柔和光影。   蓝莓已经洗过了,所以费奥多尔直接用碟子装起来,让德米特里自己取食。   蓝莓是德米特里最钟爱的食物之一,它这次也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桌子,啄食了几颗蓝莓,根据费奥多尔的经验,至少在半个小时之内,德米特里都会安安静静地进食,不会搞出什么乱子。   可是这回德米特里没有一口气吃完,它只吃了一小部分,就突然停住了动作,原地静止了半晌,就对费奥多尔说道,“为什么人的眼睛会变红?”   “一般而言,是因为难过。”费奥多尔目光放在书页上。   这样一说,德米特里立刻就懂了,想起玛利亚太太泛红的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为什么会难过呢?德米特里这么想着,脑海中划过几个小时前,它听到的争吵声,如果没理解错的话,玛利亚太太是在跟她的父亲吵架。   德米特里若有所思,想了又想,也没得出什么结果,盯着窗户看了几秒,静悄悄地飞到窗边,又回到费奥多尔的脚边,很轻很轻地用喙碰了一下对方的裤腿,对方仿佛并未察觉,目光始终集中在书上。   德米特里又将视线移到了窗户,一瞬间想过了很多东西,费奥多尔平时会把窗户严严实实关起来,也很明确地告诉过它,小鸟不可以独自外出。   它又悄悄地飞到了窗户边上,费奥多尔还是在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它就这样飞走,对方也不会有所察觉。   不过德米特里还远远没到离巢的年纪,它没有贸然离巢的想法,于是在飞出去之前,还特意跟费奥多尔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费奥多尔像是才发现一样,抬眸看了它一眼,“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快回来!”说着,德米特里就拍着翅膀出去了,费奥多尔目送它飞走,表情平淡,眼神有些幽深,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   德米特里想去找玛利亚太太,但是它并不清楚对方住在哪里,在附近飞了几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顺着乐声,它发现了一个窗口,并透过窗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聂赫留朵夫穿着得体的服装,一个人坐在钢琴椅上,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不间断地跳跃着。   对方每一次按下琴键,都显得很用力,好像不是在弹琴,而是在进行一场战斗,德米特里飞到窗口的时候,就看到对方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浑身郁气萦绕不散,看起来心情很糟糕。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对方停了下来,皱着眉看向窗口,心情不悦的样子看起来像极了他的外祖父,尤其是那种隐晦的怒意,几乎像了个十成十。   不过在德米特里出声后,这种夹杂着愤怒和郁闷的情绪就如同大风天气的阴云一样,飞快地散去了。   “你还好吗?”德米特里礼貌地敲了敲窗户,见对方愣了愣,它又用喙啄了一下玻璃,对方听到清脆的声响,才反应过来,快步过来打开窗户,语气惊讶,“你怎么在这里?快进来,不要掉下去了。”   这时候的他才与德米特里印象里的聂赫留朵夫重合起来。   “我是来找玛利亚太太的,而且,我才不会掉下去,”德米特里从善如流地飞到了对方肩膀上,“就算我掉下去了,我也可以从一楼爬上来。”   “掉下去会受伤的吧。”聂赫留朵夫小心地捻起德米特里无意间掉下来的灰色绒羽,并放在一个盒子里,“而且,为什么不是飞上来?”   “因为我是攀禽,如果能用爬的,自然不必用飞的。”德米特里振振有词,直接将聂赫留朵夫说服了。   “妈妈去找……外祖父了,”聂赫留朵夫说道,“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说着,他看到旁边摆着的果盘,就拿了几个核桃出来,熟练地开核桃,喂给德米特里吃。而德米特里也习以为常地去接,还吧唧了下嘴,“核桃,好吃。”   聂赫留朵夫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开核桃。德米特里浅尝了几个核桃,就不吃了,它飞到钢琴盖上,问道,“这是什么?”   聂赫留朵夫回答道,“钢琴。”   “你为什么要揍钢琴?”德米特里想了想,决定用“揍”来形容对方刚才的弹奏。   聂赫留朵夫没想到德米特里看到了他怒气冲冲弹钢琴的样子,有些赧然,又联想到自己在外祖父那里受到的不公正评价,不禁有些烦闷,“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好像从我有记忆以来,外祖父就很讨厌我。”   德米特里歪头看着他,让他的倾诉欲如井喷般爆发。   他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截鞭子,指着鞭子上暗红色的血渍对德米特里说,“这个是马鞭,可以用来鞭打马匹,让马匹跑得更快。我外祖父只要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就会用这个来抽我的大腿,我小时候经常挨鞭子。而且只要我一哭,他就说我是个跟我父亲一样的窝囊废,不是个男子汉。”   “不过我现在可不会哭了,”聂赫留朵夫说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算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像他那样暴戾——反正我不会用鞭子抽人。”   “听起来真够吓人的。”德米特里说道。   “你见过我外祖父吗?就是一个跟棕熊一样高大的暴躁老头,眼睛是灰色的,看人的眼神就跟秃鹫一样吓人,如果你见到他,一定要离他远一点。”聂赫留朵夫对外祖父的印象很坏,特意添油加醋道,“我怕你被他抽一顿。”   德米特里闻言缩了缩,这鞭子都快比它脖子粗了,它的小身板可扛不住一顿抽。但它只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到自己的依仗,马上就不怂了,“没关系,我爸爸会保护我的。” 第14章   聂赫留朵夫还弹了首曲子给德米特里听,他一边弹,一边分心说话,“我都好久没弹琴了,依稀记得当初是外祖母教我弹的琴,没想到现在还能弹出来。”   德米特里觉得还挺好听的,等聂赫留朵夫弹完,它就跳到了琴键上,当钢琴在它的动作下发出第一声时,它又试探着用爪子去踩其他的按键,渐渐地,就明白了这种乐器应该如何弹奏。   聂赫留朵夫没有阻止德米特里,他将德米特里当做可以分享快乐的朋友,而不仅仅只是一只格外聪明的鸟儿,所以并不担心鹦鹉的爪子对钢琴造成什么损坏。   德米特里按照聂赫留朵夫刚才按下琴键的顺序在琴键上蹦蹦跳跳,如果间隔过大,就扑扇着翅膀,准确落在正确的琴键上。随着德米特里越来越大,它的记忆力也突飞猛进,虽然碍于鹦鹉爪子本身的限制,它没办法用正常速度弹完一整首曲子,但是断断续续弹下来,居然没有一处错误。   聂赫留朵夫早就在前段时间的相处中理解并接受了德米特里的不同寻常,否则他也不会将德米特里当做平等的朋友来对待。但即使是他,也不由得有些震惊,“如果这是你第一次接触钢琴,那你就是一个钢琴天才!”   德米特里很矜持地说道,“谢谢。”   谈话间,玛利亚太太回来了,聂赫留朵夫一见到母亲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跟她说了德米特里居然会弹钢琴的事情,而德米特里也很配合地演示了一遍。   玛利亚太太不知跟她父亲谈了些什么,本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听到德米特里的这个特异技能,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就像她第一次跟德米特里见面时一样,十分吃惊,“噢,噢,真是不可思议!”   经此一事,原本造成负面情绪的事情都被她抛之脑后,此时的玛利亚太太满心满眼都只有这只聪明的鹦鹉了,她将德米特里捧在手里,眼里溢满了喜爱,“德米宝贝,你真是个可爱的小钢琴家!”   德米特里被夸的有些飘飘然,但还是装作矜持的样子。在玛利亚太太的围观下,它又在聂赫留朵夫的示范下试了别的钢琴曲,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玛利亚太太在一旁捧场,一边有节奏地鼓着掌,一边轻轻地哼着歌,用自创的歌词给德米特里伴奏,等德米特里依依不舍地跟她告别时,她还送给德米特里一个贴面礼,吻了吻鹦鹉覆盖着羽毛的脸颊。   德米特里带着脸颊上的口红印回去了,就跟喝醉了酒似的,整只鸟都有点晕乎乎的,脸颊上晕染开了一坨红,就像腮红一样,费奥多尔见它这幅模样,还用手去摸了一下,结果德米特里就像没有支撑点似的歪倒在了他手里,双爪朝上蜷缩,一动不动。   费奥多尔一只手把德米特里像春卷一样抓起来,德米特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歪着头卖萌,“爸爸,爸爸!”   费奥多尔:“……”   因为玛利亚太太亲吻了德米特里的两边脸颊,所以德米特里两边都有腮红,如果忽略德米特里富有层次感的灰白相间的颈部羽毛与鲜红的尾羽,它看上去就像一只灰化玄凤鹦鹉。   费奥多尔不动声色地多抚摸了两下鹦鹉,感觉手心都暖和了起来,德米特里也是完全不挣扎,哼哼了两声,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竟然就这么躺在他手心睡着了。   .   德米特里在庄园借住的这几天,几乎成了全庄园的明星。   来庄园的第二天,它就站在旁边的树梢上,听着农民少年的口哨声学会了吹口哨,一回去,就向费奥多尔展示它欢快的口哨声。费奥多尔不胜其扰,便想了个办法,让德米特里去找聂赫留朵夫玩,让费奥多尔意想不到的是,当天,德米特里又开发出了新技能——用口哨哼歌。   即使是吹口哨,也能吹出不同音调的口哨,所以用口哨哼歌理论上是可行的。德米特里的音感很好,不管什么曲子,它只要听一遍,就能记住调子,导致它将听过的所有钢琴曲都改编出了口哨版本,又因为口哨的声音比较欢快,所以就算是偏忧郁的钢琴曲,被德米特里哼起来,也显得活泼而明快。   聂赫留朵夫对德米特里是个音乐天才这件事深信不疑,玛利亚太太也是一样。继钢琴家过后,玛利亚太太又给德米特里取了个新外号,口哨歌唱家。   玛利亚太太跟聂赫留朵夫不愧是亲生母子,对德米特里都是如出一辙的热情。若非后来被筹办沙龙占用了大部分时间,她一定会乐此不疲地和德米特里玩耍。   聂赫留朵夫有时也会因为外祖父的要求而被迫去学习一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军事兵法什么的,这种时候,德米特里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乐子。   在刚刚学会吹口哨的时候,德米特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吹口哨,它是一只很有教养的鹦鹉,所以吹口哨时还会特意到室外,要么站在麻雀的鸟窝旁边,吹给鸟窝里那些张着黄口乞食的雏鸟们听,要么就当一个孤独的音乐家,自娱自乐。   极少数时候,德米特里也会碰到那个农民少年,跟在对方后面,用口哨哼歌给对方听。对方笑着回了一声口哨,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交流几句,对方就被扛着锄头的父亲拖走了。   吹口哨也是会腻的。德米特里无事可做时,就会到处飞来飞去,直到发现消遣的方法为止,有一次,它站在室内的扶梯上,用喙去梳理羽毛,忽然看到一个没见过的褐色头发的女佣,对方穿着洗的发白的围裙,拿着一把扫帚,正低着头扫地。   德米特里眼睛一亮,和对方打了声招呼,“您好。”   对方疑惑地抬起头来,扫视周围一圈,都没发现人影,不由得一头雾水。   德米特里又喊了对方一次,“我在这里。”   对方这才看向扶梯上的德米特里,脸上出现明显的惊讶神色,然后嗫嚅着嘴唇,犹豫着怎么称呼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友好地说道,“我叫德米特里,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当、然,”对方有些口吃地说道,“我是瓦列莉亚·米哈伊诺夫娜·伊万诺娃,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美丽的瓦列莉亚小姐。”德米特里说道,“请问您可以听我唱歌吗?”   面对这样的夸赞,对方像是有些受宠若惊似的,红着脸答应了,“当然、可以。”   然后德米特里就开始吹口哨,它哼的是很经典的曲调,就算是普通的农民,也时常会哼一哼的那种。瓦列莉亚一边扫地,一边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两句。   后来,德米特里从聂赫留朵夫口中听说,瓦列莉亚是附近农奴的女儿,其实并非他们家中雇佣的女佣,只是因为瓦列莉亚家里耕种的是聂赫留朵夫家里的土地,所以在沙龙举办前这样忙碌的时刻,理所当然要提供劳动服务。 第15章   对于费奥多尔这种喜静的人来说,德米特里大多数时候都显得过于吵闹,当德米特里学会吹口哨的时候,费奥多尔就想起了当初德米特里疯狂学鸭子叫的那几天,那时他几乎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   好在现在德米特里已经能讲得通道理了,费奥多尔只用了几句话的工夫,就将德米特里忽悠去找别人玩了。不过这样独处的时光总是不长久的,费奥多尔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之前堆积的事务,德米特里就又回来了——带着它引以为傲的歌喉。   费奥多尔面无表情地听着鹦鹉嘹亮的歌声,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明明眼前只有一只聒噪的鹦鹉,他却有种错觉,好像周围有五百只鸭子围着他叫唤个不停。   费奥多尔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仅限于大提琴之类的古典乐器,还有正常的人声演唱,绝不包括这样闻所未闻的口哨唱歌法。   当然,他得承认,德米特里从始至终都没有跑调,一直都在调上。   德米特里的嗓子很好,唱很久都不会感到疲惫。不知过了多久,费奥多尔大脑放空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耳边的唱歌声突然停了,只见德米特里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他,“好听吗?爸爸,我唱的好听吗?”   “……”费奥多尔顿了顿,说道,“好听。这样悦耳的歌声,理应让更多人听到。”   在他说出违心话之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德米特里被哄得高高兴兴,拍着翅膀出去找其他人玩了,费奥多尔又重新拥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就像世界上的大多数父母一样,自从养了孩子之后,费奥多尔的隐私空间就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压缩,德米特里还太小了,不懂事,所以他不能随便在德米特里面前暴露太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得避着德米特里来。   偶尔,他也会借用一些德米特里的言灵能力,用来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但这样的“借用”,都必须保证一个前提——德米特里什么都不知道。   鹦鹉的生长速度是很快的,德米特里在刚破壳一个月内,几乎什么话都不会说,连毛都没长齐,看上去就像一只拔了毛的鸡崽,又过了两个月,它就大变样了,趁着饲养人不注意,它就自己学会了飞行,还能用俄语和人正常交流,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到了现在,任由谁见了德米特里,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感觉——哇,它的饲养人真的将它养的很好。   如果是爱鸟人士,说不定还会想和费奥多尔交流一下养鸟体验,也好向他请教一下——他是怎么把鸟养得这么珠圆玉润的?   能把天生体态颀长的非洲灰鹦鹉养得圆滚滚,真的是很有天赋了。   .   过了几天,庄园举办了一场沙龙。俄国的贵族名流们总是喜欢在沙龙聚会之类的场合交流感情,如果有哪个贵夫人或大老爷发来了一张沙龙邀请函,大家都会愿意走一趟的。   作为宴请众人的主人家成员之一,聂赫留朵夫也不得不稍作打扮,他在衣帽间里磨磨蹭蹭半天,站在全身镜前面,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他扯了扯领口处的花边蕾丝,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样老式的礼服早该被时代抛弃了,瞧,”他对德米特里努了努嘴,咳了一声,板起脸来,模仿他外祖父平时的严肃样子,“死气沉沉的。”   德米特里在一旁看着,倒是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其实挺华丽的。”它新奇地用爪子勾了一下对方的衬衣下摆,结果指甲挂在了花边上,抽不出来了,还是聂赫留朵夫捏着它的爪子帮它抽了出来。   “是吗?”聂赫留朵夫说道,“我还是更喜欢骑马装,看起来要利落多了。”他又照了下镜子,因为德米特里的评价,这身不符合他审美的礼服在他眼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于是便说,“好吧,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这场沙龙筹办的意义比较重大,由于疾病而卧床的外祖母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与聂赫留朵夫记忆相比,外祖母显得更老了,额头的沟壑很深,眼珠也是浑浊的,比起还算神采奕奕的外祖父,外祖母看上去已经半只脚迈入坟墓了。   聂赫留朵夫只在沙龙开始时露了面,等到人们在觥筹交错之间开始互相吹捧,并谈起最近的逸闻趣事之时,他就悄悄地避开人群的视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等四下无人时,他才取下头顶的帽子,和藏在帽子里的德米特里说话,“这样的聚会真没意思,是不是?”   “举办聚会的人要和数不清的人喝酒,聊天,我打赌他们能喝完至少四十俄磅的伏特加。但说实话,他们聊的都不是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他们说的宫廷八卦,战争局势,我知道,他们也都知道,所以他们只是为了社交而聊天而已——我认为这样的社交完全没有意义,有这时间,完全可以做其他事情。”   德米特里从帽子里探出头来,闻言好奇地问道,“伏特加?那是什么?”   “一种非常美妙的饮料。”对方回答道,“没有哪个俄国男人能拒绝伏特加,确实滋味不错。但凡事都不能过量,你看,那边就有个喝多了的家伙,醉倒在花坛里了。”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躺在旁边的花坛里,脸颊酡红,一看就醉的不清。有佣人注意到了有老爷醉倒了,赶紧过来将对方扶起来,可对方却摆摆手,粗暴地拒绝了佣人的搀扶,扭头朝一同来赴宴的朋友喊道,“再来一杯!我、可不会认输……”   男人的妻子就在不远处,见丈夫醉成这幅德行,连忙走远了些,用扇子遮住脸,撇过头,装作不认识对方。   “真是个酒鬼,他的妻子要跟他一起丢脸了。”聂赫留朵夫不着痕迹地带着帽子和帽子里的德米特里离远了一些,“一个合格的丈夫可不应该做这种事。”   聂赫留朵夫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醉鬼,没注意到德米特里盯着酒杯,目光若有所思。   沙龙进行到后半段,玛利亚太太来找聂赫留朵夫,对他说,“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改姓的事情吗?你外祖父过段时间就要领兵出征,所以你得改回原来的贵族姓氏,法律才会承认你的继承权。”   “走吧,莫斯科负责改名的官员已经在候着了。”   “好吧,好吧。我们能快点吗?德米特里还在等我。”聂赫留朵夫有些烦躁,让佣人帮忙看着他的帽子,还有德米特里。他对佣人再三强调,不要让那些醉汉把酒精染到德米特里的羽毛上——鹦鹉这种能口吐人言的鸟儿在贵族之间很是流行,没有谁会不喜欢德米特里的。他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会有品行不端的家伙试图偷走它。   结果等聂赫留朵夫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手足无措的佣人,以及躺在桌子上的翻肚皮的德米特里,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过去查看情况,却发现德米特里身上弥漫出一股强烈的酒气,就像在酒精里浸泡过一样。   一问佣人,还真是这样,在他走后,德米特里就趁着佣人不注意,飞到桌子上去偷喝酒杯里的伏特加,只喝了两口就醉了,直接一头栽进了酒杯。等佣人把它从杯子里捞出来,它整只鸟都湿漉漉的,脑袋懵懵的,看东西都有重影。   等聂赫留朵夫靠近时,它认出了对方,本想叫对方名字,结果因为打嗝打个不停,只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感觉费奥多尔先生会杀了我。”聂赫留朵夫莫名有些心虚地把德米特里带了回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话说鹦鹉能喝酒吗?不管了,我得先给你洗个澡——不对,当务之急是考虑一下怎么跟费奥多尔先生解释这件事。”——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德米特里醉得神志不清,还时不时打几个酒嗝。就在聂赫留朵夫去找温水给它洗澡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聂赫留朵夫感觉手臂忽然一重,低头一看,放在臂弯里的鹦鹉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孩童。   孩童有着一头与德米特里羽毛颜色相似的灰色卷发,发尾是渐变的鲜红色,头发长长地垂落到地上,遮住了不着寸缕的皮肤,从发丝间漏出的一节白皙胳膊,正在无意识地像鸟儿振翅一样慢慢摆动着。   聂赫留朵夫一开始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还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眼睛,直到听见对方醉酒迷蒙时的呢喃,靠着对方略带沙哑的熟悉声音,他才真正确定了一件事——德米特里变成人了。   聂赫留朵夫:“……”   这下是真坏了。 第16章   聂赫留朵夫被打乱了分寸,一时间手忙脚乱,赶紧回自己房间翻箱倒柜,好歹给德米特里找了身衣服穿。   这时候他就开始庆幸母亲没有把自己儿时的衣物扔掉了,现在那些旧衣服刚好能给德米特里穿。   德米特里变成人之后,聂赫留朵夫就不敢随便给对方洗澡了,他不确定德米特里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人,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德米特里晕乎乎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咧着嘴笑,到这时聂赫留朵夫才有空去看德米特里变成人后的正面,后者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眼眸是柔和的婴儿蓝,生得唇红齿白,脸上还有婴儿肥,浓密的灰色长卷发散落在后背,比羽毛还要蓬松和柔软。   聂赫留朵夫屏息凝神地看了德米特里半天,才下定决心,缓缓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了下对方的脸蛋,引得对方迷迷糊糊地看过来,无意识地冲他露出一个天使般的微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好……你好……德米特里,是有礼貌的鸟……要……主动和别人问好……”   “……”聂赫留朵夫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耻的念头。   ……对不起,费奥多尔先生。他有些羞愧,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过偷走德米特里。   在心里设想过很多遍如何与费奥多尔解释之后,聂赫留朵夫才出发去找费奥多尔,在对方房间的门前,他踌躇了许久,才硬着头皮敲响了房门。   敲第一下时,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聂赫留朵夫又多敲了两下,过了十几秒钟,还是没有回应,正当他以为费奥多尔外出了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有什么事吗?”聂赫留朵夫回过头来,就看见费奥多尔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的身后,如同一个叫人完全察觉不到的幽灵。   聂赫留朵夫吓了一跳,心跳得特别快,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和费奥多尔大致说明了情况。   “啊……是这样啊。”费奥多尔语气平静。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先生。”费奥多尔用最平淡的语调说出最让人压力山大的话,“容我一问,你为什么没有看好德米特里呢?你来找德米特里玩耍的时候,我未经思考就同意了你的请求,因为我相信你作为一个大孩子,可以照顾好德米特里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是聂赫留朵夫的名字和父称。一般来说,俄国人的大名组成包括名字、父称和姓氏,在严肃的正式场合,长辈往往会用名字+父称来称呼小辈,就像费奥多尔现在这样。   更何况费奥多尔还用了“先生”这个尊称,让聂赫留朵夫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十分愧疚。   “抱歉,是我的失职。”聂赫留朵夫真诚道歉,认为是自己没有看好德米特里,也辜负了费奥多尔先生珍贵的信任。   好在费奥多尔先生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他这才松了口气,顺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窗边橘红色的斜阳,才惊觉今天居然已经快要结束了。这一天下来,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参加了沙龙,又和德米特里聊了会儿天,结果就日落西山了。   今天可真够刺激的。临睡时,闭上眼的前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心想。   .   当德米特里已经成长到不再需要饲养人时时刻刻盯着它的时候,费奥多尔就将更多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正事上面,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关注德米特里,当德米特里没在规定时间回来时,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当时考虑过很多种情况,例如德米特里自己没有时间观念导致玩过头了,又或者是被别的突发事件耽搁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意外情况。   他看着怀里醉得神志不清的孩童,虽然人类孩童与鹦鹉的相似之处并不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德米特里。   除了德米特里,也没有人会这样对他了。   “爸爸!”德米特里脸颊红扑扑的,用白白嫩嫩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有些飘忽的笑,在他耳边含含糊糊地说话。   费奥多尔一开始没听清对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酒气,便打算给对方洗个澡。当他将孩童放在浴缸里,准备趁着接温热水的时间去找条新的厚毛巾时,对方就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脖子,死活不撒手,这时他才听清了对方呢喃的话,“德米特里……最喜欢爸爸……”   “……最喜欢……一直……陪我好不好……”   “……”费奥多尔原地顿住了,半晌,他听到了自己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好。”   给鹦鹉洗澡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费奥多尔对此早有预料。当德米特里还是一只鹦鹉时,他每次给对方洗澡,都会被溅得一身水,对方好像将洗澡当做了玩耍的方式,用翅膀拍水时,满心满眼都是纯粹的快乐。   现在的德米特里也是这样,费奥多尔的上半身都被水打湿了,还好他有先见之明,特意接了温度比较高的水,不至于浑身凉飕飕。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总算是洗完了。费奥多尔用厚毛巾把德米特里裹起来,几乎裹成了粽子,这样一来,德米特里就没法伸手捣乱了,他也可以安心帮对方吹头发。   德米特里头发很长,如果站起来,头发长到能把他自己绊倒,他还拥有让人羡慕的浓密发量,发尾渐变的鲜红色极为自然,为整体偏暗的发色添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费奥多尔拿着吹风机,足足吹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对方的头发彻底吹干,等一切终于结束之后,他的手臂又酸又痛,而罪魁祸首却双目紧闭,正在酣眠。   .   次日,德米特里醒来时,还是没有变回鹦鹉。发现自己变成人之后,他找到正在旁边看书的费奥多尔,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结果因为走路不熟练,头发又拖到了地板,差点被自己的头发绊倒。   若非费奥多尔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多半会摔伤。而德米特里却一点都没有吓到,反而顺杆往上爬,顺势抱住费奥多尔的小臂,眼神很亮地喊道,“爸爸,你快看!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了!”   费奥多尔淡淡地“嗯”了一声,见德米特里穿得单薄,就找来一件领子毛绒绒的外衣,帮对方从上至下扣好扣子,还叮嘱道,“这种天气要穿好外套。”   德米特里往窗口一看,就看到了外头飘斜的雨丝,乖乖地说道,“哦。”   那件外衣是给大人穿的,相较于成年人的身形,德米特里显得十分瘦小,他穿着毛领外衣,几乎半张脸都被毛领遮住了,衣服的下摆到了膝盖,就显得他更小一只了。   经过了刚开始的兴奋劲之后,德米特里回过味来了,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人呀?”   这一次,无所不知的费奥多尔同样给出了答案。他想了想,就对德米特里说,“跟着我一起念——德米特里变回了鹦鹉。”   “德米特里变回了鹦鹉。”德米特里跟着一起念,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像动画片里的魔法口令一样,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形就发生了缩小,原本穿着的衣服裤子都垮了下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丘。   德米特里在衣服堆成的小山丘里挣扎了半天,爪子不小心挂住了毛衣的缝隙,导致好一会儿都出不来,还是费奥多尔把他解救了出来。   “变回来了!”德米特里看着自己的翅膀,朝费奥多尔投去了崇拜的目光,“爸爸,这是变回去的口令吗?”   费奥多尔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小问题,闻言,他点了点头,“只要说出口令,就可以变回鸟。”   见德米特里接受得很快,他还循循善诱道,“那么,你知道怎样变成人吗?”   德米特里思考了几秒,很快得出了结果,“德米特里——变成了人。”   答案是对的。   费奥多尔摸了摸对方的头,给出了罕见的夸奖,“不错,你已经具备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德米特里非常高兴,一半是因为费奥多尔的夸奖,一半是因为这个可以让他变来变去的“魔法”——是的,他早已忘了自己曾无意间成功的那次言灵,只以为这种让他变来变去的神奇力量是魔法,而费奥多尔是个厉害的巫师。   他甚至还想着,要帮爸爸保守巫师的秘密——这可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再次变回人后,用不着费奥多尔操心,德米特里自个儿折腾了一会儿,聪明的小孩就自己穿好了衣服。   第一次变成人,德米特里又跑又跳,摔了好几跤,却从不叫疼,又一次脸朝地摔倒时,他利索地爬起来,眼前正好是一把大提琴。   在搬进这里的第一天,这把大提琴就作为装饰,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旁边还靠着一把落了灰的琴弓,因为摆在不起眼的地方,没人会来擦一擦上面的灰。   德米特里作为鹦鹉的时候将这个房间探索了个遍,就连床底下几个零星的蜘蛛网,都被它用喙戳破过。唯独这一把陈旧的大提琴,它没怎么折腾过,这主要是因为大提琴太大了,它很难做到用爪子去够琴弦,除非它学会悬停,但悬停对一只鹦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学会的超纲技巧。   今非昔比,对鹦鹉来说过于巨大的琴弓,德米特里现在可以拿起来,虽然大提琴的本体还是太过沉重,他没法挪动,但是在现在,他可以通过琴弓摩擦琴弦来制造一些特别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17章   德米特里此前只接触过钢琴一种乐器,对大提琴十分陌生,拿起琴弓也不嫌上面有灰,就兴致勃勃地蹲在大提琴前面,试着用琴弓在琴弦上摩擦,几番试验后,总算能让大提琴发出声音了。   德米特里自己不觉得这样的声音吵闹,致力于让大提琴发出不同音阶的声音,但这种声音放在会拉大提琴的人耳朵里,就像锯木头一样难以忍受。   没人教过德米特里怎样拉大提琴,他自己摸索,只觉得好玩又有趣,于是乐此不疲,旁边那个一直在忍受他制造的声响、等他丧失兴趣的人却要失望了。   见德米特里一直在摆弄大提琴,对方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也只得放下手中的事务,过来一探究竟。   正当德米特里一个人自得其乐时,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对方微微弯下腰来,手指抵着下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对方盯着这把琴看了一会儿,将琴扭过来,就发现某处的木头出现了断裂,便道,“这把琴坏了,难怪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见德米特里对大提琴还有兴趣,费奥多尔本来想找个法子,好让德米特里放弃在他这里锯木头的念头,这会儿瞧着大提琴半晌,不知为何改变了想法。   也许是一时兴起,他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帕,将琴身和琴弓都擦得一尘不染,随后找了张凳子,将琴搬过去,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琴靠在大腿上,手指也按上了琴颈处的弦,久违地拉了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曲子。   费奥多尔记不清这首曲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之所以选中这首曲子,只是因为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   虽然是随便选的曲子,德米特里倒是很喜欢。不出意料,德米特里要他教他,如果他拒绝的话,对方一定会缠着他,抱着他的腿喊出类似“求你了,爸爸”之类的话,各种胡搅蛮缠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那样的话,说不定会比答应对方更浪费时间,所以他还不如直接答应算了。   与钢琴不同,这把常规尺寸的大提琴并非儿童能驾驭的东西,对于德米特里来说,大提琴实在是太沉了,德米特里双腿根本就夹不住大提琴,也就无法固定。既然无法固定,就更别提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了。妻凌酒斯流叁期伞临   不过,也并不是全无办法,只是得看费奥多尔自己愿不愿意。他可以让德米特里坐在他腿上,这样他就能帮对方固定住大提琴。   对于曾经的费奥多尔而言,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虽然不太能看出来,但他其实很排斥与他人的肢体接触,然而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早就习惯与他人……不,他鸟接触了。   他妥协般叹了口气,对德米特里说道,“过来。”   德米特里眼睛一亮,立刻就知道费奥多尔答应他了,生怕对方改变主意,赶忙跑了过去。他只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抱了起来,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气息如雪松般冰冷寒凉的怀抱里。   费奥多尔的体温一直都偏低,手心永远是冰凉的,自从德米特里变人之后,因为以前没有体验过有五根手指的感觉,总是会好奇地用手去抓握什么,被他抓的对象通常是费奥多尔的手,这样一来,德米特里对费奥多尔手冰这点的感受就更加明显了。   一只大手握住了德米特里的手,引导着他按住某一根琴弦,另一只手则直接在握住他的手同时握住了琴弓,紧接着,他就听到有悠扬低沉的乐声从自己手中流泻而出,这一切太快,他来不及感受到什么,也无法从中学到太多,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好了。”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自己去玩吧。”   .   兴奋劲儿还没散去时,德米特里还去找了聂赫留朵夫,后者一开始很不习惯,跟他说了几句话,很快就习以为常了。   聂赫留朵夫只把德米特里变人这事儿告诉了玛利亚太太,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留着女孩般灰色长发的孩子是什么来历,就连聂赫留朵夫的外祖父,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都对此不知情。   因为头发太长,德米特里不可能简单地披着头发出门,否则很容易踩到头发摔倒。费奥多尔出于某种顾虑,也没有尝试给德米特里剪头发,毕竟还不清楚给人形剪发会不会影响鹦鹉形态的羽毛,万一给德米特里剪了头发,导致鹦鹉变成了一只秃毛鸡,那事情就很难办了——羽毛对鸟儿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综合考虑下来,费奥多尔就给德米特里扎了个辫子,刚好到腿部,不至于会绊到了。不过他的编辫子技术实在是堪忧,显得头发乱乱的,玛利亚太太见了都忍不住让德米特里坐过来,她帮忙重新编了个辫子,还童心未泯地在发尾绑了个蝴蝶结。   玛利亚太太明显对她的作品很是满意,忍不住揉捏德米特里的脸蛋,若非刚好有事,她还想给德米特里换身漂亮的衣服,眼下也只好走了。走前,她还依依不舍地说道,“德米宝贝,等我回来,帮你换衣服好不好?”   德米特里差点一口答应,结果聂赫留朵夫却在后面拽了他一把,对他使了个眼色。等母亲走了,聂赫留朵夫才让德米特里附耳过来听悄悄话,“不要答应她,她会给你换一整天衣服都不带停的!”   “更糟糕的是,”聂赫留朵夫露出了难以启齿的神色,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妈妈她收藏了好几个衣柜的女装,专门给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穿的。”   德米特里对性别的认知很模糊,他只知道他是个男孩子,其余的一概不了解。他不觉得穿女装有什么问题,歪了歪头,问道,“有什么不好吗?”   “难道你喜欢这个?”聂赫留朵夫微微睁大了眼,语气中有几分不可思议,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好吧,如果你高兴的话,怎样都可以。”   就这么闲聊着,聂赫留朵夫忽然想到一个消遣的好主意,凑过去问德米特里的意见,“我们去骑马吧,怎么样?”   德米特里去过这里的马厩,不过是以鹦鹉形态去的。那些马匹太过高大,随便一匹马的蹄子就比他整只鸟要大了,当时他就在附近的树上观望着,看见拿着鞭子的驯马师对马匹吆喝着,只觉得马这种生物真的太大了,难怪聂赫留朵夫曾展示给他看的那把马鞭那么粗,鞭子如果不够粗的话,甩在马身上,恐怕和挠痒痒差不多。   德米特里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比起聂赫留朵夫这个早有骑马经验的少年,他对从未接触过的骑马有着极高涨的兴趣。   然而,现实不尽如人意,马厩里的马儿每一匹都十分健壮,根本不适合小孩子。   驯马师特意牵了一匹不那么高大、性情偏温顺的成年马儿过来,态度谦卑地说道,“抱歉,尊敬的客人,庄园近几年没有出生小马驹,恐怕只能请您将就一下了。”   小孩骑小马,可现在没有小马。   德米特里努力仰起头看向上方马脸,只看到马儿咀嚼草料的下巴。他目测了一下马背的高度,就发现一个事实——就算他蹦起来,也不可能单凭自己爬上马背。   看着已经骑上马,正缓缓往他这边走来的聂赫留朵夫,德米特里忽然灵光一闪,对着马匹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旁人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见马儿忽然停住了咀嚼的动作,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缓缓跪趴了下来,而德米特里则迅速地爬上了马背,随着马儿逐渐站立起来,德米特里就紧紧地抱住了马脖子,他现在离地面太远了。   亲眼目睹这种神奇的景象,驯马师嘴巴张张合合,三观都被震碎了。好半天,才想起要恭维一句,“可见您与马儿心意相通,是天生的马术天才啊!”   “谢谢。”德米特里回道,余光瞧见聂赫留朵夫一脸的瞠目结舌,他还把脸从马鬃里抬起来,得意地喊道,“我曾经驯服一只雄鹰!”   德米特里以前就这么吹嘘过,但聂赫留朵夫之前都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吹牛,现在才真信了,很给面子地夸赞道,“真厉害。”   “……”   趁着两人正在说话时,驯马师找了个由头,让另一个负责养马的人过来替他牵着德米特里骑的马,随后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两人都没有关注驯马师离去的路线,所以就没人发现,本没有资格随意进入庄园主住宅的驯马师竟然径直走进了侧门。   . 第18章   德米特里成功驯服了一匹马,聂赫留朵夫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先生依旧维持着他那万年不变的冷静,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感到惊讶。他对德米特里说道,“这是真的吗,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立刻保证自己没有撒谎,就像一个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急着和家长炫耀的小朋友。   他怕费奥多尔不信,还踮起脚来,拽着对方的衣角,非要对方听他说完详细经过。   “我对那匹马说,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我告诉它,如果它答应和我做好朋友,我就给它带好吃的蓝莓,然后它就答应了——什么?你问我怎么知道它答应了?因为它主动趴下了,所以就算它不说话,我也能猜到它的意思。我就知道,没有谁可以拒绝蓝莓,蓝莓是世界上最棒的水果!”   “它一定是这座庄园最好的马,我骑在它身上,简直如履平地,”德米特里夸张地说道,“而且它的鬃毛真的很茂密,我猜保暖效果一定很棒!”   “……”费奥多尔静静地倾听着,当德米特里寻求回应地看过来时,他就淡淡地“嗯”一声,然后德米特里就会更加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讲。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珍妮,听起来就很漂亮!”德米特里说着,刚好看到了有人牵着那匹马从不远处经过,他立刻指着马,“看,是不是很漂亮?”   费奥多尔说道,“……那不是一匹公马吗?”   德米特里理直气壮地说道,“但是珍妮很漂亮,不是吗?浑身都是白色的,就像雪一样。”   .   换了个地方住,德米特里的生活却没有产生多少变化。   在阿尔泰边疆区的时候,德米特里的日常很简单,早晨,他通常会在费奥多尔的枕头边醒来,然后充当鹦鹉闹钟,准时准点地把费奥多尔叫醒,有时,因为熬夜熬得太晚,费奥多尔刚被他吵醒,没过几分钟又睡了个回笼觉。   没人陪德米特里玩的时候,他就会自己找乐子,家里的每一处角落他都再熟悉不过,就算是少有人至的储物间,他也曾一头扎进去,弄得身上都是灰,因为这个,费奥多尔特意买了把牢固的锁,将储物间锁起来。   到了图拉州,德米特里就有更多发挥空间了。他最近跟那匹肯让他骑的白马打得火热,看他们那跨物种交流的样子,费奥多尔有时都会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养的究竟是鹦鹉,还是迪士尼公主?德米特里不止能和鸟类对话,还能跟其他物种畅通无阻的交流,就像北欧神话中的自然精灵一样。   不过想想德米特里的来历,费奥多尔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大多数时候,生活都是平静无波的,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小插曲。   除了刚来庄园时曾听到过聂赫留朵夫的外祖父——那位沃尔康斯基公爵和玛利亚太太吵架的声音,还有上次那个导致他变成人的沙龙上,德米特里藏在聂赫留朵夫的帽子里听到了对方和聂赫留朵夫的生硬谈话,德米特里几乎没怎么和对方打过照面。   从聂赫留朵夫的口中,沃尔康斯基公爵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总是用马鞭抽人,而且心肠特别硬,就算是对德米特里这样的小鸟,也不会手下留情。   而玛利亚太太的说法却不一样,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聂赫留朵夫和德米特里说外祖父的坏话,还特意过来阻止了。   “我不否认你外祖父确实脾气不怎么好,但……”她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带兵打仗的将军都是这样,脾气火爆,行事果决。他对男孩的教育方式也确实不对,但他是爱你的,只是太期待你成才了。别这么说一个爱你的人,好吗?”   聂赫留朵夫忍了又忍,还是反驳道,“如果他真的爱我们,当初父亲去世时,我们就不会那么孤立无援了。”   “……你外祖父他也想帮我们,但实在是束手无策啊,因为一桩冤案,沙皇陛下迁怒于沃尔康斯基,导致我们整个家族都受到了牵连,”玛利亚太太劝解道,“更何况,因为那个案子已经翻案了,军队也需要沃尔康斯基,曾经失去的一切现在都回来了。等你长大了,你的父族,你的母族,都会是你的。”   聂赫留朵夫眼神复杂,诚然,外祖父对他的态度简直和仇人没两样,每次见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说话也难听得要命,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沃尔康斯基家族这一代唯一的直系后裔,外祖父打下的家业多半会落到他的头上——他当然不想要那个老家伙的东西,一想到老家伙那张刻薄的脸,他就感到一阵反胃,但是他总不能替母亲做选择,母亲毕竟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但她是个女人,法律不允许她继承爵位,而若是没有爵位,家产都会被抢光的。   他跟着母亲改嫁,搬家,几乎事事都是听母亲的话。母亲让他改姓,他就改了,母亲让他不要仇视外祖父,他就尽量避免在母亲面前谈论那个讨人厌的老家伙——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尊重并敬爱这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在聂赫留朵夫心里,她温柔,圣洁,与圣母玛利亚相比,也并不差。   在最崇拜母亲的年纪,他甚至想过写一本书,将她光辉的形象永久留存,他也确实付诸实践了,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没能把那本书寄给出版社,甚至都没有试着寄给报社——他又想起了那只在他稿子上拉屎的可恶麻雀。   “好吧,您说得对。”他低下了头颅,“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然而,就在聂赫留朵夫退让的当天,就被那个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老家伙又教训了一顿,而原因听起来十分荒谬——他笑了。   是的,他笑了。   不是别的,只因为他不得体地“笑”了。   俄国有一句谚语,无缘无故的笑是傻蛋的标志。在俄国,为了避免被当成傻瓜,人们不会随便微笑,从而造就了一个刻板印象——俄国人都很高冷,并且吝啬微笑。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问一个俄国人,“俄国人天生不爱笑吗?”那么对方多半会这样回答:“我们只会真诚的笑。”   言外之意就是,俄国人不会像那些虚伪的人一样假笑,他们不屑于像阿美莉卡人那样逢人便笑,太假了。   聂赫留朵夫在阿尔泰边疆区住了几年,都快忘了这个谚语,他母亲一开始也习惯板着脸,在阿尔泰边疆区住着住着就会笑了,因为历史原因,俄式风俗在那里的扎根深度非常低。因此,在第一次见面时,身为陌生人的费奥多尔对她微笑,她也不觉得反感,还回了个笑。   聂赫留朵夫之前也吝啬微笑,还从他外祖父那里学了贵族腔调的刻薄话,后来就渐渐抛弃了那些习惯,想笑就笑,在阿尔泰边疆区,没有人会觉得笑是一件丢人的事。   说到聂赫留朵夫为什么笑,其实是因为当时德米特里变成了鹦鹉,正站在楼梯扶手上梳理羽毛,聂赫留朵夫看到了,就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结果就被外祖父抓了个正着。对方是个传统的俄罗斯男人,无法忍受家里有人像个傻蛋一样笑。   聂赫留朵夫憋屈得要命,偏偏碍于强权,只能忍气吞声,看着外祖父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他心知自己多半要挨一顿抽,也还是不认输地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今天玛利亚太太刚好不在,没人能调解,祖孙两个就这样杠上了。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一家之主赢了。沃尔康斯基公爵手里握着一根鞭子,冷笑着宣告了他的胜利,而聂赫留朵夫别无他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德米特里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沃尔康斯基公爵的暴力。从德米特里的视角来看,他只是跟聂赫留朵夫打了个招呼,然后聂赫留朵夫就莫名其妙地被训斥了一顿,看情况,等会儿说不准还要挨一顿打。   沃尔康斯基公爵对聂赫留朵夫不假辞色,脸色臭得可以,看起来对后者很不满意。作为聂赫留朵夫的朋友,看到沃尔康斯基公爵朝他走来时,德米特里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聂赫留朵夫说的没错,对方简直像一头棕熊,太吓人了。   鹦鹉的视角太低,德米特里就算拼命仰起头来,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到对方灰白胡茬的下巴。   德米特里紧张兮兮地看向对方,对方向他伸出手时,他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手指,生怕对方下一刻就要像揍聂赫留朵夫一样揍他。   大概是德米特里表现得太过惊恐,眼睛瞪得很大,翅膀也微微抬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怕被德米特里叨,对方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聂赫留朵夫回过头,就看见外祖父突然顿住了,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只见对方顿了几秒,突然又恢复了正常,猛的拍了一下聂赫留朵夫的背,“站直点!”   聂赫留朵夫又开始生气了,一声不吭地挺直了背,心中不服,他明明站得很直,这老家伙就是在没事找事。   见对方终于走了,应该是不准备揍他这只弱小无助的小鹦鹉了,德米特里这才松了口气,目送聂赫留朵夫离开的目光饱含同情,就好像在看对方上法场似的。他还在心里祈祷,希望沃尔康斯基公爵立刻拉肚子,最好在厕所里蹲个几天几夜,这样聂赫留朵夫就不会挨打了。   聂赫留朵夫刚被带走时,德米特里还在为对方提心吊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发挥好动本性,一边等聂赫留朵夫回来,一边在客厅里的桌子上蹦来蹦去。   桌子上有个果盘,德米特里发誓,他一开始并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果盘里有种黄褐色的水果实在是太香了,他才凑过去闻一闻香气,才不是要偷吃——   突然传来开门声,德米特里吓得一激灵,赶紧找了个掩体躲起来,最近的掩体就是那个果盘,他躲在后面探头探脑,就发现来人不是他记挂的聂赫留朵夫,而是沃尔康斯基公爵。   对方朝着桌子的方向走来,德米特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时预备喊救命,呼唤爸爸来救他。对方径直走到桌子边上,搞得德米特里心里七上八下,却只是拿了个水果,还问了厨娘一声,“这是什么水果?”   “这是南边来的猕猴桃,前些日子,有人送到老爷您这里的礼品里就有不少。”厨娘回答道。   德米特里这才知道那种一看就很好吃的黄褐色水果叫做猕猴桃。   对方给猕猴桃剥了一半皮,尝都没尝一口,就没有耐心了,随手将猕猴桃一扔,刚好就扔到了德米特里面前——是的,正正好就落在德米特里前面。   德米特里都睁大了眼,还有这么巧的事?   然后对方就走了,也不打算收拾一下,径直走掉了。   德米特里疑神疑鬼,好半天才敢伸出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那颗被抛弃的,还算完整的猕猴桃,立刻就被猕猴桃的美味俘获了。   后面几天,不知是不是错觉,德米特里总觉得果盘里多了好多猕猴桃,每次飞过果盘上空,都馋得流口水,但碍于沃尔康斯基公爵的恐怖,德米特里完全不敢造次。   好在沃尔康斯基公爵是个习惯很差的人,对方总是浪费食物,经常把猕猴桃剥了一半就丢掉,剥了又不吃,看得德米特里非常难受——怎么可以浪费食物呢?   还好对方没有将不吃的东西丢进垃圾桶,而是放在桌子上,给佣人增加工作量——原谅德米特里,他实在是想不到对方这样做的其他可能动机了。   就算他不吃,结果也是扔掉,因此德米特里就毫无负担地吃掉了那些水果,渐渐地,他甚至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一看到沃尔康斯基公爵闲着没事开始剥水果,他就等对方走了,再去吃那些本来要被浪费的水果。 第19章   秉承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德米特里不仅消灭了沃尔康斯基公爵剩下的水果,还把费奥多尔准备给他的正餐吃得干干净净,造成的结果就是撑得慌。   费奥多尔注意到德米特里异状时,德米特里正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这对好动的德米特里来说并不多见,所以费奥多尔就过去看了一眼情况。   他一走过去,德米特里就缓慢地转过脑袋,费劲地扑腾了一下,把自己翻了个面,露出羽毛颜色较浅的腹部,呜呜咽咽,“我好难受。”   说着,德米特里还干呕了一下,落在费奥多尔的眼里,就跟抽搐痉挛有些类似,费奥多尔还以为德米特里得了急病,或者感染了什么流感病毒,连忙检查了一下。   “你干什么了,德米特里?”费奥多尔稍微检查一下,就发现嗉囊比平时略鼓了点,像是吃多了。但德米特里以前都没有出现过吃多的情况,作为一只智商远超常鸟的鹦鹉,他是知道饥饱的,因此费奥多尔选择先问一下,再下结论。   德米特里依旧躺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闻言诡异地沉默了两秒,装傻,“我什么都没干呀。”如果他告诉对方,他吃了别人不要的东西,总感觉会被训的吧。   这幅样子,无疑是不打自招。费奥多尔比德米特里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一见就知道德米特里说谎了,他也不拆穿,瞥了对方一眼,直接走了。   德米特里仰躺着,一开始还没发现费奥多尔已经走了,等他耳尖地听到旁边的软椅传来细微的塌陷声响时,才意识到对方居然就这么走了。   尽管实在是撑得慌,德米特里还是艰难地飞到了软椅附近,模仿看过的影视剧,十足幽怨地说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都不关心我。”   费奥多尔头也不抬,用手把德米特里凑过来的脑袋挡住,不让对方影响自己看书。可德米特里不得到回应誓不罢休,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用鹦鹉的身体干扰费奥多尔后,他就立刻变成了人,抱住对方的小腿,用脑袋去顶对方手里的书,扰得对方烦不胜烦,只好先放下书。   他刚一把书合上,就对上了德米特里幽幽的视线,对方像只树懒一样抱住他的腿,就算他站起来,对方也抱着不撒手。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对方抱起来,省得对方像个秤砣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胖了?”费奥多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幼崽,“感觉重了不少。”   德米特里立刻反驳道,“我才没有胖!”见费奥多尔还真给他称了重,而他居然还真重了一点,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变胖的事实,开始胡说八道,“是因为头发长长了。”   “头发有这么重?”费奥多尔听他狡辩,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德米特里支支吾吾半晌,见费奥多尔还要接着说他体重的问题,赶紧变回鹦鹉,从窗户飞出去了。   “不跟你玩了!”德米特里气呼呼地飞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   德米特里悄悄落在地上,自以为悄无声息,又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美貌。他之前从不觉得自己胖,因为他没见过别的同类,直到他有一天从电视上看到了一只身段颀长,气质优雅的灰鹦鹉,他才察觉到一件事——比起正常的灰鹦鹉,他可能真的有一点微胖,当然,只有一点点。   作为一只从小在夸奖和称赞里长大的鹦鹉,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德米特里其实非常自恋。几乎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夸他可爱,夸他聪明,他也逐渐理解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之所以对胖比较抵触,主要是因为审美。就算是鹦鹉,对美丑也是有一定辨别能力的,在鸟儿眼里,矫健轻灵才代表着美,所以德米特里不想变成一只胖鸟——虽然他已经是了,但至少在现在,他并不这么认为。   可能是因为鹦鹉形态吃胖了,连带着人身也重了一些,德米特里给自己穿了身衣服,又哒哒哒地跑到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乍一看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自己脸颊都变肉了。   注意到这件事之后,德米特里整只鸟……啊不,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费奥多尔见他垂头丧气的,本以为德米特里会自己排解,就没打算管,可德米特里连着几天都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费奥多尔就问了一句。   德米特里依旧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估计是因为费奥多尔这几天没怎么理他,就开始生气了。   “胖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费奥多尔只好安慰道。   “那你说,德米特里不管怎样都好看。”德米特里幼稚地扯着对方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说句话又不会少块肉,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费奥多尔沉默半晌,还是说道,“德米特里不管怎样都好看。”   “真的?”   “……真的。”   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也不生胖气了,立刻笑了出来,脸上浮现两个不明显的小酒窝,“嘿嘿,爸爸不会骗人。所以我就是很好看,德米特里最好看!”   .   自打德米特里可以变成人之后,他就过上了一天人,一天鸟的日子,导致佣人们都以为是客人带来了一位总是笑得很可爱的小客人,还养了一只古灵精怪的鹦鹉,从未怀疑过鹦鹉和人都是同一个灵魂。   有了上次吃太饱,导致不舒服的教训,德米特里就不会再一个劲地猛吃了,虽然他对猕猴桃还是很馋,对正餐里的蓝莓也垂涎欲滴,好歹还是忍住了。   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空闲,沃尔康斯基公爵又闲着没事开始剥猕猴桃,兴许是剥得多了,一开始还会剥得满手汁,现在却不会了。   德米特里变成鹦鹉,自以为隐蔽地站在装饰用的柜子后面,盯着对方手里那颗猕猴桃半晌,才沉痛地移开目光,他刚才已经吃过了,所以就算馋,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一如既往,对方没有吃,将猕猴桃放在桌子便走了。   大概是出去散步了?德米特里心道,老年人好像都喜欢散步。   今天费奥多尔有事,没空搭理他,玛利亚太太又出去见自己年轻时的好友了,最常闲着的聂赫留朵夫也被外祖父关在房间里自学兵法,德米特里去用喙去敲对方的窗户,对方就隔着玻璃用口型和手势说,他房间的门和窗户都上锁了。   所以德米特里就无所事事了,趴在天花板吊灯的凹槽里面,眯着眼,就这么打了个盹儿。   等沃尔康斯基公爵散步回来时,就看到了桌子上完好无损的猕猴桃,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德米特里小睡了一会就醒了,站在吊灯上面伸展了一下翅膀,就当活动筋骨了,客厅里静悄悄的,他以为没人,就直接拍拍翅膀飞了下来,像人一样,悠哉悠哉地踩在地毯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是惬意。   没成想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双大尺码的鞋子,被这么一吓,德米特里立刻就清醒了,警惕地往后退一步,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睛。   咕咚。德米特里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就像一只和狮子对视的小仓鼠,根本不敢动,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一爪子拍过来。   四下无人,厨娘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今晚的饭菜,佣人们也打扫好了卫生,自觉不会在客厅这样的场所出现,所以现在整个客厅里就只有德米特里和沃尔康斯基公爵。   沃尔康斯基公爵面无表情,缓慢地往前移动,突然蹲了下来,德米特里差点跳起来,看着那只逐渐靠近的大手,他都想好了遗言,谁知下一刻,落在他头上的不是巴掌,而是轻柔的抚摸,那是一只宽阔的手,因为常年握枪,指腹有厚茧,右手手心有一道横亘掌心的浅色疤痕,看上去是陈年旧伤了。   德米特里一时之间都愣住了,原本炸开的羽毛缓缓恢复原状,听到对方说,“尝尝么?”说着,对方像是怕惊动他似的,极轻、极缓地将之前剥好的猕猴桃放到德米特里眼前,然后就不作声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德米特里,好像在等待德米特里的反应。   “……”德米特里吓了一跳,来不及扭捏,食物就送到了眼前,他未经思考,就啄了上去,等嘴里弥漫出酸甜的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他好像把对方想得太坏了。   都怪聂赫留朵夫,要不是对方一直跟他说坏话,他也不会先入为主,觉得这样大块头的家伙是坏人。这么想着,德米特里就心安理得了,把一整个猕猴桃都吃掉了。   “谢谢,”德米特里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交流,就用最简单的话表达了感谢,“猕猴桃很好吃。”   对方的神态还是一样的严肃,用指腹摸了下鹦鹉头顶的羽毛,对一只不知事的鸟儿流露出了少见的温和。   “嗯。”对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德米特里。”   对方点了点头,“好名字。”   早先听说玛利亚的朋友养了一只聪明的鹦鹉,今日一见,果然聪明。   . 第20章   转眼间,就到了出征的日子。   沃尔康斯基公爵今天六十多岁,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将军了。他十几岁的时候就随父从军,征战数十年,年过半百时才遭遇了第一次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没几年又因为新兴的战事而重新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军队。   几名近卫军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里面最年迈的也不过四十余岁,但没有谁比沃尔康斯基公爵更高大,他就像一堵厚实的、可靠的墙,站在那里,便让人忍不住看过去。聂赫留朵夫对外祖父“如棕熊般”的形容再贴切不过,即使是再平均身高较高的斯拉夫人当中,也少有这样年老仍如年轻时一样高大的人。   沃尔康斯基公爵的妻子、聂赫留朵夫的外祖母住着拐杖过来,给丈夫一个颤颤巍巍的拥抱,再送上一束象征着对勇士的祝福的花。就算是在这样告别的场合,两个人仍然是板着脸的,期间交流约等于0。   沃尔康斯基公爵听到妻子在他耳边说,“尼·谢,要凯旋!”女儿带着外孙站在旁边,虽然女儿的脸上带着他不喜欢的笑,他却没有拒绝对方踮着脚为自己戴上的花环。   他轻轻地回抱了一下妻子,又对女儿和外孙点了点头,对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同一天,俄罗斯全境的电视台都停止播放娱乐剧,换成了正在举行欢送英雄仪式的首都新闻频道。画面中,东正教的牧师正在进行“洒净”仪式,祈求上帝的保佑和祝福,希望这次西征欧洲能得到好的结果。   牧师进行仪式后,镜头又给到了出征的将士们,首当其冲的就是沃尔康斯基公爵,对方头上还戴着玛利亚太太的花环,在记者询问是否有信心时,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们会凯旋。”身后的士兵们听到长官如此有气势的发言,纷纷喊叫起来,一时间现场士气昂扬,气氛很是热烈。   聂赫留朵夫对着电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其余所有人都这么做了,费奥多尔也一样。了解费奥多尔的人或许会觉得他这样的人信仰上帝会是一件奇怪的事,但费奥多尔其实是非常虔诚的教徒,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上帝和神明的概念刚刚流传进寒冷的西伯利亚时,他就开始信奉上帝。   德米特里在一旁瞧着,照样画葫芦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玛利亚太太就笑眯眯地夸他,“德米特里是上帝的好孩子。”   德米特里不知道上帝是谁,因为费奥多尔和神祷告时,并不会将祷告说出口,也从未提及上帝。于是德米特里想了想,就说,“我不认识上帝,所以我不是上帝的孩子,我是爸爸的孩子。”   说着,德米特里还扯了下费奥多尔的袖子,指望着从后者嘴里得到什么回应。   费奥多尔这时也不想纠正德米特里的话了,反正德米特里也不会听,只好无奈地叹气。   玛利亚太太听了,没有上纲上线,反而笑了,觉得这样孩子气的发言很是可爱。她摸了摸德米特里的脑袋,手没忍住在对方柔软的卷发上多停留了一会,说道,“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   沃尔康斯基公爵离开后,庄园里还是在正常运行。   没有了外祖父的管束,聂赫留朵夫终于不必整日整日地在房间里学习,远离那一方枯燥乏味的空间,来到了户外更宽广的天地里。   德米特里变作鹦鹉在天上飞的时候,就碰到过徒步走在外面的聂赫留朵夫。那天阳光有些刺眼,不过依旧算不上炎热,在俄罗斯,人们用温暖形容这样的天气。   当时聂赫留朵夫坐在树荫下,望着不远处的麦田,此时还没到收割小麦的时候,小麦还是青翠的,在风中摇晃着,自成一片风景。   德米特里悄悄落在对方头顶的树枝上,决定给对方一个惊喜。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突然落到了对方的肩膀上,对方却并不惊讶,往后靠了靠,刚好倚在粗糙的树皮上,嘴角勾了勾,说道,“我就知道是你。”   德米特里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   “我听到声音了,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很明显。”对方回答道,“可能你自己听多了这样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忽略了,但我倒是很少听到——这附近没有一只鸟是不怕人的,它们都太警惕了,所以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你在看什么?”德米特里理了理羽毛,看了看周围,只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农民。”聂赫留朵夫指着不远处躬身的人,“我最近才发现,世上还有他们这样的人,整天劳作,都是为了旁人。”   德米特里歪了歪头,他遇到过一个会吹口哨的农民少年,所以对农民挺有好感,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没兴趣盯着他们看。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千篇一律,太无聊了。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能听他倾诉,又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地此景,都刚刚好,聂赫留朵夫开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农民是很可怜的人,生来就是这样凄惨的命运,要一生一世为别人劳动,自己却无法获得与之相配的报酬,我前些日子去翻了现行的法典,里头关于农民的法令太严苛了——我是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你知道吗?法典甚至都不会将他们称作农民,而是农奴!”聂赫留朵夫加重了语气,满脸的困惑,“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低人一等呢?这真的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跟一个农民聊过天,他和我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我希望他们变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痛、贫穷、被歧视,没有身为人的权利……我同情他们。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办法,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一定会试试的。”聂赫留朵夫喃喃自语道。   这些东西对德米特里来说还太早了,他没听懂,就说,“我知道,农民是很好的人。我认识一个叫瓦列莉亚的美丽小姐,她曾经陪我聊过天,有礼貌,又很勤劳。”   .   时间飞速流逝。   在春小麦成熟的季节,德米特里终于又要搬家了。此时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沃尔康斯基公爵出征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德米特里和费奥多尔在这座庄园里住了差不多半年,费奥多尔自觉叨扰,又刚好有事,就带着德米特里和玛利亚太太他们辞别了。   玛利亚太太很舍不得德米特里,若非费奥多尔还在旁边,她都要抱着德米特里抹眼泪了。临走前,她还送给费奥多尔一个沃尔康斯基家族的信物,告诉对方,如果有事,可以出示这个信物,也可以来这里找他们帮忙。   聂赫留朵夫对突如其来的离别难以接受。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誊写自己的长篇小说,他已经写完了初稿,但是字迹太潦草,于是便决定重新誊写一遍,再把稿子寄到出版社去。小说刚开了个头时,他还笑着跟德米特里说,出版后要送德米特里一本,现在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聂赫留朵夫是个很重感情的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早已将德米特里当做了自己的挚友。快要出发时,聂赫留朵夫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德米特里,将自己处女作的初稿当做礼物送给了德米特里,然后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德米特里也很舍不得对方,看见对方悲伤的眼神,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伤感。与对方的初识并不算愉快,后面的相处却成了珍贵的回忆,回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德米特里越想越难过,又因为自尊,不想直接哭出来,就把头埋进对方怀里,把眼泪抹在对方衣服上,半晌才抬起头来,故作坚强地对费奥多尔说道,“爸爸,我们走吧。”   他抽了抽鼻子,“我和他告完别了。”   玛利亚太太最后和费奥多尔抱了一下,就目送费奥多尔他们上了车,等车走了很远,德米特里才缓过来,打开聂赫留朵夫送给自己的礼物,看着里面潦草到了极致,几乎每个单词都连在一起,看不出写了什么的文字,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德米特里一边擦眼泪,一边嘀咕道,“他的字也太难看了,我根本看不懂他写了什么。”   德米特里把稿子递给费奥多尔,让后者帮他看一下,可费奥多尔也看得费劲,只看清了开头的标题,署名,还有最后给德米特里的祝语。姥啊移症哩’欺令酒4陆3七三令   《战争与和平》,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曾用名: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聂赫留朵夫),起稿于1982年3月。   【谨以此作,献与年少的挚友,德米特里。】   【祝您,事事顺利,岁岁平安。上帝会保佑您。】   最后一页还夹了一朵干掉的勿忘我。   “我都快忘了他改姓了。”德米特里说道,“我一直叫他原本的名字,他也从不反驳。”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埋了很多伏笔,有了解过托尔斯泰的应该都看出来了。   历史上托尔斯泰很尊敬自己的母亲,他母亲也确实叫做玛利亚,只是很早就死去了。   顺带一提,德米特里·聂赫留朵夫是托尔斯泰的代表作《复活》中的主角,我在查资料时发现了这个有趣的巧合,在给德米特里取名时,我完全没有想起《复活》,最后却戏剧性地重名了,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因为这个巧合,感觉可以写很多有意思的剧情[狗头]   .   关于昨天为什么鸽,其实是因为前天又睡不着觉,熬了个通宵,导致我不得不重新调作息,硬撑一整天没睡,下午五点没忍住睡了个觉,结果一觉睡到今早六点[鸽子]我不是故意鸽的啊! 第21章   离开待了半年的庄园后,德米特里还有些不习惯。或许是运气不好,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此时他们才刚下车,离躲雨的地方也还有些距离。   好在费奥多尔早有先见之明,在骤然变大的雨滴还没来得及打湿他的外套时,他已经撑起了一把黑伞,德米特里拽着他的衣角,贴着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起走,但费奥多尔比德米特里高太多了,就算他尽量把伞打低一点,德米特里难免淋到了一点雨。   这附近没什么人烟。德米特里一只手扯着费奥多尔,一只手放在自己头顶,可他的手太小,没办法挡住所有飘斜的雨丝。忽然,他灵机一动,把目光放在了费奥多尔的外套后摆上,将布料掀起来盖在头顶。   “……”费奥多尔说道,“你干什么呢?”   “躲雨。”德米特里躲在对方衣服后摆的下面,“我头发都要湿啦……阿……阿嚏!”   德米特里突兀地打了个喷嚏,眼见雨势渐大,费奥多尔索性换了只手拿伞,说道,“变回去。”   说着,他半蹲下身,另一只手拖住德米特里的腰,让对方坐在他的手臂上,这样一来,德米特里变成鸟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也不会因为无受力点而掉在泥泞的地面上——行李箱容量有限,他拢共没带多少换洗衣物,也只能稍微注意一些了。   德米特里借着力搂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就变成了鹦鹉,钻进了对方的外套口袋里。得亏费奥多尔今天穿了件大口袋的衣服,不然德米特里还得露个脑袋在外面——比起之前雏鸟的体型,德米特里真的长大了很多,无愧于大型鹦鹉的称号。   费奥多尔这才得了空,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慢慢地往前走,耳边雨声淅淅沥沥,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城门的影子。   向守卫出示证件后,费奥多尔成功带着德米特里进入了城门,径直找到一家旅馆,就这么入住了。   城市比起庄园,最大的不同就是,到处都是瓦砖、石头和水泥铺就的现代路面,而不是图拉州那样随处可见的田野。   德米特里趴在窗户边看雨,等雨停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去找费奥多尔,提醒对方,“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两人一起出去觅食,旅馆里虽然提供酒水饮料,却没有适合小孩子吃的食物,还是得出去找家餐馆。   费奥多尔在附近转了一圈,只发现了一家未关门的餐馆。其实有不少门面都挂着餐馆的牌子,只是都关店歇业了。   唯一一家未关门的是一家连锁高档餐馆,费奥多尔望着牌子上的餐馆名看了一会,只觉有些眼熟,或许是之前在欧洲其他国家的街上看到过。   不出意外,人很多。   费奥多尔还没推门进去,就看见了排成长龙的队伍,如果正常排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店员歉意地鞠躬,表示今日特殊,实在是人手不足,还为等待的客人们提供了一处坐下的地方。   德米特里等了没几分钟,就饿了。但他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孩,要排队嘛,这个他明白,不过等待的时间实在是有些煎熬。他们拿到的号码牌在最后,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用餐,德米特里就差没流口水了。   费奥多尔见对方一副很饿,还硬是忍耐的样子,不禁反思了一下,他平时对德米特里难道很严苛吗?他拿出手机,简单按了几个键,很快就有店员过来看了一圈,带他们进去就餐了。   德米特里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用排队?”   这里是包间,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费奥多尔瞥了他一眼,也没瞒着,直接说道,“因为我黑进了他们的系统,让店员以为我们提前预订了位置。想吃什么?”   德米特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菜单吸引了,挑挑拣拣点了几个名字有趣的菜,比如仰望星空派之类的。   费奥多尔看了眼菜单,“……”他要不要告诉德米特里,这东西很难吃?   瞧德米特里这期待的样子,显然没有听说过仰望星空派的赫赫威名。   算了。费奥多尔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让德米特里自己试试也不错——谁能说这不是一次有趣的体验呢?   果不其然,德米特里对仰望星空派的态度变化很快,从期待到奇怪,再到讨厌。   刚听到这个菜名,德米特里还很期待,等服务员端上一盘插着几个沙丁鱼头的派时,他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为这闻所未闻的奇特造型。本着食物要亲自品尝才能评价的想法,德米特里用叉子插了一块,一放到嘴里,只嚼了几下,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好……呕……”德米特里呕了两声,“好难吃……呕……”   费奥多尔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吃仰望星空派,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难入口的食物,一吃进去,就是满口的鱼腥味,叫人难以忍受。如果不是沙丁鱼爱好者,对这道菜一定会望而却步。   费奥多尔第一次觉得嘴角这么难压,好在还是压住了。德米特里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喝杯水漱漱口吧。”   德米特里一边漱口,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所以下次不要再点了。”费奥多尔一本正经地说着,顺便告诉了对方一个点菜的小窍诀,“看到仰望星空派那里的介绍,英国名菜了吗?根据经验,英国菜通常不会太好吃。”   “听说中国菜很好吃,有机会可以去中餐厅。”费奥多尔说道。   “去哪里都好。”德米特里怨念深重,把仰望星空派推远了些,嘟囔道,“只要不是这个——仰望星空派就好了。”   “真是太过分了!明明这么难吃,”德米特里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为什么要取这么好听的名字?”   .   回到旅馆之后,费奥多尔休息了一下,到晚餐的时间,他本想去喊德米特里出去吃饭,结果却突发意外,德米特里自己跑去旅馆一楼玩了。   费奥多尔下来找德米特里时,就发现桌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过去叫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应,这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一摸对方的额头,就感受到了异常的温度,德米特里发烧了。   之前在路上时,德米特里就淋了点雨,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作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高烧,德米特里脸蛋红扑扑的,闭着眼睛,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大概是烧晕了。   附近的医生没那么快来,费奥多尔只好把德米特里抱到床上,然后把湿毛巾敷在对方的额头上,好歹起到了一点降温的作用。德米特里体温降低了一点,意识还是不太清醒,虽然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了,费奥多尔和他说话时,他也只会死死攥着费奥多尔的衣角,发出一些模糊的无意义音节。   “能听到吗,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昏昏沉沉时,隐约听到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跟着我念,【德米特里恢复了健康】。”   德米特里晕乎乎的,想说话,喉咙却像塞了棉花似的,无论如何也没法吐出一个清晰的单词。   不知过了多久,德米特里从昏迷中睁开眼,就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他艰难地转过头,才想起来,这里是他们刚搬进的旅馆。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窗户玻璃上,外面已经天黑了。德米特里只记得下午的时候自己在旅馆一楼玩,然后突然感觉有点累,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再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现在德米特里只觉得脑子好像都变成了浆糊,稍微摇一下头,就有种头疼欲裂的感觉,更糟糕的是,他连鼻子都堵了,只能用嘴巴呼吸。   自有记忆以来,德米特里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这种久违的难受感觉让他鼻子酸酸的,有种想哭的冲动——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于是,费奥多尔刚推门进来,就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走到床前,怀里就立刻窜进了一个小炮弹,对方刚退烧,身上还很热乎,就像个小火炉一样温暖,此时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爸、爸爸,我、我好难受……德米特里好难受!”   “没事,会好起来的。”费奥多尔安抚地摸了一下德米特里的头,等对方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才道,“现在还不舒服吗?”   德米特里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特别委屈地说道,“难受,很难呼吸,感觉要被憋死了。”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小孩子还真是脆弱啊。或许是因为德米特里这半年来都没有怎么生病,所以他也懈怠了,路上突然下雨,他竟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让德米特里变成鹦鹉,到他的口袋里躲雨。   好在德米特里没事,不然这一点小纰漏就真的酿成大错了。   “跟着我念,【德米特里恢复了健康】。”费奥多尔说道。   德米特里马上反应过来了,跟着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有一股暖流经过全身,生病带来的疲倦被一扫而空,仿佛焕发新生一般,头也不疼了,鼻子也不堵了。   “我好了!”德米特里站在床上转了几圈,高兴地说道,“爸爸,你好厉害!这也是口令吗?”   就让如今年幼的德米特里以为这是个口令,也没什么不好。等德米特里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这不是口令,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么想着,费奥多尔就没有否认,“不舒服的时候,就念出这句话。然后你会变得健康。” 第22章   最温暖的夏天已经过去,现在是充满凉意的早秋。或许鹦鹉也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便渐渐开始换羽了。   德米特里两三个月的时候,经历了鸟生的第一次换羽,褪去了从鸟蛋里带出来的绒毛,长出了很多羽管,没多久又长齐了飞羽。   现在因为天气逐渐转凉,德米特里之前的羽毛都开始脱落,费奥多尔每天起床都会在自己的头发里发现几片灰色的羽毛,如果德米特里刚好飞过来给他一个贴面礼,他大概率会被对方身上的羽粉弄得忍不住打喷嚏。   德米特里是在冬天出生的,今年秋季是德米特里生命中的第一个秋天,虽然德米特里对四季暂时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却已经对他记忆最深刻的冬季和秋季有了印象。   在德米特里刚破壳的去年冬天,他还没法出去亲自用喙碰一下外面的雪,却已经看过无数次窗外的雪景,有时候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还会斜斜地飘过来,在窗户外面的窄平台上堆积起来,几乎糊满了玻璃,这时候,他的眼前就只有皑皑的白雪了。   春天和夏天好像都差不多,都是没有雪的季节。而秋天却不一样,秋天也没有雪,却有更多值得去看的东西。德米特里曾和聂赫留朵夫……不,托尔斯泰一起看过的那片绿色麦田,在秋天都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坐车离开那座庄园时,德米特里还从透过车窗看到了摇曳的麦秆,那麦子层层叠叠的,风吹过来时,就像是涌动的黄金浪花。   城市和乡村的秋日也不一样。比起田野间随处可见的麦子,城市里更多的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枫树,在这个苍白的、缺乏热烈色彩的国家,很少有人不喜欢火红的枫叶。就像冬天的鹅毛大雪,红枫也成了标志性的秋景。   德米特里很快适应了在新城市的生活。虽然不知道费奥多尔为什么要离开那座熟悉的庄园,又没有回到充满回忆的阿尔泰边疆区,但既然对方这么决定了,他就跟对方一起走。   他们在新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没有离开的打算。德米特里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由石头、砖块和水泥构成的城市。   早先在图拉州,德米特里就见识过俄式风格的洋葱顶教堂,还有屋顶倾斜角度较大的房子,他从书本中看到了其他国家的平顶房屋,还好奇地问过费奥多尔,“为什么俄罗斯的房子总是尖尖的?是为了防止小偷从房顶的烟囱爬进去么?”   面对这样童趣的问题,费奥多尔的回答却很实际。   “因为冬天会下大雪,如果屋顶是平的,雪堆积在屋顶,会把顶压塌的。”   ”噢。”德米特里没话找话地说道,“所以,冬天的时候,雪会从尖尖的屋顶上滑下来。如果刚好站在屋檐下,会被雪砸到么?”   完全是明知故问啊。   “……”   尽管如此,费奥多尔还是回答了,“当然会。如果你刚好站在屋檐下,又刚好有一堆雪要迫不及待地亲吻大地——那你整个人都会被雪埋起来的。”   “嘿嘿,那我就变成雪人了。”德米特里一点都不觉得危险,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爸爸,你堆过雪人吗?”   “……”   .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通常是富裕的,他们不一定是法律上的贵族,但至少不可能是农奴。所以比起德米特里以前见过的小教堂,给富人们祷告的教堂面积大得多,隔得很远就可以瞧见那标志性的洋葱型穹顶,那教堂实在是建的很高,五彩斑斓的穹顶几乎要没入云霄。   因为费奥多尔有自己的事要做,德米特里就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某天,那个曾出现在德米特里的视野里、又很快消失的人再次归来了。德米特里在旅馆一楼玩耍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蓝头发的男人,他本想主动和对方打招呼,又想起了对方可能不知道他是那只曾和他问好的灰鹦鹉,纠结了一下,德米特里就跑上楼,通知费奥多尔,“爸爸,你的朋友来了。”   他的朋友?   费奥多尔听到这个形容,还愣了一下。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愣是没找到一个符合朋友条件的人,等德米特里说出了对方的名字,他才意识到是谁来了。   “伊万,是伊万叔叔!”德米特里说道。他还挺喜欢伊万的,当初伊万在他们家里待了几个小时,就匆匆离去了,不过德米特里还记得对方的脸,对方曾送给德米特里一朵石头花,很特别,德米特里有一段时间一直把那朵石头花放到窝里,垫着睡觉。   在德米特里的观念里,好像走得近就算是朋友了。   这么一想,德米特里会以为他和伊万是友人关系,倒是很正常。   “他在楼下吗?”费奥多尔问道。   “是的!”德米特里喋喋不休地说道,“我本来想和他搭话,但是突然想起来,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他或许记得一只叫做德米特里的鹦鹉,但是他肯定想不到德米特里还能变成人。”   “我和他要谈话,”费奥多尔摸了下德米特里的头,给了对方20卢布,就将对方支开了,“你先自己出去玩一会。”   见德米特里兴高采烈地往外跑,费奥多尔还拔高了声调,又加了一句道,“别跑太远!”   德米特里跑太快了,很可能没听到他的话。费奥多尔只好给旅馆老板打了个电话,刚好他和老板也有些交情,“麻烦帮我看着些我家的孩子。”   老板答应了。   德米特里头一回得到这种数目的钱,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   作为一只有计划的鸟,他决定要好好规划一下这笔钱。   “首先,我要给城门口的乞丐几个卢布,他们太可怜了……然后,我要去买个新发带,之前扎头发的发带用久了,弹性很不好……”刚进城门时,路边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乞讨,德米特里当时待在饲养人的口袋里,也听到了他们卑微的乞求声。   德米特里嘀嘀咕咕,一旁悄悄注意着他的旅馆老板见状,就觉得很有意思。就算是在美人云集的俄罗斯,像德米特里这样漂亮的孩子还是很少见,在听到德米特里的声音之前,老板还以为德米特里是个女孩子。   老板看了一会儿,德米特里就突然抬起头来,刚好和他对上了视线。   老板是个直爽的大胡子男人,与德米特里见过的沃尔康斯基公爵一样高大,气质却迥然不同。   德米特里当即就跑过去,费劲巴拉地爬上柜台边上的高椅子,问道,“你……您看我干嘛?”忽然想起来面前的人比他大,德米特里还特意改了口。   老板偷窥被逮了个正着,不由有点尴尬,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干咳了一声,胡诌道,“其实我只是在看风景,你挡住我的风景了。”   德米特里有点不好意思,“哦……那对不起哦。”   老板看着对方纯净的婴儿蓝瞳孔,感觉良心受到了谴责,不由得心道,上帝啊,原谅我!   “要喝点麦芽酒吗?”许是因为歉疚,老板主动问道。   德米特里有些迟疑,他还记得自己有多容易醉酒,却听老板说,“麦芽酒度数低,比较甜,小孩子可能会喜欢。”   德米特里一听是甜的,踌躇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他接过一小杯麦芽酒,小口小口地喝着,慢慢都喝完了,也没有什么醉意。   “谢谢您!”德米特里跳下椅子,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还不忘回头感谢了一下好心的老板。   老板擦杯子的手顿了顿,“……”他现在一点都不奇怪费佳这个常年孤寡的家伙为什么会愿意养德米这个孩子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老板感叹道,跟费佳一点都不像。   .   和伊万谈完话,费奥多尔就看到门边探头探脑的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扒在门上,见费奥多尔投来视线,连忙招手道,“爸爸,我有事要和你说!”   伊万的目光在德米特里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可能是在想,首领什么时候养了个孩子,又或许是被德米特里特异的发色勾起了回忆,想到了那只格外聪明的灰鹦鹉。   见伊万走了,德米特里跑过来,仿佛要讲什么悄悄话一样,让费奥多尔侧耳倾听。   “……那个旅馆老板肯定不是好人!”德米特里说着,表情由凝重转为了得意,“他刚刚还想忽悠我,结果被我反过来耍了一通。”   费奥多尔早就从老板那里得知了粗糙的经过,他不清楚对方和德米特里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对方请德米特里喝了一杯麦芽酒,因为这件事,他还警告了对方,让对方不要给德米特里喝酒。   对方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也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油子,他警告对方,对方还在电话里嚷嚷,非说什么“没有麦芽酒的童年是不完整的!”“费佳,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喝酒,就剥夺孩子喝酒的权利!”   一堆没用的废话,夹杂着莫名其妙的称呼,费奥多尔不耐烦听,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明知道对方不是好人,为什么要喝对方给的酒呢?”费奥多尔问道。   “……你……怎么知道?”德米特里支支吾吾半晌,臊红了脸。   “你猜?”   德米特里这下子更肯定费奥多尔是个巫师的想法了,如果对方不是,又是怎么知道他忍不住喝了麦芽酒的?   “都怪麦芽酒闻起来太香了。”德米特里嘀咕道。   “嗯?”   “没什么。”德米特里假装什么也没说。   . 第23章   德米特里一开始想用费奥多尔给的卢布买一根发带,但事实是,他一分钱都没花,就得到了一根好看的发带。   德米特里找到附近的商店,又在货架上发现了一根符合要求的发带,就去付款了。他在柜台前使劲踮起脚来,试图将纸币递给年迈的老板娘时,老太太还扶着眼镜,正在对账,完全没注意到柜台前有个小萝卜头。   “太太,太太!”德米特里喊道,“我要付钱。”   老太太这才看到一个蓬松的灰色发顶,绕过柜台走到对方前面,问道,“小朋友,你要买什么?”   德米特里举起一根红色的发带,“这个!”   老太太说道,“哦,这个啊!其实是赠品,如果有人在我这儿总计消费10个卢布,我就会将这个免费送给他。”   德米特里“啊”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可是我好像没有10卢布的东西要买。”而且10卢布和一根发带的价值显然是不对等的。   正当他在发带和卢布之间犹豫时,老太太却笑了,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但那是对别人的标准,亲爱的,你和别人可不一样。”   对方不同于寻常俄国老太太的措辞让德米特里愣了愣,随即问道,“我与别人又有什么不同?”   老太太又捏了几下,“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男孩——在我们家乡,所有人都会忍不住管你叫Baby的。”   因为以前看过的动画片,德米特里听得懂简单的英文,闻言已经猜出了对方的家乡,还是确认般地问道,“我可以知道您是哪里人吗?”   “不列颠。也可以说是英格兰。”老太太笑眯眯地回答道。她走到货架,又取了几根颜色鲜艳的发带给德米特里,“我觉得这些都很适合你,都一起带走吧。”   至少在商店这样交易的场合,德米特里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白送的好事,不得不说,突如其来的好事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德米特里跟老太太道谢后,就攥着完完整整的20卢布和几根漂亮发带离开了。   除此之外,德米特里和费奥多尔一同出门就餐,刚好路过一家乐器店时,还拉着费奥多尔一起进去挑了把儿童款大提琴,店主还让店员帮忙把琴送到了二人住的旅馆。   “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记得这个了。”孩童大多是三分钟热度,德米特里对大提琴这种乐器的兴趣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然,没有合适尺寸的大提琴用来练习,也是一个原因。   费奥多尔看着大提琴,“还记得怎么拉么?”   “不记得!”德米特里笑了声,抱住对方的腿,防止对方离开,“所以才要爸爸你教我呀。”   于是,德米特里就顺理成章地占据了费奥多尔的大多数空闲时间,在平时,费奥多尔更愿意将闲暇花在听古典音乐上,或者看看当地的报纸,现在却不得不陪德米特里练琴,因为要注意纠正,他还必须时时刻刻集中注意力。   费奥多尔真心实意地心想,没有什么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好在这样的牺牲是有用的,德米特里最初拉大提琴就像锯木头一样,十分刺耳,等他花了半天时间,终于驯服了那把不听话的琴弓,才可以拉完一首曲子——没有错漏地,完完整整地。   “不错,”费奥多尔像是完成任务的家长一样,如释重负,“你现在可以出去玩了。”   .   德米特里在这里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愉快的,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某天,德米特里在外面遇到了几个没礼貌的青少年,对方言语无状,讥笑德米特里是个小矮子,把德米特里气得不轻。   “就算是女孩子,你这样的也太矮了。”对方笑嘻嘻地说道,朝德米特里的头顶伸出手,德米特里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像是要把脏东西抹到他头上来,于是他立即躲开了,跑回了旅馆。   德米特里闷闷不乐,感觉被不实谣言诋毁了。他跑去问费奥多尔,“我很矮吗?”   “不,正常而言,你的身高算是中等。”费奥多尔正在看报纸,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为什么问这个?”   德米特里不高兴地说道,“有个可恶的家伙说我是个小矮子。”   “谁?”   “……不知道他叫什么。”德米特里想了又想,有些沮丧,“可能叫做白痴吧。”   德米特里骂了一句白痴,还是觉得不解气,又气冲冲地跑出去了。没多久,费奥多尔就看见德米特里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完全不见刚才的生气。   他忍不住觑了对方一眼,惊奇于对方情绪的快速转变。   费奥多尔还没开始问,德米特里就期待地望着他,迫不及待地说道,“爸爸,你猜我刚刚去干什么了?”   “什么?”费奥多尔配合地问道。   “我让我的小弟们去教训了一顿那个讨人厌的臭小子——或许明天的娱乐报纸上会刊登这件事,”德米特里扬眉吐气地说道,“——关于几个白痴被一群正义的鸟儿围攻这件事。”   “什么围攻?”   “总之……就是那样啦。”德米特里说话含含糊糊的,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头窃笑,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做的事绝对不止口头说的这么简单。   果然,就在次日,当地的娱乐报纸刊登了一则滑稽的报道——成群的鸟雀在城市上空集结起来,对着几个青少年空投鸟屎炸弹,有好事者抓拍到了他们浑身涂满鸟屎、狼狈逃窜的样子,为很多人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德米特里为了犒劳听话的小弟们,还从米粮店买了些麦子回来,把每只参与行动的鸟儿都喂的饱饱的。他一边从袋子里掬起一把麦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我可没策划什么坏事!只是合情合理的反击而已,你们说是不是?”   鸟雀们纷纷伸头去啄他手里的麦子,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就像在点头认同似的。   .   每逢星期日,德米特里就会有机会跟大人一起去教堂做礼拜。   因为城中心的教堂距离他们居住的旅馆比较远,所以德米特里平时几乎不可能自己去教堂玩耍。他郁闷地发现了一件事,当他试图离开以旅馆为中心的方圆半俄里时,都会有人把他带回去。   那个人有时是费奥多尔,有时是旅馆老板,就连那个卖给他们大提琴的乐器店老板,在瞧见德米特里跑远时,都不介意帮忙看一下孩子。   “德米这么漂亮的孩子,可别让人拐跑了。”乐器店老板把德米特里带回来时,还和费奥多尔说道,“前阵子有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之后手脚都断了,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什么人贩子?”德米特里还是头一回听说。   “就是专门偷你们这种孩子的坏人,被人贩子偷走,就很难回家了。”   德米特里听了这话,才歇了自己跑出去玩的心思,他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前阵子关于人贩子的报道,看了报纸上受害者落下残废的凄惨下场,吓了一大跳。   到了晚上,德米特里还记着那个人贩子,整只鸟都惊魂未定。虽说他可以用爸爸会救他这个理由来安慰一下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惊一乍,总是警惕地盯着窗户,生怕外边突然窜进来一个人贩子把他从爸爸身边抢走。   因为这个,德米特里睡得很不安稳,就算是已经睡着了,还不自觉地用翅膀拍旁边人的脸庞,直接把人拍醒了。   “……”费奥多尔醒来时,鹦鹉正趴在他脸上,灰色的羽毛刮蹭着他的眼睫毛,抖落一些羽粉,让他一睁眼就忍不住多眨了几下眼,鼻子也痒痒的,有种打喷嚏的冲动。柒淋酒斯六三栖衫临   费奥多尔将鹦鹉放回鸟窝,又拿了条小毯子盖上,对方却不领情,明明在睡梦之中,还是闹腾得厉害,翅膀拼命拍打空气,他唤了几声,对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却让他睡意全无。   无可奈何之下,费奥多尔只能点了根蜡烛,就着微弱的烛光,斜倚着阅读一本陈旧的诗歌集,指望着靠这本书度过无聊的下半个晚上。   德米特里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到了后半夜,他总算醒了,探出一个脑袋,“爸爸,你在看什么?”   费奥多尔没能得到足够的睡眠,黑眼圈有点重,反应也有点迟钝,闻言过了半晌才回道,“诗歌集。”他还合上书,将书侧过来,向鹦鹉展示诗歌集略有些破损的封面。   德米特里抖了抖毛,打着哈欠落到了费奥多尔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那本诗歌集,可德米特里对抒情诗歌不感兴趣,只大致看了一两眼,就兴致缺缺地扭开了头,转而看向室内的其他东西,像是在找打发时间的物件,可是失败了,德米特里看了一圈,还是选择蹲在费奥多尔的肩膀上。   “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德米特里又打了个哈欠,“爸爸,你的蜡烛太亮了,把我吵醒了。”   “蜡烛把你吵醒了?”费奥多尔瞧了他一眼,纠正道,“客观来说,蜡烛不具备吵醒你的能力,它顶多发出光亮,而不可能像轰隆雷声一样把你吵醒。这么说才是正确的——蜡烛太亮了,所以你醒了。”   德米特里“噢”了一声,刚睡醒,脑袋不清醒,还真重复了一遍,“蜡烛太亮了,所以我醒了。”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德米特里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恶鸟先告状地指责道,“都怪你,爸爸,你的蜡烛破坏了我的美梦。”   德米特里期盼地望着对方垂下的眼睫毛,希望下一刻对方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   不要再看书啦,快陪德米特里聊天。   可费奥多尔却没当真,完全没有搭理鹦鹉的意思,感觉脖颈侧面有点痒,就推了推那只靠在他颈侧的鹦鹉,“你的羽毛搞得我很痒。”   见费奥多尔不跟他玩,德米特里有些失望,他还指望着对方能和他多说两句话呢,也好打发一下时间。   德米特里百无聊赖地理了理羽毛,换了几个姿势,一会儿蹲在对方肩膀上,一会儿趴在对方头顶,扰的对方烦不胜烦,忍无可忍之下,就将他薅下来放在书籍与腹部衣物形成的夹角里,“没事做就一起看书,不要乱动了。”   德米特里表面上乖乖地“哦”了一声,只安静了几分钟,很快又开始扭头,好在他这回的动作幅度不算大,尚且在饲养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床头的蜡烛发出微光,德米特里把脑袋搭在书页上,侧着头望向窗外,就看到了外边如圆盘似的皎洁月亮,心想,今晚的月亮好像吃撑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圆形的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这章是德米特里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俄国好像不过中秋[狗头] 第24章   次日是星期日,正好是人们去教堂做礼拜的日子。   旅馆老板起了个大早,想赶上今天的第一场礼拜,结果就刚好撞见了下楼买早餐的费奥多尔,见费奥多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还关心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宿没睡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费奥多尔经过门槛时,还因为走路不看路,差点摔了一跤,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扶住了旁边的把手。   附近就有一家面包店,费奥多尔买了几条还热乎着的松软面包,回到旅馆时,就看到德米特里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跑到楼下来等他了。   “爸爸!”德米特里飞奔过来抱住他的腿,“我想吃蜂蜜味的。”   费奥多尔递给德米特里一条表面金黄的长面包,面包下部是用锡纸包起来的,不会弄脏手。   每天准时在早晨送来预订牛奶的送货员也到了,德米特里欢呼着跑过去,从送货员手中拿到了一瓶温热的牛奶,并且得到了一个来自送货员的摸摸头。   起因是费奥多尔订的报纸上刊登了预订牛奶的联系方式,德米特里早晨又经常被.干巴的面包噎到,所以费奥多尔就订了一段时间的牛奶,在期限内,每天早上都会有人将瓶装牛奶送货上门。   “你今天有空吗?”旅馆老板问道,“要不要去教堂做礼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很久没有去和上帝祷告了。”   “我每天睡前都会和主祈祷。”费奥多尔冷淡道,显然不想走一趟教堂,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   但德米特里却很有兴趣,追问道,“是城中心的那座教堂吗?我可以去吗?”   “当然,不论是否为上帝的信徒,都有资格进入教堂。”旅馆老板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我带德米去做礼拜?”   德米特里期待地看向费奥多尔,就见后者思索一会儿,很快点了头,“中午之前记得回来。”   他刚刚怎么没有想到呢?让德米特里去教堂做礼拜,就是一个合理的支开德米特里的理由。   德米特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饲养人的意图,高兴地喊叫一声,就跟着旅馆老板一同出门了。外面有点冷,德米特里一迈出门槛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就看见了还没来得及上楼休息的费奥多尔,对方头上还戴着那顶毛绒绒的保暖帽。   “爸爸,可以借我一下你的帽子吗?”德米特里站在门外,怕费奥多尔听不见,还手作喇叭,大声喊道。   费奥多尔止住上楼的步伐,就对上了外面德米特里亮晶晶的蓝眸,他今天出去买面包之前,还帮对方编了个辫子,用之前买的新发带绑了个红色蝴蝶结,也不知对方怎么弄的,这么短的时间,鬓角的发丝就变得有些凌乱了——也有可能是风吹的?的确,今日的风确实有点大。   通宵极大地压缩了人的精力,其实费奥多尔本可以上楼帮德米特里拿个帽子,但他现在实在是不想多走哪怕一步了,在帽子和多走几步之间只犹豫了一秒,就有了决断。   德米特里接过那顶与他有着深厚渊源的毛绒帽子,一戴上就感到了温暖的余温,在毛绒帽的保暖之下,他的耳朵也不至于冻得红通通的了,他语速很快地说道,“谢谢爸爸!”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跟着走了,不远处就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们。   费奥多尔目送他们远去,叹了口气,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   早晨的教堂十分冷清,破晓的天光穿透云层,照在五彩斑斓的穹顶上,德米特里从马车上下来时,教堂前只有一群早起的白鸽在啄食地上的小米,这些由教堂圈养的鸽子时常与人见面,早就失去了对人类的警惕心,德米特里已经走得很近了,它们有的在啄米,有的在梳理羽毛,就是没有一个受惊起飞的。   或许是因为来得太早,教堂门口的铁栅栏上面还挂着一把锁。   “看来是来得太早了。”旅馆老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第一场礼拜才开始呢。我猜,神职人员们恐怕还在用早餐,我们得等一会儿。”   德米特里则走到白鸽们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模仿鸽子的叫声。鸽子们听懂了他的话,纷纷围过来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类幼崽。   “咕咕,咕,咕咕咕!(我是来这里做祷告的,你们知道这儿的修女在哪里吗?)”   鸽子的智商有限,不理解什么叫做修女,但它们知道有人会准时准点地给它们投喂食物,有聪明的鸽子就飞起来带路,德米特里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德米,你往哪跑呢!”旅馆老板本想在附近找家咖啡店坐一下,结果德米特里却跟着一只鸽子跑了,他也只好赶紧跟上去。   他以为他很快就可以追上德米特里,但出乎意料的是,德米特里看上去小小一只,实际上却跑得很快,他在后面穷追不舍了好几分钟,才追上对方。   带路的鸽子最终停在了一个穿着漆黑衣服的人面前,那个人戴着黑色的面纱,全身都是黑漆漆的,从对方眼角的皱纹和打扮判断,对方应当是一名老修女,旅馆老板的称呼也说明了这点。   “早上好,维多利亚修女,教堂还没开门吗?”   维多利亚修女惊讶地挑起眉毛,板正地挺直了腰,“愿主庇佑您。抱歉,我没想到会有人来这么早,等一下,我这就去帮您开门。”她这么说着,拿出了一串钥匙,因为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只能眯着眼,把那串钥匙放得近一点,才找到了打开教堂正门的那把钥匙。   她领着旅馆老板往教堂门口走,忽然注意到了旁边和白鸽玩耍的德米特里,“这是您的孩子么?”   “德米特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我好不容易才从朋友那里要来了德米特里的半天时间——用来做礼拜。”虽然德米特里并不是他的孩子,旅馆老板还是有荣与焉地笑了一下。   维多利亚修女拿钥匙打开了门,走进教堂内部,一直频频观察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感觉到了对方灼灼的视线,就问,“我的穿着有什么不得体的吗?”   维多利亚修女这才回过神来,“没有。”她那张连褶皱都盈满了严肃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踌躇的神色,“嗯……我想问问,你愿意加入我们的唱诗班么?你的嗓音和外貌都很合适。”   唱诗班是东正教在教堂内举行崇拜仪式时唱圣歌的合唱队,大多数成员通常为年幼的儿童。前几天,唱诗班有成员因为意外而退出,偏偏这周末还有很多教徒要做礼拜。   德米特里有点纠结,“我得问问我爸爸。”   维多利亚修女想到了迫在眉睫的礼拜,弯下腰和德米特里商量道,“你能担任一下唱诗班的临时成员吗?不需要会唱圣歌,也不需要会乐器,只要张嘴就行了——”   德米特里有些疑惑地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反正是假唱,少一个人不会有人注意的吧?”   维多利亚修女见状连忙捂住他的嘴,扫视周围,见旅馆老板已经走去和神父打招呼,没听到德米特里关于假唱的发言,这才松了口气,“这种事怎么能说出口呢?我们已经提前发出了通知,这周日会有总共40人的唱诗班——我们总不能对信徒言而无信,说是40个人,那就一个也不能少。既然是为了兑现承诺,上帝也会原谅我们的。”   维多利亚修女尽可能地劝说着德米特里,“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上帝一定会终生保佑你的。”   “好吧。”德米特里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倒不是为了上帝的保佑,只是因为他不介意向他人伸出援手,“既然只是临时帮忙,应该不用经过爸爸的同意。”   就这样,德米特里第一次做礼拜,就是在唱诗班的位置,维多利亚修女听说他会拉大提琴,特意找人借来了一把尺寸合适的大提琴,还给德米特里一张乐谱,德米特里稍微看了一下,就发现这对演奏的技艺要求并不高。   下方的信徒们穿着各异,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即使是最早的一场礼拜,到场的人也绝对算不上少。德米特里作为大提琴手,凳子放在比较偏的地方,也让他几乎没有压力,伴奏时甚至有余力去打量底下专注祈祷的信徒、神父还有修女们,有一个金发的男孩趁身边陪他做礼拜的佣人不注意,悄悄抬起头来,就刚好对上了德米特里的视线。   德米特里对着对方笑了笑,继续拉大提琴。对方像是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悄悄抬起头去看那个蓝眼睛的大提琴手,没一会又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反反复复几次,德米特里终于又一次注意到了他。   看什么呢,你这家伙。德米特里注意到这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见对方窘迫地低下头,德米特里就抱着捉弄人的心思,促狭地弯着眼,后半场他一直在关注对方,只可惜对方羞窘交加之下,没敢抬起头来。   . 第25章   第一场礼拜结束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礼拜是从早晨七点开始的,现在也不过九点多。   因为费奥多尔只说,让德米特里在中午之前回来,旅馆老板就没有急着带德米特里回去。   “挺难得的,不是么?”旅馆老板坐在教堂前的阶梯上,用口袋里的麦麸喂鸽子,可鸽子吃惯了麦子,哪看得上他这点东西,对他不理不睬。   老板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强求。鸽子飞走了,他嘴上仍然在和德米特里说话,“我可不敢肯定,下周费佳会不会同意你来做礼拜。四处走走吧,玩累了,可以回来找我。”   德米特里这才放心地在教堂逛起来,到处都是参与了第一场礼拜的教徒,或许是因为唱诗班只有他这么一个年纪小的大提琴手,很多教徒都对他的脸有印象,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瞧见了闲逛的德米特里,还递来了一束百合花。   德米特里好奇地去看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与他对上眼神,就咧开嘴笑,德米特里用手去戳对方的脸,对方就抓住他的手指不松手。   信徒们渐渐散去后,距离第二场礼拜又还早,教堂里的人就少了。   维多利亚修女很满意德米特里的表现,她是个相当严苛的修女,对唱诗班成员的要求很高,所以才迟迟没有寻到合适的新鲜血液,她在教堂工作了大半辈子,对音乐也有一定的鉴赏能力,觉得德米特里的大提琴拉得很不错。又因为德米特里还会一点唱歌,她就惊为天人,虽然德米特里没法自己给出肯定的答复,还是试图劝说德米特里加入唱诗班。   为了感谢德米特里的帮助,维多利亚修女邀请他一同就餐。不过德米特里想和费奥多尔一起吃中餐,就拒绝了。   “我可以再用一下这把大提琴吗?”德米特里问道。   离回去还有几个小时,教堂里又没有太多有趣的东西,德米特里听神父念了一会儿圣经,就没兴趣了。为了打发时间,德米特里觉得练练琴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在今天,你拥有它全部的使用权。这儿还有一本老版的乐谱,你感兴趣可以看看。”维多利亚修女立刻说道。她还想和德米特里聊聊更多有关唱诗班的事情,突然,有一名穿着相似的年轻修女在不远处唤她的名字,多半是有事,维多利亚修女便只好先去处理了。   “我得先去处理一下——呃,你中午十二点才回去,是不是?我十一点,不,十点就回来。”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原本唱诗班的演出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德米特里之前用的那把大提琴还靠在旁边的凳子上面,上午九点钟的时间,就算是秋天的俄罗斯,太阳也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德米特里再次坐回那把凳子,用琴弓试了几个音,就感觉后背暖洋洋的,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照到了他的背上,因着这光线不算强烈,就算旁边架子上摆着的厚厚乐谱已经完全沐浴在阳光下,他也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音符。   德米特里喜欢这种有阳光的天气,天气冷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感觉又钝又僵硬,而阳光往往意味着温暖,坐在阳光下时,感觉拿着琴弓的手都变得灵活起来了。   他对着乐谱,断断续续地拉着大提琴,曲调虽不连贯,却足够准确,稍微练了一会儿,他就熟练了新的曲子。其实只要花费很短的时间,他就能掌握新的曲子,他好像生来就拥有音乐的天赋,只需要一点指导,就能靠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   有时候德米特里也会觉得乐器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只需要用手指按几下琴键,钢琴就能发出如玉石坠地的清脆声响,只需要用琴弓拉动琴弦,大提琴就能发出它那标志性的低沉悠扬的声音……多么不可思议!   比起钢琴,德米特里更擅长大提琴,这主要是因为家学渊源——谁让费奥多尔只教过德米特里大提琴呢?   德米特里其实更喜欢大提琴,两种乐器对他来说难度差不多,音色也都让他感觉好听,但他却更喜欢大提琴,因为爱屋及乌——这可是他爸爸亲手教他的东西!   教堂里静悄悄的,除了修女或神父偶尔的脚步声,就只有德米特里一个人拉琴的声音,就在他沉醉于美妙的乐声时,靠近穹顶的窗口忽然传来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抬头一看,是一只有些眼熟的白鸽。   “嘿!”他仰起头来,对那只鸽子打了声招呼,“还记得我么?”   那只鸽子早晨才给他带过路,帮忙找到维多利亚修女开门,现在自然记得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说的是俄语,鸽子听不懂,却也自来熟地落在了他的手上,从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   德米特里听懂了它的话,没忍住笑了,“有其他鸽子偷吃你藏起来的食物?”   “没关系,上帝会惩罚它的!”德米特里学着维多利亚修女说什么都要拐一下上帝的说辞,心里回味一下,却把自己逗笑了。   他对鸽子说道,“我要练琴了,自己去玩吧。”   说着,他把鸽子捧在手心,用力往天上一抛,鸽子便扑凌凌地飞出去了,同一时间,钟楼响起了报时的钟声,有人在敲钟。教堂外面放养的鸽子们不再啄食教徒们放在地上的谷物,不约而同地飞了起来。   .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屠格涅夫的一天本不该包括来教堂做礼拜,但因为母亲昨日喝醉酒打断了大哥的腿,大哥现在还躺在家里,屠格涅夫就只好代替大哥来做礼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家庭中总该有个人来教堂走一趟,以此向神父修女们表示,他们的信仰依旧虔诚。屠格涅夫的母亲是个非常残暴的农奴主,也可以说是地主,对手下的农奴还有自己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粗暴。作为一个家的主人,她一向是不乐意来教堂花两个小时做礼拜的,于是这差事就落在了屠格涅夫的身上。   不过这差事对屠格涅夫来说不算难以接受,要知道大哥每周去教堂做礼拜,都是大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放风”,因为信仰的存在,得以短暂地逃离那个窒息而毫无亲情氛围的家,来到相对宽和、没那么暴戾的教堂。或许是因为这个,大哥自小就信奉东正教,是他们家里信仰最坚定的人,屠格涅夫时常听大哥祈祷,“上帝会保佑我们。”   他对此不以为然,大哥每次被母亲毒打一顿,都会向上帝祈祷,在他看来,这大抵是某种心理安慰吧,不然,在推崇体罚教育的母亲手下,连劝说自己活下去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对他们家的兄弟姐妹来说,被鞭子抽都成了家常便饭。不同于托尔斯泰只在小时候挨过外祖父的鞭子,长大后便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的下狠手,屠格涅夫的大哥都已经成年了,还是时常被母亲打,连成年的大哥都遭到如此对待,就更别提屠格涅夫和他后面的几个弟弟妹妹了。   屠格涅夫除了在出生后的第八天来教堂接受洗礼,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他早就记不清那座教堂的样子了,这次做礼拜,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来教堂。   佣人在母亲的命令下,在一旁看着他,如果他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佣人一旦告诉母亲,他毫无疑问会得到一顿毒打。   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家庭。屠格涅夫心想,当您有个酗酒残忍的农奴主母亲,袖手旁观的常年不着家的冷漠骑兵父亲,那很遗憾——您这辈子都要笼罩在阴霾里了。   早晨的天空阴沉沉的,屠格涅夫看到便心情压抑,更别提那个可恶的、由母亲一手训练的、像母亲一样刻薄寡恩的佣人就在前面驾车,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第一场礼拜就在早晨七点,屠格涅夫早早就到了,佣人在前边领路,他在后面多看了两眼教堂前面的鸽群,那些鸽子都长得差不多,浑身都是雪白的,鸽子们见惯了祷告的人们,对他爱搭不理,却也不介意他上前摸一下它们的翅膀。   佣人还在前面板板正正地走着,没注意到他快速地蹲下身摸了一把鸽子。在对方发觉之前,屠格涅夫很快跟上了,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堂。   第一场礼拜很快开始,唱诗班照常合唱起了圣歌,旁边有钢琴和大提琴的伴奏,旁边的人都闭上了眼,开始向心中的神灵祈祷,而屠格涅夫只闭眼了一分钟,就悄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用余光观察佣人是否闭着眼,见佣人双目紧闭,他就直接放弃了祈祷。   在家里的时候,屠格涅夫绝对不敢做出如此不守规矩的行为,上一秒破坏规矩,下一秒鞭子就抽到脸上了。但现在他在教堂,这里是上帝的地盘,而上帝是仁慈的象征——祂总不会因为他不祷告而罚他下地狱。   他无声地转过头,打量着周围闭眼祷告的教徒们,披着黑袍子的圣父和修女也都一无所知地在心中默念圣经,就连上头的唱诗班,都是闭着眼献唱的。仿佛他一人睁开了眼,没人会发现他偶然的叛逆,没人会向母亲检举他的罪过,在此时此刻,他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紧张和颤栗,还有种没由来的喊叫冲动,为这有生以来屈指可数的叛逆举动。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震荡,仿佛在迫不及待发出呼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但他其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他甚至没发现,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敢睁眼,同时东张西望,然而当他的视角往上抬时,却望见了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蓝眸。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待在一群乐器表演者之中,对方坐在一个小巧的板凳上,因为两腿之间夹着沉重的大提琴,对方必须用力绷紧一点,大提琴才不至于歪倒。   对方不像初学者那样拉琴时忍不住看着琴弦,以免出现错漏,而像是胸有成竹,相信自己不会出错似的,一手拿着琴弓,一手按压着琴弦,眼神却在到处张望,忽然,对方看向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打量太直白,台上的大提琴手忽地察觉到了来自某个不守规矩的人的注视,扫视一圈,精准地找到了窥探之人。   从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屠格涅夫就知道对方与自己完全不是一类人,不像在严寒磨砺出的刀,更像是在爱中成长的花。   对方仿佛早已习惯了不守规矩,即使是在如此庄严的祷告现场随意打量周围,好像也成了一件正常的、没必要因此规训谁的小事。   对方是如此大胆,明明就坐在所有信徒的前面,教堂内部最显眼的位置,却胆敢光明正大地挑衅教会的规则。哪怕发觉了底下信徒的视线,对方却没有被抓到把柄的窘迫,反而不加收敛,眼中含着些促狭地笑意,对他做了个口型。   他的视力极佳,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口型,对方在无声地对他说,看什么呢,你这家伙!   如同一个难得做坏事,心中不安定,却被逮了个正着的好孩子,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涌上心头的情绪不知是羞愧还是惊吓,十分窘然,仿佛在头上顶了一个沉沉的秤砣,抬不起头来。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等到上方的唱诗班终于唱完了圣歌,虔诚的信徒们也做完了祷告,他才不经意地抬头,余光悄悄关注着那个蓝眼睛的大提琴手,但对方早就不在看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屠格涅夫的母亲确实是个残暴的农奴主,在很多俄国文学作品中,父亲更多的是酗酒且家暴的人,但屠格涅夫的家庭反过来了。   明天入v,请多多支持[求你了] 第26章   被某种不知名的心理驱使着, 屠格涅夫在礼拜结束后仍然没有走。他找了个借口,告诉佣人,“哥哥上周有个帽子落在教堂里, 我去问问神父有没有看到他的帽子。”   佣人点点头,跟他强调了一遍,十点前必须出发,就往外面的马车走去, 在那里等他。   时间是很紧迫的,他只有一个小时。唱诗班散开时, 他记得那个蓝眼睛的大提琴手下台之后就跟一个不认识的修女一起走了, 他当时还想多看一眼对方往哪走, 但信徒们在礼拜结束后都在往外面流动, 他站在原地不动, 难免会被撞几下,又因为身边走过的信徒们个子太高, 他最终没能看到那个大提琴手走去哪里了。   对方大概率是已经走了。屠格涅夫望着台上孤零零的大提琴,心想, 看来他没法向对方解释他之前的失礼了。   他在教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连后边种菜的园地都去瞧了一眼,没看到想见的人。   就在他打算离开, 人已经走到了教堂外时, 却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大提琴声。   有人在练琴。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 屠格涅夫静悄悄地走到一处有着彩绘玻璃窗的墙壁, 往里面的人投去了视线,只见有人坐在一把中等高度的凳子上, 拉着断断续续的曲子, 对方的编发已经松散了, 松垮垮地披在身后,发尾还绑着个半掉不掉的红色蝴蝶结。   对方是背对着他的,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对方的正面,肯定是一张见之便让人感到柔和的笑脸,以及一双微微弯起来的蓝眸。   他见过不少蓝眼睛的人,却少有像对方一样的婴儿蓝眼眸,那是一种很浅很浅,却不会让人忽略的通透蓝色。   他找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解释一下刚才的事,但明明人已经在眼前,他却不知为何突然怯了场,就像之前唱诗班演出时一样,虽然对方眸中促狭的笑意并不让人讨厌,他却本能地低下了头,现在,他听着悠扬的琴声,却也不敢上前和对方说些什么,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鞋底好像和地面黏在一起了,根本走不动路。   只是不想被嘲笑而已。他想起了对方那个带着捉弄意味的、让人不敢抬头的笑,心想,虽然绅士应当为自己的逾矩而受到惩罚,但这样的惩处还是让他的尊严无法接受——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是如果他现在不跟对方搭话,或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他不是每周都有机会来到教堂,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地看到一场有蓝眼睛的大提琴手的演出——   他犹豫许久,低沉的琴声穿过玻璃,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在原地好像只站了一会儿,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他绝对自己最多站了十几分钟,可教堂报时的钟声却忽然响了,同时惊起一大群鸽子,鸽子们齐齐飞上天空,无数双翅膀一同张开,几乎将天空遮蔽了。   十点了。   .   德米特里在教堂度过了相当愉快的半天,他握着那束信徒送的新鲜百合花,觉得教堂真是个好地方。   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花,找旅馆老板要了个闲置的花瓶,将花瓶放在柜台上,颇有雅趣。   作为一个什么都要和爸爸分享的孩子,德米特里把今天的事和费奥多尔都说了一遍。   已经中午了,费奥多尔才刚刚睡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德米特里乱糟糟的头发,早上才扎好的发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德米特里相当于是凌乱地披着发,而且还没梳头。   “我们去的太早了,”德米特里说道,“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去的够早,所以刚好认识了一只聪明的白鸽,它带着我找到了一位修女,听老板说,她是维多利亚修女,后面她还问我要不要加入唱诗班,我说这得问我爸爸。”   “嗯。”费奥多尔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注意力全在德米特里的头发上面。他一边听德米特里叽里咕噜地讲话,一边拿着梳子帮对方梳头,许是因为最近几天比较干冷,德米特里的头发也变得有些干燥了,比夏天更容易打结——他怀疑也有德米特里头发变长了的功劳。   “爸爸,你不要走神。”德米特里不满地回头扯了一下费奥多尔的衣服,“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费奥多尔这才想到维多利亚修女的邀请,“你喜欢的话,可以去。但我得事先声明,我们在这儿不会住太长时间。所以这副业注定只能是暂时的。”   “……然后,维多利亚修女还是想让我帮忙,充当唱诗班的临时成员,我觉得只是举手之劳,就答应她了。”德米特里喋喋不休,“修女们都这么喜欢提上帝吗?我和维多利亚修女说话的时候,她平均每两句话都要提到一次上帝,有信徒和她打招呼时,她的第一句话必定是‘愿上帝庇佑您’。”   “神父也这样。”费奥多尔说道,“他们总要有点区别于常人的神职人员特征。”俄国都发展到近现代了,教堂还是屹立不倒,里头的修女和神父也与千年前那帮家伙差不多,仿佛张口闭口不提上帝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扎好了吗?”德米特里有点饿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吃中餐了——你想吃什么,爸爸?”   “好了。”费奥多尔在德米特里的发尾紧紧地绑了个蝴蝶结,为了试验蝴蝶结的稳固程度,他还扯了一下,引起了德米特里的抗议,“爸爸,你扎得太紧了!”   德米特里轻盈地跃过房间的门槛,嘴里还嘀咕道,“我感觉我的头皮受到了伤害。明天不会掉毛吧?我是说羽毛。”他的头发倒是很多,掉一些不要紧,但鹦鹉要是掉了几片关键的羽毛,就会变成一只难看的斑秃小鸟了。   去吃饭的路上,德米特里一直在说话,聊一些日常琐事,还有天马行空的想象,而费奥多尔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就足够让德米特里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了。   .   维多利亚修女从德米特里的转述中得知了他们早晚要走,但她还是坚持邀请德米特里加入唱诗班。   她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有音乐天赋的孩子了,唱歌也很好听。上帝一定很喜欢你。总之,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每个星期日——或者正常工作日,都可以来教堂,练琴,唱歌,和唱诗班的其他孩子们熟悉一下——什么都行。这是唱诗班成员的信物,你可以拿着它进入不向信徒开放时的教堂。”   维多利亚修女的条件很宽松,作为一名朴实无华的老修女,她给不出太多的报酬,能给出的只有一个唱诗班成员身份。在这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国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为神献唱。   虽然她无法给出物质的报酬,对德米特里的要求也很低,“你只要每周星期日的时候来教堂参与礼拜就可以了,但尽量提早一点来——唱诗班只有你一个人懂大提琴,万一大提琴出现了老化,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发觉。早点来,发现问题就可以尽快解决……明白吗?”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时间还在不停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秋,秋冬的交界处。这时候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德米特里有天晚上睡不着,在窗户边看月亮的时候,还接到了一手的雪花。那天夜里下了很多雪,仿佛预示着冷气流的彻底到来,从那以后,几乎没有出现过暖洋洋的晴天了。   不过,就算是变冷了,德米特里还是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不像他的饲养员一样,明明早上已经醒了,一看到外边飘扬的鹅毛大雪,就被唤起了所有的惰性,很快又睡过去了。   “……呼。”一天早晨,德米特里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毛绒绒的帽子,顶着风雪来到面包店,对老板说道,“您好!我要两……三根面包,都要蜂蜜味的!”   “小德米,你怎么一个人过来呀?”老板远远地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脚一个脚印地从雪地里跑过来,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雪看久了,出现了错觉,等那身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德米特里。   “因为爸爸赖床,我叫不醒他。”德米特里接过热乎乎的面包,小大人似的说道,“但是德米特里也只好原谅他了,谁让他是我爸爸呢?”   “真能干。”老板笑了笑,大早上的,也没什么人,面包多半是卖不完了,他想着多送德米特里一条面包,但德米特里一眨眼间就已经跑远了,只在玻璃橱柜上留下了买面包的卢布。   “走慢点!”老板看着渐渐消失在落雪街道上的小小身影,在后面大声喊道,“雪天地滑!”   对方大概是听到了,老板隐隐约约看到对方回过头来,对着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不过速度并没有减慢,在铺着雪的路上,脚步却没有打滑的迹象,就像爪子自带防滑功能的鸟雀一样,在雪地轻快地向前。   德米特里带着寒凉的气息,猛然推开——不,或许可以说是撞开旅馆的门,室内暖烘烘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老板此时不在柜台,根据德米特里的经验,对方可能是去储物间收拾东西了。   “老板——”德米特里呼喊道,“你还吃不吃面包啦?”   老板很快就回来了,“天哪!你怎么还真去了?我看看,雪没有落进领子里吧?”他看了一眼德米特里的衣领,见衣领还是干燥的,就把热牛奶拿了出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天知道,我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结果你还真去买面包了。瞧瞧外面的雪,都够把你整个人埋起来了!”   “算了,不说了。刚刚送货员来了,我帮你收了牛奶,趁热喝。”老板说道。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吗?外面的雪也绝没有到把我埋起来的地步。”德米特里喝了口牛奶,间断地说道,“爸爸醒了吗?”   “大概率是没有的。”老板出了个馊主意,“我觉得我们应该秘密买个闹钟,设置每天七点,八点,九点的报时,再把音量调到最大,扔到费佳的被窝里——这样一来,费佳就算睡死过去了,也会被吵醒的。”   德米特里有些踌躇,“这样爸爸不会生气吗?”   “得了吧,”老板哈哈大笑,“你见过他生气吗?”   的确,爸爸好像从来没有发过火。别人的爸爸绝没有这样好的脾气。   “那就由你全权去做这件事吧。”思来想去,德米特里还是不愿做这种恶作剧,于是便暗戳戳地怂恿对方。   而老板也是个精明的家伙,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他可不会去触费奥多尔的霉头,虽然对方在孩子面前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仿佛是个软柿子,实际上却是个危险的笑面虎。   德米特里也不是傻子,见对方这种样子,一看就是想怂恿他买闹钟惹爸爸生气,自己在旁边看好戏。他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你这个坏家伙。你的面包我放这里了,快把卢布给我,我要上去了。”   说罢,德米特里一把抽走对方手中的零钱,带着面包上楼了,上到一半,又扭头拿走了没喝完的牛奶。   “小心眼。”老板自言自语道,“这点倒是和费佳很像。”   .耂錒胰拯锂’柒淋韮思流山栖衫临   到了十一月,几乎每天都在下大雪,德米特里一开始还会尝试出去买早餐,后面就发现雪堆得太厚,他一出门,堆在门口的雪就会没过头顶,就连面包店的老板都关门歇业了,在这样冰冷的天气里,德米特里的早餐就只能是烤土豆了。   考虑到德米特里的早饭问题,自打稳定的面包渠道断了,费奥多尔就并不总是睡回笼觉了。早上,他从旅馆老板那儿搞来了几把铁叉子,用叉子串上几颗小土豆,放在火上烤,最后的成果虽然散发着焦糊的气息,尝起来倒是不错,当然,是德米特里尝的。   德米特里不知道这是焦糊的产物,费奥多尔递给他,他就直接吃了,属于是有什么吃什么,并不挑食。   早在十月份,旅馆就没有多少住客了,到了十一月,就只剩下几个不怎么外出的住客,旅馆里几乎见不到人影。费奥多尔带着德米特里在一楼烤土豆时,就只有老板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糟糕的睡姿。”四下无人,德米特里嘟囔道,“不修边幅的大胡子坏人。”   “……”费奥多尔没说话,默默烤土豆,他烤一串,德米特里吃一串,忽然,旁边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老板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喂?您是哪位?”   “德米,是找你的。”老板打了个哈欠,把电话递给德米特里,就睡过去了。   “您好?”德米特里对电话说道,听对面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德米特里挂断电话,一屁股坐回费奥多尔身边的小凳子,“是维多利亚修女打来的,她说今天雪太大了,整个唱诗班都放假了,我不用去拉大提琴了。”   下午的时候,雪终于停了。积累几天的雪形成了厚厚的雪堆,老板拿了个锈迹斑斑的旧铲子,吆喝着让德米特里上楼,他要出去铲雪了。德米特里连忙跑上楼梯,看着老板拉开玻璃门,外头的雪已经堆实了,老板得用铁铲去挖,才能把雪清理掉,因为雪堆得太实,他那把锈铲子都挖断了,只得烦躁地挠着头,骂骂咧咧地换了把犁地用的钉齿耙,一直干了两个小时,才算是扫净了门前的雪。   “哇!”德米特里立刻赶到现场,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冷风吹得睁不开眼,还是想出去玩。这几天都在下雪,德米特里都没机会出去。   “慢着。”费奥多尔紧赶慢赶地跟过来,给德米特里系上一条厚实的羊毛手工围巾,又用帽子把德米特里捂得严严实实,才说,“若是雪下大了,就赶紧回来。”   “……嗯嗯!”德米特里用力点头,就飞快地跑向了雪白的天地。   “呼……”旅馆老板把除雪工具往储物间一扔,就出来了,“累死我了。”他指了指德米特里飞奔的欢快身影,一边热得喘气,一边难得说了句文艺的话,“不过看德米这样开心,我这累得,倒也不冤。瞧,就像一只活泼的雪鸟,径直飞进了俄罗斯的冬天!”   “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费奥多尔瞥了他一眼,就站在室内看着德米特里撒欢,没兴趣专门出去欣赏这年年都有的雪景。   “说什么呢,老伙计!”老板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一直很有文采吗?”   ……   德米特里从外面回来后,就兴奋地扑进了费奥多尔的怀里,没注意到自己的厚棉袄上都是雪。费奥多尔来不及躲开,自己的内衬上也沾了些雪,在壁炉旁坐了一会儿,就洇出了水渍。   “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德米特里立刻道歉,眼巴巴地看着人的样子,让人不忍责怪。   “……”还能怎么办呢。费奥多尔叹了口气,上去穿了件衬衣。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除了德米特里以外的人都知道。为了这个日子,老板还特意出去扫净了门前雪,方便送蛋糕的人过来。   费奥多尔抬眼看了下时钟,差不多快到了。   德米特里还一无所知,坐在壁炉前,晃着小腿,独自烤着火。见费奥多尔换完衣服又下来了,他还挺高兴的,“我还以为爸爸要上去睡觉了,这下可以陪我聊天了。”   “……”费奥多尔默了默,“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嗜睡?”   德米特里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弯着眼眸笑,还从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歌声,看上去非常愉快。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壁炉里噼里啪啦烧着的柴禾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道,“爸爸,你能不能给我那个?”   费奥多尔:“?”   “什么那个?”   “就是……那个啦!”德米特里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你知道的……”   “那个——Ploo Powder!求你啦!我不会乱用的,好不好?”德米特里眼巴巴地瞧着费奥多尔,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Ploo Powder?飞路粉?   没看过某部H开头的小说的费奥多尔:“…………”   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刚想说没有,余光却瞥见,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有人提着个正方形的用丝带绑成蝴蝶结的盒子慢慢走近了。   等对方进了门,德米特里才注意到对方的存在,看到对方提着的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对身边的费奥多尔说道,“爸爸,今天有人过生日吗?”   “有。”   “谁啊?”德米特里还以为是其他住客,“我都好些天没看见其他住客了,他们都不爱出门。”   “……”费奥多尔没有立刻回答,先签收了蛋糕,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微微弯下腰,对德米特里说道,“飞路粉没有,我这儿倒是有个蛋糕,吃不吃?”   “吃!”德米特里先是愣了愣,为突如其来的惊喜礼物爆发出一声欢呼,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盒,就看到了一个圆形的有着好几圈奶油花边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德米特里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用来当下午茶的蛋糕,结果却看到蛋糕上方用细细的蓝莓果酱写着:   【Сднём рождения! 】(生日快乐)   “爸爸,你买的是生日蛋糕吗?”德米特里从全方位、各角度观察着这个漂亮的蛋糕,满眼都是喜爱。   “是。今天是你的生日。”费奥多尔语气很轻地说道,“去年的今天,我亲眼看着你破壳。”   没想到……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德米特里眨了眨眼,小声嘟囔道,“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的生日了。”   当然记得。他时时刻刻盯着蛋。   费奥多尔没搭腔,见旅馆老板也走了过来,便说,“切蛋糕吧。”   .   对德米特里来说,今天是相当快乐的一天。他忽然收到了一个惊喜,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吃蛋糕吃得很饱,晚上到时间就上床睡觉了。闭上眼,德米特里竟然有点睡不着觉,突然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扑腾着飞到桌子上,从钢笔压着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米黄色的纸,用喙衔着旁边装饰用的羽毛笔,撬开墨水瓶,沾了点墨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11 -йденьноября - деньрожденияДмитрия.】(十一月的第十一天,是德米特里的生日)   德米特里太高兴了,有点失眠,虽然他也搞不懂有什么用,还是衔着羽毛笔写下了自己的生日。   今天的德米特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德米特里发自内心地认为。   .   德米特里看不到的地方,老板还在跟费奥多尔吐槽,“这蛋糕怎么只插了一根蜡烛?偷工减料。”   当然是因为德米特里今年刚满一岁。费奥多尔心想,没把这话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7章   第二天, 雪还是没停。   德米特里一觉睡得很舒坦,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爬到枕头上抖了抖毛,就有几片灰色的绒羽落下。   床头就放了一套叠好的儿童贴身衣物,德米特里穿上衣服,又一头扎进衣柜里, 取出一件厚厚的领子毛绒绒的棉袄,就在他找厚裤子的时候, 费奥多尔回来了。   费奥多尔看上去刚刚出去过一趟, 黑发上还落了些未融化的雪花, 难得没戴帽子。   德米特里立刻扑过去, 要他帮忙选条裤子。费奥多尔直接选了条最厚的白色裤子, “这条。”   “爸爸,你怎么不戴帽子?”德米特里穿好全套冬装,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圆滚滚的小雪人,嗅到了费奥多尔身上风雪的寒凉气息, 就问。   “我的帽子不是在你这里吗?”费奥多尔反问道。昨天,德米特里跑出去玩,他怕对方着凉, 就让对方戴上帽子再出门——他可不想照顾一只烧得神志不清的鸟!   每个俄罗斯人都知道, 在这样肆虐的暴雪天气, 找个靠谱的医生有多不方便。   德米特里回来之后, 也没还他帽子。   “……噢。”德米特里有点心虚,小小声, 没过多久又说, “爸爸, 你的帽子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我不是给你买过一顶保暖帽吗?你每次都不戴。”   德米特里皱了皱鼻子,“那顶帽子太丑了。”   德米特里一直觉得,费奥多尔的毛绒帽才是最棒的帽子,超级无敌暖和,而且好看,所以他才总是故意不戴帽子,这样爸爸就会借他帽子——来自德米特里的经验之谈。   “好吧。”费奥多尔摊手道,“等什么时候再经过那边,我会记得提醒你买个差不多的帽子。”   明明昨天才铲掉雪,等德米特里吃完早餐来到楼下之后,就发现门口已经堆了厚度将近二十公分的雪。   德米特里还试探着推了推门,推不开,因为雪堵住了。   “好重啊。”德米特里嘀咕道。就在他以为又要过上几天不能出门的无聊日子时,下午老板又铲了一遍雪,勤快得不可思议。   “老板,你今天怎么啦?”德米特里疑心对方烧糊涂了,就拉住对方,让对方弯下腰来,他踮起脚去摸对方的额头,“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了好多遍,能不能铲掉门口的雪,你都说你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你完全不老吧。”结果这两天却这么勤劳。   “平时的德米特里和过生日的德米特里可不一样!”老板哈哈笑着。   德米特里哼了声,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过生日的德米特里是有特权的!至少等你长大后,还能想起这个下着雪的冬天,有个大胡子坏人为了你的生日蛋糕铲了好多雪。”老板挤眉弄眼地说道。   “你怎么装睡?”德米特里立刻发觉了对方语气中的捉弄,恼羞成怒地说道。大胡子坏人——他明明是趁着对方睡着才和爸爸讲对方坏话的,原来在装睡!   “小德米,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老板嘲笑道,这样猖狂的样子自然引起了德米特里的不满,被德米特里追着用拳头锤。   虽然不疼不痒,老板还是装模作样地躲了躲,瞥见德米特里气红的脸蛋,一边笑,一边想,德米这孩子养得真值,多好玩啊。   .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德米特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旅馆里。就在圣诞节倒计时的第十四天,旅馆老板心血来潮,买了个电视回来。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老板一边拆运输箱,一边肉疼地说,“买这玩意儿的卢布足够支撑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花销了。”   德米特里这才知道自己小时候天天看的电视居然有这么高的成本。   当晚,老板就将电视装在了一楼,还从储物间搬出了几把椅子,吆喝着告诉住客们,无聊的话可以下来看电视。但也许是因为能长期住旅馆的人都是不缺钱的主,电视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最后只有费奥多尔被德米特里拉着下来看电视。   费奥多尔本来不想下来的,他正在享受难得的一人空间,但德米特里硬是缠着他,他拗不过,就和德米特里约定好了只看陪对方看半小时电视,不能再多了。   老板原本想找个动画片给德米特里看,但是晚上的儿童频道都在播真人秀之类的节目,换了一圈频道就调到了新闻频道。   德米特里对新闻不感兴趣,不过既然身边的两个大人都在看,他就老老实实坐在专属的小凳子上,陪着一起看。   新闻中是一个战地记者,正在战争最前线采访参与战争的军人们。   “……圣诞节快到了,斯米诺夫先生,您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记者将话筒放到一位名为斯米诺夫的士兵嘴边。   那士兵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淡淡的雀斑,原本在擦一把黑色的步.枪,即使那枪已经锃亮。对方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疑惑地说道,“我的家人们能听到我的话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十分惊喜,“那就麻烦您了。我想对我父母说,不用担心我,高高兴兴地过圣诞吧!在沃尔康斯基将军的带领下,我们的军队无往不利,从无败绩!”   “您真有气魄!”记者夸赞道,“那就预祝俄罗斯旗开得胜!”   “……”   老板看得入迷,“好啊,一群好小伙子!费佳,你看前段时间的报纸了吗?英勇的战士们击溃了那些弗里茨!我们的国家要赢啦!”   费奥多尔当然知道这回事,并且,因为他获取情报的方式比较多,他还知道更多深层的东西。   “弗里茨?”德米特里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新奇的称呼,“什么是弗里茨?”   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德国人,一群狡诈又势利的家伙。”   弗里茨是对德国人的一种代称,并且含有明确的贬低意味,算是一种蔑称。自从德意志的兵力被投入俄罗斯的领土,人们对德国人产生了鲜明的厌恶,又因为弗里茨是常见的德国人名,俄国这边就将德国人统称为弗里茨。   德米特里不知道这是蔑称,但其实就算知道这是蔑称,他也会跟着大人一起这么喊——因为很顺口,而且大家都这么叫。   “弗里茨,弗里茨!”德米特里低声跟着念了两遍,“真是个奇怪的称呼。”   随着战地记者的移动,镜头给到了很多人,大多数接受采访的军人都态度冷静,表示早已胜券在握,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德米特里熟悉的人。   德米特里惊呼道,“那是聂……托尔斯泰的外祖父吗?”   “显而易见,是的。”费奥多尔回答道。   “真不地道。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还不告诉我!”老板状似不爽地说道,“嘿,能不能听听我说的?”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德米特里和费奥多尔都在看采访。   即使面对着一位将军,战地记者还是按照计划,像询问之前的士兵们一样问道,“沃尔康斯基先生,快要到圣诞节了,您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没有。”沃尔康斯基公爵冷硬地回答。他与德米特里记忆中相差不多,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战地记者是个不算矮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也显得娇小,符合大众对军人的印象——高大,话少,让人情不自禁信任。   不知是不是因为边境也在下雪,德米特里总觉得对方的头发好像比记忆中更白了,或许是雪花落在了头上。   见记者愣了愣,沃尔康斯基公爵补充了一句,“显而易见,我们会赢下这场战争。明年——最远在复活节,我们就会凯旋。”他的脸色好像出现了一丝温和,“到了那时,我和他们会见面的。”所以不必多说。   “……”   “看起来是好消息。”德米特里说道,“看来我们可以过个轻松的圣诞节了!”   “但愿吧。”费奥多尔说道。   次日,德米特里在帮老板取信的时候,在信箱发现了一封特别厚、信封都鼓起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角落用勉强还算端正的字迹写着——   【——挚友德米特里收。】   德米特里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信是谁寄来的,果不其然,除了信封的收信人写得还算端正,信纸上就都是他熟悉的潦草字迹了。   好在这信没有《战争与和平》初稿那么潦草,德米特里可以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亲爱的德米特里:】   【我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你和费奥多尔先生现在的住址,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写了封信,不知道邮差能不能送到你们所在的城市——但愿吧!不过就算没送到也没事,我可以重新写一遍。】   【你还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图拉州近期很冷,我出门一趟,回家浑身都是雪,不过没有感冒。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的冬天也很冷,记得多加衣服。】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小说吗?我又修改了一下《战争与和平》,添加了一些新内容,亲爱的德米特里,我决定把新增的部分寄给你,作为全程陪我取材和讨论的人,你理应比所有人都先看到这些文字。】   【……】   【不知不觉写太多了,加上那些新增内容的稿子,有点塞不下了,让我想想怎么结尾……】   【祝你永远快乐!(不是敷衍,写不下了)】   【——你忠诚的、思念你的朋友,托尔斯泰。】   德米特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收到朋友的信,差点高兴得跳起来,酝酿了一下,很快开始写回信。   按照对方的信,他也照着写了一封格式差不多的信:   【亲爱的托尔斯泰:】   【收到你的信,我很惊喜,我还以为很久都见不到你了,都没想到可以写信!】   【我最近过得很好,非常好。不久之前,我爸爸给我准备了一份非常棒的生日礼物,是一个超级好吃的奶油蛋糕!如果你也在就好了,我吃蛋糕的时候一直想着你,真可惜。】   【虽然我很想你,但是在诉说思念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你的字太潦草了——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但你从来不听,总是我行我素,就连小说的初稿,字迹都潦草得我看不清,你到底写了什么?我敢打赌,如果我把初稿寄回去,你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懂——绝对是这样。】   【对了,我还加入了这边教堂的唱诗班——作为唯一的大提琴手。没想到吧,我现在已经会拉很多首曲子了!到现在我参加了很多很多场礼拜,每周做礼拜的信徒们基本上都认识我,还总是有人送我百合花,我每次收到花都会将它插在花瓶里,虽然水并不能让花永久保鲜,但百合就算干掉了,也还是很香。】   【……】   【祝你心想事成!】   【——你忠诚的、同样想念你的朋友,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写完信,跑去邮局买了张邮票,又去找那个卖给他发带的英国老太太买了个结实的小箱子,再将信纸和《战争与和平》的初稿放进去,成功寄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没多久,托尔斯泰又来了信。   【亲爱的德米特里:】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战争与和平》的初稿。原谅我不能认可你的控诉,因为我(中间有一段被划掉的字,看不清写了什么)确定看得懂,对于你关于我“字迹潦草”的批评,我的态度和上次一样:恕我不能改正,没有问题,何谈改正?】   “真的假的?”德米特里自言自语道,“我不信,如果你能看得懂,那一定是因为你记得你写了什么,而不是因为你看懂了你那比打结的羊毛还要难解的字。”   德米特里将第一张信纸翻过来,突然发现纸被有墨水浸透的痕迹,那洇入的墨迹不明显,却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咦?”   他仔细一瞧,就看到了托尔斯泰划掉的那段字,并照着念道,“因为我……虽然看不懂我的字,但是我记得我写了什么。”   德米特里:“…………”他还真猜对了。   怎么感觉有点想笑?   德米特里忍住了笑,继续往下看:   【但是,为了照顾你的阅读体验,我决定在初稿旁边加上作者亲自写下的注释,当然,不是每一句都有,我只在相对潦草的字迹上标注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忙活了半天——我标注时一直在想,上帝啊,该死的,我当时怎么能写这么多?这么长?】   对方将注释后的初稿一起寄过来了,德米特里翻开一瞧,就发现对方用红墨水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看起来工程量确实很大。   但……   “完全看不懂啊。”德米特里面无表情。   也许是因为对方越写到后面,越是抓狂,前面的注释德米特里还看得懂一点,到后面就眉头紧拧,开始猜测一段文字的意思了。   “所以娜塔莎怎么了?”德米特里盯着上面的字,挠了挠头。   娜塔莎是《战争与和平》的女主角,德米特里只看懂了她的名字,至于其他的,便一概看不明白了。   【关于你的生日,我很遗憾没有参加,我知道你的口味一向值得信任,所以那蛋糕肯定很美味。不过虽然错过了生日,我还是能补上一份礼物,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太多,只好将你之前留在我这儿的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寄过来,再备上了一份薄礼。礼物就在箱子里,你一定不要拒绝,母亲也很赞同我送你这个。】   【还有大提琴,我都不知道你会拉大提琴!我也想听你拉大提琴,母亲听说你会这个,要我跟你转述她的话,她非常想你,并表示很愿意当你的听众——如果有一天你再来我们家做客——反过来也行。】   【……】   德米特里看着这些文字,就想起了玛利亚太太柔和漂亮的脸,还有对方那双将他搂在怀里的手臂,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托尔斯泰和他一样幸运,他有个好爸爸,对方则有个好妈妈。   德米特里写完回信后再查看托尔斯泰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打开箱子,就看到了又一个信封和一个丝绒小盒子,带着疑惑,他打开了丝绒小盒子。   只见里头躺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羽毛,大部分是灰色的普通羽毛,也有一小部分是偏长的尾羽。   ——是德米特里以前掉下来的羽毛。   “变态吗?”德米特里只觉得莫名其妙。送鸟羽毛,就像送人头发一样,不仅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有种怪怪的感觉。   德米特里嘀嘀咕咕地打开了另一个信封,却见信封里躺着一张纸币,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200卢布的大额钞票。   !!   德米特里直了眼。   “好吧,看在卢布的份上,原谅你了。”德米特里决定大发慈悲地忽视对方给自己寄羽毛的奇怪行径,也不打算拆穿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写的字的事了。   . 第28章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 就在德米特里期待着过一个快快乐乐的圣诞节时,意外发生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对弗里茨们的战争还有失败的可能, 他们的武器足够强大,他们的战士足够勇敢,所以人们充满信心,都提前开起了香槟, 庆祝起了即将到来的胜利,全然想不到意外竟会在圣诞前夕发生。   因为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圣诞节要来了, 很少下厨的旅馆老板也难得擦干净了灶台上的灰, 取下一串腌好的火腿, 在厨房里“噔噔噔”地切菜。   德米特里闻到了火腿的咸味和香料的气味, 捏着鼻子说, “闻起来真够咸的,香料也好多。”   “火腿哪有不咸的?”老板振振有词, “就是要咸才有味道。香料多还不好?香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多加盐除了让火腿多些味道,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将火腿储存得更久一些,咸了也没事,放在锅里煮一煮就淡了, 还省了煮汤时加盐的步骤。至于香料, 可以掩盖猪肉的骚味。   德米特里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等吃饭, 就在他等待的间隙, 旁边开着的电视开始了圣诞前夜的军队采访。依旧是熟悉的环节,询问, 祝福, 再换其他人采访。   然而就在采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记者正将话筒递到采访对象嘴边,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穿云裂石般的巨响,如同雷霆劈开了天空,记者表情顿时一片空白,口鼻流出殷红的鲜血,直接倒了下去。被采访者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嘣!!   德米特里立刻坐了起来,跑过去对大人们说,“爸爸,你们快来看!”   “怎么了?”   德米特里有点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他想了想,将刚才电视里传来的巨响跟他了解的某个事物挂上钩。   “炸.弹爆炸了!”德米特里说道,“好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费奥多尔跟着去看,就发现电视已经黑屏了,显然是切断了信号。现任沙皇为了效仿欧洲那些现代化程度高的国家,要求所有战地采访都必须采取直播的方式,这当然能够加强民众对军队的信心,但坏处是一旦出现意外,就不好收场了,因为不可能让看过这段爆炸的人们凭空失忆。 六酒久一酒四三五酒,荤素搭配更美味   听德米特里的形容,像是一颗新型的威力巨大的炸.弹在军营里爆炸,而士兵们竟然毫无所觉。   战地记者当场昏倒,不似作伪,更何况也根本没有做戏的理由。这样一来,是谁悄无声息地将危险物品带进军营,又将其引爆,就很耐人寻味了。   按理来说,军队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不该出现这样的疏漏。   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但发生了这样的事,谁的心思都不可能放在圣诞节上了。   爆炸的事在城里传开了,大家都在讨论,是哪个奸细干的,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一定是那些狡诈的弗里茨们想要用这种阴险的方式挫伤俄罗斯的军队。老锕疑症里’柒灵9肆刘山73令   事实怎样,不得而知,据德米特里听到的结果是,沙皇政.府已经抓住了潜入军队的奸细,并且正在将其扭送往莫斯科,以叛.国重罪的名义接受绞刑。   这位沙皇事事都愿意向西欧列国看齐,即使是死刑方式也是一样,采用了西欧流行的绞刑,而不是俄国人习以为常的砍头。   虽然沙皇政.府已经给出了解释,但仍然无法平息民众的讨论,想想吧,这样一件大事在人们单调无聊的生活中出现,人们就很难做到不将它作为谈资。   而在那之后,还出现了一件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一个灵巧的飞贼取得了秘密情报,并将其公之于众,“因为保罗一世的纵容,军队里出现了意志不坚的下等人!因为这个人,军队已经乱成一锅粥——咱们的大将军在睡梦中被炸成了重伤,至今仍在昏迷之中!”   保罗一世就是现今沙皇。比起上一位雄图大略的女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他各方面都显得平庸,能够成为俄罗斯的君主,不过是因为他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在叶卡捷琳娜大帝还在世时,有一部分人们因为他太过普通的表现而质疑他血脉的正统性,怀疑他不是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儿子,这部分人在保罗一世登基后就被处以死刑。   再后来,等叶卡捷琳娜大帝统治的余威渐渐像锡箔脱落一样被剥离这个古老的国家,保罗一世绞尽脑汁,终于让人们不再挂念母亲的政绩和功业,就再也没人提起他登基前那些让人难堪的事了。   流言像雪花一样飞往了全国各地,一时间沸沸扬扬,每个酒馆里都有人在谈论这事儿。   “那个投靠弗里茨的马夫——是个俄奸!我们不应该判处他死刑,而应该将他先送到莫斯科的闹市,让人们消耗家里储存的臭鸡蛋,为了沃尔康斯基将军的遭遇,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在他身上踩上一脚,将那马夫活活踩死!”   “卑鄙的弗里茨!心智不坚的下等马夫!”   ……   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本就满身荣誉,本已经退休,却为了国家回到了战场,要为挚爱的故乡夺得最后一枚象征荣耀的勋章,未曾想有人用卑鄙的手段将他中途暗害。这件事情在民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人们都义愤填膺,有过激者甚至请求沙皇陛下将那个奸细的全家公之于众,他们好为无辜遭逢此难的老将军伸张正义。   在这几乎可以称之为狂热的浪潮中,也有少部分人在冷静思考。   费奥多尔算是一个,当所有人都盲目地相信着胜利即将到来,他反而持悲观态度,认为不能这么早就开始庆祝。   直到现在,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在俄罗斯的西方,与欧洲接壤的边疆,战火连绵不休。   在俄与德间断的交战之中,双方军队使用热武器作战,因为叶卡捷琳娜大帝中后期统治对科技的推动作用,再加上斯拉夫的士兵非常骁勇善战,目前虽然有相当多不识字的底层农奴在拖拽着俄罗斯往前走的脚,俄国却仍然能够在热武器的战争中稳稳压制德意志。   在奸细作乱后,俄罗斯迎来了一定程度的动荡,早在战争刚开始时,不少地区就因贫穷而出现了不可忽视的匪患,贫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靠劫掠为生,直至今日仍没有根除,成为阴影中的威胁。   不过这些都与德米特里没有关系,他只在听陌生人说到沃尔康斯基公爵受重伤时震惊了一会儿,他错愕地睁大眼睛,去追问更多细节,“为什么呢?是谁害了他?”   在德米特里眼里,那位公爵虽然一开始让他不敢靠近,后来却也渐渐地回过味来了,感受到了对方冷漠外表下的善良——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为一只素不相识的鹦鹉剥水果。   “……”对方没有回答德米特里,也许是因为担心德米特里知道了之后到处乱说,惹来祸事,在这个君主专制的国家,若是对君主不敬,被砍头都是正常的,法律可不管什么童言无忌。   虽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德米特里却没有轻易放弃。一开始他想问费奥多尔,但费奥多尔只对他摇了摇头,无论他怎么说,对方都不愿意吐露分毫。   德米特里又开始想别的办法,很快他的脑瓜子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在俄罗斯随处可见的酒馆里,一帮醉鬼总是不吝于说出放肆的言论,只要有耐心,就能得到一些似是似非的情报。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避开认识的人,试图前往酒馆时,费奥多尔不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对他招了招手,他就立刻飞奔过去。   “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嗯嗯!”德米特里重重点头。   “那个内奸是大公送给公爵的马夫,被德国人承诺的利益所蛊惑,做了俄奸。有人因为谈论这件事被抓进了警察局,所以你不能随便和别人聊这个,明白了吗?”费奥多尔刚开始觉得这事儿没必要和德米特里说,但德米特里看起来很想知道。   既然这样,与其让德米特里自己去打听,还不如直接告诉对方算了——最起码他可以和对方强调一下,这件事只能私底下聊聊,是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的。   俄罗斯大公和公爵不是一回事,有人会用大公来称呼沙皇,而公爵只是贵族世袭的爵位。当然,大多数沙皇更愿意人们叫他沙皇或皇帝,而不是大公。   沙皇这个称谓,最初源自拉丁语中“凯撒”的译名,以彰显其至高无上的地位。凯撒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字,据说罗马曾有一位杰出的掌权者名为凯撒,因为其过人的功业,以及其在罗马共和国时期作为独裁者的身份,人们称之为凯撒大帝,凯撒这个称谓也渐渐有了君主的意味。   “哦。”德米特里听了,有点不开心,半晌又说,“为什么受伤的不是那个马夫呢?”   “我很遗憾,那个马夫不会愚蠢到用炸.弹炸死自己。”费奥多尔说道。   “他真该被炸.弹炸死。该死的俄奸!”德米特里小声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因为近些天听到的流言,这句显得不那么童真的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而他毫不犹豫就说出来了。   “这世上该死的人有很多。”费奥多尔看向窗外,“他们或许现在不会死,但迟早都会死的。”   . 第29章   自从沃尔康斯基公爵重伤昏迷之后, 军队就失去了实际上的统帅,保罗一世不得不派了个新将军过去指挥战斗,那个新来的将军年纪和沃尔康斯基公爵差不多, 据说也征战多年,板起脸的样子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暂时平息了人们的质疑声。   那个新将军年轻时也是与沃尔康斯基公爵同辈竞争之辈,就是因为被后者打败, 才没能当上将军,反倒是这次沃尔康斯基公爵突发意外让他捡了个漏, 在垂暮之年过了把统帅的瘾, 一时间容光焕发。   然而好景不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他接过沃尔康斯基公爵留下的班底, 梦想着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赢与弗里茨们的战争,获得人们的尊敬和崇拜时, 新的变故出现了。   战争免不了两军对垒,俄军换下老统帅后, 与弗里茨们第一次正面交战,取得了不好不坏的结果:双方伤亡人数差不多,但没有分出胜负。   战争对人民的伤害是最大的, 无数军人已经牺牲了, 早先在圣诞节前的第十四天接受采访的士兵有的已经死在乱飞的弹片和纷飞的炮火中了, 为了持续作战, 军队需要更多新鲜血液,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征兵。   首当其冲的是农奴, 其次是有公民权的平民, 再就是富人, 最后才到贵族。   在这轮征兵中,农奴被抽取了更多的壮劳力,平均每个农奴家庭要出两个男性,少了男人的劳动力,剩下的女农奴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少部分交不起免征费的平民也被征走了,但人还是不够,自从军队更换统帅之后,半吊子的新将军于兵法一窍不通,导致伤亡人数迎来了剧增,到了这时沙皇才惊觉这个新将军是个草包,立马将其换了下去,但已经于事无补。   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还需要更多人口来填补战争的空缺。   为了鼓舞人们参军,沙皇政.府一连发布了好几条政令,在不痛不痒的地方给予士兵家属优待,为了彰显沙皇的仁慈,保罗一世还在公开演讲上表示,“我关心你们,我的人民!你们就像我的孩子,让我成天牵挂!为了纪念战士们为帝国做出的卓越贡献,我决定立一块大石碑,刻下所有阵亡的勇士的大名!”   虽然这些政令没有给出多少实质性的补偿,但足以让习惯沙皇暴虐的人们感动了,保罗一世的风评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扭转。   “虽然不如叶卡捷琳娜大帝英明神武,但保罗陛下确实非常仁慈。谁能说这不是一个优点呢?”人们大多这么认为。   在沙皇的鼓励下,参军的人数达到了新高。一些热爱俄国,并且对自身战斗力有信心的男人主动报名,很多报纸都在歌颂他们的勇敢,称他们为“让整个俄罗斯为之骄傲的勇士!”   德米特里的年龄还不到参军的要求,时代的狂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而他暂时还察觉不到太多,只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很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他还是照常每周日去教堂参加唱诗班的活动,因为坐的位置视野很好,他敏锐地察觉到来做礼拜信徒的人数变少了,他稍微注意了一下就发现有几个平常都会来做礼拜的教徒没有过来。   “你说他们?都入伍了,一周后就会离开这里。”维多利亚修女好像也变忙了,听到德米特里的疑问时,她正在一块布料上绣着“欢送勇士出征”的字样,闻言将布料举起来,对着德米特里抖了抖,展示它的全貌,“瞧,我这块布料就是送给他们的,在教堂举办的欢送仪式上,我会将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拿着他的乐谱离开了教堂。旅馆老板就在教堂外的马车等他,见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有些惊奇地问道,“真是少见,这么愁眉苦脸,怎么了,德米?是不是维多利亚修女责怪你了?”   “……不,”德米特里略有些出神,半晌才回答道,“我只是在想……欢送会上要拉什么曲子。”   凡是教堂举办的活动,通常都有唱诗班的影子,那个欢送仪式,德米特里多半也是要参加的。   “这不是小事一桩?”老板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便挑一首就是了,差不了多少。”   .   当征兵的消息传来时,屠格涅夫还被关在家里,因为他以前有过试图离家出走的行为,直到现在仍然被重点看管,就连上次去教堂做礼拜,母亲都要专门派信任的佣人监视他。   屠格涅夫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他只被允许在家里活动,所以一旦完成了课业,就会变得无所事事。就在他某天趴在窗边看风景时,忽然注意到,有个邮差走近了他家的邮箱,将一张纸塞了进去,他下去一看,原来是征兵的通知又到了。   屠格涅夫对这样的征兵并不陌生,在最近一年内,有过好几次征兵,每次征兵都会带走他们家的一部分农奴,不过因为母亲是个大农奴主,这些农奴的损失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屠格涅夫将征兵通知放到了桌子上,等母亲回来,对方一如既往地懒得为这种事操心,将挑选充军农奴人选交给了他,“挑150个合适的男的农奴。”   这种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合适的农奴名字,年龄从大到小排序,12岁以上,50岁以下,年龄越大,优先级越高,他利索地写下那些名字,写到最后一个人时,却想不到还有谁合适了。   最近一年征兵太频繁,就算是拥有两千多个农奴的大地主,也难以再抽调出150个劳动力了。   屠格涅夫记性很好,认得每个农奴的脸,并能够将他们的脸与名字一一对应起来,所以母亲才会要求他去做这件事。可他想了一下,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合适的农奴只有149个,要让谁来补上这个空缺?   他可以带着这个问题去问母亲,但实际上不需要问,他就已经知道对方的解决方案了,对方多半会放宽要求,说不定会挑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充数,他毫不怀疑,如果遇上这种情况,绝大部分农奴主都会这么做的。   所以屠格涅夫才没有立刻去询问母亲的意见,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残暴不仁,不把农奴当人看,如果家里的女佣生了孩子,她会把女佣的孩子扔到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或者被雪狼叼走,而这只是因为她认为女佣会分心在孩子身上,无法像以前一样认真干活。   屠格涅夫盯着纸张看了一会儿,无意间将胳膊上的一块淤青碰到了桌角,顿时疼得浑身一颤,窗外刚好吹过一阵冷风,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其实并非不知道合适的人选,只是一直以来都假装不知道而已。如果他不是农奴主的孩子,而是农奴的孩子,那么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该坐上前往边境战场的火车了。   等等——前往边境的……火车?他忽地颤栗了一下,为自己危险的想法,他想劝阻自己,但是他那颗想要逃离的心却提前支配了他的身体,让他紧紧握住钢笔,在征兵名单的最后写下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当晚的餐桌上,屠格涅夫若无其事地将写满名字的纸递给母亲,“我写完了。”   也许是因为前几次都没出过错,对方只草草看了一眼,就将佣人叫来,“将它寄到征兵处去。”   屠格涅夫表面没什么反应,实际上心脏砰砰直跳,等佣人走远了,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想着自己干的胆大包天的事,想象着,假如母亲发现了这回事会怎么样?他会挨一顿毒打,像大哥一样落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毛病,还是别的更残暴的惩罚?   一切都不得而知。   又过了几天毫无波澜的生活,等邮差又一次送来了通知,要他们将农奴们送去参加教堂欢送仪式,那邮差脸上挂着笑,是这么说的,“上帝会保佑我们旗开得胜!”   凑巧,这时只有屠格涅夫一人闲着,大哥到现在还瘸着腿,这会儿在和隔壁农奴主家的小姐约会,弟弟妹妹们没到能办好事的年纪,母亲又没耐心去做这档子琐事,于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坐上前往教堂的马车前,屠格涅夫带上了几支笔,几个本子,一些卢布,再加上几件衣服,将这些零碎的东西用布料裹起来后 ,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看周围,趁着没人的时候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扔进马车。   很快,马车动了起来,窗边阴沉的风景也随之后退,再后退,不知过了多久,屠格涅夫再也看不到那一方压抑的天空,马车也行驶到了平坦的水泥路上,变得不那么颠簸,教堂那耸入云霄的穹顶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就像是命运的巧合,屠格涅夫下马车时,刚好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那一头灰色渐变的长卷发并不多见,因此屠格涅夫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只见对方费劲地抱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大提琴,艰难地走了几步,又放下来休息几秒,如此反复,看起来十分吃力。   屠格涅夫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半天才想起来去帮忙。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早已没有当初的窘迫,变得从容了许多,在心中稍作排练,就走了过去,确信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没有区别,不显得奇怪。   “您需要帮忙吗?”   对方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望向他的眼眸充满陌生,仿佛早就不记得他了。对方愣了愣,随即绽放出一抹笑,感激地对他说,“谢谢您。”   他帮对方搬起了大提琴,对方在前面领路,还说,“本来我的叔叔会帮我搬东西,结果他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去看医生了,我就只能自己搬了。”   对方这么说着,“真谢谢您,”对方自然地弯起了一双蓝眼睛,回头道,“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您不用谢我,”屠格涅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很快就到了欢送仪式开始的时间,屠格涅夫站在一堆即将服役的年轻士兵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他是天生的高个子,只十四岁就身高将近一米七。   唱诗班唱着圣歌,一大堆或衣着破烂、或穿着得体的人们站在下方,等神父为每个准士兵撒了圣水,圣歌也结束了,他们将要登上蒸汽轰鸣的火车,前往俄罗斯最西方的接壤欧洲的边陲之地了。   屠格涅夫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不久前,他将自己的名字填进了征兵名单,所以得到了坐上火车的资格。趁着家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知道他完全可以就这样远走高飞,永久地远离这个让他呼吸不过来的窒息的家,哪怕前方是战火纷飞的边疆,而他只带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财物,他却只看得到自由。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联系现实[求你了][求你了] 第30章   欢送仪式结束后, 德米特里终于不用费力地拖着他那把大提琴了,除了陌生的好心人,有认识的人来帮他了。   一见到费奥多尔, 德米特里飞快地跑过去,喊道,“爸爸,你来了!”   他本以为费奥多尔会叫别人来帮他, 没想到对方居然亲自来了。   “老板今天非要骑马,结果倒霉催的摔了一跤——因为那匹马刚好被阶梯绊倒了, 他骑在马上, 难免也崴了脚。”德米特里叽叽喳喳地和对方说今天发生的事。   尽管费奥多尔早已知晓, 还是静静地听他说, 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了, 我今天还遇到一个好人,他帮我把大提琴搬了进来, 不然我一个人还要磨蹭好久,大提琴真的很重。”德米特里说道。   德米特里的大提琴是儿童款的, 对他自己来说当然很重,但费奥多尔稍微使点力,还是能提起来的, 就这样把大提琴带上了马车。   一路上, 德米特里还是如平常那样打量着窗外, 虽然他早已将旅馆和教堂往返的路线记得清清楚楚, 还是会忍不住往外看。   “好多店铺都关门了。”德米特里盯着店门上挂着的“待售”牌子,问道, “爸爸, 他们去哪里了?”   费奥多尔原本撑着脑袋, 也望着窗外,闻言答道,“往东边搬家了,这里离西部边境比较近。”   .   没多久,德米特里又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在对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心道,莫不是在做梦。   抬头一看,就见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缕缕金色的光线,可见现在是白天。   “好久不见,”对方的视线快速从附近的人们身上扫过,随后锁定了德米特里,快步上前来,给了德米特里一个风尘仆仆的拥抱,“我来看看你。”   德米特里在对方主动拥抱自己时才回过神来,“托尔斯泰!我没想到,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你还在你家的庄园。”   托尔斯泰和上一次见面变化很大,德米特里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长高了很多,原本只是个高挑的少年,现在身高又猛蹿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近期接二连三的变故,对方还消瘦了。   托尔斯泰方才一路走过来,寻找德米特里他们所住的地方时,都是面无表情的,就跟街上的大多数人一样,看上去冷峻,漠然,叫人难以接近。   等他见到德米特里的身影,才冰雪消融般地露出了一个笑来,用那双如钢铁般的灰色眼眸注视着德米特里,开了个玩笑,“我本来确实应该在庄园待着,如果不是因为要来看你的话。”   “我可不会被这种谎话骗到。”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对方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金属物品停留一秒,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哼了一声,“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有吗?”托尔斯泰像是才发现似的,“真让人感动,你居然这么关心我。”   “你说什么呢,”德米特里不满地肘了对方一下,“我是那种对朋友不闻不问的人吗?”   对方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当然不是。”   托尔斯泰待的时间很短,就像他说的,只是来看看德米特里而已。他没来得及和费奥多尔见上一面,只对德米特里做了个贴面礼,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德米特里目送对方离开,脑海中还在回放刚才的情景。对方口袋里的那个金属物件,他稍微回忆了一下,就发现自己其实见过。   那是沃尔康斯基将军曾别在胸口的一枚象征着军衔的荣誉勋章,整个俄罗斯只此一枚,因为军队的总统帅只有一个。   .   时间流逝,某天,德米特里忽然发现自己长高了。他站在全身镜面前,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五六岁孩童的模样,虽然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身形却抽条了不少,像个少年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而似乎除了他以外,别人都对他的成长心知肚明。   “爸爸,你发现我长高了吗?”德米特里问道。   “嗯。”费奥多尔说道,“你一直在长高。”   “我不想长大。”德米特里瘪着嘴说道。   “为什么?”   “长大的孩子要走出家门。”   费奥多尔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回,“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见德米特里依旧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补上一句,“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德米特里突然扑进他的怀里,他不知道德米特里受了什么刺激,只好叹了口气,任由对方在他怀里撒娇。如以往无数次一样,每次纵容对方时,他都会忍不住心想,还是个孩子啊。   世事无常。   平常的一天,旅馆老板忽然和他们宣布,要报名运输物资,为前线的战士们提供温饱的支持。   因为老板要外出,旅馆无法正常运营,不过费奥多尔他们不一样,他们和老板交情不浅,拥有特殊待遇,老板甚至直接将旅馆的一大串钥匙交给了他们。   “钥匙上都贴了标签,上面写着房间号。”老板说道,“我明天就要出发运送物资了,你们保重。”   费奥多尔望着手心的一大串钥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为这份让他难以理解的信任。   “我记得我们还没到亲如兄弟的地步。”费奥多尔冷淡地说道。他过段时间就要离开,没空帮对方看着旅馆。   老板却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和德米到了亲如叔侄的地步。”   德米特里瞪了他一眼,并不承认,“谁是你侄子,大胡子坏人。”   老板一点儿也不介意,反而笑着捏了下他的脸,“这不就是吗?”   “我才不是。”德米特里抱着胳膊别开脸,一脸嫌弃。   “坚果好吃吗?”老板故意逗他玩,“我这儿还有些坚果,如果你叫声叔叔,我就都留给你——里面还有好多榛子呢。”   榛子!德米特里好久没吃过这个了。因为战争的缘故,附近售卖坚果的店铺纷纷停业,他上次去看的时候,玻璃店门上的把手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   快改口吧。德米特里在心里劝说自己,只是一句话而已,又不会掉块肉,还会得到好多榛子——他喜欢榛子,就像喜欢蓝莓一样,天知道一个坚果爱好者在听到榛子时口水有多泛滥。   但事实上,德米特里发现自己还是没有那么厚脸皮,憋了半晌,脸都憋红了,还是没办法当着对方的面叫出那个称呼,索性跳下凳子,直接一溜烟地跑了。   “真害羞。”德米特里走后,老板嘀嘀咕咕地说道,“让人担心的小德米!这么害羞,长大之后要怎么追漂亮姑娘呢?不对,他自己就很漂亮,有姑娘主动追他也说不准。”   ……   次日,德米特里起床时,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仍然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每天最晚七点多就要起床,平时他走到楼下时,老板都在柜台那里擦杯子,或者直接趴着睡觉,而现在楼下空无一人。   “老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空荡荡的一楼回荡着他的声音,没人回应,昨晚窗户没有关严,让早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德米特里循着风声关紧了窗户,室内却也已经变得凉飕飕的了。   “走得真快,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德米特里在一楼逛了一圈,忽然发现柜台上有个布袋子。看见布袋子的一瞬间,他就猜到了那是什么,打开一瞧,果然是坚果。   虽然他最终没有叫出那一声叔叔,那个大胡子的豪爽男人还是为他留下了这一袋坚果。   德米特里将手伸进装坚果的袋子里,无意间碰到了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老板留给他的,上面写着,【总共就这些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带点坚果。】   德米特里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下一刻,仿佛浑不在意似的丢开了纸条,没一会儿又捡了回来,用杯子压着。   可能是榛子放久了,德米特里吃了几颗,总觉得有点苦。   ……   日子变得更无聊了。   老板在的时候,德米特里偶尔还可以烤着和对方拌嘴打发时间,对方有时也会愿意带他出去玩一会儿——在得到费奥多尔允许的情况下。   而现在德米特里除了练练大提琴,就只能去缠着费奥多尔聊天了。   “爸爸,你和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呀?”德米特里问道。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道,“十几年前的一天,我路过了伏尔加河,河里翻起浪花,将一个神志不清的受了伤的家伙打到了河岸边,看起来像个被同伙捅刀的傻蛋。我没想管他,但他却突然醒了,扯着我的裤子,迷迷糊糊地喊着‘恩人!救命恩人!’,我想甩下他,但是他的臂力实在是惊人——”   “为了我的裤子不被扯下来,我不得不救了他。”费奥多尔面色平静地回忆着,“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德米特里被对方幽默的形容逗笑了,差点笑出眼泪,“这也太滑稽了!”   大概是想起了那条无辜的裤子,费奥多尔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滑稽的家伙。”   此时,没人猜得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当德米特里再次收到有关老板的消息时,他在看报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不爱看动画片了,可能是因为猫和老鼠停止了对俄国的授权,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那么幼稚了。   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报道,民间有热心人士自愿贡献力量,自发组成车队往前线运输物资,但因为路上匪患不断,有人不幸遇难。   报纸上,密密麻麻的俄语字符旁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辆货车车头冒着烟,驾驶位上躺着一个歪斜的看不清面貌的男人,前置玻璃上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有个子弹形状的洞,溅了些深色的液体,因为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   德米特里一看到这张照片,眼神就凝固了,一目十行地看完旁边解说的俄文,还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目光停留在遇害者名单上的某一列。   ——谢尔盖·索科洛夫。   德米特里住了好几个月的这家旅馆,就叫做谢尔盖的旅馆,来自老板的名字。   费奥多尔看到报纸的时候,也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半晌,不过他不像德米特里一样第一次见到死亡,而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平静地放下报纸,开始安慰德米特里。   “他只是上天堂了。”他注视着德米特里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上帝在天堂门口等着他。”   “真的吗?”德米特里抽噎了一下,他现在开始后悔之前对老板态度那么糟糕了。   “真的。”费奥多尔的语调总是这么平静,因为这份淡然,德米特里永远都会相信他说的话——哪怕听起来没有太多根据。   “人死了以后,都会上天堂吗?”   “不一定。”费奥多尔不知想到了什么,出神了一秒。   “人都会死吗?”   “是的。”费奥多尔说道,“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   “爸爸,我也会死吗?”无言了一会儿,德米特里忽然红着眼眶看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以为德米特里害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和缓地安慰道,“别怕,你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德米特里却没有多少恐惧的情绪,他不畏惧死亡,只是因为不得不与一个鲜活的生命永久告别而感到悲伤。他终于对生与死产生了深刻的认知,他还好好地活着,那个为他的生日蛋糕铲了好多雪的老板却死去了,他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不怕。”德米特里罕见地在费奥多尔面前出现了明显的走神,盯着木板铺成的地面,慢慢说道,“我只是在想,人们都说善良的人死后会上天堂,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总有人做坏事?为什么有人要做劫匪,杀死无辜的同胞?他们不怕下地狱,和自己的家人分开吗?我——”   “比起下地狱,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费奥多尔忽地说道,“他们现生积累的罪孽,死后都必须悉数偿还。”   “——我不做坏事,因为我不想下地狱。”德米特里情绪低落,接着说道,“如果下地狱,我就只有一个人了。”因为爸爸是这么好的人,一定会上天堂。   “你不会下地狱的。”费奥多尔斩钉截铁地说道。   “……”   德米特里忽然抽了抽鼻子,使劲睁大眼,努力不让眼眶中积蓄的泪珠滚出来。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蓝眼珠动了动,积蓄到极限的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落,将他的脸颊都弄得湿漉漉的。   德米特里又想起了老板那张大胡子的脸,还有对方留下的纸条。想到那个对他很好的大胡子男人的死亡,他控制不住地发出抽泣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忍耐地呜咽着,当有人轻而缓地将他拥入怀中,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费奥多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德米特里真正开始相信上帝的存在,而不只是随大流的例行祷告,相关表现有很多,最明显的是,他对费奥多尔说,“爸爸,你以后一定要在天堂门口等我,不要乱跑,我会来找你的。”   “……”费奥多尔看着德米特里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那双婴儿蓝的眼眸中望见了一个孩子全部的爱与信任,而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费奥多尔没有告诉德米特里,他不会死,就算他真的死了,也不会上天堂——他犯下的罪罄竹难书,而他不可能为此向上帝忏悔,所以上帝不会原谅他的罪行——   他上不了天堂。   对于犯下滔天大罪的魔人来说,此时此刻的默认已经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大温情。   我的孩子啊。费奥多尔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曾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中踽踽独行数百年,那颗冰冷的心似乎也短暂地为某人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摸了摸德米特里的脑袋,有个念头如流星般在脑海中划过,他望着那双漂亮的婴儿蓝眼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在心里说。   我的孩子啊,你与我不同。咾呵夷整李’蹊灵九4溜散七散伶   你会上天堂。   作者有话要说:   德米特里要长大了。 第31章   与此同时, 托尔斯泰已经抵达了俄罗斯最西方的边境。   俄罗斯的军队没有那么多派系党争,除非沙皇直接任命,否则就算托尔斯泰有个统领军队几十年的大将军外祖父, 在刚刚进入军队时,也不过是个无实权的小兵。   因为外祖父突然遭遇的意外,整个家族都受到了巨大的影响。沙皇将托尔斯泰年迈多病的外祖母召进克里姆林宫,假惺惺地向她致以问候, 全然不顾她几近瘫痪,不便出门。   作为首屈一指的军人家族, 沃尔康斯基家族曾经风光无限, 托尔斯泰的外祖父是个将军, 外祖父的外祖父也是个军人, 就这样一直传承下来, 每一代的大家长都在军队中拥有一席之地,直到托尔斯泰这一代, 他的外祖父只有他母亲一个女儿,而他母亲又只有他一个儿子, 偏偏他这个独生子还是个文艺青年,对军事兵法没有任何兴趣,看了几本兵书, 都是因为他外祖父的武力威胁。   当一人撑起家族的外祖父重伤昏迷后, 整个家族就像失去了主心骨, 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族面临危机之时, 托尔斯泰看着趁火打劫的人们可憎的嘴脸,也会捏紧手中的钢笔, 生出一种茫然的感觉, 就好像他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孩提时期父亲垮台时,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母亲离开家乡,等他渐渐长大了,写出《战争与和平》时也曾沾沾自喜,自以为写出了一本不错的书,出版社也写信告诉他,这会是一本名垂千古的优秀文学作品,而他会是俄罗斯文坛近百年来最耀眼的明珠,但当他从创作的沉醉中清醒过来时,才羞愧地发现自己的写作.爱好简直一无是处。   他是沃尔康斯基家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在所有人眼里,他都理应继承祖辈留下的事业,将一生投入到守护俄罗斯的事业之中,延续家族的荣光,而拥有一颗敏感的、富有同情心的文人心脏的他却只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可怜的农奴们,他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手中的笔杆子什么也做不了——出版社承诺他一笔丰厚的稿费,可那笔稿费又能帮到多少颠沛流离的人民,又能将多少农奴从泥沼中解放出来?   一支笔能做到什么?打仗的时候,笔是最没用的东西。   假如你去问一个流民:我有一条硌牙的黑面包,还有一支极好用的钢笔,同时我还能为您提供无限的墨水——而您只能选一样,您会选哪个?   而流民根本想也不用想,就会扑上来抢走那条黑面包——即使那面包难吃、硌得慌、硬得能当石头砸死人。   钢笔有什么用?   托尔斯泰思考了很久,或许在和平时代,笔杆子可以用来开化人的心智,升华人的灵魂,但在战争时期,这东西还不如一块可以果腹的树皮。   他彻夜彻夜地思考,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将太多时间花在了于现阶段无用的事情上,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人难堪的、太过尖锐的事实,他享受了家族给他的优渥生活,却将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推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身上。   他当然是不想当军人的。想想吧,军人是什么?是要征战沙场,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的人,即使社会将众多名誉加在军人身上,当您清晰地看透这一切的本质,意识到这些虚浮的名声只是为了怂恿您参军——那么您一定会本能地拒绝参军。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这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人们会自动地去做,而不需要任何来自社会或他人的怂恿和推动。当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怂恿您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您一定要当心,因为这或许不一定是件很坏很糟糕的事,但也绝对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托尔斯泰头一回如此透彻地剖析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责任,或许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外祖父虽然是个脾气暴躁的、动不动就用马鞭抽人的老混球,但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潜意识相信对方会凯旋归来,并将其作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用以劝说自己继续逃避下去。   当责任落在他肩膀上时,他才意识到有多沉重。他终于不能再假装看不到自己肩负的责任了,也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蒙蔽自己,将所有心思投入到没有实际用处的写作事业中了。   望着母亲泪水涟涟的眼睛,还有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外祖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发现,现在只有他能够担起大梁,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能为这两个女人遮风挡雨了。   他感到煎熬,痛苦,不知所措,到这时他才发现作为一家之主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诚然,家主可以对所有人发号施令,但也肩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总得做些什么。   他总得证明自己不是个懦夫。   听着,如果你确实是个男人——实实在在的男人,你就不能总是将麻烦事儿交到女人们身上,你也不能总是期待别人完成你不想做的事,更不能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说自己退缩——那是懦夫才会做的事。   懦弱永远是斯拉夫人最鄙视的品质。一个人可以愚蠢,可以无能,但当有人需要您,您不能一个劲地往后缩,因为后面还有更柔弱的人需要保护。   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无论您之前做过什么,当您愿意为了保护我们的俄罗斯而甘愿赴汤蹈火时,您全部的罪孽都一笔勾销了,您的家人、您的财产,您在乎的一切也都会受到法律的保护。   托尔斯泰郑重地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对方颤抖着手,流着泪,嘴唇张张合合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再然后,就像外祖母在外祖父出征前说的那样,他的母亲也颤抖着嗓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简单却重逾千钧的话,“要凯旋!”   “我们会凯旋!”他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无需任何思考,这句话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仿佛这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让他牢牢记住。   .   旅馆老板死后,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老板没有后代,生前又没有留下确凿的遗嘱,那么他所有的财产都会充公。   这么意外的死亡,没人觉得老板会留下什么遗嘱,他又刚好孑然一身,除了几个朋友,几乎算是孤家寡人。   而德米特里却在不久后收到了法院的通知,让他选个时间去法院签字,确认自己被选定为死者遗产继承者的事实。   德米特里懵着脸,接过了法官给他的遗嘱。   “索科洛夫先生在一个月前立下了遗嘱,同时花费5卢布在我们这儿寄存了一封信,按照约定,我们将遗嘱和信都交给您。”法官一板一眼地说道,“顺便恭喜您,索科洛夫先生的旅馆和地皮都是您的了。”   德米特里表情空白地打开遗嘱,通篇都是些公式化的表达,分门别类地列出了财产清单,并将其一股脑儿地归在了德米特里名下,最后还有索科洛夫本人的签字和法院的盖章,若是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德米特里是索科洛夫的亲生儿子,这才将全部遗产都留给他,甚至都没有分出一部分捐给教堂——人们都相信给教堂捐钱可以换取死后更好的生活。   他又打开另一封信,与印刷而成的遗嘱比起来,这封信都是手写的,很有索科洛夫本人豪爽而不拘小节的风格。   【亲爱的德米特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不过你不用伤心,因为我只是去见上帝了,我活着的时候经常和神父忏悔,天堂一定很欢迎我这样虔诚的信徒。】   【我给你留了不少东西,俄罗斯最近很乱,如果你要搬家的话,就把旅馆连带着地皮一起卖了,带着钱远走高飞(如果我死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就忽略这段,原谅我,小德米,我不想再重写一遍了,我等会儿还得去酒馆进点伏特加——我必须向你郑重推荐这个)。】   【我将麦芽酒都藏在二楼最靠里侧房间的地板下面了,如果你要喝,记得避着点费佳,也不要告诉他是我偷偷留给你的,不然他早晚要来找我算账的。】   【我会记得向上帝请求保佑你的!我猜上帝会愿意保佑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要永远幸福快乐!】   【——你忠诚的,希望能成为一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好孩子的叔叔的,索科洛夫。】   费奥多尔跟德米特里一起来法院签字,没有尝试窥探索科洛夫留下的东西。   说实话费奥多尔也挺意外的,当年在伏尔加河畔不得不救下一个叫做索科洛夫的傻蛋时,他可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可见他当时对索科洛夫的印象一点儿都没错,对方的的确确是个傻蛋,送出财产就像扔垃圾一样随便。   不过这种蠢蛋行为倒是将德米特里感动得够呛。瞧,德米特里已经开始泪眼汪汪了,想必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叫索科洛夫一声叔叔了,如他所料,德米特里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等回去时,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大哭,将他的衣襟都哭湿了。   德米特里得到索科洛夫的遗产之后,因为尸首在混乱中难以找寻,就给索科洛夫立了个衣冠冢,还特别郑重在墓前发誓,等他死后,除了生卒年月和本人姓名以外,还要在墓碑上刻上父亲和叔叔的大名,德米特里还抱着幻想,认为这样一来,天使将他们引渡到天堂时,可以将他们带到同一个入口。   每年有那么多人死去,所以天堂只有一个入口肯定是不够的,一定有好几个入口——来自德米特里的推理。   “我不会忘记你的。”德米特里送上一束白百合,最后对着墓碑说道。 第32章   自从索科洛夫走后, 旅馆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德米特里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很活泼的孩子了,在如今严峻的形势下也少了笑容,只有当费奥多尔和他聊些轻松的事情时, 他才愿意露出一个笑来,不过很快又收回去了。   每次报童送来报纸时,德米特里总是第一个去看的人,真心实意地为前线传来的战报感到忧心, 费奥多尔也只好安慰他,“如果战火烧到了这里, 我们也可以往东边搬家。”   “我不是担心战火烧到这里……我只是在想, 战争能不能快点结束呢?”德米特里垂头丧气地说道。他已经理解了现在的一切不幸都来自战争, 开始真切地厌恶起战争来。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费奥多尔说道, “当我们遇见解决不了的事, 趁早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德米特里茫然地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心情低落地“哦”了一声, 看起来还在想战争的事。   因为时常帮费奥多尔拿报纸,德米特里还和当地几个报童熟悉了起来。那些报童大多是当地普通家庭出身, 听说德米特里可能会搬家,都很羡慕,“我们没办法搬家。”   “为什么?”德米特里问道, 他一直以为搬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这也不能怪他, 他每次搬家都是跟费奥多尔一起的, 费奥多尔会解决所有麻烦, 而他只要待在爸爸的口袋里看风景就可以了。   “这还用说吗?”报童像是有些诧异,“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啊。我们太穷了, 如果搬到其他的土地有主的州, 我们就变成农奴了。”   另一个报童也赞成地点了点头, “没人会想成为农奴的。报社都不乐意收农奴的孩子呢!”   “是啊,希望仗不要打到我们这里来吧,这样我们也不用考虑搬家的事了。”   德米特里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些孩子里算是家境优渥的,望着这些同龄人身上穿的多少带点补丁的旧衣服,又闻到了他们因为不常洗澡而发出的奇怪酸味,脑子里有关思考的开关忽然“啪”地一下打开了。   当他开始思考,记忆中的细节就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一帧帧画面快速闪过,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穿过旧衣服,更遑论打补丁的衣服,每次衣服一有什么破损,或者沾上了不好清洗的污渍,爸爸就会直接给他买身新衣服。   “新衣服还更合身些。”对方给他买衣服时,就会这么说。   他好像也没有忍饥挨饿过。当他努力回忆时,就发现他根本没有受过什么苦,他从来都是看着别人受苦,然后袖手旁观。   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一个如此幸运的孩子——不止因为他有一个爱他的父亲,还因为他们家足够富裕,让他完全无需为生活发愁。   或许是因为同情心和道德感作祟,他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看着这些瘦小的穿着破衣服的报童们,竟觉得有些刺眼,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我先走了。”他低着头,语速很快地说道。   然后,德米特里也不管报童们是什么反应,只顾着赶紧扭头离开。他一开始是正常地往旅馆的方向走,渐渐地加快了脚步,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小跑,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他视角朝下,盯着慢慢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地面在飞快地移动着,他在竭尽全力地往前奔跑,想要赶紧回到那一方能够为他遮蔽风雨的地方。   我不是个伟大的人。耳边传来路人对突如其来的雨水的低声咒骂,而德米特里充耳不闻,只是在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我管不了他们每个人,就像我无法对俄国的现状产生任何影响。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除了冷眼旁观。爸爸说得对,我们应该尽早搬离危险的地方,当我们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时,为什么不能选择明哲保身呢?   德米特里对这里的路都太熟悉了,所以即使他一直在看着地面,都不会找错路,当他终于看到旅馆的门,看到上面挂着的写着“谢尔盖的旅馆”的牌子,不自觉地再次加快了速度,可也许是是因为闷头往前冲,他忘了旅馆还有个不低的门槛,进门时没刹住车,脚尖被门槛绊了一下——   紧接着天旋地转,他狠狠摔了一跤,这一跤几乎把他摔懵了。再然后他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皮都磨破了。   本来就心情不好,又倒霉地摔倒了,德米特里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呜、呜呜……”德米特里想要憋住哭声,但那呜咽声就是无法控制地往外传,在心里积攒的各种情绪顿时如山洪般爆发出来,让他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他甚至都不想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了,也不愿意去想,有没有陌生人目击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只想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   但他伤心的时候从来不是一个人,这回也是一样。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谁来了,那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快就走到了他身边。   脚步声的主人已经停在了他旁边。   德米特里这才从刚才的情绪波动里回过神来。他现在还把脸贴在地上,完全是五体投地的蠢样。   德米特里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觉得十分羞耻,又无比后悔——他简直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恨不得直接变成鹦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直接飞走。   就在他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时,忽然听到有人极轻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道,“没有别人看到。”   “这里没有其他人。”   德米特里的眼泪顿时更止不住了,他用力抽噎一下,感觉鼻塞得厉害,然后像个小炮弹似的扑到某人怀里,把泪水抹在对方的外套上。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哭得像个蠢蛋一样,让人难以理解,别人看了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而费奥多尔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暗红色眼睛看着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也望回去,不知不觉间就止住了汹涌的泪水。   费奥多尔在德米特里面前从来都是这副模样——好像什么都不能使他惊讶。   在孩子的眼里,这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父亲从来都是千帆阅尽的,处变不惊的,无所不能的,让德米特里能够全心全意地信赖,抛去多余的思考,将所有一切都交给对方解决。   就连伤心难过时,德米特里每次都无一例外能从对方怀里得到安慰。   德米特里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可能是错觉吧,也可能不是,他总怀疑自己的心跳速度已经到达了阈值,快到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他看着这个将他一手抚养长大的、总会满足他所有要求的、独一无二的人,有一句早就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对方见他不哭了,还以为他缓过来了,帮他擦净了脸颊上残余的泪水,大概是想着带他进去换身干燥的衣服,对方站起来,领着他往二楼走。   但德米特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费奥多尔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发觉德米特里没有跟上,还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见对方正要为了他往回走,德米特里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赶紧往前走,紧紧牵住对方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把对方的手往下拉,等对方看向他的时候,他就说,“爸爸,你靠过来一下。”   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费奥多尔微微俯下身,侧耳过来,却听耳边静了半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爱你,爸爸!”   “……”   原来是这样。费奥多尔表情没有变化。   还真是既让人惊讶,又让人不惊讶。惊讶是因为他没想到德米特里会在不知名原因导致的大哭之后和他说这个,不惊讶是因为他早就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费奥多尔望着德米特里泛红的眼眶和亮晶晶的蓝色眼珠,心想,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人对他说爱,大概率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了。”费奥多尔无奈地说道。他早就知道德米特里爱他了。   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他没有问费奥多尔爱不爱他,因为这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   他知道爸爸是爱他的,不需要去问,不需要去质疑,因为这就是事实,而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德米特里是被爱着的!德米特里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不被人爱着,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心脏热热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某人的冲动?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奇怪的——忍不住流泪的感觉?为什么他会在对方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波动?   这分明就是被爱的感觉啊。   “……”   “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吗?”德米特里忽然问道。   “当然。”费奥多尔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回答。   “真的吗?”德米特里再次确认。   “当然。”   他好像一直在用“当然”回复德米特里。就好像这都是些早已有答案的、不需要过多思考的傻问题。   “我爱你,爸爸!”德米特里忽然又说道。他突然从费奥多尔言简意赅的回复中得到了几分乐趣,上楼短短一段路,连着说了好几遍。   而费奥多尔只在刚开始应了几声,到后来就假装没听到,从衣柜里找出件衣服,让德米特里换上,但德米特里也学着他置若罔闻的样子,装作没听到,背着手望着他,就好像知道他不会惩罚他一样,对着他笑。   而费奥多尔只能妥协地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说道,“不要再强调了,我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把明天更新写完了,明天可以休息一下了,嘿嘿。[眼镜]   感觉立了很多flag[狗头][狗头] 第33章   德米特里在旅馆又住了一段时间, 随着前线传来的战报越发严峻,他终于没办法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住下去了。   他们所处的城市位于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的中间位置,如果在地图上将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用一条直线连起来, 那么这座城市就在这条直线的中点上。   莫斯科整体位于俄罗斯偏西部的位置,而圣彼得堡更是在西部边境,隔着海峡与欧洲国家遥遥相望,在战争时期, 圣彼得堡也不可避免地沦为了战场,成为俄德的主要交战地之一。   在沃尔康斯基将军还未出意外时, 前线其实很少传来战败的情报, 到后来, 军队更换了统帅, 报纸上描述战况时就时常出现“紧张”“拉锯”“僵持”之类的词汇了,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笔者也很少直接写出战败的结果, 通常都是含糊其辞。   然而,一旦战败的结果让人无法忽视, 在一场异常激烈的战役后,圣彼得堡被德军占领,几乎彻底沦陷, 那么即使报纸上刊登的还是些风平浪静的东西, 人们也都很快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一座边城被攻破, 并且敌军还在不断深入腹地, 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后方内地的城市遭到严重威胁,离圣彼得堡较近的城市都开始了规模不小的人口迁移活动, 人们不愿生活在危墙之下, 有能力搬家的人几乎都搬走了。   德米特里住的城市也在迁移浪潮之中, 他帮着一起收拾好了行李,并且从费奥多尔那里得到了半天时间用来跟别人道别。   他先是去教堂看望了维多利亚修女,他到教堂时,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为贫穷的教徒们缝补衣物,对方确实年纪很大了,尤其在近期,听力变得不大好,德米特里必须靠近和她大声打招呼,她才会发现有人来了。   “维多利亚女士——!”德米特里大声喊她的名字,“我要搬家了!”   “……哦,你来了。这个我知道,你加入唱诗班之前就和我提过这个。你和你父亲应该不是本地人。”维多利亚修女目光还在针线上,头也不抬地说着,“本地出生的孩子都会来教堂受洗,你小时候肯定没来过。我这里受洗过好些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孩子,但是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都没有。”   “其实我本来不会搬家的。”德米特里坐到了修女坐着的长凳上,“但是这里好像也要打仗了。维多利亚女士,您不走吗?”   “为什么要走?”对方像是完全不在乎蔓延过来的战火似的,闻言还诧异地反问,又接着说,“前几天还有几个教徒说要带婴孩来我们教堂受洗呢。”   德米特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没兴致多聊了,想了想,就问,“你以后还想学大提琴吗?”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然后对方就塞给他一个米黄色的信封,“我有个嫁到奥地利的姐姐,她有个学大提琴的儿子,现在在维也纳音乐大学当教授,地址我写在信纸背面了,你要是什么时候打算离开俄罗斯,可以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会愿意让你入学的。”   德米特里怔怔地看着信封,临走时,维多利亚修女还一如往常地对他说,“上帝会保佑你。”   德米特里带着信封离开了教堂,教堂外的鸽子们不知道人们在为什么苦恼,还在无忧无虑地啄着地上的麦子,因为德米特里经常喂它们,它们都认得德米特里了,德米特里一走出教堂,就有好几只胆大的鸽子飞到了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咕咕”地叫着。   “我要走了。”德米特里蹲下来,摸了摸地上几只鸽子的脑袋,“以后可没有人给你们喂小米了。小米比麦子好吃,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   鸽子不懂离别的伤感,只一根筋地啄着德米特里手里的小米。德米特里等它们吃完,和它们说了几句话,就挨个将鸽子们捧起来,再用力往天上抛。   “再见了!”德米特里大声说道,“一切安好!”   回应他的只有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   .   德米特里在这个地方认识了很多人,他和所有人一一道别之后,回去就变回了鹦鹉,站在行李箱上等人。   费奥多尔很快就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宽口袋的大衣,德米特里可以随时钻进去休息。   或许是今天风太大,德米特里没有选择站他肩膀上,而是径直往他口袋里钻,而他只觉得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眼,就看到德米特里红色的尾羽。   对方是头朝口袋里侧的。   会闷到的吧。   费奥多尔把德米特里扒拉出来,“换个姿势睡。”   德米特里不太乐意,等对方松开调转姿势的手,又把头埋到里侧了,哼哼唧唧地表示,“外面光线太大了,我睡不着。”   离开这座城市时,一人一鸟刚好经过了城外的墓园,索科洛夫的衣冠冢就在这里。   德米特里喙里衔着朵白菊花,将其放在墓碑前,说道,“我们要走了。但是我没有卖掉旅馆和地皮,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在世上总要留下点什么。”   “……”   “希望你已经到了天堂。”   在城外等车时,德米特里忽然说道,“爸爸,我们可以回阿尔泰边疆区吗?”   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或许是因为生命最初的那段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他对那里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回想起阿尔泰边疆区,就只记得起美好的东西。   “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另一个地方。”费奥多尔说道。   “哪里啊?”德米特里问道。   “……一个早已失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地方,我叫它无名之地。”费奥多尔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着久远的往事,“很久之前,有人送我一个礼物,是一把大提琴,不过我把它落下了,最近才想起来。”   “你把它落在无名之地了吗?”德米特里很快弄明白了逻辑,“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把它带回来。”   “是的。”   .   唯有真正上过战场,才能懂得战争的恐怖。   托尔斯泰数不清自己这些天看见了多少死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和炸弹爆炸中,又有多少残肢断臂从他眼前像风筝一样飞过。   一颗子弹能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从天而降的空投炸弹能轻易将几个士兵炸得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就失去气息。血肉横飞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托尔斯泰刚上战场那几天总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是尸体和残肢堆成的山,满眼都是猩红的血色。   只有当敌人大半夜袭击他们的时候,战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才能短暂地将他从梦魇中拉出来,然后再投入另一个地狱。   托尔斯泰毫不怀疑自己已经神经衰弱了,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些事,都会脑子出问题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头脑都变得迟钝了,思考的时候总感觉钝钝的,别人喊他名字,他总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   然而大概是错觉,他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还没到变成傻子的地步。   因为当他从底层士兵升职成少尉,并开始指挥小型的战斗时,他还是能将那些他曾在书本上看过的知识学以致用。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少尉,跟他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什么的没有关系,也不是他外祖父的旧部在给他开后门,真正让他升迁如此迅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真的死得太多了。   上头的少尉死了,总要有人来接替对方的职位。   算是矮子里拔高个吧。托尔斯泰苦中作乐地心想,在这帮完全不懂打仗的家伙当中,他这个纸上谈兵的人都成了军事天才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了。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都是闲情逸致的体现,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和战友聊聊天。   “托尔斯泰少尉!”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少将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就在前面的圣彼得堡关隘,我怀疑弗里茨们多半会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突袭,不过我相信我们能守得住。”   对方看了眼腕表,又说,“走了,今天伙食不错——白萝卜汤!”   说着,对方还吹了声口哨,嘹亮的哨声让托尔斯泰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怎么了?”少将注意到微妙的变化,问道。   “我的挚友也很擅长吹口哨。”托尔斯泰回答道。他想起了一位故人,身处残酷的战场,忍不住开始怀念以前那些温馨的回忆,“很神奇,他甚至能用口哨哼一首完整的曲子!”   少将惊奇地说道,“听起来真不错——我只会吹口哨,没法哼完一首曲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和他见上一面。”   “他大概会愿意和你见面的——如果你想和他聊聊吹口哨的心得。”托尔斯泰回答。   少将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说道,“哈哈,我很期待!”   然而并没有这个机会。就在下午的圣彼得堡关隘,一场空前激烈的战役葬送了近万士兵的生命,标志着圣彼得堡的全面沦陷。   而托尔斯泰仍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就像之前的那么多次战役一样,他明明是和大家一起作战,却总能捡回一条性命。   当他灰头土脸地从战友们身体堆成的山里爬出来时,就发现四周一个活人都没有,他只能从地上随手捡了把枪,又将几个沾着血污的弹匣塞进大腿裤子侧面的口袋里,硝烟味还在鼻尖弥漫,他扫视四周,忽然见到东边天空升起烟花似的东西,是信号弹。   他一瘸一拐地往信号弹的方向走,就发现了几个同样生还的士兵,与他们一同往俄国腹地走,全然没有回去看一眼圣彼得堡的念头——圣彼得堡关隘各处都站满了德军的人。欺0酒4陆3期3聆   没多久,托尔斯泰又升职了,这回是少将。   作者有话要说:   又提前写完啦[眼镜] 第34章   经过几天的车程之后, 德米特里和费奥多尔顺利到达了目的地,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太阳落山,好在费奥多尔已经提前找好了住的地方, 不至于拖得很晚。   路上德米特里几乎一直在睡觉,所以当费奥多尔经过一天的奔波,已经昏昏欲睡时,他还精神抖擞, 在新屋子里窜来窜去,等他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探索了一遍后, 他的饲养人早就在二楼找了个房间, 睡着了。   德米特里本来没什么瞌睡, 见状也没由来地升起了一丝睡意, 飞上床, 依偎在费奥多尔旁边,也睡着了。   费奥多尔一觉起来, 就觉得头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头发, 略微偏过头一看,就发现是鹦鹉整个身子都压在他侧边的头发上,扯着他头皮了。   “……”果然。   费奥多尔把自己的头发从德米特里的爪子底下拯救出来, 提溜着德米特里放到枕头上, 然后下楼给德米特里弄早餐吃。   德米特里很快跟着醒了, 睡眼惺忪地歪在枕头上, 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子,突然听到窗边传来鸟类的叫骂声, 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飞到窗边和那只没素质的鸟对骂。   费奥多尔听到吵闹的“啾啾”声时, 正在一楼的厨房里跟鸡蛋作斗争,听到鸟叫还以为是外边的麻雀飞进来了,就上楼准备关上窗户,结果一推开卧室门,就看见了一只对着窗外大声“啾啾”的灰鹦鹉。   他:“……”   他不得不承认德米特里的语言天赋。   那只率先骂人的鸟已经不吱声了,现在是德米特里单方面气势汹汹地和对方吵架,德米特里还想再叫骂两声,势必要警告周围的鸟,让它们知道这里是他的地盘,其他鸟都不准说脏话,但费奥多尔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施法。   德米特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飞到费奥多尔肩膀上用喙梳理羽毛,问道,“爸爸,我们早上吃什么?”   “煎鸡蛋。”费奥多尔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德米特里跟着他一起下楼,就看见费奥多尔换着角度,试图磕开鸡蛋壳。旁边还摆着一本崭新的食谱,德米特里凑过去瞧,就发现摊开的书页上正好是“如何煎一个形状完美的鸡蛋”。   “爸爸,你买这个食谱干什么?”德米特里问道。   “显然,这不是我买的。”费奥多尔紧紧盯着鸡蛋壳磕碰出的细缝,动作缓慢地将鸡蛋举到了平底锅上空,锅里的热油发出让人生畏的“滋滋”声,让德米特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袋半斤装的食盐后面。   “我从一个中国商人的手里买下了这个房子。那商人告诉我,厨房里有全套的烹饪设备,并且有一本全新的、讲解详细的中餐食谱……”费奥多尔说着,忽然往后仰了一下,原来是鸡蛋清落入了锅里,里头的热油接触到蛋清,立刻溅出一些油,而费奥多尔也反应迅速地躲了一下,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所以即使房子在一个偏僻的,没有餐馆和面包店的小镇上,也不必为在哪里就餐发愁——”   在油溅出来的一瞬间,德米特里尖叫了一声,差点从厨房的窗户窜出去,等那油慢慢冷静下来,不再发出那叫人害怕的“滋滋”声,德米特里才敢慢慢靠近。   费奥多尔盯着锅里渐渐发出焦糊味的鸡蛋,语气平静,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只谨慎地用锅铲去碰那鸡蛋的表面,“事实证明,相信一个急着出售房子的商人的一面之词是不明智的——”   ——因为他还是在为食物发愁,一本食谱根本无法让一个只在心血来潮时碰一下锅铲的人快速学会煎形状完美的鸡蛋。单单是为了磕开鸡蛋,他就忙活了半天。   当然也不一定非要煎蛋,煮鸡蛋也不是不行,但他们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就吃这个——德米特里一定会抗议的。   德米特里见费奥多尔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完全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也很怕这种滋滋作响的热油,油溅出来时,他羽毛都不受控制地炸起来了。   “好了。”一番折腾后,费奥多尔关掉了火,将一个表面有些焦黑的煎蛋铲到了碗里。   德米特里瞪着这个煎蛋,知道这就是自己今天的早餐了。这种奇特的,从热油里捞出来的,泛着诡异油光的食物,他还从来没有吃过。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得做一下心理准备,磨磨蹭蹭半天,上楼变回人再穿了身衣服回来,咽了口唾沫,才敢试探着咬了一口煎蛋。德米特里本以为会很难吃,就像那道让他印象深刻的仰望星空派一样,但事实和他想象得不一样。   德米特里嚼了几下,发现还不算难以下咽。   德米特里很快吃完了,回味了一下,忽然问道,“爸爸,你是不是没放盐?”   费奥多尔停顿了一下,淡定地回答,“因为鸟类不能多吃盐。”   德米特里歪了歪头,但他现在都是用人形吃东西的啊?   或许是因为以为德米特里没吃饱,对方还推来一根硬邦邦的面包。   德米特里也不计较刚才的疑惑了,接过面包,努力啃了半天才勉强啃掉一个角,显然,对他的牙齿来说,这样的面包还是硬得有些过头了,好在他的饲养人及时注意到了他进食的困难,加热了一罐蔬菜汤,让他泡软了再吃。   吃过早餐之后,德米特里还跟着费奥多尔一起去镇子上走了走。这个小镇上的人很少,德米特里逛了一圈,都没遇见几个人,偶然撞见陌生人,对方还会飞快地打量他们一眼,目光有些惊奇,像是在奇怪,居然还有人搬到他们这里来。   俄国是个非常地广人稀的国家,尤其在这样地理位置偏僻的镇子上,大多数房屋都挂了锁,有带刺的灌木丛在门口野蛮生长。   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德米特里就用看电视打发时间,一打开电视,就是一个外国节目的转播。   那是一个美国的真人秀节目,金发主持人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向观众介绍这一期的嘉宾,“隆重登场的是我们的特邀嘉宾——弗莱迪·约翰逊先生!”   德米特里每次看到这种常见于美国人脸上的弧度较大的笑容,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在人们普遍冷淡的俄罗斯待久了,偶尔看美国人浮夸的表演时,也会觉得挺有意思。   主持人和那位特邀嘉宾聊了一会儿天,期间掺杂着几个低俗的美式笑话,而底下的观众们也配合地爆发出大笑,德米特里不是英语母语者,理解不了那些一语双关的俚语,也听不懂那些意味深长的笑话,只感到十分无趣。   看到后面,主持人问嘉宾,“你的愿望是什么?”   而嘉宾不假思索地答道,“世界和平!”   观众们依然报之以大笑,仿佛这是什么有趣的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   德米特里被勾起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顿时兴致缺缺,决定去找费奥多尔聊天,但聊天总得有个话题,德米特里稍微想了一下,就想好了开场白。   “爸爸,你的愿望是什么?”德米特里问道。   对方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偏过头看了德米特里一眼,没怎么思考了,就答道,“将人类从苦难中解脱出来。”   “……那我的愿望也是这个。”德米特里一开始被这宏大的愿望惊了一下,想了想,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如果世界能变得更好一些,就好了。”   虽然这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丽世界,但还是有太多残酷的事了——让人一想起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忍不住心情低落。   极少数的时候,德米特里也会思考一个问题——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世界变得美好起来?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不过对于费奥多尔来说,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所以应该怎么做呢?”德米特里忽然问道,“你可以告诉我吗,爸爸?”   “虽然这不是小孩子需要考虑的事情……”费奥多尔搁下钢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纸上写好的文字。   而德米特里不乐意被忽视,这会儿已经变作了鹦鹉,用脑袋用力顶了顶纸张,发出不满的声音,费奥多尔这才放下纸张,摸了下鹦鹉的脑袋,“……不过,我会告诉你的,等你长大之后——假设那时候你的愿望还没有改变。”   德米特里抗议道,“这也太久了吧!”   费奥多尔却不打算跟他说更多,随便想了个法子,就把德米特里支出去了。   .   另一边,战争还在持续着。   托尔斯泰自打晋升为少将后,就有了指挥中型战役的权力,压力骤大,他不得不将绝大部分时间花在钻研兵法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研究,尽可能地避免在实战中出现纰漏,因为一旦指挥有问题,就需要无数士兵用生命来弥补指挥官的失误。   他这时候才明白他的外祖父曾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军队统帅,从俄罗斯近几十年有迹可循的著名战役中,都能看到对方指挥的影子,当他抛开以往形成的偏见,终于能从一场场战役的纸质记录中认识到一个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人——那是一个以有勇有谋、鲜有败绩著称的传奇将领。   托尔斯泰认可对方的能力,不过这不代表对方是个品质值得称赞的宽厚的人,他得承认对方在领兵打仗这方面极有才能,但对方也确实是个刻薄而又不讲情面的老头。   他把对方指挥的几场具有代表性的战役记录看了好几遍,倒是颇有收获。等他从指挥者的角度复盘那场使圣彼得堡沦陷的战役时,也能够看出几分门道来。   “防守的兵力分布不合理,导致敌人集中兵力突破了关隘的第三处防守点,直接长驱直入……”   托尔斯泰眉头紧锁地看着当时奇怪的兵力分布,心道,就算让个大字不识的农奴过来布局,都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当时的将领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因为那个将领已经死在那场战役里了。 第35章   后面托尔斯泰又经历了很多场战役。自从圣彼得堡被攻陷后, 他所属的第一军团的驻扎地就往内地挪了三千俄里,与对面占领圣彼得堡的德军遥遥相望,如果用上望远镜, 说不定还能看清楚那边的德军士兵在做什么。   为了夺回圣彼得堡,他与另外几个军衔至少在少将以上的将领彻夜谋划,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凭借他们对圣彼得堡内部结构的了解, 用奇袭将故地夺了回来。   虽然他们也因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又有数千士兵在战斗中负伤或牺牲, 但换来的是德军同样的损失, 军队士气大振, 连带着内地人们都对军队重新燃起了信心。自从战败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 人们的要求就在不断降低, 从一开始的凯旋归来,到守住圣彼得堡, 再到夺回圣彼得堡,这在以前或许是不值一提的战绩, 但在现在,这个战果已经足以让人们争相称赞起领兵的将领了。   托尔斯泰还是第一次因为带兵打仗被人夸赞,外祖父还清醒着时, 他只会因为心思不在兵法上而挨骂, 现在对方没法骂他了, 却有更多其他人因为他和外祖父相似的作战风格而赞美他, 说他是“年轻的沃尔康斯基”。   虽然这次奇袭并非他一人谋划,还有其他几个将领的功劳, 但人们只注意到了他身上来自沃尔康斯基家族的光环, 而不会去深究每个参与其中的人具体贡献了多少。   托尔斯泰还有些莫名的歉疚, 有种无意间抢走他人荣誉的感觉,正当他斟酌着,如何与其他几个将领解释的时候,他们反而率先找过来了。   “哟,原来在这里!”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军装男人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在军队里屡见不鲜,而托尔斯泰永远无法适应这帮大老爷们过于生猛的招呼。   “我还以为你会去附近的酒馆里喝几大瓶伏特加——就像沃尔康斯基一样,那个嗜酒如命的老伙计,每逢打了胜仗,就会自己一个人跑去灌酒,我们总能在酒馆里找到他的影子。”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军人很快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瓶烈酒,看起来神采奕奕。   “来,试试看!”见托尔斯泰愣神,对方直接将手里的酒瓶抛了过来,若非托尔斯泰及时反应过来,多半会被那个分量不轻的酒瓶砸到鼻梁骨。   “这是什么?”托尔斯泰撬开瓶盖,嗅了嗅瓶口,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他很快就有些微醺了。比起这些常年饮酒的人,他的酒量实在是谈不了有多大,每次都是最先被灌趴的那个。   在几次偷偷摸摸的聚众饮酒之后,他对这些老前辈们的滤镜都碎成了渣渣,这几个可恶的老家伙们甚至会在灌趴他之后指着他大肆嘲笑,“哟,这是哪来的醉鬼!”   对于这帮人来说,好像只要上了酒桌,年龄和辈分都变得不值一提了,托尔斯泰没跟他们见面时,还以为他们能跟外祖父合得来,一定是外祖父那样严肃刻板的老头,结果却大出所料,这几个人简直毫无身为年长者的架子,第一次见面,就拉着他一起喝酒,他不乐意,他们还用话激他,“只有懦夫才不敢和人拼酒!”   他们偶尔谈到沃尔康斯基公爵,也一点都不避着托尔斯泰,有个面相精明的促狭家伙还告诉托尔斯泰好几个关于他外祖父的囧事,“那个老东西,明明是嫁女儿,却像上断头台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女婿不满意,婚礼上都板着一张脸——你知道不,结婚前几天,那老家伙还来找我们,让我们去把准女婿打一顿,好延迟婚礼呢!”   “嘿,说什么呢!”另一个人有些看不下去了,为了老友的面子,想用酒瓶堵住促狭者的嘴,结果不小心把细长的瓶口塞进对方鼻孔里了,刺激性的酒水呛得对方忍不住咳嗽,大骂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这蠢驴,干什么呢!想来一场人与牲口之间的决斗吗?”   这话实在是不中听。因着口舌之争,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若非有人在旁劝架,估计酒桌都会被掀翻。   托尔斯泰不是第一次知道外祖父不待见他父亲,但还是头一回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些往事,就连他母亲都没有和他说过这个。   促狭者还在口无遮拦,“嚯!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堵住我的嘴!我只是将他本应知道的事情告诉他而已!”说着,对方还对着托尔斯泰挤眉弄眼,歪倒在椅子上,一边脸颊酡红地嘿嘿笑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一边往嘴里咕噜咕噜地灌着酒,完全没有将军的样子。   这家伙看起来很想将沃尔康斯基公爵为数不多的几件尴尬事儿都事无巨细地说出来,不过和沃尔康斯基公爵走得近的倒也不全是他这样的损友,另外几个人联合将他灌醉了,好歹在托尔斯泰面前保住了沃尔康斯基公爵的颜面。   托尔斯泰后来听其他几个人说,这家伙与沃尔康斯基公爵关系不怎么样,军中禁止斗殴,但若是他们两个,大打出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因为沃尔康斯基公爵总是在决斗中略胜一筹,这家伙多少有些不满。   从那以后托尔斯泰与他们相处就没什么距离感了,每次见到他们在士兵面前严厉的样子,都会想起酒桌上的闹剧。   虽然这回突袭的功劳都被按在了托尔斯泰身上,不过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带着酒来找托尔斯泰,喝得烂醉如泥,都是让卫兵给拖回去的。   托尔斯泰同样醉得不轻,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只觉得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迷迷糊糊,他本以为自己会醉倒,结果躺在床上半天都没有睡意,只好出来走了走,外面巡逻的士兵都认识他的脸,一见到他就纷纷行起了军礼,放在平时,他大概会慰问一番,但他现在实在是脑子不清醒,于是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地方看月亮去了。   没过多久,他终于有些困倦了,扶着粗糙的树皮,正准备往回走,却突然有人猛的拍了下他的肩膀,顿时将他的睡意一扫而空,险些惊得跳起来,若非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已经拔出枪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上厕所?”对方身上泛着浓烈的酒气,军装皱巴巴的,看样子就连任劳任怨的卫兵都不乐意帮他换身干净的衣裳了。   “……我没有在野外上厕所的癖好。”托尔斯泰被对方口无遮拦的话噎了一下。   “嚯,谁不是呢?”对方胡乱答着,叽里咕噜地嘟囔了几句,托尔斯泰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那老家伙死了没?”过了一会儿,托尔斯泰忽然听对方问道。   “谁?”托尔斯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沃尔康斯基。”对方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他死了没?”   托尔斯泰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活着。”   “嚯,这倒是一件奇事。”对方音调低了下去,“当时那么大的爆炸声,任谁都会以为他死了——你不知道,那真的不像是正常炸.弹爆炸的威力,我还和亚历山大打赌,那个俄奸一定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才能让一颗炸.弹爆发出这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沙……上头那位,告诉我们他没死,我都以为这不过是上位者的谎言……嗝。”   托尔斯泰正想说些什么,结果下一刻,对方突兀地打了个酒嗝,然后倒了下去,他还以为对方突然犯了急病,连忙查看对方情况,没想到对方只是醉倒过去了,只好将对方的卫兵从睡梦中叫过来,不然这家伙就要在野外露营一宿了。   看起来倒也不完全是对头。托尔斯泰心想,这难道不是在变相的关心某人吗?   不久之后,托尔斯泰又久违地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外祖父的皮外伤都已经好了,人却没醒,不过医生表示醒来只是迟早的事,慢慢等待就好了。   他将这事儿跟外祖父的战友们讲,他们大多是这么说的,“真不错,或许我们应该为了庆祝这事儿找个空闲再喝两杯。”而那个看起来跟他外祖父不对付的家伙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他的命比茅坑里的臭石头还要硬。”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夺回圣彼得堡这个重要关隘之后,在战场上的压力也减轻了,托尔斯泰凭借以前打下的基础,以及亲自上战场积累的经验,也逐渐成为了一名让人信服的将军。或许在近几年,人们还会在他身上贴上沃尔康斯基家族的标签,等时间线再拉得长一些,人们就会真正记住他的名字。   然而,就像故事里的反派从来不会被轻易打败,敌军经受挫折也不会一蹶不振。   托尔斯泰一直以为某人形容的“借用了恶魔的力量”只是夸张的说法,可当他亲眼目睹有几颗看似平平无奇的炸.弹在战场炸开几朵蘑菇云时,他也开始相信,是弗里茨们借用了邪恶之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武器?那么小,威力却大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原子弹,那东西看上去体积那么小,重量或许还不如一个手.榴.弹,原子弹绝没有这么小巧。   直到俄军派出的几个间谍打听到了相关情报,他们才知道,原来弗里茨们用“异能武器”称呼这种新型炸.弹。   “异能?那是什么?”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事物时,托尔斯泰咀嚼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与几个将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疑惑。   慢慢地,这种被称为异能造物的武器开始在战场上频繁出现,一开始只是炸.弹,到后来还有能够飞来飞去的刀剑,自动索敌的弩箭,各种违反物理法则的事物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而托尔斯泰他们疲于应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这些东西的来历,不知不觉间,被他们视为“借用了恶魔的力量”的武器都成了司空见惯的东西。   有时候,托尔斯泰他们还会聚在一起讨论,复刻这些异能武器的可能性,以此反击敌军,而沙皇也在征集新的异能者军队,指望着以此一雪前耻,但是在高强度战争与服役的压力下,已经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买账了。   以俄德战场为开端,异能武器开始在全世界的战场上兴起、泛滥。名为异能的力量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科技武器终于无法再左右战争的走向。   人们一开始以为异能不过又是一种新型兵器,和之前发现的新能源没什么区别,直到某个强大到足够颠覆所有质疑的异能者群体忽然出现,人们这才意识到,异能与那些无思想、无意识的工具可不是一回事。   异能不是冰冷的刀与枪,而是能够将力量化为己用的活人。   第一个被称为【超越者】的异能者高调地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其余没那么强大的异能者也逐渐接管了战争,而人们也发觉了一个现象——足够强大的异能者能够轻易扭转一场战役的胜负。   一切的一切都在昭告着一个事实:属于异能的时代彻底到来了。   对于大部分国家来说,异能时代的来临在短期内都不算什么好事。因为新兴力量的加入,一些拥有异能者的国家开始更加疯狂地推动战争,局势在各方势力的搅动下变得愈发混乱,比起新一轮的由异能主导的绞肉机混战,曾经以火枪炮弹为主的热武器战争都成了小儿科。   为了将寻常的热武器战争与由异能主导的战争区分开,人们将后者简单粗暴地命名为【异能战争】。   .   另一边,德米特里还在偏僻的镇上生活着。   “爸爸,你去过奥地利吗?”德米特里问道,“维多利亚修女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说如果我要出国,可以去奥地利找她一个在维也纳音乐大学当教授的侄子。”   说着,他还对费奥多尔扬了扬手中米黄色的信封。   “去过。”费奥多尔回答道。他去过欧洲几乎所有地方。   看着德米特里安静低着头思考的样子,费奥多尔像是猜到了什么,便道,“你想去奥地利吗?”   “……也许吧。”德米特里想了半天,语气不确定地说道,“听说维也纳是音乐之都,那里应该有很多厉害的大提琴手……我猜?”   “那里确实有不少音乐家。”   “……算了,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去奥地利了。”德米特里专门为这事儿权衡利弊了半天,有点沮丧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身边。”德米特里说道。费奥多尔曾跟他提过,近年来都没有离开俄国的打算,所以如果要去奥地利求学,那他就只能一个人去了。   德米特里趴在桌上,忽然嘟囔了一句,“没有你的地方,感觉都不像家。”   “再说了,我可以自学大提琴,你也可以教我,所以我不一定非要去维也纳……”   “……”费奥多尔手里握着根钢笔,望着雪白的纸张,若非对方总是很快回应他的话,德米特里都以为他在专注思考落笔要写什么。   “……嘿!”德米特里趁着对方不注意,悄悄凑近了,忽然出声做了个小小的恶作剧,“听得到吗,爸爸?”   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恶作剧吓到,抬眸看了德米特里一眼,无奈道,“想说什么?”   德米特里没说话,就在费奥多尔以为德米特里只是无聊,没什么话要说的时候,德米特里忽然又说,“……爸爸,我决定了!”   “什么?”   “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愿望,我以后要当大提琴家!”   “……说点我不知道的事。”   “我要在莫斯科开只有大提琴的音乐会!”   “嗯,然后呢?”   “我想想,我要租一个超级大的场地,找来很多很多捧场的人——表演的时候一定要有人在下面鼓掌,不然独奏就太尴尬啦……”   “嗯。”   “爸爸,你好敷衍,我要生气了。”   “……有吗?”费奥多尔顿了顿,抬眼看向德米特里,当着德米特里的面搁下钢笔,“嗯”了一声,“继续吧。”   “这还差不多,”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清了清嗓子,矜持地说道,“因为你及时的醒悟,未来的大提琴家决定为你预留一张最前排的门票——到时候一定要鼓掌哦。”   “我很荣幸——”费奥多尔语气毫无波澜,拉长声调棒读道,“以及,我会为未来伟大的大提琴家德米特里先生捧场的。”   “……”   “……这也太浮夸了吧!”德米特里短暂地傻乐了一阵,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   费奥多尔满意地看到德米特里跑远了。说实在的,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搞懂德米特里的那些小心思,不过只要结果是他乐于见到的——德米特里跑掉了,他可以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了——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   某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个熟人。   德米特里望着这个熟人,打了个招呼,“你好,伊万叔叔。”   德米特里以为伊万只是来这里待一会儿就走,没想到费奥多尔却对他说,“德米特里,这几天你就跟着伊万一起生活,他会照顾好你的,我有事要出去几天。”   “你去哪里?”   “我跟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把我之前的那把大提琴放在那儿了。”   “对了,这几天不要出门——沙皇征集的新军有可能经过附近几俄里的地方,听说那军队有点躁动的迹象。”   跟德米特里交代完之后,费奥多尔才放心离去。   德米特里和伊万其实不太熟,他没法像对费奥多尔一样熟稔地面对伊万,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德米特里率先找了个理由上楼了。   德米特里上到二楼的卧室,刚好看到费奥多尔离开的背影,对方在往小镇外的一处林子里走,那林子里几乎都是些高耸的松树,不算密集地排布在一起,却绵延得很远很远,德米特里站在二楼,也看不到林子的尽头。   鬼使神差地,德米特里在窗户边上伸出头张望,见对方一无所觉似的继续往前走,他踌躇了几秒,忽然变回了鹦鹉,悄悄跟了上去。   德米特里自以为跟随得很隐蔽,每次对方一回头,他就会就近找个树杈躲起来,如果对方看得久一些,像是起了疑心,怀疑有人在跟踪,德米特里就模仿着附近鸟雀的声音,“啾啾”地叫两声,对方便回过头,放心地继续走了。   德米特里还想接着悄无声息地跟着,但跟到半路,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从来没有飞过这么远的距离,作为擅长攀爬的攀禽,他的飞行能力没有强到能连续飞好几俄里的地步,更何况他偷偷跟上来的时候没有特地带上一袋坚果。   开弓没有回头箭,德米特里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回头一看都看不到小镇了,显然,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了松林,而指引他前进的方向标只有前面沉默前进的黑发人类。   他没怎么犹豫,在一只鸟肚子饿的时候,他不会去考虑其他的因素——像是跟踪会不会挨罚之类的,他只想着赶紧填饱肚子。而在这种情况,能让他填饱肚子的人只有一个。   德米特里开始思考,他要以一种什么姿势落到对方肩膀上,或许他应该在对方耳边大喊一句,“Surprise!”   而德米特里还没决定好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的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出来吧。”   德米特里左右张望,却发现对方目光直直地投向他藏身的松树枝,他飞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落在对方肩上,只是爪子抓得有些紧。   “你该剪指甲了。”费奥多尔将德米特里托到手心,打量着后者的爪子。   “是吗?”德米特里显然不这么觉得,他不喜欢剪指甲,因为指甲会影响他的攀爬能力,“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呢。”   “一开始确实没有。我最初以为是林子里惊起的鸟雀发出的声响,但直觉告诉我有哪里不对,正巧伊万给我发了条短信,”费奥多尔无奈地说道,“他说,德米特里不见了。”   德米特里镇定地理了理羽毛,“是吗?”   “……”   “爸爸,我饿了。”德米特里诚实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在附近逮一只兔子,然后我们可以烤兔子肉吃。”   “兔子可不好抓。”费奥多尔回答,语气就好像他真的在山林间逮过兔子似的。   德米特里失望地“哦”了一声,他看着不远处一个隐蔽的兔子洞,这时候他就开始遗憾起自己不是一只猫头鹰,这样他就可以捉兔子养活他和他爸爸了。   好在费奥多尔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出门几天,当然会带上足够的干粮。德米特里在喊饿,费奥多尔为了堵上他的嘴,只好时不时掰点面包喂他。   “我们还要走多远呀?”德米特里问道。   “……就在前面。”费奥多尔有点气喘。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德米特里已经跟了很远,他没法把对方送回去,再加上一只娇生惯养的灰鹦鹉肯定没法独自在野外生存,他绝对不会带上这只话唠、体重也不算轻的鹦鹉。   这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负重前行”,他不仅要背着相关行囊,还得承担一只懒惰得不想飞行的胖鸟的重量。   好在德米特里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他托着。   “我看到了!那座山后面,有好多好多人!”德米特里去勘察了一下前方情况。   “这倒是意料之中,按照正常行进速度,他们也该到这儿了。”   “他们?”德米特里很快反应过来了,“是沙皇的新军队吗?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他们有很神奇的力量,能够喷火、铺冰——就像巫师一样!”   “是的。”   “那我们现在还要往前走吗?”一只爱提问的小鸟问道。   “显然不能。”费奥多尔说道,“军队在躁动。”   .   异能在极短时间内改变了世界,这种知之甚少的力量让沙皇也感到畏惧,连着几夜辗转难眠,在大臣的怂恿下发布了一条新政令——无论阶级,所有异能者都有义务参军。   边境安全已经岌岌可危,没人比身为上位者的沙皇本人更清楚这一点。蹊凌就思六叁栖衫临   自从有年轻的将领填补上老沃尔康斯基的空缺,他们对德的战争已经不再是一面倒的防守,在异能还未在世界活跃的那一小段时间,沙皇甚至已经拟好了反过来攻打德国的命令,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布,异能武器就使战争局势再次倾覆。   异能,异能,沙皇曾无数次咀嚼这个词汇。当下臣第一次向他提供相关的情报时,他还以为是这胆大包天的下臣竟敢拿他取乐,便直接将一个茶盏扔到了对方头上,将对方砸得头破血流。   在俄罗斯那么多年的历史上,似乎从未出现过异能者。不过若是有心去查,就会在某些似是似非的记载上发觉一些微妙之处,比如,某一任沙皇在位时,曾差点被类似巫师的存在刺杀,那时候的人们将这种拥有神奇力量的人称为巫师,因着那次刺杀,还间接掀起了欧洲声势浩大的猎巫运动,期间有很多人被指控为巫师,被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   现在看来,没准儿当时的巫师和现在的异能者就是同一类人,只是换了个称呼而已。   但就是因为换了个称呼,巫师就是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也不再象征着邪恶,人们在见识过异能者的强大力量后,甚至渐渐地有了一种共识,认为异能者的力量来自于上帝的恩赐,只有受到上帝青睐的人才会有异能,不然怎么解释有人有异能,有人却没有呢?   异能者与普通人总是有区别的,人们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异能者的由来。   这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很坏的事,但对于沙皇来说却无异于一个响亮的耳光。自古以来,沙皇都习惯散布【受命于天】这个说法将自己的统治合理化,并自称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然而人们却说,异能者拥有异能是因为上帝的赏赐,那么问题来了,沙皇本人为什么没有异能?   沙皇不是自称上帝的代行者吗,为什么会没有异能?上帝为什么不愿意让祂的代行者拥有异能?   保罗一世早在登基前就被质疑过血统的正当性,自从异能者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就有更多流言蜚语开始攻击他,而他却不能像之前那样将所有人传谣言的人送上绞刑架,因为这么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法不责众。   但他当然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忽略掉那些足以让一个统治者震怒的流言,于是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找出几个声音最大的人绞死,杀鸡儆猴。   这样一来,明面上就没什么人传流言了。但不知是不是保罗一世自己心理作祟,每次在克里姆林宫宴请朝臣,他总觉得臣子们虽然在谄媚地笑着,眼底却满是鄙夷,让他浑身不适。   颁布强制异能者参军的政令后,保罗一世面对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政务,只觉得满心烦躁,也不管那些堆积如山的写着俄罗斯各地暴动情况的奏折,只想着出去找个法子打发时间,结果忽然有大臣求见。   “陛下,您之前召集的异能军队……叛变了!”   .   1983年,沙俄历史上最动荡的一年,全国各地终于无法忍受战争与政策的双层重压,爆发出了或大或小的暴动,无数常年遭到压迫和歧视的农奴联合起来,杀死了奴役他们的农奴主。   同一时间,异能军队在尚未抵达莫斯科觐见沙皇时就忍无可忍地宣布了叛变,并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他们公开表达对现任沙皇统治的不满,质疑保罗一世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因为他没有异能,既不算有多优秀,也不算太过仁善,上帝不可能会选择这样平庸的代行者,俄罗斯也没有这样无能的主人!人们需要一个受到上帝青睐的新统治者,旧的皇帝该下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肝了八千多字还是没写到关键剧情,尽力了,下章一定   ps:时间线都是我编的。 第36章   本来寄予厚望的异能军队掀起了叛乱, 沙皇政府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内政大臣飞快地写好了昭告书,大义凛然地宣布, 要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这群乱臣贼子,将犯上作乱的家伙罚进地狱。   为了镇压内乱,政府派出了据守莫斯科城的八成兵力,让他们去讨伐盘踞在莫斯科几百俄里之外的异能军队, 然而,因为异能军队没有如约赶往边境对付外敌, 正面战场压力很大。   以托尔斯泰为首的将领发来了紧急电报, 法国军队也加入了以圣彼得堡为中心的正面战场, 前线迫切需要支援, 但沙皇并未理会, 比起外敌,就在莫斯科不远的叛军会对他的统治造成更大的威胁, 将兵力优先调去平乱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尽快平定叛乱,沙皇下令让军队杀死率先发起叛乱的异能军队头领, 据说那头领是原本就在军中服役的军官,由于身怀异能,被派去收拢全国各地有迹可循的异能者, 结果中途就生了反心。   “那个反贼叫屠格涅夫!三天之内提着他的头颅到莫斯科来见我!”   “陛……陛下, 屠格涅夫入伍时的档案已经丢了, 我们不知道他的相貌, 该如何是好啊?”   “让他曾经的士兵去找他!”沙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那些士兵都阵亡了啊!大臣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根据他对这位陛下的了解, 假如他再多嘴两句, 等会儿就会有东西砸破他的脑袋。   时间紧迫,无可奈何之下,大臣只好根据底下人收集的情报,推断出目标的大致特征——对方养了一只灰色的鹦鹉,和鹦鹉形影不离,并且年纪很轻。   .   另一边,德米特里还在无所事事地跟着费奥多尔,时不时凑到对方耳边问一句,“爸爸,你的大提琴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这里都是林子——只有那边有一处荒废很久的宫殿,穹顶都坏了半个,而且还被那些叛军占领了。”   “……我以前将它藏到附近那个废弃宫殿里了,那里曾是很久以前的一位沙皇下令建造的夏宫。”费奥多尔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很遗憾,那个宫殿刚好被那一伙叛军占领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德米特里说道,“直接回去吗?”   如果费奥多尔是一个人来的,那么他还真有可能试试,毕竟他的异能让他不必畏惧绝大多数死亡威胁,可偏偏他这回还带上了德米特里这个小跟屁虫——原谅他,他只是找不到其他更贴切的词汇形容一只这么大了还如此黏人的鹦鹉了。   “算了,打道回府吧。”费奥多尔叹了口气。带着一只柔弱的小鸟,他没法赌那些叛军是什么好人,会愿意让他这个可疑的陌生人进去翻翻找找。   德米特里向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而这刚好是他乐于听到的结果,闻言乖乖地“哦”了一声,正想着飞上天看一下回去的路,然而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有种奇怪的窥伺感,仿佛有什么人在暗中悄悄盯着他,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德米特里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羽毛,正要往下落,忽然调转方向,往上飞了一点,就是因为这次突兀的转向,他躲过了一颗冲着他来的子弹,那子弹没能命中目标,就洞穿了目标身后的树干。   砰!   “什么人?”费奥多尔将吓得炸毛的鹦鹉搂进怀里,迅速躲到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却见旁边树干上的深深弹孔还在冒着烟,目测子弹口径,大概率是常用于伏击的狙击枪。   无人回答。躲在暗处的狙击手或许还在继续尝试瞄准。   这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他和德米特里只在此处徘徊了不到一天就决定离去,结果就在离开时遭到了伏击,而他无法肯定对方这么做的理由,他很确定自己的行踪没有暴露,跟他有过节的人不可能找到这里,可以排除以前结下的仇家。   所以是谁在这里埋伏他?   德米特里受到了惊吓,爪子本能地紧紧抓住费奥多尔的衣服,几乎让他感觉了疼痛,不过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没人会计较这些。   真是倒霉。费奥多尔冷静地心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正好在毫无防备时遭到了袭击,对面是将位置隐藏得很好的狙击手,而他只带了一把射程短的手枪,德米特里也需要他的保护——   看起来像是必死的情况。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占据了优势地形,都能轻易射杀一个异能并非武力相关的病弱青年。   不过并不是毫无办法,对于【罪与罚】的拥有者来说,从来没有必定的死局,因为【罪与罚】的异能效果就是让杀死他的人成为他,他可以从杀死他的人身上复活,没人能彻底杀死他。   因此面对这样的情况,费奥多尔也不觉得棘手,他早就习惯了反复的死亡和复活,于他而言,濒死的体验谈不上有多罕见,他甚至不需要多少时间来调整状态,就能适应新的身躯。   他现在只是觉得有些头疼,因为德米特里还在这里,如果他当着德米特里的面死掉再复活,那么毫无疑问,事后他必须得花费很多口舌和德米特里解释这件事了。   “……德米特里,听我说,”为了安抚发抖的德米特里,费奥多尔放慢了语速,尽可能清晰地说道,“暗处的狙击手目标是我,等会儿我走出去,他们会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然后你就躲在这个树洞里,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听到了吗,德米特里?”费奥多尔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像个急着嘱咐孩子的家长,“我等会就回这里找你,不要乱跑,好不好?”   德米特里瞪大眼睛,一副呆呆的样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附近的废弃宫殿也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德米特里又吓了一跳,明明是一只没有多少表情的鸟儿,却能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恐情绪。   “等等……爸爸……”不要走……   德米特里瑟瑟发抖,他想让对方不要走,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对方就快速将他塞进了旁边的一个树洞里,接着,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就像德米特里刚刚险些被子弹打中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沉闷、快速、让人猝不及防,子弹撕裂血肉的声音短暂响起一瞬,就再无声息。   “……爸爸?”德米特里缩着脑袋,半晌才问道。   “……你好了吗?我还要等多久?”   死一样的寂静。   “……我要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德米特里加重了语气,强调般地说道,“我要从树洞里出来了。”   “……我真的出来了?”   德米特里心跳得飞快,他还是很害怕,但还是在某种奇异力量的指引下从树洞里爬了出来,忽然腿一软,直接从树洞边上摔了下来,他浑身僵硬,平时足够有力的爪子没法勾住粗糙的树皮,翅膀也像是得了病似的,止不住地颤抖,几乎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要摔了。   在半空中的时候,德米特里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以此减少落地时受到的伤害,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尚且温热的怀抱。   “……唔。”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大概是因为被压到了伤口,面上出现一丝痛色,不过却没有多少责怪,看着从天而降的德米特里,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因为喉咙里涌出的血沫没法吐出一个清楚的词,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没事……”   德米特里直愣愣地望着对方,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也是他头一回看到一个人弥留之际的样子。   只见对方整个人靠在树上,脸色比以往要苍白得多,没有多少将死之人的灰败神色,胸口却突兀地绽开了一朵血花,胸口旁的衣物都被血液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如果仔细去看,还能看到心口处巨大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   德米特里摔下来的时候刚好压到了伤口,倘若他还是只两个月大的小鸟,说不定会直接掉到对方几乎成了空洞的原本应该安放着心脏的地方。   但德米特里已经长大了。他没法钻到对方的心口里,代替心脏的作用……他早就不是小鸟了。   不过那些不断喷涌而出的血还是将他弄得很是狼狈,这会儿浑身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本来只有尾羽是红色的,现在连喙上都沾上了些许鲜红。   狙击枪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口径的子弹足以将一个成年人从腰部打成两段,造成类似腰斩的恐怖结果。   但或许是因为在暗处的狙击手图方便拿了把相对轻盈的、威力没那么大的枪,中枪的人被击中了胸口,也只是心脏被打成了碎肉,还能顽强地喘口气,没有立刻死去。   “……爸……爸爸……”德米特里全身发冷,眼前闪过几个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那是死亡的前兆。   旅馆老板离开前和他说的那几句话,德米特里一直都没有忘记。等对方的死讯传来,他才发现那些共同的回忆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无比真实,纤毫毕现。   即使是到了现在,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淡忘了那次突如其来的永别,仿佛时间已经将死亡和离别在他心脏上造成的伤痕尽数抹去,其实德米特里还是时不时会想起来,老板离开的前一天,对方同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揉搓他头发的力度……   他其实还是会难过。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   除了最初破壳的那段懵懂时间,他还记不得事,等他终于开始记事后,他几乎将每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每个曾对他释放善意的人的脸,也记得与他们每个人告别时的场景。   他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不告而别,德米特里某天忽然发现他们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参军去了,没多久,德米特里就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死讯,一个个鲜活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战亡名单上冰冷的字符。   好像从没有人能够幸运到从战场活着回来,那里就像是地狱一样,凡人只要一去,就没法回到人间了。   托尔斯泰和德米特里告别时,没有告诉德米特里他要上战场,或许是怕友人担心。但是德米特里看出来了,他猜出托尔斯泰也要前往那地狱般的地方,只是没有揭穿,最后给了对方一个诀别般的拥抱。   回来吧。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上帝啊,假如您能听到,请让他们都平安归来吧。   他早就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孩子了。当他褪去幼稚的颜色,不再爱看童话般的动画片,他就彻底告别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其实有很多很多心事,在人命如草芥的残酷年代,当整个国家都被拖入了战争的泥沼,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多思多虑起来,没办法做一个满脑子都是玩耍的天真孩童了。   在第一个熟悉的人死后,他就总是担心身边的人会离开他,所以他一定要从费奥多尔亲口答应,才会有安全感,才会相信对方永远不会离开他,他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德米特里一度恐惧着战争,战争已经从他身边带走了太多人,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啊……内战也好,外战也罢……都快点结束啊!   到底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死去?为什么俄罗斯不能安定一点?为什么……死亡的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不要离开我……爸爸,不要离开我……   不要这么早抛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别……害怕……”或许是因为德米特里情绪太过激动,费奥多尔喘了口气,费劲地挤出一句话。   望着德米特里满含悲伤的眼,他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他实在是挤不出话了,被子弹打碎的心脏就像一个漏风的口子,让生命力飞速流逝,仅仅只是半分钟,他已经浑身发冷,仿佛躺在冬天西伯利亚的雪地里似的,流失了大部分热量。   他对这种弥留的感觉并不陌生,在最真实的死亡体验后,他很快会迎来复活。他选择自己走出去,让狙击手杀死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德米特里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会保护好德米特里。   但德米特里并不知道。他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大概以为自己将要面对又一次的无可避免的永别。   每一次的告别都是这样突然。德米特里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他没准备好接受离别,也没准备好从今往后都一个人生活,更没准备好做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儿。   他做过很多份计划,也想象过很多种未来,但每一种未来都有费奥多尔的参与,他想象不到一个人要怎样活着,就像一只自幼在溺爱和爱护下长大的雏鸟无法快速学会独自生存。   残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将德米特里在意的人从他身边带走,而他无能为力,他从来都是那个袖手旁观的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离开,看着所有人早早地死去,而他只能不知所措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抛下了。那么多人都死了,就连这个他曾经一度以为会永远陪着他、永远爱他的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不要走……”德米特里呜咽着,“我需要你……”   ……我知道。费奥多尔很想这么说。   他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模糊,他的眼神都逐渐变得涣散,恍惚间,好像看到德米特里变成了人,与他平时见到的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身形不同,德米特里抱着他哭泣时,几滴滚烫的泪珠正巧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本能般地颤了颤睫毛,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到了德米特里成年后的模样。   那是一个语言无法形容他万分之美貌的昳丽青年,符合很多人对俄国美人的印象,有着长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婴儿蓝的眼珠噙着晶莹的泪,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偶尔他也会想象德米特里长大后的样子。孩童幼时是成年的缩影,德米特里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大后也一定是个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喜爱的漂亮青年。   确实很漂亮,却又不显得太过阴柔,垂眸的时候,是那么的忧郁,那双蓝眸中放不下那么多哀伤的情绪,悲恸的感情便化作泪珠,难以自抑地从眼眶中滑落。   就在费奥多尔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忽然有人哽咽着说,“……【复活】。”   “……异能力——【复活】!!!”那声音近乎撕心裂肺地在他耳边喊着。   费奥多尔感觉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他周身流淌,仿佛泡在温泉里似的,有一股能量在飞速地修补他流血的伤口,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因此明晰起来,【罪与罚】在催促着他,粗暴地将他的灵魂从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中拖拽出来,但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和它较劲。   【复活】,效果是让死人复活。   【罪与罚】,效果是让持有者在杀死他的人身上复活。   按理来说,两股力量的根本目的是相同的——使费奥多尔死而复生。   但当这两种相似的力量同时作用到一个人身上时,就会因为近似的效果而发生一种举世罕见的神奇效应——   “……为什么?”德米特里颤抖着嗓音,几乎要抱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嘶叫哭喊起来,“为什么没有复活?”   两种类似的异能相互碰撞、抵消,就可能出现无规律的异能现象——【特异点】。   因为【特异点】的罕见性,没人能预测到不同的【特异点】会造成什么影响,似乎每个【特异点】的作用都是不同的。   在此之前,从未有哪个【特异点】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两种概念级的复活能力叠加起来,竟然让方圆一百俄里的生命全部死而复生,就像《圣经》传说中,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死后第三日的复活一样不可思议,几乎是堪称神迹的事件。   叛军中,有很多本应被突袭的炸弹炸死的人因为突然爆发的【特异点】而活了下来,可那个处于特异点中心的、最应该活过来的人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无神的眼睛,仿佛在眺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费奥多尔没有复活。   作者有话要说:   陀没死。   有一说一我觉得陀和耶稣挺像的,类似的想要拯救世人,类似的能够复活自己,感觉朝雾塑造陀总的时候应该有参考耶稣。[狗头] 第37章   当人们亲眼看到濒死或已死的人重新活过来时, 无不跪在地上感激涕零,为这让人忍不住激动颤抖的神迹,开始大声赞颂上帝的仁慈。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 使死人复生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   神拯救了他们!神赐予了他们重新活过的机会!   俄国没有超越者,并不是因为上帝不眷顾俄罗斯!他们的救世主来晚了一点,却带着复活的神力降临到了人间!   就像耶稣基督一样,救世主要把世人从苦难中解脱出来, 要用神的权柄审判并净化世人的罪,要让所有无辜者都上天堂——   坠落人间的神沾染了尘埃, 长出了三对灰色的羽翼, 却仍然如此仁慈, 祂不忍看见世人受苦受难, 不忍让人们痛哭流涕地与亲人道别, 便将复活的神力撒向人间。   看啊,祂是如此的仁善, 抱着一个满身鲜血的失去声息的黑发人类,为对方的死去恸哭着, 看上去是那样哀伤。   没人知道祂为何如此伤心,或许祂本就如此博爱,平等地爱着世间的每一个人, 不忍看见人的死去。   祂那种悲恸到极致的情感近乎感染了所有被复活神迹吸引而来的人, 人们在原地伫立半晌, 竟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不约而同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为素不相识的死者默默祈祷着……   耶稣啊, 上帝啊, 如果您能听到的话, 请让他上天堂吧。   不幸死去的人,纵使肉身已经死去,灵魂会上到天堂。   .   在复活的神迹在人间出现之时,圣彼得堡爆发出了激烈的冲突——俄、德、法三国的军队在此交汇,短暂地遥遥相望,三方统帅一声令下,无数士兵开始冲锋,在这个热武器和异能兵器融合的战场上,每一秒都会蒸发掉数百条人命,而后面会有更多士兵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填补倒下的人的空缺。   在极端的由战争引发的狂热下,士兵们已经忘却了生死,只会拼命跟着前面的战友一起往前冲,即使前排已经被子弹击穿了肋骨,飞出的鲜血都溅到了脸上,他们还是麻木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因为根本没有后退的选项,从他们成为一名为国而战的士兵,站在圣彼得堡关隘镇守边疆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缩的权利,身后是千千万万的人民,广袤辽阔的疆土,要叫他们怎么后退?   哪怕与他们作战的是拥有特殊力量的异能者,他们也只能用原始的火枪与他们对拼,也许异能者能够轻易地破开盔甲的防御,但他们在被击穿心脏前都不会放下武器。   能怎么做?要怎么办?沙皇陛下并没有回应他们的求援,本该支援前线的异能军队反而在内地掀起了叛乱,没人会考虑他们的处境有多么严峻!   他们必须顶住如雷轰鸣的炮火,挡住迎面而来的流弹,才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后方的战友创造输出机会,但这点力量远远不足以成为决定战役胜负的关键因素——   火炮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异能者的时代!   “士兵们!上啊!我们并肩作战!”有将军声嘶力竭地吼道。   战争进行到最不可开交的地步时,就连将领也不是后方稳坐钓鱼台的存在了,为了鼓舞士气,将军们也拿起了武器,冲进了充满硝烟味的正面战场,每个将军都曾是一名底层士兵,在最应该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人会畏而不前。   战场上没有懦夫。   但勇敢者也并不能每次都打胜仗,当德法的异能部队默契地围攻俄军时,普通人的军队就只能节节败退,他们或许悍不畏死,或许心存死志,但都是肉体凡胎。   神明啊,要怎么做,才能守住圣彼得堡关隘?   随着俄军士兵像是消耗品一样飞速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成为战争的尘埃,士兵们麻木的心也终于有了几分化不开的绝望,他们再怎么勇猛善战,再如何想要保护身后的国土和人民,好像都是负隅顽抗,不过是稍微延后了战败的时间……   如果结果注定是失败,那他们的死亡也只是无谓的牺牲,就算被战火烧成了灰烬,死后跟上帝交代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时,也只能羞愧地低下头,说道,我没能守住关隘,担不起勇士的美誉。   “勇士们,冲锋!”   “……”   战火连天,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没人听得清将军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多数人只听清了那一声嘶哑的、几乎要破音的“勇士们”,却还是领会了将军的意思,至死都没有后退分毫。   然而终究是无用功,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敌国的异能者们也会为这帮不惧死亡的士兵产生几分钦佩之情,他们用普通人的力量将圣彼得堡几乎守成了铁桶,如果没有异能者的加入,或许圣彼得堡会因为久攻不下而变成和平的地带。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因为异能者的加入,这个被顽强驻守好长一段时间的边境堡垒终于有了倒塌的迹象,当八成俄国士兵都成为了战争的炮灰,圣彼得堡的城门也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个由几百年前的彼得大帝下令建造的堡垒终于要结束它悠久的边塞生涯,在这场异常惨烈的战役后轰然倒塌了。   “……我们没输。”有人口里含着血,胸口戴着象征军衔的徽章,“听着,托尔斯泰,你带着剩下的士兵,退回莫斯科州,我们还有机会,若非异能军队没有及时到达战场,我们本该取胜——!!”   “……快走,趁着他们还没发现你——”一旦托尔斯泰这种级别的少年将军活着被俘虏,对俄军士气造成的负面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叫那个老东西,老沃尔康斯基,把我藏起来的酒全都倒在我的墓前……不用,不用带走我的尸体,帮我立个衣冠冢就行——”   “……我的酒……还没喝完……嚯……真可惜……我已经来不及把那个老东西打得鼻青脸肿一次……”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开始眼睛很亮,带着不甘的怒火,即使中枪也无法掩盖那种熊熊燃烧的愤怒,到后来随着生机的逐渐丧失,眼珠都变成了死人般的暗淡。   对方中了好几颗子弹,还是能说出几句带着个人特色的语气顽固的话来,有一颗流弹擦过他的脸颊,打掉了他的半边耳朵,军装都因此染上了暗红色的浓稠的血。   “……”   ……不。托尔斯泰张了张嘴,他想对这个顽固的老将军说,别闭上眼,别露出那种弥留似的将死的灰败神色,再坚持一下——   但对方还是渐渐地停止了呼吸,等到生命的迹象完全消失,托尔斯泰都像个僵硬的尸体一样单膝跪在地上,拖着对方沉重的身体,明明他还活着,却感到无尽的疲惫,有无数绝望、痛苦的情绪从心中喷涌出来。   看啊,托尔斯泰慢慢地转过头,动了动眼珠,扫过这生灵涂炭的战场,并不惊讶地发现,这里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同胞了,连濒死者的呻吟声都已经消失了。   敌人似乎发现了他,正在往他这边靠过来,他的德语和法语都不是很好,敌人们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他都听不懂。   敌人们逐渐靠拢过来,用枪指着他的额头,他们不知商量了些什么,领头的忽然对他说了句蹩脚的俄语。   “……你是,值得尊重的将军。”他们说,“所以,我们给出,对败者最大的优待,让你可以站着,跟我们,回到德国。”   一种空前激烈的情感涌上心头,怒火中烧的愤懑,积累已久的仇恨,在此时此刻爆发了出来。   他以一种狼狈的姿势单膝跪在地上,因为他的膝盖也中了弹,他站不起来。   “……”他动了动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脏污的手,他的大拇指在前天上战场时被流弹擦伤,伤口深可见骨,到现在都没有痊愈,反反复复地流血、化脓。   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不是个懦夫。外祖父,老沃尔康斯基,在今天,你必须收回你对我的不实评价——我不是懦夫,我没有临阵脱逃,自始至终都在迎着炮火、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即使最后失败了,他至少不愧对任何人。   他以为他真的失败了。   但他不可能真的成为一名俘虏,对任何一个有抱负、有担当的军人来说,活着被俘都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他宁愿死去!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想要抽出军裤里插着的手枪,饮弹自尽,但敌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脚踢开了那把枪。   “……”敌人好像还在说些什么,托尔斯泰却已经不愿再听,他不想再听这些让人痛恨的家伙们再说哪怕一句话了。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告别却很难。   他想起了远在图拉州的母亲,至今仍在昏迷的老沃尔康斯基,不知音讯的好友,水深火热的人民……   被敌人用枪指着的时候他不觉得有多难过,自戕的手枪被一脚踢开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难堪,可一想到那些让他忍不住思念着、牵挂着的人们,却有种流泪的冲动。   “……”   但命运却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为了自我的尊严,他不愿作为俘虏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毅然决然地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就在咬断自己舌头的前一秒,有一种神奇的、如江河山川似的磅礴力量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为他连夜征战的身体扫除了全部疲惫。   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也曾渴望这样强大的力量在某一天降临己身,但它实在是来得太晚了,非要等到一切都无可挽回、尸横遍野的时候,才肯姗姗来迟。   “……异能力。”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他仰起头来,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强迫自己不要露出懦弱的神色。   “……【战争与和平】。”过了好几秒,他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似的,为这荒谬到了极点的现实,语气很轻地说道,“结束这一切吧。”   .   沙俄最动荡的一年,沙皇的统治面临着严重的威胁,却在危难中诞生了两位震惊世界的超越者。   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异能名为【战争与和平】,仅凭一己之力就扭转了圣彼得堡保卫战的局势,为俄罗斯带回了胜利。   甫一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就使方圆一百俄里内的死人全部复活的上帝之子、传说中耶稣的兄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异能名为【复活】,在信奉上帝的当代沙俄,所有人都坚信他是上帝的代行者。   作者有话要说:   俄国人取名很有意思,名字+父称+姓氏,父称取决于父亲叫什么名字,德米特里的父亲叫做费奥多尔,那他的父称就是“费奥多罗维奇”,属于是一听名字就知道他父亲叫什么了。[狗头]妻0就4溜散起山令 第38章   上帝真的存在吗?   德米特里一度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痛苦于身边人的离去时, “上帝是存在的”这个答案能够给他慰藉,从那以后他就相信了上帝和基督,认为世界上是有天堂的。   但是上帝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仁慈, 祂既不会将人类从苦难中解脱出来,也不会像教堂里的神父和修女那样时刻准备倾听信众的苦恼,祂从来都只是存在于信徒的心中,沉默地给予慰藉。   祂是存在的吧, 或许——不,不对, 神肯定是存在的, 这是毋庸置疑的。   正因为上帝存在, 无辜死去的人们才能上天堂, 如果祂不存在, 死亡不就成了彻底的终结吗?   在莫名被狙击手伏击之前,德米特里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异能。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 都以为他们家拥有特异能力的只有费奥多尔一个,在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候, 他甚至真心实意地相信过,费奥多尔是个巫师,只是为了保密法而不得不隐藏身份。   但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到后来他才慢慢分清了, 小说是小说, 现实是现实, 小说只是某人从梦境中取材的一角, 或许梦幻,或许神奇, 让人流连忘返, 但它终究是虚假的, 顶多是用来暂时逃避现实的场所,而现实却是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的东西,无论它如何残酷,如何不讲情面,都没人能逃过它的制裁。   他一直待在某人为他打起的伞下,无需直面户外的风雨,而某天,一颗子弹忽然打烂了那把伞,还顺便带走了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对他来说,无异于天空被撕开了一条缝,他拼命地跳起来,想要将那裂缝合拢,但是做不到。   【复活】,听起来可真厉害,仿佛拥有了掌控生死、玩弄规则的能力,可事实上却无能到了极点,它明明能够救活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德米特里根本不认识也不在乎的人,唯独不能让他爱的人活过来。   在那之后,德米特里收到了很多很多感谢。有很多因【复活】而生还之人带着家里人过来见他,用夸张的言辞和动作向他说明,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绝望,明明被炸弹炸掉了半边身体,却还是幸运地生还了,他们虔诚地匍匐在他脚下,用最狂热的语气说,这一切都得谢谢他。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人想要见他,即使俄罗斯东正教的的首领、唯一的大牧首已经明确承认了他的身份,将他认定为上帝之子,并宣称,上帝为了拯救在苦难中挣扎的沙俄人民,便将祂最宠爱的幼子派来人间,但还是有无数窥伺【复活】力量的人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见他。   他固执地要带着父亲失去声息的身体走,而那位大牧首无条件地同意了他的要求,还为他提供了最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最高的礼遇。   他这才发现获取一个虔信徒的信任是如此简单的事,他只需要展示一下他莫名其妙长出来的三对羽翼,再加上【复活】神迹出现过的确凿证据,大牧首就将他的每句话都奉为圭臬。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当他不知所措时,就会去看看父亲被封在冰棺里的身体,每当望向那张阖着眼的平静脸庞,他就会忍不住抱住对方冰冷的身躯,然后他的心才能短暂地宁静一瞬。   唯有这时,他才能够将外面那些等待着他的、专门侍奉他的哑巴神仆抛在脑后,也不必去考虑未来该怎么办,仿佛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做出一些符合他真实年龄的事情,脑袋空空,不必思考任何事,只要抛出一个问题,大人就会为他解决所有烦恼。   然而他现在却没有人可以依靠了,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已经离他而去了,他也不再是那个遇到事情就可以嚎啕大哭着找大人帮忙的小孩子了。   他到现在才发现同胞也并不总是和善、温柔的存在,同样是俄国人,有的人就像他记忆里的旅馆老板一样善良,有的人却像怪物一样吓人,向他祈求复活的神力时,若他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对方的表情就会顷刻变化,变得狰狞而丑陋,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来扼住他的喉咙,逼迫他给出复活的力量。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从第一回用出复活的力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成功复活过哪怕一个生命了,仿佛再没有谁能像费奥多尔那样,激发他那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拯救欲。   有一次,曾有一只可怜的雏鸟从树梢的鸟窝里跌落,不幸摔断了骨头,落在他房间的窗台上,他捧起那只凄惨哀叫着的雏鸟,在心里默念道,复活吧。   但那只受伤的雏鸟还是去见上帝了。   那种神奇的、震惊全世界的力量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他曾对【复活】极度失望,甚至到了厌憎的地步,因为它没办法复活他的父亲,可当它不告而别之后,他偶尔想要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时,又会感到怅然若失。   他没有同意过任何人的复活请求。哪怕大牧首也曾向他请求,想让他复活一个几年前死去的老神父,据说那是大牧首几十年的老朋友,他也没有同意。   那位大牧首被拒绝了,也没有流露出德米特里想象中的丑恶神情。这个信奉上帝一辈子的大牧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甚至自己为德米特里找好了拒绝的理由——   “或许他已经上了天堂,在上帝身边侍奉了。”大牧首释怀地说道,“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虔信。   “为什么不答应?!你不是上帝的儿子吗,难道你仁慈的父亲没有告诉你,要实现信徒的愿望?”被拒绝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喊着,眼底有着猩红的血丝,看上去好些日子没有休息了,十分骇人,“你只要碰一下他,他就能回到人间——你为什么不?”   男人是俄罗斯一个大贵族的私生子,前阵子死了父亲,但父亲没有立下遗嘱,他在原配和婚生子的阻挠下分不到遗产,便找到德米特里,想要复活父亲,好让对方立下法律承认的字据。   “没有。”他父亲可没告诉他要满足信徒的愿望,对方只告诉他,要将世人从苦难中拯救出来,而他确实是按照父亲的话做的。   德米特里语气十分平静,“而贪婪之人会下地狱。”   或许是因为德米特里的语气太过平静,对方被深深刺痛了,想到那份本应属于自己的高额遗产,气血上头之下,差点直接扑上来。   而就在对方将要伤害到德米特里时,哑巴神仆都已经挡在德米特里身前,对方如野兽般扑来的身体却突兀地悬浮在了空中,有粗锁链凭空冒出来,将他的脖颈、手腕、脚踝牢牢禁锢。   那锁链想来是扼得非常紧,以至于对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德米特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地面看上去好像还是平整的,当锁链拖着那个男人,将对方往地底下拉扯的时候,地面就像泥沼一样,突然张开血盆巨口,将那男人吞了下去。   “抱歉。”德米特里说道,“去往您该去的地方吧。”   贪婪者当入地狱。   在看见对方的一瞬,他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窥见了对方一生中的全部罪行,在觉醒【复活】之后,他就能看见人的灵魂,并分辨灵魂上的全部罪孽,对方不仅贪婪,并且杀人,在应下地狱者当中,对方占了两者。   所以对方被拖进了地狱。   德米特里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念道,神啊,假如您始终不愿插手人间的事务,我会替您审判这些恶行。   有罪者,当受罚。   罪与罚本就是同根同源,有了罪,才会有罚。   .   德米特里有时也会出门看看。当他摆脱了孩童的身躯,以成人的身份在外行走,他才发现世界并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巨大,走在街道上,他瞥着街边的房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曾经绊倒他的门槛,他不再需要特别留意,不用将脚抬得太高,就能轻易跨过。他再次回到“谢尔盖的旅馆”时,里头的桌椅都落满了灰尘,那台久未使用的电视还放在原来的地方,他打开电闸,头顶的灯泡就明明灭灭地闪起来。   “要有光。”他忽然说了一句,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说,要有光,所以灯泡自己修好了。”他觉得很有趣,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体会到他的幽默,只笑了一下,就收敛了笑意。   “仁慈的主啊。”他这么说着,顺手打开了电视,发现电视居然还能够使用,难得地高兴了一秒钟,“我向您忏悔,我刚刚不当地模仿了您的言行。”   他看了会儿电视,上面正好是宗教频道,他见过很多次的大牧首正站在一个演讲台后面,那张让人感到亲切和蔼的脸在公众场合下总是显得很严肃。   大牧首说道,“……我,莫斯科及全俄罗斯东正教大牧首,谨代表俄罗斯全体教民,向全世界信仰基督的人们宣布:上帝的代行者带着复活的神力降临到了俄罗斯!”   “……同时,我还要推举他为全新的领袖——”   德米特里直接坐到了椅子上,也不管椅背上都是灰,原谅他,他实在是没法强迫自己站起来,擦一擦上面的灰尘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聊,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德米特里只看了一小会儿电视,就没兴趣继续看下去了,丢下沾了灰的外套,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很想出去走走,但是外面刚好下起了斜斜的小雨,蔚蓝的天空都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他固执地在屋檐下踱步几圈,余光瞥见了一把斜着倚靠在墙边的熟悉的黑伞,将那伞拿起来,才发现是他们上次搬走前没带走的伞。   虽然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可逛的,但是德米特里还是撑起了那把黑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走。   这街道就和临走前一样萧条,已经没有多少人在这儿住了。他经过以前时常关顾的面包店,还有那个曾送给他几根发带的英国老太太开的店铺,也都像记忆里一样,门户紧闭,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   真够无聊的。   他感到一阵意兴阑珊,想和人说说话,却又一时找不到倾诉的对象,正想着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有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叠报纸,努力用身体遮住雨,免得淋湿了怀里尚且温热的报纸。对方在街上大步大步地奔跑着,德米特里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瞧着,半天才记起来对方的身份。   是他曾认识的一个报童。有一次,他看见报童们身上的破衣服,联想到了自己的生活,就感到十分羞愧,跌跌撞撞地跑回旅馆,还因为跑太快而被门槛绊倒了,狠狠摔了一跤。   “……”   他和对方前进的方向是相反的,他慢慢地往前走,而对方朝着他跑过来,越靠越近的时候,他突发奇想,喊住了对方。   “有什么事吗?”对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好像已经不记得他这个人了。   “……没事。”他自然地笑了笑,指了指对方怀里的报纸,“只是想为你打一下伞。瞧,雨越来越大了。”   对方只警惕了一瞬,望见他那让人瞧不出恶意的和煦笑容,直觉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便放下了警觉心,感激地说道,“谢谢您,您真是个好心人。”   “不用谢。”德米特里说道。   按照对方指的路,德米特里把对方往家里送,路上,因为雨势开始变大,他就把伞往对方那边倾斜,就像父亲为他打伞时那样,不过斜雨还是会坏心眼地绕过伞,非要落在他的头顶。   他被淋湿了半边肩膀,不过倒不是很冷,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没小时候那么容易受寒了。   “先生,您是住在附近的人吗?我在这里卖了好久的报纸,都没见过您呢。”对方说道。   “是啊。”德米特里说道,“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难忘的时光,不过后来又搬走了,现在忽然有些怀念,便回来看看。”他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便说,“我在你这里买过报纸,你不记得了吗?”   “啊!抱歉,那可能是我记岔了。”对方完全没有怀疑德米特里的话。   “总感觉这附近和我记忆中的情景不太一样,人都少了很多。”   “是的,但是最近已经开始慢慢变好了。”对方说道,“托尔斯泰将军为我们带回了至关重要的胜利,所以我们这些人都不必为了避开战乱而搬走了。”   提起托尔斯泰这位将军,对方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而且,我们还有了新的救世主,上帝的代行者!有了这样的人,俄罗斯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会变好的。”德米特里顿了顿,承诺般地说道,“终有一天,所有的不幸都会消失。”   .   沙皇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当保罗一世想要用最后的皇家军队拼死挣扎时,有人给了他致命一击。   德米特里以新领袖的名义面见了沙皇,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位已经不算年轻的沙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这个人率先发动了战争,也不明白对方给俄国带来了怎样的灾难,不过现在的他将一切都弄清楚了。   作为新的宗教领袖,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大牧首,他有权为对方洗礼。保罗一世在他面前摘下了沉重的皇冠,像个普通的向神父寻求宽慰的信徒一样,看似谦逊地低下了头颅,   “……上帝啊,我有罪,我向您忏悔……”   “……我杀死了很多人,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帝……”   “……上帝啊,仁慈的主啊,我,保罗一世,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九位皇帝,在此寻求您的原谅……”   人们只有在忏悔罪过时会如此诚实,将自我犯下的罪孽如实道来,仿佛被上帝的注视唤醒了良知。保罗一世说到后面,甚至开始掩面流泪,似乎真的十分后悔犯下了那些罪行。   德米特里耐心地听着,等对方全部说完,他才点了点头,就在对方以为他要像寻常神父那样公式化地说“上帝会宽恕你”的时候,德米特里却将他亲口承认的罪过复述了一遍。   “……您犯下了贪婪之罪,杀人之罪,傲慢之罪……以及,不爱臣民之罪。”德米特里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此,我谨代表上帝和耶稣,原谅您的罪过,同时对您作出以下判决:您会下地狱。”   “悔过吧。”他轻轻地说道,“在地狱里。”   原谅和惩罚,从来就不冲突。   反常识地,保罗一世的死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沙皇政府失去了领导人,不过大臣们并不都是酒囊饭袋,能够支撑起沙俄的基本运转。   保罗一世下了地狱,他的后代受到牵连,将不能继承他的位置,还受到了国民的集体排斥,一个人会下地狱,则说明他犯了罪,还不真心悔过,没有哪个上帝的信徒会喜欢这样的人。   沙皇曾用宗教来巩固自己的统治,谎称自己是上帝亲自选定的统领俄国的皇帝,现如今受到了成倍的反噬——教民们认为自己被骗了,当然会很生气。更何况,越是混乱的局面,越容易使信仰坚固,经历了动荡的战争时代后,俄国人的信仰都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也就更难以忍受有人亵渎自己的信仰。   获得了大牧首的权力之后,德米特里终于知道了当时的伏击是因为沙皇的命令,而可笑的是,这事儿完全是一个乌龙,那个率领异能军队反叛的头领也养了一只灰鹦鹉,因为这个巧合,他和费奥多尔被错认为了目标。   他以为他会很愤怒,愤怒到要亲手掐死那个该死的沙皇,但实际上并没有,他只是感到很悲伤,很难过,自责到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虽然是一个谁也没法预知的荒谬巧合,但如果不是因为他非要跟上来,爸爸身边没有跟着一只特征明显的灰鹦鹉,这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他终于还是用了私刑。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劝说自己,擅用私刑会下地狱,他还是忍不住动了手,找来那把曾杀死某人的狙击枪,一言不发地望着保罗一世,看着对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恐,直面对方像狗一样卑微的乞求眼神,亲手打碎了对方的心脏。   那枪的后坐力实在是很大,他用完之后,手都在发抖,差点没来得及趁对方咽气之前让对方下地狱——他只能审判活人,而不能让某个死去的灵魂下地狱。   温热的血,或许还有一些成块的碎肉,都一起飞溅到了他的脸上和身上,将他纯白的衣袍都染脏了。   下一刻,他陡然从极端的罪恶中清醒过来,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神啊……我只是……”他捂住脸,无法自抑地哭泣起来,为这可能招致下地狱的私刑,“……我只是……”   “……无法……接受啊……”   大哭一场后,德米特里就很少这样崩溃了,一个无处倾诉苦闷的人,总要将过量的情绪宣泄出来,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   后来,德米特里还和叛军头领见过一面。对方确实养了一只灰鹦鹉,不过德米特里一眼就看出对方肩上站着的是一只雌性灰鹦鹉,那只鹦鹉被养得很有礼貌,见到德米特里,还打了个招呼,“您好,您好!”   “您好,鹦鹉小姐——还有屠格涅夫先生。”德米特里冷淡地回道,“您要去见军务大臣么?”   “……是的,大牧首大人。”屠格涅夫看着他的眼睛,恍惚了一瞬,也许是想起了某个故人,“您也要去见那位大臣吗?”   “是的,我需要和他商议一下对外战争的事。我们都知道仍然有恶徒对俄的领土虎视眈眈,神会惩罚贪得无厌的人。”德米特里回答。   “……”屠格涅夫沉默了一阵,将视线移到对方眼下的青黑上,“您没睡好么?”   “我彻夜向神祷告。”   当政治上的首领彻底垮台,人们就会将精神的领袖送上神坛,作为新的大牧首,全俄国唯二的超越者之一,德米特里有权过问这些军机大事,并且没人有资格忽略他的意见。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他还会考虑一下改革土地制度的事——在如今的俄国,取消农奴制已经是大势所趋。   在德米特里眼中,不管是将恶人罚进地狱,还是取消陈旧的农奴主,都是将世人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必须步骤。   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是在代行神的职责。   .   两股相似的异能能量碰撞在一起时,费奥多尔几近昏迷,当他苏醒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费奥多尔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德米特里——无论是谁,养了一个如德米特里那样娇生惯养的孩子,第一眼没有看到对方,都会本能记挂起对方的。   费奥多尔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了一片毫无印象的原野,旁边还有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河。而他分明记得自己和德米特里在林子里遭到了伏击,他中了枪,本应在杀死他的狙击手身体里复活,却来到了这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失去意识之前的那段记忆里,他好像还曾听到德米特里在说什么【复活】之类的话。   异能力——【复活】。   “……德米特里?”费奥多尔喊道。   没人回答他。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事实就是这样,费奥多尔只得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裤腿上的灰,这一拍灰,就发现了异常。   “……”他大概昏迷了很久,现在天色都暗了,但身上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他又试探着走了两步,感觉步伐轻盈得有些过分了,他不像是在走路,反倒像是在漂浮。   灵魂出窍了?   费奥多尔很快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他这个时候还没听说过特异点,不过很明显是德米特里当时爆发的异能力将他带到了这里,他自己的异能已经实践过无数次,绝对没有让人灵魂出窍的作用。   放眼望去似乎没有人烟。他只得沿着河流往前走,水源周围通常会有人的踪迹,很快,事实就证明了他想法的正确性。   就在他脚步越来越快,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那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儿,正拖着一个生死不知的黑头发小孩往远处的房屋走。   作者有话要说:   成功日六[眼镜] 第39章   此时正是黄昏, 那老头拖着个小孩往回走的样子也着实不像个好人。不过费奥多尔现在是无实体的魂灵,倒是不担心对方是个歹徒。   费奥多尔朝着对方走去,本以为对方看不到他, 他刚刚沿着河一路走来的时候,裤腿直接穿过了几只蜻蜓的翅膀,而蜻蜓仍然毫无所觉地停在一根芦苇上,说明活物大概率是发现不了他的。   然而这回的猜测却错了。   那老头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 等费奥多尔渐渐地走近了,对方费劲地拖着那神志不清的小孩, 还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几个单词一个接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 像是“麻烦”“烦人”什么的, 大约是在抱怨, 突然,对方抬起头来, 正好与费奥多尔对上视线,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连着后退好几步,差点跳起来。   “真稀奇!”老头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凑过来打量费奥多尔, “捡到个小孩也就算了, 怎么还有个幽灵?”   “你怎么死的, 幽灵?”   “……”费奥多尔说道, “我没死。”   就算从野外醒来,而他也已经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幽灵, 他也不觉得自己死了, 因为他很快就会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些,这样一来,等他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在那个树洞里找到德米特里。   那老头显然不信,“我遇到的所有幽灵都说自己没死。但三天之后他们都会接受事实。”   见费奥多尔不以为然,老头还叹了口气,劝说道,“人总是会死的。”   “这里是哪里?现在的沙皇是谁?”   “勒拿河,流放之地。”老头有些惊诧,但还是回答了,“当然是伊凡四世。难道还有别人当过沙皇吗?现任沙皇是伊凡四世,虽然他快死了,但俄罗斯也只有过这一位沙皇——之前的都是大公。”   沙皇是后面才有的对统治者的称呼,费奥多尔当然知道这个,他曾亲身经历伊凡四世统治的十六世纪的时代——但那早就是过去式了,而且他对这个时代的记忆也渐渐被时间模糊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在十六世纪时究竟做了什么。   “……你是被流放过来的犯人么?”见这老头挺好说话的,费奥多尔又问道。   “……不是,我只是跟着流放的队伍一同来到这里的——”老头停顿了一下,“一名巫师?他们都叫我这个,每当我对着他们挥舞着树枝,再随便念几个叽里咕噜、听起来像是在施巫术的词,他们就会带着他们的十字架离我远远的了。”   “……”费奥多尔沉默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由一次针对沙皇的刺杀而引发的猎巫运动就发生在这个时代,勒拿河这边都是被流放者,看起来风平浪静,距莫斯科较近的东欧的火刑架上已经烧死了很多被认为是巫师的人了。   “真够沉默的,”老头纳闷地说道,“你理应用同等长度的话回复我,幽灵。不然我或许应该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上天堂的方法了。”   费奥多尔完全没当回事,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微表情,就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而且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在意死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脑子里现在只装了一件事——   怎么回到原本的时代?   或许在之前,回到伊凡四世统治时并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他可以在过去做更多事,但如果他不在,德米特里该怎么办?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将对方抛下。   也许伊万可以照顾好德米特里,他并不怀疑伊万的忠心,就算联系不上他,多半也会帮他看顾好德米特里。   只可惜伊万终究不是他自己,他不可能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伊万,但在十六世纪的天空下,他也只能相信,在他回来之前,伊万会帮他照顾好德米特里了。   .   伊万并不知道首领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当发现德米特里悄悄跟了出去之后,伊万整个人又是愧疚又是绝望,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向首领请罪,然而,在那之后,伊万内心煎熬地等待了许久,首领和德米特里都没有再回来。   只有费奥多尔能主动联系上伊万,伊万没法随时联系对方,所以即使失联了,伊万除了自己干着急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首领确实忠心耿耿,替费奥多尔守了那个房子好几个月,寸步不离,在那个距离莫斯科几百俄里的罕有人至的小镇上,消息比较闭塞,所以伊万没有第一时间得知大牧首换人了。   等伊万终于按耐不住,回到能够登上情报灵通的网站的地方,才得到了一点可能与首领失踪有关的消息——他刚打开电脑,就在莫斯科官方网站上看到了一张莫名熟悉的脸。   伊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方与他认识的谁相似,仔仔细细地盯着对方看了半天,才猛然意识到,那完全就是长大版的德米特里,那一双纯净的蓝眸,还有标志性的渐变灰色长卷发,无不说明了那个人一定和德米特里存在关系。   .   在就任大牧首之后,德米特里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他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并且,不同于往任大牧首偏老成严肃的形象,德米特里的模样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昧着良心否认的漂亮。在俄语中,英俊和漂亮都可以用同一个词汇表达,所以漂亮并不意味着女气。   这位新的大牧首如同大多数俄国人一样,他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就算是这样,当他注视着您的眼睛,轻轻地对着您说,“上帝会保佑您”的时候,您也会觉得这个有着一双婴儿蓝浅色眼眸的宗教领袖是个温柔的、让人喜欢的人——很多报纸这么形容他。   婴儿蓝就是浅蓝色,浅蓝色是一种相当柔和的、不易让人感到冒犯和不舒服的颜色,作为精神上的领袖,德米特里在外貌上占尽了优势,在人们心里,他简直就是信仰的化身,让人情不自禁信任。   和小时候一样,他现在还是会每周日去做礼拜,不过与以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是唱诗班的成员了,更多的是作为某种象征,在手中捧着一本圣经,站在齐唱圣歌的唱诗班旁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还是时常收到信众们送的花。每次离开莫斯科的大教堂,怀里总是抱着一捧沾着露珠的新鲜的花。百合是纯洁的象征,比起其他的花种,德米特里更经常收到百合花,这种花朵曾一度贯穿了他的大半个童年,当他还在维多利亚修女的教堂担任唯一的大提琴手时,他每次做完礼拜都会带着百合回来,时至今日,那些百合花仍然插在落灰的花瓶里,不过早已枯萎了。   德米特里现在每天都会见很多人,大部分时候求见他的都是些国务大臣,不过有时,他也会承担起神父的职责,去往教堂倾听信徒的祷告和忏悔,再用言语为他们提供慰藉。   不论是有阅历的成年信徒,还是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孩子,都很愿意和他倾诉烦恼。德米特里偶尔望见某个信徒抱着的婴儿,都会想起当初在维多利亚修女那儿,碰到的那个在襁褓里的、抓住他手指不放的小婴儿,说起这个,他其实都不知道那个小婴儿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记得对方曾咧着嘴对着他笑,让他也忍不住报以同样的微笑。   现在回忆起来,当初在维多利亚修女那儿拉大提琴好像已经成了久远的事,那些散发着暖黄色微光的珍贵记忆都被他放在了大脑的最深处,他很久都不会想起来,而每次回忆起来,就好像是在雾里看花。少了那个重要的人,仿佛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擦不干净的灰,叫人怎么也看不明晰。   往事就像流水一样,是根本没法用手抓住的东西,稍不注意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拥有过。德米特里某天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他当时正在细细地修剪细口花瓶里的花枝,一不留神就将剪刀尖锐的那一头戳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又不小心划拉了一下,鲜血很快随着伤口涌出,他盯着那道细长的伤口看了半天,不觉得有多疼痛,也懒得花时间去管伤口。正巧他当时穿了件深色的袍子,完美遮住了伤口,以至于伤口从新鲜到结痂,竟无一人察觉。   作为废除农奴制这一决策的主要拥护者之一,德米特里当然也和支持此事的另一位重要人物见过面——不,或许可以说是再见。   他与托尔斯泰许久未曾见面,生疏得要命。自从圣彼得堡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托尔斯泰就已经全国闻名,德米特里也从他人口中无数次听说这位少年将军的事迹,就算在腐朽的沙皇政府中,也有不少人成为了对方的追随者。   不过托尔斯泰一直没有回图拉州,当然也没有回过莫斯科,应该是因为异能战争还未完全平息,如今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边塞需要托尔斯泰,他根本没时间回来看看家人,顶多偶尔来信。   变故之后,德米特里就主要在莫斯科州及其附近活动,对莫斯科和边塞之间的书信往来一清二楚,为了更好地控制他治下的土地,他几乎知道每一封信的内容。   圣洁无瑕的身份为他提供了很多便利,在如今没有名义上的统治者的俄国,他就是实质上掌握了最多权力的那个人,人们被信仰的光辉蒙蔽了双眼,只要他愿意找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理由,没人会不愿意受他驱使。   “俄罗斯的救世主!”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虽然他自认配不上如此赞誉,不过倒也不会直接否认。   世界并非是非黑即白的,他也并不总是向人们袒露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德米特里还发现了一个规律,很多时候,比起给出明确的让人安心的答复,模棱两可才是正确的做法,可以节省很多麻烦。所以无论人们如何崇拜、尊敬他,乃至于将各种沉重的头衔和荣誉加诸于他身,哪怕有一伙因【复活】而活下来的人,结伴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游行并大喊——   “上帝的代行者是新的凯撒!”   “带领俄罗斯走向辉煌吧,新的沙皇,新的凯撒!”   ——就算是这样,甚至再过分一点,他都会装聋作哑,然后选择沉默,并且不执一词。   装作没听见,很简单的事,是不是?   但这样简单的事却能带来常人想象不到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权力,即使他从未承认,却已经是沙俄的众望所归了,人们是如此的信任他,愿意将神权和皇权同时赋予他一人——   ……真令人动容。望着人们虔信的眼睛,德米特里却只觉得刺眼和惭愧,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因为他并不是在骗取人们的信任,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个世界的未来而努力。   如果没有这些膨胀的权力,如果摘下大牧首的冠冕,他又要怎么将可怜的人们从农奴制中解放出来呢?   ……   托尔斯泰终于从圣彼得堡回来了,不过对方好像还不知道德米特里的现状,偶然在会议上与德米特里碰面时,还不可置信地瞧了好几眼,想来是震惊于德米特里如今的变化。   在一个商议如何平缓而不伤根基地废除农奴制的会议上,德米特里与托尔斯泰无意间对上了视线,对方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那对铁灰色的眼珠与德米特里对视的时候,都泛着说不出的惊讶和喜悦。   不过德米特里不为所动地偏过了头,很快和旁边的一个大臣说起了话。   一个会议根本没办法彻底清除在沙俄盘踞数百年的毒瘤,更何况他们要清除的不止是老朽的制度,还有维护这个制度的利益既得者,所以众人只是大致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做法,细节待日后完善。   会议一经结束,德米特里在走廊里快步走着,很快有人喊住了他,“德米特里!等等!”   对方小跑着过来,叫出他的名字之后,像是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眼睛很亮地望着他,看上去神采飞扬。   德米特里也不说话。他看着这个与记忆中大不相同的人,看着对方英俊的五官和挺拔的身姿,只觉得无比陌生,在他的记忆里,托尔斯泰还停留在刚见面时的样子,带着点倔强的少年气,但事实不是这样。7聆久思陸3起伞0   即使是在普遍较高的斯拉夫人当中,托尔斯泰的身高也相当傲人,目测至少一米九。他在战场上厮杀几年,气质变得冷硬不少,一言不发的时候,就显得冷峻而严肃,叫人难以接近。   托尔斯泰对德米特里从来都不吝啬微笑,没什么距离感。同样参加会议的人刚好路过,见到托尔斯泰这样笑,也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觉得这位将军笑得真像个傻蛋。   然而德米特里还是感到无比生疏,还有种莫名的抗拒和局促,透过走廊反光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那张时常被称赞“美丽”的脸,却也望见了自己眼底下憔悴的青黑……一副跟以前的他完全不相关的颓靡模样。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变了。不过跟托尔斯泰的越变越好不同,他变得很坏,为了收拢现有的权力,他撒了谎,不得不做出违背本心的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他对某人用了私刑……   上帝会惩罚他的。   德米特里对与托尔斯泰的友谊十分珍惜,此时此刻却说不出几句叙旧的话,只能僵硬地望着对方,只和对方对视了十几秒,就径直离开了,留下对方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对方大概会很不高兴吧。德米特里心想。   当一个与诸多美好息息相关的故人出现在眼前时,德米特里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但他没法像以前那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欢迎对方,也不能说出什么动听的话了,一句简单的“我很想你”在喉咙里堵了半天,最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早就不记得该如何维护一段友谊了,也许这段因年少而显得弥足珍贵的友情就该在这里画上句号——因为他不合时宜的冷漠和逃避。   ……   但还是有人懂得缝补这段因时过境迁而出现裂痕的友情。   托尔斯泰想和德米特里谈谈,为此他去了好几次教堂,每次都特意带上德米特里喜欢的水果。   但问题是德米特里其实不常待在教堂,他一天中要为太多事奔走了,所以托尔斯泰等了好几天,才在某次夕阳西下的时候等到了疲惫的德米特里。   “我来看看你,”托尔斯泰对着他挑了挑眉,说道,“我记得应该有人喜欢吃蓝莓?”   “……”德米特里沉默着,突逢大变之后,他就不爱吃蓝莓了。没人想看到他们的大牧首是个贪图享乐的、爱吃昂贵水果的家伙。   他掉头要走,却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他,他本来就走得急,因为突然的拉力往回弹了回去,脑袋懵了一下,想甩开对方的手,但对方的力气根本就不是德米特里能比的。   “……你想做什么?”德米特里瞪着他,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我不是想探究你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也不是想说别的什么正事——”托尔斯泰语速很快地说道,“我只是想说——”   “变成哪样?”德米特里敏感地注意到了对方的措辞,他很介意自己的变化。他瞪了过去,想把对方逼退,因为至今仍未解决的遍布全国各地的匪患,他都快两天没休息了,现在累得要命,如果不是托尔斯泰在这里守株待兔,他随便吃点什么就要上床睡觉了。   “……”   “什么?”见托尔斯泰突然止住了话头,德米特里问道。   “……”托尔斯泰盯着德米特里的眼睛看了半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把德米特里搂进怀里。   毫无准备地,德米特里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和人拥抱,因为对方比他高很多,他的鼻子刚好撞到了对方的胸口,又因为这人的胸膛简直比钢板还硬,德米特里被撞得鼻子一酸,差点流出眼泪。   “你……”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对方在他耳边说道,“别哭了,德米。”   德米特里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他飞快地抹了把脸,一抬眼就看到了对方利落的下颚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对方的头发上,几乎将对方的一头白发都染成了橘红色。   “……”驻守圣彼得堡几年,托尔斯泰现如今只会操练士兵和指挥打仗了,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实在是不擅长。他绞尽脑汁半天,便说,“你想听点有意思的事吗?”   “什么有意思的事?”德米特里红着眼眶,抽了抽鼻子。他觉得他的鼻子受到了伤害,这都得怪托尔斯泰。   “圣彼得堡保卫战前夕,我手下的士兵们围着篝火唱歌,唱的是他们那边的民歌,喀秋莎。”托尔斯泰说道,“可能是我那几天比较和蔼,他们便吵着让我也唱一首,那我只好献丑了,你猜我唱了什么?”   “什么?”   “我亲爱的德米特里。”托尔斯泰回答。   “什么?”德米特里没反应过来,他们刚才不是还在说士兵们起哄让托尔斯泰唱歌的事吗?怎么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亲爱的德米特里》,我就唱了这个。”托尔斯泰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说着,他还清了清嗓子,好像真的要再唱一遍。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被耍了,有点生气,“你耍我?”   “冤枉啊!”托尔斯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之前学过一点钢琴,你知道的,我房间里放着一本特别厚的钢琴谱,某天我忽然发现里面有一首曲子叫做这个——《我亲爱的德米特里》。听上去和你真有缘,是不是?顺便,因为某个叫做德米特里的朋友,我记住了它的曲调。”   “好吧。”德米特里嘟囔着,“但这可不够有意思。”   托尔斯泰倒是不介意德米特里“不够有意思”的评价,见德米特里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只觉十分欣慰,感觉这一整天没有白白浪费。虽然他这一天都被教堂来来往往的信众当猴看,最起码他的挚友总算不跟他闹别扭了。 第40章   .   另一边, 费奥多尔正在寻找回去的办法,他本想着回到遭受伏击的地方,也就是距莫斯科几百俄里的废弃夏宫附近, 但问题是那里距他现在所处的勒拿河实在是太远了,除了徒步过去,别无他法。   就在他思考更好的解决方法时,那个自嘲为巫师的老头儿已经拖着那个黑发小孩回到了一个木屋, 听那老头说,这小孩也是他今天凑巧在勒拿河边捡到的。   “多半是流放者的孩子。”老头取出一块粗糙的毛巾, 将那小孩脸上的污渍擦净, 逐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蛋, “他的父母或许是因为连自己都难以养活, 所以不得不将他抛弃。”   “瞧瞧, 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费奥多尔聊着天, 虽然费奥多尔的反应一直很冷淡,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说着话,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   “幽灵,你为什么那么想去莫斯科那边?”老头忽然问道。   费奥多尔遭到伏击的地方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公认的名字,只能用“莫斯科附近”来大致描述它的具体方位, 老头之前有问过他要去哪, 他回答莫斯科。   “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谁?”   “我的孩子。”   “那就不奇怪了。”老头说道, “要是我死了, 还有个孩子需要我,我也会忍不住想回到他身边的。”   “……”费奥多尔已经不想再强调一遍他没死了, 这老头非说他死了, 怎么也说不通。   “他多大了?”   “快两岁。”   “才两岁?他的母亲呢, 我是说,你的妻子呢?”   “我没有妻子。那孩子是我收养的,平时都是我一个人抚养他。”   “……真叫人担心。”老头嘀嘀咕咕地说道,“倘若我真是个掌握了巫术的厉害巫师,我会考虑帮你回到莫斯科的,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有哪个好心的贵族老爷愿意收留他了。”   “……”费奥多尔没说话,想到了德米特里的言灵能力,如果早知道离别会如此突然,他肯定会告诉德米特里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想着等对方长大了自己发现。   虽然德米特里不是个笨孩子,相反,所有见过德米特里的大人都会夸他聪明,但费奥多尔还是乐观不起来,他想不到这么个黏人又幼稚的小孩子要怎样独自活下去,在他最初的设想里,至少还要过十几年,德米特里才会慢慢独立起来。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切本该是这样,德米特里会慢慢长大。   “他叫什么名字?”老头又问。   “德米特里。”   “真是个好名字……我是说,如果我有个儿子,我也会叫他德米特里的。”老头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多好听啊——德米特里,上帝之爱!俄国人都相信这个名字有‘上帝之爱’的意思,确实是这样——上帝是爱德米特里的。”   .   德米特里和托尔斯泰重建友谊后,不知是不是巧合,某次他带着本圣经在教堂里准备礼拜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那个人。在德米特里很小的时候,他一度对这个总是对他不吝夸奖的女人很有好感,直到现在,突然见到对方与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背影,还是会忍不住望着对方柔和的侧脸轮廓出神。   “……好久不见,玛利亚太太。”德米特里说道。   “你变得很不一样了,德米特里。”玛利亚太太只怔了一瞬,就露出了一抹笑,像是小时候那样给了德米特里一个带着浅淡香气的拥抱,不同的是,她没法像以前那样将德米特里整个人都拥进怀里了,因为德米特里已经长高了,现在她甚至需要略微抬起头,才能直视德米特里的眼睛。   “……哪里不一样?”德米特里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变化很大的事实,如果是旁人这么说,他或许会冷冷地瞧着对方,一言不发,然后掉头就走,但这样说的人是玛利亚太太,一个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人。   “变得像个大人了,我再也不能叫你小德米了。”玛利亚太太略有些感慨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似乎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就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很轻地问道,“不开心吗?”   “有点。”德米特里闷闷地说道,“总是有很多麻烦事等着我去解决。”   玛利亚太太却笑了,“这是大人的烦恼。有责任心的人才会觉得苦恼,说明你确实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合格的大人。”   “……真的吗?”德米特里并不完全相信,他总觉得自己做的还太少了,他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拯救他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玛利亚太太看着他的眼睛,流露出回忆般的神色,“当初你们还没离开图拉州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曾跟我说过,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现在你已经是了,我刚刚进入教堂时,还听到有修女和信徒一起夸你呢,他们都说,新的大牧首是如此的可信可靠,以至于没人会怀疑这件事——你会成为俄罗斯本世纪最棒的大牧首之一。”   “……”德米特里动了动嘴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费奥多尔那张冷静的脸,他用力眨了眨眼,尽管心里已经相信了,还是确认般地问道,“爸爸真的这么说?”   “当然!他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让人信赖的人。”玛利亚太太说道,“而你已经是了。我们都知道你为大家做了什么,你尽职尽责,虽然年纪轻轻,却从不贪图享乐,不论何时都将公事放在第一位,任何一个将要上法庭的无辜者,都希望参与庭审旁听的神职人员是你——因为大家都相信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我会继续公正下去的。”德米特里心里涌上暖流。   “不用保证,我们都相信你。”玛利亚太太笑了笑。   .   德米特里从几位故人那里得到了不少宽慰和鼓励,不过他们却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时刻待在一起了。托尔斯泰在莫斯科待的时间不算很长,很快就依依不舍地跟德米特里告别了。   “我决定在我家的庄园试行一下新的制度,是时候将农奴解放为农民了。”托尔斯泰说道,“虽然是个不成熟的计划,结果应该也有参考意义,到时候我会给你来信的——关于新制度的可行性如何。”   “对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首曲子吗?我拜托母亲把乐谱寄过来,果然和记忆中一样厚,为了证明我没骗你,我决定将它送给你,说不定闲暇时还能对照着练练琴。”   托尔斯泰走后,德米特里翻开了那本乐谱,对照着目录找到了《我亲爱的德米特里》,作者是佚名,编者在曲名旁边打了个*号,并标注:   【该曲最早出现于十六世纪末的民间,原作者不知其名。最初为大提琴曲谱,由编者改编成钢琴曲。】   “真够巧合的。”德米特里还算有些音乐基础,只盯着谱曲看了几秒,就自动在心里形成了调子,而且这曲调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   “我的大提琴启蒙曲……”德米特里立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托尔斯泰家的庄园接触到大提琴时,缠着费奥多尔,扰得对方不得不拉给他听的那首曲子。   虽然费奥多尔无奈表示,早已不记得那首曲子的名字了,德米特里倒是将曲调记得一清二楚。这不,现在刚好就找到了。   “爸爸,你记性可真够差的。”德米特里自言自语道,“明明是很好记的曲名,你却不记得了。”   .   “听着,幽灵,如果你不是个幽灵,我一定会让你去勒拿河边打一桶水回来。”老头对费奥多尔说道。   而费奥多尔说道,“我对此表示遗憾——关于你不能差遣一个幽灵这件事。”   为了防止受到凌汛灾害的破坏,这个木屋离勒拿河畔比较远,至少得走个二十分钟。   这老头自己善心大发,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小孩,现在也不得不为自己的选择全盘买单,因为小孩大半夜的突然发起了烧,搞得老头只能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照顾对方,一边用毛巾帮对方冷敷,一边抱怨,“别人家的小孩就是麻烦。如果我有个儿子,他一定很皮实。”   这可说不准。费奥多尔心道,小孩子的体质是没有定论的。   次日,小孩终于退烧了,一睁眼,就看到了上方吊着的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还放着一根烧到最底部的蜡烛,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他光着脚跑到外面,正好遇到了从外面捕鱼回来的老头。   “您是谁?”他问。   “上帝啊!”老头一看到对方,就想到了昨晚的疲累,气呼呼地抱怨道,“上帝,您真该褒奖我的善良,竟然为了一个陌生人浪费了一整晚的睡眠,天知道我有多困。”   “您救了我吗?”   “是的,是的,所以来帮我提东西吧,啊——该死的!这鱼,真让人火大,为什么从篮子里跳出来了?”老头被猛然蹦出来的鱼用尾巴狠狠抽了下脸,差点把篮子扔出去,好在小孩及时接住了那个篮子,只不过也被鱼尾巴打了脸。   费奥多尔在屋子里看着老头回来,那小孩似乎看不到他,直接从他幽灵的身体里穿过了。   紧接着,老头将鱼放在火上烤的时候,就开始问那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暗红眼眸的小孩回答。   “哟,还有姓氏。”老头有些惊奇,“听起来你父母是被流放到这儿的——前贵族?”   在十六世纪,只有贵族阶级拥有姓氏。   “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他不太爱说话,老头不问,他就沉默地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头没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叫过费奥多尔,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屋子里存在一个他看不见的生物,当老头不在时,他还尝试过与费奥多尔搭话。   “您好,看不见的先生。”   “……”   “我知道您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救我一命的那位老先生,他总是看向空无一人的空气,久而久之,我就知道这里有一位看不见的先生了——也可能是女士。但女士们都会回避男孩换衣服的。”   “……”   “好吧,您看起来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他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很让您反感的地方吗?”   “……”费奥多尔盯着这个他完全没有印象的人,对方有着一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眸,年龄却完全对不上——他明明记得,在十六世纪时,他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而且他也不记得曾有一个老头救过自己。   总觉得事情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而他却毫无头绪。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陀是真的被流放过[狗头][狗头] 第41章   在后来的几天, 费奥多尔逐渐了解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过去。   对方出生在莫斯科,因为家里突逢变故,导致全家都被一起流放到了勒拿河附近, 而流放地当然没有莫斯科那样的生活条件,他父母自己都快活不下去,最终放弃了他。   费奥多尔早就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了,也对父母没有半分印象, 倒是从另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口中得知了那些久远的过往,这感觉可真奇特, 他看着这个和他如此相似的孩子, 却毫无亲近之感, 旁观对方的生活, 就像在围观一个陌生人。   因为【罪与罚】的作用,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从黑暗的中世纪一直活到了近代的二十世纪,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他已经遗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样子, 那个最初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陌生人,对方还处在人生的最早期,除了要稍微聪慧一些, 与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 费奥多尔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几分探究的心思, 后来就慢慢地失去了兴趣, 他不关心自己的过去,那没什么意义——非要说的话, 对费奥多尔来说, 不记得那些过于久远的过往,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法回答德米特里的疑问:“爸爸,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呀?”   德米特里不是个只顾着自己的孩子,在一岁生日后的某天,他忽然问起了费奥多尔的生日,而费奥多尔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忘了。”   德米特里觉得他在敷衍他,那几天一直缠着他,非要他告诉他生日不可。费奥多尔不堪忍受之下,只好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其实我和你的生日是同一天。”   虽然纯属胡扯,倒是让德米特里相信了,德米特里还嘟囔着,说什么“太过分了,居然不提前告诉我,害得我错过了一年生日”。   费奥多尔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他不觉得生日有什么庆祝的必要,之所以给德米特里准备了生日蛋糕,是因为别人家小孩过生日似乎都有礼物,别的小孩都有的东西,总不能少了德米特里的,不然家里又要鸡飞狗跳了。   碰巧,他又刚好路过了一家蛋糕店,就提前订了一个蛋糕,又多付了几个卢布,让他们在生日当天送到旅馆来。   而德米特里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德米特里很喜欢这个惊喜。一想起这个,费奥多尔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那双亮晶晶的如晴空般的蓝眼睛,以及孩童撞进怀里的冲力——这绝对是费奥多尔有生以来体验过的最大热情。   或许在将那颗鹦鹉蛋带回来的时候,他就没法作为一个孤家寡人,踽踽独行下去了。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旁边躬着腰奋笔疾书的老头儿,还有盯着蜡烛的火光发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起初他还有种莫名的直觉,认为在这两个人身边,或许有机会找到回去的办法,但他已经不能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直觉而耗下去了。   “幽灵,你要走去莫斯科?”老头问道。   “是的。”虽然路途遥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幽灵的行动不符合物理法则,他不可能靠着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一同去莫斯科,除了徒步别无他法。   “真是伟大的父爱。”老头说道,“我本想说莫斯科最近可不太平,不过你一个幽灵似乎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反正已经死了,走前和孩子告个别也不错——如果你想上天堂的话,可以来找我。”   “这种玩笑就不必要开了。”费奥多尔说道。   就在费奥多尔临走前,老头忽然问道,“幽灵,你生前也被称为巫师,是不是?”   费奥多尔瞥了他一眼,“是。”   这个时代的巫师多半就是异能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群体能拥有巫师似的特异能力了。   “这倒是意想不到。”老头看了他好几眼,“我以前在莫斯科活动时,可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参加过前几年的那次针对沙皇的刺杀吗?”   “我不会做这种一听就很不理智的事。”   “确实不够理智,人们总相信一位新的仁慈的统治者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尤其是那些掌握了力量的人,就更会这么认为——并且相当固执,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老头叹息着,“事实上,即使没有那次刺杀,伊凡四世也命不久矣,偏偏还是有人组织了刺杀,直接引起了猎巫运动。”   “……”   “其实根本什么都不必要做,也不需要特意去尝试改变什么,”老头说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回忆之色,“因为即使是上帝,也改变不了现实。人们总觉得上帝无所不能……但假如上帝来到了凡间,照样无法让人们都得到幸福。”   “……”听起来很有深意。费奥多尔心想,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倾听着,老头便一股脑地将想法倒了出来。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头问道。   “什么?”   “因为就算神为了解除世人的苦难而降临人间,也会被同化成人。”老头灌了口酒,“而且因为上帝是不死不灭的,上帝成了人,还是不会死去,也就没法回到天国。”   “你的想象力丰富到可以撰写一本新的《圣经》了。”   老头意味不明地咽下一口酒,笑了声,指了指门,“你们都这么说。快走吧,幽灵,时间可不等人。”   然而,当费奥多尔历经长途跋涉来到了十六世纪的莫斯科,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曾让德米特里躲进去的那个树洞此时还没发芽,那个由沙皇下令修建的夏宫也还没有破败,门口有穿着盔甲的守卫来回巡逻,若非费奥多尔此时是幽灵状态,恐怕还真进不去。   这座宫殿的地面是用光滑平整的大理石砌成的,在十六世纪,这种技术已经象征了最高的建筑水平,伊凡四世召集了全俄国最好的工匠,又让许多交不起钱的贫民来当苦力,才在三年内建好了这座夏宫,虽然在几百年之后,它就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沦为一片废墟,至少在现在,它看上去美轮美奂。   费奥多尔一无所获,在附近走了走。幽灵是不会感到疲惫的,所以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了莫斯科,他也没有半点困倦,甚至还有余力将那夏宫,连带着整个莫斯科都看了一遍。   若回到十六世纪的莫斯科的人不是他,而是个研究古俄国风土人情的历史学家,恐怕会流连忘返,甘愿不回到原本的时代,也要看看伊凡四世统治下的古代沙俄。   但费奥多尔压根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觉得烦躁。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德米特里那时似乎变成了青年的样子,对着他喊“复活”,大概也是因为想要救他。   【复活】,假设这个异能的效果和名字有关,那么就是一个能够使死人复生的异能,而他的【罪与罚】,效果则是让他从杀死他的人身上复生,这么一想,就有种微妙的相似,再发散一下,就让费奥多尔有了一个猜测:   凡事皆有缘由,他从二十世纪穿越到十六世纪,或许就是因为两种相似异能的碰撞……   虽然他此前并未听说过相似异能能够造成这样奇特的结果,但根据他对异能这种东西的了解,异能是不可控的,而异能现象也都没有规律,所以这种猜测并非不可能。   有了这个猜想,费奥多尔第一反应就是实验一下,但是又一个问题难住了他:他上哪找一个跟【复活】效果差不多的异能?   ……   听起来很困难,是不是?这个时代的异能者真的太少了,要找到一个类似于【复活】的异能,难度不亚于海底捞针。   但费奥多尔很快就想到了办法。这时候的他已经懒得去想为什么十六世纪会有一个小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了,或许他更应该感谢对方,若非这个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同样拥有名为【罪与罚】的异能的人出现在了这个时代,他可能很多年都不一定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异能。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解法就在眼前!他现在立刻回到勒拿河,去找那个老头,还有对方身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想个办法,让陀思妥耶夫斯基赶快觉醒异能,接着,两个【罪与罚】就能将他送回原来的时间线。   .   另一边,德米特里遇见了废除农奴制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从十五世纪开始,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颁布法典,规定农民只有在“尤里耶夫节”前后各一星期才能离开主人,标志着农奴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确立;十七世纪,法律禁止农奴逃亡,并从律法上剥除了农民的财产、婚姻和人身自由,意味着农奴制在俄国的最终确立;随着时代往后推,农奴制逐渐发展到了顶峰。   农奴制最初出现是在十五世纪,距今数百年,足以让一种制度在俄国根深蒂固,这片寒冷的土地上有无数的贵族和地主,作为上层阶级的代表,他们几乎将至少七成的权力和财富捏在手里,以往的沙皇允许他们继承祖辈的土地和农奴,所以他们就成了沙皇最忠心的臣民,而若是有人要夺走他们世代相袭的特权,要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制度废除,那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当有人带领着农奴,开始撬动农奴制的一角,贵族和地主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同一时间,各地爆发出了性质相同的叛乱——贵族和地主们不满被抢走勤勤恳恳的农奴,而向新的无沙皇政府发起了挑战,有几个领地足够广阔、财产足够丰厚的大贵族甚至将一些地主联合起来,宣布分裂俄国,在西伯利亚建立起新的国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内战爆发了。   德米特里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尽管让他苦恼的匪患已经好了很多,又有更多麻烦事需要他来解决,他没法放心将平定内乱的事情交给政府原班人马,因为在政府工作的要么是家里有后台的贵族,要么是花钱买官的大地主,大多是无能之辈,而且也不能肯定他们不会暗中作梗,毕竟地主和贵族都是农奴制的受益者。   战争时,大部分成为劫匪的人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当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农民可以正常生活下去,而政府的军队又剿灭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劫匪老巢,很多劫匪害怕下一个被清算的是自己,就主动来教堂忏悔,情节不严重的自动变回了农民,情节严重的则关进监狱,视情况让他们日夜劳作赎罪,至于影响很恶劣的、犯下无数杀人罪行的劫匪头子,则判处死刑。   目前困扰德米特里的主要是内乱,作为大牧首,在重要的平乱战役前,他必须来到现场演讲,鼓舞士气,但他又有那么多政务需要处理,这时他终于感受到了将权力牢牢攥在手里的坏处,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总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亲自过问每一件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军队十分骁勇善战,每到一处,就能使一处的叛乱平息,假以时日,恢复平静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但这只是理想情况。   而一帆风顺的状况是很少的,路上总会出现一两个意外。   德米特里有预料到会出意外,但这意外的重点恰好聚焦在他身上。   当他久久没有展现出【复活】的神迹时,终于有心怀不满的人提出了质疑,认为他辜负了民众的信任,人们相信他是上帝的代行者,能够将【复活】的神力惠及全世界,但他却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一定是因为他此前都在欺骗人们,他根本不能复活死人。   一旦出现污蔑,就要进行澄清,尤其是德米特里这样出名的大人物——全俄国都只有这么一个大牧首。   他必须洗清原本无瑕的名誉上的污点,不然那些污点就会像溅到白纸上的墨水一样刺眼,而精神领袖的身上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脏污。   除了德米特里自己以外,他身边环绕的修女和神父都不认为这舆论会对德米特里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亲眼见过德米特里审判罪人,能够将罪人罚进地狱,除了上帝的使者,还有谁能做到呢?   【复活】可是数千人亲眼见证过的神迹,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就算那些不敬上帝者再如何试图玷污德米特里的名声,只要他们的大牧首愿意再次使用【复活】,哪怕只是复活一个人,一切的谎言和污蔑就不攻自破了。   可只有德米特里自己清楚,他已经用不出【复活】了。   每次感到身心俱疲、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回到那个装着父亲身体的冰棺旁边,望着那张冰冷却仍让他感到宽慰的父亲的脸,在心里默念道,复活他吧,让他回来吧。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他有时去看望病入膏肓的信徒,床边信徒的孩子和家人哭得稀里哗啦,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对他们说,“天使在天堂门口等他。”   用言语提供些许安慰,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复活】已经离开他了。虽然他还是能将罪人罚进地狱,但他确实已经不再拥有复活某人的能力了,若非真的有人因为【复活】的力量而活了下来,并且反复向他证明这一点,他或许会以为那次【复活】的爆发只是一个虚假的梦。   “……”   不知不觉间,德米特里又一次来到了冰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紧闭的眼眸很久,恍惚间好像看到对方睁开了眼,但当他眨了下干涩的眼,才发现只不过是个错觉。   “……爸爸。”德米特里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手抬起来,将侧脸贴在对方冰凉的手上,使劲眨了眨眼,让发涩的眼眶不至于立刻滑出泪水,才小声说道,“告诉我怎么办吧。”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再次用出【复活】的力量?他很清楚这不是能够用言语搪塞的事情,他不可能逃避,就算他可以再拖一会儿,但迟早,他必须要用【复活】向人们证明他身份和地位的正当性。   连日来积攒的压力在此刻近乎将他压垮,在那些信任他的修女、神父乃至于信徒面前,他还能摆出一副冷静的、仿佛一切早有预料的样子,好让人们信服他,但对着这个曾被他视作信仰的、可以依靠的人,他终于没办法故作从容下去了。   “……不要装作听不见了,你明明听得到。”德米特里低声说道。忽然感觉鼻头一酸,下一秒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泪眼模糊间,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不要再……不跟我说话了。”德米特里狼狈地扭过头,避免让眼泪滴到冰棺里,说话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到后面几乎带着哭腔,“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快告诉我吧,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欺令九肆流叁7衫O   陀快回来了。 第42章   针对德米特里的舆论出现几天后, 德米特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图拉州的信。   邮差戴着一顶落了雪的帽子,脸蛋冻得红通通的,一见到德米特里就露出了一个笑, “您的信。”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天。俄罗斯年年冬天都是类似的寒冷,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人们都尽量避免出门, 这位年轻的邮差却愿意为了一封寄给德米特里的信冒着大雪奔走,主动接下了送信的差事, 这是因为德米特里曾无意间救过对方的父亲, 对方将恩情记在了心里。   “提前祝您圣诞节快乐!”邮差说道。   “……圣诞节快乐。”德米特里本已经打算目送对方离开, 没想到对方往回走了几步, 又和他说了句节日祝福, 于是怔愣了一秒,回道。   邮差朝着他挥了挥手, 脸上还挂着笑,带来一种驱散寒冷的灿烂感觉, 接着就要走进风雪里,德米特里却叫住了对方,递给对方一件毛绒领子的披风。   对方一愣, 高兴地说道, “谢谢您, 德米特里先生!我过段时间就还给您。”   大多数和德米特里不熟的人都习惯叫他大牧首大人, 不过这位邮差显然不在此列,对方自从偶然替德米特里送过一回信, 德米特里就时常见到这个勤劳的年轻人了, 没多久, 对方就换了称呼,亲切地喊他“德米特里先生”,而不是生疏的“大牧首大人”了。   “……不用了,送给你了。”德米特里关心了一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直接就出门了?”   “因为一想到要为德米特里大人送信,我就感觉不冷了——您知道吗?我们邮局的人都抢着给您送信呢,但是他们都抢不过我。”   “……”德米特里哑然失笑,抬头看了一眼上方被风雪席卷的灰蓝天空,催促道,“快走,气象台说,等会儿雪会更大的。”   目送对方离去,德米特里才关上了门,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再开始看信。   临近圣诞节,莫斯科的大教堂早就开始筹备相关活动了,今天他短暂地得闲一日,还没来得及在家里挂上圣诞装饰,就收到了这封来自图拉州的信。   其实按照俄罗斯东正教的习惯,他应该住在克里姆林宫内的牧首宫,不过他住不惯那种宗教气息太重的神圣宫殿,便自己找了个住处,偶尔来这边住一住。   德米特里取出一把裁纸刀,还没划开信封,就通过独特的火漆和潦草的签名判断出了它出自谁手。   “你真该庆幸,我现在已经看得懂你这潦草到极点的字迹了。”德米特里嘀咕道。   这信看上去是匆忙写就的,很多地方都不够正式,充满了口语化的表达,跟熟人私底下的对话没什么两样。   【亲爱的德米:】   【我刚刚从外边剿匪回来,顺便和一些农民谈了谈新制度的事,就听到了有关那些谣言的事情,真是搬弄是非!我认为立下一条新法令是迫在眉睫的——应该割掉传谣者的舌头。】   【别害怕,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条件相信你。】   【几天后,我会带着我的亲兵参与到平定叛乱的行动中,最迟圣诞节当天,我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又可以来莫斯科看你了——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回图拉州,过一个特别的圣诞节,还能尝尝我母亲做的菜——她一定很愿意见到你,我也是。】   【……】   【我才知道等会儿有个采访,我得换身衣服,然后跟记者,以及所有观看节目的观众宣布,托尔斯泰是德米特里的永久支持者,并且强烈谴责任何传谣者,顺便,我会简单地提一下新法令的事——真希望传谣者能为了他们的舌头不再搬弄是非。】   【——你忠诚的,希望能和你共度圣诞的朋友,列夫。】   德米特里看完了信,一些压抑在心底的沉重情绪顿时消散了些许。正想写回信,结果开着的电视正巧播到了托尔斯泰将军的采访。   画面中,记者兴奋地表示,其实他也没有想到托尔斯泰将军这种大忙人会接受他们的采访,这次采访真是意外之喜。   接着,托尔斯泰那张英俊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中,对方那双极具辨识性的铁灰色眼珠锁定了摄像头,摆出一副严肃沉着的样子,说道,“很高兴接受你们的采访。”   话虽如此,面上却没有显出什么情绪,给人的感觉十分沉稳可靠。   记者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都不太重要,最后才问,“您对最近流窜的舆论有什么看法吗?”   “如果你指的是有关我们的大牧首的事,我理应明确表明态度:我当然相信并支持我们的大牧首,就如同信任并遵从上帝的旨意。”托尔斯泰说道,“同时,传谣者也应该受到惩罚,我会考虑劝说撰写法典者,立下一条针对谣言的新法律:任何被确定传播谣言者,都应该被割下舌头。”   “……”   后来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德米特里都没有在听。他在沙发上靠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坐起来,开始写信。   如果是给不熟的人写信,他会用生疏客气的措辞,不过既然托尔斯泰都不拘小节地在开头用了昵称,他当然也可以用同样不正式的称呼回复。   【亲爱的廖瓦:】   【不用在意那些传言,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图拉州的剿匪应该差不多结束了,肯定没人能料到你能这么快搞定匪患,效率真够高的。】   【……】   【圣诞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来图拉州看望你,所以你不用回莫斯科了,往返一趟并不轻松,而且冬天太冷了。】   【——你忠诚的朋友,德米特里。】   写完信之后,德米特里盯着信纸看了好半天,尤其是最开头的那个“廖瓦”。   “廖瓦”是“列夫”的昵称,很多俄语名都有昵称,而且不止一个,同时,昵称也存在不同关系下的亲疏远近之分,有些昵称是关系不错的人都能喊的,有些昵称则是只有家人和恋人才能叫的。   “廖瓦”通常是朋友之间的称呼,“德米”也是。   虽然德米特里和托尔斯泰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不过两个人都不怎么叫对方的昵称,托尔斯泰是因为自身家风严肃刻板,他亲生母亲也只会叫他名字列夫,而德米特里则是因为他认识的同辈不多,再加上费奥多尔也没用昵称喊过他,所以他不习惯叫人昵称。   这么一想,德米特里就发现,他从小到大都经常被喜欢他的大人喊德米,而他最亲近的爸爸却没有喊过,他怎么现在才注意到?明明同龄人的父母都会叫他们的昵称。   “……都怪你,爸爸。”德米特里脑袋混混沌沌的,大概是因为沾了点小酒,迷迷糊糊地开始自言自语,看他那不清醒的样子,没人会认为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纯粹是醉酒后的胡说八道。   今天早晨起来时,壁炉里的火都熄灭了,导致屋内气温偏低,让德米特里打了个哆嗦。   今天刚好是允许饮酒的周六,为了驱寒,德米特里从地窖里取出了一瓶葡萄酒,又为了防止变成醉鬼,他只倒了一小杯,摆在桌子边上。   写完信,德米特里就想起了这杯葡萄酒。这种酒的度数不高,不过对他来说仍然具有一定挑战性——他觉得这一定是因为他当初第一次变成人的时候就在伏特加里泡了个澡,这才导致他的酒量出奇得差,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他喝趴下。   他谨慎地尝了一小口,没有太多晕眩的感觉,于是又多抿了两口。听别人说,冬天喝酒,就像“有火焰在身体里燃烧”,但他却不这么认为。   他只浅酌了几口,就有点晕乎乎的,开始说醉话了。   “……为什么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德米特里趴在桌子上,感觉眼前的景象都有了重影,试图将小酒杯放到桌子,结果手一抖,剩下的酒液都洒到了他身上。   葡萄酒的气味渐渐弥漫,德米特里将脸埋在胳膊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或许我应该去和爸爸强调一下,让他以后也要用昵称喊我——而且不是德米,是米佳……嗝。”   相比于德米,米佳的适用场合要窄的多,只有德米特里的家人和恋人能这么叫他,而在这个世界上,符合条件的好像也就只有费奥多尔一个人了。   德米特里打了个酒嗝,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忘了点燃壁炉,结果就是被冷醒了。   “阿嚏!”德米特里哆嗦了一下。   .   做下决定后,费奥多尔当机立断,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勒拿河流域,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花了很多时间,但徒步来回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的脚力实在是太有限了。   他记忆力不错,因此准确地找到了当初老头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木屋,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只是三个月,他们就已经人去楼空。   好在他此时是个幽灵,再加上对这个时代比较了解,能够很快地搜集情报,没多久就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小聚落发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影。   即使是流放地,也存在人类的聚落,人们并不总是离群索居。   费奥多尔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对方正在回家的路上,大概是老头搬家了,所以对方也跟着搬走了。   对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费奥多尔站得有些远,听不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了对方嘴唇在蠕动,好像在跟谁说话似的。   他略微走近了些,就听到对方说,“……不,你不能出来。虽然老先生让我看着你,但这不代表我要像随从一样时刻满足你的要求,老实点,好吗?喂……别出来!”   下一刻,他就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一个毛绒绒的灰色鹦鹉脑袋按进了口袋,他好像还听到了雏鸟不满的啾啾声。   “……不要再叫了,等会儿回去我就给你开榛子——别咬我的手!”   那一幕的即视感太强了,以至于他怔在了原地。这世上不止一只灰鹦鹉,大多数人都看不出那些灰鹦鹉有什么不同,这个品种的鹦鹉差不多都是一个样。   但他却认得出来,他记得德米特里喙的形态,眼睛的色度,甚至是每一根羽毛的排布——在他眼里,德米特里跟其他鹦鹉完全不一样。   他当然也记得德米特里的叫声,那只被按进口袋的小鹦鹉,分明有着和德米特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就连不满的样子都是如此相像——德米特里还是只雏鸟时,不高兴时要么发出怪叫,要么咬他的手,他花了好些工夫才让德米特里改掉爱咬他手的坏毛病。   “……德米特里?”费奥多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方警惕地扫视一圈周围,捂紧了口袋,迅速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德米特里的昵称更准确的翻译应该是“季玛” ,而不是“德米” ,我这么写主要是方便对应,其实都是同一个昵称。   顺便一提,米佳(Митя)、季穆什卡(Ди?мушка)也是德米特里的昵称,不过只会在跟父母、恋人这样亲密的人说话时用到。   季穆什卡的俄语原文晋江好像无法完全显示,总之只要知道这俩称呼的写法和读音都不同就行了,论俄语的复杂性(   本来想今天努努力日六写完,但是只写了三千,要睡觉了今天就这样吧,没办法了只能当谜语人了。总之明后两天谜团都会解开的,关于费佳和米佳之间的一切   题外话,米佳和费佳,我真的觉得这两个昵称都好可爱啊[狗头] 第43章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被一个好心的老头从勒拿河救回来后,被救命恩人赋予了照顾一只鹦鹉的重任。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偶然看到桌上摆着一张纸, 依靠着良好的视力,他一眼就看清了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应该有一个孩子,一个继承者。他应该是聪明的,机敏的, 善于思考的,同时他还具有普世价值观中的大多数美德——例如, 善良, 温柔, 愿意为他人着想, 富有人情味。】   【……我喜欢鸟儿。他也可以是一只鸟, 一只会说话的、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奇的鸟儿,然后他应该像我一样, 可以无条件复活自己,这样一来, 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代行我没有做完的事——】   【……他应该叫做德米特里。这是个好名字,全俄国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上帝之爱, 德米特里, 世界上有那么多名字,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希望他也是。】   这上面有几个特定名词非常耐人寻味,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打算深究, 而是权当没有看见。   而几天后,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从那位救下他的老先生那里接到了一个任务——陪一只叫做德米特里的雏鸟玩耍。   “是的, 它不需要教导,它会自动学习所见到的一切,唯一需要的只有陪伴——小孩子都是这样,而德米特里一定是世界上最省事的孩子之一。”老头说道,“我最近要出门一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将德米特里交给你。”   “我以为您会带上它。”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   “我当然很想这么做。但我不是万能的——我是说,我不像传说中的神那样无所不能。”老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总之,我不可能在干大事的时候带上一只小鸟——小德米!可爱的小德米,看,它在咬我的手,因为它喜欢我!”   老头走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这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面面相觑,这只懵懂的小鹦鹉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必须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和它重复,“你的名字是德米特里。”   很多遍之后,德米特里才明白了这是它的名字,也终于会回应他的呼唤了。   “德米特里?”他试探着喊道。   “啾啾!”雏鸟微微张开翅膀。   这可真是谢天谢地,这下子陀思妥耶夫斯基找它只需要喊它的名字,而不需要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寻找了——他不知道一只鸟为什么会像老鼠一样,总喜欢钻到床底下的阴暗角落,而且这只鸟也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躲起来的,它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喜欢逼仄狭隘的角落。   “不许拉在我口袋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着它说道,“也不要发出叫声。”   德米特里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它举到口袋上方时一头栽了进去,看上去非常愿意在口袋里面待着。   是的,德米特里不仅喜欢床底,而且喜欢口袋,这也许是因为都是类似的逼仄,狭窄,让雏鸟有安全感?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此推测的。   为了补充必要的生活物资,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一趟,用老头留下的钱去买点东西。最近德米特里总是在他出门时发出怪叫,所以他只好将德米特里一起带上,免得有人再来问他家哪来的怪动静。   他总不可能像上次一样糊弄地说,“是老鼠在叫。”不然他就要考虑一下怎么解释,为什么他家的小老鼠和别人家的耗子叫声不一样了。   费奥多尔再次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后者就在带着德米特里去买东西的路上。对方很谨慎,将脸和身子都隐藏在了斗篷里,只要压低了声音,就不会有人发现这其实是个小孩子,这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能一个人生活这么久的原因。   费奥多尔跟着飞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回到了对方的住处,期间没有出声惊动对方,不过对方还是很警惕,进门之前还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强盗或小偷进门,才放心地打开门进去。   “……德米特里,如果你刚才再多叫一声,我怀疑我们两个都会一起被坏人拐走——然后我会变成奴隶,你会变成一碗鸽子汤。”对方语速很快地低声对鹦鹉说道,“不对,是鹦鹉汤。不过都是鸟,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望着鹦鹉无辜的眼神,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有点抓狂,“到底哪里省事了?假如我以后有个孩子,他肯定不会像你一样闹腾——绝对不会。”   “啾啾!”德米特里这才抗议地叫了起来。   费奥多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恍如隔世。曾几何时,他的德米特里也是这样,每次犯了错,就用这种让人不忍责怪的无辜眼神眼巴巴地看向他,这或许是幼崽的本能,亦或是一种能够让饲养人无数次原谅的独门秘技——   不过他的德米特里后来就不会这样了,现在回忆起来,德米特里最闹腾的那段时间其实很短暂,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月,时间仿佛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那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也变成了一个伶俐聪慧的孩子。   “……”费奥多尔忍不住出神几秒。   倒也不是怀念,只是偶尔他也会生出一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让德米特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为了复刻相似异能碰撞的情况,费奥多尔观察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会儿,认为对方现阶段大概率还没有觉醒异能,那么他现在要做的事就很简单明了了——让对方提前觉醒异能。   他很快拟定了一个计划: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遇到生命危险,这样一来,【罪与罚】就会觉醒,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实在是个警觉的人,尽管费奥多尔设计让他遇险的部署如此周密、严谨,没有露出一丝纰漏,他还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危险,避开好几次生死危机。   在又一次从奴隶贩子手里逃生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着他养的鹦鹉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小型人类聚居地,他意识到了有人想要害他,在有人的地方继续住下去,只会面临更加危机四伏的情况,所以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离开,想要回到勒拿河附近的那一座木屋。   路上,他开始庆幸,还好那位老先生走前给他留了那边的钥匙。   但费奥多尔可不会让他如愿,他有着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几百年的阅历经验,如果他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那个人很难能够逃脱。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还是中招了,在另一个自己的设计下,被十六世纪穷凶极恶的歹徒一刀捅穿了胸口,血都流了一地。   就在弥留之际,他好像看到了面前有一个皮肤苍白的黑发红眸的青年,对方神情平静,微微俯下身,打量着他。   “……”他睁大眼看着对方,忽然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个幽灵,当时他还曾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不过对方没有回应,后来也再没有任何有关幽灵的蛛丝马迹,他就以为只是错觉,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幽灵。   但现在看来,世界上是有幽灵的。   幽灵眼神不带感情地看着他,冷漠到了极点。   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有人想要害他,而他遍寻不到踪迹,或许想害他的就是这个幽灵。   但是此时才发觉这个,似乎有点太晚了。他想问对方一个问题,却已经没有了力气,德米特里在他耳边焦急地叫着,明明它的叫声是如此响亮,他的头脑却越来越混沌了。   好像要死了。   他费劲地眨了眨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前方注视他死去的冷漠的幽灵,还有远处那个背对着他越走越远的提着刀的歹徒,都渐渐成了朦胧不清的事物。   隐约间,他好像出了幻觉,那个捅刀的歹徒越走越慢,像是被锁链之类的东西束缚住了手脚,他的耳朵也接收到了一些奇怪的、类似惨叫哀嚎似的声音,突然,惨嚎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发现那个持刀捅伤他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了,而他莫名其妙地得知了对方的去向——那锁链捆住有罪者的手脚,让对方无法挣脱,涕泪横流着下地狱了。   信仰上帝者都知道,伤人为罪,杀人为罪;说谎为罪,不信为罪……   人生来就有罪。   有罪者,当下地狱。   一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力量忽然降临在他身上,并告知他名字——【罪与罚】。   【罪与罚】,可以将有罪者罚进地狱。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已经没机会再用一次【罪与罚】了。   鸟类的绒毛贴在他脸颊上,他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德米特里在着急地轻啄他的脸。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本以为会极不甘心,但此时此刻充斥在心中的情绪只有平静,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不可计的遗憾,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再见了,德米特里。   他其实并不担心德米特里,因为他曾无意间瞥见的那张纸。   【……他应该像我一样,可以无条件复活自己。】   “……”   费奥多尔在一旁观看着,没有多少波动。他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会救下他,事实上也差不多,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心脏停止跳动的后一秒,有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注入了他破败的失去生息的身体,顷刻间就将一个死人拉回了人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茫然地睁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德米特里在猛蹭他的脸,他低下头来,就看到了一个灰色的毛球在担忧地看着他。   “……是你救了我吗?”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它歪着头,像是没听懂似的,只是一个劲地用喙去蹭他。   “……”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这么活过来了,明明衣服上还染着未干涸的血,愣是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原本受到重创的心口也愈合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环视一圈四周,等他离开了死亡的边际,就发现自己看不到那个苍白的幽灵了,他倒也没有太过纠结,对着德米特里说道,“进来吧。”   接着,德米特里就自动跳进了他的口袋,一人一鸟回家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幽灵目送着他们离开。   “……”费奥多尔的脑海中还在重复播放着刚才的情景,他以为他会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那个歹徒的身体里活过来,获得新的生命,但实际上不是这样。   尽管结果差不多,过程却截然不同。   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在他人的身体中复活,但他确实复活了,因为某种特别的力量,他从自己的身躯中复生。   “……【复活】。”   那是德米特里的异能。   他的目光缓缓转移到了那个歹徒最后的消失的地方。他亲眼看到有锁链将对方拖了下去,现在看上去平整的地面在当时就像是泥沼一样,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对方吞了下去。   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   完全不符合他的记忆。   他可不记得【罪与罚】可以将人罚进地狱。   .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没有再遇到危险。没过多久,那个老头又回来了,在一个雨天敲响了门。   “……真高兴你们还住在这儿。”老头说道,像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挫折,看起来十分疲惫。   老头还记挂着德米特里,一见到那只沉迷吃榛子的鹦鹉,就暂时抛下了疲惫,放轻了声音,用诱拐小孩的语气说道,“还记得我吗?德米特里,过来,让我看看你。”   德米特里歪着头,打量着他,当他想摸一下德米特里的脑袋,警惕心很强的德米特里飞快就近找了个障碍物躲了起来,还冲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喊道,“救命啊!爸爸快救我!”   老头深受打击,伤心地看着德米特里。   “……我不是你爸爸。”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法跟老头解释,为什么德米特里认他当爹,只能无力地否认道。   然而德米特里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爸爸爸爸爸爸!”   老头更悲伤了,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开始抹眼泪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种拐卖儿童的微妙感觉。   因为德米特里的称呼,室内弥漫出一种古怪的气氛,老头试图和德米特里说两句话,德米特里却不理睬他,只有他在手心放一两颗剥好的榛子时,德米特里才会勉为其难地吃上一两口。   当德米特里终于愿意站在他肩膀上一分钟时,老头感动得无以复加,“好孩子,乖孩子,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只是因为馋榛子罢了,老头走得太早了,德米特里只跟他相处了不到半天,怎么可能会记得他。   这种怪异的气氛持续了快一天,就被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   “真稀奇!”老头当时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到一个眼熟的影子穿过墙体来到面前,不由得惊奇地说道,“幽灵,你找到你的孩子了吗?”   “……”费奥多尔说道,“没有。”   “……噢,对于这个,我只能和你说,节哀了。”老头露出不忍的神色,“你现在还想上天堂么,幽灵?看在那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孩子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怎么上天堂。”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老头问道。   “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幽灵。”老头大方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老头反问道,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世界上被称为【人】的生物有且仅有一种。”   “你能看到人的灵魂吗?”   “能。”老头说道,“不然我是怎么看到你的?”   “那你没有发现,我和那个——”费奥多尔想了一下怎么称呼另一个自己,“——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的相似之处吗?”   “哪里像了?”老头神色莫名,“小孩子的灵魂是纯白的,你这幽灵生前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灵魂黑漆漆的。”   “……最后一个问题。”费奥多尔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那对浑浊的、属于老人的眼珠里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你是上帝吗?”   对方抬高了眉毛,看上去略有些惊诧,那眼神就好像在说,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头喝了一口浑浊的酒,被这个时代的劣质酒精弄得有些微醺,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费奥多尔默默地等待着,等老头终于喝完了那杯醺人的酒,就听对方说道,“是啊。”   “幽灵,你让我很惊讶。”老头说道,“我成为人已经快五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就算我曾在人们面前展示过【神】一样的力量,也没人会觉得我是上帝,相反,他们叫我邪恶的巫师,要将我绑在十字架上烧死,但神是不会死的。”   “我曾以为让世人得到幸福是很简单的事,但事实不是这样,当一个救世主真的太难了,就算是神也做不到——神花了五百年得到的称号居然是巫师,听上去真滑稽,是不是?”   说到后面,老头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上帝啊!我真希望我不是上帝,这样我死了之后就能上天堂了,而不是想死都死不了——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杀死上帝?而如果我不死,我就会被永久禁锢在这具人类的身体里,每天都要看着世人在苦难里挣扎,却又无计可施!”欺伶灸泗6衫期叁O   “我改变主意了,幽灵,也许你不该上天堂,你这个干坏事的恶徒,理应跟我这个无能的上帝一起在人间受苦受难。”   虽然已经因为【书】和德米特里而产生了猜测,但对方的话还是将费奥多尔的三观都震碎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儿,忽然有种把对方杀了,以此为理由劝说自己继续信仰上帝的冲动。   “你的想法很危险,幽灵。”上帝难过了一阵子,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地说道,“我也不想击碎你的信仰,但圣灵是不能说谎的——你既然问了,我就得答。”   是啊,说谎者要下地狱,既然如此,上帝也理应以身作则才对。   基督教不允许食用肉类,而上帝会吃鱼,费奥多尔亲眼看到对方捉了条鱼回来烤着吃,但这也不能作为证据来否定对方的身份:因为鱼肉在基督教中不算肉类,信徒甚至可以在斋戒期间吃鱼,除此之外的肉类都是被禁止食用的。   费奥多尔曾一度将【书】视为神的所有物,因为【书】的效用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眼里,除了神,没有什么能解释【书】的神奇力量。   德米特里恰好是由【书】变成的,而在十六世纪,也存在一个德米特里,更巧的是,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十六世纪的德米特里也是因为一张【纸】诞生的。   不,或许不止是【纸】,说是【书页】会更恰当。   那么,又是谁在【书页】上写下那些文字,无需符合逻辑,无需编造故事,就能创造出一只会说话的、名为德米特里的鸟儿?   ……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是上帝。   太合理了,简直无懈可击。   作者有话要说:   上帝是爱鸟人士。[狗头] 第44章   虽然逻辑完全能够自洽, 费奥多尔听完还是陷入了一阵久久的沉默,有种世界观被打碎的荒谬感。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自顾自倒酒的老头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老头倒是不在意费奥多尔的反应, 见对方转身就走,还笑了一声,他可一点谎话都没说过,不过费奥多尔这个信仰上帝的人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上帝不是全知全能, 上帝无法拯救人类,怜悯世人的上帝主动走到了人间, 就像纵身跃入泥潭, 光是自己活着就很煎熬了, 更不可能将其他在泥沼中挣扎的可怜人解救出来。   人们的苦难大多来自于贫穷、病痛、饥饿……等等, 而神的痛苦则源自于祂对人类苦痛的无能为力。   门外, 有人顿住了即将敲门的手。半晌,不知想了什么, 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   老头回来后,生活照常继续。某天,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用藤条编织鸟窝的时候,老头忽然对他说,“你以前学过这个吗?”   “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 “不过只要有实物参考, 自己动手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说着, 他将鸟窝举起来看了看, 比对一下卧在他并拢的大腿上睡觉的德米特里,发现尺寸正好合适。这个时代很少有人养鸟, 在勒拿河这种流放之地, 德米特里需要用的很多东西都只能自己解决。   “难怪米佳这么喜欢你。”老头在一旁瞧着, 酸溜溜地说道,“这鸟窝做得可真精致。”   “……”陀思妥耶夫斯基选择了不发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个话多的人,当老头不主动开启一个话题时,他通常会保持沉默,顶多在德米特里捣乱时跟对方三令五申,其他情况下都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这里只有老头,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一只打盹儿的鹦鹉,大概是因为没得选,老头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之前出去干什么了吗?”老头说道,“有个人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去帮他了,结果等我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却发现他已经被砍下了脑袋,就在莫斯科最大的断头台。”   “真遗憾。”   “不,这没什么遗憾的,”老头像是话家常似的,“因为那是他自找的。前几年那次针对沙皇的刺杀行动,那家伙也想要参与,不过因为某些缘故而没有付之行动,这倒是救了他一命,不然他就要死在那场巫师的清剿中了,命运很眷顾他,但他不领命运的情,前不久又组织了一次刺杀,并且来信说,需要我的帮助,好吧,看在以前的交情,我选择走一趟,结果你也知道了。”   “……”   “莫斯科又死了不少人,不过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老头说道,“那家伙死了之后,我本想着救一下他的直系亲属,不过伊凡四世这回倒是发了善心,或许是因为本就命不久矣,想要做点好事,也好上天堂。所以那家伙的妻子和孩子都没有被处死,而是被流放了,不过不是勒拿河这边,我去看望了一下他们,他们说,那家伙没留下什么遗言,除了一点微不可计的钱,就只剩下了一把从意大利传过来的乐器,为了感谢我的看望,他们替死人做了决定,将那把乐器送给了我——我相信那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带着一把重得要命的乐器上路。”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我徒步走了至少几千俄里——还背着那把乐器!这玩意儿叫什么?听他们说,好像是叫什么——低音维奥尔琴,音色很低沉。”老头气呼呼地说道,指了指倚在墙边的一把琴,看上去有点像小提琴,就是体积大了不少。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盯着那把琴看了几秒,老头就说,“你感兴趣?送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用什么手段讨得了德米特里的欢心——它到现在都不理我,真叫人伤心,明明之前它还会用喙咬我的手,现在却不喜欢我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咬人可不是喜欢的体现,虽然他也没有多少养鹦鹉的经验,不过照他看来,鹦鹉咬人完全是因为嘴痒了,想要磨磨嘴。   “您应该多和它说说话。”陀思妥耶夫斯基建议道,“然后它会愿意和您亲近的。”   那把产自意大利的低音维奥尔琴最终还是落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在娱乐匮乏的十六世纪,他发现用音乐来解闷也是不错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在音乐上很有天赋,再加上未被流放时接触过一些乐器,陀思妥耶夫斯基不需要教导,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种琴的演奏方法,与人们熟知的经典乐器小提琴不同,这种琴的音色是相当独特的低沉悠长类型,缺点是琴本身太过沉重,以至于难以演奏快速乐段,偏向于慢节奏的抒情,所以不太适合独奏。   ……   费奥多尔隔了一段时间再次过来时,就看到了一种眼熟的乐器。乍一看,他还以为那是一把大提琴,仔细一瞧,却也有着细微的差别,稍微观察了一下,就发现那是低音维奥尔琴,大提琴的前身。   只见少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凳子上,尝试好几次才固定住那把低音维奥尔琴,试了几个音,开始拉一首让费奥多尔莫名感到熟悉的曲子。   “……”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一口气拉完那首曲子,在中途,他还停下了好几次,反复修改前面的调子,总算得到了勉强满意的成果。   “也许我应该给它取个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言自语道,“一首曲子总该有个名字……”   “爸爸,我饿了。”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犹豫着怎么命名时,德米特里忽然跳上了他的肩膀,用喙去蹭他的耳朵。   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去给德米特里找坚果吃,费奥多尔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把低音维奥尔琴,脑海中还回荡着刚刚的乐声,他一定在哪里听过。   繁杂的记忆堆在一起,实在是太多,他翻翻找找了半天,才想起了相关片段。   在一年前的沃尔康斯基家族的庄园,他曾为德米特里拉过一首大提琴曲,当时他已经不记得那首曲子的名字了,只以为是自己漫长生命中无意间记下的一首普通曲子,现在他却想起来了。   像是擦净了起雾的玻璃,又像是拨开了遮蔽视野的云层,刹那间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清晰了。   ……是这样啊。他忽地笑了声,为这命运的巧合。   原来是这样啊,我亲爱的德米特里。   他最终想起了这个恍如隔世的久远的曲名,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在一个个无聊的、只有鸟儿陪伴左右的寻常下午,他握住维奥尔琴的琴弓,摸索着创作出来的第一首曲子。   在那个人们通常将乐曲命名为xx奏鸣曲、D大调第x交响曲的年代,尚且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了一首特别的独奏曲,所以俄罗斯历史上第一首以人名命名的古典乐曲诞生了。   “……我亲爱的德米特里啊。”费奥多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半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回到了命运回环的起点。   “真叫人意外。”他叹息着说道。   ……   为了回到原本的时代,费奥多尔决定和上帝坦白。尽管上帝此时也不过是个如凡人般的老头儿,但对方毕竟是上帝,总该有些异于常人的神异手段。   面对他的请求,见多识广的老头尽管不觉得有多震惊,却也没有立刻答应,“我说过,我已经没有了神的力量。或许在我最初降临凡间时,我还能用‘那东西’帮你多试几次,但到了现在,‘那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后的一点,也快要用完了,我不担保它一定能够帮到你。”   “……什么东西?”费奥多尔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却还是问道。   “……【书】,我猜你们会这么叫它,因为它看上去就是一本空白的书。”老头回答,“我当初带了一本【书】下来,后面为了拯救世人而做出了不少尝试,就只剩最后一页了。而就算是这最后一页,我也已经写了一半,喏。”   老头递来一张写了字的纸,费奥多尔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写着的使德米特里诞生的几句话,视线停滞了快十秒。   “这最后的半页书,几乎什么也做不了,不管是描述得多么详细的愿望,当它真正实现时,大概率会发生一定程度的偏离。”老头说道。   “反正也没什么用,只要你不用这半张书页来杀人,我就将它的使用权交给你。怎么样,幽灵?”   费奥多尔答应了。在他的口述下,老头取出一支羽毛笔,飞快地写上几行字。   【意外来到十六世纪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5xx年7月6日13时回到了二十世纪,在原本的身体里活了过来,并且伤势得到了痊愈。】   费奥多尔加上了好几个限定词,并且将时间精确到今天的13点。   当写完这个完整的句子时,距离13点还差几秒钟,费奥多尔和老头都紧盯着书页,不过那些字只在落笔时微微亮了一下,之后便再无动静。   “瞧,我就说吧。”老头摊了摊手,“我曾试着写下【上帝穿越到了回归天国的时间】,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这条路堵死了,那就只有一条路了,费奥多尔心想,他只能去找另一个德米特里,让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   但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另一个尚且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并不是复活自己,而是某种类似于审判罪人的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预估错了,这点篇幅不够将十六世纪的故事全部讲完,估计还要再过两天。 第45章   就在费奥多尔与老头交谈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落地的闷响。   老头去开了门,却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蹲下身, 捧着身上沾了灰的鹦鹉,大概是德米特里不小心摔下来了。   虽然是偷听被抓了个正着,他也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淡定得可以, 甚至还顺手帮德米特里捋了捋毛。   “抱歉……”他说,“我并不是故意偷听。因为放坚果的房间就在旁边, 以至于我每次拿坚果都要经过这里。”   见老头不语, 他本想转身离去, 因为德米特里摔疼了, 在他手里呲哇叫着, 根据他的经验,如果想要这只爱撒娇的小鹦鹉安静下来, 还是得哄一哄。   但在离开之前,他又想到了什么, 便说,“您在和那位幽灵说话么?”   “虽然没有证据……但那位幽灵或许是个恶灵。”他平静地陈述道,“就在不久前, 我差点被这位恶灵先生害死了。”   面对这样的指控, 费奥多尔的反应却波澜不惊。   老头早就知道费奥多尔是个生前干尽了坏事的家伙, 闻言倒是不惊讶, 口头上警告了一下,“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杀人的勾当。”   费奥多尔敷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 费奥多尔一直在尝试找机会, 让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不过在他找到机会之前, 有新的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了老头他的异能,“我最近获得了一种神奇的能力……将罪人罚进地狱,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处死有罪之人。”   老头听到这独特的异能效果,露出了思忆往昔的神情,“……挺好的。”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毫无原因就告诉老头有关【罪与罚】的信息。   在这些天里,他时常听到老头在自顾自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呢?仁慈的上帝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死去的权利呢?”   自从无意间得知老头的秘密之后,老头就不再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遮掩什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这个酷似人类的上帝身上看到了世人皆有的苦恼,而最让上帝烦恼的是,他死不掉。   “我要是个人就好了。”老头嘀嘀咕咕地说道,“如果我真是个人,那么我早该在老死之后上天堂了!”   “您确实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难得接住了话茬,沉静地望着老头,“关于您的烦恼,我有个想法。您要听听吗?”   “什么?”   “我可以杀死您。”   老头闻言,登时坐直了,诧异地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从对方眼里看到玩笑的意思,可对方眼睛里只有认真,仿佛说出的不是【杀死上帝】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是某种让他胸有成竹的简单任务。   “您确实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重复了一遍,“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够杀死您。”   “……”老头有些惊愕,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我可以审判任何有罪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陈述事实般地说道,“包括您。”   老头这才反问道,“我为什么有罪呢?从我五百年前来到人间开始,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我帮助了很多人,同时也救下了很多人的性命,我不吃肉类,也从不撒谎——任何与恶沾边的事,我都没做过。”   “但首先,您现在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熟读基督教义,“人生来就有罪。”   在影响数万万教徒思想的教义中,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偷吃了禁果,从而犯下了原罪,而全体人类都继承了这种原罪。   因此,人生来即是带有原罪的。   因为【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看到人身上的罪孽,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天然携带着罪恶。   “……”老头先是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半天,老头才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问道,“你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所以告诉我这个的吗?”   “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我只是希望上帝能为全体人类带来幸福。”   所以他不会吝啬这点帮助。   “……好啊,好啊。”老头这么说着,感动到落泪的样子,好像不是即将被某人杀死,而是迎来了求之不得的解脱,“真是太好了,送我回天堂吧。”   ……   上帝已死。   老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终于合上了,那张年老而满是褶皱的脸也丧失了生机,没有了肉.体的禁锢,有一个散发着白光的如光球似的灵魂渐渐脱离了尘世,上升到了凡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距离老头尸身最近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作为亲眼目睹上帝之死的人,他并没有想象中颤栗的感受,只是无比平静。   老头走前,还特别放心不下德米特里,抱着德米特里哭成了泪人,还是德米特里烦他的眼泪打湿了羽毛,用翅膀推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德米特里,你是上帝的孩子,要记得你是上帝的孩子,好吗?”老头说道,“等你升上天堂,你会是最尊贵的六翼天使!”   然而这时的德米特里还不记事,只困惑地歪了歪头。   ……   不知道是不是杀死了上帝的缘故,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就看不到人身上的罪孽了。   【罪与罚】大概也怪他杀死了上帝,便不再为他所用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因为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太明白作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生活下去了。   然而,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十六世纪,意外是难免的,尽管他已经很谨慎小心,还是难免遇到了濒死情况。   当他倒在血泊里,面临着生死危机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挽救了他的生命,让他的灵魂从另一个躯体里苏醒了过来。   那是一种与【复活】结果上无比相似,又在过程上存在根本差异的能力,因为这种力量,试图杀死他的恶徒没能夺走他的生命,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成为了承接陀思妥耶夫斯基灵魂的新载体。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他人的躯体里复活了。   【罪与罚】背叛了他,因为他犯下了弑神的罪;【复活】却愿意成为他的助力,因为有个叫做德米特里的人爱他。   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德米特里已经在玄关等他了,一见他走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了他怀里。   “……是你做的吗,德米特里?”陀思妥耶夫斯基问道。   “什么?”德米特里先是不明所以,等他解释了一遍之后,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它叫【罪与罚】啊。之前它曾在屋子里乱飞,我觉得它和爸爸很像,应该是爸爸的东西,于是我喊了它一声,它就飞到我身体里来了——”   “结果它就不出来了,我赶它,它也不肯走……”德米特里说道,“【罪与罚】太不忠诚了。不过我的【复活】很忠诚,它会听我的话,一直保护你的!”   说完,德米特里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希望得到夸奖。   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无言半晌,叹了口气,摸了摸德米特里的脑袋,终究还是遂了德米特里的意,“做得不错。”   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这是十全十美的交换!”   ……   费奥多尔是唯二目睹上帝之死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的人,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   是啊,上帝死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上帝已死,那就由他来代行上帝的职责,净化这个罪恶的世界。   上帝死了就死了,他现在只想着回到二十世纪,回到那个有他的德米特里的时代,至于其他的东西,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另一个德米特里之间发生过什么,都没必要关注了。   尽管如此,在得知【罪与罚】与【复活】的交换之后,他还是感到了些许惊讶。   费奥多尔曾经一直认为,【罪与罚】的效果并不是审判罪人,而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使持有者在杀死他的人身上复生。   非常反直觉地,【罪与罚】的效果和名字不是一回事,他接受了这一点,但事实却与他的印象相悖。   其实直觉是对的,【罪与罚】最初其实就是能够审判罪人的异能,只是他不记得了而已。   他努力回忆着往事,却发现自己是真的记不清了。漫长的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他的记忆,使他逐渐忘了【罪与罚】原本的模样,又忘了那一抹出现于他人生最初阶段的亮色,让他误以为自己的生命中只有冰冷单调的黑白两色。   但事实不是这样。   在中世纪沉闷的天空下,也曾有一抹极鲜亮的色彩路过他的世界。   只不过,那一抹色彩走得太快了,像个过于温暖而显得不真实的梦,转瞬即逝。   ……【复活】啊。在失去德米特里后的很多个日夜,费奥多尔曾无数次心想。   ……【复活】啊,你为何如此不忠?竟要抛弃你原本的主人,转而投向他这个罪人的怀抱,让他得到永恒的生命和孤独的永生?   他只能相信自己是一个罪人,一个不够善良的、因而不受天堂青睐的人:如果他不是,为何【复活】到了他身上就没法再复活他人,只能复活自己,而德米特里却能用【复活】帮助别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铺垫已久的剧情[狗头][狗头]   这就是我们陀鸟父子组之间的羁绊啊[狗头][狗头]你的异能就是我的异能! 第46章   ……   费奥多尔终于想起了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出生于十六世纪中后期, 一个处于黑暗的中世纪的最末尾的时代,由于某些原因被流放到了勒拿河附近,他的父母迫于生计而抛弃了他, 让他自生自灭,所幸有个人救了他。   那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与其他老人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就是衣着干净, 谈吐也不算粗鲁,他猜测过, 对方这么乐于助人, 又会读书写字, 大概出生于有教养的家庭。   后来老头因为要帮助某人而出了趟远门, 临走前将一只叫做德米特里的幼年灰鹦鹉交给了他, 在那之后他的命运就跟那只雏鸟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跟德米特里一起生活, 最初是因为老头的嘱托,到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老头死后, 那个不属于人间的灵魂回归了天堂,而费奥多尔带着德米特里在人间四处游历,一起看过俄国的各地风景, 那时候德米特里还是灰鹦鹉的模样, 不过已经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了。   那段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只有五十年。对费奥多尔来说,那真的很短暂, 因为若以50年为时间计量单位, 他经历过快十个50年, 但对一只寿命只有50年的小鸟来说,那就是它的一生了。   现在费奥多尔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就觉得德米特里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样子,永远都像个小孩子,永远围着他打转,德米特里不像别的孩子,不会因为长大、梦想之类的东西而离开家,在那短暂的几十年里,这只恋巢的小鸟从未有过离家出走的尝试,它并不向往外面的天空,只因它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   他也该回家了。   具体过程已不必赘述。总之,费奥多尔用某种手段,使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后,造成了理想中的结果。   眼前的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暴力撕开,立刻形成了一道如眼睛般的裂缝,费奥多尔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波动,那是时间穿梭的余响,隐约嘈杂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让人难以听清,而费奥多尔却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德米特里的声音。   “……爸爸,告诉我怎么办吧。”   后面夹杂着些混乱的动静和泣音,其中既有粗鲁地用袖子擦眼泪的声音,也有不怀好意的言语中伤,信徒们似乎也渐渐被那些谣言给动摇了,开始质疑起他们起初无比相信的大牧首大人,用下跪和哀求逼迫后者给出答案——   “您不是上帝的孩子吗?”   “快向他们证明啊!用【复活】证明你是上帝的孩子!”   .   过了好几天,德米特里仍然在为那些针对他的谣言烦恼。   他知道那些谣言都是谁散布的,无非就是那些利益与农奴制息息相关的农奴主们,农奴主们为了他们世代相承的奴隶、土地还有社会地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农奴制被废除,让俄国平稳过渡到更平等的社会形态,所以他们一定会做出激进且不计代价的应对。   但就算德米特里知道幕后指使是哪一群体,他也没有太有效的解决办法,因为幕后之人不是单一的人,而是代表着那些在俄国扎根极深的旧贵族,他可以审判任何人,却不能将那么多旧贵族都抓起来一一惩罚。   旧贵族们在向他宣战,而他又刚好是一个【理论上】不会有错的人——新的大牧首是上帝亲自选定的代行者,他的意思就是上帝的意思,上帝是不会有错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宗教信仰和农奴制一样根深蒂固,旧贵族就算是为了维护旧制度,也很难向数量庞大、信仰虔诚的信徒们竖起背叛的旗帜,大牧首就是信仰的象征,如果旧贵族要攻击此时身为大牧首的德米特里,那就意味着要与虔信者们为敌——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德米特里得是无可争议的大牧首。   当他的声誉有了污点,他与信众的联盟将不再无懈可击。   更甚至,某些信徒因为缺乏教育,自身观点不够坚定,也会被愈演愈烈的传言带着走,但此时他们还是相信大牧首的,只是迫切地想要他们的大牧首用【复活】证明其身份的正当性,而若是德米特里没有在一定时间内给出回应,又无法有效地止息谣言,原本的信任就会逐渐扭曲、变形,成为怀疑。   德米特里其实不是没有支持者,事实上,有的大臣是相信他的,斯米尔诺夫相信他,弗拉基米洛夫也相信他,托尔斯泰甚至愿意在公众场合表明他对德米特里的正面态度,但比起那些让他感到安定的少数支持者,更多的是对他态度变化巨大的多数反对者。   如果【复活】还在,反对者将不再是反对者,但这种可能已经没有假设的必要了。   德米特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谣言,他的所有经验都是从父亲过往的口述和日积月累的生活工作中积攒而来的,成为大牧首的这段时间,他学到的知识几乎都与宗教与政治相关,他明白如何作为一个神职人员安抚信徒,如何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合适的政策,但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怎么以雷霆手段断绝不实流言的传播。   他现在才发现人是一种如此多嘴多舌的生物,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几件鸡毛蒜皮的不知真伪的小事传得到处都是。   人们说,大牧首是个冷漠而不通情理的人,不愿意向信徒施以援手,拯救信徒的家人,明明只是顺手的事!人们还说,大牧首其实不应该是大牧首,他的父亲不是上帝,也没有继承上帝的意志,只是依靠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欺骗上任大牧首才得到了位置。   造谣大牧首说谎是一件相当恶毒且严肃的事。   说谎者要下地狱,这是当代基督徒的共识。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德米特里只能选择冷处理,指望着时间能让事态平息下来。   圣诞节还有两天,内战还在继续,托尔斯泰已经带着军队去平乱了,三天前寄来了最后一封书信,在那以后,德米特里就再没收到过有关对方的讯息了。   “……”漆0九寺留3七散灵   钢笔断墨了。德米特里用力将笔尖在纸上按了按,还是不出墨,只好让修女去帮他取一支新的。   修女是新来的,找了半天才拿来一支新笔,德米特里看着对方的背影,想起了之前在他身边的那个修女,对方前不久离开了,因为他不愿意用【复活】证明自己,那种带着失望和狐疑的目光让他呼吸一滞。   他在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再盖了一个教会专属的印章,不知疲倦地处理了许久公务之后,德米特里总算平静下来了。   处理完的公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此时正堆在他桌上,挡住了光线,也挡住了他人试图窥探他的视线。   他盯着这些文件看了半晌,这是完全由他一人决定的事务,同时又想到了那些猖獗的旧贵族们,难得没有因此心情低落下去,或许是因为象征权力的东西已经静静地躺在他面前,他明白他能够通过这些堆叠起来的纸操控很多人和很多事,而传言无法在事实上给他造成威胁。   说到底,他畏惧的只是他人的不信。他害怕别人怀疑他——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他只是不想看到原本信任他的人变成背叛他的敌人,那太残酷了。   尽管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他目前已有的实质权力却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或许那对他最大的影响只是他没法随意出门了,因为如今出门已经不再是之前夹道相迎的待遇了,人们看见他的脸,大概只会嫌恶地关紧门窗。   ……挺好的,至少他们不会对他扔臭鸡蛋。因为随便扔垃圾是犯法的,这是不久前刚在莫斯科试行的一条法律,违者罚五个卢布,或者劳役十天。   后来,德米特里抽空回了一趟外面的住处,收到了一封信,是外派的官员寄来的,关于某地的税收情况。   邮差是个生面孔,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德米特里没有印象,便问,“上次给我送信的那个呢?”   邮差愣了愣,“谁?”   “脸颊上有雀斑,笑起来很阳光的那个。”那个邮差还和他说了句圣诞节快乐,那天风雪很大,德米特里就借了对方一件毛绒领子的披风。   “诺维科夫?”邮差恍然大悟,“您说他啊,他死了。”   邮差脸上没有半点悲伤之色,仿佛没有感情似的,平淡地说道,“之前有几个流浪汉,在街上到处说您的坏话,诺维科夫那家伙听了,冲上去和他们争论,结果被捅了一刀,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没几个小时就死了。”   “……没人报警吗?”   “有,现在那几个流浪汉都进监狱了。”   “……他的家人怎么样?”德米特里曾听诺维科夫说,他是家里唯一一个能挣钱的,不由得追问道。   “……没什么大事,大家都习惯了。他上面还有过两个兄弟,都死在圣彼得堡保卫战里了,现在他死了,家里也还有个弟弟接替他的工作,总不至于饿死,这就很好了。”邮差顿了一下,回答。   “……你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吗?”德米特里问道。   “知道。”邮差说道,“您想去看看吗?”   “是的。”德米特里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您不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叫我小诺维科夫就好了。”邮差说道,“我哥死后,我就继承了这个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7章   “……”   德米特里沉默了。   邮差和他哥哥不怎么像, 脸上也没有雀斑,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缺乏表情的孩子,为了生计忙忙碌碌, 背着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着很多信。   “您还要去吗?”邮差见他顿住了脚步,问道。   “……去。”德米特里像是从梦中猝然惊醒似的,声音很低, “我去看看他。”   无论经历过怎样残酷的事,德米特里在面对这些无可奈何的悲剧时, 都没法做到全然平静。每次看见有人离去, 他的脑海中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对方生前的音容笑貌, 然后有种直冲天灵盖的激烈感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喘不上气,胸口憋闷。   在他小的时候, 还未经受过太多拷打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都那么美好, 所有人都对他友善、和蔼,大家似乎都爱他,无论是谁, 就算是一个疲于生活的乞丐, 都愿意弯下腰来抚摸他的头顶。   人们用最爱怜的语气和最柔软的态度, 将他的人格底色涂抹成温柔。   一个幼时总能得到无条件优待和喜爱的孩子, 长大后是不可能变得邪恶的,德米特里就是这样, 他从小到大有过那么多爱他的人, 亲如家人挚友, 疏如街坊邻居,都是爱他的,他们平时或许不苟言笑,却总是笑着叫他的昵称,“可爱的小德米!”   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美好,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没有他这么幸福,俄国的社会冰冷严酷,在俄国生长起来的人几乎都是冷漠且不讲情理的,他们惯于袖手旁观,冷眼注视着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喜剧,不介意落井下石,但通常不会施以援手——人们都害怕被泥沼中的人拉进同样的境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冷漠的人们却会对他报以这么大的善意。他们对他很好,一点也没有平时麻木不仁的样子,他曾悄悄观察过之前和爸爸住在旅馆时,他经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对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而当他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对方又会如冰雪消融般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原来他是特殊的。   原来他们只会对他这么好。   他至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那些朝他涌来的无目的性的纯粹善意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误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满是善意和鲜花的美丽世界里,当这种繁华的假象破碎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们并不总是善良的,他之前会觉得大家都是好人,不过是因为眼界太窄,竟以为眼前的一小撮就能代表整个世界。   如果世界真的是他曾以为的那样美好,就好了。德米特里很多次心想,这种想法最终成为了他改变俄国现实的驱动力,也许现实并不能像想象那般美好,但至少他可以朝着理想的方向努力。   然而过程却太曲折也太坎坷了,明明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了减轻人们的生活负担,他规定必需品,如粮油的售卖价格必须在合理范围内,并且减少税收;为了制定出更合理的政策和法律,他派出修女和神父去关心民众的生活,让他们收集民众的意见和需求;为了避免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他派可信的人轮流去确认当地实际的政策执行情况;为了让底层农奴获得身为人的权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废除农奴制……   他做得还远远不止这些,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区域的底层人民生活已经显著好转了,人们至少能够活下去,不会再出现那种冬天扫雪发现街上冻死一大片的情况,但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更多挑战,比如迫在眉睫的声誉危机。   “到了。”前面带路的邮差说道,“您进去看看吧,我先去送信了,今天还有很多任务呢。”   德米特里走进诺维科夫的家里,这是个很典型的俄式家庭,家里孩子很多,但是死的也很多,诺维科夫前些天突然被捅死了,他上头的两个兄弟则死在了圣彼得堡保卫战,事实上,如果不是当初【复活】正好救了诺维科夫的父亲一命,他们家的成年男性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过现在其实也差不多,因为诺维科夫的父亲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中了风,如今正瘫在床上,只能靠年幼的小儿子赡养。至于他的母亲,也年纪大了,并且腿脚不便,没有工作要她,人家找浆洗衣服的女工都想要更年轻,也更健康些的。   德米特里走进去的时候,老诺维科夫还躺在床上,余光瞥见德米特里,睁大了眼睛,他脖子动不了,只能艰难地动了动眼珠,从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欢迎您”的音节。   “您怎么样?”德米特里问道。说完,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但话已出口,没法收回了。   “……我……很好……谢谢您……”对方断断续续地回答。   “这是我应该做的。”德米特里说道。他看到对方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可能不太舒服,就在对方并不抗拒的眼神下,试探地帮对方调整了一下。   “谢谢……”对方的眼角似乎出现了什么晶莹的东西,很快又消失了,“谢谢您……”   “……恢复健康吧。”德米特里看着对方动弹不得的凄惨样子,忽然语速很快地低声说道。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那本随身带着的圣经亮了亮。   “……”老诺维科夫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他记得德米特里的救命之恩,也明白很多事是人不能预料的,所以并不因为诺维科夫的死而记恨德米特里。   谈话间,诺维科夫的母亲回来了。她见到德米特里,先是吃了一惊,带着德米特里去到诺维科夫的房间。   “萨沙……亚历山大以前就和谢尔盖一起住在这儿,现在是谢尔盖一个人的了。”   亚历山大就是诺维科夫,他弟弟叫做谢尔盖,也就是今天给德米特里送信的那个邮差。因为家里空间有限,只能让兄弟俩挤一挤。   德米特里一进入亚历山大以前的房间,就看到了最中间挂着一件眼熟的毛绒领子的披风,那是他之前借给亚历山大挡风雪的披风。   “萨沙走前一直在说,让我们要记得把这件披风还给您,他答应您的,过段时间要还您。”   萨沙是亚历山大的昵称,他母亲就叫他萨沙。   “对了,萨沙之前还说,想送您一本书,好像是这个……”他母亲说,从旁边的柜子上取出了一本厚书,“您不介意的话,就收下吧。”   德米特里接过那本书,书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书名。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很明显是某人的日记,而不是什么书。   日记扉页上写着,【两个月前,我找到了一份送报纸的临时工,送了两个月报纸,终于在补贴家用的同时攒够了买本子的钱,特地记录一下。】   德米特里手一抖,就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亚历山大近期刚写下的,字迹都与扉页出现了较大的区别,变得流畅很多。   【12月29日,大雪。】   【……今天又见到了德米特里大人!他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温柔,漂亮!而对于他这样完美的人来说,漂亮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我一点都不奇怪上帝爱他,因为我也爱他!谁能不喜欢他?我日夜期待着见他一面,每次他和我说一两句话,我都觉得很高兴,我想,不管是谁有幸和他说上几句话,都会快乐一整天的。】   【……他还借了我一件披风!我第一次穿这么暖和的披风,明明淋着雪在走,我却不觉得冷了。我只担心我自己的衣服把披风弄脏,我得仔细检查一下披风有没有弄脏,再给德米特里大人送回去。】   【……】   德米特里立刻关上了日记本,旁边萨沙的母亲还在看着他,他僵着脸,也没说这不是萨沙要送他的书,只胡乱说了些什么,大意是说,那件披风是送给萨沙的,不必归还,说罢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中途忽然发现自己忘记放下萨沙的日记本了,此时也已经没法回去了,他总觉得路边有人在看着他,一定是那些反对他的人。   他不愿在外边逗留太久,只能劝说着自己,下次再还回去,便将日记本和圣经夹在胳膊下,赶紧回去了。   .   夜半三更,德米特里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他猛然坐起来,就看到床头摆着那本圣经,还有萨沙的日记本,碰巧他刚才就做了个与萨沙有关的梦,那个脸颊上有雀斑的年轻人对着他笑,对他说——   “德米特里先生,圣诞节快乐!”   然后他就立刻醒了,无声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突然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沉闷颤抖的呼吸声,半天才放下手,指缝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因为一个死人。   他见过太多人的死,也很多次这样悼念死人,但萨沙还是不一样,对方因他而死,若不是因为萨沙在乎他,就不会和那几个流浪汉争辩,也就不会被捅死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萨沙不会死。   除了他,那些捏造流言的人也有错。因为那些人传播流言蜚语,那几个缺乏教育的流浪汉受了影响,进而和观点不同的萨沙发生了流血冲突——   当一个人在午夜惊醒,又因为某件某件压抑沉郁的事而睡不着觉,这个夜晚就会格外难熬。   德米特里睡不着,半夜又无事可做,于是披了件外衣,独自走上了无人的寂静街道,决定散散心。这个点,人们几乎都入睡了,只有他踩在结了霜的路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低着头,望着砖头缝里凝结的霜,忽然顿住了脚步,抬头一看,不远处就是他熟悉的莫斯科大教堂。   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他在庄严肃穆的教堂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径直走了进去。他摸了下外衣口袋,刚好装着一串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只听“咔嚓”一声,教堂朝他敞开了大门。   一来到这里,他就总想着往某个地方走,穿过繁复漫长的回廊,走廊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门,而这个锁就是他亲手挂上去的,为了防止有人误入。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眼前就摆着一口散发着寒凉气息的冰棺。这冰棺是他找冰系异能者定制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身体不腐烂。   一切仿佛都是正常的,但德米特里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同。他快步走到冰棺旁边,发现盖板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偏移,没有严丝密合地盖上,而且棺材旁边还落下了一个徽章,像是某家族的象征。   “……”他立刻推开盖板,就发现冰棺里居然空无一人。   有人闯进了这里,并且偷走了那个寄托着他全部精神的人。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德米特里先是呼吸加快,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随即飞快地找到了监控室,调取了相关记录,就看到,昨天有人悄悄潜入了这里,并且盗走了冰棺里那个正沉睡着的无知觉的人。   他看得清楚,那个人特地丢下了一个身份徽章,说明是某个旧贵族派来的人,也是那些用流言蜚语折磨他神经的恶人——他们甚至不愿掩藏身份,而是直接借此和他宣战!   “……小偷!!”他再次产生了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激烈感觉,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将他表面上的冷静和沉默尽数摧毁,那股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终于如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猛然爆发出来。   “……小偷,去死,”他憎恨地咒骂着,“去死吧。”   “……去死啊!!”   用言语倾泻了极端的憎恶与仇恨之后,他又忏悔般地捂住脸,自言自语道,“……不,我不应该让他们去死,而应该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在地狱里度过!”   “……我会把你带回来的。”德米特里喃喃自语,“别害怕,我会带你回来的。”   他猜到了那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一定是想要借此抨击他,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你们最好明天就来。”德米特里已经有点神经质了,明明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愤怒和怨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抖着手,一个劲地重复着,“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次日,德米特里预料到的抨击如约到来,他一整夜都待在教堂,有心人知道他在教堂,一大早就带着人在教堂门口堵他,明明是最神圣、最容不得喧闹的地方,却成了嘈杂的菜市场,对他怀有恶意的人们齐聚于此,发出了尖锐的、不容忽视的质问——   “大牧首大人,请您解释,为何您还有除了上帝以外的父亲?有修女告诉我们,您称呼一个死人为【父亲】!”说这话的人似乎非常不可置信似的,用看异端的眼神望着德米特里,还伴随着夸张的动作,引来了更多人指指点点。   “请回答我们!您是否撒谎欺骗信众您是上帝的孩子?!如果您真的是,那个死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不说话!一定是因为心虚了!”有人叫嚷道,“我们应该把那个死人放在火里烧,看他还说不说!”   那人不是口头说说,在德米特里的眼皮子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要把德米特里的精神支柱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   德米特里一晚上没睡,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见此情此景,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面目可憎的人,看起来无比平静,如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激荡在他内心的情感是什么。   ——是憎恶,仇恨,以及恶毒的杀人冲动。   在人们的注视下,大牧首不能软弱流泪,甚至眼眶都没有红一下,睁大眼,想要记住眼前每个对着他和他最重要的人释放恶意的人,然后一个都不剩地将他们尽数杀死。   去地狱赎罪吧。德米特里默念道,侮辱死者的人,也应该下地狱。   他终于承认了,那是一个死人。他曾经相信无所不能的那个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无论他怎么呼唤对方,对方都不会睁开眼,给予他回应,因为对方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死了!仿佛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的父亲死了!   他曾努力劝说自己,对方会上天堂,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用消灭异端的火刑侮辱对方的尸身,只要他还是德米特里,他还记得是谁将他养大,他就不可能让任何人用这种方式侮辱他的父亲!   他要阻止他们伤害他的父亲,为此做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杀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恰好他也有与之相配的力量。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人,目光穿透肉.体,直直地看到了灵魂。   每个灵魂都携带了罪孽。所有人都有罪,从出生以来就带有罪。   有罪,就有罚。   与其说是将罪人罚进地狱,不如说是处死有罪之人。   不需要说出口,那种奇特的、让他能够审判众人的力量已经发挥了作用,恶人们来不及将他的天父绑上火刑架,就已经被锁链绑住了手脚,眼看着就要被拖进地狱——   他们要死了,面目丑陋,表情狰狞,在将死之时会哭得无比狼狈,像条咬了人,被人一脚踢进臭水沟摔断了脖子,正在哀声惨叫着的恶狗。   看起来真可怜。   但伤害他人的人理应得到加倍的惩罚。   德米特里平静地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穿过哭嚎着的如恶狗般的人们,走到火刑架旁边,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着的人扶了起来,搂住对方冰冷的身躯,触碰到对方苍白皮肤的一瞬间,还因为低温而哆嗦了一下。   “……”他本来没有太多忧伤的感觉,只是异常愤怒和仇恨,可将对方抱住的时候,就没由来地感到了一种泪意。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了。他们有的是他的支持者,有的是他的反对者,在此时此刻,都用一种陌生的畏惧眼神看着他,就像注视着一个杀人的恶魔。   人们心里完美无瑕的大牧首形象破碎了。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好,上帝本来就不是他的父亲,他只有一个父亲。   “……我不是上帝的孩子。”顶着人们复杂的目光,德米特里抚摸了一下怀中死人苍白冰冷的面孔,平静地宣布,“这才是我的父亲。”   可那是一个死人,还是个死相不怎么好看的死人。那人明显死去多时了,安静地阖着眼,像是在闭着眼假寐,可是胸口却破了个大窟窿,那种骇人的伤势,以及没有血色的苍白肌肤,无不昭示着一件事——这人已经死了。   人们简直惊掉了眼珠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德米特里,像个呆头鹅。   而就在这时,费奥多尔的灵魂经过了几百年的时光,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这场时光旅行的回程路上,无数有关德米特里的事情穿过时间与空间,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说真的,那可真是意想不到。   虽然早就知道德米特里是个善良而有责任心的孩子……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德米特里会为了让俄国变好的理想而做到这个地步。   他睁开眼,就像当初在林子里中枪弥留时一样,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到了他眼皮上,而场景也是出奇的相似,都是长大后的德米特里抱着他流泪。   “……这才是我的父亲。” 第48章   全场鸦雀无声, 德米特里的这句话瞬间让喧闹的教堂回归了平时的安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或不可置信, 或呆若木鸡,没有一个人说话。   而德米特里已经全然不在乎了,他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上帝的孩子,众人将无尽的期待加于他身, 希望他能像耶稣一样救人于水火之中,让他背负起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而在他亲口承认自己并非上帝之子的那一刻, 这一身份赋予他的特权、施加给他的压力都化作了泡影, 顷刻间尽数破碎。   他终于撕扯掉了自己身上的多重标签——上帝之子、大牧首……等等。   或许前路仍然未卜, 但至少在这一刻, 他堂而皇之地向信众宣告事实, 也一点都不后悔。   ……   发生了什么?   费奥多尔缓慢地眨了眨眼,很快理清了思绪, 明白了那些发生在德米特里身上的不公待遇。   真是荒谬的展开……明明是生来就拥有复活死人能力的上帝之子,却因为将能力送给了他人而遭到猜疑, 就算是最荒诞不经的戏剧,也不见得会有这么荒唐的情节。   ……现实才是最荒诞的戏剧。   他该为此感到愤怒、悲伤吗?或许吧,作为德米特里最亲近的人, 他理应为德米特里打抱不平, 用最酷烈的手段报复那些欺负德米特里的人, 但事实上, 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些猖獗的胆敢污蔑上帝之子的替罪羊们身后还站着其他人,策划这件事的并不是明面上这些面目狰狞的暴徒, 还有罪魁祸首藏在后面, 所以他并不会一股脑地将愤恨全部丢在那些替罪羊身上。   ……不过这不代表替罪羊就是无辜的, 同样,他们也该死。   ……说真的,他们真该死。   尽管费奥多尔还能冷静思考,但这不意味着他完全平静,他只是足够理智,使自我不至于被汹涌的情绪淹没,然后静静地心想,啊,真该死啊。   这帮可悲又可憎的人,他们确实可怜,被当做枪使,但他们也确实可恶,让人怒火中烧。望着那些愚昧的、会被流言轻易鼓动的人,费奥多尔只有一分怜悯,其余九分,都是再简单不过的——   他们该死,我举双手双脚认同。   如果他是个神,他只会觉得他们可怜,需要思想的升华与灵魂的净化,而他现在只是个人,仅此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看到这帮既可怜又可憎的人将德米特里逼到绝路,他对全体人类的自认为宏大的博爱,在他对某人的深而不自知的感情面前,都显得那么浅薄,简直不堪一击。   他没法分析他们有多可怜了,也没法去思考——他们只是因为头脑太过简单,所以轻易被流言煽动,也就是被当枪使了。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能蹦出来一个想法——我应该杀了他们,如果是为了德米特里,就连上帝也会原谅我的罪行。   人就是这么浅薄的生物。一旦陷入了名为情感的漩涡,就容易被情感推着走,沦为情绪的傀儡。   ……这可真不应该。费奥多尔心想,他应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理智就会离他而去。   ……等等,德米特里,别哭了。你的眼泪都滴到我眼睛里来了。   他极力想要从那种如海浪般汹涌的情感从抽身出来,但他已经被卷到了漩涡的最深处,再怎么努力扑腾,也只能翻起几朵浪花,没法抽身而退了。   他听到了自己因愤怒和厌憎而加速的心跳,那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几乎让他的瞳孔都有些涣散,唯有德米特里偶尔滴落在他眼睑的滚烫泪珠能短暂唤醒他的神智。   他像是发呆似的,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上方德米特里的下巴,以及别在胸口的金色百合胸针,不由自主地心想——   他的心脏又长出来了。   那颗被子弹击成碎片的心脏,从周边干枯苍白的肋骨开始蔓延,渐渐生长出了新的血肉,还没来得及长成一颗完整的心脏,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跳动,哪怕溢出贫瘠的血液。   他没有如以往那样,很快便恢复成全盛的样子,从自己的躯体内复活,跟借用他人的身体复活,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他很虚弱,过了很久才有力气,勉强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德米特里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火刑架。干了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否认自己是上帝之子之后,德米特里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已经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上帝的孩子,没多久,全俄国都会知道他名不副实,没几天就会有新的人接替大牧首的位置,人们很快就会忘了他。   “……”他存在的意义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早就没有了父亲,也没有了家,现在又被剥夺了大牧首的位置,还有谁能接纳他?   “……德……”   “……德米……”   德米特里出神着,心想,不,我还能带爸爸离开这里。   “……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环顾一圈,只看到了表情各异的众人,现在他没心情哄信众们了,扯出一个笑容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此时他却懒得扯一扯嘴角了。   “……米佳!”   德米特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谁在叫我?”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下,费奥多尔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住了德米特里的手腕,艰难地坐了起来。   “……”德米特里睁着眼,微微张开嘴,一副呆呆的样子,直愣愣地看着费奥多尔苍白的脸。   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胳膊一下。   “你没有在做梦。”费奥多尔看出了他的想法,拉过他的胳膊看了一眼,“别掐自己。”   在场还有很多人,附近的人们听到了这么大的动静——被【罪与罚】处决的人一直在哀嚎惨叫,再加上邻里街坊总会将一件事口口相传,住在教堂近一俄里内的每个人几乎都到场了,他们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在胳膊下夹着一张报纸,有的抱着一根热乎的长面包,都默不作声地围住了最中心的火刑架和旁边的德米特里他们。   “……爸爸!”德米特里眼眶发热,猛的扑进了费奥多尔的怀里。   “……”费奥多尔没说话,静静等德米特里的情绪过去,才久违地揉了把德米特里的发丝,说,“好点了吗?”   “……”德米特里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哭得太过狼狈,自我感觉很傻,德米特里还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想让眼泪赶紧流出去,但是眼泪越流越凶,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流。   ”……“费奥多尔无声地叹了口气,“脸转过来。”说完,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还算干净,便抬手帮德米特里擦了擦眼泪。   德米特里呆呆地望着这个动作柔和地为他擦眼泪的人,下一刻就低下头去,哽咽着说,“爸爸,我,我……”   “没关系。”费奥多尔打断了他,细心地帮他擦干了泪,语速很慢,笃定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没关系。”   “我会帮你解决的……不管是什么问题,交给我。”   “别害怕,我在这里。”他说,“跟我走,米佳。”   “跟我回家。”   他牵着德米特里的手,随便挑了个方向,径直往外走,围观的人们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似的,纷纷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德米特里被人牵着,终于有了方向,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走。起初,他头也不敢抬,生怕看到人们失望的眼神,但走着走着,也许是在一旁看着他的人都被落在了后头,又或许是牵着他的那只手给了他力量,他终于敢抬头了。   “我们要去哪里?”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   俄罗斯的大牧首卸任了,并非毫无征兆。   在几个月前,就有针对大牧首的流言开始兴起,渐渐肆虐,那时人们都没当回事,最初人们都相信【复活】的存在。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心开始动摇,舆论逐渐影响人们的判断,相当一部分人被流言席卷,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开始盲目地抨击无实际过错的大牧首。   人们对待信仰总是狂热而不容有瑕疵的,一旦起了怀疑,便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肯罢休,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证据来了,不过来的时间太晚了,等舆论将大牧首逼到了绝境,【复活】才作为无可辩驳的证据再次出现。   他们都看到了,德米特里称那个死人为父亲,而那个死人——死得不能再死的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复活了!   那个死人究竟是谁?答案众说纷纭,大多数人都猜测他是耶稣,或者就是上帝,每种说法都有它的拥护者,也都拥有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论调,但都没有百分百肯定的证据。   耶稣曾在受刑后的第三日复活,说明其能够复活自己,而上帝作为耶稣的天父,理应也拥有复活的能力。或者,这种复活的力量就是来自于德米特里本身——君羊:陆扒嗣叭⒏捂依碔㈥   不管是哪种说法,都足以说服人们。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质疑那位大牧首身份的正当性了,因为原本怀疑的人都亲眼目睹了【复活】的神迹,都十分羞愧,明白是自己无端地揣测了他们的大牧首,追悔莫及。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正如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死后就升入了天堂,不再回到人间,大牧首自然也不会在受到这般恶意的揣测与不公的对待后仍然既往不咎——人们大多这样认为。   由于德米特里的离开,教会一时间群龙无首,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没人提出竞选新的大牧首,在莫斯科大教堂的闹剧过后,人们心中众望所归的大牧首有且只有德米特里一个。   为了避免形成一盘散沙,教会只让几个有声望的主教暂时承担大牧首的工作,而没有选出新的大牧首取代原本的德米特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刚好陀和鸟也重逢了。 第49章   德米特里懵着脸离开了莫斯科。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六神无主的, 脑袋里空荡荡的,只有牵着他的那只手能够引领他,使他不至于原地迷失方向。   以德米特里的经验, 越是脑子一片空白,情况就会变得越糟糕,因为一旦他自己无法思考了,事情就会不断恶化。所以他不能停下脚步, 必须时刻催促自己前进,才能尽可能地避免更坏的将来。   但眼下似乎不是这样。自从两人离开莫斯科大教堂的火刑架后, 耳边的声音就变了, 交头接耳的人群被他们扔在原地, 此时在德米特里耳边响起的只有冬天踩雪的窸窣声响, 就像在雪松林枝头跳跃攀爬的雪地松鼠落在地上的动静。   前几天雪好像没那么大了, 昨晚更是只起了些霜,而今早又开始下雪了。德米特里穿的单薄, 只披了一件漏风的外衣,而费奥多尔也是一样, 好在风并不太大,单单只是那些从天空落下的薄薄的雪,落在身上并不会带走太多温度, 两人在最初的几句话过后, 便不再说话, 费奥多尔在前面领着路, 紧紧握住身后人的手腕,而德米特里顺从地闷头跟着走, 目光落在脚下渐渐堆积起来的雪地上。   今天雪可真大。   德米特里喘着气, 看到有雾气似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他走得很急,很快,因为知道要逃离这令人崩溃的地方。   一切烦恼都在此时被他抛之脑后了。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他走后教堂其他人要怎么办,进行到中途的内战又要怎样收尾,还未来得及推行到全国的新的土地制度又会落得什么结尾,这些事都是他自愿扛在肩上的责任,抛弃这些责任就像割肉一样,无比痛苦。   但他终究还是没法将那些本该分摊在许多个人身上的责任全部扛下,那太沉重了。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逃了,看到那个人奇迹般地醒来,并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就拉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也紧紧拉住了他,两个人的体温都是同样冰凉,像是两坨挨在一起仍不愿分离的冰块。   德米特里被拉着手腕,这是一种被带着走的姿态,到了后面,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费奥多尔头也不回,虽然他也冷得要命,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有冻得通红的指关节和耳朵表露出了他的真实感受。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这么回答,“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休整一下。”   “手腕痛吗?”费奥多尔问道,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很大的、几乎是全身的力气去紧紧攥住德米特里的手,怀着一种内敛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怒意,想要带德米特里赶紧离开这个让人恶心的地方。   “……有点。”德米特里闷闷地回答,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似的。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换了种牵法。他像个怕孩子再次走丢的应激家长,很快却足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德米特里的神色,确定德米特里没有得重病之后,才十指相扣地继续拉着德米特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德米特里几乎是踩在费奥多尔的脚印上前进的,他一开始只是本能地这么做,慢慢地就觉察到了几分趣味,于是刻意地去踩费奥多尔的脚印。   而费奥多尔并未发现,只是感觉德米特里走得慢了些,他以为德米特里累了,便放慢了脚步,好让德米特里容易跟上。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离开了莫斯科主城,德米特里全程都在看着地面,因此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昨夜结了霜的砖头缝已经被洁白的雪花填满,他略微偏了偏头,余光瞥见某人冷静的侧脸,又看见大雪纷纷扬扬,一如他曾经历过的那个最美好的冬季。   那时他总是趴在旅馆的窗边,隔着窗户,看着雪花落下,静静地聆听雪落的沙沙声,屋子里暖烘烘的,有人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书,偶尔有几声翻页的声音传来……   他曾经以为那些美好都只能存在于回忆了,以至于每每想起那个冬天,就会忍不住落泪,没有任何征兆,只要想到了那些温暖,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就会情不自禁地哭泣,并非撕心裂肺的痛哭流涕,而是静悄悄的,如果不特意去看,就根本发现不了的沉默的哀伤。   “……到了。”费奥多尔打开门,将德米特里从莫名的伤感中拉出来,顺手将德米特里头上的毛绒帽子取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那是他在路上借给德米特里保暖的,“我还得重新点壁炉,不知道柴禾能不能用……这种安全屋就一个缺点,如果不及时补充物资,冬天就不方便住人。希望柴火还是干的,罐头没有过期。”   “……好极了。看来伊万有给这个屋子按时补充物资,”费奥多尔难得话多了起来,“下次见面可以夸奖一下他了。”   这是莫斯科郊外的一间屋子,位置很僻静,除非伐木工心血来潮,否则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一个人逛到这里。屋子在雪松林里矗立着,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屋顶都被雪盖住了。   德米特里帮着整理了一下东西,就被费奥多尔以“我自己整理的东西,才会记得放在哪儿”为由赶走了,于是只能无所事事地到窗边看雪。   说真的,他早就看腻了雪景,用观雪打发时间按理来说会很难熬,但实际上不是这样,他搬了个小凳子,趴在窗边出神,余光偶尔瞥见某人的身影,时间倒是很快就消磨掉了,天色渐晚,短暂的黄昏过后,就迎来了夜晚。   晚上的风有点大。德米特里心想,或许一整晚都会是那种鬼叫般的呼啸风声。   “……德米特里……”   “……米佳!”   德米特里兀自出神,听到那个略显陌生的称呼才一个激灵,“怎么了?”   费奥多尔无奈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德米特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日子?他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还有那个生日蛋糕,不过今天明显不是。   “平安夜。”费奥多尔说道,“我以为你会想吃水果,所以打电话让人送了一些过来。”   “……噢。”德米特里说道。也是,昨天他就知道圣诞节快到了,光记得圣诞节,却忘了平安夜。   费奥多尔在一堆梨子之类的水果里挑挑拣拣,最后塞了个苹果给他。   德米特里对着这个形状圆润、色泽饱满的苹果,尝试着张了张嘴,几番尝试后,觉得有点无从下口,勉强啃了几口,啃得坑坑洼洼的,还剩大半个。他是吃苹果的,不过更习惯以鹦鹉的形态吃苹果,因为鹦鹉吃东西不需要讲究仪态,他就算把脑袋埋进去猛吃,也没人会盯着他,但人是不一样的,在没有成为大牧首的时候,德米特里就有了作为人的包袱。   看他这副模样,费奥多尔只能取了把小刀过来,把坑坑洼洼的苹果剩余的皮削干净,还顺手切成块摆盘。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德米特里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翻来覆去很久,原本就心里乱糟糟的,再加上外边北风吹得好大,顿时更睡不着了。他踮着脚,悄悄地挪到门边,试着拧了下冰凉的门把手,屏住呼吸,将门把手拧了半圈,探出头,外面的走廊昏暗又安静,月光从侧面关紧的窗投进来,提供微弱的光亮。   地板是木制的,而且没有铺地毯,穿着拖鞋踩上去很容易发出声响,德米特里就没有穿鞋子,光着脚就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头探脑半天,犹豫好久才踏出第一步,这时候他就开始感谢外边呼啸的北风了,因为风声够大,他不小心发出一点动静,也不用担心这突兀响起的动静会吵醒谁。   经过一个拐角,德米特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房间,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望着门缝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发呆,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一路上都是静步过来的。   他找了个没有多少灰尘的墙角,靠着坐下,呼吸放得平缓,虽然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好像这样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德米特里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响,门开了,光线顷刻间将周边走廊照得光亮,德米特里被晃了下眼,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你打算在这儿睡一宿吗?”费奥多尔穿的还是常服,他完全没打算睡觉,睡衣还好好地叠在衣柜里。   “……没有。”德米特里慢吞吞地站起身,低着头回答。   “进来吧。睡不着的话,可以和我聊天。”   费奥多尔的房间没有壁炉,不过也有供暖设备替代。德米特里得到了一条毯子,将毯子盖在腿上,再往那个在中间架了张桌子的炉子边上一坐,热量一下子就堆积起来了。   “爸爸,你是怎么回来的?”良久,德米特里问道。   “因为一场奇妙的时空旅行……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有什么必要。”费奥多尔说道。回到十六世纪的那段时间,他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但其实就算他不记得那些事,他与德米特里的生活都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坏的转变,反而因为他缺席了德米特里变大后的这些时间,德米特里受了很多委屈,隔了那么久,他好像也和德米特里生疏了。   “什么时光旅行?”   “在中枪之后,我回到了一个十分古老的时代。那时,沙皇还只是个新兴的称号,第一任沙皇伊凡四世在那个时间改变了俄国对君主的称呼,从大公到沙皇……”费奥多尔说道,“这是政治上的事件,不过我想你可能更在意另一件事——关于大提琴的演变。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起大提琴的前身,低音维奥尔琴了……”   费奥多尔缓慢地述说着有关那个时代的故事,德米特里听得入了迷,眼皮逐渐变得有些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以极慢地速度往下沉,最后沉到了自己的臂弯里,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第50章   德米特里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了。他趴在桌子上,身上盖了一件外套,炉子的余温还在, 或许根本就没关,德米特里掀开腿上的毯子看了一眼,就发现炉子还好好开着,难怪这么暖和。   费奥多尔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不过德米特里倒是不担心,他只短暂将心高高提起, 在看到旁边的纸条后才松了口气。   纸条上写着:【我出去一趟, 很快回来。圣诞节快乐。】   德米特里认得费奥多尔的字, 这张纸条就是费奥多尔特意写给他的。   桌上还摆着一些纸质资料和报告没有收拾, 有一部分甚至是直接摊开的。德米特里没有多少打探的欲望, 他要是想知道一件事,比起偷偷去看, 他可能更倾向于直接问——爸爸会告诉他的,如果对方闭口不言, 则说明他本来就不应该知道那件事,比如一些让人心情变坏的糟糕消息,爸爸总是在这种事上瞒着他。   德米特里昨晚悄悄过来时没有穿鞋, 现在脚边却摆了一双拖鞋。费奥多尔说这里是他六七年前准备的一处安全屋, 却有着儿童款式的鞋子和衣服, 大概是因为自从德米特里到他身边之后就一直跟他形影不离, 所以也顺便备了一些孩子用的生活物品。   爸爸总是这么周到。德米特里这么想着,感觉心情轻飘飘的, 有种莫名的开心, 仿佛整个人都要像云朵一样飘起来。   真轻松啊, 什么也不用干。德米特里趿拉着拖鞋,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忽然听到玄关处传来脚步声,他过去一瞧,是费奥多尔回来了。   外头还下着雪,费奥多尔推开门,带着一身的风雪气息。见德米特里朝他走来,他便原地摘下了那顶毛绒帽子,待德米特里走近了,给了对方一个拥抱,问道,“睡得好吗?”   “……很好。”德米特里太怀念这种感觉了,在他怀里猛吸一口才回答,“你去干什么了?”   “解决了一点小麻烦。”费奥多尔模糊地答道,将沾着雪花的大衣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语气带了点不明显的愉快,望着德米特里的眼睛,“我想,我们可以过一个轻快的圣诞节了。”   德米特里不明所以,但还是不扫兴地说道,“那可真让人高兴。”   费奥多尔笑了笑,他背着手,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方块包装的盒子,德米特里看清那是什么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给我的?”   费奥多尔将小蛋糕递过去,“给你的。”   德米特里立刻高兴起来,他这回不单是为了不扫兴而这么说了,“这也太棒了!还是蓝莓味的!”   费奥多尔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办事,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然后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大概率还在酣睡的德米特里,于是就挑了个漂亮的蓝莓小蛋糕,当做圣诞礼物送给德米特里。在这个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还是要有些仪式感的。   都说仪式感会让生活变得更美好,费奥多尔也这么觉得,尽管那蛋糕只是仪式上的礼物,德米特里收到时却很开心。看来他根本没必要为两人关系变生疏而顾虑,因为分离顶多让他们重新熟悉对方,而不能强行扯断两人之间的链接。   德米特里真的很开心。费奥多尔余光观察着对方,心中感叹,真好哄啊,只要一个蛋糕就可以哄好。   说实话,这个蛋糕买的可真值。看,德米特里笑得多高兴?   他都在考虑专门买几个糕点师傅专门做蛋糕给德米特里吃了。   德米特里这个圣诞节过得很快乐,不仅得偿所愿,而且还有意外之喜,他捧着蛋糕看了半天,才舍得用勺子挖一口尝尝。   他也给费奥多尔准备了一个礼物。晚上,他们遵循着圣诞节的习俗,等待第一颗星星出现后再就餐,在那之后,德米特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那本他逃跑时也一同带上的书拿了出来。   那本书是他作为大牧首时常要用到的东西——《圣经》。他很多次当着信徒的面打开它,状似虔诚地诵读,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本封面上写着圣经的书里其实一个字也没有。   “……我成为大牧首之后,就再也变不回鹦鹉了。”德米特里低落地说道,“然后这本《圣经》出现了,它在我第一次主持礼拜时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到我手里,我一直带着它。”   “……我发现它有神奇的效用,”德米特里如实说道,“它可以让写上去的有逻辑的字句成真,虽然它没法让我再变回鸟,但我觉得它大概会对你有用……”   “……”费奥多尔接过那本书,翻开一看,还真是一本无字书,他动作一顿,忍不住动了动手指,仿佛正拿着一只看不见的笔,控制不住地要在书上写点什么。   他沉默了至少几分钟,德米特里都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毫无疑问,德米特里很信任他,德米特里将【书】送给他,完全不怀疑他会用来做什么坏事。但事实上,他干过的丧尽天良的坏事多了去了,有时候他也会奇怪,他这种人是怎么养出德米特里这样纯良的孩子的?都说近朱者赤,他内里都黑透了,德米特里却与他截然相反——   没人知道他经过了多么复杂的心路历程。德米特里看着他,却见他莫名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圣经》推了回来,然后起了个相当突兀的话头。   “……真是困难的抉择。”费奥多尔莫名其妙地说道,“虽然已经决定了,还是得确认一件事。”   他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巨石,又像是从自我排解中看清了自己,德米特里不清楚他想了什么,只知道他身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松快起来,让他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一个笑。   “什么?”   “你还爱我。”费奥多尔虽是这么说着,语气却是陈述句的笃定。   “这个我早就说过了吧!”德米特里不是个耻于说爱的人,他对费奥多尔只有最赤诚的爱与濡慕,如今他已不像小时候那么幼稚,因而那份濡慕少了,爱却只多不少。   “嗯。”费奥多尔笑了笑,“所以我才这么说。关于这本书,你想知道它真正的用法吗?”   “想!”   “帮我拿只笔过来。”   德米特里照做了。   费奥多尔接过笔,只看了眼时钟,就用那只笔在那本书上写道:   【1985年1月7日夜晚19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重新拥有了言灵的能力,与此同时,‘书’的实体消失了。】   ——要写有逻辑的句子才会成真。德米特里本想这么说,如果是别人,他一定会出口提醒,不过费奥多尔在他心里的形象实在是太过可靠,当对方的做法与他的想法发生冲突,他更倾向于是自己对【书】的了解出了错。   果然,费奥多尔不会出错。他一如既往地将事情办得妥帖,那本书当着两人的面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德米特里感觉有种奇特的力量充盈了他的身体,他试探着说了句话,能够明显发现与之前的不同。对比才能察觉出差异,他小时候还发现不了【言灵】的存在,现在一经比较,立刻就发觉了。   “……这一直都是我的能力吗?”德米特里怔怔地问道。他还以为那是上帝对大牧首的奖励呢。   “是的。”费奥多尔回答,“我想等你自己发现,结果言灵自己跑出来了,还变成了一本书。试试吧,现在还能变成鹦鹉吗?”   德米特里试了一下,身形一缩,变成了一只灰色的鹦鹉,在顷刻间塌下来的衣服里扑腾了半天,还是费奥多尔解救了他,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厚衣服闷死。   “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感觉我能飞上厄尔布鲁士峰!”   费奥多尔怔了下,厄尔布鲁士峰是俄国最高峰,也是公认的欧洲最高峰,这话说得很夸张了。不过既然德米特里这么说,他还是要接话的,“改天我们可以去登厄尔布鲁士峰。”   话出口,他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体状况,于是及时打了个补丁,“在山脚下看看也行。”   德米特里完全没注意他打的补丁,满脑子都是要去爬山,甚至提前想好了登上山顶时要插上一面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的旗帜。   “那多酷啊!”德米特里想象着那种情景,看来今晚要做一个与登山有关的美梦了。   而费奥多尔只得接受这个事实——他得为两个人的登山提前做准备了,当然,他还可以期待一下德米特里只是三分钟热度,不过看德米特里对登山的热情态度,他还是不要抱侥幸之心为好。 第51章   生活回归平常,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波澜未起之时,只除了德米特里长大了,很多地方都与小孩子不同了。   当初还没分开时, 德米特里还是个孩子,在费奥多尔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需要去学什么理论知识的,所以他只教了德米特里如何书写俄语, 至于其他的东西,几乎都是德米特里自己从环境中汲取的。   说到这个, 因为德米特里的手写俄语都是费奥多尔手把手教的, 所以尽管他的字迹有着自己的个人特色, 还是不免带上了费奥多尔的风格, 两个人在一些字母的连写上有着独特的相似之处。   到了现在, 德米特里在很多事情上已经不需要细致的教导,费奥多尔只得遗憾地放弃了从头教一遍的打算。不过偶尔德米特里还是会带着问题来咨询费奥多尔, 比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德米特里指着德语书上的一个单词, 如此问道。   他最近在学德语,学习过程大体是顺利的,一本大部头字典足以解决他的大部分的疑问, 不过既然有费奥多尔这个通晓多国语言的外语高手坐在旁边, 德米特里瞅了一眼, 感觉对方没有太忙, 就会见缝插针地问两句。   费奥多尔看了一眼,很快回答, “月光。”   德米特里“哦”了一声, 大概是在走神, 半天才把“月光”一词圈了出来,费奥多尔都看出了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道,“学累了?”   “嗯。”德米特里闷闷不乐地说道,“我这几天背了三千多个单词。其实这个单词我前天就记过了,结果今天又忘了。”   他转过头来,模样认真,“爸爸,你说我是不是有健忘症?”   “……”费奥多尔说道,“不是。事实上,你只是因为走神才记不住清楚,如果你稍微专注一点,这会儿应该记住至少五千个单词了——虽然我不会那么要求你。”   “为什么不会?”德米特里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不是什么现阶段非做不可的事。更何况——”费奥多尔想了想,“忍着无聊去做一件根本不感兴趣的事——听起来很糟糕,不是么?”   “是啊,”德米特里十分赞同,“这些东西好无聊,虽然不算多难,但硬啃真的太折磨人了。”   “觉得折磨是正常的,因为人不是为画直线而生的机器。”   费奥多尔放下书,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哲学的话。   “太对了!学这些枯燥的东西,就跟强迫一个没有绘画基础的新手徒手画直线一样!我又不是为了画直线而出生在这世上的。”德米特里嘀咕着,“但我现在不想学了,这不应该。你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学习热情都打消了,所以你要为此负责。”   “你好像本来就没有多少热情。”费奥多尔冷静地指出。   “这个——”德米特里明显是想耍赖了,从侧面抱住费奥多尔的胳膊,不让对方工作,他观察过了,对方今天是空闲的,看的都是些零碎的诗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总把我晾在一边,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好不容易天晴了,再耽误下去要是再下雪怎么办?”   “我必须说明,这是无端的指责。”费奥多尔说道,他没有把德米特里晾在一边。但他还是拗不过德米特里,只好走出了门。   作为一个家里蹲人士,费奥多尔在门口杵着,缓了一下才走到天光大亮的户外,出乎意外,今天不算太冷,也没有什么风,只有脚下松软的雪提醒他已经到了室外。   雪松上几乎都挂着白雪,费奥多尔和德米特里在林子里散步时,都会特意避开走在雪松正下方,因为在雪后的松林,有时仅仅只是一只鸟雀从树梢惊起,勉强挂在松枝上的雪就会立刻滑落。   德米特里在屋子里时话很多,在外面却不吱声了,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婴儿蓝的眼睛,德米特里很注意保暖,还戴了个帽子——和费奥多尔一模一样的那种,因为前几天伊万过来送了些东西,他终于能够和费奥多尔戴同款的帽子了。   明明是冬天难得的晴日,两人只散步了一小会就回屋了,这主要是因为一个小插曲——与德米特里见过几次的伊万到访了。   之前伊万来送东西的时候,德米特里还在睡觉,这回应该是伊万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德米特里长大的模样。   伊万表情变了变,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德米特里,如果他只认识身为大牧首的德米特里,他这时候大概会客气地打声招呼,“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而他刚好又见过孩提时期的德米特里,这就让他陷入了两难,还是德米特里一眼认出了他,率先叫出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伊万叔叔。您最近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谢谢您的关心。”伊万回答,能够明显感觉到气氛在几句话之后松弛下去,在伊万眼中,如今气质偏冷淡的德米特里终于与儿时那个爱笑的孩子重叠在一起了,不禁有些感慨,“您变化真大。”   “……是吗?”   寒暄几句过后,伊万就开始说正事了,他现在仍然在为费奥多尔效力,因为费奥多尔近期事务多,他也跟着忙了起来,这回就是按照费奥多尔的命令送来了情报。   “根据您的要求,那些人统统被处决了,就在红场,很多人来围观,我在其中发现了几个打探消息的卒子,将他们都抓回来审讯了,下午就能出结果。”伊万这么说着,“托尔斯泰将军平定内乱途中遇到了些波折,导致没来得及赶上圣诞节,不过眼下也已经在回莫斯科的路上了。”   他们说正事的时候,德米特里就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的德语字典。   “欧洲那边战争依旧,英法打得最激烈,几乎头破血流,每个国家都参与了进去,直至今日仍然没有停战的意思,不过暂时还没人进犯俄罗斯。”说到这儿,伊万没忍住看了德米特里一眼。   异能战争仍在继续,而俄罗斯却不受影响,其中有德米特里的功劳。尽管最虔信的中世纪已经过去,大部分欧洲人仍然信仰上帝,当一个人的异能力叫做【复活】,而他又真的能复活死人,人们很难相信上帝不爱他,没有谁会想与上帝为敌,再加上俄国有两位超越者,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目前还算风平浪静,有相对充足的时间铲除内部隐患。   伊万走后,德米特里忍不住问道,“你在处理我留下的事吗?”   “是的。”费奥多尔说道,“我看了一下你没做完的工作——”   德米特里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评价。   “想法很不错,农奴制早该废除了。”费奥多尔肯定了他,“不过这东西根除起来很麻烦,旧贵族的反扑不容忽视。之前那些旧贵族应该给你找了不少麻烦,现在我都一一还回去了。”说着,费奥多尔给了他一张报纸。   德米特里一看,纸上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标题:【数名囚犯被判死刑,就在红场!】   红场是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著名广场,时常用于群众集会和庆典,有时也会用来处刑。   标题旁还配了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人头攒动,人们都尽可能地伸长脖子,推搡着,拥挤着,拼命地想要挤到前面看热闹。虽然以前也会有这种砍头示众的情况,但那可不多见,在娱乐匮乏的时代,人们乐于凑每一个能凑的热闹,更何况这回斩首的可是污蔑他们的大牧首的坏家伙!   围观者有人拿臭鸡蛋砸,有人用烂白菜扔,两个都没有那就吐口唾沫表示蔑视。   最中心有一个断头台,还有个壮实的刽子手,几个留着精致胡须的前贵族面如死灰,脖子和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正被押送着往断头台走。   德米特里盯着那几个已经被处决的前贵族看了一会儿,说道,“他们似乎与旁人没什么不同。”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却那么坏。   “的确,平平无奇。”费奥多尔说道,“不过有够招人恨的。”   他刚回到德米特里身边时就觉得那帮暗地里算计德米特里的家伙该死,还好他们确实死了,他亲手收拾的——偶尔他也会觉得以牙还牙是件痛快的事。 第52章   “对了, 他们只有几个人吗?”德米特里问道,“我还以为能搞出那么大风波的是一大群人呢。”   “不,这几个斩首示众的其实是主谋, 还有很多参与其中的人在另外的地方被处死了。”费奥多尔开了个诙谐的玩笑,“红场毕竟是个很有用的地方,总不能将它的一整天都浪费在砍头这种事上。”   真要将那些人在红场挨个斩首,就算五分钟一个, 都要折腾大半天,太浪费时间了。   .   在莫斯科郊外的屋子休整过一段时间之后, 德米特里又跟着费奥多尔去往了其他地方。   “我还以为你更情愿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呢。”德米特里说道。   “确实, ”费奥多尔承认了, 他的确不爱出门, “但你大概不乐意总是宅在家里, 更何况,不是所有事都能足不出户解决。”   “我们要往哪去?”   “往西南边去。去厄尔布鲁士峰的途中, 还能顺便看看政策的执行力度。”费奥多尔说道。   他没有隐瞒德米特里他操控了俄罗斯政治的事情,事实上, 能够让那些旧贵族在红场被处死已经说明了他手握的权力之大,这少不了他自己的智慧,也不能忽视德米特里此前的根基——他好歹是俄国东正教的大牧首, 地位类比天主教的教皇。   说实话, 德米特里做的很多事都出乎了费奥多尔的意料, 也给了他不少惊喜, 接过对方留下的班底之后,费奥多尔更能发觉对方有多聪明, 就像上帝曾在书页上写下的有关德米特里的文字一样, 机敏, 善于思考,是当之无愧的上帝的代行者。   从费奥多尔的角度看来,德米特里作为领导者最明显的缺点就是太过心软,非要真正受到伤害之后,才能意识到防备他人的必要性,而且无法迅速做出有效的反击,这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不过正是因为这个几乎称得上可爱的特质,教徒们会很喜欢他,这也是德米特里能这么快成为大权在握的大牧首的重要原因,客观来说,他太讨人喜欢了,没人会讨厌他,除非他铁了心的要不讨人喜欢——如果他没有下定决心一定要废除农奴制,那帮旧贵族也会像柔顺的羔羊一样簇拥在他身侧的。   总的来说,算是有利有弊吧,费奥多尔心想,不过到了现在,这点缺点已经不算是缺点了,没人能越过他欺负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厄尔布鲁士山,很惊喜,在欢呼中踏上了去往俄国西南部的厄尔布鲁士山的路。   因为路途遥远,他们不可能徒步过去,自驾游也是不错的选择。德米特里一开始还以为会有司机开车,结果居然是费奥多尔亲身上阵。   “爸爸,你怎么什么都会?”德米特里十分崇拜。   “……这又不难。”费奥多尔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道,“系好安全带,我们大概要赶很多天的路,路上要在不同的城镇歇脚。”   德米特里几乎要溺死在这种安心感里了,他放心地倚在副驾驶上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时费奥多尔已经在附近的城镇找好休息的地方了。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不过偶尔也会出现附近没有人烟的情况,俄罗斯有很大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原,冬春交际之时,就成了雪原,有一天晚上,德米特里他们的车就停在雪原的公路边上,路边都是皑皑的白雪和高高低低的针叶林。   万籁俱寂,这方圆一百俄里以内大概就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德米特里就连呼吸声都轻了些许,望着窗外的夜色,将车窗降下一点,立刻有冰冷的空气挤了进来。   “别出去,这附近有狼。”费奥多尔提醒道。   “狼!”德米特里眼睛亮了,他只听说过这种生物,只知道狼和狗长得像,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费奥多尔本意是提醒他,反而让德米特里有些跃跃欲试了起来,“我真想亲眼见一见。”   “狼是群居动物。”费奥多尔说道,“我倒是不介意陪你去找一只狼的踪影,不过结果大概是一大群狼追着我们跑……”期淋灸寺六姗七山邻   “只是看一眼,”德米特里说道,“我们远远地看一眼,好不好?”   费奥多尔不想答应,虽然野兽并不具有多少威胁,但他本能地拒绝做有风险的事。而德米特里眼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   “……”他忽然想到他还带了把猎枪,刚好可以用来赶走被引来的狼群,所以风险其实并不大。   “好吧,就一眼。”他妥协似的说道,“前提是别靠近它们,怎么样?”   “好!”德米特里一口答应,看他高兴的样子,要不是他们正坐在车里,德米特里一定会扑到费奥多尔身上去。   雪狼是夜间活动的动物,在雪狼时常出没的雪原随便走走,都很容易碰到,德米特里推开车门,一脚踩在雪上,环顾四周,光线很暗,月光几乎整个都藏在厚厚的云层里,车里不算强烈的灯光成了附近唯一的光源。   费奥多尔也提着一把猎枪下来了,沿着公路,跟德米特里一起走了几百米,很快就有了发现。   雪丘后面传来极轻微的喘息声,德米特里往雪丘一瞧,就看见了几双明亮的狼瞳,几匹成年雪狼卧在那里,朝他们投来视线。狼们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耸了耸鼻子,闻到了火药的危险气息,缓缓站立起来,朝费奥多尔警惕地呲牙,对德米特里却没有明显的排斥。   德米特里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这几匹狼,它们可真漂亮,浑身都是雪一样的白,像是雪原的精灵,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很受小动物喜欢,他这会儿还有点想摸摸它们的头,看它们的态度,似乎也不讨厌他,不过想到费奥多尔的话,还是放弃了。   “你看到了吗?它们真漂亮!”德米特里关上车门,说道。   “看到了,总共八只。”费奥多尔说道,“得亏这是个小型狼群,要是遇到那种四五十只集群的雪狼家族说不定会有点麻烦。”   “不会的!”德米特里说道,“我听到它们说话了,这附近的雪狼都是三五成群的,没有那种特大的狼群。”   “那真是件好事。”费奥多尔说道,“你还听到了什么?”   “它们说我很好闻?”德米特里说道,“我觉得我可以试着摸一下它们,它们好像很怕猎枪的火药味,不过并不怕我们。但是既然说了不靠近,那我就得说话算话。”   “开心了吗?”费奥多尔笑了笑,问道。   “开心,我第一次见到野生的雪狼!不过有点可惜的是,我没法给它们拍张照,因为我没带照相机,好遗憾啊。”   “没关系,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现在先睡吧。你座椅旁边有个按钮,可以让座位往后倾,你按一下,可以睡得舒服些。”   “真的耶。”德米特里说着,“我爱这样的旅行!我简直想不到这有哪里不好。”   “这本来就没什么不好。”费奥多尔熄了灯,在黑暗里笑了笑,“睡吧。”   沿途还经过一个村庄,那里是某个农奴主的领地,在内战过后,农奴拥有了人身自由,成为了农民,不过土地还是归原来的地主兼农奴主所有,仍有大量农奴制残余。   “很多事都不能一蹴而就。”费奥多尔望着旁边的田野和耕作的农民,“尽管没法立刻得偿所愿,至少一切都在变好。”   “我也觉得。扎根几百年的制度没法在一朝一夕间废除,是很正常的事。”德米特里说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有更在意的事——啊!快看,那是不是厄尔布鲁士峰?”   德米特里指着远处笼罩在云层里的高大雪峰,那真是十分壮观的景象,即使隔了很远很远,也能瞧见那巍峨连绵的山脉。   “……是的,我们快到了。”饶是费奥多尔,也为这自然造就的奇景惊叹了一秒,不过下一刻就有点生无可恋——这山也太高了。   他叹了口气,虽然在路上锻炼了身体,但登山这种事果然还是让人心生退意,还没到山下,他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那我们快走吧!”德米特里充满期待。   不过德米特里好像不这么觉得,看起来好像恨不得立刻飞到山下去,穿上登山装备就开始爬山。   “……好。”费奥多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上帝啊,保佑他吧。   .   1985年5月,两个俄国登山者成功登上厄尔布鲁士峰顶,并且在那里插上了一面旗帜,上面还写着两个名字,不过等下一个登上峰顶的人到那里时,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雪模糊了。   比起微不足道的新的厄尔布鲁士峰登顶记录,俄国的社会发生了更重大的变迁,从1984年废除农奴制的法案刚刚起草,到1990年农奴制彻底废除,农奴的概念被完全抹消,替换成自由民。   在这之中,有无数人做出了贡献,其中最出名的是现任大牧首德米特里及其父亲费奥多尔,前者如今已不再处理大牧首的工作,只在每年复活节和圣诞节向民众送上祝福,而后者至今仍在推动一些政策的落实,尽管很少在电视上露面,不过人们都认得他那张苍白而秀丽的脸。   “他们看起来不像父子,更像是兄弟。”人们都这么说,“他们看起来感情真好,一直都待在一起。德米特里大人和我们说节日快乐时,费奥多尔大人通常都在一旁处理政务,我发誓,德米特里大人笑的时候,费奥多尔大人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场景可真让人高兴。”   德米特里后来还是回到了教堂,因为在途径某个乡村教堂时,里面的神父告诉他,“现在的大牧首仍然是德米特里大人,虽然他离开了,不过我们都相信,只要我们的忏悔足够虔诚,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所以他终究选择回来了。   或许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殚精竭虑地工作,但提供一些精神上的慰藉还是不难的。因此,德米特里每逢复活节和圣诞节就会回到教堂,跟人们说几句祝福的话,像是“上帝会保佑您”之类的,人们听了往往会很高兴。   他觉得就这样下去也很不错,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回到莫斯科的大教堂,费奥多尔也会陪着他,对方替他做了很多,包括那些曾让他无比痛苦和折磨的事,对方都能轻松完成——应该?总之,对方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任何难处,很多事情他还没听说,对方就已经解决了。   “全世界最厉害的费佳!”德米特里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地说道,“为什么这么厉害呢?”   “你说什么?”费奥多尔问道。   德米特里说话声音很轻,不怪对方没听清楚。   “我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德米特里放大了声音。   费奥多尔嘴角不明显地上扬,“有吗?”   “有!”德米特里无聊地在纸上画着圈圈,“太不可思议了——世界上居然有像你这样完美的人。”   费奥多尔不是第一次被夸,但德米特里直白的夸赞还是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钢笔,沉吟片刻,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你觉得我没有缺点吗?   想也知道,德米特里肯定会回答是。   有时候被过分的崇拜也是一种烦恼啊。费奥多尔如此想道,这下他工作都忍不住要分心了,他当然有缺点,德米特里却看不到。   “对了——”德米特里想到了某件事,问道,“欧洲那边还在打仗吗?”   “是啊,断断续续的打,经常一会儿打得激烈,一会儿又歇下去了,持续了好几年,处于一种薛定谔的战争时期。不过,我猜这种状态会以某种空前激烈的冲突结束。”   “战火会波及到我们吗?”   “也许吧,不过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托尔斯泰还在圣彼得堡,前几天他应该给你来信说了那边的情况?”   “他说,有他在,不用担心。大体上是平静的,不过他发现有外国的探子潜入了圣彼得堡,对方跑得太快没抓住,能让他追不上的,应该至少是个准超越者。”   “有说是哪国人吗?”   “像法国的。不过没有根据,只是猜测。”   .   作者有话要说:   想让费佳当总统[狗头][狗头]还想写个hp番外,德米小时候一直以为费佳是巫师,我想写德米和费佳一起穿到hp,某天家里突然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入学信。   德米:你果然是个巫师!   费佳:……   写到这里cp已经有点明朗了,一开始我在考虑托尔斯泰,但果然还是陀更有张力,不出意外cp就陀了,德米对陀的箭头太粗了,很难想象他跟别人在一起。 第53章   时间来到1996年, 异能战争再度燃起之时。在经过近十年若即若离的纷争后,终于迎来了冲突真正爆发的时刻。   收到战火重燃消息时,费奥多尔正在为德米特里庆祝十四岁生日, 德米特里在亲友们的祝福声中度过了他的第十四个生日,玛利亚太太给了他一个拥抱,其余所有人挨个上来抱他,然后跟他碰杯、喝酒。   毕竟是他的生日, 德米特里不免多喝了点,不过他自认为酒量已经有了进步, 在费奥多尔要替他拒绝酒精时, 他挥挥手选择继续喝, 结果就是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说梦话。   宴会结束后, 大家都走了, 托尔斯泰走前见德米特里这副模样,还有些担忧, 见费奥多尔过来,就不担心了, 落在最后一个离开了。   “……嘿嘿……德米特里!今天生日……”德米特里说着胡话,“……生日快乐!”   费奥多尔走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德米特里这么说。   他怔了下, 也回了句, “生日快乐。”   他之前忽悠德米特里自己跟德米特里同一天生日, 结果德米特里真信了, 一信就是十几年,每年过生日, 德米特里都会在宴会结束之后悄悄和他说生日快乐, 渐渐地, 他也就将这一天当做自己的生日了。   他不太喜欢热闹,不过德米特里喜欢,所以生日当天总是有亲友过来祝贺,德米特里会持续性地兴奋一天,然后酒醉后晕乎乎地栽过去,只能由他把德米特里送回房间,这次也是一样。   “米佳?”他试探性地喊了声,德米特里没有应,看起来是醉得彻底,脸朝下趴在桌子上,他试着把德米特里扶起来,就看到了对方闭着眼,脸颊绯红,嘴里嘟囔着什么。   “真是个醉鬼。”费奥多尔叹息,“一身的酒气……”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将这个醉鬼翻个面,找个舒服点的姿势把人抱起来。得亏他这几年没有像以前一样宅家,还是有锻炼的,不然他还真不一定抱得动德米特里这个只比他矮几厘米的男孩子。   德米特里醉倒后还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害得费奥多尔费了更多力气才把人送回去,外套都沾染了德米特里身上的葡萄酒气。说实话,他对酒精真的欣赏不来,奈何家里有个醉鬼。   他帮德米特里盖上被子,正想离开,晕乎乎的德米特里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摆,怎么都不肯松手。   “……松开,米佳,我要去睡觉了。”   “……不要。”   “……快点松开。”他只能再重复一遍。   “……不要。”德米特里醉糊涂了,迷迷糊糊地说道,“不要走……”   德米特里抓得死紧,费奥多尔拿他没办法,只能在床边坐下,指望着德米特里什么时候自己松手,结果德米特里半梦半醒间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梦话,看起来已经醉得彻底,唯独手攥得很紧。   ……算了。他又尝试了一遍,终究没法将衣服从德米特里的手中解救出来,索性坐在一边,独自思考些什么。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在德米特里的生日宴会之后,人们都散去了,家里静悄悄的,他们家里没有仆佣,所以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显得过分静谧,就连德米特里平缓的呼吸声也显得格外明显。   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除了德米特里小时候那次意外的分离,似乎没有再出现过什么波澜,算是一件好事,不过最近欧洲那边又出了幺蛾子,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那边打得厉害,又积攒了不少超越者,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对俄发起攻势……就像很多年的那次战争一样,使俄国满地疮痍,饿俘遍地。   回想起多年前的战争,费奥多尔还是记忆犹新,毕竟他就是在那段时间离开德米特里的,尽管并非出自他本意,德米特里还是因此受到了创伤,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掉进了乌烟瘴气的成年人的世界,当然会遍体鳞伤。   直到现在,德米特里看似与以前没有多大变化,梦里却总会试图抓住什么,喊着,不要走。   说到底都是因为那次分离。   所以还是要好好注意啊,关于欧洲的战事和德米特里的心理状态。他这么想着,看了一眼德米特里安静熟睡的侧颜,一时间有种世界都变得宁静的感觉。   .   宿醉醒后,德米特里感觉浑身轻快,飞快地换了身衣服之后就窜到了客厅,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意外的是,费奥多尔还没起,他试探着走到对方的房门外,轻轻敲了下门,结果指节只是稍微碰了下门,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   这可不是我自己推开的。我只是敲了下门!德米特里理直气壮地心想,我又没故意推门。   这么想着,他往里头看去,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费奥多尔已经出门了。   “……咦?”他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明明费奥多尔以前都不会这样,对方外出都会提前和他说一声,再不济也会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   他跑到客厅,茫然扫视一圈,最后在桌布的褶皱里发现了一张颜色接近的纸条,是费奥多尔留下的,上面写着,【我出去一趟,早餐在桌上】。   果然!德米特里心想,我就知道不会不告而别。   他在几个早点里挑挑拣拣,挑中了一个浇了金黄蜂蜜的糕点,尝了一口,就和看上去一样甜,是一品尝就会感觉幸福的味道。   刚吃完早餐,外边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是邮差来了。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邮差这种职业还是没有被淘汰,时常活跃在人们的生活中,现在邮差就准时送来了一封来自某个笔友的信。   偶然间,德米特里认识了一个笔友,对方说话很有意思,让人很乐意与其聊天。   比如,这回对方就在信中说,【……天气真好,我一看到外边蔚蓝的天空就想到了您。我此刻正在圣彼得堡,当年为了纪念圣彼得堡保卫战的雕像还立在城门口,我在这里喂了几只鸽子,它们都很友好地用头拱我的手,真是可亲可爱。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一件事——我买完鸽子饲料之后,便身无分文了!】   【……我倒是想去莫斯科看望您,可是没有钱。】   【……】   德米特里忍不住笑了,为这诙谐幽默的文字。他这个笔友时常在天南海北到处跑,前段日子还在南边,现在已经跑到西边的圣彼得堡了,对方总和他哭穷,不过很少接受他的接济。   “我不能总是借您的钱!人的惰性是很可怕的,我真怕我这回因为懒惰不想赚钱而借了您十卢布,好不容易还上了,下回就要忍不住借一百卢布了。”对方这么说着,听到他说不用还的时候整个人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但最后还是忍痛拒绝了,“什么?不用还?您在考验我的良心吗?请不要这样,我真的会上当的。”   他给对方写了封回信,内容是寻常的问候和聊天。收尾时,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最近欧洲有点动荡,您要注意安全。】   德米特里找出一个新信封,在上面写上【致安东·巴夫洛维奇·契诃夫】,再将信纸塞进去,只等邮差来收了。   费奥多尔中午就回来了,并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我可能要当选总统了。”   俄国在近年来已经在法律上明确废除了沙皇专制,不过因为前些年比较混乱,最高领导人职位是总统这个是今年才确定的,此前费奥多尔一直暗中掌控着俄国的政治。   从暗处转到明处,费奥多尔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渐渐习惯了,如果能达到目的,他不介意偶尔出现在阳光底下,况且他这些年也在人们心中树立了足够的威望,算是众望所归,他若是推脱,反而会让局面陷入新的混乱。   德米特里愣了下,就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费奥多尔回答,“我刚刚跟议会那帮大臣们商议过了,下午就要公开竞选总统。”   “这么快,”德米特里说道,“不过倒也没有太意外。”   “是吗?”费奥多尔笑了笑,拆穿了他,“可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我惊讶的只是进展这么快!”德米特里说道。   “主要是战争原因。”费奥多尔说道,“如果是和平时期,并不一定要很快上台一位首领,但到了战争时期,就必须得有一个明确的领袖了。”   “确定要打起来了?”   “是的。而且就在一个月内,我们的探子传回了可靠情报,在这期间随时可能有敌人突袭西部边境。”   “法国的吗?”德米特里想起了之前那个法国探子。   “哪个国家都有可能。欧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英国,法国,奥地利,德国……全都搅和在一起,局势乱成这样,我们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总之先做好准备吧。”   “你要走吗?”   “不,怎么会这么想?”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我暂时不会离开莫斯科。”   “我还以为你要去前线指挥战斗什么的。”   “显然,我不是当将军的料子。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交给将军们去做会更好,我没必要专门跑到危机四伏的前线去,风险太大了。”   “噢,我知道了。”得到了明确回答,德米特里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了许多。 第54章   “早餐不合胃口吗?”费奥多尔或许是看到桌上还剩了些早点, 便问。   “不……”德米特里回答,“其实还好,但我已经连着吃了两周的樱桃馅饼了, 今天不想再吃了。”   因为费奥多尔不擅厨艺,家里早餐都是由厨师做的,前两周的一天,他对厨师新研制的樱桃馅饼表示好评,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会有樱桃馅饼出现在餐桌上,一开始还好, 吃多了难免有点腻。   “那明天让厨师做点别的吧。”费奥多尔一边说着, 一边注意到德米特里把蜂蜜味的早点都吃掉了, 心道, 蜂蜜果然永不过时。德米特里小时候就喜欢吃蜂蜜味的面包, 长大了还是这样。   下午,果不其然, 费奥多尔在众大臣的力荐下当选了总统,然后就变得更忙碌了, 德米特里一天中能见到对方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早上起来时刚好碰面时对方会顺手帮他扎个头发,其余时间段几乎不大可能见到这位新任的总统先生。   德米特里一直以来都留着长头发, 这么长的头发偶尔会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一点小麻烦, 不过都无伤大雅, 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   生活还在继续, 虽然战火重燃,但对德米特里的影响不是太大, 因为曾经的经历, 现在他一想到战争, 就会下意识地紧绷起来,然后没由来地开始担忧,但只要他不刻意地去想那些东西,他的生活总体来说是轻松的,弥漫着只要随意拉拉大提琴,看看书,聊聊天就能度过的松弛氛围。   直到有一天,德米特里突然得知托尔斯泰的外祖父,沃尔康斯基公爵病重了,后者在很多年前就因为一次重伤留下了病根,从昏迷中苏醒后一直身体不太好,不过这些年也都活过来了,德米特里在礼拜时见过对方一面,那一次对方神采奕奕的,看起来很有精神,那时他以为对方还能活很久,没想到病重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沃尔康斯基公爵病重,按理来说,托尔斯泰作为亲孙子应该回去看望,但此时托尔斯泰人还作为国之重器的超越者正驻守在圣彼得堡,没法轻易离开,即使外祖父生了重病,也不能弃边境安危于不顾。   如果是普通人,亲人生病于情于理都是能够获得一段假期回家看望的,但托尔斯泰不一样,全俄国总共才几个超越者,几乎没人能顶替他的作用,万一他才回家见外祖父最后一面,敌人就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超越者的战略意义太重大了,只有托尔斯泰本人在圣彼得堡,才能确保边境安全,这么看来,他似乎只有将亲情置于大义之下,无可奈何地等着什么时候边境安定下来才能回外祖父的墓前看看了。   德米特里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踌躇了一会儿,就去找了费奥多尔。尽管他不具有托尔斯泰那样的威慑力,但他也是国际上认可的超越者,或许他能帮帮托尔斯泰,让这个年少的挚友能够回家见外祖父最后一面。   费奥多尔听了他的请求,搁下笔,像是有些惊讶似的,“谁告诉你的?”   德米特里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了,“我听说的,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   闻言,费奥多尔也没深究,但似乎也没有同意的打算,“嗯,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事情并不像你听说的那样严峻。那位公爵现在意识清醒,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托尔斯泰不必急着回来,德米特里当然也不必跑到那种地方去。   德米特里从费奥多尔的眼睛读出了几分决断,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虽然大多数事情上对方都不介意随他心意来,但这件事不一样,他要是替托尔斯泰去圣彼得堡,在托尔斯泰回归之前,都要承担起统帅的责任,若是敌军突然发起袭击,他可是要率先上战场的。   “……是真的。”费奥多尔以为他不信,无奈地加重了语气,“那位公爵是真的没什么大事。”   “好吧,我知道了。”德米特里闷闷地应了,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他知道只要这样对方就会分出些心思给他。果然,费奥多尔大半夜下班后,看见他屋里没关灯,还过来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见对方如此疲惫,德米特里的良心不由得痛了一下,心中愧疚,担心自己的表情暴露内心想法,只好掩饰般地低下头,装作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明天有时间。”费奥多尔说道,“之前不是想去看那个意大利钢琴家的表演吗?刚好明天就有一场表演,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   “好吧,”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原谅你了。”   “原谅我把你晾在一边?”费奥多尔开了个玩笑。   “不是。”   “那是什么?”   德米特里却不肯说了,只是叫他早点睡觉,明天要去看钢琴表演。等费奥多尔离开之后,他才心想,不是原谅你总把人晾在一边,而是原谅你总是不说真话。   完全是在骗人。他亲眼去看过了,沃尔康斯基公爵就是病重了,并且不是那种寻常的疾病,而是因为太老了,以至于被抽空了精气神,就连他的言灵也救不回来的衰老之症。   费奥多尔多半以为他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这事儿,并不完全肯定事情的真实性,因此便扯了谎忽悠他,却不知道他已经亲自去确认了。对方这些天太忙,不能如以往那样洞悉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显然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既然知道真实情况,他当然不会装作不知情。在他看来,对于一个真心待他的朋友所遇到的困难,只要他力所能及,那他就不能视而不见,如果他真的视而不见,他或许会为此歉疚终生。   他最后还是争取到了前往圣彼得堡的权利,费奥多尔望着他,眼神像是有些费解,大概也是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就想去圣彼得堡看望他的笔友了,不过一想到德米特里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好吧,看在你保证的份上。”费奥多尔揉了揉太阳穴,决定给德米特里一点身为大孩子的自由,并且在确保其人身安全的举措上象征性地问了下对方的意见,“但我会派人保护你,你觉得怎么样?”   “好!”德米特里料到他非要去的话费奥多尔会同意,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的工夫对方就答应了,连忙一口应下,就此开启了新的圣彼得堡之旅。   .   发觉德米特里微妙的异常之后,费奥多尔没有轻易忽略。他略微一想,就从家里的监控发现了纰漏,在德米特里找他的那天,德米特里消失了几个小时,算一下就是莫斯科到图拉州一个来回所需的时间,德米特里多半是去图拉州看望托尔斯泰的外祖父了,于是就明白德米特里知道他说谎的事了。   对于说谎这件事,他倒是没有多少悔意,因为他背负的罪孽里并不差这一件,更何况,倘若他真的有一天要死了,他也并不畏惧下地狱。   想到地狱和天堂,上帝和米佳,他难免在工作空隙出神了一会儿,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终于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为这毫无意义的发散和想象。   既然察觉了德米特里找借口要去圣彼得堡的真实用意,干脆顺便也让托尔斯泰回来一趟,没必要让德米特里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德米特里思来想去半天,多半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他软磨硬泡,实在是磨人,如果他没有无论如何也要拒绝,甚至不惜与德米特里十天半个月不说话的决心,那他大概是拗不过对方的。   德米特里很快和托尔斯泰互换了位置,当托尔斯泰到莫斯科的时候,他也差不多到圣彼得堡了。他先跟托尔斯泰的亲卫兵见了面,随后到专为自己安排的住处看了一圈,本以为自己还要处理一些事务,卫兵却告诉他,“您休息就好了,有人会帮您处理妥当的。”   这话一出,德米特里就知道是谁帮自己处理妥当了。临走前费奥多尔塞给他几个下属,让他有什么麻烦就跟那几个下属说,他们会帮他解决。   德米特里在托尔斯泰生活的地方逛了逛,士兵们一看见他的外貌特征,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正在看他们训练,都露出了腼腆的笑,态度十分友善,训兵的军官原本正要呵斥莫名微笑的士兵,余光发现他来了,呵斥声还没出口就刹住了,严厉的表情出现了突兀的变化,也跟着露出一个类似的和善笑容。   对德米特里来说,圣彼得堡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地方,他很久以前就在报纸上见过有关圣彼得堡的种种,撰写新闻的人将这里称为“俄国最坚固的堡垒”,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远赴这里,其中大部分人要么落下残疾,要么化为枯骨,只有极少数仍然坚守阵地。   听说这儿的士兵就算从战场上活下来了,通常也不会选择回到家乡,而是为了防范敌军突袭而长期驻扎在这里。   德米特里在一旁看士兵们训练,就会由衷地感到钦佩,他们都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战士,任何一个因为他们而得到平静生活的俄国人都应该感谢并歌颂他们的功绩。   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他在心里说,当一个年轻的士兵壮着胆子上来跟他搭话时,他将这话说了出来,对方非常喜悦,红着脸和他道谢。   “是我应该谢谢您,”他说,“感谢您的勇敢。全俄国都会谢谢您和您的战友。”   他望着对方脸上浅浅的雀斑,想起了某个过世的故人,对方也有类似的雀斑,以至于他忍不住心想,有雀斑的人似乎都是如此善良和可亲。   对方受宠若惊,像是喝高了似的,仿佛踩在云朵上一样,脚步都有些飘忽了,回到战士堆里后表情晕乎乎的,半晌才复述出他跟德米特里的对话,大家听了都兴高采烈,一个劲地跟他确认,“德米特里大人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德米特里只觉得他们真是一群可爱的人。跟卫兵报备之后,他去了笔友契诃夫跟他提到过的纪念雕像,就在圣彼得堡最大的广场中间,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精致逼真的群像浮雕,穿着军装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在战火里屹立不倒。   浮雕前面的地上还有一块凸起,上面是与浮雕有关的历史,而这历史恰好是德米特里亲历过的近代史。只见上面写着:   【公元1982~1986年间,俄德爆发战争,以圣彼得堡为主要交战地。期间死伤无数,为了纪念和歌颂战死在圣彼得堡战场的一百二十九万名战士,著名雕刻家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沃尔科夫花费半年时间创作了此处浮雕。】   【愿他们的魂灵上天堂!】   惊人的死伤数字,而这仅仅是战死在圣彼得堡的士兵数量,战争在俄国收割的人命远不止这些,因为战场并不只有圣彼得堡一处。   德米特里目光在其上久久停留,直到一只鸽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才回过神来,侧过头看向那只鸽子,说道,“差点忘了,我是来看望契诃夫的,让我想想,他住在哪儿来着……” 第55章   1985年的秋天, 隶属法国的异能者保罗·魏尔伦曾短暂地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按照上头给他分配的任务,他需要在圣彼得堡探听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情报, 从此开启了谍报员生涯。   他第一次到西伯利亚时,不过十二岁,正是不容易引起他人警惕的稚嫩年纪。那时候俄罗斯还笼罩在战乱的阴霾之下,他为了获取情报, 不小心惊动了驻守圣彼得堡的超越者托尔斯泰,对方一眼就看出了他是外国探子, 差点将他当场杀死, 多亏特殊的空间异能救了他。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之后, 魏尔伦虽然因祸得福, 在生死关头突破成了准超越者, 但自那之后他便不怎么愿意前往俄罗斯了,在他看来, 那地方不光寒冷彻骨,而且十分危险, 在他有把握能从托尔斯泰手下全身而退之前,他都不会考虑去俄罗斯执行任务了。   然而,去不去俄罗斯却不是他能决定的。因为某些缘故, 他签下了为法国效力的卖身契, 上头遗憾地告诉他, 现在人手紧缺, 有空闲的人只有他一个,因此他必须去一趟圣彼得堡。   于是, 在1996年, 同样是个秋天, 他再次踏上了圣彼得堡的土地,并且在咖啡厅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   “来一杯美式,不加冰。”他走进路边一家咖啡厅,用俄语对店员说道。   店内人很少,零星几个人都坐在不同的桌子,冷冷清清的,很符合他对俄国的一贯印象,天气很冷,人也很冷,不爱扎堆,他得穿得厚些,才不至于被这里的冰雪冻得感冒。   如果不是为了探听情报,以他的性格大概不会选择和人搭话,不过既然成为了谍报员,就要有相应的职业素养,所以他扫视店内一圈,就选定了一个人,将其作为打听消息的来源。裙6⑻寺钯⑧⑸⒈㈤六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唔?”对方放下杯子,“可以。”   “方便和您聊聊天吗?”他装作一个健谈的外地人,“我还是头一回到这里来呢。”   “当然。”对方意外的很好说话,“您想聊什么?”   “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游览的地方吗?我想到处看看,顺便给亲友们带些伴手礼——像是本地特产什么的。”   “或许那边的纪念雕像是个好去处,我刚巧从那边过来,有很多鸽子,如果您运气好的话,它们说不定会愿意站在您肩膀上,配合您拍张照片。”对方注意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说道。   魏尔伦接受了对方的建议,本想再套些话,但对方的目光却转移到了某个刚走进店的人,并打了声招呼,“契诃夫!这里!”   那个被称为契诃夫的人戴着一顶棕色的圆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胳膊下夹着张报纸,口袋里似乎还插着几支笔,模样俊秀,若是没有披着那件成熟的风衣,看起来就像个学生。   “……抱歉,我来迟了!原谅我,我刚从编辑手下逃出来,他差点杀了我……”   “没关系,我才刚坐了一会儿……”   魏尔伦觉得没有套取情报的余地,便识趣地自己离开了。   契诃夫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杯红茶,“……您知道吗?我昨天遭遇了那件事——每个作家都会害怕的事!我的编辑跑到我家里来催稿了,就因为我上个月没有将稿子按时寄过去!为了不放您鸽子,我不得不临时编了些情节塞进原本的框架里,奋笔疾书了一夜,才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那听起来真吓人。”   “确实,我今天早上一打开门,就看到编辑坐在我家门口的阶梯上,我当时以为他冻死了!可仔细一瞧,就发现他只是外套结了霜,乍一看像个人形冰雕。我问他为什么不敲门,他就说担心影响我写作——我都不敢告诉他,我整夜在写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文字,而是通篇的流水账!”   “但他总会看到您交上去的稿子……他会不会让您重写一遍?您要不早做准备?”   “这倒是没事,只要您不和他打报告,我就算只写了点琐碎日常,他也会从寻常的字眼里联想出我完全没想过的深长意味,”契诃夫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点愉快,“以前我会觉得有点苦恼,因为他有时会曲解我的意思,但现在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将他打发走了,并且不会因此衍生出其他恼人的问题——我简直想不到现在有哪里是不好的!”   “的确,”德米特里赞同地说道,“天气很好,虽然没有什么阳光,但也没有大风和雨雪,而且这家店的饮品味道也不错。我到这里来,您又刚好能腾出空,原本我还担心会不会给您造成什么烦恼呢。”   “不不,没有烦恼,其实我只是有点惊讶,不过比起惊讶,我更多的是喜悦,我的朋友特意来圣彼得堡看望我了,这怎么能说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至于赶稿,其实您不来,我也迟早要写完的,没什么影响。”   契诃夫实在是个热情又会说话的人,德米特里和他聊了几句,感觉自己也被感染了,话变多了起来。   “我之前就听你说过写作上的事,你是个全职作家,是不是?”德米特里换了个称呼,而契诃夫也跟着一起换了,将“您”换成更亲近的“你”。   “我希望我是,但很遗憾,我不是专门干这个的。我的本职是医生,现在靠写文挣点钱,但我的小说都很短,所以没法靠这个挣大钱——”契诃夫开了个玩笑,“偶尔我也会羡慕那些能将小说写得很长的人,因为我做不到,我顶多写个几万字便完结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如何扩大篇幅。”   “精炼也不是什么坏事。报纸上刊登的是你的小说吗?”德米特里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报纸,那是契诃夫带过来的,对方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变色龙……”   “是的,这是我前段时间写的,为了解燃眉之急,我不得不飞速写完了这个短篇,接着,报社给了我相应的稿费,不过现在已经一分不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的契诃夫也是个很有趣的人,各种搞笑缺钱名言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过[狗头] 第56章   “在我看来, 他们应该给你更多稿费。”德米特里仔细地看完了对方的小说,这么说道。   “我真高兴你这么评价。”契诃夫秒懂了德米特里的夸赞,“我的编辑也这么说, 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因为我连出诊都不收患者的钱,稿酬少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不至于饿死。”   德米特里立刻明白了契诃夫为什么不收患者的钱, 他对本国的国情也算有些了解,自然知晓这个国家有很多人是看不起病的, 得是小有积蓄的家庭才看得起医生, 契诃夫是考了证的专业医生, 若是正常收费, 大部分人都不会找他看病了, 他是为了帮助他人才这样做,也难怪他总和德米特里哭穷, 又不想着努力工作去挣钱了——他要是再接待些病人,恐怕都要自掏腰包买药买到破产了。   真是个高尚的人, 德米特里有些感慨,便说,“您这样的人, 理应赚大钱才对。”   “不, 不要这样叫我, ”契诃夫说道,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高尚的事——这个世界上比我有道德的好人多了去了。”   “但这不代表善行不值得尊敬。上帝在衡量谁该上天堂时,也不会按照善行高低进行排名, ”德米特里开了个玩笑, “反正都是要上天堂的。”   “是啊, ”这话引起了契诃夫的共鸣,“我们都相信做好事是会上天堂的。”   .   契诃夫看起来是个年轻人,实际上已经快三十岁了,德米特里和他出去散步,没走几步,就有几只鸽子往德米特里肩上飞,因为德米特里肩上站不下那么多只鸽子,鸽子们还互相啄了几下,叽叽喳喳的样子,像是在为谁亲近德米特里而争吵。   看得契诃夫目瞪口呆,有些羡慕地说道,“它们只在我手里有鸟粮时理会我。”   “我之前多喂了它们一些粮食,它们或许是因为这个记住我了。”德米特里说道。其实他只是天生招小动物喜欢,尤其是鸟类,不过这么说也不算说谎,还能让契诃夫舒服一些,他便不吝于多引导几句。   契诃夫一听,鸽子们不是看人下菜碟,立刻高兴了起来,“那我得多攒几个卢布,下次一口气多喂点,好让它们记住我。”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了契诃夫先前在信里提到过的雕像,德米特里盯着浮雕上某个人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额外多提醒了一句,“最近可不太平,你要注意安全。”   契诃夫像是早已察觉似的,闻言便道,“我知道……又要打仗了。”他耸了耸肩,“不过大概不会造成多年前那么惨烈的后果。”他望着地面凸起那一块刻字的伤亡人数,显然也是那次战争的亲历者。   “是啊,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德米特里说道。最起码和以前不一样,他们这回不需要担心圣彼得堡被攻破了,而且他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仿徨地看着一切发生的小孩子了。   跟契诃夫道别后,德米特里回到了军营,卫兵在门口等着他,估计是怕他迷路,见到他的那一刻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出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就收到了一封来自莫斯科的信,附带有一个包裹。   那信是费奥多尔寄来的,内容很平常,也是对方惯用的口吻。   【你最喜欢的那条红色发带落在洗手台上了,我本想提醒你,但是你走太快了,我记得你原本说是八点走,结果我七点刚腾出空,就发现你已经走了。我猜你大概还要用这发带,于是让人一起送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衣服,气象台那边说圣彼得堡近几天要大降温,说不定会有特大风雪,记得加衣服,别感冒了。】   【一切安好。】   德米特里在包裹里找到了一根发带,那根发带不是他在索科洛夫的旅馆附近买的,过了这么多年,尽管他有好好爱惜,但那根发带也早已到了它的使用寿命,如今已经褪了色,旧得不成样子了,被他放在盒子里保管,后来他又买了一根类似的发带,也就是他现在手上的这根。   “真细心。”德米特里嘀嘀咕咕,写了封回信。   【我知道了,莫斯科现在也很冷,虽然知道你会注意,但我还是要说,要记得加衣服。】   【对啦,我走之前忘记找你帮忙了,你好久没帮我掐羽管了!我发现一件事,我记性变得很坏,这种事情也给忘了,以至于我现在不得不忍耐,直到回莫斯科的那天——】   【除了这个,一切安好。】   家养鹦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帮忙掐羽管,野外鸟类关系好的会互相掐羽管,但德米特里是家养鸟,显然不可能随便在外面找只鸽子帮他掐羽管,因为关系还没好到那地步,而且他也不会在外面那么放松——掐羽管可是很私人的事!比起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变成鹦鹉找其他鸟帮忙,他还是更愿意爪子朝天躺在费奥多尔大腿上等着对方帮自己掐羽管。   对于鸟类来说,掐羽管是很舒服的事,德米特里觉得这就跟人类按摩差不多,只不过要更加亲密。   费奥多尔没多久就收到了德米特里的回信,心道,确实,他好久没给德米特里掐羽管了。   他第一次给德米特里掐羽管的时候有点把握不好力道,把德米特里弄痛了,生气地轻啄他的手,不过后来次数多了就渐渐上手了,颇有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德米特里两岁之前都不怎么需要掐羽管,后面突然有一年换羽期长出了一些空羽管,在灰色的羽毛里格外显眼,又不太美观,于是他就试探着帮忙掐羽管,德米特里当时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得出来非常享受。   有时他也会觉得养鸟是件有趣的事,很少有什么能像这件事一样,让他做了十几年仍不觉得厌倦。   .   自从在咖啡厅偶遇一个外地人之后,德米特里又无意间见过对方一次,对方自称奥地利人,德米特里好奇地问对方维也纳是个怎样的地方,对方给出的回答很符合他对维也纳的印象,“哪怕街头都随处可见表演——小提琴,钢琴,什么乐器都有。”   “我曾经还想过要去维也纳学大提琴呢。”德米特里说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挺想去维也纳的,不过现状不允许我出远门。”   “早晚会有机会的。”对方笑了笑,“对了,我是保罗,还没问过您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大众,没什么不能说的,说不定他取个化名,会比他的真名更像真名。   “我叫德米特里,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德米特里说道,按理来说,他应该优先介绍姓氏,但他的姓氏属实不多见,在整个俄国都具有标志性,因此还是直接说名字更妥当。   “您要往教堂去吗?我也是,我正要去这里的教堂看看。大家都很尊敬这儿的大牧首大人,我也想瞧瞧被那位大牧首大人熏陶的教堂是什么样子。”   “或许跟普通的教堂没什么两样。顶多只是民族建筑风格的差异。”德米特里实话实说。   “您可不能这么说,那位大牧首还是不一样的。”对方看起来比德米特里这个本地人还要尊敬大牧首,搞得德米特里都有点紧张了,担忧对方看到平平无奇的教堂时会不会失望,好在对方表现得十分正常,硬是逮着普普通通的地方夸了几句,“您看,这棵树修建成这样,都是为了方便鸟儿休憩,展现了上帝的仁慈。”   “……你说得对。”德米特里只好应付道。恰巧他看到这儿的神父走过来,神父基本上都认识他,那名神父第一眼看到他时,还震惊地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敢走过来。   “您……”   “您好。”担心神父暴露自己的身份,德米特里打断了对方,率先说道,“能为我讲解一下圣经吗?”   “当……当然!”神父仿佛蒙受恩惠一样,十分喜悦。   魏尔伦没有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兀自在附近走了走,等他逛了一圈回来,那名神父还在容光焕发地跟德米特里说着什么。   魏尔伦盯着德米特里看了一会儿,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努力去想,却因为德米特里方才表露出的某种倾向与真相失之交臂了,德米特里刚才跟他谈话,话语间对他们的大牧首没有什么尊敬,再加上他平时不关注这些宗教上的事,自然也就没法将德米特里和大牧首联系起来了。   魏尔伦在圣彼得堡没打探到太多有用的消息,只是了解了一下当地的情况,兴致缺缺地听了一耳朵圣经,还得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只不过神父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便也不乐意为他讲解圣经了,找了个由头便拂袖而去了。   他本以为这回任务大概是要空手而归,结果上头忽然派线人给他传话,某天在门缝下发现了一张空白纸条,他用某种手段处理了一下,纸条上就慢慢浮现出了文字:   【想办法找到托尔斯泰不在圣彼得堡的证据。】   他攥紧了纸条,感觉风雨欲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没啥灵感,卡文卡到爆,只能先改成隔日更了[爆哭] 第57章   在圣彼得堡的日子风平浪静。   今年的初雪来得不早不晚, 差不多十月份的时候,德米特里早晨出门就能看见细细的飘雪,不过气温还不算太低, 还没到只能蜷缩在壁炉边取暖的严冬。   因为托尔斯泰的外祖父还吊着一口气,所以托尔斯泰如今还待在图拉州,前两天他还跟德米特里来信说了最近的情况,顺便寄了一些礼物过来。   某天早晨, 德米特里去附近的咖啡厅拿预定的热牛奶的路上,又一次遇见了那个来自奥地利的游客, 对方戴着厚厚的围巾, 站在咖啡店的屋檐下, 灰绿色的眼睛望着缓慢落下的雪花, 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久不见。”德米特里打了个招呼, “保罗。”   “……好久不见。”对方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逐渐聚焦在他身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的眼神似乎与上次不太一样, 变得复杂了许多,“德米特里先生,您要去咖啡店么?”   “是的, 我正要去拿我提前订好的饮品, 呼, 说实话, 今天真有点冷,如果不是因为要去拿热牛奶的话, 我大概不会出门。”德米特里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冷意, 他习惯了低温, 掉以轻心地穿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造成的结果就是浑身凉飕飕。   “您的牛奶还没好吗?我看您等了有一会儿了。”   “是的,因为我订了五十份热牛奶,店主大概要因此忙活半天了。”   “这么多?您一个人怎么拿?”   德米特里笑了下,“总会有办法的。”   他是为那些早起晨练的士兵们订的牛奶,在转凉的时节,他们也许会喜欢这个小惊喜。他跟军官们说好了,接下来这些天他都会订牛奶,让士兵们轮流来领,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喝到。   “您笑起来真暖和……不,我的意思是,您的笑容让人感觉很暖和。”   “是吗?他们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你也这么觉得。”德米特里笑着看向对方,“这样我笑起来就不会有负担了。”   “负担?”   “我们这里有一句谚语,大意是,无故的发笑是傻蛋的标志。”德米特里说道,“我可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笑容,却在心里想,这家伙看起来真是个傻瓜——那样也太难堪啦。”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第一次见面时你不笑。”对方顿了顿,又道,“对了,其实你笑起来一点都不傻,我想,没人会觉得你是个傻蛋的。”   德米特里愣了下,“谢谢。其实你笑起来也不傻,话说奥地利也有这种不笑的风俗吗?”   魏尔伦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德米特里是在说自己不爱笑的事。的确,虽然他在执行任务时会装作健谈外向的样子,但他本质上并不是个善于社交的人,因而总是板着脸,直到今天在咖啡店偶遇,才露出第一个笑。   “不,只是我个人习惯而已。我的老师也说我是个木头,总是木着一张脸,没人会喜欢,但我改不过来。”魏尔伦说道,“笑脸迎人还是太难了。”   “你老师一定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德米特里表情有些惊诧,“我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啊。你第一次跟我搭话时,我就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外国人,外表整洁,衣着妥帖,言辞也很有礼貌……”   “……”   “您害羞了吗?”   “……不,我只是不习惯听到有人这样夸我。如果不是你我没有利益联系的话,我都要以为你有求于我了。”   “真的吗?”德米特里状似不信,在看到店主将袋装牛奶都装进纸箱后,就作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不过我现在真的要有求于您了。您看……这儿有这么多牛奶,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俄国人……”   “……好吧。”魏尔伦纠结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临走前帮个小忙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上帝会保佑您的!为您的善举。”德米特里高兴地说道,他在前面领路,魏尔伦在抱起装着五十份袋装牛奶的纸箱子跟在他后边。   这段路并不长,军营的门卫一见到德米特里朝他招手,立刻就开了门,也没问后面的魏尔伦是谁,在他看来,与德米特里相关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再见!”魏尔伦要走时,德米特里冲他挥了挥手,还往他手里塞了一袋热牛奶,“暖手。店主不小心多放了一袋。”   “谢谢。”   .   魏尔伦很快就离开了圣彼得堡,通过港口附近停泊的轮船。圣彼得堡临波罗的海,海运很发达,魏尔伦来时便是乘船,离开也是一样。   他走进船舱时,手里还在摆弄着他的那架相机,里面储存了一些照片,他拍了些无关紧要的动物和风景,比如鸽子和纪念雕像,也拍了几张重要的人,比如他一开始并未认出的俄国大牧首,现在他知道对方是谁了,不过对方大概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个,他的眼神停滞了一瞬,在摆弄相机时不小心按到了某个按键,几张照片就一股脑地倒出来了,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打量,照片是刚打印出来的,还残余着温热,照片里的人在刚才还和他笑着说了几句话,对方绝对想不到他与他搭话是别有目的。   “……上帝啊。”他自言自语道,“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如果他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就好了,那他就不会因为利用了某人的信任而感到煎熬,可偏偏他是个正常人,或许他看上去木了点,但也绝非没有良知。   “……上帝啊,我担忧您责怪我。”因为我利用了您的代行者。或许曾经我对他的身份不以为然,但在见过他之后,我便不奇怪您会将他任命为您的代行者了。   “我遵从您的旨意。现在,我将抛一枚硬币,如果它落下来是正面,我就装作任务失败,没有得到托尔斯泰不在圣彼得堡,以及大牧首私下里到达圣彼得堡的证据;而如果硬币是反面,我就会将证据尽数呈上。”   “我遵从您的旨意。”他又重复了一遍,闭着眼将硬币上抛、接住,用另一只手捂住,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松开手。   是正面。   上帝已经降下了旨意……既然如此,他当然只能照做了。   “好吧,既然是您所希望的。”魏尔伦如释重负地说道,“我会照做的。”   如他所料,上头知道他空手而归之后,十分失望,并且给了他降职降薪的惩罚,看似不重,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异能者来说已经是重罚,或许接下来迎接他的还会有一阵子的冷遇,不过他并不在意。   甚至,在他知道因为上头不确定托尔斯泰的动向而选择按兵不动后,他还松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战争。尽管自身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小卒子,但他至少可以说,他在做着一切与战争相关的工作时,都是不情愿的,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得不做。   只不过他松口气的还是太早了,就在他为战争尚未完全爆发而暗自庆幸时,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出现了。彼时他刚回到法兰西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去探望一下他的老师,就有人告诉了他一个重磅消息。   “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现在回来,怕是还没休息几天,就要重新投入工作了。”同事对他说。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对方挑了挑眉,“我们跟俄国开战了。你刚去过那里吧?严寒的西伯利亚!我真不乐意到那儿去,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跑到那边去打仗——虽然他们只有两个超越者,乍一听比英国好对付,但是真的太冷了,零下二三十度都是常态——那么冷的天,沙龙都开不了,会无聊死的。”   “为什么突然开战?”   “为了履行同盟的义务。德国出兵了,所以我们也得一块儿出力,顺带一提,这回说不定还会跟托尔斯泰正面对上,听说他的【战争与和平】很厉害,十多年前的圣彼得堡保卫战就因为他一个人赢了。”   “……上头有说人员调动吗?”   “都发邮箱里了。你看看你的邮箱?”   他看了一眼邮箱,还真有消息。   “怎么说?”同事凑过来看,他直接把对方推开了,惹得对方不满地说道,“就看一眼,不会掉块肉的。不过,看你这臭脸,应该是第一批去西伯利亚的?真可惜,到手的假期凭空消失了。”本来任务结束应该能休息一段时间。   “……”他没打算理会对方,步履匆匆,正要去找人问问情况,可对方却在后面大声喊道,“魏尔伦!拜托,我们可是要一起去西伯利亚的,我也是第一批的,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吗?”   他脚步一顿,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只丢下一句,“我有急事。”   “……”可恶的家伙。同事瞪着他的背影,心想,难怪至今单身。   . 第58章   因为时常给晨练的士兵送热牛奶, 德米特里和大部分士兵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最开始大家对他只有对大牧首的尊敬和爱戴,现在却多了亲近和喜爱, 偶尔有人在外面碰见他,也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   某天晚上,士兵们难得放了假,聚在一起搭了个大帐篷, 在帐篷下弄了个篝火,都围在篝火边上烤火聊天, 德米特里散步过来时, 就看到帐篷顶上积了薄雪, 帐篷里传出热闹的声音, 让他也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 却不料刚好有人出来,一看到他就眼睛一亮, “德米特里大人!”   那人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他们纷纷从帐篷里探出了脑袋,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露出了相似的笑容,“您来得真巧!我们在举行篝火派对呢!现在正在抽签唱歌环节!”   抽签唱歌?德米特里立刻就想起了托尔斯泰曾和他提过的,士兵们起哄让他唱歌的事, 他唱的那首歌德米特里还有点印象, 叫做《我亲爱的德米特里》。   “您要来试试吗?抽到【唱】的人要一起唱歌!”有人大着胆子凑上来, 将抽签箱子递到了他面前, “随便什么歌都行!”   德米特里不是个扫兴的人,见他们都正在兴头上, 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还是没忍心拒绝。   “好。”德米特里随手抽了一张, 定睛一看,纸条上写着,【唱】。   他向士兵们展示了结果,“是要合唱吗?你们决定吧。”   “是的!”士兵们见状,都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大概是在讨论唱什么歌,没多久,他们就推举了一个代表出来,告诉德米特里,“我们决定唱《我亲爱的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我伴奏吧,我去找乐器店借一把大提琴来。”   气氛十分热烈,德米特里的配合让这场篝火聚会走向了最高潮,抽到【唱】的人都愿赌服输,尽管他们中不是所有人都懂音律,但都卖力地扯着嗓子唱,大体听得出是什么歌。而德米特里就坐在一旁,就像他很多年前在教堂为唱诗班伴奏时那样,坐在凳子上拉大提琴。   唱歌环节结束后,聚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人上来和德米特里搭话,顺势聊起了天。   “我以前听托尔斯泰大人唱过这首歌!那时候这帮小伙子都还是小娃娃哩,现在他们也都学会这首歌啦。”有个四五十岁的士兵笑嘻嘻地对德米特里说,这个年纪的士兵都是老兵了,是圣彼得堡保卫战遗留下来的。   “是吗?他也跟我提过这个。”   “当时是我出的主意!我跟战友们说,战前那天一起怂恿托尔斯泰大人,他肯定会答应的,结果他真的答应了!现在想起来还和做梦一样!一向严厉的大将军居然答应唱歌了,还唱的很好听!”   “听起来关系真好。”   “是的,托尔斯泰大人对我们很好。虽然那时候死了不少人,但是他对我们的家属的待遇是没得说的,我当时只是失联了两天,妻子后来就告诉我她在那两天已经收到了阵亡抚恤,好大一笔钱呢,我想把钱让给其他真的阵亡了的战友,但托尔斯泰大人没收,那笔钱最后还是放在我这儿,我一直没用。您看,这是我妻子的照片!一般人我不给他看。”   “真漂亮。”德米特里看着黑白相片里的女人,夸了一句。   “唔,拿错了,这是我女儿!这才是我妻子。”   “都一样漂亮。”   “哈哈!”士兵被夸得高兴,“不过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们了,听说去年我女儿的孩子已经五岁啦,我当外公了。”   ……   聊着聊着,大家都聊起了家里人,有人开了个头,后面就都抢着给德米特里看他们家人的照片,德米特里都有点看不过来了,只好挨个看,可算是应付过去了。聊到家人,当然要说几句吉利话,德米特里就挨个祝福他们,“上帝保佑你们和家人一生顺遂。”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他们是真的相信德米特里言出法随。   “那您的家人怎么样?”忽然有人说了句,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也找不到是谁说的这话。   “我?”德米特里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虽然他的家人身份比较特殊,但要拿出来说也不是不行,他想了想,便说,“我只有一个家人,你们都认识他,现在他在莫斯科,应该过得还不错,我刚从新闻上看到他了,气色挺好的。”   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他平时怎么样?就是很平常的那种……会帮我掖被子,扎头发……”德米特里举了几个例子,“他几乎什么都帮我做。他对我超级好,就是那种很难形容的好,世界上没有谁会比他更爱我了。”   人们发现德米特里聊起家人也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顿时聊的更欢快了。   “费奥多尔大人好像只对着您笑,平时他都不怎么笑的。”   “没有吧,其实他私底下经常笑的,只是在电视上不好微笑。”因为微笑就会使得严肃场合不够严肃。由于担心别人以为费奥多尔是个过于严厉的人,德米特里连忙解释道,“平时他很随和的。”   “我知道,费奥多尔大人肯定是个好人!他为我们这种小人物做了太多事啦,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   聊天还在继续,德米特里自觉帮费佳在别人面前营造了良好的形象,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跟对方写信说这件事,也好邀功了。   就在德米特里打算回去时,忽然看见夜空中划过一道亮光,像流星一样,只不过停留的时间比较长,足足有好几秒。   “闪光弹?”   下一刻,如沃尔康斯基公爵受袭的场景复刻了,一颗炸弹落在军营中间,距离德米特里不过五十米的位置,德米特里甚至清晰地看到空中有一架小巧的军用无人机,就是这架无人机投掷了炸弹。   !!   千钧一发之际,德米特里飞快地使用了自己的言灵能力,让这颗落在自己面前的炸弹不要爆炸。但炸弹还在接连不断地被投放下来,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是敌袭!警戒!”   次日,德国率先挑起战争的新闻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圣彼得堡,并在短短半小时后传到了莫斯科,很快全国都知道了。   德米特里作为圣彼得堡唯一的超越者,当仁不让地率先上了战场,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在对上敌国的超越者时也不落下风。   该文取自Q圈(七O酒肆六三七三0)   他没有专门训练过体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毫不夸张,但他的战斗力本就不在于体术上,而是在异能上。   国际上认可他是超越者,主要是因为他的异能达到了某个阈值,因而凌驾于大部分异能者,在最初,对超越者的评定只与异能阈值有关,不过后来就加了一条,还得有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强大战斗力,才能被称为超越者,德米特里只通过了异能阈值的判定,至于后者,没人有资格要求他展示异能,也就无人知晓他是否具有那种强大的战力了。   德米特里的异能为【复活】,在最开始,【复活】的作用是让死人复生,但现在它的效用变了,变成将有罪之人罚进地狱,也就是杀死罪人,又因为在教义中人生而有罪,所有人都是罪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能够无条件置人于死地的强大异能。   军队开始交战之前,敌军的统帅,一名超越者向德米特里发起了战斗邀请。   与久负盛名的托尔斯泰不同,身为大牧首的德米特里虽然很有声望,但战斗力多半不怎么样——这是敌军认为的。   为了守护圣彼得堡,德米特里选择了应战。在看到敌军统帅的第一眼,他就明白,胜负已分。起聆灸寺陸衫七衫邻   对方同样是一个人。只要是人,他就能对付。   “我不想杀您。”德米特里无奈地说道,“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想阻止战争,趁着还没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赶紧收兵吧。”   “先生,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与您决斗。”对方彬彬有礼,还特意用了俄语。   “……”德米特里望着对方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几分决意,显然,尽管他已经提醒了,但对方还是不以为意,非要和他打一场才肯罢休。   “但决斗向来是你死我活的事。我真的不想杀人,也不想将谁罚进地狱。”德米特里重复了一遍,“您确定吗?”   “不用多说了。”对方完全没当回事,“我曾在十几年前来过这片土地,那时我太弱小,所以失败了,但现在我会夺回属于我的荣誉和胜利。”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明白对方曾在圣彼得堡保卫战中扮演邪恶的一方。就在对方以为他要不战而逃的时候,他说,“那么,来吧。”   “我答应您的要求。”他轻轻地说道,“现在,下地狱吧。”   他的异能替他处决了对方,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锁链缠上了对方的手脚,将对方拖进了地狱,而对方在这一规则级别的异能手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惩罚的降临,再怎么后悔都于事无补。   “……再见。”   他很久都没有使用过异能了,冷不丁看到这样的场景,心情多少有些沉重。不过一想到他可以用这短暂的不快换取接下来的和平,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   “什么意思?这话是说,我们刚来到这鬼地方,仗就打完了,我们现在只能打道回府?”   “是的,已经停战了……”   “这难道不是戏弄?真让人火大。”同事跟魏尔伦抱怨道,“真是可恶,我以为我们能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呢,最起码能攒点资历,可结果我什么都没捞到!”   “我从没答应和你一伙。”魏尔伦冷淡地说道。   “你这家伙也是让人火大得很。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自个儿玩去吧!”同事生气地走了。   魏尔伦也不理会,低头查看停战的相关情报。   “……有证据表明,俄国超越者正面击败并杀死了德国超越者,其名为德米特里……”   “……德、法宣布停战,并签署协议。”   “……”   “真厉害。”魏尔伦心想,“果然,上帝的旨意是不会错的,上帝想要和平,和平就会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小心忘了榜单有更新字数要求,进黑名单了,后面三周没榜,那就随缘更吧,等黑名单结束恢复随榜更 chapter59   就在停战的当天,德米特里就这件事给费奥多尔写了封信。   【亲爱的费佳:】   【我大概在三天后会回到莫斯科,那个挑起战争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   德米特里写到这里,笔尖一顿,费奥多尔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自己还在信里这么写,是不是多此一举。如果是平时,德米特里或许会换张新的信纸,然后重新开始写,但现在德米特里不是很想动。   大抵是因为心情不好吧,也因为他杀死了一个人,用他的异能。   尽管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杀人从来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事。   钢笔笔尖在纸面上一顿,就洇出了深色的墨迹,德米特里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没了写信的心情,迫切地想要和亲近的人诉说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此时他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德米特里正准备起身出去干点什么事,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那声音一开始很模糊,让人听不太清,德米特里心里抱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希望会是他想念的那个人,但等到对方的声音渐渐靠近,德米特里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一个小兵。   德米特里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问,“怎么啦?”   对方像是有点惊讶德米特里还记得他的名字似的,愣了一下,才说,“有人找您。”   德米特里也跟着愣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脸上渐渐浮现一种喜悦,然后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他害怕是自己想多了。   “谁啊?”德米特里问道。   “您去了就知道了。”士兵笑了笑,这一抹笑容在德米特里眼里显得格外和煦,让人感到温暖,或许是因为德米特里也猜到那个人是谁了,因而心中有了无限的期待。   “费佳!”德米特里跟着士兵来到指挥官们的住所里,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坐在沙发上,对方端起一杯茶,嗅了嗅,这茶似乎并不合心意,就没有试着抿一口。   费奥多尔望着手里端着的茶,原本还在心想,这茶闻起来就很苦,于是不打算喝,结果下一秒德米特里就来了。   “苦等已久。”费奥多尔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德米特里大人,还真是叫我好等啊。”   德米特里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我明明跑着过来的!你说是不是?”说着,德米特里转头去问那个带路的小兵。   “是的,我和德米特里大人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小兵当然毫不犹豫地为德米特里作证。   “你看!”德米特里连忙看向费奥多尔,却见对方眼底都是笑意,根本没有责问的意思,完全是在逗他玩。   德米特里:“太过分了!”   德米特里:“许久不见,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德米特里特意加重了“礼物”的语气。   费奥多尔无辜道,“我还以为你看得出来呢。”   德米特里伸手,“那我的礼物呢?”他状似惊讶地睁大眼,“你不会连久别重逢的礼物都没准备吧?”   “……”费奥多尔说道,“有。”   “什么?”德米特里期待地问道。   却见费奥多尔站起身来,他穿着长款的大衣,显得身形修长,这会儿一本正经地站在德米特里面前,就在德米特里以为他要给自己什么礼物时,费奥多尔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虚虚地抱了德米特里一下,然后就说,“好了。”   德米特里都愣住了,莫名其妙地感觉鼻子一酸,明明这也没什么好哭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和费佳分别了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在这个刚好需要费佳的时候,对方刚好到来了呢?   “……不行。”德米特里抽了抽鼻子,“这不能算是礼物。”   费奥多尔见德米特里这个样子,还以为是谁欺负德米特里了,就挥退了外人,问道,“谁欺负你了?”   德米特里红着眼眶,扑进对方怀里大哭,“我杀人了!我有罪!”   “……”费奥多尔默了默,原来是因为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事,你杀了谁?”费奥多尔已经准备好帮德米特里善后了,虽然不知道德米特里为什么会杀人,不过能让德米特里动杀心,那人也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也无碍。   “那个德国人。”德米特里小声说道,莫名有种犯了错的微妙感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费奥多尔听明白了,“是那个德国超越者?”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费奥多尔一下子就理清了德米特里的脑回路,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信上帝,杀人有负罪感是正常的,不过这种负罪感还是不要太影响德米特里为好……   于是费奥多尔说道,“你只是送他去地狱忏悔了而已,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在天上也会乐于看到你替祂将挑起战争之人送到地下去的。”   德米特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哪哪都不得劲,半天才问,“我死后会下地狱吗?”   “不,”费奥多尔回答,“上帝不会让你下地狱的。”   “但我杀了人。我知道,其实,将人罚进地狱其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杀死一个人……”德米特里说道,“但我以前一直装作不知道……作为大牧首的时候,我一直掩耳盗铃地在杀人,尽管我明白我杀人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但我终究是杀了人。《圣经》里说,杀人是有罪的,有罪就要下地狱。”德米特里絮絮叨叨地说,而费奥多尔仔细地听着。   “我下地狱之后,会和你分开吗?”德米特里有些惆怅,他说的虽然是一个问句,但答案好像已经明了,如果他下地狱的话,一定会和费佳分开的。   这回轮到费奥多尔愣了,他愣了下,然后如冰雪消融般露出一个笑,像是忍俊不禁,想忍住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困扰你的就是这个?”费奥多尔问道。   “嗯。”德米特里闷闷地回答。   “我也会下地狱。”费奥多尔这么说着,语气里没有半点虚假,就好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我信上帝,但我杀人,我说谎……假如你犯下的是罪,那我就罪无可赦,若上帝不愿赦免你,那上帝也一定不会赦免我。若是我们真的到了地狱……也不必害怕,因为这世上若真有地狱,也不可能比这人间更残忍。”   德米特里完全没有在意费奥多尔所说的“我信上帝,但我杀人,我说谎”,在他看来,人这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有受到他人威胁的时候,也许费佳就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杀了人,但也无可厚非。   “你为什么完全不害怕下地狱?”德米特里想了想,还是问道。   “因为我如此确信一件事:当我下了地狱,我一定已经做完了我想做的事。既然没有未竟之事,也就没什么好畏惧的了。”   “太自信了!”德米特里说道,“你怎么做到的,能像别人相信你一样相信自己?”   这话有点绕,费奥多尔倒是很快理解了,“因为我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能力。”费奥多尔一边帮德米特里整理了下翻过来的衣领,一边说,“我做任何事都是有计划的。”   “包括收养我?”德米特里问道。   “唯独你不是。”费奥多尔叹了口气,“你是计划之外的事物。”   “我让你感到惊讶了吗?”   “……”费奥多尔顿了顿,“很多次。”   “惊喜呢?”   “……也有很多。”   “比如?”   “比如你把威胁俄国的坏人都解决掉了。我本以为你不会动手,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会找人顶替你的职责,结果同样是圆满的,没想到你愿意为俄国的人们使用你的异能——哪怕背负着罪恶感。”   “……”德米特里有点不好意思,“怎么突然夸我?”   “……”不是你自己想听吗?满足你一下,还不乐意了。费奥多尔心中划过这么一个想法,不过没有说出口,他怕德米特里闹他,那恐怕要应付一阵子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德米特里敏锐道。   “……”费奥多尔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没有。”   “明明就是有!”德米特里瞪大眼,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挂在对方的脖子上,害得对方只好往后靠到沙发上,这才免得被德米特里的冲力直接扑倒在地上。   “……真没有。”费奥多尔叹了口气。   “真的?”   “真的。”费奥多尔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   “好吧,相信你了。”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你来了圣彼得堡,这可真是一件好事!这样我就不用给你写信了,这鬼天气冻的人手指头都僵了,我觉得我写的字都变丑了,这下子不用给你展示我因为手冻僵而写得难看的字迹了。”   “有多难看?”费奥多尔问道。   “反正不会给你看。”德米特里哼了一声,“你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去逛逛圣彼得堡?”   “随你吧。”费奥多尔说道。   两个人出去逛了逛,期间,费奥多尔打扮得不起眼,又戴了顶帽子,没人认出来他的身份,德米特里就牵着他出去逛,这会儿外面没有几个人,少数的几个行人都步履匆匆,急着回家,唯有他们两个在慢慢悠悠地走,仿佛在欣赏雪景似的。   这在俄国可真是一件奇事,俄国年年冬天都会下雪,大雪,小雪,暴雪应有尽有,人们都不觉得这种雪景有什么好稀奇的,也懒得为了几片雪花而停下脚步。   “……”没人说话,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踩雪的声音,德米特里一开始是拉着费奥多尔走在前面的,后来就慢慢落后了,费奥多尔注意到他走慢了,以为他体力不支走不动,还特意放慢脚步等他,接着,德米特里的脚步放得更慢了,几乎在以龟速挪动,每一次在积雪上留下脚印,都是慢慢、慢慢地来,脚尖先落地,随后才是脚后跟,然后就踩实了,传来踩雪的声音,仿佛松鼠从树梢跳到地面的细微响动,让人感到十分宁静。   这一切似乎似曾相识,在多年前的莫斯科,他似乎也曾和某个人一起走在雪地上,那时他们踩着雪,从教堂的火刑架和人们的口诛笔伐中逃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还在昨天,德米特里记得清清楚楚。   尽管圣彼得堡的街道与莫斯科大不相同,但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和很多年前的那次逃跑一样。在莫斯科的大教堂前,德米特里心中的神复活了,并带着他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现在想起来,还像是一场梦一样,从那个节点开始,一切的恐惧、一切的恶意都戛然而止了,他又成为了那个被父亲保护着的孩子,他又能躲在父亲的羽翼下,永远不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雪似乎也没变过,就像人一样,他们就和俄罗斯每年都在飘落的雪花一样,从未变过。   德米特里也并不是害怕下地狱,他害怕的是分离,恐惧着有什么将费奥多尔从他身边夺走,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下地狱,那就像多年前的那次逃亡一样,逃跑是可耻的,逃避是不值得赞扬的,但两个人一起逃跑似乎就不同了,有什么给了他力量,拉着他逃离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无数次哭湿了枕头的地方。   “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对吗?”德米特里问道。   “……”费奥多尔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对。”   “我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德米特里忽然说道。   “嗯。”费奥多尔也像以前一样,平静地回答。对于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一向如此淡然。   雪逐渐下大了,德米特里灰色的卷发里都落了雪花,费奥多尔便说,“雪大了,再不回家要感冒了,走吧。”   “嗯!”德米特里弯起了蓝眸,一如往昔,像只快乐的小鸟,他跟在费奥多尔的身后,执着地踩着对方的脚印,这既是孩提时热爱的游戏,也是他逃脱了噩梦的证明,一切的美好都朝他展开了怀抱,从此他知道人生尽是光明,身边永远有人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