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救赎(娱乐圈)》作者:宋绎如   简介:   【正文完结】   幸福,幸福。   他的一生都在追求幸福。   越是想要幸福,却越是不幸。   难道幸福只是一个谎言吗?   ——   *社畜作者,更新不定时,大家可以选择囤着周末看,一周至少保证15000字的更新。   *白骑士综合症设定,娱乐圈元素其实不多。   *美人攻,少女攻(隐性),影帝攻,不幸攻。总裁受,神经病受,偏执受,深情受。关于成长,关于爱情,关于生命。   *HE,剧情甜虐对半开,大概甜虐甜虐虐虐甜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柏舟(攻),楚子郁(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猫鼠游戏,互相驯服。   立意:学会爱与被爱。 第1章 酒吧与伊甸园   C市玉林巷,从老式发廊开始,沿街搭着一整行蓝色摄影棚,正值炎炎夏季,乌桕树上蝉鸣不已,葱茏绿荫掩去了几分燥热。   刺眼的阳光透过叶缝,深深浅浅的光圈落在男人苍白的眉眼间。   特写镜头中,他微垂着眸,身上皱巴巴的病号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青的眼底,乌紫的薄唇,那么高,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说。   “我尽力了。”   张导沉浸在气氛中,一时间忘了喊cut,工作人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崩溃地哭了起来。   柏舟对面的老戏骨,居然在此刻愣了神,接不上戏。   “一条过!”张导兴奋地喊出声来,快步走进场内,“柏老师!保持这个状态,我们休息几分钟继续!”   柏舟冷淡地点点头,从导演身边走过,到休息区拿起一杯冰镇的橙子汽水,却只是放在脸上凉了凉,没有打开喝。   他出戏入戏都很快,是天生的演员,当之无愧的影帝。   不多时,两个机位架了起来,柏舟补了病妆,原本清冷得如同青瓷般的面容变得病气浓重,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眼里突然就没了光亮,乌黑一片,让人心头沉重。   他赤着脚,头发凌乱潦草,不合身的病号服露出一截手腕,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的瘀斑下,赫然是一条暗红色的腕绳。   “《白炼狱》,AB机,scene257,shot3,take1!”   张导大喊:“Action!”   蝉鸣加剧了心头的烦躁和痛苦,“董阳”忍声泪流满面,身体不住地抽搐起来,他牵起柏舟满是瘀斑的手,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柏舟张了张口,正要说台词,电光火石间,“哐当”一声,安装在马路一边的摇臂摄像机支架突然断了,他如有所觉,抬头回望,斗大的摄像机猛地砸下来。   “啊!!!”工作人员捂着眼睛尖叫,柏舟的助理更是一口气没缓过来,猝然晕过去了,张导连忙冲过去跪倒在柏舟身边,大夏天的,冷汗冒了一身。   “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打120啊!!”   摄像机架得不高,却非常沉,砸下来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柏舟眼前一黑,头颅受到重创,鲜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张导的手臂。   剧组兵荒马乱,一片哭嚎,他却静静地躺在马路上,像睡着了一样。   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虽然是很久以前,但总是会梦见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不是影坛最年轻的金像影帝,不是拥有过亿粉丝的人气天王,不出名,也没有钱,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是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那时他身负巨债,在城市边缘的地下酒吧当着一个小小的调酒师,遇见了这辈子最想忘记的人。   ——   七年前,柏舟二十岁。   A市棚户区的一家杂货店楼下,藏着当地鼎鼎有名的地下酒吧——Cave Befuddle Bar。   在柏舟在这里就职之前,这家酒吧和棚户区其它地下酒吧没什么不同,藏污纳垢,臭气熏天,毫无秩序,多得是前来买春的酒鬼和罪犯,现在这里扩建了一倍不止,请来了正规的保安和驻唱,空气流通,环境怡人,甚至请了专业的设计师对酒吧进行了一番审美改造。   酒吧老板很会赚钱,他知道柏舟应该待在什么样的地方才不算糟践了这种档次的美人,只要柏舟在一天,他的酒吧便不愁钱,总会有慕名而来的公子哥儿为一杯廉价的酒一掷千金,因为美貌无价。   “美女,来杯你们这儿最贵的酒。”   柏舟连眼皮都没抬,熟练地从瓶架上拿起一瓶白兰地打开倒进量杯,他戴着黑色半指皮质手套,骨节分明的十指和手背莹白细腻,但仔细看能看见纵横斑驳的伤痕。   “致爱丽丝,客人。”   声音在灯光暧昧的酒吧中响起,低沉,微磁,听着悦耳极了。   柏舟将托盘往吧台外沿推了推,托盘中是刚刚调好的鸡尾酒。   “你能喂我喝吗?他们给多少小费,我给十倍。”   柏舟看向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没什么情绪:“按最高的给还是最低的给,我考虑一下。”   “最高的呗,小爷我有的是钱。”那人笑眯眯地说,“如果你愿意跟我,我甚至能直接给你我的副卡。”   柏舟只说:“最高两万,客人您要是愿意为了一个喂酒的服务花二十万,我非常乐意为您服务。”   那人却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当然是坐这儿喂。”   柏舟叹了口气,低头清洗方才用过的调酒器皿:“客人请自用,我就不打扰了。”   “真的不考虑吗?”   “二十万,你一个小小的调酒师在这儿一年能挣多少?听说你欠了债,欠了多少,我都能替你还上。”   柏舟清洗杯具的动作一顿,那人以为他动摇了,连忙继续哄骗道:“你住这儿吧?这种臭水沟一样的地方有什么好住的,你要是跟了我,A市商圈里的房产随便挑。”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柏舟伸手示意他往后看,“请您快些享用,后面还有不少客人等着。”   他的脸有种男面女相的美丽,身形却很高大,俯视人时桃花眼也变得冷冰冰的,给人一股不应该出现在酒保身上的压迫感。   “妈的,不识好歹的烂货!”   那人端起酒杯,恶狠狠地往前一泼,冰块混着烈酒砸在柏舟脸上,长发也变得湿淋淋的,后面等着柏舟给调酒的人不乐意了,冲上来照着那人的脸就是一拳头,那人正在气头上,挥拳回去,又被另一个女人打了一巴掌。   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柏舟却只是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脸,等着保安来维持秩序。   像今天这样的乱子,几乎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柏舟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靠在酒柜边,接过隔壁调酒师递来的一支香烟。   “哥,给你点上。”   阿金掏出打火机,殷勤地打出火来,柏舟走近两步,撩起耳边被烈酒打湿的长发,火光映照出他清冷却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丽容颜,隐隐约约,像风中飘荡的燃烧的花簇。   “谢了。”柏舟右手夹着烟,烟雾弥散,如同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气,不少人拿起手机拍照,这照片传出去,明天预约位置的客人又会爆。   ……   “明天见。”   “明天见。”   柏舟从员工保险柜中拿出挎包,水洗的牛仔布已经发灰发白了,里面装着一个塑料水杯、一些账单和检查单,他背上挎包走出员工休息室,走廊上有不少专程等着他的客人。   柏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冷着脸从人群中经过,衬衣口袋和手中被塞了很多张名片,其中不乏A市知名上市公司的老总和一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柏舟没有将名片扔掉,每一张都认真收了起来。   他希望没有用到这些名片的一天,但他倒霉的一生中什么事都说不准。   “我回来了。”   柏舟推开门,门上甚至连一个门锁都没有,家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棚户总有漏雨的地方,好在最近天气晴朗,被子还是干燥的。   房间里很暗,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能是被哪家赶出来的老鼠,在这里安了家。这里没有吃食,却还算安全,因为柏舟不会赶走它们。   柏舟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他很累,身心都是,巨额的高利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外婆住院的医疗费和高昂的进口药,他的人生被金钱异化成一个个数字,但是如果现在有人问他,幸福是什么,他会说幸福就是一包泡面。   他喝了太多酒,很多客人点酒自己不喝,点名让他喝,胃里灼烧得难受,半夜被生生疼醒过来,一看诺基亚,发现有人给他发了短信。   【柏哥,地下拳场,这个月29号晚上9点,来不来给个准信】   柏舟最近身体很不舒服,本来想拒绝的,忽然想起下个月要还的债和医院那边要缴纳的费用,于是眯着干涩的眼睛,在九键上输入一行字:   【谢谢,我会按时到的。】   地下拳场的奖金很高,比Cave Befuddle Bar出手阔绰的客人给的小费还要高很多,他在地下拳场已经混了好几年了,但最近淡了那边的比赛,因为酒保工作的特殊性要求他的脸不能受损,一旦上了拳场,便不能保证了。   可是没办法,他急需这笔钱。   ——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当然还有和棚户区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   伊甸园夜总会有着严格的会员制度,单是入会费就是像柏舟这样的人一辈子想象不到的金额,这里面的公子哥都有着挥霍不完的财产,寻欢作乐成为他们枯燥生活中的调味剂。   楚子郁就是里面最顶级的客人,A市金融巨鳄楚雄的小儿子,去年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矫正失败者”,名利场上众星捧月的对象。   仅仅九个月,他就已经报复性地谈了十几场恋爱,难得的是,每一个前任对他奉若神明。 第2章 公主与穷光蛋   二十九号上午,柏舟向店长请了假,带着银行卡和大量现金坐公交到了市医院,进医院后他没有直接去电梯,而是带着缴费单去医保报销窗口,排了长长的队,顺便接了个电话。   “哥,今晚早点来,有大人物。”   柏舟看着窗口闪烁的红字,莫名其妙地叹了声:“好。”   有大人物,赌注也会水涨船高,说不定还有巨额打赏,看来今晚一定要打赢才行。   说不定最近几个月都能轻松一点。   “……哥,你不好奇你的对手是谁吗?”   “无论是谁,我都要上场啊。”   “这倒是……”对面的小马仔也许是想和他攀点交情,压下声音,“听说是上一届地下拳击联赛轻量级的冠军,很不好惹,哥你注意一点,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柏舟声音很好听,也很冷淡,清冽的嗓音压下淡淡的烦躁。他是冒着很大风险参加的,不能受太重的伤,尤其不能伤到脸,否则就惨了。   队伍前进得很慢,挂了电话,柏舟又开始望着显示屏发呆,他觉得肩膀很痛,可能是昨天被客人骚扰的时候受伤了,按理说这种状态是不该上拳场的,太容易出事。   “快点啊,你……”   工作人员一脸不耐地抬头往窗外看,柏舟回神,连忙将所有证明材料和缴费单递上去,那阿姨突然又换了个语气,春风化雨般:“没事没事,慢慢来,急不得。”   “小伙子今年几岁了,有女朋友吗?”   柏舟:“……”   要女朋友干什么?   祸害人家吗?   ……   “啊呀!阿舟来了!快来坐。”柏舟外婆坐在病床上,慢吞吞地削着苹果,见他来了,旋即露出一个苍白和蔼的笑容,“最近工作怎么样?”   柏舟从她手中拿走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声音有点发苦:“挺好的,新工作单位的老板对我很好,工资也开得高。”   旁边病床上也是一个老太太,闻言八卦地问:“什么工作啊。”   柏舟顿了顿,见自家外婆也挺好奇的,还是说了:“在酒吧。”   “啊?是正经地方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家阿舟从小就是乖孩子,能去不正经的地方吗?”外婆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姐妹,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柏舟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外婆,那里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我也宁愿自己小时候不是一个乖孩子。   否则就不会被人渣爹虐待那么久不跑了。   ……   柏舟的长发是场上最引人注目的亮点,也是最容易被人攻击的要害,刚刚开始接触打拳那会儿,他经常被人扯着头发单方面凌虐,被打得满身是伤,口鼻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让他无法还手,只能任人宰割,但现在他已经是这个地下拳场的顶尖业余拳手了,潦草扎起来的长发和漂亮得天怒人怨的脸都是超级吸金的存在。   楚子郁来这里,只是心血来潮,和一帮狐朋狗友来这边打发时间,听说今晚上这里有场好戏要上演,问有多好看呢,只是说保密。   神神秘秘,磨磨唧唧的,他倒要看看能有多精彩,   “公主!!!”   “公主殿下!把对面爆杀了!今晚老子的钱全押在你身上了!”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老土的代号?   神他妈公主。   一堆臭男人,哪里来的公主……?   卧槽。   “楚哥!你看看看看那个!大美女啊!”   楚子郁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往更衣室出口那边望了一眼,似乎也被震撼了一下,但没多久便收回了目光,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庙小妖风大。”   他穿着中式盘扣衬衣,海青色的苏绸,袖口掩着几串念珠,胸前佩着一枚墨绿色的玉佛牌。   和野蛮暴力的地下拳场格格不入。   也和传言中的神经病很不相同。   至少看不出神经病的影子。   柏舟一边缠着绷带,一边往八角笼中走去,对面的拳手早就迫不及待了,一脸挑衅地啐了他一口:“老子今天就要把你这张b脸撕烂!”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场下热烈亢奋的情绪,众人高声呼喝吼叫着,柏舟肾上腺激素飙升,走到场上,抬手摆好姿势,冷淡的狐狸眼紧紧地盯着对面比他重一个量级的拳手,拿出了十足的警惕心和防守力。   他打比赛有个规律,防守,诱导,反击,只要对方没能在第一回 合把他打死,他就能爬起来反败为胜。   哪怕来踢馆的人再厉害,这里还是柏舟的主场,曾经创下十连胜记录的人是个看起来体质不怎么好的大美人,这让拳场老板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楚少爷,加赌注吗?”   梁氏集团的继承人,梁闵也在包厢里。   “有点意思,先追加十万吧。”楚子郁恶劣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有点想看这位公主被殴打呢。”   “……真的假的?”钟聿明震惊道,“这种的可不好找,要是能好好从场上下来的话,我倒是愿意养来玩玩儿。”   “想太多了,别人不接受包养的。”梁闵嘲笑他,“钱再多也不愿意。”   “那就说明还不够多。”楚子郁看着场上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的人,就像看蝼蚁一样,冷笑一声,“这种的又怎么样,最多一百万就能买到。臭水沟里又脏又贱的玩意儿,往死里玩才有意思。”   饶是在座的公子哥儿都是些纨绔子弟,听了这话,也不得不在心里暗骂一句人渣。   ……   柏舟的肩膀很痛,每挥一次拳都露出了破绽,沸腾的汗珠从疤痕遍布的肌肉上滑下来,对手也看出他状态不好,故意往他身上淤青严重的地方打。   柏舟反应很快,好几次拳风堪堪擦过身体,那是可以将内脏砸烂的力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他的体力强悍到变态,没人见过他在场上累趴的样子,但他的对手却十有八九都是被他给活活拖死的。   他的反击并不凶残,只是为了更快地消耗对方的体力,他的比赛总是漫长而精彩,不少观众愿意买账,这会让他们觉得很值。   “去死!去死!去死!”   柏舟浑身痛得要命,但他并没有被激怒。   他不会死的。   天知道他为了活着有多么努力,多么辛苦。   他还不能死。   踢馆的拳手,另一个地下拳馆的年度冠军最终瘫倒在场上。   柏舟双眸赤红,在一片压倒性的欢呼声中安静地俯视着失败的对手,忽然觉得很悲伤。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像这样躺着,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收尸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他很震惊自己居然还会流泪,伸手一抹,才发现脸颊上不是泪水,而是鲜血。一股浓烈的腥味,一抹铺天盖地的红。   倒地的前一刻他还在想。   好累啊。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   “注意睡眠……多吃……”   “营养……最近都不要做太激烈的运动……”   “身上还有外伤……建议检查……”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叮嘱:“嗯。”   头痛欲裂,眼睛也痛极了,柏舟强撑着睁开眼睛,嗅觉也慢慢恢复过来,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柏舟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这家医院的设施比市医院好多了,住院费和检查费很贵吧,他没买医保,住不起。   “醒了吗?”   柏舟木木地转了转眼睛,这才发现病床边坐了一个男人。   “……”   “你是谁?”   楚子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弯眸笑了笑:“语气真不好。我累死累活把你从那儿背出来,就这么对我吗?”   “……什么意思?”   “警察叔叔来了,抓了不少人,老板卷钱跑路了,你被扔在那里,被我捡到了。”楚子郁笑起来其实很温润,他是自然的笑眼,眼睛天生就有微弯的弧度,唇红齿白,眉毛舒展得很漂亮。   但柏舟注意不到这些,只觉得晴天一道霹雳,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我去看看。”柏舟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楚子郁按住他的肩,一股剧痛瞬间麻痹了柏舟的知觉,眼前黑了一瞬,他缓缓直起腰来,听见楚子郁说:“别白跑一趟了,这是当时现场的照片,你可以看看。”   楚子郁将手机递给他,照片中的画面一片混乱,背景是那个承载着柏舟整个悲惨少年时期的八角笼,人群如蚂蚁一般四处逃窜,此时还有闲心拍照的人绝对不是正常人。   柏舟的心彻底凉了下来,秾丽的眉眼间居然出现了几分灰败之色,他才二十岁,皮相是楚子郁见过最顶级的,然而骨子里却隐隐流露出腐烂的气息。   啊……   真的好兴奋。   看来暂时不需要别的玩具了。   “谢谢你救了我。”柏舟似乎很快调整好情绪,从病床上下来,仔细地叠好被子,像是怕弄脏弄乱了别人干净整洁的地方一样,动作熟练,却小心翼翼,“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真的很对不起。”   楚子郁有些惊讶地笑了起来。   什么高岭之花,公主殿下。   就是个被人坑到死都不会发现的漂亮笨蛋。 第3章 扑克与玉佛牌   “没关系,我不要你报答。”楚子郁拉开病房的窗帘,这时候柏舟才发现这是间单人病房,非常整洁,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洋桔梗,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莫名地好闻。   今天已经三十号了,要是交了治疗费和住院费,明天催债的来了要怎么办。   柏舟忍不住叹了一声。   外面天光大亮,柏舟气叹到一半,猛然想起自己今天可没请假,便利店的工作要求非常严格,迟到半天要罚三天的工资。   “我先走了。”柏舟匆忙拿起桌上老旧的诺基亚,冲出房门后又返回来,幽幽地冒出一个脑袋,“真的非常感谢,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请你吃饭。”   楚子郁实在忍不住笑。   这么清新脱俗的搭讪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为什么不是这个月?”   “这个月不行……”柏舟有些为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冷淡,但只要有一点小表情就变得特别生动,他刚起床,长发有些凌乱,发尾不听话地翘着,楚子郁走过去,似乎想给他理一下头发,柏舟皱着眉闪过了,后退一步,语气严肃:“别摸我头发。”   楚子郁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只是指尖轻微地磨蹭了下,觉得有些发痒。   “这么宝贝啊?”他漫不经心道。   柏舟摇摇头,垂眸看了他一眼,鞠躬道了声谢便转身匆匆跑下楼去,到了缴费窗口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没带钱包,而工作人员却笑眯眯地告诉他,那个病房的所有费用都已经缴清了。   柏舟一边出神一边往回走,一来一回不过几分钟而已,刚才还在病房里的人却已经不见踪迹了。   柏舟心里怪怪的。   这种感觉就像什么呢。   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一下子把你砸得快要死了,此时路过一个好心人,给了你一口水喝,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你想,哎,还没报恩呢。   大陨石却嘲笑你,自己先活下去再说。   当一张白纸上出现一滴墨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那滴墨水上,同样的道理,当一个倒霉得喝水都要被呛死的倒霉蛋突然碰到一件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也会念念不忘的。   但这样的念念不忘,对于柏舟这种人来说太过奢侈了。   是啊,自己先活下去再说。   柏舟有三份兼职,一份在便利店,从早上六点工作到下午两点,一份在工地上,下午两点半到晚上八点,一份在酒吧,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他没有时间想生存之外的东西,日复一日的忙碌中,他甚至渐渐忘了那个萍水相逢的奇怪的人。   “哥,脸怎么受伤了?”   阿金一边搬着酒,一边担心他,距离晚上营业还有十来分钟,他们需要提前把要用到的东西在酒架上放好,调酒的各种器皿也要清理消毒,这家店早已今非昔比,要是还用以前那些脏不拉几的容器,哪怕有柏舟镇场,客人也不会买账的。   柏舟清点好各类酒的数量和摆放位置,抬头看了眼反光的金属酒架边框,他的右眼边上有着两块非常明显的淤青,耳廓用纱布包着,到现在还时不时渗出血来,还好没划到脸,他是很容易留下疤痕的体质,破相就惨了。   他近身搏击是厉害,可他不能打债主啊。   他那不要脸的亲爹死在了李寡妇家,欠的一屁股债就跑到他脑袋上了,要不说他是坑儿子的命呢,到死了都不放过他。   “没什么,就是昨天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伤了。”柏舟催促道,“快去换工作服。”   “严不严重啊,要不去诊所拿点药?”   “能有多严重?死不了就行。”   柏舟戴上工牌。按理说他们这种不正规的酒吧根本不需要戴什么工牌,但客人喜欢看柏舟戴,夹在衬衫口袋上,露出标准的一寸证件照和工作信息,普通人拍证件照要是不ps简直是灾难,但柏舟这张证件照让照相馆老板失去了发挥的空间。   太美丽了。   太治愈了。   大美人就是世界的瑰宝。   店里营业到一半,柏舟的柜台前还有几十个人等着叫号,酒吧老板却突然通知清场,柏舟有些错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堂里吵嚷嚷的酒鬼们突然就安静了,他循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口一看,迎面走过来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的廓形长风衣,灰色棉麻长裤和淡青色的唐制衬衣,胸口佩着一枚满绿玉佛牌,手上盘着……一条蛇。   他身后跟着六个保镖,个个西装笔挺,墨镜也戴得整齐,活脱脱一幅**的模样,太夸张了,震得所有人不敢出声。   还有人麻利地溜了,很有眼力见地认出了楚子郁这个衰神,知道这人最爱砸场子,疯子一个,玩儿一个地方毁一个地方,早点溜绝对是上上之策。   “不记得我了?”   保镖将原来坐在柏舟面前的客人拉开,用消毒棉片仔细地擦了擦凳面,再用纸巾擦干。楚子郁心安理得地坐上去,托着下巴撑在吧台上,玩蛇的那只手抬起,用蛇头随便在酒单上点了一杯。   柏舟嘴角抽了抽,确实花了两分钟才想起。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个人是来找他请那顿饭的,让他把那笔钱还上倒是有可能,但是他当时没问清楚住院费加上治疗费到底有多少,万一对面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柏舟无视周围所有异样的目光,继续干自己的工作,给楚子郁调酒,既然老板都说了清场,那他打工的当然也只能顺着往下干。   “那天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都说没关系了~”   楚子郁语气轻快,看上去心情不错。   趁着柏舟清洗器皿的空隙,他突发奇想:“要不要陪我玩几局扑克游戏。”   柏舟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不会。”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傻,对面这种人一看就是混迹赌场的,他玩儿得过才怪。   “别那么扫兴啊。”楚子郁从保镖手中接过一副扑克牌,丢开大小王,“21点,玩过吗?赢了的话……”   “斗地主吧。”   “什么?”   “斗地主。”柏舟拿开瓶器打开一瓶新的威士忌,“我只会这个。”   “想什么呢?”楚子郁睨着他笑,“你不会以为我想坑你钱吧?”   柏舟沉默片刻:“没有。”   楚子郁倒吸一口气,笑得肚子疼:“你穷光蛋一个,我坑你,柏舟,你脑子有毛病吧!”   “……”   柏舟本来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脑袋里灵光一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又默默地闭了嘴。   “没事,没事,就是玩玩儿,娱乐局。我带着你,别太大压力。”   楚子郁让保镖洗牌,柏舟注意到他手中的蛇还有很长一截藏在风衣袖口里,蛇头是圆圆的,粉红色的,泛着漂亮的莹白,有种意外的可爱。   “不玩。”柏舟坚定地告诉他,“我没有什么能够当作赌注的,我也不会赌。你找错人了。”   “我能让你一晚上赢一百万。”   “哇。”柏舟毫无感情地恭维,“真厉害。那你肯定也能让我输掉一百万啊。”   “你有一百万吗?”   “我有一百万的债。”   “……”   “哇,真厉害。”   柏舟蹙了蹙眉:“不要学我说话。”   “生气了?”   “我看起来那么容易生气吗?”柏舟有些无奈,将调酒器中的鸡尾酒倒进玻璃杯中。   “是啊。”楚子郁故意道,“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   柏舟欲言又止。   真好玩。   楚子郁赏脸抿了一口这个破烂酒吧里的垃圾酒,心情越来越好了。   “那天在拳场,其实我押的是你。”   本来给前一位客人调完酒,就该马不停蹄地给下一位客人调才对,但是现在偌大的酒吧就只剩楚子郁和他的保镖,连其他几位调酒师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柏舟没事可做,便拿着帕子翻来覆去地擦着锃新的操作台。   “……谢谢?”   楚子郁忍着笑意咽下一口烈酒,真心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没等柏舟说话,他又问:“要不要跟我?”   柏舟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吧台暖调的光线下,距离不远不近,楚子郁发现柏舟的睫毛很长,眼眸是浅茶色的,像路边流浪的漂亮小猫。   “别误会啊。”楚子郁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是说,你要不要来我这边工作。”   保镖适时递上一张名片。   非常简洁的设计,淡青底色,鎏金暗纹,很有质感。   柏舟捏住名片一角,垂眸看去。   猫咪娱乐经纪公司,首席执行官,楚子郁。   “……”   不会是骗人去越南噶肾的吧?   “你这什么眼神啊?”楚子郁失笑。   “没什么眼神。”柏舟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狐疑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   “我和你有缘。”   柏舟闻言,下意识看向楚子郁襟口的玉佛牌。那牌子雕琢得并不精致,佛像姿态却十分传神,佛下坐莲,栩栩如生。 第4章 仓鼠与招牌菜   柏舟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生活,三份工作正好能填补每个月巨额债务和治疗费用的空缺,去了这个半吊子的经济公司能不能更好,他不敢赌,楚子郁可以抱着玩玩儿的心态把他招进去,但他的海绵里已经挤不出一滴时间了。   从那以后,楚子郁便再也没有来过Cave Befuddle Bar,柏舟也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擅长应付楚子郁这样的人。   时间的齿轮依旧往前转动,柏舟外婆的病也进入了新的疗程,医院推荐了一种进口药,单价后到底有几个零,柏舟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零给看少似的。   他付不起这么昂贵的药费。   从市医院到城郊棚户区,十几公里的路,特别远,柏舟花了一块钱坐公交,到了终点站下车,最后一段路上反而人来人往。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背后突然有人贴上来摸他的腰,咸猪手正要细摸,却猛地往后翻折,腕骨发出“咯”地一声,那人瞬间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叫了起来。   夜色昏暗,柏舟的眼眸却似乎淬着寒光。   他觉得好恶心,胃里一片翻涌,没有晚饭吃,所以翻涌的全是苦水。   “为什么你这种人渣,反而能健康地活着?”   好吧,命运就是不公平的。   问这种狗屁问题简直是浪费时间。   柏舟转身就走,从这儿到他住的破烂棚户楼也就三十分钟的路程,酒鬼、扒手、嫖客、站街的都遇上了,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底层人。   他饿得发晕,没看见自家门前蹲守了一帮人,等走近了才发现,这时候已经跑不了了。耳边嗡嗡作响,又被扇了一巴掌,柏舟难受地弓起背,被扯着头发辱骂:“臭婊子,这么冷的天要老子等你多久?钱在哪儿?他妈的要是还不上老子整死你!”   “……昨天不是才还了吗?”   柏舟被迫低着头,鼻腔一片温热,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流鼻血了,但没有抬手去擦。   “昨天?昨天的那是本金部分!你他妈的利息被你吞了是不是?”   “约定好的……每个月还六万,两万本金,四万利息,昨天你们已经收走了六万块钱。”   刀疤脸暴力收债人冷笑一声:“那是去年的鸟屁约定,今年从三月份开始施行新条款。你还剩六十万债款没还,以后每个月还十万,再还两年你就解脱了,在没还完之前,你和你家那老不死的都给老子注意点!”   柏舟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脸色更灰败了,他个子高,垂眸俯视着催债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和路边任人践踏的泥土和尘埃没有什么不同。   温热的血沿着嘴唇和下巴滴到衣服上,这是件很旧的衬衣,袖口洗得都有些破了,扣子掉了两颗,他想,必须得快点洗,不然以后就只能穿带血污的衣服了。   “再宽限几天吧……”   “今天就算你把我打死,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倒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陪我一晚……”催债人**一声,轻佻地用手抹了抹他唇上的血,将薄唇抹得殷红,柏舟偏了偏脸,刚才没吐出来的苦水在此刻一并吐了出来,那人连忙甩开手,恼羞成怒,大吼道:“给脸不要脸,给我砸了这个烂猪窝!”   手下的人纷纷冲进柏舟那寒酸的家,知道这家里没东西可砸,便在床上四处撒尿,凿烂四周的墙壁,床板下的老鼠被惊得吱哇乱叫,夹着尾巴逃窜,有的慌不择路,甚至爬到人身上去。   “卧槽!滚!给老子滚!”   “妈的,这里的老鼠会不会有传染病啊?!”   “老子被咬了一口!”   “……”   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是惜命的,多亏了那群老鼠,柏舟竟很快就得了清静。他靠在门口,一股浓重的尿骚味从他的房间传出来,他以为自己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了自尊心这种东西,可事实上并不是。   算了,明天再收拾吧。   衣服上的血,房间里湿透的被褥……   柏舟觉得很冷,可能是早春的夜晚本来温度就低,也可能是因为失掉了太多的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很少做梦,但今晚却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才六七岁,母亲还没有病逝,家里有台从废品店淘来的黑白电视机,里面的主持人用非常亲切的话语问观众:“你觉得你的人生什么时候最幸福?”   年幼的孩子从电视机里学到了新鲜的词语:“幸福!幸福!”   母亲正在叠衣裳,闻言笑着接话:“幸福,幸福。”   “幸福……”   楚子郁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警笛声划破雨帘,远远传来嘈杂而混乱的响动,闪烁的信号灯和手电的光交织在夜色中。   柏舟艰难地睁开眼皮,血水混着雨水冲刷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顺着笔挺的西装裤往上看,合身的马甲,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暗绿色领带,最后是楚子郁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身边的保镖为他撑着伞,两人在夜幕中无声地对视。雨斜斜地下着,溅湿了楚子郁的裤脚,也淋湿了柏舟的长发。   “这才多久不见呢?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楚子郁似乎叹息了声,精致的皮鞋淌在血水中,朝他走了两步,缓缓蹲下来,握起他苍白冰凉的手,很心疼似的:“如果你照顾不好自己的话,就让我来照顾吧。”   柏舟怔怔地盯着楚子郁的手,这双比他小些,却足够温暖的手,唤醒了身上剧烈而绵长的疼痛,干涩的眼眶霎时有些湿润,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唯有雨水砸在脸上形成还会流泪的错觉。   “不是想要幸福吗?如果连离开这里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想要幸福呢?”楚子郁拨开他前额的湿发,轻轻地触碰他额上的伤疤,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像哄摇篮里的婴儿一样,眼神里满是怜惜。   他将大衣外套脱下来,盖住柏舟瑟瑟发抖的身体。   陌生的温暖刺痛了柏舟的皮肤,细细密密的犹如针扎一般,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蜷缩着偏了偏脸,似乎还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在苦苦挣扎着,直到楚子郁告诉他,Cave Befuddle Bar刚刚被查封了。   一个人倒霉到这个地步,差不多就可以去死了,可柏舟不能死,还有人在医院等着他,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母亲的母亲。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哑着嗓子,喃喃道。浅茶色的眼眸没有聚焦,他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命不好,生下来就是错,活下去就是一错再错,怪不了谁。   楚子郁从大衣衣领中捧起他秾丽却毫无生机的脸,臭气熏天的贫民窟里,鼻尖却敏感地捕捉到一丝甜美的气味,墨色的眼眸兴奋地闪烁着,像捕猎的鹰隼。   “我不是说了么……因为我们有缘。”   ——   楚氏集团私人医院,107室。   病床边吊着点滴,花瓶里法兰西粉玫瑰开得正盛,键盘声噼里啪啦,柔软的沙发里坐着认真处理工作的小少爷。   虽说是纨绔子弟,工作上的事情倒是一点都不马虎,自从他回来之后,楚氏金融市值大涨,雷厉风行的手段在业内不容小觑,甚至隐隐压过他大哥楚江天一头。   柏舟不知道这些,他甚至一点都不了解楚子郁的家庭背景,也不知道楚子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去地下拳场,泡城市边缘酒吧的不会是什么纯情的公子哥,可他摸不清楚子郁到底什么意思,每天都在医院陪着他,却不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也没有什么越线的举动。   柏舟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楚子郁坚持要他再住院观察几天,柏舟没法拒绝,只能待在病房,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发呆。   他很焦虑,指甲不停地抠刮着木椅的扶手,闲下来的时间让他很有负罪感,他不想当个废人,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好。   “柏舟,吃饭了。”   楚子郁走过来,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到木椅边,把柏舟的指尖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温柔地勾了勾他耳边的长发:“晒太阳很舒服吧?”   柏舟不习惯这样,忍不住将手往回缩,却被楚子郁攥得更紧了。   “今天下午我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婆吧。资助的事,我已经让助理去办妥了,你不用担心。”   柏舟突然就不挣扎了,任楚子郁攥着自己的手,听话地跟着他进病房吃午饭。   “这家饭店的蟹肉烧卖是招牌菜,特别好吃,要提前好几天预订才能买到,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楚子郁从竹屉里夹了一个放在柏舟碗里,柏舟没什么胃口,却还是端起碗很给面子地一口吃了。颊边鼓鼓的,黯淡的眼眸很意外地随着抬头的动作慢慢亮了起来,他盯着楚子郁,很珍惜,很珍惜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像一只挨饿习惯了反而舍不得吞咽的仓鼠。 第5章 乌发与颈边痣   “很好吃吧?”   楚子郁手里拿着份文件,靠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不去公司的时候常常穿对襟盘扣的衣裳,眉眼温润,看上去脾气很好。   柏舟轻轻点了点头,捧着碗慢慢咀嚼,神色有些局促。   “您不吃吗?”   “不用管我,我现在还不饿。”楚子郁倾身端起茶杯,边看文件边叮嘱柏舟,“倒是你,多吃一点,这么大的个子天天挨饿,哪个受得了?怪不得身体出问题呢。”   柏舟默默地咽下一口烧卖,犹豫片刻,伸出筷子从竹屉里又夹了一个,吃之前瞥了眼楚子郁的脸色,见他认真看着文件才放心地咬下一口。   真的很好吃,从他有印象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但是,A市不产螃蟹,蟹肉金贵,拿来做烧卖更是奢侈,不知道一个得花多少钱。楚子郁不是慈善家,资助了外婆的治疗费用,又对他这么好,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除了这条命,真的就什么也没有了。如果是人体器官交易,他身上的器官值多少钱呢?楚子郁好像是做生意的,应该不会让自己吃亏,可他也没有吃亏,楚子郁帮他一次性还清了所有的债,还派人帮他看顾外婆,真要说的话,是他倒欠楚子郁。   楚子郁是恩人……?   对他来说,跟救世主也没两样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楚子郁将文件夹收起来,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快点儿吃,不然等会儿凉了就腻了。”   柏舟连忙点头,很听话地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些清口的素菜,和着白米饭一起吃,吃得有点着急,却并不狼吞虎咽,看他吃饭是件赏心悦目的事,至少楚子郁是这样觉得的。   “那个……今天下午,能不能别和我外婆说我们的事?”   楚子郁差点忍不住一口茶喷出来,握拳抵住唇咳了两声:“我们什么事?”   “就是……那个……”   “你以为我要包养你?”   柏舟的表情空白了下,漂亮得没法儿用言语来形容的脸瞬间燃起绯色,楚子郁伸手摸了一下,热的,把柏舟吓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仰倒下去,一脸惊骇地盯着他,浅茶色的狐狸眼瞪圆了。   楚子郁忍俊不禁,用喝茶掩饰浑身泛起的愉悦。   “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的。”他放下茶杯,用手随意比划了下,略显遗憾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身材有点太高大了,再娇小一点可能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柏舟会错了意,神色有点尴尬,同时又松了口气。他垂下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该不会真的是人体器官交易吧?他需不需要事先准备点什么,万一哪个器官不合格怎么办呢?   正当他又出神时,楚子郁手机响了,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电话,通知下午两点有个紧急会议,全体高管必须准时参与,楚子郁把手机一扔,没管,没得到答复的秘书又打电话过来,楚子郁干脆把手机关机,紧接着病房门又响了起来,陈助理小心翼翼道:“楚总,公司……”   “我今天下午的行程已经满了。”楚子郁不耐烦道。   “您可以不用陪我去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我不会跑,你可以在我手机上装个定位器……”   柏舟连忙摸出口袋里的诺基亚,被雨淋过依然**,楚子郁嘴角一抽,忍不住讽刺道:“什么定位器配得上这手机啊?”   柏舟怔了怔,指尖慢慢往回缩,握紧自己破旧的手机:“对不起……我随便说的,你可以派人跟着我。”   “你吃我的住我的,还要免费的保镖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惹柏舟着急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柏舟平时是个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表情的人,正经的时候冷淡疏离得要死,但其实特别不经逗,跟猫似的,动不动就炸毛。   楚子郁自觉是个合格的饲养员,惹炸毛了就给顺毛:“开个玩笑。好吧,其实是我最近工作太累了,天天被公司压榨,偶尔也想休息一下啊。你没发现这几天我一天到晚都在加班吗?休息日都不得安生。说是陪你,其实是想你能陪我走一走啦。”   “……”   柏舟想了一下,确实,楚子郁很忙,有时候他睡了键盘还在敲敲打打,等他睡醒一觉了楚子郁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原来少爷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好当。   不过,这个熟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楚子郁对每一个即将被嘎器官的倒霉蛋都这么亲切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你吃完饭,做个检查就去。”   “什么检查?”柏舟一惊。   要来了吗?   “血常规。就抽个血,紧张什么?”   “啊……好的,谢谢。”柏舟说不上怎么回事,竟然还有点失望。楚子郁没说错,他现在吃他的住他的,还欠了他一大笔钱和一辈子都难以报答的人情,再不让他做点什么,他会觉得很不好受。   楚子郁摇头失笑,没说话,出门跟助理交代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回来时提着几个购物袋,里面是他常买的设计师品牌时装的当季新款,按柏舟的尺码买的,比他平时要大一个号。   他将购物袋放在沙发上,示意柏舟吃完饭试穿,柏舟下意识想拒绝,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却没好意思说想回家拿自己的衣裳,犹豫着点了点头,继续默默吃饭。   “不要有什么负担,我说过会好好照顾你,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诺言。”   楚子郁坐在他身边,挽了挽他耳边乌黑柔顺的头发,似乎很新奇地发现他颈侧藏着两颗小小的痣,和耳朵差不多在同一条垂直线上,像蛇牙咬过留下的伤痕。   “别摸了……”   柏舟很不舒服地撤了撤身,微微垂下头,长发顺着洁白光滑的颈侧滑落,又将那两颗小痣遮住了。   “很漂亮,为什么要遮住呢?”楚子郁问,“我看你好像一直披着头发,你的脸很好看的,扎起来可能会更惊艳一些。”   柏舟沉默了会儿,只说:“很不安全。”   “你拳击那么厉害,还怕被骚扰吗?”   “不能打客人,也不能打债主。”   “……也是。”楚子郁似乎有些同情地叹息一声,很快又展颜笑起来,安慰道,“以后就不用担心这些了,你把头发扎起来也可以。”   “我留长发,是拳馆老板的要求。如果您不喜欢,可以剪掉的。”   “为什么看我眼色?你自己的头发,想留着就留着,想剪就剪了,自己做主,知道吗?”楚子郁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十分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溢出舒适的声音。   柏舟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惬意,松弛,温和,善良。他想,他一定是很幸福的人,才有余力对别人这样好。   棚户区有很多流浪猫,也有很多流浪猫的尸体,被人打死的,冷死的,饿死的都有,他也想救它们,可是他连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像他这样的人,也许只能等哪一天死在家里,才能让猫猫狗狗饱餐一顿吧。   楚子郁幸福,那是人家命好,羡慕不来。   “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楚子郁随手弹了弹柏舟的额头,那里还有一块淤青,弹上去超级痛,柏舟立刻捂住额头,咬牙忍住呼声。   “吃饱了就过来试衣服,我看看合不合适。”   柏舟连忙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烧卖,抽纸擦了擦嘴,跟着楚子郁走到沙发边,伸手解开病号服的纽扣。   都是男人,自己又不是楚子郁喜欢的类型,换个衣服没必要遮遮掩掩,但是柏舟没有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总觉得有点尴尬,想接过衣服快点换了,楚子郁却展开一件蓝灰色的衬衫,从背后绕了一圈给他穿上,从下往上帮他系好纽扣。   “谢谢……裤子我自己来吧。”   柏舟无意识地摸了摸最上方的两枚纽扣,心情很奇怪。衬衫是柔软亲肤的面料,质感很好,日常款。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上次帮他穿新衣服的人还是母亲,过年的时候,一件小小的,水蓝色的棉袄。   楚子郁没坚持,提起沙发上的购物袋递给他,随口道:“把内裤也换了。不知道你穿多大,每个码各买了两条。去卫生间换吧。”   柏舟怔了怔,有点难为情地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嗯。”   楚子郁往沙发上一靠,朝他摆了摆手,倚着沙发边闭眼小憩。到他午休的时候了。   柏舟穿XXL,楚子郁买来的码数很正,刚穿上,调整调整就挺合适。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两条高腰羊毛西装裤,一条阔腿,一条直筒,都比较休闲,柏舟随便选了一条穿上,打开门出去时发现楚子郁正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   柏舟搭在门把手上的指节慢慢收回来,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楚子郁,便空白着一张脸朝着他的方向走,楚子郁好像突然来了精神,站起来打量他几秒钟,赞叹道:“不错。”   “……谢谢?”   楚子郁提起另外两个购物袋:“再试试这两套。”   柏舟面露难色:“一定要试吗?”   “不喜欢吗?”   “新衣服……有一套就很好很好了。”   楚子郁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眸色闪烁了一瞬,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没继续让柏舟试,只是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件系带风衣给柏舟披上,右手又搭在肩上,拇指指腹轻轻蹭他颈侧伤痕一般的小痣。   柏舟敏感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正要推开他的手,却听他温柔地说:“最近虽然暖和了些,但医院里还是阴凉的,穿件风衣,免得着凉。” 第5章 缘分与有所图   柏舟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呵护过了。应该说呵护吗……其实不太准确,可能楚子郁只当他是一条捡来的狗而已,听说有钱人养猫猫狗狗是很舍得花心思的,那些猫狗的命比很多人的命都要好。   但他还是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送他上学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戴好的围巾,淡淡的水蓝色,在多年来充斥在他生命里的腐臭、混乱、暴力和麻木中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更加鲜亮,一想起就觉得温暖。   “要戴围巾吗?”   楚子郁问他。   柏舟微微睁大眼睛,上挑的眼型显得圆了些,失掉了精明和清冷的外壳,露出了柔软的,容易被欺负的内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稍微有点哑,有点涩,听上去让人的心跟被针扎似的不舒服。   楚子郁下意识地忽略了这点不舒服,专注于享受柏舟略带依赖意味的质问。   “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相信?”楚子郁望进那两轮浅茶色的漩涡,深深道,“因为我们有缘。”   缘分这种东西,看不透摸不着猜不准,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柏舟没那么轻易相信。至于楚子郁,就更不敢相信了,他是很不敢、很不敢相信别人的性格。   他以前被骗过,拳馆一个季度的奖金,被身边最好的兄弟卷走了,还债的日子拿不出钱,被催债团伙打个半死,发誓这辈子不再相信谁。   所以无论楚子郁说多少遍,他也只当楚子郁在哄骗他。   好不容易能出门,柏舟坚持要办出院手续,楚子郁还是不同意,态度却稍微软和了一些,答应他要是这次血常规没问题就出院,柏舟很高兴,也松了一口气,希望这次住院不要花太多的钱。   两人走到地下车库,司机看见柏舟,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移不开眼睛。他五十多岁了,一直跟在楚子郁身边当专职司机,柏舟毫无疑问是他见过最漂亮的,这种漂亮不单是皮相,他身上有种难以解释的诱惑力,让人无法停止注视。   “李叔。”   楚子郁沉沉出声,屈指敲了敲后座的车门。   李叔连忙回神,鞠躬道歉:“对不起少爷!马上给您开门!”   “以后别这样盯着人看,不礼貌。”   “是,是。”   楚子郁让柏舟先上车,柏舟不好拒绝,小心翼翼地弓身坐到角落去,末了,又对方才的事耿耿于怀,跟楚子郁解释一句:“我没关系的。”   楚子郁点点头:“习惯了是不是?”   “也不是……”   实际上确实是,柏舟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和痴痴看着的眼光,他的每一份工作,除了工地上的活,基本上都可以说是靠出卖色相赚取金钱,哪怕是在便利店,老板也会因为他引来了许多客流而多给他发点奖金。   和一些露骨的眼神比起来,刚才司机的目光已经是很友善的了,实在算不上冒犯。   “柏舟。”   楚子郁突然出声,温润而怜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样的目光不算陌生,却头一次这样亲近,让他想起那个雨夜里盖在他身上的温暖的大衣。   “别想以前的事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越来越好?他凭什么越来越好呢?他那么拼命了生活都还是一团糟,用完了八辈子运气被人救了一回,就敢奢望越来越好吗?   柏舟没有回应他,靠在车窗边,恹恹地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微微打开的玻璃缝隙将柏舟的发顶染成漂亮而温暖的金色,翘起来的几簇发丝随风轻轻摇晃着,楚子郁打开手机,随手照了一张发给刚刚从风行娱乐挖来的金牌经纪人。   半个小时之后,顶级豪车开进市医院停车场,引得其他车主纷纷侧目,车停好之后,司机给后座开门,两个帅哥一前一后下车,长发的男人要比穿对襟的男人高半个头,两人穿着同一家设计师品牌的衣服,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天,别把我帅死……”   “明明是绝美好吧?长发的小哥哥是艺术家吧?艺术家!”   “停车场给整成秀场了,真无语,耍帅能不能看点场合,这是医院。”   “……”   柏舟加快脚步,本来就身高腿长,迈开腿更是走路生风,楚子郁倒不怎么在意,只是脑袋里灵光一闪,跑上前去拉住柏舟的手,气喘吁吁道:“别走那么快……跟不上了。”   柏舟一下子愣住了,看看楚子郁微红的脸,又看看两人连在一起的手,一边觉得很别扭,一边又觉得很抱歉,张了张口正想说点什么,停车场入口突然一道白光闪了一下,柏舟偏了偏脸,冷静下来想过去看看,转头又被拍下一张。   这次拍下了正脸,还是和楚子郁牵着手的照片。   柏舟挣开楚子郁的手,往停车场入口跑去,可原地什么也没有,只远远驶来一辆车,对着柏舟鸣了鸣笛。   “怎么了?”   楚子郁跟上来。   “好像有人偷拍你。”柏舟有点着急,不知道和男人拉拉扯扯的照片对楚子郁会不会有影响,他是没什么,可楚子郁还是公司的高管,家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这里可以调监控吧,先把人找到……”   “冷静点,柏舟。”楚子郁牵住他微微发凉的手,安抚道,“两个男人牵个手怎么了?谁规定两个男人不能牵手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担心这个?”   柏舟紧抿着唇,垂眸盯着楚子郁,似乎被他说服了,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点影响入口安全,柏舟只能先带着楚子郁离开这儿,前往住院楼看外婆。   “需要我在外面等你吗?”楚子郁看他迟迟不进去,轻声问道。   柏舟连忙摇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要把楚子郁带给外婆看看:“你是恩人,怎么能让你站在外面?”   “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楚子郁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抚柏舟颈侧的痣,柏舟一开始十分抗拒,到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很给面子地任他摸,忍着不适,倒没再躲了。   “那这次你先进去,等你想好怎么说了,我们再一起进去看外婆好不好?”   “……”   如果柏舟还会流泪的话,现在一定感动得声泪俱下,他怔怔地望着楚子郁,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人类,而是神佛,什么上帝啊,真主啊,佛祖啊,来拯救他人生的救世主,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大菩萨,他甚至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么晚才让我遇见他啊?   “什么表情啊?要哭了?”楚子郁忍不住打趣他。   柏舟眼眶酸涩:“哭不出来。”   “别哭,不然等会儿外婆该担心了。”楚子郁推他一把,小声催促道,“快进去吧。”   “嗯……谢谢你。”   “不说敬语了?”   “……可以吗?”   “你都已经不说了才问我。”楚子郁没好气地埋怨一声,看着柏舟的表情,又忽地笑出声来,“当然可以了,给你的特权。”   “快去吧。”   一直到进了病房,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柏舟还是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好像运转出问题了,超出了平常能负荷的限度,他有点害怕,要是心脏出了问题,到时候还能卖个好价钱吗,楚子郁会不会亏了?   “阿舟啊?你怎么了?”   外婆担心地望着他,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毛衣也不织了,放下手上的针线撑着坐起来问他。   “……没什么。”柏舟这才反应过来,将刚买的果篮放在柜子上。外婆注意到他身上剪裁大方的衣服和果篮里昂贵的反季水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阿舟,你老实说……没走什么歪路吧?”   “那些违法犯罪的事咱可不能做啊!咱们家就你跟小晖两根苗苗了,要是你都走错了路,我死了就没办法跟你妈妈交代了……”   “唉!也都怪外婆拖累了你……你当年该像小晖一样的,总是这么心软……是我害了你啊……”   柏舟扶额道:“什么和什么啊?外婆,我真没什么事……最近遇到一个大好人,对我很好,他不是坏人,我也不会进局子。”   “什么好人?我们家阿舟也能遇见好人了?”   “……”   柏舟深呼吸道:“是啊,很不可思议吧?”   “太不可思议了!是朋友吗?什么时候让外婆也见见啊?”   可能是医院太冷清,外婆又是喜欢念叨的性子,一说话就停不下来,柏舟答应外婆下次来带上那个大好人,外婆破涕为笑,变得很开心,继续问柏舟最近的事,柏舟也说不上什么,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撒谎,让外婆觉得他过得很好,工作很稳定,债还得也很轻松。   楚子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助理刚刚送过来的一份调查资料,原来柏舟还有一个表哥,还有舅舅和舅妈。   他还以为柏舟全家都死光了呢。 第7章 香烟与泡桐巷   从市医院出来之后,两人便回私人医院拿血检报告。楚子郁问柏舟要不要把外婆接过去,私人医院有更好的医疗资源,照顾起来也更方便。   柏舟很想答应,可是他和楚子郁什么关系也不是,他也暂时没办法给楚子郁提供什么价值。楚子郁现在心血来潮,万一哪天扔下他们不管,要回到现在的主治医师手里就很难了,折腾来折腾去反而不好。   “那个……算了。”   楚子郁点点头,表示尊重他的意见,只是提个建议,并没有一定要接过来的意思。   “饿了没有?晚饭想吃什么?”   柏舟摇摇头:“我不吃晚饭也可以的。”   楚子郁正看着手机,闻言抬眸扫他一眼,不容分说:“不行,你得陪我吃。”   “城西泡桐巷里有家老字号的中餐,我记得那儿的花胶鸡挺好吃的,就是糕点特别甜,得配茶吃。”楚子郁这时候倒不怎么听柏舟说话了,自顾自道,“李叔,去泡桐巷。”   “好的,少爷。”   柏舟看着他,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这些地方对他来说很陌生,每次来去匆忙,根本没有注意过,医院旁边的面馆和速食店,摆放整齐的共享单车和电瓶车,阳光下闪烁的梧桐树的新叶芽。这里街道整洁,房屋整饬,偶尔有几个交警巡逻,热热闹闹的,和他长大的地方很不一样。   柏舟望着望着,肩上却突然一沉。   柏舟的心也猛地一沉,几乎是应激般地想要弹开,却没有弹开的空间。他坐在角落,楚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往这边靠近了些,睡着时脑袋正好搁他肩上,柏舟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发现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皱在一起,挤压成深深的纹路。   楚子郁的长相很显年轻,但他具体多少岁,柏舟不太清楚,能当上公司高层,就算是老板的儿子,恐怕年纪也不会太小。   柏舟很想伸手把他的眉心给抚平了,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万一把楚子郁吵醒了,惹他不高兴怎么办,万一楚子郁讨厌别人碰他眉心怎么办,万一被楚子郁误会怎么办……   他没想攀他这条高枝的,他要想攀高枝早就攀了,不必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是那凤凰,就不栖那梧桐枝,他就是一瘸了腿的麻雀,一直飞啊飞啊,没办法停下来休息。   等车到了那家饭店,李叔先进去取号,回来时被柏舟求助般的眼神看着,心一颤,马上小跑过来,低声询问:“柏先生,怎么了?”   柏舟觉得他的称呼很怪异,纠正道:“叫我柏舟就行。”   李叔连忙摆摆手:“你是少爷的……”   后面那个词,李叔没有说出来,他也不敢说,否则端了十几年的饭碗恐怕就保不住了。   柏舟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暧昧,却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沉默片刻,说回正事:“要叫醒他吗?”   “先别……少爷平时不怎么睡得着觉,现在好不容易睡下,请柏先生别嫌累,陪他稍微多睡一会儿。”   柏舟怎么会嫌累,比这累一千倍一万倍的活他都干过,让楚子郁靠着睡一会儿简直再轻松不过了,只是李叔去了饭店等号,车里就他和楚子郁两个人,他没有事做,也不知道楚子郁什么时候醒,就只能干巴巴地坐着,觉得时间好像被浪费了。   “唔嗯……”   柏舟立刻看向楚子郁,以为他要醒了,结果却只是梦呓了一声,双手胡乱抓着什么,最后攥紧了他的手,不安的神色才稍微散了些。   楚子郁的手很漂亮,一点伤都没有,只有几片薄薄的笔茧,骨节分明,莹白中泛着粉色,柏舟的手则展现出和脸截然不同的粗糙和沧桑来,他才二十岁,手指上的茧就又厚又烂,指节粗大,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柏舟盯着楚子郁的手看,看得久了,便忍不住碰了碰楚子郁柔软温热的手心。楚子郁的手看着清瘦,手心里居然全是软肉,柏舟强忍住想要捏捏的欲望,正要移开目光,肩上却突然幽幽地传来一句:“趁我睡着干什么呢?”   柏舟愣了一下,特别正派地回答:“给你看看手相。”   楚子郁闷闷地笑了两声,刚醒,声音沙沙哑哑的,从耳边很近的地方钻进去,像跟撩人的羽毛似的。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事业线,生命线和爱情线都特别好,你是个好人,一定会事业有成,长命百岁,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的。”   楚子郁的笑却突然冷了,柏舟没看见,只以为他刚睡醒,不怎么爱接话。   “走吧,去吃饭。”楚子郁牵着柏舟的手,没有放开,“我饿了。”   柏舟跟着出去,关上车门,一直很在意牵着的手,却又很敏感地发现楚子郁现在不太高兴,于是没有提松手的事。   李叔订的包间,菜都准备好了,等楚子郁来了就上桌,一路上众人的目光快要把柏舟给淹没了,楚子郁却跟没事人一样,让服务员盛汤,又让柏舟看菜单,点几样他喜欢的菜。   李叔脸色变了变,心下有了考量。   “不用再点了。我们就三个人,吃不完这么多菜,再点就浪费了。”   柏舟对待食物就跟对待他亲妈似的态度让楚子郁觉得很有趣,刚才车上那点不愉快居然就这样揭过了,所以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偶尔踩雷也不会出大问题。   楚子郁脸色比起刚才缓和了不少,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温润起来:“喜欢吃什么就自己夹,别拘谨。”   柏舟点点头,等楚子郁动了筷子,才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黄瓜,安安静静地咀嚼吞咽。   楚子郁吃饭也是不说话的,偶尔用公筷给柏舟夹个鸡腿,夹块海参,似乎很享受投喂柏舟的乐趣,看着柏舟认真吃饭,心里有股别样的满足感。   柏舟被看得不好意思,试探着拿起公筷,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嫩牛肉,轻轻放进楚子郁的碗里。   真可爱。   楚子郁================================ 本资源由冬日独家整理 更多小说,广播剧资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这样想着,却没有吃那块牛肉,甚至再也没动过筷子,好像眼前这个人秀色可餐,光看着就能饱了。   吃完饭后,楚子郁让李叔先回去,自己和柏舟散会儿步,打车去医院。柏舟还想着那块没有被楚子郁吃掉的牛肉,心情有些焦虑,一路上都很安静,直到路过一家超市,看见货架上摆放整齐的香烟,压抑好几天的烟瘾突然就犯了,可抬头看了眼超市的牌子,又担心价格昂贵,只是停了一下,并没有往里走。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楚子郁问他。   柏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那顺便逛逛超市吧,我也很久没逛过了,买点你喜欢吃的,用这张卡。”   楚子郁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黑卡副卡,两指夹着递给他:“别不舍得花,你刚过生日对吧?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拿着。”   柏舟的生日,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其实很好记的,但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母亲病逝后就再也没人给他过过生日,他也记不起过生日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柏舟把卡往回推,自己退了两步,垂眸道:“谢谢您,但是不用了,我不过生日的。”   “你生气了。”楚子郁皱眉,“为什么?”   柏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连忙解释:“不,我怎么会生气,你对我这么好……”   “你就是生气了。”   楚子郁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看着他们,柏舟没办法,暗暗叹息一声,拉着楚子郁进了超市。   “我没生气,但是也不能收你的卡。你对我已经很好很好了,我欠你的恩情给你做牛做马几辈子都还不起。”   话说到这儿,柏舟自己也明白过来了,楚子郁不吃他夹的菜又怎么样呢?谁规定楚子郁必须吃他夹的菜了?也许楚子郁就是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他欠楚子郁这么多,应该看楚子郁眼色做事的,刚才居然还差点对楚子郁发脾气,真是要疯了。   “我对你好,又不是需要你偿还什么。”   楚子郁脸色不太好看,走在蔬果区,看着水果都觉得品相一般,蔬菜更是蔫搭搭的,就走到零食区,往购物车里不停地装零食。   柏舟担心他报复式消费,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要买太多了。”   “我用我的卡,你凭什么管我?”   柏舟一噎,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由他去了。只是结账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香烟架上,楚子郁走到他身边,拿起一盒烟,问他:“想要这个?”   柏舟违心地摇了摇头,事实上烟瘾犯得厉害,心里特别渴望,甚至伸手捏住了香烟盒的另外一角。   “你以前有钱买烟?”   “客人会给……”   楚子郁脸色更难看了,唰地一下把烟放回去,顺手拿了几根棒棒糖,啪地一声砸收银台上:“结账。” 第8章 项圈与棒棒糖   离开超市,柏舟提着两大口袋零食,跟在楚子郁身边,外面风冷,楚子郁似乎冷静了些,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以后你跟着我,只能戒烟。”楚子郁拿出手机打车,“我有哮喘,闻不了烟味。这点要求能做到吧?”   柏舟不知道这件事,漂亮的狐狸眼担忧地望着楚子郁,心里很愧疚:“对不起,我会戒的。”   楚子郁嗯了声,驻足在一棵梧桐树下,等车的同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三两下将包装纸撕了,递给柏舟:“吃这个。”   柏舟难耐地磨了磨牙,偏开头:“不用了。”   “趁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就顺从点吧。”楚子郁没有看他,冬季的梧桐叶还没落完,留在枝桠上,风吹时沙沙作响,春天的嫩叶芽早已经冒出头来,在晚风中悄悄舒展。   柏舟犹豫了一下,两只手都没空,只能俯身凑过去,从楚子郁手中咬过那支棒棒糖,葡萄味的,又甜又酸,含在嘴里勉强能过一点瘾。   “要不我还是回家吧……我欠您多少钱,打个欠条,我卖命也会给您还上的。”   他含着糖,口齿却十分清晰。他是一个很有主见,行动力很强的人,只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才把日子过得那么糟糕。   “柏舟。”   楚子郁轻声唤他,却让他心口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你当我是什么慈善家吗?”   “我爸倒是A市鼎鼎有名的慈善家,但实际上那些捐款不过是一桩桩肮脏的交易而已。”   “在你心里,我也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柏舟连忙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善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呢?”楚子郁抬眸望向他,两人距离很近地对视着,这时候柏舟才发现楚子郁右眼眼尾有颗很小的泪痣,将温润的面容点染得有些哀伤。   “我在家里一直不受待见,所以我爸才会把我送出国,让我大哥接手公司。我回国之后,大哥和二哥一直欺负我,让我在公司没法立足,连朋友也没几个。”   “柏舟……”   柏舟共情不了少爷的处境,说出来的话甚至有点伤人:“所以您帮助我,是想在我这里寻找存在感吗?”   “不是。”楚子郁坚持道,“我帮助你,只是因为我们有缘。”   “……”   “当然,如果你愿意陪陪我就更好了,因为没人愿意陪我。”楚子郁看着他,继续说,“我被我爸送到国外的精神病院强行矫正过两年,所以有时候比较暴躁,忍不住发脾气,刚才也是,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给你道歉,能不能原谅我?”   柏舟愣了一下:“精神病院?”   他重复这个词的时候,楚子郁的脸色瞬间白了不少,正好出租车到了,催促他们上车,柏舟看着楚子郁沉沉的眼神,莫名其妙地想起之前催债人凶神恶煞的脸,心想他现在真是疯了,居然敢让债主受委屈。   “上车吧。”柏舟答应他,“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听你的。”   楚子郁弯了弯唇,松了口气似的,从柏舟手里拿过一袋零食,站在车门前等柏舟给他开门,柏舟很懂眼色,略有些无奈地走上前去给不会自己开门的少爷办事,楚子郁弓身进去,被车内闷热的空气熏得难受,竟然一下子扑进柏舟怀里,憋闷道:“开窗。”   柏舟想起他有哮喘,连忙扒拉了一下窗户,却没找到开窗的地方。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打开了后座的窗,风呼呼地吹进来,楚子郁却没有挪开,一直埋在柏舟颈侧,轻轻嗅他身上微甜的气息。   他觉得很兴奋。柏舟不会有钱买香水的,那天雨夜里也是,被血染透了的人身上居然还能有股淡淡的体香。   特别特别合他的心意。   这么好的人,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就落到了他手里?   “楚……”   柏舟轻轻推他。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楚子郁不想放手,干脆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累。”   “……”   柏舟真的很不习惯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浑身不自在,生存练就的肌肉紧绷着,整个人跟块冻尸似的。   “我说——年轻人还是注意点影响,两个男的搂搂抱抱,害不害臊?要这样就别坐我车了,赶紧下去。”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老法师了,爹味不说十足也有九成,楚子郁他亲爹现在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知道他发起疯来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死都不松口,依他的脾气,现在摇人来把这车砸了都不意外。   “那我们不坐了。”   楚子郁正要发作,柏舟却先表了态。   “前面停一下吧。”   楚子郁愣了一下,没想到柏舟这么硬气。   司机梗了梗,气势汹汹地踩了脚油门,后座没系安全带,柏舟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人,等车停下来,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打开车门,牵着楚子郁出去。   “傻逼艾滋死基佬,我呸。”   柏舟回敬道:“嘴里不积德,早晚出车祸。”   楚子郁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笑了,两个人站在路边,被喷了一身车尾气,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拿出手机定位,居然没有信号。   “啊……这什么破手机,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岭啊连定位都定不了?”   柏舟捏紧自己口袋里的老款诺基亚,环视了一圈,周围很陌生,他也没有来过,但他来时一直望着窗外,记得经过的街道和公路。   “我们可以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楚子郁挑了挑眉,“这么远?你要累死我啊?”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柏舟想,早知道刚才在车上就该把他给推开,忍一忍也就到了,还不用现在被他埋怨。不过也是,他逞什么能呢,楚子郁还没说什么呢,轮得到他做主吗?   “反正我明早上有个会议,助理要是找不到我会派人到处找的,等着就是了。”   “明早?”柏舟怀疑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儿呆着,直到被找到为止?”   楚子郁看向他,眼神里好像在说:“不然呢?”   柏舟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毕竟是他拉着楚子郁下来的。   现在回想起,真是脑子抽了。   “原路返回吧。我背你,我记得回去的路。”   楚子郁眨了眨眼睛,唇角慢慢弯起,貌似对这个方案非常满意。   柏舟暗叹一声,走到他身前蹲下去,楚子郁接过他递来的另一个大口袋,慢慢趴到柏舟的背上,勾住他的脖子,两人身体都有些僵硬,一个没背过人,怕把人给摔了,一个没被背过,心里怪异的感觉像春草一样滋生,双臂形成的圆弧像一个另类的项圈,慢慢锁紧,把柏舟给套牢了。   晚风似乎也不冷了,吹在发热的身体上很凉爽,柏舟背着人,稳稳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郊野公路上,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清甜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肩上沉沉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他想,自己正背着自己八辈子的运气,当然了,这运气也不是独属于他的,沾一沾就要还回去。   楚子郁趴在他背上,安静得出奇,风吹起柏舟的头发,轻轻扫在他脸上,软软的,痒痒的,香香的。   “柏舟,你是公主吗?”   “……”   “你见过哪个公主活得跟条狗似的?”   “很多公主都这样啊,只是你特别惨而已,而且你不是狗,是猫咪。”   柏舟:“……”   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了。   “棒棒糖吃完了吗?”   “嗯。”   “那为什么还咬着?”楚子郁抬手,扯了扯被柏舟咬紧的纸棍,“瘾这么大?”   “松口。”   柏舟不情不愿地张了张嘴,却见楚子郁从兜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撕掉包装纸,往他唇上碰了碰。   “给你支新的。”楚子郁轻轻道,“今天最后一支,不能吃太多了,否则会蛀牙。”   柏舟牙痒,启唇咬住糖,舌尖绕过糖体,是甘甜的荔枝味。   “谢谢。”   “嗯……”楚子郁拎着购物袋,拎久了觉得手酸,于是把两个袋子扔了出去,柏舟原地愣了一下,把楚子郁放下,小跑过去捡起散落的零食。   楚子郁猝不及防,就这么被扔下。冷风把脑子吹得清醒,他看着柏舟的后背,呼吸一窒,差点起了杀人的念头。   “为什么扔了?”   柏舟提起购物袋,不解地望着他。   楚子郁被他恶人先告状,差点被气死,抢过他手里的袋子划拉一声给撕了,把东西全洒在地上还不解恨,愤然掏出手机给陈宇打电话。   走了那么远,终于有了信号。   “喂?楚总……”   “限你二十分钟内来九号高架桥匝道入口接我,来晚了就等着被辞退吧。”   陈宇:“……”   我**爹的资本家。   柏舟站在原地,和散落的商品待在一起。   他想,楚子郁的脾气真的很差。怪不得一开始就给他打预防针呢,以后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他该去安抚他吗?他欠楚子郁那么多,这点脾气都忍不了吗?以前店里的客人怎么打他骂他他都忍下来了,现在这点阵仗算得了什么。 第9章 晚风与霓虹灯   我做错什么了吗?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该说点什么话哄他?万一说错话了惹他更不高兴怎么办?要不还是安静待着?可是楚子郁不像是会自己消气的人,万一他觉得我冷着他怎么办?   柏舟一直都很擅长自我反省,但他这次怎么也没反省出结果。是楚子郁自己把东西扔了,他去捡而已……   等等。   不会是因为突然把他放到地上吧?   可我回来还要继续背他啊。   楚子郁不像是会为了这种小事发脾气的人,可是也说不准,他刚不是还说什么精神病院吗?也许是后遗症,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呢?   柏舟犹豫片刻,走到楚子郁身边,低声下气地道歉:“刚刚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他早就习惯了跟别人道歉,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楚子郁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划着手机,好像在看热搜上的某个流量明星,柏舟不懂这些,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新闻,就没继续往下说。   “然后呢?”   “嗯?”柏舟看向他。   “道歉了,然后呢?”楚子郁盯着他看,“不会就让我听个响吧?”   “我保证下次把您放下来的时候提前跟您说一声。”柏舟认真得过分,还问,“是不是吓到了?我动作可能有点冒失,下次一定注意。”   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楚子郁根本没仔细听,就听到“下次”两个字,心情诡异地好了很多。   柏舟看他眉心微微舒展,便知道自己哄对了。说实在的,楚子郁是他遇到的比较好哄的顾客,能听得进话,还这么善良,柏舟不希望他一直生气,希望他能开心一点,好人一生平安。   “陈宇怎么还不来?”楚子郁神色刚刚缓和,便开始催促拼了老命往这边赶的助理,正要打个电话过去轰炸,却被柏舟按下了手机。   “二十分钟还没到呢。”   柏舟不知道时间,随便乱说的,实际上已经超时了一分钟,楚子郁也没真的打算辞退陈宇,但看柏舟那紧张样,突然又来了兴致。   这时候,陈宇好死不死终于开着楚子郁的玛莎拉蒂GranCabrio一路飙车到这里,结果迎面就是一句毫无人性的:“你明天不用来了。”   陈宇头晕:“等一下,楚、楚总……”   然后扶着车一下子吐到路边,楚子郁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呢,柏舟就连忙跑过去关心,陈宇吐到一半,不经意间往身边暼了一眼,剩下的一半直接忘记吐了。   “卧槽……”   我的眼睛这辈子能看见如此绝色,现在瞎了也值了。   柏舟还记挂着他是因为自己才被迁怒,愧疚道:“没事吧?”   “好得很!对了,你是……”   陈宇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正常人哪会在这地方遇到这么漂亮一大美人,还被美人这么关心?缓缓转过头,果然看见他老板那副司马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偷了他老婆呢。   “……”   卧槽,真的假的?!   这就是柏舟吧?   楚子郁成天把柏舟养在病房里,除了医护根本没人见过真容。他调查资料的时候倒是看过一些照片,当时没觉得多惊艳,现在才知道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   陈宇几十年的人精了,最会见风使舵,马上把脸上色眯眯的神情换成一副祈求的样子,这是以为柏舟好骗呢,把他当姑娘哄,希望他看见这副表情能心软跟楚子郁撒个娇,把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柏舟:“……”   很想就这么不管这人了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走到楚子郁身边,迎着楚子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问他:“我们今晚回哪儿?”   楚子郁抱着双臂,脸色难看:“你说回哪儿呢?”   “我不会开车,也不记得去医院的路。”   “所以你要我明天再辞退他?”   柏舟为难道:“就不能不辞退吗?刚刚你是在气头上,气头上是不能做决定的。”   “我爱什么时候做决定就什么时候做决定,你管得着吗?”楚子郁气笑了,觉得柏舟简直不识好歹,这才多久,竟然敢管起他来了。   “子郁。”   柏舟平静地唤他的名字,目光有些沉。楚子郁则怔怔地,笑容凝固在脸上。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他们都叫他小少爷,楚总,老板,背地里叫他疯子,疯狗,衰神,没有一个人待见他,所有人都想利用完他之后一脚踹掉,所有人都想踩着他往上爬。   “你这样的脾气,以后会没有人愿意给你当司机的。”柏舟学着他安抚自己那样,将他攥紧的手指打开,轻轻拢进手心。   楚子郁理所当然道:“那你给我当。”   柏舟摇摇头:“我不会开车。”   “不会就学啊。”   “我没有钱。”   提到钱,楚子郁的心情终于又愉悦起来。那些毫无营养的数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却成为了柏舟赖以生存的氧气和套在脖子上越收越紧的项圈,柏舟有还不完的债,他正好有花不完的钱,他们天生一对。   “你今年多少岁,20?”   柏舟点点头。   “真年轻啊。出院以后学车,我让李叔教你,他脾气好,不会骂人,不像某些驾校的教练。”楚子郁反握住柏舟的手,温情脉脉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对陈宇说,“那你就再当一段时间的助理吧。”   陈宇忙不迭点头:“是,是。”   今天真他妈开了眼了,也真他爹瞎了眼了。楚子郁干嘛压着嗓子说话,怪恶心的,在公司不是逮谁骂谁还把人喷得狗血淋头吗?吃错什么药了怎么突然变这么温柔,跟抠脚大汉突然变萌妹似的,你说不行吧,也不是不行,就是瘆得慌。   ……   柏舟第一次坐敞篷车,临走时还把地上的零食全都捡上车了,楚子郁看他现在越看越满意,也没计较他把车弄脏了,只是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手,才心安理得地继续牵着。   这下柏舟是真明白了,什么人体器官交易,什么想要个人陪着,说简单点,就是包养。   只是楚子郁不像之前的那些客人那么猥琐,那么开门见山罢了。   “唉……”   “怎么了?”楚子郁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   当初还说什么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结果呢,呵呵呵,他再也不会相信楚子郁的话了。   “你的表情好奇怪。”楚子郁锐评。   “是吗?”   柏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反正不会好看,就连忙收敛起来。知道了两人是包养关系之后,下意识地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至少最近他还需要楚子郁的帮助,等他再找几份合适的工作,就算楚子郁腻了他也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眉头皱起来,好可爱。”   楚子郁伸手抚摸他的眉骨,很惊讶似的:“啊,又展开了。”   陈宇恨不得自己聋了,觉得楚子郁真他爹的变态,也真他爹的有钱,要是他有这么多钱,也愿意买柏舟这样的大美人回来摸着玩。   “你再叫我一声,像刚刚那样。”   柏舟很给面子:“子郁。”   “嗯。”   楚子郁规定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叫我。”   柏舟正愁不知道怎么叫他呢,他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正所谓困了有人递枕头,柏舟不认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只觉得楚子郁好哄,叫个名字都很高兴。   “明晚回家,你挑个房子吧,喜欢哪儿我们就住哪儿,房子转到你名下,不过装修要听我的。”   陈宇腿筋一抽,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等绿灯的间隙,陈宇难以自制地瞟了一眼后视镜,晚风里柏舟的长发被轻轻吹起,在闪烁的霓虹灯下美得不真实,他垂眸凝视着楚子郁,秾丽的眉眼蹙成忧愁而缱绻的模样,似乎楚子郁这样说,让他很为难。   “……”   行吧。   豪车开道,周围的车纷纷避让,好奇看车的人望过来,却被车上的乘客美得移不开眼,引擎声呼啸而过,惊鸿一瞥,不过如是。   “我有可以住的地方。”   夜风里,柏舟委婉地告诉他:“子郁,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其实没有这些东西,我也愿意陪着你。你资助了外婆,还帮我还了债,我……”   “就这点事你要念到什么时候?”   “这点事?”   柏舟有些发怔,他紧张地抠着手指,陌生的触感让他反应过来他正在抠楚子郁豪车里的皮革,于是瞬间缩回了手,把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   也许对于楚子郁来说,这一切都是钱能解决的事,那么他一生下来就拥有了解决“这点事”的能力。可是楚子郁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世界上多的是因为“这点事”活不下去的人,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吗?不够努力吗?并不是啊,他们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竭尽全力,可是好日子永远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再渴望幸福又有什么用呢? 第10章 鸵鸟与拨浪鼓   陈宇把两人送到医院后就脚底抹油溜了,柏舟跟着楚子郁到107室,主治医师很殷勤地跟过来,手里的文件夹放着血检报告,柏舟很健康,流鼻血是因为维生素缺乏和营养障碍,规律饮食,多吃果蔬就行。   按楚子郁说的,明天给他办出院手续,今晚还得继续在这里住。柏舟铺开被子,脱下外套放在沙发上,洗漱完又换上病号服,往病床上一躺,觉得特别、特别舒服,他以前能想象的最幸福的死后世界也不过这样了。   他裹上被子,只露一张脸出来,楚子郁洗完澡出来直接被美颜暴击,原地愣了两秒,装作没事人似的走到陪护床边,拿着毛巾慢慢地擦头发。   “我帮你擦吗?”   柏舟睁着眼,小声开口。   床头柜上留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柏舟扑闪的睫帘在眼底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狡黠的狐狸眼在这张脸上显得乖乖的很安分,没什么心机,薄唇紧紧地抿着,能看出是很漂亮的粉色。   楚子郁沉默两秒,偏头咳了一声,拒绝道:“不用了,睡吧。”   “那我帮你吹。”   柏舟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他昨天才学会使用这个机器,那时候是楚子郁帮他吹的,他一直不喜欢别人摸他头发,但楚子郁根本不听他的,摸着摸着也就习惯了,感觉没那么糟糕。   “怎么这么积极?车也不要,房子也不要,那你这么积极是想要什么?”   大美人主动示好,楚子郁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一拒再拒。   柏舟想了想,真的说了一个想要的:“明天出院以后,我想回我家一趟,拿点东西。”   楚子郁按住他的手指,将风力档位调到2档柔风:“嗯,我送你。”   “你明天不是要去公司开会吗?”   楚子郁反问:“你就不能等我开完会再回去吗?”   柏舟无奈,指腹轻轻揉楚子郁的发根:“你开完会不上班吗?”   楚子郁觉得很舒服,便卸了力气往柏舟身上倚:“公司里的人都巴不得我快走,我不上班他们还舒坦些。”   “那你就更不能顺他们的意了啊。你平时工作那么认真,也要让公司的人看看才行。”   “让他们看干什么,他们只会烦我。”   柏舟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轻轻吹扫楚子郁的发丝,沉默了会儿,继续说:“你之前说,你有两个哥哥,他们在公司怎么样呢?”   “都不怎么样,楚江天最装,天天在公司狐假虎威,楚慎年那草包连自己部门的人都管不好还想插手我这边的事务,纯粹脑子有坑。”   “我觉得子郁要是愿意和他们争的话,未必比他们差。”   楚子郁:“……为什么要说这种废话?”   “那我跟你说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吧。”柏舟坐在床边,楚子郁盘腿靠在他臂弯里,风声很小,说话声也不大,夜晚静悄悄的,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   “我有个表哥,比我大一岁。那时候我们两家住在一起,因为两家都有个小孩子,就喜欢比较。我那时候可能不是特别懂事,但我表哥真的是狗都嫌的性格。”说到这里,柏舟还特意加了一句,“邻居家的狗和我玩,不和他玩。”   楚子郁忍不住笑出声来,攀着柏舟的胳膊,抬眸好奇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大人们都很喜欢他,说他是最懂事最勇敢的男子汉,除了母亲,大家都不喜欢我,说我喜欢偷懒,成天什么事也不做,就知道吃白食。”   “我当时特别委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说,舅舅,我没有偷懒,也没有吃白食呀,衣服都是我洗的,地都是我扫的,菜也是我一个人上街买的,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呀。”   “然后我舅舅就说我撒谎精,小小年纪不学好,去抢表哥的功劳。”   柏舟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挺好笑的:“那时候表哥连十以内的算术都算不好,怎么上街买菜呢?但大人就是相信了。”   楚子郁盯着他,很想摸摸他一眨不眨的睫毛,实际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柏舟没躲,闭上眼让他摸。   “所以我在想啊,子郁的哥哥能力不如子郁,却能在公司工作得很顺利,会不会也是因为抢占了一些属于子郁的东西呢?”   楚子郁冷哼一声:“他们也配?”   “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子郁为什么这么讨厌和他们在一起工作呢?”   楚子郁没说话,柏舟关了吹风机,用手指捋了捋他的发丝:“如果不是讨厌和他们在一起工作的话,那为什么总是不去公司呢?子郁的部下不需要管理吗?一直线上办公的话,会不会也有很多地方顾及不到呢?”   “我才和我爸吵了一架,要是在公司待久了,他们会觉得我有病。”   “可子郁没有生病啊。”柏舟看着他,很认真地摸了摸他的前额,刚刚洗过澡,又一直在身上倚着,前额有些热,但还在正常额温的范围之内。   “……”   “柏舟,你故意的吧?”   楚子郁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拿走他手里的吹风机,啪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   柏舟收回手臂,直觉不对,双手有些拘谨地握着。   “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不试试,也不知道到底合不合适。”   柏舟冷不防被吓到了,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到了这里,好在不算毫无心理准备,勉强保持着镇静,只是脸上的惊慌失措太明显了。   “你这么想让我去公司,变着法儿地哄我,我也不能太不领情,放心吧,明天会按时上下班的。你要是有大件东西要搬就叫上李叔,要是想随便走走,一个人过去也行。”   楚子郁骑到他身上,柔软的指腹凭着记忆轻轻蹭他颈侧的痣:“开心了吗?”   柏舟想解释:“不是……”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要是被我那两个哥哥知道了,肯定不放过你。”   柏舟连忙道歉:“对不起,但是……”   “但是我不会告诉他们的。”楚子郁眯起眼,开心地笑了起来,柏舟觉得此时的楚子郁不太正常,言行举止都是,之前楚子郁和他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甚至有点小洁癖,说话也点到为止,现在这是怎么了。   “柏舟,你真漂亮……有人亲过这里吗?”   柏舟愣了一下,猛地偏开脸,紧紧捂住自己的唇,声音很沉闷:“我还没准备好,能再宽限几天吗?”   “可是我现在超想亲你。”楚子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伸手将他脸颊扳正,“我吻技很好的,会让你很舒服。”   柏舟挣扎了一下,心想逃不过去,楚子郁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这种事迟早会来的,所以干脆心一横,闭上眼等死,早死早超生。   楚子郁舔第一下,柏舟浑身的汗都冒出来了,脸热得不行,喉咙烧得又干又涩,头发都要冒烟了。   “唔嗯……”   唇齿交缠着喘息声,在柏舟头脑里不断炸开,他觉得很痛苦,他母亲就是嫁给了不爱的人,一辈子都不幸,所以他发誓一生只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很舒服吧?”   楚子郁游刃有余,轻抚柏舟汗湿的鬓边,笑容特别灿烂:“第一次吗?”   柏舟不想让楚子郁再亲,一下子抱紧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像只鸵鸟似的,只露出不受控制红透的耳朵。   “要不要再亲一下?”   柏舟连忙拨浪鼓似的摇头,蹭得楚子郁心口很痒,楚子郁抬手,温柔地抚摸柏舟披散的长发,手指偶尔碰到耳廓,惹得柏舟一激灵。   “好啦,好啦,会对你负责的。”   楚子郁安慰他。   “我没事……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不用你负责。”柏舟听了这话慢慢冷静下来,伸手抹了抹脸,像是有些后怕。   “还你愿意呢,要等你愿意,黄花菜都要谢了。”   “……”   “今晚睡一张床吧。”楚子郁伸手碰了碰柏舟被吻得殷红的唇,热热的,还有些潮湿,让他忍不住将手指伸进去。   柏舟实在受不了,咬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他在口腔里乱摸。   楚子郁神色自若:“好不好?”   柏舟咬着他的指尖,点了点头。   他在工地上几十个人的大通铺都睡过,这么宽的床,还怕两个人睡吗。   虽然难说楚子郁不会做些什么,但他睡眠很浅,不会给他趁人之危的机会,只要他醒着,楚子郁是没办法强迫他做什么的。   一个吻,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不喜欢楚子郁,但他欠楚子郁很多东西,如果楚子郁想要这个吻的话,他不会扭扭捏捏的不愿意给,毕竟他能给楚子郁的就那么点,再藏着掖着就没了。   但是更进一步的,他现在还接受不了。   楚子郁再想要,也得给他时间才行,否则他怕自己真的能在床上吐出来,不仅丢人,还扫兴。楚子郁觉得扫兴的话,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吗。 第11章 黑茶与交通卡   意外的是,楚子郁睡得很安分,第二天早上抱住别人的腰埋在别人怀里的是柏舟。   诺基亚的闹铃在住院第一天就被楚子郁关掉了,柏舟的生物钟没能抵过强烈的倦意,等他醒过来,已经是早上八点钟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昏暗,还以为天没亮呢。   “醒了?”   柏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困意立马飞了,连忙撒手撤身,后背砰地一声撞上病床边的护栏。   楚子郁意味不明地望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放下他这边的护栏下床洗漱。柏舟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长发最长处能到腰线的位置,因为睡觉时喜欢乱动,刚睡醒时有点凌乱,发尾毫无章法地翘起来,刘海遮住狐狸般的眼睛,摸起来感觉会是毛茸茸的。   楚子郁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柏舟在那儿呆愣着怀疑人生,于是走过去,很顺手地挽起他柔软的发尾,发丝绕过手心慢慢滑落的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特别痒,他看着柏舟,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漂亮的薄唇上。   柏舟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推开他:“我去洗漱。”   楚子郁没强求,嗯了声:“我去公司了,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柏舟回头看他,楚子郁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戴上,调整表带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青黑色的蛇头纹身。   “……”   楚子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走过来抬手抚了抚他的颈侧,临走时留下一句:“记得吃早餐。”   柏舟脑海里一瞬间产生了被蛇信舔舐的错觉,但楚子郁的手是温热的,属于人的体温和冰冷的爬行动物一点也不一样。   他很快放下心来,答应楚子郁会好好吃饭,把他送到门口才回来洗漱,楚子郁临走那一眼似乎非常复杂,灼热的视线快要把他的唇烧出个窟窿,然而眼神却是温情脉脉的,甚至伸手跟他做了个再见的动作。   柏舟洗了把冷水脸,双手撑在盥洗台上,水珠从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池中便泛起一阵又一阵微小的涟漪。他想好好把这段关系捋一捋,斟酌一下他到底需要为了这份恩情牺牲到哪个地步。   他只读完初中,性格迟钝,家里又穷,还没萌生出任何青涩的情意就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而卖命,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一切,恋爱仿佛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东西。   他不觉得他和楚子郁之间这段畸形的关系是恋爱,但楚子郁的一些行为却总是他认知里恋爱才会做的事情。   甜言蜜语。   牵手。   拥抱。   接吻……   接下来是什么?   柏舟很怕去想这些东西,可是想着想着又脸红,以前在工地上几十个三大五粗的大老爷们聚在一起看**,手机里放出的声音几乎要把人给臊死,但那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呢?   楚子郁不会把他当女人了吧?   柏舟心里一凉,缓缓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他很少照镜子,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长相是很模糊的,当他抬起头看着镜子眉眼含春的脑残,差点被恶心得一拳将镜子给砸了。不过冲动之前计算赔偿金额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拳头最终悬停离在镜面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没能砸下去。   “……”   要不把头发给剪了?   柏舟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当即换下病号服随手扎了扎头发,拿起他的老年机就往外走。   出院手续已经办妥当了,陈宇胳膊下夹着一沓文件等在门口,柏舟一开门,便看见他一手端着杯咖啡,一手端着两片黄油面包,以打工人特有的苦涩微笑迎接他。   柏舟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柏舟皱着眉将那杯黑乎乎的东西一饮而尽,三下五除二把面包塞进嘴里,拿着餐具就要回病房洗,陈宇看得一愣一愣的,在最后关头抢过了咖啡杯和餐盘:“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洗。”柏舟不好意思。   “不行,楚总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   “他会知道的!”   柏舟:“……”   楚子郁是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吗?   他不想吵,却坚持自己洗,陈宇也只能欲哭无泪地跟进病房,看见折叠好的两床被子和没有明显痕迹的被单,用力嗅了嗅,只闻到清甜的花香。   看不出来啊,楚总竟然转了性,一下子当柳下惠去了。   “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西图澜娅餐厅吗?还是说放在这里工作人员会进来收?”   柏舟洗完出来,手里拿着湿淋淋的餐具,陈宇接过时注意到他满手的伤痕,有点可惜,能看出劲瘦宽大的轮廓,却已经被磋磨割裂得毫无美感了。   “给我就好。”   “谢谢。”   “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柏舟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坐车过去。”   “那好吧。医院北门出去右转50米是地铁口,外环方向坐29站到火车西站下,转207路公交,乘坐12站……真的不需要我送您吗?”   “真的不需要,谢谢您。”柏舟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错身往外走,还没走出门,老年机闹腾的彩铃就响起来,柏舟一看,是陌生号码,没多想就挂掉了。   两秒后,陈宇的手机响了起来。   “……”   柏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陈宇的表情有些裂开,一边应和着什么一边指了指他的手机,下一刻他的彩铃就又响了起来。   柏舟赶紧接电话,同时小声地给陈宇说谢谢,结果被对面听到了,话还没说呢,就先一句冷哼:“和我的助理倒是打得火热,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我刚开始不知道是你打过来的,以为是骚扰电话。”柏舟认真和他讲道理,“而且我和你助理也只是正常社交,什么打得火热?”   楚子郁那边安静了几秒,柏舟以为他又生气了,正要头疼,却听见对面说:“地铁卡和公交卡办好了,我让秘书送过来,你先等着。”   柏舟捏紧手机,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宇,眼神里复杂的情绪让陈宇觉得很难理解,显明的感激中掺杂着难堪,好像被一个沉重的意外之喜砸中了,尽管那只是两张交通卡而已。   “谢谢……”   “不说这个,早餐吃了吗?”   “都吃了。”   “他们准备的什么?”   “呃……黑茶和面包。很好吃!”   楚子郁皱了皱眉:“黑茶?为什么黑茶会配面包?”   “不知道,但是很好吃。”   楚子郁:“好吧。”   陈宇:“……”   什么黑茶,那是咖啡。   算了,没说给他喝中药就好。   “你是不是马上开会了?那我先挂了?”柏舟问他。   “先别。”   “怎么了?”   老年机音质不好,柏舟将声音调到最大,能听见楚子郁温润的声音变成烟嗓一般的沙哑,听上去多情而缱绻。   “想亲你了。”   柏舟:“……”   陈宇:“……”   所以还是没能做成柳下惠是吗小少爷?   柏舟连忙把声音调小,调小之后又听不太清,陈宇很有眼力见地小跑出去带上门,临走时瞥见柏舟醺红的脸颊,马上在内心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你在公司这么说,都不怕被人听见吗?”   “嗯?我为什么要怕?”楚子郁轻笑道,“你怕吗?怕听到这个?还是说……怕我亲你?”   “昨天不舒服吗?”   “我看你还挺喜欢的。”   “要不然今天再试一次,帮你回忆一下?”   柏舟:“……”   他是不是觉得逗自己很好玩?   “快去开会吧。”   “知道了,知道了。”楚子郁敷衍道,“马上就去。”   “那……再见?”   “嗯。要是你回来得晚就给我打电话,就这个,我的私人号码。我来接你,顺道一起回我住的地方。”   柏舟沉默了会儿,紧抿着唇,最终还是应下了。   等对面挂了电话,他走出门,感觉情绪一下就沉了下去。他长得高,身材好,穿搭也时尚,略显凌乱的头发衬得脸格外精致漂亮,眉眼低低地蹙着,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医生护士们走过都要暗中观察一阵。   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卡宴停在医院门口,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人。   楚子郁的秘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从小在本家培养,工作能力非常出色,短发齐下巴,西装配平底鞋,走路带风,气势逼人。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袋口甚至缠好了线,袋中装了两张薄薄的交通卡,郑重其事地交给柏舟。   “谢谢姐。”   柏舟习惯性地这样说。   孟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抬眼正要说些什么,两只眼睛却差点被近距离的帅哥闪瞎,这一刹那,她终于明白了姐妹们跑去T国看到泳池男模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煞有介事地扶了扶眼睛,咳了一声:“别叫姐,叫我孟秘书就好,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个朋友想加你个微信。” 第12章 阳光与帆布鞋   柏舟:“微信是什么?”   孟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宇,陈宇耸了耸肩,走到她身边,用手遮住口型悄悄告诉她:“少爷的人,看得很紧。”   孟娟心领神会,不再提微信的事,只临走时朝柏舟点头示意了下,现在这社会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连微信都没有,多半是为了拒绝她而找的借口,就是太拙劣了点。   虽然不是她的份内职责,她也帮着处理过一些楚子郁前任的事。楚子郁留学的时候就出了名的爱玩儿,回国后也是,男人如衣服,不到一个月就换了扔了,可怜那些孩子对他一往情深。   “这楚小少爷,真是作孽,迟早反噬到自己头上。真得来个人好好收拾他才行。”   ……   柏舟拿到交通卡,很快忘了刚刚那一小插曲。他第一次坐地铁,在偌大的地铁站里找不到方向,跟着人流过了安检,有样学样地刷卡过闸机,在路线示意图上找到了陈助理所说的中转站,还算顺利地出了地铁口,坐上了熟悉的公交车。   车上不算拥挤,柏舟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把窗户稍微拉开了些,微冷的风细细地吹拂在脸上,耳边的碎发向后飘动起来,前面的乘客不时回头望,窃窃私语着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公交车抵达终点站,柏舟下车,几个人跟在后面,不怀好意地笑着,猥琐的笑声传进柏舟的耳朵里,柏舟只当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柏舟不怕他们,真打起来他们几个人也落不着好,无非是看他长得白净,把他当女孩儿调戏,总会有陌生人觉得他很好欺负,常混这一圈的地痞流氓都不敢来招惹他的。   那几个人一路尾随他到家,柏舟不想弄脏了楚子郁给他买的衣服,怕赔不起,想着回家换自己的衣服再打,没想到还没推门门就自己打开了,那些人看见屋里还有男人,左右互看了几眼,往柏舟门前啐了两口,悻悻地离开了。   柏舟很惊讶,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晖见他回家,两手一拍就要上来拥抱,很高兴似的:“表弟!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啊!”   柏舟退了两步,直接拒绝了这个拥抱:“你来干什么?”   “不是……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想回来看看你和……对了,奶奶呢?”   说完没等柏舟说话,他又接着说:“你看看你,最近多体面啊!我好像还没见你这么体面过呢,以前都累得跟条哈巴狗似的,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要忙这里忙那里的,现在好了,走了大运,以后我们两兄弟也能有点共同话题了。”   柏舟错开他,进了门:“发什么神经?”   “什么发神经啊!我都听说了!你的债,有人帮你还上了吧?!那些催债的恶鬼还被收拾了一顿呢,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钟晖绕着他,不停地问,“包养你的人是谁啊?长得好不好看?对你好不好?你那些债……真的都替你还完了?那么多!”   柏舟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箱子来,箱子封得严实,没沾上尿,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枚戒指。柏舟定了定心,把那枚戒指挂在脖子上,又换上了他的破卫衣牛仔裤,换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抱在怀里。   “柏舟,你哑巴了吗?”钟晖一直被他无视,气不过,一脚踢在床脚上,结果自己痛得龇牙咧嘴的,倒恨恨地看着柏舟。   柏舟扫他一眼,正想随便说点什么把他给打发了,却突然想起昨天楚子郁说的,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娇小一点的。   钟晖继承他爸的基因,其实长得挺帅的,虽然是个懦夫,但心眼说不上有多坏,楚子郁要是愿意调教,说不定对于他们来说是三全其美的事,楚子郁高兴,钟晖能得到钱,也不会再来烦他。   楚子郁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嫌炮友多吧。   “有时间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柏舟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   钟晖满脸怨气一下就散了,拉着柏舟居然叫哥,叫爸,叫祖宗,完全岔辈了。柏舟觉得他很可怜,被他爸妈养坏,一心钻到钱眼里了,当年外婆出事,舅舅一家怕出钱连夜跑了,带上这个儿子,后来钟晖上了大学也没回来看过一眼,现在听说有钱可捞才回来,为了捞钱甚至愿意干那卖屁股的事。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哪有资格说别人可怜,他现在才是被包养的那一个,卖不卖屁股全看楚子郁一个眼色,现在为了讨金主欢心甚至主动干起拉皮条的事情,还要把自己亲表哥给卖了。   柏舟叹了口气,抱着衣物出门,钟晖谄笑着跟上去,要帮他拿,被柏舟侧身躲过了。   “他给你买的衣服?”   柏舟自己肯定舍不得买这么好的。   “嗯。去看看外婆她老人家吧,她很想你。”   柏舟对这个表哥没什么好感,但偶尔听外婆提起,也知道她想念她的亲孙子。这六年里钟家的人一次都没回来过,可能血缘真的有种魔力吧,外婆一次都没抱怨过他们。   柏舟呢,就像钟晖说的那样,一天到晚累得跟狗似的,纵然有心抱怨,也没那个力气了。   钟晖答应得很爽快,等到了市医院,和柏舟一前一后进病房。兄弟二人样貌三分相似,穿着却很不相同,柏舟的牛仔裤已经被洗得发白起毛边了,鞋子也是发黄的帆布鞋,卫衣的袖口被磨破了,忘了补,而钟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穿着潮牌的夹克外套,名牌鞋,手上戴着亮晶晶的戒指。   柏舟把楚子郁买的衣服鞋子放柜台上,钟晖跟恶狗扑食似的一下子蹿到他奶奶病床边,柏舟外婆没看清人,颤巍巍地想把手收回来,钟晖连忙嚎一嗓子,凄凄惨惨地哭起来:“奶奶!我是小晖啊!”   柏舟外婆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门口的外孙。   柏舟提了提唇角,朝她点点头,却没走过去,站在窗边看树梢上跳动的麻雀。   “小晖?……怎、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快给奶奶瞧瞧……”   “这几年我忙着高考,考上大学又忙着勤工俭学,才一直没得空来看您。”   “唉……”   柏舟觉得自己在这儿待着有点多余,正想找个借口暂时出去一趟,来电铃就突然在兜里响了起来,柏舟赶紧摸出一看,刚刚给的备注,楚子郁。   “我出去接个电话。”   “表弟!我也……”   柏舟眉眼一冷:“你陪着外婆。”   他刚摁下接听键,楚子郁慵懒的嗓音就传了过来,柏舟觉得他有点闲,还不如前几天在病房办公的时候,如果一个公司的高管都是这样,怎么这个公司不倒闭,反而是他们惨淡经营的酒吧先被查封了呢。   “喂?”   “我刚开完会,你在哪儿?”   柏舟站在楼梯过道边,胳膊稍微靠在医院光洁平整的墙壁上,脚尖轻轻踢水泥砌的楼梯:“在医院。”   楚子郁疑惑地嗯了声,调笑着问:“怎么回去了?舍不得?”   “没有回去,是在市医院。”   “看你外婆?”   柏舟低低地嗯了声,阳光从镂空的花窗外流淌进来,铺满了整整十二阶,最后落在柏舟不合脚的帆布鞋上。   “快去工作吧,免得到时候你公司里的员工又在背后议论你消极怠工了。”   “我怕他们议论?”楚子郁嗤笑一声,默了默,却说,“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我有点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今年二十了,早就是大人了。”柏舟怕他真过来,连忙堵住他的话,“快回去工作吧,啊,我也要回去看顾外婆了。”   说完,他装作信号不好,没几秒钟就把电话挂了,挂了后又呆呆地看了屏幕好一会儿,直到钟晖突然从背后拍他的肩,一脸懵逼地问:“男的?”   柏舟的神色又冷下来:“别和外婆说。”   “好表弟,这我哪儿能和奶奶说……”钟晖傻了眼,上下打量了柏舟一番,心想柏舟这气质模样,跟男人做了真是糟蹋,也不知道是上是下,按理说柏舟这么貌美,男金主买他应该是放床上做女人用的,可他实在想象不出柏舟这体格伺候别人的样子。   钟晖心里一算计,很快萌生了退意,但一进病房,竟又听说这老婆子的治疗费用有人资助了,早不资助晚不资助,偏偏是这几天,想也知道是谁,那近百万的高利贷加上不见底的治疗费用,竟然能眼都不眨都砸进去,估计是个花钱大气的金主,刚刚听声音,年纪也不大,如果在他身边待几个月能捞一大笔,就算是男人他也能忍。   柏舟外婆拉着钟晖的手,似乎要把六年没拉的家常都补上,精气神一下子好了许多,钟晖正打着自己的算盘,时不时附和两句,柏舟沉默地削着苹果,他会很多花样,削成兔子形的,玫瑰花形的,心形的,摆在盘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吃。   楚总:我吃我吃我狂吃,宝贝怎么不给我削?   柏舟:……   (最后用苹果雕了朵玫瑰)(连人带果一起被楚总吃掉) 第13章 工地与便利店   寒暄一阵,又到了透析的时间。外婆依依不舍地拉着柏舟和钟晖的手,眼角有泪。   “奶奶,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哎……”   钟晖站起来,抱抱病床上年迈的祖母,祖母和蔼地拍拍他的背,在这些很擅长表达情感的人身边,早就出身社会的柏舟竟显得有些木讷。   临走时,他向外婆挥了挥手,外婆笑眯眯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等护士进来时,脸色又慢慢变得苍白起来,只望着一个地方定定地出神。   因为这劳什子的尿毒症,她已经拖累了外孙六年。她这一生,女儿早逝,儿子不孝,孙子不亲,这外孙也是个孽障,六年前病发,她以为她难逃一死,结果被年仅十四的柏舟好好供养到了今天。   一个初中生,毛都没长齐的小病猫子能从哪里赚钱?只是从小被他老爹打,练就了一身挨打的本事,到拳馆里给人家练手而已,这些她都知道,但只能装不知道,她也想活。   谁让他就是个孽种呢?   ……   “表弟,你说的那个老板,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啊?”   柏舟埋头吃着钟晖请的面,声音没什么波澜:“得看他愿不愿意,有没有时间。”   “要不就今天吧?”   “听不懂人话吗?”   “哎哟!”钟晖嬉皮笑脸的,双手合十,一副十分可怜的模样,“哥哥最近缺钱缺得厉害,要不是这样,也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好弟弟,看在这碗面的份儿上,就带我去见见吧。”   柏舟心里烦躁,下意识摸了摸荷包,想掏出根烟来抽抽,却只摸到空气。他想起昨晚上楚子郁递来的棒棒糖,牙有点痒,咬合在一起用力地磨了磨。   钟晖看惯了他冷脸,却没见过他黑脸的样子,怪吓人的,和这张脸很不相衬的一股阴沉。   “那个……”   “我下午要去找工作,你先回去吧。”   “找工作?你还要找工作?”钟晖很意外,但想了想他这表弟一根筋的性格,又好像有点能理解,“你要还钱?”   “嗯。”   钟晖酝酿了下,接着说:“那你来我们大学城旁边呗,你这外形条件,哪里愁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抛头露面的岗位肯定抢着要你。”   柏舟摇摇头,没说话。   “那让那个老板给你在公司安排个岗位?不过表弟你没读什么书,技术型的肯定不能了,问问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吧。”   柏舟用筷子把面卷了两圈,沉默地喂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了嚼,依然没接话。   “要不就只能去工地了……”   “嗯。”   “啊?”钟晖震惊地吼了一声,“你认真的?”   “其实工地赚钱很快。”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柏舟扯出一张纸巾,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钟晖,“你缺钱的话,我更建议你跟我去工地先干一阵子,日结,就算干不下来也能挣点。”   “算了!算了!”钟晖连忙摆手,“你看我这小身板儿!”   柏舟靠着椅背,安静地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眸露出淡漠的,微微探究的神色。钟晖的眼睛也是茶色的,不过颜色要深一些,睫毛要短一些,但一眼望过去还是非常好看。   楚子郁会喜欢的吧。   他经常盯着他的眼睛看。   吃完饭后,柏舟前往附近好几个建筑工地问了招聘信息,交换了几次联系方式,都说缺人,随时可以来干,要不是钟晖还跟在身边,他戴上安全帽就可以马上去工地干活,拿半天的工资,但钟晖没眼色,一路缠着他问东问西,烦不胜烦。   “楚子郁……姓楚啊。我们大学附近有家大公司,就叫楚氏网络,计算机系的学霸都挤破头往里钻呢,你猜校招给出的薪酬待遇怎么样?”   “别吵。”柏舟正填写着入职意向申请表,头也不抬地说。   “好嘛。”钟晖看着他的学历一栏,有点鄙夷地移开了眼。   过了一会儿,柏舟写完申请表交人事处,钟晖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他人怎么样?长得帅不帅?大不大方?体不体贴?”   “要是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给多少我都不会答应的!我又不是gay,什么都不挑。”   柏舟大步流星地走出厂房,没搭理他,钟晖小跑着跟上,被无视得有点生气:“喂!”   “他人很好,很善良,很帅,很大方,很体贴。”柏舟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以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选妃呢,傲气什么?”   路过的工人看着他们,一脸好奇地走过,装作不经意地偷听。   “呃……我没那个意思。”钟晖转了转眼睛,解释道,“既然那么好,为什么不正正经经地谈恋爱,要来买我们这种人的春呢?”   柏舟:“……”   一众工人:“……”   柏舟不想和这个脑残说话,转身就走,墙角突然跑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工人,一手拿着圆珠笔,一手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笔记本,递给柏舟,让他给自己一个签名。   柏舟见怪不怪:“对不起,我不是明星。”   “……我知道!但是……我想知道你、你的名字!”   柏舟了然,接过笔,笔迹流畅地在本子上签下了两个字。他的字很好看,是专门练过的,酒吧里接待客人,因为他没有名片,有的客人就会让他把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在他们的名片上,联系方式是假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叫柏舟。   “谢谢!”   “不客气。”   眼看着还有人想过来,柏舟只好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抛下一些慕恋的眼神,一些鄙夷的眼神,还有一根太过懦弱但足够幸运的墙头草。   但很快,墙头草又追上来,拉着他的衣袖赔不是。   两人一路走着,柏舟一路无话。很多年以前,是年幼的钟晖跑在前面,扔下不认识路的柏舟到处疯玩儿,柏舟一路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哥哥,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却找不到哥哥的背影,最后睡在草丛里,睁眼是母亲泪湿的面容。   从那以后,他不再跟钟晖一起出门。   柏舟回到自己以前工作的便利店和工地,解释了自己这几天缺勤的原因,便利店老板很同情他,也考虑到这几天店内直线下跌的营业额,不停劝说柏舟继续回来工作,柏舟却不能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不知道楚子郁什么时候厌倦他。   最后店长说,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还要给他涨工资。   柏舟很感激,同时微妙地觉得自己的运气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称不上左右逢源,但至少不是四处碰壁。   下午五点过,柏舟刚从便利店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以为是楚子郁,顺手摁下了接听键,电话里却传来陌生的声音。   “柏舟?”   柏舟看了看屏幕,显示陌生来电。   “你是?”   “听说你接受包养了?”   柏舟:“……”   没犹豫,立马就挂了,顺便拉黑这个号码。   翻到通讯录,寥寥无几的人,酒吧老板,便利店老板,工地负责人,外婆的主治医生,阿金,还有今天的新增联系人,楚子郁。   柏舟的目光在楚子郁三个字上扫了一眼,想起刚才的电话,再加上被钟晖烦了一整天,也洗脑了一整天,不知怎么的就把备注给改了,把楚子郁改成大老板。   柏舟心里有点别扭,把屏幕一熄,正要装进口袋里,大老板就来电话了。   “我下班了,还没吃晚饭,一起吃吧。”   楚子郁走出公司大门,经纪人陶竹已经在门口等待了,两人短暂地握了握手,楚子郁将手机递给陶竹,让她听柏舟的声音。   “好的,需要我现在过来吗?您现在在哪儿呢?”   陶竹眼睛一亮,冲着楚子郁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不用,你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嗯……在滨江北路,204号,花海便利店门口。”   司机打开车门,陶竹先上了车,楚子郁坐在后座。   半个小时车程,楚子郁一直讲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柏舟坐在公交车站的等候区,安静地听他说话,偶尔,电话另一边会传来模糊的女性声音,似乎在和楚子郁交流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柏舟便问要不要先挂了电话,楚子郁却不愿意,说一会儿找不到他。   便利店离公交车站很近,楚子郁说到了,柏舟便抱着衣服鞋子跑过去,俯身敲敲卡宴的后窗玻璃,车窗调下,映入眼帘的是楚子郁那张温润帅气的脸。   “柏舟。”   和电话里的声音很不一样,玉质的温柔和清亮通过空气传达到耳朵里,莫名地让人脸热。   在限停三分钟的路段里,他伸出手,轻而缓慢地抚摸柏舟细长漂亮的眉:“上车。”   “您就是楚总吧?”   钟晖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表现自己,见楚子郁的手伸在外面,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握手结识,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没人爱的表弟,现在是被这个接盘的冤大头捧在手心里宠。   也不知道看上柏舟什么,反正自己肯定比柏舟更好。 第14章 哥哥与老板娘   楚子郁把手收回来,透过薄薄的镜片看着柏舟:“这是?”   柏舟还没说话,钟晖就兴冲冲地介绍起自己来,李叔咳了一声:“少爷,车不能继续停了。”   “柏舟的表哥。”楚子郁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李叔,你再安排个人来接他吧,这车只有四座,柏舟先上车。”   “我可以开车,我有驾照!”   “是吗?”   楚子郁终于正眼看向钟晖,逆着光,他也发现了钟晖茶色的眼睛。   柏舟抿了抿唇,识趣地移开眼。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开车呢?”楚子郁忽然笑了笑,伸手打开车门,“柏舟,把地铁卡给他,在花璧桥站下,导航到观溪园,跟服务员说我的名字进来就行。”   柏舟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两张卡,听话地把地铁卡给他,钟晖一直给他使眼色,他没搭理,转身上了楚子郁的车。   “罚两百,记三分。”   楚子郁冷不丁冒出一句,柏舟反应过来是刚刚停车超时了,很愧疚地道歉。   “下次要带谁见我,提前和我说一声。”楚子郁的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中央扶手,虽然面色如常,但柏舟是何等会察言观色的性格,一听就知道楚子郁不高兴了。   “好。”   “你今天一天都和他在一起?”   “也不是……”柏舟本来想撒个谎把楚子郁哄过去,又想到没和钟晖通气儿,万一等会儿钟晖一股脑把今天的事全都抖搂出来,楚子郁恐怕会更生气,索性不说这个谎,看向楚子郁,生硬地问他一句,“待会儿我们吃什么?”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傻吃。”   柏舟抿抿唇,闭了嘴。   “观溪园的花雕盐焗鸡好吃,水煮牛肉也是一绝,今天能蹭到楚总的饭,可不得发个朋友圈炫耀炫耀。”   陶竹见车里气氛僵着,打开一点车窗,笑着朝后座说。   “柏先生能不能吃辣?”   柏舟接话道:“可以,我喜欢用馒头蘸辣酱吃,很好吃的。”   “诶?我老家S市的,我们那儿产的辣酱特别好吃,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我回老家给你带两罐?”   “不用费心……”   “陶老师愿意给你带,你就高高兴兴地接着,这样大家都舒心,不要这么局促拘谨,弄得大家都尴尬,明白吗?”   楚子郁摘下眼镜,疲惫地按揉山根,柏舟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接受别人的好意,看起来是件很轻松的事,对于他来说却很难。他既不期待,也不习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楚子郁都发话了,他总不能再那么扭捏。   “……谢谢陶姐。”   陶竹扑哧笑出声来,又想到楚子郁还在车里,连忙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有这么个煞神坐车里,一车人都不自在,楚子郁一脸烦躁地点菜,点了一大桌子,偏偏没点陶竹刚才说的那两样,柏舟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西图澜娅餐厅,却觉得除了安静些,和路边的苍蝇小馆没什么不同。   他是吃馒头蘸辣酱的命,吃不惯山珍海味,再加上楚子郁心情不好,他看楚子郁脸色,也没怎么动筷子。   所有人都把钟晖给忘了,包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楚子郁示意服务员开门,众人已经吃了一阵子,钟晖不看别人,就盯着柏舟,额边青筋都冒了起来。   “在那儿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吧。”   陶竹对长得好看的人天然带点好感,更何况是柏舟表哥,就是有点没眼色,闹得楚子郁有点不愉快,要不然还能提一下把他收进公司,给柏舟出道造势。   钟晖走过来,坐在柏舟和楚子郁中间,柏舟挪了挪椅子,低头吃菜。   钟晖胳膊肘不停地杵着柏舟,柏舟被惹得烦了,一记眼刀甩过去,长睫半垂着,眼底满满的阴翳。   楚子郁瞧着他俩,淡定地喝茶,陶竹却有点着急,她是来谈工作的,才不想下次继续和楚子郁一起吃饭,可是这里又有个外人,楚子郁不说,她不好擅作主张。   饭局到了一半,柏舟被烦得受不了,却又顾及还有女士在场,搁下筷子走到楚子郁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楚子郁挑了挑眉,跟着站起来,钟晖也想跟上,被柏舟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楚子郁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粗糙宽大的手,仿佛刚刚发脾气的不是自己,柏舟身体僵硬,最终却没抽出手,朝陶竹不好意思地笑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就这么拉着楚子郁出去了。   一路误打误撞,偏偏进了厕所,楚子郁心里隐隐作祟的邪恶因子又不安分了,牵着柏舟闪进隔间,砰地一声把他压在门板上。   “什么事这么难以启齿,要在这种地方说?”   柏舟推了推他:“……我表哥。”   楚子郁冷哼一声,卡住他的下巴把脸扳正:“你都说了是你表哥,关我什么事?”   他身高一米八,在人堆中已经算比较扎眼的了,却比柏舟低小半个头,抬眼时眼眸乌沉乌沉的,气势汹汹,一副不饶人的模样,手上力气也极大,掐得柏舟骨头疼。   柏舟没再挣扎,就这样沉默地望进他乌黑的眼眸,楚子郁手上突然松了力道,稍微踮了踮脚,一口咬住柏舟紧抿的唇。   和昨晚不一样,柏舟毫无反应,楚子郁轻轻舔他的软腭,像猫一样,舔得他有点痛,又像蛇,让人身上阵阵发冷。   “闹什么脾气?我哪儿又惹你了?”   楚子郁也觉得很没意思,忍住了想扇柏舟一巴掌的冲动,抱住他的腰,轻轻嗅他颈侧微甜的香味,舔那两颗小小的痣,心情才总算好了些。   柏舟忍着不适,叹了一声:“我怎么敢闹脾气。”   “那你亲我一下。”   “您怎么这么喜欢亲吻?”柏舟有些为难,“再宽限我几天吧。”   “是不是我不帮你表哥,你生气了?”楚子郁细细数落,“我给你买的衣服鞋子也不穿,宁愿穿些破烂。一天不见,你也不想我,我工作那么累,专程跑过来接你,你还一直给我脸色看,为了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哥,你就这么对我?”   柏舟愣住了,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   “算了,算了。”楚子郁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服软道,“你表哥什么事,说吧。”   “……没什么事。”   柏舟突然不想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改了口,只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楚子郁,如果楚子郁看上钟晖,他不会拦着,也没拦着的资格,可楚子郁现在明摆着不喜欢钟晖,他还要非给楚子郁介绍,那不是给楚子郁心里添堵吗。   他不了解钟晖的人品,却也知道他接近楚子郁只是为了钱,他已经欠楚子郁太多了,要是还给他介绍个人渣,他自己也可以算个人渣了。   “没什么事,我们回去吧。”   柏舟牵起楚子郁的手,似乎是个不轻不重、不清不白的安抚,却不知道是在安抚楚子郁,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楚子郁神色忽霁,脸上的不高兴一扫而空,看着很好哄。这怕是一个没经历过社会险恶的小少爷,要是被钟晖骗了可怎么办,柏舟这样想着,心里的选择愈发坚定了。   “柏舟,柏舟。”   楚子郁忽然悄声唤他,按紧隔间的旋钮,不让他打开。   “怎么了?”柏舟垂眸看他。   “不生我气了吧?”   “……我不会生你的气。”   “那你亲我。”   柏舟被他直白的动作逗得脸红,连忙按住他,浅茶色的狐狸眼傻傻地望着人,没有一点狐狸聪明伶俐的样子,眉眼间却天生一股勾引人的欲色,楚子郁并不着急,游刃有余地等他低头,柏舟没办法,只能扶住他的肩,飞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极轻,极快,却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教人面红耳赤。   “好了!”   柏舟扭开旋钮,撞开门后一溜烟地跑了,留下楚子郁一个人在隔间,意犹未尽地碰了碰自己的唇。   如果不知道柏舟就这么个性格,他都要怀疑他从哪儿偷学了什么手段了,真有意思,他还没遇到过这么会玩儿的人。   就这么玩死了,会不会太可惜?   ……   柏舟不知道自己刚才亲过的人正在考虑着什么,整理好表情回到包厢时,陶竹和钟晖正相谈甚欢,钟晖以为他终于谈妥了,笑着来迎,柏舟却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钟晖脸色一变,突然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合适。”   钟晖脸色变了又变,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真心帮我。”   “我也没有帮你的责任。”柏舟低声说,“别在这儿闹,对你没好处。”   “你他妈摆什么臭架子?不就是个卖屁股的,还把自己当老板娘了?我呸!柏舟,老子一辈子看不起你!”钟晖发狠推了一下柏舟,没推动,索性在他脸上啐了一口。   陶竹眉头一拧,正要说话,楚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狠狠甩了钟晖两巴掌,那张和柏舟三分相似的脸立刻肿了起来,看得陶竹心有不忍。   “嘴巴放干净点,柏舟是我的弟弟,以后也只有我这一个哥哥。”楚子郁厌恶地用手帕擦拭自己的手指,“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再遇上我,否则我拔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敢不敢嚼舌根。” 第15章 神明与救世主   “诶诶诶。”陶竹马上过来打圆场,朝刚刚还聊得愉快的人冷淡地摆了摆手,“快走吧,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柏舟拉住楚子郁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六年没见,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   钟晖捂着脸,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眶里慢慢渗出两滴豆大的泪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着跑出去了。   “……倒是个演戏的好苗子。”陶竹喃喃道。   相貌比不上,神色看着却比柏舟精明太多。   服务员递来一张纸巾,柏舟说了声谢谢便伸手接过,楚子郁把手帕扔了,从他手指间扯出纸,全神贯注地,忍着嫌恶轻轻地给他擦拭,两人离得很近,包厢里又没人说话,柏舟甚至能听见呼吸交缠在一起的声音,暧昧不清。   “一时没照看好你,你就让人给欺负了。”   “怎么在我面前就没这么乖呢?”   柏舟捉住他的手腕,把纸巾拿走扔进垃圾桶,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他性格这么差。”   “是啊,还是表亲呢。”楚子郁怪声怪气地问,“你叫他哥哥?”   柏舟扶住他的肩,把他推着往餐桌边走,避重就轻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大你九岁。”   柏舟:“嗯?”   “你那时候在车上叫陶老师什么?”   陶竹躺着也中枪,拿起筷子正打算继续吃饭呢,就对上柏舟疑惑的目光。   “……陶姐?”   陶竹笑了笑,还没接话,便听见楚子郁淡淡道:“那你该叫我什么?”   柏舟:“……”   “楚叔叔?”   陶竹忍俊不禁,见楚子郁脸黑了,连忙帮柏舟圆话:“楚总比我年轻多了,还不满三十呢,就被你叫叔叔了,换你高不高兴?他呀,是在家里做惯了老幺,没听人叫过哥哥,想让你叫几句,听个新鲜,你就哄哄他吧。”   柏舟不知道楚子郁什么癖好,却也知道陶竹在给他递台阶,想着他刚才在钟晖面前说的话,默了默,还是叫了:“郁哥。”   这一声出来,整个包间的气氛瞬间就不对了。   陶竹被酒呛了一口,捂着心口咳了好一阵,边咳边往门口走,说要出去透透气,柏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楚子郁抓住头发往后一扯,被迫仰起头承受他突如其来的深吻。   “乖,宝宝,再叫一声。”   楚子郁坐他腿上,笔挺的西装被压出不规则的褶皱,他捧起柏舟的脸,从薄唇吻到鼻尖,从鼻尖吻到眉心,轻轻地,很温柔。   柏舟不喜欢他纨绔子弟一样的叫法,却喜欢他温柔以待的做派,没狠心偏头,只是微垂着眼,双手也尴尬地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柏舟,我会救你的。你也救救我吧,啊。”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我要是死了,遗产全给你……遗体也给你。”   柏舟突然抬眸看他,眉头蹙起来,冷冷地不高兴:“胡说什么?谁要你的遗产。”   “那遗体要吗?”   “……也不要。”   “好狠的心。”楚子郁捏捏他的脸颊,调笑道,“刚才还叫哥哥呢,现在就要划清界限了,柏舟,你是不是人?”   楚子郁下手没轻没重,又有点特殊倾向,经常把人脸上捏得一块青一块紫,柏舟也不例外,他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眼泪,就想看看柏舟痛到流泪时是什么样子,捏得就更狠了。   柏舟显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觉得楚子郁脾气有点坏,痛是痛,但远远不及他能所承受的极限。   他是很能忍的性格。   从一出生就不断地磋磨磋磨,最终却没练出圆滑的本事,只多了忍气吞声的能耐。   在他眼里,楚子郁还算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他是他的债主,却给他吃,给他穿,给他地方住,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债主了。   或许他只是想过过干哥哥的瘾呢?或许他只是觉得有趣,想来逗一逗他呢?别人花了这么多钱,不是来买气受,更不是来买脸色看的,总得给他回报才是。   “又想别的去了。”楚子郁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垂眸遮住眼底的阴沉,“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许溜号。”   “……郁哥。”柏舟抬眸,生涩地叫他,似乎比刚才那声还要难以启齿。他没有亲生兄弟,钟晖对于他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前几年以兄弟相称的朋友让他尝到了轻信的苦果,楚子郁降临在他不幸的人生里,像流星划过一样,大概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但至少现在还是美好的。   他抱住楚子郁的腰,这个人身上是这样温暖,和他眸中挥之不去的阴冷很不相衬,腰肢柔软,不似他平日里处处硬刺的话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棚户区连猫狗都要成群结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本身就是极大的安慰。   楚子郁从那简短的三个字钟听出了无限的委屈,这种从来没在柏舟身上表现过的情绪,他抚了抚柏舟后颈的碎发,把扎头发的橡皮筋扯下来,轻轻揉他微凉的发尾。   “像这样被抱在怀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柏舟靠在他的肩上,脸颊感受着高定西装不同寻常的质感,楚子郁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而是平时点在办公室里的熏香,雨后松雪的味道,很好闻,很讲究,他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这种习惯,柏舟想都不敢想。   “谁还这样抱过你?”   “我妈妈。”   楚子郁失笑:“你这是把我当成妈了?”   “不是。”柏舟哑声道,“只是说……有着相似的地方。”   足够温暖,足以让人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   就像苔藓,只要一点阳光就能生长得很好,在风雪中冻久了的人,只要一点温暖就能做个好梦。   他已经独自走过太漫长的路了。   楚子郁就像传说中的救世主一样,不期而然地出现在他狭小、荒芜、破败不堪的世界,也许不够完美,却比所有冷眼旁观的神佛更加慈悲。   “谢谢你……”   他抱紧楚子郁,像抓住飘摇不定的救命稻草,道谢像是哀求,拥抱像是磕头,在这段不平等的关系里,楚子郁是他的天,是他唯一的神明。 第15章 草坪与除虫剂   “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看看合同吧,正好我带来了。”   陶竹签人的眼光在业界是出了名的高,出了名的挑,说一句鸡蛋里挑骨头也不为过,现在当红的几位演员全是她发掘的,国民度最高的那位当年还被她诟病演技浮夸,肢体不协调,眼神让人不舒服,她什么都敢说,经常被那几家粉丝一起攻击。   柏舟听了她的话,知道是楚子郁的意思,签进楚子郁的公司,没细看合同条约就要签字,他没什么值得楚子郁算计的,反正也不会比遇到他之前更糟糕了。   “等等。”楚子郁按住他的手,拿出了生意场上一贯的严肃脸色,“看完再说。”   “这是为期十年的合同,不是开玩笑的,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签字,要是不注意,我看你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楚子郁戳戳他的眉心,“怎么这么傻呢?”   柏舟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听楚子郁的话把合同拿起来认真地看,第一条就是委托事项,什么出演电视剧,出演电影,柏舟根本不会,一脸为难地看向楚子郁。   陶竹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娓娓道:“艺人的培训方面,我们有最专业的表演课老师,包括科班老师和实力派演员,我个人也能胜任一些基础的指导,你不需要担心,娱乐圈多的是后来居上的演员,只要有灵气,什么都好说。”   “……”   没有灵气怎么办呢?那些教程资源不就浪费在他身上了吗?   柏舟不想在一开始就给别人泼冷水,也知道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一张脸,楚子郁签他肯定不是为了好玩,他对待工作是很认真的,这是家新公司,也许是想用自己给某个艺人铺路,顺便回点本。   他不能让楚子郁在他身上赔钱啊。   “知道了,谢谢陶姐。”   “以后就是同事了,不用这么客气。”陶竹笑着摆摆手,以前有个记者评价她的脾气天下第一古怪,仗着自己手里的资源和背后的靠山常常目中无人,口无遮拦,这都得怪楚子郁不常出现在镜头面前,跟楚子郁比起来,她的脾气算是很好的了。   柏舟看完合同,朝楚子郁点点头,拿起签字笔在甲方签字处写下名字,合同一式三份,陶竹从包里拿出公章,正好甲方乙方和委托代理人都在这里,为期十年的艺人签约合同就这样定了下来,柏舟心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点踏实感,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高兴,他也能为楚子郁做点什么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叫了车。”陶竹将自己和楚子郁的那份合同放进公文包里,起身和柏舟握了握手,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顺手拨了过去,诺基亚来电的彩铃就在偌大的包间里响了起来,陶竹忍俊不禁,拍了拍柏舟的肩膀。   “楚总,也该给你弟弟买个新手机了,以后应酬多,那浮夸的彩铃怎么搭这张清冷漂亮的脸蛋呢?”   “不劳费心。”楚子郁从他兜里拿出那个不知道磕碰了多少次,机身屏幕到处都是划痕和破损的老年机,柏舟眼皮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把手机给抢了回来。   陶竹忍着笑作别,快步走出包间,想起楚子郁吃瘪的脸色,捧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她有预感,这衰神要被人治住了。   要是真有那一天,她绝对买鞭炮放它个三天三夜好好庆祝。   ……   楚子郁让李叔先回去了,回程时自己开的车,柏舟坐副驾,经过闹市,经过商业圈,最后开进灯火通明的别墅区,柏舟从来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这么明亮过,亮得好像白天,却很安静,治安好得出奇。   “楚少爷怎么亲自开车?老李又偷懒了?”   这个别墅区的客户比较年轻,门卫和这些公子哥儿都比较熟,知道各个少爷的身份等级,楚子郁也许不是这个别墅区里最显赫的,但一定是最有钱的,属于纨绔中有实权的那一类,不靠他爸他哥吃饭,花的都是他自己赚的钱。   “是我让老李先回来的。”楚子郁开车经过站岗台,看都没看门卫一眼,门卫却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了副驾上长发的男人,那双微挑的眼眸有些好奇地望着他,眼神成熟却澄澈,有种微妙的清纯感。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吸引人的眼神,这些有钱人真是太享受了。   “楚少爷,慢走。”   “嗯。”   柏舟移开了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楚子郁在别墅区内绕了半圈,把车停进了自家的露天草坪上,柏舟看着心一抽一抽地疼,下车时还看着草坪上深深的车辙,草坪被打理得很好,一根一根鲜嫩葱翠,柏舟忍不住蹲下来,用手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草尖,茸茸的,痒痒的,他踩都不敢踩了。   “明天让管家把这里铲了,换成假草皮。”楚子郁转着车钥匙,戏谑地看着柏舟。   柏舟急忙抬头:“这草长得这么好,为什么要铲了?”   “长得再好,要是让人不敢在上面走,也就没意思了。”楚子郁蹲下来,轻抚柏舟的下颌,“这是我家的草坪,我想用真草还是假草都是我的事,如果你真的想改变我的想法,不要靠蛮力,试着卖个乖,撒个娇,讨个巧,说不定我就愿意听你的了呢?”   柏舟望着他,若有所思,触碰草尖的手转而去寻找楚子郁垂下来的另一只手,楚子郁面色如常,眼神却似乎在肯定,柏舟握住他清瘦的手,抿紧唇磨了磨牙,低声问:“能再给我一根棒棒糖吗?”   楚子郁笑了,却摇摇头。   柏舟以前从来不缺烟,也不需要特意去求烟,可现在想要一个烟的代替品都这么艰难,他想起楚子郁有哮喘,忍了忍,学着楚子郁咬他那样轻轻咬他的脖子,楚子郁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主动吓了一跳,喉咙里溢出一声类似于吟哼的叫声,脸色瞬间变了,红白变幻着,推开柏舟,自己跌坐在草坪上直着眼睛喘气。   “……”   两人的地位好像微妙地调换了,柏舟蹲着,冷静地注视着草坪上恼羞成怒的男人,甚至都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楚子郁却只是气了一会儿,扑过来要咬他,柏舟第一次觉得楚子郁可能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而脖子是他的敏感带。   “哎哟小少爷!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在草坪打闹?快起来!今天才喷了除虫剂!”   周管家一早就听说楚子郁今晚要回鹤苑别墅,忙里忙外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他和李叔都是看着楚子郁长大的,是楚家的老员工了,楚子郁平时对他们也格外优待。   周管家还没见过柏舟,扶楚子郁起来后才看见草坪上还有个人,穿着很穷酸,但模样是一等一的俊,他闺女追的电视上的哪个明星,还不及这个人一半好看。   柏舟正要自己站起来,楚子郁伸出手,露出一截青墨色的纹身,柏舟突然想起那个潮湿的雨夜,怔怔地抓住楚子郁的手,借着他的力气慢慢站起来,兴许是刚才打闹过的缘故,冷白的皮肤泛起热意,像彻夜大雨后,黎明时分天边稀薄的红云。   “郁哥……”   楚子郁心口一颤,牵着人往怀里一带,轻轻拍去他卫衣上的夜露,柏舟突然紧紧抱住他,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一个人。   二十岁,听起来是个成熟又勇敢的年龄。他做惯了大人,从小孩子的时候起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是被命运拔起来的禾苗,早早地长成了水稻,干瘪的稻穗,刀刃般锋利的叶子,他生长在贫瘠干涸的土地里,从来没有感受过雨露。   “看看,我这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啊。”   周管家点点头,满脸笑意,也觉得自家少爷眼光好。要是能长久相处下去,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了,有个知心的人陪着,少爷的病肯定很快就会好的,看现在,不就很正常吗。   “快进来吃饭吧。”   “不用,李叔没和你说吗?我们在外面吃了才回来的。”楚子郁牵着柏舟的手,“要是已经做好了的话就你们吃,不用管我们,我要是半夜饿了会让柏舟给我煮的。”   “我的房间按要求布置好了吗?棉花糖喂了吗?该关好的东西关好了吗?”   “都弄好了,少爷你就放心吧。”   “你办事,我一直都很放心。”   柏舟被楚子郁带进别墅,别墅内的装潢相当考究,看来楚子郁偏好中式风格,客厅里设计了一条锦鲤道,用玻璃封着,玻璃上刻以各种文饰,用以供氧。堂内红木家具一套,雪松两株,屏风九叠,一整面旋转古董墙参差布局,古朴古韵,连楼梯扶手上的雕花都是大师工。   “客房还没收拾出来,今晚你先睡我房间,盥洗间在二楼,等会儿让周叔给你拿新的洗漱用品,当自己家一样就行,不要拘束。”   柏舟哪儿敢把这儿当自己家。   能在这个家里当个佣人,在他看来都是很好很好的工作,很好很好的命了。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纸 1个; 第17章 毒蛇与棉花糖   “来,棉花糖,这是你柏舟哥哥。”   柏舟跟着楚子郁进了后花园,佣人正在给萨摩耶洗澡,萨摩耶见主人回来了,摇着脑袋抖了抖毛,溅周围人一身泡沫。   楚子郁离得最近,脸上头发上都是,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看,佣人不顾萨摩耶身上的泡沫连忙把狗抱紧,柏舟看气氛不对,把楚子郁拉过来,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上的泡沫,他手指糙,就用卫衣袖口轻轻地沾,沾了好一会儿,楚子郁的脸色才缓和过来。   他不懂,养狗的人不是应该很喜欢狗吗,为什么楚子郁被泡沫溅一下就这么生气?   “明天把它送走,买只新的回来。”   “少爷……”   楚子郁拍开柏舟的手,冷着脸进了室内。柏舟正要跟上去,几个佣人却一齐上来把他围住,央求道:“柏先生,你去求求情吧!少爷最喜欢萨摩耶了,棉花糖……和少爷以前养的那只萨摩耶很像,是少爷刚回国的时候买的,一直在别墅养着,怎么能说送就送呢?”   “少爷现在也太……”   “红姐,快别说了!”   柏舟看着她们一片伤心,只能说:“我尽力吧。”   “汪……汪。”   棉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澡盆里跑出来了,在柏舟腿边不停地绕,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咧嘴吐着舌头也不像在笑,狗狗眼乖乖地望着人,杏仁似的,乌亮乌亮。   柏舟蹲下来,内心突然升起一阵命运与共的诡异感,他在这偌大的别墅里,其实也像这只狗一样,只要惹楚子郁生气了,或者楚子郁不喜欢了,最后恐怕也是随便扔出去,送给谁就算完了。   萨摩耶做错了什么呢,它只是因为主人回来太高兴了,连他都不懂楚子郁为什么突然生气,更何况一只狗呢?   “汪汪。”   萨摩耶前爪攀上他的膝盖,半直起身体舔了舔柏舟的脸,像是一个过于通人性的讨好。   柏舟摸摸它潮湿的毛发,笑了笑:“下次我被赶出去了,你也要帮我。”   ……   柏舟在周叔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上了楼,站在楚子郁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   没人回应,柏舟便硬着头皮说:“我进来了。”   房门轻启,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馥郁花香。   楚子郁的房间和他这个人的气质有种奇妙的耦合感,柏舟不认识满房间浓墨重彩的花,地上铺满了深紫秾红的花瓣,奇形怪状的叶子,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过沉的枝桠诡异地坠下一簇饱满的暗色花卉,鲜活中透着腐烂。   床上层层叠叠铺着柔软的丝绸,像被揉皱的流水一样,水底积压着经年累月的脏污和朽败,屋内居然没有窗子,却还置了一副桌椅,桌子上摆满了书和文件,细看过去才能发现书是无字书,文件上全是浓墨挥成的红叉,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已经看不出底部印出来的是什么字了。   柏舟心里有点发怵,却还是走进了这个房间,背靠着门,轻轻落了锁。   楚子郁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玩儿着什么,柏舟走近,才发现桌上盘着一条蛇,直着前身,不时吐着信子,脑袋亲昵地贴上楚子郁的手指。   “玩够了,终于想起我了?”   柏舟没接触过蛇,不知道毒蛇长什么样,虽然这蛇长着个三角形的脑袋,但看起来很温顺,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况且要是有毒,楚子郁怎么会放在这么近的地方玩,刚才被泡沫溅一下就要弃养,要是被毒蛇咬一口,还不得把蛇给宰了。   “没玩。”柏舟暗暗叹了一声,把剩下的几个灯开关都摁下,房间里瞬间变得明亮许多,蝰蛇往回缩了缩脑袋,楚子郁敲了敲桌子,它便顺着桌角直着脑袋蜿蜒到地毯上,朝着柏舟缓缓爬去。   冷调的白光下,绿色的鳞片泛着阴森森的色泽,竹叶青不停地吐着蛇信,蛇身扫过柔软的毯面,橘色眼珠直直地锁定人,嘶嘶声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柏舟如临大敌,下意识看向楚子郁。楚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倚在桌沿看着这边,把人命当做儿戏。但柏舟不知道,见他唇角还带着笑意,以为这条蛇根本没毒,就算有毒,也毒不死人,楚子郁只是吓吓他,出出气,不会真让他死。   在所有训练好的蛇中,楚子郁最喜欢这条白唇竹叶青,他们性情很相似,非常神经质,时而温顺,时而攻击性极强,毒性也大,致死率接近百分之二十。它喜欢在光下捕猎,柏舟把灯打开,是自找苦吃,被不被咬要看他的造化。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楚子郁看着他,脸色忽地沉了,他想看柏舟惊慌失措的样子,哪能想到他这么蠢,见到毒蛇都不跑,“一条蛇而已,要什么名字。”   要是真的把柏舟咬了,它也离死不远了。   柏舟要是死了,一百条白唇竹叶青也抵不过来。   “它被养得很好,很漂亮,眼睛也好看,橘色的。”柏舟蹲下来,学着楚子郁的动作,伸出手指,想要碰碰竹叶青的脑袋,那竹叶青似乎也愣了一下,扬着脑袋和他对峙,楚子郁走过来飞快地抓住蛇的七寸,把蛇当垃圾一样扔了出去,砰地一声踹上门,揪起柏舟的衣领将他拽起来,拖着人往床上扔。   柏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压在床上,被子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受惊了不停蠕动,柏舟脸色一白,一下子弹起来抱起楚子郁就跑,脚刚刚挨地,回头一看,被子里竟钻出几条粗壮的蝰蛇,褐黄色的花纹,硕大的毒腺,阴冷的鳞片,这下柏舟再傻也反应过来了。他怔怔地看着楚子郁,却见他抬抬手,那蛇竟听他的话,缓缓蜿蜒至床下,顺着桌角的一个不显眼的通道,一条接一条地爬走了。   “……这是什么魔术吗?”   “一门手艺而已。”楚子郁喜欢被他这么抱起来,依旧是跨坐的姿势,腿却可以圈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揉揉柏舟苍白的脸颊,忍俊不禁:“吓到了吗?”   柏舟摇摇头,悄声告诉他:“我见过蛇窟,把人扔进去再爬出来的那种。那种表演能挣很多钱,很多人都喜欢看,打赏也多,我一直想学来着,但别人不教。”   楚子郁:“……”   不愧是他看上的玩具。   “你喜欢看吗?也许我可以自己试着……”   楚子郁按住他的唇,乌沉沉的眼眸不赞同地看着他,柏舟知趣地闭了嘴,却听见他说:“我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把自己的命给轻贱了的。”   “柏舟,你是最好的,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知道,你不是掉进蛇窟都没人心疼的孩子了,你有我。”   柏舟浅茶色的眼眸闪烁了下,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总归有了片刻的光亮。   “嗯。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抱紧楚子郁,一字一顿地,用那种沉重的,隐伤的,很给人负担感的语气说,楚子郁觉得有点扫兴,可心里愈发喜欢,将唇覆上去,柏舟的唇凉凉的,亲着亲着就热了。   事到如今,柏舟的抗拒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甚至能时不时地回应他一下,缠缠他的舌头,咬咬他的唇角,动情时叫声郁哥,楚子郁是很难被勾引的人,但他的定力在柏舟面前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先去洗澡……”   柏舟捉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落荒而逃,背靠洗手间的玻璃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抬眼就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皮肤很白,脸稍微红一点就特别明显,不只是脸颊,眼尾,耳朵,脖子全都泛着桃粉色,长发散乱着,明明只是一个吻,看着已经像站在街头刚接过客的牛郎了。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呼吸倒是稳了下来,可心跳砰砰砰地跳着,一直不肯慢下来,他觉得这颗心跳得太快,太不正常,太艰难了,甚至从心脏漫开阵阵发冷的疼痛,似乎是对未来命运的一声叹息。他这样的人,怎么敢妄想爱情。   他只是楚子郁的一个玩物而已,和一只狗,一条蛇没有什么不同。楚子郁怕孤单,他就陪着他,等楚子郁找到真正喜欢的人,有人陪伴了,他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那如果……楚子郁一直找不到呢?   柏舟看着镜子,怔怔地发呆。某一瞬间,他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瘆得手心发凉,楚子郁是他的恩人,他希望他幸福还来不及,怎么能咒他一辈子找不到真正喜欢的人呢。   他忽然泄气似的锤了锤自己的榆木脑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终于正常回来了,他出去拿周管家准备好的浴巾和睡衣,脱下那身破旧的衣服,试探着打开错综复杂的淋浴喷头,热水氤氲,朦胧中的身体健美强壮却又伤痕累累,头发打湿后显得更长了,遮住劲窄的腰身,侧身时露出粉白的玉烛,正在洗澡的人不会想到,这个家里连这么私密的空间都有监控的存在。 第85章 乌龙与镇定剂   柏舟洗完澡,拿起浴巾披在身上,又拧了几遍头发上的水,从挂钩上取下睡衣。睡衣是缎面的,质感很舒服,柏舟看着手里的衣服,发了会儿呆,发尾又渗出一滴滴水珠来。   这是刚刚买回来的,他的尺码,柏舟很少穿粉色的衣服,总觉得太轻佻了,但他也从来没得挑,能洗热水澡,有睡衣穿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穿好衣服,擦好头发才出去,衣服很合身,只是V领的设计露出大片胸口的皮肤,用几条线交叉缠着,楚子郁的睡衣却不是这样的,对襟,长袖,扣子能系到喉结下面。   柏舟在门外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自我开导了一会儿,正要敲门,楚子郁却从背后拍了拍他的侧腰,等他转身,边拆棒棒糖的包装纸边对他说:“这是今日份的。”   柏舟乖乖把糖含进嘴里:“谢谢。”   “等会儿把桌子上的那杯橙汁也喝掉,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困的话就等我洗完,我有话跟你说。”楚子郁摸摸柏舟潮湿的发尾,眼睛乌亮乌亮的,熠熠发光,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记得把头发吹干,小心感冒。”   柏舟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含着糖问:“吹风机在哪儿呢?”   “在桌子抽屉里,洗漱台边也有,是不是没看见?”   “嗯。”   楚子郁忍不住笑了笑,双眸紧紧地盯着他,说了要去洗澡却不走人,柏舟犹豫片刻,很上道地拿出棒棒糖,微微低头,在他侧脸落下一个黏黏的吻。   然后就闪进房间,唰地一声拉开抽屉,似乎回忆了两秒吹风机的使用方法,找到插头呼呼地吹起头发。   楚子郁去了一趟监控室,把浴室里的监控存了档,备份到加密文件夹里,随后去洗了个澡,脸上那个吻似乎还残存着黏软的触感,他用手碰了碰,糖浆的甜味中夹杂着特殊的香气,尽管知道这样的吻以后要多少有多少,他还是留到了最后才洗。   这时候的楚子郁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不舍,叫做珍惜。   等他回到主卧的时候,装橙汁的杯子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柏舟也已经睡着了,他趴在桌子上,咬着光杆的棒棒糖柄,吹风机的插头还没拔,发尾也还有点湿润,披散在背上如同浓墨倾泻。   楚子郁把他扶到床上,期间柏舟好像有点要醒的意思,嘟囔了一句什么,用力挣扎了一下,挥拳差点打到楚子郁,结果被楚子郁掐住脖子砸到床上。楚子郁扬起手本想扇他一巴掌,最后看着这张脸又没狠心下手,只是轻轻拍了拍脸颊,解开了睡衣的扣子。   刚刚隔着水雾,他看不清柏舟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经年累月的创伤并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柏舟是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格,但他曾经遭受过什么,他的身体都为他记得。   “蠢货。”   楚子郁突然没了兴致,下床关了灯,把柏舟拖抱到枕头上,一齐盖上被子。馥郁的花香在此刻沦为了柏舟的点缀,楚子郁睡不着,就轻轻嗅柏舟刚刚吃过糖的唇,今天给的是桃子味,甜香混着热气从口腔里冒出来,慢慢凝出实质,化成一声声难受的哽咽。   他又多了一项喜欢的东西。   柏舟的哽咽。   柏舟在睡梦中觉得很难受,仲春的夜晚明明应该是微凉的,可他却觉得十分燥热,他踢了踢被子,身上的血液好像趁机沸腾起来了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滚烫得要命。   “柏舟……”   柏舟迷迷糊糊地睁眼,嗓子哑得发痛:“郁哥……对不起……我先睡了……”   “刚才你说……要和我说什么?”   “你难受吗?出这么多汗?”楚子郁摸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缩了缩手,“天……怎么发烧了?”   柏舟难受地闭了闭眼:“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等等,你……”   柏舟睁眼,根本看不清楚子郁晦涩难明的眼神,他艰难地喘着气,也不知道自己正按着楚子郁用力地磨蹭,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被烧坏了,同时有个地方很痛,痛得他想掉眼泪,可是他已经不会流泪了,眼睛就那么干涩地睁着,嘴唇下意识去寻找凉快的地方,就这么贴着楚子郁的唇舔了好一会儿,等唇被舔热了,又去吻他的脸。   “柏舟,等等,不是……错了!”   楚子郁推开他,柏舟就怔怔地呆在原地,也不说话。黑夜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喘息声交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柏舟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   楚子郁下床,啪地一声开了灯,扭开门锁去了外面,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药盒和一个注射器进来,他拆开镇静剂的盒子和盖子,熟练地用注射器吸取溶液,柏舟突然感觉屁股一凉,随着针尖缓缓刺进臀大肌,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要是他当受,给柏舟缓解一下,两人都爽也没什么,毕竟是他下的药,可惜他没当过受,柏舟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破他的例。   这药本来是今晚助兴的,没想到柏舟竟然想反过来压他,真是扫兴中的扫兴。   楚子郁关了灯躺在床上,忍不住踢柏舟两脚,踢了过后,脑海里却又突然闪过柏舟那两声对不起,闷闷的,跟雨泡过似的,沉重又酸涩。   对不起,对不起,他对不起什么呢?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说对不起,怪不得总被人欺负了去。   这一夜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楚子郁自然生气,气得脸都青了,可气到最后不知道该气谁。他倒是会认错,但永远只是嘴巴上说说,骗骗小倒霉蛋,心里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谁要是说他错了,逮着他不放,他能把这个人给整死,可现在是他自己逮着自己不放,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放那杯橙汁的。   柏舟也傻,嘴巴里刚吃了糖,还喝橙汁,那么酸,还把整整一杯都给喝了。   楚子郁看向枕边安稳睡着的人,被他踢得有些歪,身上也没盖着被子,大冷大热,明早起来肯定感冒。   他沉沉地盯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柏舟抱了过来,和他挨得很紧,柏舟的眉头蹙着,脸还很红,过重的呼吸声落到楚子郁耳朵里像哭泣一样,楚子郁摸摸他的脸颊,确认这里还是干燥的,才放宽心,让他抱着自己的腰睡觉。   他还没在床上这么体贴过谁。   ……   第二天清早,柏舟醒时,怀里已经空了,楚子郁睡的那边盘着一条无毒的青蛇,柏舟刚睡醒,脑袋还是懵的,看到这幅场景还以为楚子郁现原形了,和青蛇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会儿,那青蛇嘶嘶吐着蛇信,缠着他的手,蛇鳞冰冷,凉了他一个寒颤。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春装,放在开得绚烂的花簇里,风衣上放了一支桃子味的棒棒糖,还留了一个纸条。   【醒了就下来吃早餐】   楚子郁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写的是狂草,恣肆飘逸,却因写给柏舟,留了一点余地。   柏舟下楼时,楚子郁正坐在红木圈椅上看着报纸,细银镜框架在英挺的鼻梁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阔大的纸面,手边放着一盏浓茶,眉眼十分专注,甚至连柏舟的脚步声也没听见。   周管家见了柏舟,只觉得人靠衣装马靠鞍,本来就顶好的容光,稍微收拾一下更是要把人迷得晕头转向,怪不得少爷愿意带回这个家养着宠着,以前别的人少爷都安置在别处呢。   “周叔。”   “柏先生,少爷怕您吃不惯,今天的早餐换成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厨房还有煎蛋,要是您想吃的话我让陈嫂煮碗面,炒个臊子。”   “不用那么麻烦,豆浆油条就好。”柏舟连忙摆摆手,“谢谢。”   柏舟说完,又看向楚子郁。楚子郁似乎正忙着工作上的事,一直低头看着报纸,并没有看向他,柏舟走到他旁边坐下,酝酿了两秒,问:“昨晚睡得好吗?”   “……”   “郁哥?”   “吃你的饭,饭桌上少说话。”   柏舟不懂他怎么又凶人,只以为他是少爷,家教严,但以前在饭桌上也不是没说过话,今天才来说这一条,不是太迟了吗。   “少爷做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柏先生,过来用餐吧。”周管家选了个离楚子郁不远不近的位置布置早餐,柏舟点点头,站起来正要走过去,手腕却突然被抓住了。   “我让你走了吗?”楚子郁头都不抬,一下说了两个人,“管家,不要自作主张。”   周管家愣了一下,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把豆浆油条放进托盘里,绕了一圈到柏舟旁边,和蔼道:“少爷这是想让柏先生陪着呢。”   柏舟抬了抬唇角,轻轻鞠躬:“谢谢。”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   柏舟很少吃早餐,因为便利店不包早餐,要吃的话得花钱买。如果是他的话,跟店长开开口店长可能也会让他在店里拿点东西吃,但他没开这个口。   豆浆是热的,黄豆的香气浓郁扑鼻,他一个连豆粉冲调的豆浆都很少喝到的人,突然喝到真正现磨的热豆浆,只觉得琼浆玉露也不过如此了。   豆浆是琼浆玉露,油条包子是龙肝凤髓,那楚子郁呢?玉皇大帝吗?   柏舟出着神,竟傻傻地笑起来,他笑时唇下有两轮小小的梨涡,不明显,要笑得深时才能被发现,楚子郁不经意地暼了一眼,竟再也移不开了。 第19章 贵人与橄榄枝   “我先送你去公司,陶老师会带着你熟悉这些天的基本业务,到时候让她带你去剧组感受一下拍戏的流程,等我忙过这段时间,亲自带你去见业内知名的大导。”   吃完饭,楚子郁收起报纸,柏舟跟在他身后认真听着,走到车边,楚子郁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柏舟以为自己脸上沾什么东西了,伸手摸了摸,却听他说:“像刚刚那样再笑一下。”   “什么?”   “你笑一下。”   柏舟扯了扯唇角,和平常一样笑。   楚子郁却摇头,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很难看吗?”   柏舟这张脸,做什么表情都不会难看,可楚子郁却点点头,薄唇微微往下抿,声音也冷了:“很难看,以后不要这样笑了。让陶竹给你找个老师好好教教你,你演技真的很烂。”   “……”   柏舟还没上班,就先被老板泼一大盆冷水,这下再怎么安慰自己也没法了,他认真地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一路扣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磨没了,就扣新长的肉,流血了藏在袖子里,没让楚子郁发现。   “下车。”   柏舟回神,见楚子郁盯着他看,心脏不正常地跳了跳,那股莫名的寒意又来了,十指连心,也许是心脏感受到手指的疼痛了吧。   他开门下车,站在猫咪娱乐大楼下,到现在依旧很怀疑这个公司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车很快就开走了,没有丝毫留恋,柏舟看着车消失在车流的尽头,努力想放松一点,可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显得冷漠疏离,他紧张时就是这样。   “柏先生。”   陶竹看见了他,连忙上来迎。刷卡进了写字楼,这里所有人都戴工牌,再大牌的艺人也不例外,陶竹正要给柏舟戴上,柏舟摆摆手要自己戴,她注意到柏舟流血的手指,以为是楚子郁虐待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同情。   “我办公室有创可贴,待会儿给你拿过来。”   “谢谢姐,但是不用那么麻烦,它自己会好的。”   陶竹欲言又止,是啊,就算贴上又有什么用,楚子郁还会虐待他的。   “唉……真是造孽。”   柏舟:“?”   “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   “那我现在先带你去见几位前辈,他们也都是刚刚签到猫咪娱乐的,但已经很有知名度了。虽然外形条件不如你,但都是演技派,能和他们处好关系对你很有帮助,不过你有楚总,也不需要在这方面太在意。”   柏舟摇头:“楚总对我很严格,我要向前辈好好学习才行,不然没法给楚总赚钱,也没法让楚总高兴。”   陶竹惊讶地看着柏舟,难以相信他竟然会觉得自己的任务是给楚子郁赚钱。楚子郁最不缺的就是钱,这家公司都是楚子郁为了他出资创立的,甚至不惜得罪各路人马挖了不少娱乐公司的墙角,最近又是一波宣发通稿,全都是为了他出道造势。   “我先带你去见见温年。你知道温年吗?蝉联两届金像影帝,主演的十多部电影部部大爆,叫座叫好,现如今国民度最高的年轻男性艺人,身价不菲,楚子郁为了把他从壹兴娱乐挖过来甚至不惜得罪壹兴老板,连楚氏集团都受了影响。”   “他工作室在九楼,待会儿见到要喊前辈。”   柏舟点头,电梯缓缓上升,叮地一声开门。九楼整个楼层的装修和一楼大堂完全不一样,去掉了竹影柏枝等中式元素,映入眼帘的是气势恢宏的基督教壁画,错落摆放着几座大理石雕塑,象征优美的维纳斯,带来灵感的缪斯神像,代表力量、勇气和智慧的赫拉克勒斯……温年坐在人字梯上,穿着工装,笔刷蘸着金粉,细细勾勒壁画的轮廓。   温年的助理见陶竹过来,连忙带她去休息室:“温老师忙着勾线,现在恐怕……”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黏在了柏舟的脸上,心里首先冒出来的不是惊叹,而是危机感。她看出了柏舟俊美,年轻,前途无量。现在温年在娱乐圈是断层式发展,绝大部分好资源都是他先挑,老演员已经不足为惧,新生代的演员又良莠不齐,对上温年根本没有竞争力,但这个人不同,绝色不说,空降不说,还是陶竹亲自带,这是要造星的节奏啊。   “不急,等他勾完吧。”陶竹接过水杯,却只是拿着,没有喝,转而和柏舟说话,“我和你说说今天的安排,见过温年之后就去看看你的工作室,在十一楼。”   说到这里,陶竹顿了顿。她是很反对把柏舟的工作室安在十一楼的,柏舟再好,也不能一来就压温年一头,他没荣誉没作品,少不了惹人闲话,但楚子郁这个人做事才不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坚持要把他放在自己楼下,陶竹也没法。   这事瞒也瞒不住的,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果然,温年的助理听了这话,脸色立马变了,皱着脸看了会儿柏舟,还是出去找温年了。   “我知道你是个谦逊的孩子,温年脾气古怪,并不好惹,背后利益牵扯更是错综复杂,要是他说什么,忍忍就过去了,但也不用怯他,叫他一声前辈,并不就是低他一等。”   “我知道,谢谢陶姐。”   防窥的玻璃门外,温年放下调色盘,跃下人字梯,似乎吓了助理一跳,而他却失声笑起来,边笑边脱手套,朝这边走过来。   “陶老师,好久不见。”温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遍,“这位是?”   “您好,我叫柏舟,是新签约的艺人。”   柏舟伸出手,助理看见那双粗糙难看的手鄙夷地移开了眼,温年却毫不在意地握了上去,甚至借着这个力道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柏舟。   “真好看,公司从哪儿淘来的这么个宝贝。”   陶竹暗惊,连忙起身把柏舟拉开了,事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找补道:“这孩子怕生,小心伤着你。”   “不碍事。”温年说,“还没出道吗?”   柏舟点头,陶竹先帮他答了:“得先有作品。”   “我这里有张新专辑,都是我自己写的歌,还未发行,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哎哟温老师说得容易,这孩子连乐谱都还看不懂呢。”陶竹笑着打趣,温年也笑了起来,柏舟被人取笑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工作的一环,很专注地听着,暗暗下定决心要学声乐,不知道楚子郁会不会,要是能教他就好了。   “我教你吧。”温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顺便演技也从我这儿学,正好我这个月没什么档期,下个月进组,你就先在我这儿学,好不好?”   陶竹没想到温年这么热情,以前来虽然也招待,却始终隔了层什么似的,不摆架子,但处处都是架子,怎么到了柏舟这儿反而上赶着?   她转头看了看柏舟那张脸,忽然就释然了。   得出一个结论,男女通吃。   她难得出神,好死不死柏舟没得到她的眼神回应,以为是让他自己拿主意。刚才她在一楼还让他跟着前辈好好学,和前辈处好关系,这下温年抛来橄榄枝,他应该顺势接住才是。   温年也是这个公司的员工,从他这里学的话,就省下一个月学声乐和演技的钱了吧。   “谢谢前辈。”   柏舟想到替楚子郁省下了钱难免高兴,深深朝温年鞠了一躬,唇边浮起浅浅的梨涡来,温年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投缘,带他在工作室参观,还给他看下部电影的剧本。   陶竹觉得事情脱离了控制,又没法跟楚子郁说,楚子郁那个心眼小得针都穿不过的,没准真能因为这件事和温年背后的温氏医疗闹个人仰马翻,对公司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陶竹看着柏舟的侧脸,忽然觉得公司未来一片黑暗。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   ……   “柏先生好,我是您的助理,我姓方,您叫我小方就好。”   “您好。”柏舟把温年送的几本书放在桌上,这几本演员入门书都是温年出道前看的,认认真真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才让助理从家里的书房里取来。温年不是童星,却是正经科班出身,还没出道就光受关注,一出道就大红大紫的天才型演员。   柏舟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   “这把吉他……要先收起来吗?”助理问。   “不用,就放这儿,我下午要去温老师工作室,他教我弹。”   柏舟把乐理入门教程从吉他包里拿出来,书本上依旧有温年工整漂亮的红色小楷标注,书虽然旧,却没有丝毫破损和卷角,柏舟爱不释手,午饭都不吃,要在温年午觉醒来之前先把书过一遍。   他吸收得很快,也多亏了温年的批注,不到半天,居然就已经能勉勉强强认出简谱了。温年很惊讶,夸他天才,柏舟只当是温年在哄他,笑一笑也就过了,温年却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告诉他:“你走偶像这条路吧。会弹会唱,多学几门乐器,要是还会创作的话,以你的外形条件,不可能不火的。” 第20章 书房与百叶窗   柏舟在温年工作室待到下午五点,温年经纪人打电话过来,说等会儿有酒局,让温年去做造型。温年听完柏舟断断续续弹完一首曲子,从助理那儿拿来一张名片,摘掉笔帽在名片背面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联系。”   柏舟把吉他搁肩上,双手接过名片,看一眼记下了这串数字,抬眸笑了笑:“我会的,谢谢前辈。”   “吉他你留着吧,我现在也很少弹了,拍戏忙。”   “不用,我买便宜的就好了。”   “便宜的不是这个音色。”温年伸手拨了拨琴弦,清亮柔和的乐音便从指尖倾泄,“收着吧,正好我想换新吉他了,这么好的吉他,闲置就浪费了,你那儿倒是好去处。”   温年笑起来也是温润的,这让柏舟想起楚子郁,不同的是,温年的笑让人觉得很温暖,很松弛,很有感染力,怪不得陶姐说他国民度很高,这样的笑容是能治愈人的。   楚子郁虽然笑,但眼睛总是冷的,和他养的蛇一样,只是不长鳞片,也不吐信子。   “谢谢前辈,我会好好保养它的。”   “吉他再贵也不过是一个物件而已,正常使用就好,重要的是弹吉他的人。”温年穿上外套,和柏舟一起出门,他比柏舟略低一点,但气场十分强大,让人忽略了这点身高的差距。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并肩同行的两个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柏舟站在温大明星的身边,非但不显得逊色,反而使两人的身影更加灿烂耀眼。这时候的他还是个素人,很多同事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柏舟,再见。”   “前辈再见。”   柏舟送走温年之后,又进电梯上楼,不少艺人挤进来,问他是哪个经纪人手下的,想交换一个联系方式。方助理出示了助理证,十分骄傲地告诉他们:“我们艺人是陶竹姐签下的。”   “柏舟。”   有人看着他的工牌,念出了他的名字。   柏舟看向那个艺人,被他满身亮晶晶的饰品吸引了一下,一枚眉钉,三对耳钉,粉色夹克上闪亮的别针和衣链,层层叠叠的项链和满满当当的戒指。   “我叫何昱,你也可以叫我的艺名叶鸩。交个朋友吧。”   柏舟和他握了握手,有些感慨。   电梯里各种香水味杂糅在一起,倒不难闻,只是对于柏舟来说有些奢靡,凑得近了,柏舟才发现不论男女艺人都是要化妆的,而且身边都有好几个助理跟着,其实温年也化,柏舟没发现而已,但温年那么大牌的明星,身边也只有一个助理。   他要是经常看电视的话就能发现,在这个电梯里,不仅站着当红的铁肺小天后,还有新剧火遍大江南北的偶像剧王子,崭露头角的说唱艺人,唱片发行量蝉联三届年度第一的流行歌手。   还有一个不明不白地被挤上来的路人,和他一样,也是素人,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不服气地盯着他看。   他回到楚子郁给他的工作室,众人也跟着出了电梯,看工作室里坐着陶竹,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我是鬼啊他们看着我就跑?”   柏舟放下吉他,坐在陶竹对面,也有点拘谨。   “难道我真的长得很凶吗?”陶竹回头看向玻璃,从玻璃的反光中看自己的脸。她今年四十二岁,眼尾的纹路明显,头上也有些白发了,但她并不在意这些,白发和皱纹并不会削弱她的能力,她依然是业内名头最响的经纪人。   人都要衰老的,她接受得很坦然。   “在我遇到的人中,陶姐你是很温柔的了。”   陶竹却嫌弃道:“因为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些烂人啊。”   柏舟摇头:“也有好人。”   “算了,不说那些,都过去了。”陶竹打开文件夹,把文件摆在柏舟面前,“看看这个。”   柏舟看了一行字,有些疑惑:“选秀节目?”   “有两个方案。第一个,上选秀节目晋级当idol,也就是偶像养成方案,你需要在两个月内学会至少像样的声乐和舞蹈,以备五月份以猫咪娱乐的艺人身份参与竞争。”   “需要注意的是,为了不给你的演艺生涯留下为人诟病的地方,公司只能保证整个节目没有黑幕,却不能黑幕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的实力。”   “第二个,公司能为你量身打造一部电影,让你出道就是大荧幕影星,但这对你的演技要求非常高,否则容易造反噬,公司这边倒还好,要是你一出道就被嘲,很影响以后的路。”   柏舟沉默了会儿,问她:“我能考虑一晚上,明天给您答复吗?”   “当然可以,这不是小事。”陶竹拿起纸杯,一饮而尽,口红沾了一点在杯沿,“最好问问楚总,以防他突然犯病记恨我们做决定没告诉他。”   “怎么会?难道公司里大大小小所有的事都要告诉他吗?那还不累死他了?”柏舟听陶竹打趣楚子郁,不自觉地替楚子郁辩解,“而且他的脾气也没那么不好,很讲道理的。就像外人眼中陶姐您也很不好相处,但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人啊。只是因为接触得少了,才不了解,才会误解。”   陶竹忍不住失声大笑,忙了一天,倒在柏舟这里找到了乐子。他说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在楚子郁身上不适用。   以后他就懂了,楚子郁就是个神经病。   从神经病这里得到救赎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柏舟是后者,但楚子郁那些前任们可不是好惹的。   “楚总晚上有应酬,你也正好多上几节培训课,时间紧迫,好好珍惜吧。”   “好,谢谢陶姐。”   “我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你要是饿了就去三楼西图澜娅餐厅,或者让小方给你带上来,不用等我。我待会儿联系赵老师,晚课一般在晚上七点半,你准备一下。”   柏舟问:“需要我给您带吗?”   “不用,我出外勤。”陶竹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手里有个艺人闯了祸,睡了一个大老板的女人,要去收拾烂摊子。”   柏舟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八卦,马上住口不问了,陶竹看他尴尬的样子很有趣,临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艺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要半个月才能出院。你要是出轨的话,那个人估计就不是半个月的事了。”   算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吧。   对所有人都好的一个提醒。   ……   柏舟上完晚课,带着温年送的书回到别墅,周叔特意把他带到楚子郁的书房,嘱咐他不要把书架上的书弄乱了,否则少爷会发火,但是可以使用,因为少爷很喜欢他,他是例外。   柏舟抱着书,听了这话非常不好意思,红着脸进了书房。楚子郁的书房和卧室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冷淡风的装潢,简约整洁,各类书籍和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书桌是办公桌,旁边放着办公椅,要不是这里面藏书众多,还以为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办公桌旁开了两扇百叶窗,这时候天色晚了,看不出什么,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鸟雀在高大的榕树上蹦哒,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到光滑平整的桌面,落到纸页间,把冷淡的房间晒染得不那么阴郁,好歹有一点温暖的错觉。   柏舟坐在楚子郁的位置上,认真看温年的笔记,书房门没关,看得正入神时忽然听见楼下长长地一声鸣笛,草坪外亮起车灯。   “少爷回来了。”   柏舟打开百叶窗,庭院里一片亮堂,楚子郁被李叔扶着下车,步伐不稳,摇摇晃晃的,看样子醉得厉害。他连忙放下书,忘了周叔叮嘱的物归原位,一溜烟跑下楼,从李叔手里把楚子郁接过来。   “这是喝了多少啊?”   楚子郁没回答,也回答不了,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靠在柏舟肩上沉沉地呼吸着,酒气重得醺人,身体也发热发软,不抱着就要滑地上去了。   “少爷和二少爷拼酒,把二少爷喝进医院了……然后被、被赶出老宅了。”李叔叹着气。   柏舟皱了皱眉,想到前些天楚子郁跟他说的话,还是难以想象楚子郁这么要强的一个人在家里会受欺负,可事实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柏舟揽着楚子郁的腰,垂眸看他泛着酒红的脸。这张脸平时总爱臭着,动不动就摆出生气发火的架子,可现在却是温热柔软的,非常安静,非常乖顺,眼尾的小痣很可爱地卧在长睫不能扑到的位置,柏舟用手戳了戳,周管家暗暗哎哟一声,连忙拉着李叔和几个嫂子走了。   等柏舟的目光从楚子郁身上离开,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柏舟很自觉地接过了照顾楚子郁的任务,把他抱到圈椅上靠着,给他倒了杯温水喝,杯沿喂到唇边,却被楚子郁掀手打翻了,半杯水全洒在裤子上,柏舟蹙眉,却听他小声嘟囔:“不要喝酒……我要柏舟……” 第21章 鲜血与玻璃杯   从醉鬼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柏舟心情很复杂。他和楚子郁这才认识多久,哪里来这么深厚的感情,让他醉得这么厉害还念着?   “喝水,这不是酒。”柏舟这次只倒了小半杯,坐到他身边,一只手绕过他的被他,小心地托起他的下巴,试探着给他喂水,楚子郁又要伸手来捣乱,柏舟敏捷地把杯子拿开,一时有点无措。   楚子郁倚在他肩上,不喂水的时候就安安分分的,闭着眼睛休息,酒品不算太差。柏舟放弃了给他喂水的打算,也不再白费力气去煮醒酒汤,虽然他煮醒酒汤非常拿手。   柏舟帮楚子郁取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好让他能舒服些。衬衫连纽扣都是深紫色的,领口还绣着金线,一对紫水晶袖扣更是贵气逼人,一般人很难驾驭,压不下去,但穿在楚子郁身上很合适,即使睡着了,衣服散乱了,弄湿了,也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柏舟……”   “别动,我给你换睡衣。”柏舟把他抱到床上,扶着他坐好,先脱外套,再脱衬衫,楚子郁看着清瘦,实际上腰腹肌肉结实流畅,和柏舟比起来肤色稍深一些,心口和尾椎骨处各有一颗小痣,右臂上一条完整的白唇竹叶青纹身,看上去阴冷瘆人。   柏舟没多想,把他抱起来,解开皮带,换下刚刚弄湿的西装裤,给他穿上睡裤,又把人半拖半抱到卫生间洗漱。   楚子郁依旧不愿意碰杯子,柏舟只能稍微钳制他一下,结果这醉鬼不惹还好,一惹起火来就不得了了,抓起玻璃杯就摔,砰地一声玻璃碎片溅一地。   “滚开!”   楚子郁推了柏舟一把,赤着脚就要往碎玻璃片上踩,柏舟终于明白了这人要依着哄不然分分钟爆雷,连忙把人拦腰揽过来,周管家听到动静跑上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少爷被打横抱起的冥场面。   “呃……这……”   他是不是眼花了?   柏舟看他跟看救星一样,连忙把怀里的人往外送:“周叔,我管不住他,你先把他带出去一下,我把地扫了就来。”   周管家哪敢接,一边摆手一边说:“柏先生先带少爷出去吧,偶尔一晚上不洗漱也没关系的,能把他哄睡就好,地我来收拾。”   “等等,我把他放到房间就过来,您不要去扫,小心碎玻璃渣,很危险。”柏舟健步如飞,把楚子郁放床上就出门,抢过周管家手里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确认没有玻璃渣才肯罢休。   “柏先生……还是快点回去照看少爷吧!怎么能让少爷一个人待着呢?他会发病的……”   柏舟愣了一下。   哮喘吗?   “我马上回去。”   “以后也是……这些事交给我们干就是了,少爷每个月发那么多薪水不是让我们吃白饭的。柏先生你的工作是好好陪着少爷,我们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要各司其职,才能让少爷活得轻松快乐一点。”   柏舟看着周管家感伤却又充满希望的神色,知道他处处为楚子郁着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楚子郁又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人,他活得已经够轻松够快乐了,他站在顶峰,不是什么可怜虫。   最后他还是答应周管家,会好好照顾楚子郁,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什么都能忘,唯独忘不了压在身上的责任。   现在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很好很好,很好很好了。   柏舟回到房间,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一转头却见楚子郁直直地坐在床尾,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背上猛然出了一层冷汗,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回过神,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他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如果真的有鬼神,反而是安慰了。   至少死了之后还有一个世界,未必有这边凄惨。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当只鬼,自由自在的,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还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会有人发现。   柏舟一颗心落下来,借着台灯的光走到楚子郁身边,摸摸他的额头,不知不觉间,两人距离极近,柏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小心翼翼地把楚子郁抱进怀里,怀里的身体是热的,一靠着他就软了,像他小时候在街头最眼馋的漂亮糖人,哪里是什么鬼呢?   “郁哥……”   楚子郁靠在他身上,突然伸手摸了摸柏舟磨伤的指甲,房间里这么昏暗,也难为他看得见。   柏舟从他手中抽出手指,“我给你煮醒酒汤,否则明天会头痛的。”   楚子郁并不回答,只是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好像他要是走就能这么勒死他。   “那我也抱你去,你监工,好不好?”   “柏舟……”   “嗯?”   楚子郁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好像是在说什么狗,柏舟以为他想去看狗,正好棉花糖的事还没搞定,楚子郁平时做了决定很难改变,但喝醉时未必有那么顽固。   “郁哥,能不能不把棉花糖送走?”   楚子郁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靠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养了这么久,你肯定也舍不得,昨天只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楚子郁没理他。   “棉花糖多乖啊,又亲近人,又不乱跑,长得还可爱,送人多可惜啊,是不是?”   “我们以后一起养棉花糖,一起给他洗澡,带它遛弯,给它喂食,好不好?”   楚子郁喜欢人陪着,柏舟想投其所好,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越了界。他没有卖过身,不知道别的金主和艺人是怎么相处的,还以为交易关系中的两个人可以交心。   即便如此,他还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皮太厚了,正想找补两句,却听见楚子郁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宠溺。   “嗯。”   嗯完后,他就慢慢睡着了。柏舟的心脏却像梦中惊醒一样,砰咚砰咚地跳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怕吵醒楚子郁,连忙把楚子郁平放到床上,楚子郁却呢喃一声,抱着他不肯撒手。   柏舟连鞋都还没脱,一直伺候着他到现在,怕弄脏他的床,撑在他枕边耐心地安抚他,长发从肩侧垂下来,落在楚子郁耳畔。   柏舟很少离人这么近,看着楚子郁不太安稳的睡颜,内心挣扎了好久,还是在那紧蹙的眉间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这次楚子郁没要,是他自己主动给的。   ……   自从到了别墅,柏舟的闹钟就被强制关掉了。今天柏舟睡醒的时候楚子郁也早就醒了,但没起床,睁着眼睛平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床顶。   柏舟睡觉不安分,喜欢抱着什么东西。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癖好,和楚子郁睡在一起之后才发现的,每天醒来都抱着楚子郁的腰,想忽略都难。   “……”   柏舟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缩回来。   楚子郁侧过身,正对着他,乌亮的眼眸盯着人,像捕猎的鹰隼。柏舟眨了眨眼,却没有移开目光,任凭楚子郁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过了很久,楚子郁依旧没有说话。   “对不起……昨晚我不知道该睡在哪里,就在这里睡下了。我马上起来。”   柏舟把被子一掀就要起床,手腕却被楚子郁抓住了。他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串紫檀念珠戴到柏舟手上,跟着柏舟坐起来,下巴轻轻搁在柏舟肩上,嘴唇抵着耳廓:“以后都睡这儿吧。”   “……”   柏舟偏了偏耳朵:“我想住客房。”   “为什么?”   “这个房间没有阳光。”   “我还以为什么呢,多大点事儿。那就开一扇窗,你说开在哪儿。”   柏舟沉默了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回头亲了亲楚子郁的脸颊,浅茶色的狐狸眼里似乎有细碎的光影闪烁。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这一刻楚子郁觉得在房间开十扇百扇窗子都值得,正要捧着柏舟的脸亲下去,柏舟却有先见之明似的跳下了床,绕床半圈,往门口跑去了。   乌黑蓬松的长发在身后飘动,粉紫色的睡衣衬得皮肤像皓月明珠一样白皙,踩着满地靡丽的花瓣,楚子郁鬼使神差地追过去,在柏舟开门前一刻把人砰地一声压在门上,柏舟笑着求饶,捂着唇不让亲,却不知楚子郁不是冲着唇舌之欢去的。   他按住柏舟的后颈,拨开长发,在颈侧卧着两颗小痣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他有两颗很尖的犬齿,平时不怎么露出来,咬人的时候却教人疼得厉害。一颗颗血珠从齿尖渗出来,柏舟一声也没叫唤,只是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他垂眸看着楚子郁,呆呆地,似乎不太懂他在做什么。   “郁哥……”   楚子郁吮吸着他的伤口,温热的血液就这样从一个人的身体里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他恨不得杀了他,敲碎他的骨头煮他的筋吃他的肉,可那样就听不见这声郁哥,也看不见他的笑容了。   楚子郁死死卡住柏舟的喉骨,动作粗暴,眼神却十分迷恋。   他说:“你看,我们血肉交融。” 第22章 人设与演技课   “我刚问过楚总了,他已经帮你选好了路,暂时不考虑参与选秀节目。公司买下了蒋舒编剧的新剧本使用权和改编权,楚总也亲自帮你谈好了导演,和温年当年出道作用的是同一位大导,穆衷。”   陶竹拿着咖啡,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边,感叹楚子郁出手大方。   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呢,就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蒋舒已经两年没出剧本了,这次打磨出来的作品被无数家娱乐公司盯着,光有钱还真买不到,穆衷就更别说了,现在是国际知名的大导,当年给温年拍出道作的时候远没有这么大牌。   外行不清楚,内行一看就明白柏舟是傍上了大人物,也好,以后少去很多麻烦。现在这行谁没有靠山,谁就当炮灰,心照不宣的事,招嫉恨也没法子。   柏舟今天穿了件咖色高领毛衣,外面披了件飞机袖羊毛针织开衫,裤子是宽松慵懒的西装料子,都是按照楚子郁的喜好搭的,长发随意地挽着,发尾从颈侧垂下来。   “就这么办吧。”   柏舟翻看了一遍蒋编和穆导的资料,点点头。   “那行,这个月就先把温年的商务活动停下,让他帮你做个紧急培训,争点气,至少演技要达到穆导的最低标准。”   柏舟点头。   “至于你的人设,最好不要和温年撞了。我这里拟定了几个,在文件附页,你看看。”   冷淡疏离的冰山美人。   随性慵懒的摆烂之王。   幽默毒舌的内娱活人。   正经低调的实力演员。   “……”   柏舟想选第四个,但又怕自己没演技。选第三个,又担心自己没有幽默细胞,嘴笨得罪人。   “摆烂是什么意思?”   “一种生活态度。”陶竹敲敲桌子,“就是不争不抢不卷,随便怎么搞,大不了撂挑子不干。”   “可是我得给楚总赚钱,总不能真的撂挑子不干……”   “只是一种人设而已,不耽误你赚钱。”陶竹放下咖啡杯,经验老道地笑了笑,“不过依我看,你其实比较适合第一个。我看过你之前在酒吧的照片,不需要怎么演,自然而然就是这个味道了。”   柏舟身上有股劲儿,跟野花野草似的,烧不尽除不完,演摆烂之王容易崩。光看他外形条件,流露出随性慵懒的气质不难,他的塑造空间是很大的,但是他的眼神会露馅。   那样时刻紧绷着,警惕着,沉甸甸的眼神,摆不了烂,他是一生都在烂泥里挣扎的人。   “那就第一个吧。”   “艺人的人设很重要,确定下来之后,除了在绝对私密且安全的空间,不要忘记认真扮演这个角色。”陶竹说,“柏舟,你前程似锦,注意爱惜羽毛。”   “谢谢您。”柏舟站起来,一瞬间气场变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拘谨姿态被完全隐藏了下去,他舒展双眉,脸上变成了空白页,没有一丝表情。   陶竹愣了一下,站起来和他握手。   “未来会如何发展,我很期待。”   ……   温年所有的商务活动都停了,这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出道以来头一遭。他之前在壹兴娱乐,工作强度比全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艺人都要高,他太有商业价值了,不会有哪个老板有那么多闲钱签下他还让他摸鱼,壹兴娱乐整个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流水都要靠他来挣。   他知道是楚子郁亲自把他挖过来的,他还觉得奇怪,温家和楚家一直没有什么来往,楚子郁为什么点名要他,还不惜跟壹兴娱乐撕破脸,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柏舟这个人有种诱惑力,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诱惑力。   温年说不出这种诱惑力到底从哪儿来,也许不单单是那张脸,还有更神秘的东西。   他想找到答案。   “前辈。”   昨天温年给他的那些书,他忘在了楚子郁的书房,今天出门也没想起来,现在就只能带本基础演技教程充充数。   柏舟刚把书放在茶几上,温年就给他倒了杯茶,助理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没敢说什么。   “托你的福,我最近难得清闲了。”   “麻烦您了。”   温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好几秒才道:“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经纪人说,这是我的人设。”   温年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也算接触过不少娱乐圈新人了,从没见过这样傻的,但傻得很可爱,不会让人觉得厌烦。他眼眸的颜色很特别,是浅茶色,里面有一股不由分说的认真,他的冷漠其实装得不像,只是音色冷,为眼神做了些很好的掩饰。   “好吧。”   在柏舟狐疑的视线中,温年止住了笑容。   “我先看看你对表情的基本掌控能力。”   温年已经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柏舟要做的就是跟着学。基于他的人设,温年并没有给他设计太过夸张的表情,柏舟转换情绪非常快,快到几乎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情绪。   但温年没有说,更没有问。一张白纸远比一张涂鸦纸更好发挥,演戏也是这样,以他的经验来看,柏舟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不禁想到,这样的人,让给楚子郁糟蹋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   楚子郁在办公室,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正好处理完几个合同,他想看看柏舟在干什么,鼠标点开桌面上的加密程序,柏舟工作室的景象一览无余,意外的是,柏舟并不在这里。   楚子郁皱了眉。   今天早上柏舟没有让他送,浑浑噩噩地上了陶竹的车。他太急切了,柏舟可能也发现了端倪,但他没有说,只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露出十分茫然而受伤的神色。   想到这里,楚子郁有些心疼,唇角却带上笑意。   没关系,他会好好哄的。   猫咪娱乐和楚氏金融总部离得并不远,大约一条金融街的距离,等会儿下班他就去接他,带他去国金中心顶楼的空中花园吃饭。今晚他也不去夜总会了,他们沿着松江河,吹吹晚风,要是能遇到一两个茶馆,就进去听一出戏,路过花店,给柏舟买束花,他应该就会高兴的吧。   柏舟和他所有的前任一样,都是很好哄的。他已经拿捏好了。 第35章 超速与绿化树   猫咪娱乐大厦九楼工作室的灯一直亮到十点,温年很愿意教,几乎是倾囊相授。柏舟知道温年费心,也知道自己耽误了温年的事业,学起来就更加迫切,仅仅一天,温年就从他身上看见了专业演员的基本素养。   温年拿了新电影的剧本给他试戏,面对镜头,柏舟一点也不怯场,和温年顺利地演完了第一场冲突戏。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情绪非常有爆发力,和他的性格倒是很不相似。   “真的非常感激您。”   离开工作室前,柏舟朝温年深深鞠了一躬。   他还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尽管他知道温年也是服从公司安排,最终他需要感谢的人其实是楚子郁,但温年对他真的极好,任何人和温年待在一起,都会如沐春风,心存感激的。   感激温年,将他带入了一片新的天地。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温年背对着大堂暖调的光,朝他伸出手,“朋友之间,需要说这么多谢谢吗?”   “能遇见你这样特别的人,我也很高兴。”   他的生活太枯燥了,名利场中所有人都无比冷漠,那种冷漠是柏舟演不来的,他没有体会过,也根本想象不到那样的生活。所有人都被熏心的利欲浮泡着,面容早就残缺不全了。   柏舟这样的人进到他们的世界里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是柏舟却和他说,非常感激。   温年的心稍微刺痛了一下,他张开双臂,企图给柏舟一点带着愧疚的庇佑。   隔着马路,楚子郁的车停在禁停区。   车窗开着,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四个小时。   远远地,汽车的尾气混合着夜晚的露汽将两人的身影笼罩着,朦胧中无端增添了些恋恋不舍的气氛,楚子郁突然笑起来,眼睛没有动,唇角却咧得很开。他支着下巴,喉咙里溢出阴恻恻的声音,车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开灯,楚子郁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可是他的笑容依然平静。   医生说,他的病情导致他无法正确地传达内心的情绪。   可是他没病,他的情绪就是脸上的这个样子,虽然愤怒,但是依然平静。对于他来说柏舟就是一个玩物,一只病猫烂狗都比他金贵,一个赔钱货而已,不至于让他不平静。   只是被这种人背叛,让他觉得很恶心。   等到柏舟和温年告别后,楚子郁径直开车回了别墅,没有管他。   他不知道的是,柏舟很眼尖地发现了车流中的卡宴,也记得楚子郁那串好记的车牌号码,他努力地朝那边跑过去,边跑边挥手,生怕楚子郁找不到他,跑到一半又记起自己的人设,不敢胡乱挥手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车流中跑。   车有点堵,其实他是有机会追上的,但楚子郁鸣了鸣笛,前面的车辆看着后面的豪车,竟然纷纷避让了,柏舟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车牌倏然远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无意识地叹了一声。   今天有点降温,晚风一吹,柏舟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手机好像忘在工作室了。   今天上午经纪人说他的外套颜色不合适,烟粉色,衬得他太柔美了,于是从服装室拿了一件长风衣给他,风衣很薄,在室内还好,在外面却不经风。   柏舟也没心思回去拿手机了,他沿着马路一直往回走,走了好长一段路,可是他不认识这边的街景。太繁华了,太明亮了,刺得他耳朵疼眼睛也疼,他明明是对疼痛很不敏感的人。   他发现自己变了。   这才几天,他已经忘记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了。他没有人爱,也不需要人爱,他是松柏,在悬崖峭壁可以生长,在荒郊原野也可以活,不该去贪恋别人施舍的温情。   “滴——”   柏舟默默地走到更边上。   “滴滴——”   市中心禁止鸣笛。   柏舟蹙着眉往回望,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刚才楚子郁扬长而去前闪过的汽笛声,心中不可抑制地燃起些可笑的希望来,可是下一刻,那辆黑色卡宴真的就出现在眼前。   柏舟突然展颜,霎时间忘了自己在因为什么而伤心,他飞快地跑到副驾的车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车窗应声而落,楚子郁那张平静的脸出现在眼前,借着窗外的光,柏舟勉强看清楚他略带烦躁的眉眼。   “怎么了?”   柏舟问他。   楚子郁避而不答,只说:“上车吧。”   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他很奇怪车里为什么没有开灯,这么黑,会不会看不清操作台。   “要把灯打开吗?”   “你开吧。”   “我不知道怎么开。”   楚子郁点开设置界面,按下氛围灯选项,车内瞬间明亮许多。柏舟看了会儿窗外,又看了会儿前路,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楚子郁的脸上。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很小心,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卑微了。他过去活得很苦,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   他不会知道,这份卑微正是楚子郁钟爱的养料。   “你手机呢?”   楚子郁沉默良久,却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落在工作室了。”   “为什么会落在工作室?”楚子郁面色不虞,“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在外面等了你多久?”   柏舟震惊了。   “……对不起,可这不是你的公司吗?为什么不能进来?”   “我就是想知道,你能让我等多久。”   柏舟张了张口,似乎着急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楚子郁阴沉的脸色,又将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是他错了吗?是,他把手机忘了,错过了楚子郁的电话,可是全是他的错吗?   大概是吧。   他不能去指责楚子郁什么,如果他不把手机落下,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   “对不起。”   柏舟把车窗升上去,右手松了松安全带,倾身亲了亲楚子郁阴沉紧绷的脸。   “对不起……”   楚子郁的脸颊僵硬了一瞬,忽而眼神稍亮,牙关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拧紧的眉心缓缓舒展,唇角浮起稍稍讶异的笑意。   车开得依然很稳,只是稍不留神闯了个红灯。   这附近路段到处都是交警,他们很快就被侧方来车警告,要求靠边停车,楚子郁非但没搭理,反而脑袋发热一轰油门一路狂飙疾驰,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和闪烁的红蓝光亮让柏舟回忆起那个腥苦的雨夜,他白着脸,按住了楚子郁的手,目光中满含着央求。   “别这样!这是犯法!”   “柏舟。”   楚子郁紧紧地踩着油门,锃亮的皮鞋几乎变了形,他侧过脸,轻笑着叫他的名字:“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死?”   柏舟怔了怔,立刻摇头,摇得特别用力,似乎想以此向楚子郁证明自己的决心。窗外的绿化树疯了般地倒退,周围的建筑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已经不甚清晰,车辆如同蚂蚁一般溃散,柏舟的心跳已经快得要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只能攻击楚子郁的要害处,又怕真的伤到他,便大掌覆住再用力一捏,楚子郁立刻疼得缩腿。车速终于降下来,柏舟猛地拉过方向盘,汽车砰地一声撞穿了绿化带,正要往另一条反方向车道上冲,楚子郁却不慌不忙地拉起了手刹。   汽车紧急制动,柏舟倒在靠背上,满身冷汗,正对上楚子郁微红的脸。   他察觉到了掌心的变化,有什么东西在抵着他,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楚子郁就按住他的手背,旁若无人地亵玩。   柏舟惊魂未定,冷汗又变成了热汗,警察很快追了上来,厉声敲打车窗,柏舟用力地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楚子郁强迫着触摸到了腹部的肌肉。   “立刻下车配合调查!市区超高速行驶连闯三个红灯还屡次无视交警!先查酒驾!”   柏舟没办法,只能先降下一点车窗,右手攀住玻璃上沿,露出浅茶色的漂亮眼眸,抱歉道:“对不起警察同志,我们马上下车。”   说完,柏舟立刻升上车窗,回眸怒视着楚子郁。这还是他第一次冲楚子郁发火,但他一点也不心虚,刚才楚子郁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还不分情况不分场合地发情,万幸的是没有撞到车辆和行人,可是也已经很危险了,楚子郁却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拿上驾照,下车。”   柏舟真要想抽出手,楚子郁是抓不住的。他似乎愣了一下,倒也没什么所谓,系上皮带拿出驾驶证就这样下了车,交警劈头盖脸一顿骂,没忍心骂柏舟,口水全喷楚子郁脸上去了,柏舟看见楚子郁脸色又变得比锅底还黑,像是马上要爆发,为了警察大哥的安全,只能拉住楚子郁,把他往身后藏了藏,把两人分隔开来。   楚子郁非常受用,甚至配合进行了酒精检测,支付了巨额赔款和罚款,驾照也吊销了,去完一趟交警大队,还非要和柏舟手牵着手回家。 第24章 蛋糕与罪恶感   “冷吗?”   走在江畔,楚子郁突然走快两步,牵着柏舟的手回过头看他,斜倒着往前走。   柏舟盯他两秒,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在交警大队检讨得很认真,这一路上却很安静,一个字也不说,偶尔望向江面,微波粼粼,倒映着荡漾的灯光。   “生气了?”楚子郁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似的,取下腕表,攥住柏舟的手腕戴上去,温声哄道,“我给你赔罪好不好,别生我气了。”   柏舟觉得手腕上沉甸甸的,不像是礼物,倒像是镣铐。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他要取下腕表,却被楚子郁制止了。暖调的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似乎是以一个依偎的姿势,格外亲密。   楚子郁挑起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粗糙的指腹,反扣住手背,覆着他的手往心口按去。那里跳得很稳,很沉,一声一声重如擂鼓,柏舟无助地蜷缩了一下五指,今天他这只手经历了太多。   “我把心都给你了,一块表算什么?”   柏舟怔了怔,却并不相信。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楚子郁的心不是他能肖想的东西。   他不想扫楚子郁的兴,最后没有摘下手腕上的表。他不知道这块表到底值多少钱,但他知道,这块表大概比他值钱。   得好好保管。   “谢谢。”   “谢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说。”   柏舟兴致不高,略微垂着头,没有被楚子郁拉住的那只手轻轻撩开飘拂的江柳,半挽的长发有些凌乱,被风吹到肩膀后边儿,露出半截雪白的颈。   “饿不饿?”   柏舟摇头,发丝随风绕过前额,拂过细长俊逸的眉,恰似江边隔岸生长的水莲。   楚子郁心中一动,伸手轻抚柏舟的眉弓,青涩柔美的皮相下是硬朗的骨骼,茸茸的触感,手指顺势滑下,捧住柏舟的侧脸。   “真漂亮。”   “……谢谢。”   柏舟的声音有种不符合他性格的冰冷,这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也是他赖以谋生的手段。很多客人喜欢听他这样说话,跟别的酒保都不一样,他也就习惯了这样说话。冰冷的,生硬的,明明年纪不大,却似乎永远学不会软声撒娇。   他总听别人夸他漂亮,想来也没什么新奇,更没什么可高兴的,可被楚子郁这样痴迷地看着,还是忍不住红着脸闪躲。   街上人不多,树影下更是隐蔽,要是楚子郁想做些什么他不会拒绝,但楚子郁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轻抚他的脸颊和指尖,温柔得和刚才在车上简直不是一个人。   柏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蓦地感到些委屈,这种陌生的感觉瞬间堵住了他的心脏,把那里坠得酸酸涩涩。   他忍不住问:“刚刚为什么要那样?”   楚子郁不明所以:“什么?”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让您停车,可是您根本不听我说话,我的想法在您心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您说您把心给了我,可是我连自己的心都快失去了……”   他说得太急,一股脑倾倒出来,有点语无伦次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把自己说得更混乱了,一些不该说的也说了出来,反应过来又觉得尴尬,干脆偏过头不说话了。   楚子郁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要是你不来动我,我们根本不会出事。”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带着你去死吧?傻瓜,我还有百亿家产要继承呢,又不像你,两腿一蹬来去无牵挂的。”   柏舟被他调侃也不生气,只是说:“可刚才就是很危险啊。”   “我玩过几年赛车,这种档次根本不算什么。”   柏舟没真正接触过赛车,却记得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节目,知道赛车有专门的赛道。既然连他都知道,楚子郁自然就更清楚了,可他还是这么我行我素,谁也管不住他。   柏舟叹了一声:“我下次不坐您车了。”   “那你坐谁的车?温年的?”   “什么跟什么,温年前辈那么忙,平时指导我就够累了,我不会去麻烦他的。我自己走回去。”   楚子郁冷哼一声,语气怪异地重复:“温年前辈。”   柏舟:“……”   “少和他走那么近,他最喜欢包养你这年龄段的男人,关起来折磨辱虐,你看他表面待人和和气气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好,明天让陶竹给你换个指导,别被他给骗了。”   柏舟蹙眉:“真的吗?”   “我和温年认识好多年了,他们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恶心得很,以后见着躲远些,别让他给欺负了,知道吗?”   柏舟没什么反应,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他也不觉得楚子郁会这样抹黑自家公司的艺人来骗他,没有理由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很可惜,以后和温年接触的机会可能就少了,其实温年是个很好的指导老师,有他在,一切事半功倍。   他们路过一家蛋糕店,柏舟看了眼橱窗里精美的千层蛋糕,蛋糕上精美的奶油裱花,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巧克力鎏金,蓝白色,旁边标注着是海盐味。   柏舟试着想象了一下海盐是什么味道,嘴巴里咸咸的,这样的蛋糕能好吃吗?   “想要这个?”   楚子郁在蛋糕店前停下了脚步。   柏舟摇了摇头,用力拉着他往前走。   “那我想吃,不可以吗?”楚子郁无奈地笑,笑着笑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笑意慢慢又冷了下来,“也就跟我这么客气。”   柏舟愣了一下,被楚子郁拽进蛋糕店了。   “两位先生需要哪款蛋糕,口味偏甜还是偏淡,喜欢哪种风格,需要配送到家吗?”   楚子郁言简意赅:“那款海盐玫瑰奶油千层。”   “实在不好意思,那是展出款,不对外销售的。”   柏舟低头凑他耳边小声催促道:“我们走吧。”   楚子郁伸手想推他的脸,指腹却正好覆在温软的薄唇上,有些讶异地转头:“叫你们经理来。”   柏舟马上退了两步。   店里开着暖气,脸有些热。   这家店是一位法厨开的私房烘焙,店内展示区,销售区和用餐区有着非常严格的区域划分,各式蛋糕分区也很有讲究。   老板亲自出来了,正想和顾客解释,还没说话,楚子郁便从钱包拿出黑卡,啪嗒一声按在玻璃展柜上:“要个一模一样的,明天送到这个鹤苑一期九号别墅。”   老板瞟了一眼卡面,又听见地址在A市顶级别墅区,立马很热情地,用很流利的中文说:“需要贺卡吗?”   “不用。”楚子郁扫了眼销售区的蛋糕和法式面包,抬眸问柏舟,“还有喜欢的吗?”   柏舟摇摇头。   他看着蛋糕旁的标价,小小的一块奶油蛋糕就要几百块钱,不知道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太贵了。   但他不知道,他身上的衣服买几十上百块这样的蛋糕绰绰有余。楚子郁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这并不重要,因为楚子郁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对每个前任都这样。   重要的是他很舍得在柏舟的日常起居上费心思。   柏舟太漂亮,所以他总爱一件一件地挑选柏舟要穿的衣服,质感,版型,设计,都要合适才行。柏舟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所以他才会留心他目光所停留的地方,亲自陪他逛陌生的蛋糕店。   要是柏舟不这么漂亮,不这么内敛就好了。   这样他疼爱他的时候,抛弃他的时候,就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负担,毫无罪恶感。   离开蛋糕店的时候,楚子郁留了一张老板的名片,却塞进了柏舟的风衣口袋里。柏舟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凉,便大着胆子碰了碰他的手背,慢慢蹭进他掌心,和他十指相扣。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好像触碰到了楚子郁的心跳,还有他身体里汩汩流淌的血液,掌心慢慢热起来,不知道谁出了一层细汗,却也都没有把手放开。   柏舟的心又重重地跳起来,坠下去,跳起来,坠下去,如此往复,隐隐地愉快起来,可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夜风把他耳边的长发吹起来,也吹凉他额边的热汗,他放开了楚子郁的手,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碰巧经过一条小巷,楚子郁跟着他抽出了手,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进漆黑的巷道,掐紧他的喉咙欺身压吻上去,另一只手强行插进他的指缝,将他的手牢牢钉在墙上。   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袭来,柏舟习惯性地选择了忍受,就像被人拔光了尾巴的狐狸一样傻乎乎地受欺负。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喘,沉默地接受着楚子郁给予他的一切,幸福也好,不幸也好,深吻也好,虐待也好。   深黑的巷道里,外面的光亮只照映到楚子郁的脚踝。面容被黑暗笼罩着,模糊不清,似乎竟有些残缺扭曲了,柏舟缓缓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他没有觉得后悔。   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第25章 疯狗与演技派   柏舟颈侧的创可贴被撕下来, 沾着肉带着血,牵扯起清晨剧烈的疼痛。柏舟忍耐地偏了偏头,楚子郁放过了他的喉咙, 却在那里留下了一圈深红的印记。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眼眸里漫起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在幽暗的小巷里显得亮晶晶的。   楚子郁被这双晶莹的眼睛深深吸引了。   他甚至忘了动作,认真欣赏柏舟眼中这来之不易的泪水。他把他从阴沟里救出来那天晚上, 雨水混着血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但他没有哭, 这双眼睛是干涸的,抬眸望上来的时候并不带有希望。得知他资助了他外婆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不是不想哭,只是哭不出来,他还记得他那张因感动而微微颤抖的脸。   “真美啊。”   他想让柏舟每天都哭给他看。   但那层薄薄的泪水像清晨的雾岚一样, 还没来得及看真切就消失不见了,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 浸在睫毛根上将长睫染得湿重。柏舟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垂眸沉默地望着他,眼神看起来无辜极了。是啊,他是最无辜的,可是遇上楚子郁, 他有什么办法。他早就学会了避开生活的锋芒,也尽量用心去讨好楚子郁,可是楚子郁什么时候生气, 永远琢磨不透。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这样问。   楚子郁轻抚他后颈红热的伤痕, 大掌轻轻压下来, 带起一阵沉重的刺痛。落在眼睫的却是十分轻柔的一个温存式的舔吻,柏舟的心脏忽地收紧了,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很强,对委屈的耐受力却不高,他突然抱紧了这个给他一巴掌后再给个甜枣的人,他挨了无数巴掌,却没人给过他甜枣。   仅此而已。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委屈地,喃喃地问。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只是为了发泄心里郁积的难过。   他总是想,他做错什么了吗,老天要这样对他,可这样的事是没有答案的,他倒霉,他不幸,他被这样欺弄,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他是不配得到幸福,不配被温柔以待的人。   “谁说你做错了?”   楚子郁阴冷的声线变了,他贴着柏舟的耳朵,细细吻着道歉:“是我错了。”   柏舟埋在他肩上,沉默地吸着气,他没资格承受楚子郁的道歉,他只是楚子郁的玩物,他欠楚子郁一百万和无底洞般的医药费,就该听他的话,心甘情愿地被他伤害。他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都不再抱怨。   可是楚子郁却轻捧起他的脸,注视他浅茶色的眼睛,似乎很怜惜地,很愧疚地,用手掌轻柔地抚慰他脖颈上的掐痕。   柏舟无所适从地缩了缩脖子,楚子郁也不勉强他,只是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墙上压紧,靠在他身上,脑袋依偎在肩头,手指去勾卷他微凉的发尾。   “我总是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我没想伤害你,只是和你开玩笑。”   “是不是吓着你了?”   柏舟偏开头,抿了抿唇,哑声道:“没有,没关系。”   “你掐回来好不好?你掐我,我掐你多痛你就掐我多痛,别生气了。”楚子郁说着,真的牵起柏舟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放,柏舟没有反抗,顺从地把手掌贴在他的颈侧,垂眸深深地看着楚子郁,楚子郁也仰起脸看他,这样避无可避的目光和距离让柏舟的心很乱,他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像对待雇主一样对待楚子郁,但楚子郁总能轻易瓦解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忽然想起楚子郁对他说过精神病院的事,现在说出来,不知道是在关心楚子郁,还是在说服他自己。他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打算起来,要是能治好这个病就好了,楚子郁这么善良的一个人,本该拥有多么幸福顺遂的人生啊。   那时候,有没有他都无所谓了。他想陪楚子郁治病,等楚子郁的生活好起来,他就看着时候趁早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楚子郁对他所有的好,他记在心里,所有的坏,就当没有发生。楚子郁本来就没有义务一直对他好,和他欠楚子郁的钱和人情比起来,这点苦头算什么呢。   “你说什么?”   楚子郁却不领情,从他怀里起来,冷冷地注视他。   “您是不是生病了。”   “你不是说过我没病吗?说过的话当儿戏?柏舟,你脑子才有病!”楚子郁反唇相讥。   柏舟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好看,长发被楚子郁扯散了,凌乱地垂在胸前,衣领遮不住满圈深红的掐痕和血肉模糊的伤口,脸色煞白,风衣外套半褪在臂弯。他知道自己很狼狈,可他不太在乎这种事,他更狼狈的样子都被楚子郁看到过了,在楚子郁面前守着尊严似乎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他大概明白了楚子郁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精神病患者能在医院和家人的压力下强行出院,怎么会承认自己真的有病?前几天在医院里,他碰巧说了句他没病,也许楚子郁真的很想听到这句话吧,怪不得就那样强吻了他。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   顺着他,哄着他,徐徐图之,大概就好了吧。   “回家吧。”   柏舟靠着墙,叹息般地说。浑身紧绷的肌肉随着这一声叹息松懈下来,好似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砸得心底生痛。他从楚子郁的颈侧摸到下颌,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他下巴后面柔软的地方。   “你给我说清楚——”   “没病。”柏舟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简单的两个字给了楚子郁莫大的虚有的安慰,柏舟不是医生,他也不需要医生,有柏舟陪着他就够了。   “走吧,回家,给宝宝上药。”楚子郁覆住他的手。   “什么……”柏舟一头雾水。   “宝宝。”   楚子郁神色忽霁,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重复了一遍,连尾音都忍不住上扬。   柏舟怔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楚子郁,脸颊连着脖子如潮般红起来,伤痕又痛又痒,刺痛着他迟钝的神经。   楚子郁抓住他结实的手臂,微微踮起脚在他微启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楚子郁第一次吻得这样浅,可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情,他恨不得在这里就把柏舟给强X了,但他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今天欺负柏舟欺负得太重,差点还哄不好,暂时只能作罢,再等上一段时间。   “郁哥……”   柏舟又服了软。   他的性格实在是太好拿捏了,跟头受惯了苦的小驴似的,稍微拿点甜头在前边儿就能吊得他满世界乱跑。   楚子郁心听着这声郁哥心头实在熨贴,瞬间把什么病啊药啊的都忘了,他提起柏舟的外套,收拾衣襟的时候顺势将柏舟整个人扯下来抵着额头耳鬓厮磨一番,贪婪地嗅他颈侧带着热意的软香。   柏舟赶紧捂住他的唇:“不是说回家吗?”   回家。   他实在太天真了,把回那幢凶宅说成回家。   楚子郁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偶尔也在柏舟面前展现出这样可爱的一面。再有两年他就三十了,可从长相上看不出来,两年的精神病院经历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因为他的病并不导致自残,而是以“救赎”别人为乐。   “走吧。”他的嘴唇笑着,话好像是从齿间硬生生磨出来的,“回家。”   ———   在为期七天的特约急训课过后,温年的商务活动慢慢多了起来,陆续进组的事宜也提上了工作日程。陶竹给柏舟找了个新的指导老师,姓许,是个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听说是业内知名的制片人,还是穆导组内御用的演技指导。   许诔见了柏舟,夹着公文包两眼放光地上来握手。他太明白这个新人的价值了,有这样的外形条件,还有这样的后台,要是演技上还是个可塑之才,以后的娱乐圈可能得改姓,不姓温了,要姓柏。   许诔和柏舟的对接很顺利,他是理论派,温年是实战派,两位指导老师都教给了柏舟很多东西,温年说他很有灵气,许诔说他很踏实好学,几乎不怎么批评他,柏舟只怕他们都是哄着他玩,晚上离开工作室之后总要对着楚子郁练一遍,楚子郁不爱看剧本,柏舟就在副驾驶座上读给他听,等到了家差不多就读完了,吃完饭洗漱过后,柏舟就把卧室当作片场,把楚子郁当摄像机和导演,认认真真地练习起来。   楚子郁哪会看什么演技,他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冰凉的白唇竹叶青,只知道盯着柏舟的脸和身段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不舍得放手。他想知道这副躯体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让这个人看起来这么漂亮,闻起来这么香甜,动起来这么闪闪发光,明明不过是他随手从阴沟里捞出来的一条丧家犬,现在成了他这座宅子里唯一鲜亮美丽的东西,竟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可以吗?”   柏舟穿着楚子郁给他买的第七套睡衣,这一套和之前的风格都不一样,是很可爱的卡通风,棉料上印着可爱的博美棉花小狗的图样,小狗旁边还散着几朵粉色的花。   他刚才试的是一场很严肃的戏,穆导本来就是稗史派导戏大师,蒋编给他专供的剧本也是严肃文艺风格,演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出戏就觉得特别好笑,哪有人穿这么可爱的衣服演这么苦大仇深的戏?   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柏舟也不似一开始那样拘谨了,径直跑到沙发边,往楚子郁腿边一坐,手臂往楚子郁膝盖上一搭,地毯茸茸的,家里还开着暖气,一点也不冷,坐着很舒服。   他是不记仇的人。   他这辈子受到的欺侮多得数不清,要一一记下来,他就要苦得活不下去了。   “演得很好啊。”楚子郁摸摸柏舟的脑袋,顺手撩起他的一缕长发。   柏舟前几天说要去剪头发,还是陶竹阻止的,说什么现在娱乐圈没有这种类型,现在这个形象就已经极好了,要是突然变动还不知道出什么岔子,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照楚子郁说,就四个字,剪了可惜。   要是剪了,他就没办法每天被柏舟的长发缠着醒来了,晚上睡不着手痒的时候也没有东西可以从尾卷到头,再从头捋到尾了,给柏舟吹头发总是很有成就感,吹很久都不会累,洗发水的味道能在他头发上留存很长时间,闻到时总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这个人连气味都是属自己的。   柏舟随着他往上撩起头发的动作仰头看他,浅茶色的眼眸很亮。   他喜欢演戏。   在拍戏时他能完全将自己演成另一个人,把自己也骗过去,好在自己的人生里稍作休息。他知道自己演的是这个剧本的主角,他觉得好新奇,一直以来他都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社会边角料,现在却努力演出一个主角该怎样活。   他知道所有从一切都是楚子郁给的,他很感激。   短短的七天,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已经不会再因为楚子郁的阴晴不定而受伤了,楚子郁打他,他就受着,楚子郁不会打他的脸,也不会真的要他的命,打完还会细致入微地给他擦药。   其实有时候他觉得楚子郁要是真把他打死也好,只要继续资助外婆,他还是很感激他,到最后还给了他一个轻轻松松做鬼的机会。   “郁哥,今天许老师夸我了。”   “他哪天不夸你?看着我的面子上罢了。”   柏舟的眼眸黯了黯,点点头:“我也觉得,我只是一个新人,哪有那么好呢?”   “没关系,慢慢来。”楚子郁安慰他,“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柏舟默了两秒,突然伸手拿过沙发上的挎包,从包里翻出一盒巧克力,珍惜地撕开铁盒上的封装贴纸,打开盒子,取出最中间摆放的那颗粉红色包装纸的巧克力,撕开最后一层锡纸,抬手喂到楚子郁嘴边。   他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很好看,像拍卖场上纯度很高的钻石,只是没有人争相竞拍,因为圈内人都知道这是属于他楚子郁的。   “怎么舍得买这个了?”   楚子郁知道柏舟基本上不消费,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到点很贵的菜也会露出很心疼的表情,路边买一瓶水都觉得浪费钱,每天的棒棒糖都存起来省着吃,虽然他跟他讲过很多遍他最不缺的就是钱,没必要给他省钱,柏舟还是不习惯买单价超过十块钱的东西。   巧克力很甜——其实算不上巧克力,是用代可可脂做的劣质零食,楚子郁几乎是立刻就皱起眉,然而对上柏舟期待的目光,还是违心地说了句:“好吃。”   柏舟有些难为情地抿唇笑了笑,又把盒子扣上,压紧了。   “昨天从医院回来,正好路过这家超市。我小时候吃过这种糖,现在变得好贵了。”   “多少钱?”   “二十五。”   “给你报销。”楚子郁拿过他手上的剧本,放在沙发边上,伸手去摸他颈侧的伤口。   柏舟摇了摇头:“昨天给的零花钱,还剩好多。”   柏舟不愿意要卡,楚子郁就只能变着法儿地给他钱,不是奖励机制,而是惩罚机制,像昨天早上拒绝了楚子郁的进一步触碰,就必须接受楚子郁给的零花钱。   “好乖啊宝宝,怎么这么不会花钱,你午饭吃的什么?要是不喜欢食堂的菜可以点附近的外卖,来看着,我教你。”   颈侧的伤口结了痂,痂也落了,留下两道暗粉色的疤,掐痕淡了,不怎么痛,楚子郁还记得双手用力掐住这里的快感,他控制他的呼吸,控制他的生死,也控制他的情绪,可是这还不够,他要完完全全地把柏舟控制在手里,还需要控制住他的心。   这件事似乎很简单。   柏舟是个很好骗的乖宝宝,是个很好欺负的笨蛋。   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只记得他的好了。   他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柏舟不怎么会用,每天都要抱着研究好一会儿,试着用各种功能。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软件专门用来聊天,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说呢,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说话呢?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视频里的人看起来都那么幸福,大概幸福的总量是固定的,别人有了,分到他这里就没他的份了。   今天楚子郁教他点外卖,柏舟认真记着每一个步骤,却并不打算真的下单。食堂的饭菜很好吃,尽管没有楚子郁家里的这么精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待遇了,每天吃得都很开心。   “这家粤菜很好吃的,上次带你去吃过,记不记得?”   柏舟点头,划了划屏幕:“这家也好吃。”   “嗯?我带你去过吗?”   “公司里的前辈带我去的。”   “温年?”   “不是,是另一个,说唱歌手。”   楚子郁根本不记得公司里什么说唱歌手,心里却不怎么舒服,侧眸看了眼柏舟小小的发旋,柏舟离他很近,轻巧地靠在他肩上,睫毛长而挺翘,时不时在淡粉色的眼窝上扑闪着,神态中有种不言自明的依赖。   也许柏舟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抱着一种欣赏的眼光仔细地看菜品的简介,他不打算买,只是看,和很久很久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一样,在杂货铺瞻仰挂在最上方的新书包,他并不是很想要,只是觉得这个书包很好,很特别。   “郁哥,我想睡觉了。”   看了好一会儿,柏舟慢慢从他肩上抬起头,身体也直起来,他看得有些困了,眼睛有点睁不开,睫毛像黏在眼窝上掀不起来了,却还是艰难地扑闪扑闪,告诉楚子郁他想睡觉。   例行喝一杯热牛奶,甜甜地接一个晚安吻,刷牙,回房关灯,这是睡觉前不能忘记的流程,少了哪一环都会惹楚子郁生气。   吻得很深的时候,柏舟还是不太习惯,总爱红着脸把人推开,又愣愣地把人盯着,惹得楚子郁更热衷于欺负他,每次都把睫毛吻湿,按着他勾着他逼着他要他发出些好听的喘息和其他的声音,柏舟不会哭,可楚子郁总想让他哭,每次都把他折腾得够呛。   但是今天楚子郁忽然不想欺负他了。   他觉得他好乖,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能总用乖来形容呢,可当他睡眼惺忪跟他汇报说想要睡觉的时候,楚子郁心里恶劣的施虐欲却和另外一种陌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那是一种甜蜜得过了头的感觉,可是却并不感到发腻,而是带着阵隐秘的欢喜。他仿佛看见眼前有根绳索,一头牵在柏舟柔软的心脏里,另一头被柏舟亲手交到他手上。他不想收得太紧,因为那里很敏感,一紧就痛,他不想让柏舟太痛。   “睡吧。”   他牵着绳索,怜惜地抚摸柏舟因困倦而蹙在一起的眉心,在那里落下很轻的一个晚安吻。   柏舟的睡意因为这个反常的吻散了大半。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新开的窗户,窗外树影随风摇曳,窗棂上铺陈的热带花卉有的已经枯萎,有的热烈如昨,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命运,何时凋谢,何时腐烂,都不再是他自己能够一眼望到头的事。   春意盎然,夜晚已经不怎么冷了,可他心里却始终觉得阵阵发寒。   他不想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他想为自己挣得一份幸福。   等楚子郁厌弃他的时候,至少不要像这些曾经绚烂过的花卉一样,成为无处可去的垃圾。   ——   一个月后,柏舟进组,前后左右簇拥着剧组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演员。柏舟并不算完完全全的空降,只有导演编剧和极少数的影业内部高层知道这部电影是为这位新人量身打造的,事实上柏舟经过了几轮海选,被他淘汰下去的演员都心服口服。   穆导本来不怎么愿意和楚子郁合作,无奈楚子郁开价太高,之前也欠楚家一个人情,顺水推舟接了下来,但也带着点情绪,不打算拍得太认真,没想到这新人演技浑然天成,狐狸眼,多情眉,面如敷粉,明眸皓齿,怪不得楚子郁要把他捧红,演艺圈最缺的就是演技派加偶像派的结合体。   这孩子年纪不大,性格也还算好亲近,在剧组非常受欢迎。女主角的演员是当红花旦周灵犀,比柏舟大两岁,对新人非常照顾,每天各种奶茶点心关照,柏舟要和她演对手戏,经常和她待在一间休息室,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进了楚子郁耳朵里,没多久就来探班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柏舟的关系似的,一来就往演员休息室里扎。   “楚总。”   周灵犀正拿着剧本给柏舟说细节,柏舟倾身过去看,随手扎起的长发还是垂了一截到周灵犀的胳膊上,眼神非常专注。   柏舟助理被换了好几个,最后换成了楚子郁公司特派的监视专员,看到楚子郁来就下意识向他问好,柏舟沉浸在说戏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楚子郁走过去,抓住柏舟的长发猛地往后一扯。   这种动作做得多了,太顺手了,他就不知道柏舟会疼,甚至柏舟疼也没关系,他在气头上,就是要他越疼越好。   “……楚总。”   柏舟被迫仰头看向他,眼神里有股生下来就有的倔强,藏得很深,磨不平,抹不掉。   楚子郁出了名的疯狗,周灵犀只听说过名号,没见过他真人,却知道这部电影是由他出资,得罪不起。   “给你那么高的片酬,在这儿跟女演员卿卿我我搞暧昧?”   “我没有。”柏舟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示好地摩挲腕骨,动作很轻,不容易被人发现,“工作而已,如果我有哪里冒犯了,希望灵犀姐能原谅我,下次不会了。”   “没有没有。”周灵犀以为楚子郁刁难新人,很想替他解围,“小柏很规矩的,我最近也不炒绯闻,我俩没关系……”   楚子郁却猛地踹了沙发一脚,阴沉沉地注视着周灵犀:“让你说话了吗?给我滚出去。”   “那个……”   “灵犀姐,你先走吧,我和楚总单独聊聊,他只是误会了。”   柏舟被扯着头发还要打圆场。   周灵犀也没办法,背后的金主没楚子郁大,只能匆忙收拾好东西离开。她假装不小心把笔弄到地上,蹲下去捡的时候用口型说了一句:“必要时报警。”   她离开后,柏舟的助理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楚子郁手上力道不减,等着柏舟给他一个解释,柏舟却只是抬眸看着他,有点不服气。   上午的戏拍完,下午的造型还没做,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他不需要擦粉就已经很白净了,皮肤也好,不需要过多修饰,唯一大的变动是戴了双蓝绿色的美瞳,原本清冷的脸变得妖冶许多,饰演的角色是一只为女捕头保驾护航的千年狐妖,眼睛的颜色必须像狐狸才行。   “哑巴了?”   楚子郁讥讽他。   柏舟习惯了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也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处理办法。虽然不高明,但足够有用。   他收敛好眼神里那点毫无意义的不服气,抿了抿唇,垂眸看向另一边,露出强忍委屈的表情。   导演说他的演技还是缺了一点生动,演戏时不要想着尴尬和难为情,一切为了表演效果,能让观众信服就好。   慢慢地,楚子郁果然松了手。   头发散下来,柏舟也不去揉刺痛的头皮,那点演出来的委屈好像变成了真委屈,喉咙里说不出话,鼻子吸气的声音又重又急,他放下手中的剧本,从沙发这头走到沙发那头,似乎是不愿意和楚子郁待在一起。   楚子郁本来都想给个台阶下了,看到这个动作脸又沉了下去。正要发作,却听见柏舟说:“这么久没见,一来就要打我,你要是真的这么讨厌我,怎么不把我打死呢?或者发发善心,行行好,把我扔回去也行,怎么又要对我好,让我误以为你真的在乎我……”   没有掉眼泪,尾音却隐隐夹杂着哭腔。   长发半遮着脸,楚子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走近,将长发挽至耳后,轻轻扳过这张倔强又受伤的脸,张了张口,难得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太用力了吗?”   憋了很久,才这么一句话。   柏舟想说岂止是太用力了,每次扯头发都像是要把头皮全扯下来,到现在都觉得阵阵刺痛,可他不说,就这么敛着眼不和他对视,眉心酸涩地皱起来,什么也没说,却比什么都说了还要让人心疼。   “好了,算我不好,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赔罪。”   话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柏舟没觉得自己能真的得到什么道歉,道歉也没什么用,他只需要一个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能够勉强保持体面的台阶,听到这话也很识趣地抬了头,在楚子郁侧脸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唇上涂了一层口红,不能亲得太重,否则会留下痕迹。   “我想吃海盐千层蛋糕。”   “等会儿我就让人给剧组每个人都送,你拿最大块的,好不好?不生气了。”楚子郁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诡异地好了很多,差点就忘了自己此行是为了什么。   “我没生气。”柏舟很快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经纪人不让他在非演戏时段笑,但现在也算演戏,所以不算违规。   楚子郁喜欢看他笑,平时浅茶色的眼眸眯起来像只单纯柔软的狐狸崽子,现在化了淡妆戴了美瞳倒是遮不住的风情妖冶,很能驾驭所谓千年狐妖的设定,但是造型师很苦恼,怎么才能让男主角的美色不那么艳压群芳。   “就是下次能不能不要扯头发,你打我手心吧,这里打着疼,也好教训,你要是实在不开心,打我肚子也行,我给你当沙袋,就是不要太用力了,我是人,肚子里面有很多器官……”   “你要是不在外面沾花惹草,给我戴绿帽子,我也不会打你。”   柏舟愣了:“我哪有沾花惹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刚刚那女的天天共处一室,还有好多人给你点小恩小惠,你都来者不拒。”   “不是你教我的吗?大大方方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我听你的话也不是,不听你话也不是,你要我怎么办?”柏舟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了,眼看就要哄不好,楚子郁连忙把人搂紧,一翻身坐他腿上,捧着脸好好亲亲。   柏舟偏了偏头,不乐意亲。   “这才多久没见,就学会耍脾气了,以后是不是还要骑到我头上来?”   “我连不高兴都不行吗?”   “不行。”楚子郁戳了戳他的脸颊,坏心思地说,“你要当我的宝宝,我的老婆,就必须每天高高兴兴地伺候我。”   他说话越来越露骨,柏舟也不是没被人这么意淫过,类似的话听过好多,可楚子郁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真的是包养关系,并不是可以当做一句轻薄话充耳不闻的。   柏舟的脸又烧红了,并不全是耻辱,还有未经人事的害羞和迟疑,他不知道楚子郁什么时候才对他下手,每天心都是悬着的,他不会做那种事,也不会伺候人,到时候会不会惹楚子郁不高兴,他也不清楚。   “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吗?反应这么大。”   楚子郁调查过,确实没发现他的情夫情妇,但他还是不怎么相信,混迹那种场所的这种货色怎么会没被人看上,被强过也是有可能的,在臭水沟里混了那么多年,会装纯也很正常。   “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行了吧!”   柏舟红着脸推了推他,并不用力,手就按在楚子郁的心口,像是故意的,更坚定了楚子郁心中的想法,柏舟就是装纯,其实最会勾引人,自己变得这么好说话都是被他勾引的,也不怪他定力不好,谁让这个人生下来就是要勾引男人的。   但柏舟真的只是顺手。   他反应过来,急忙要收回去,却被楚子郁按住一压,听他砰砰的心跳声。   “我等会儿就回去了,不会在这里留太久。”楚子郁暗示他。   “路上注意安全。”   “嗯。”   柏舟绞尽脑汁:“有空多来剧组看看我。”   “嗯。”   柏舟大着胆子:“下次别再这样吃醋了。”   “谁吃醋了?”   “郁哥吃醋了。”   “那我就吃醋了,你要怎么办?”楚子郁轻点他的鼻尖。   “我会好好和她们保持距离的。”柏舟很上道,抱紧楚子郁的腰,贴在他肩上,轻声说,“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他想,他大概是个合格的玩具,很干净,不会给楚子郁染上病,也很识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可能不是楚子郁最好用的玩具,但一定是最省心的玩具,他什么祸也不会闯,有什么事也只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会给他惹是生非。   当然了,如果他的助理不是事事都向楚子郁汇报的话,他还能更让他省心。   “真乖。”   楚子郁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在柏舟脸上拍了拍,柏舟已经拒绝过这张卡很多次了,但这次楚子郁却说是给他在剧组里的花费报销,让他多在剧组里给工作人员买些零食花束之类的,出去聚餐就用这张卡付钱。   “别人不知道,但穆衷那老头是知道的,你在剧组就是我的脸面,别人给你什么,就十倍百倍的还回去。除了我,不要再欠任何人。” 第25章 房车与更好的   楚子郁将银行卡塞进柏舟的唇缝里, 让他咬着,在他身上占够了便宜才装模作样地走出休息室。柏舟颈侧被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只是少了几分冷清。   他垂眸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直保持着楚子郁走时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助理一直敲着门, 才如梦初醒般看向玻璃上的倒影。   柏舟勉强收拾好心情,收好银行卡, 飞快地系好衬衫纽扣,拿过粉扑往脖子上用力地拍打。周灵犀闯进来的时候柏舟正好将盖子合上,还好这款粉扑遮暇力惊人, 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小柏!没事吧?”   柏舟摇头:“没事,我刚刚打了个盹,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欺负你了?”   周灵犀话里的欺负, 当然也不是简单的欺负。楚子郁为什么找到剧组来,单独和柏舟过不去, 其实未必是看柏舟不顺眼,反而可能是太顺眼,楚子郁可是男女通吃的,出了名的好色之徒,这种人看见柏舟是走不动路的。   柏舟依然摇头, 似乎不愿意再提这件事,周灵犀替他着急,连忙道:“你赶紧联系你经纪人啊, 这不是什么小事, 有人商量着也好有个对策, 你知道楚子郁是什么人吗?!”   “他是什么人都和我没关系,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就好了。灵犀姐,谢谢你,我先走了,刚刚导演打电话叫我过去。”   柏舟收拾好东西就要走,周灵犀看着他,却不知道该不该帮。帮吧,惹不起楚子郁和楚子郁背后的楚氏集团,不帮吧,谁都知道楚子郁每个前男友都被送进过精神病院,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柏舟要是被强迫了,估计是一样的。   主演进组是最早的,他们已经相处一段时间了,她实在是见不得柏舟跳火坑,她还记得柏舟在开机晚宴上给她挡酒的情分,柏舟虽然年纪小,但为人处世都很老成,性格冷,却总在细小处照顾人。   “柏舟。”   柏舟刚要踏出门,周灵犀突然大声叫住他。   “周末把时间空出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柏舟回头,那双妖冶的眼眸淡淡地望着她,明明隔得并不太远,周灵犀却觉得这个人永远抓不住,竟真像山间修炼了太久不谙世事的鬼魅精怪,长发垂下来,稍微中和了这张脸美得太过浓烈的感觉。   “不用了。”他说。   单是这一句话,周灵犀就从他身上预见了以后的不幸。   她几乎是怜悯地望着他,可柏舟并不在意似的回过头,打开休息室的门出去了,助理守在外面,公事公办地引他去导演休息室,楚子郁正在里面和穆衷交谈,柏舟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一眼,确认楚子郁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就走了,去化妆室做下午场的造型。   这部戏楚子郁花了大价钱,投资上亿,所有主演的道具都是量身打造的,整场电影柏舟几百张定妆照几百个造型,所有的道具都是独家定制,狐耳和九尾狐的尾巴非常逼真,山鬼清冷的妆造并不像披麻戴孝的丧服,每套服装都各具特色,才不算糟蹋了这世无其二的美色。   楚子郁临走时特意往化妆室那边留意了一眼,虽然照片都已经一一看过了,但亲眼见到时还是不免呼吸一窒。   柏舟本来就高,很能撑起长长的裙裾和大而蓬松的狐尾,青衣苍玉,明眸善睐,眉间点缀一抹朱砂,皓腕上除了山鬼花钱,还戴着一串小叶紫檀。   这时候没人注意楚子郁过分露骨的眼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化妆室里的男主角吸引了,这样的场面在这个剧组早已屡见不鲜,穆衷也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苦恼的同时至少有一点宽慰,这部电影绝对不需要担心票房了。   “漂亮吧?”楚子郁突然出声道。   “娱乐圈第一美貌。”在这一点上,穆衷并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可爱吧?”   “暂时没发现。”   楚子郁嗤笑:“没眼光的老东西。”   穆衷:“……”   “我虽然老,但不会老牛吃嫩草。”   “我也还没吃啊。”楚子郁并不介意穆衷的讥讽,他确实大柏舟八九岁,这个年龄差不算小,说实话,柏舟是他这么多包养对象里年纪最小的,所以他对他格外疼爱,现在都还没动真格呢。   “……难得你忍得住。”穆衷看着这个天赋异禀的演员,忽然起了爱才之心,又看了看身边人面蛇心的神经病,一股掩面救不得的悲哀慢慢掐死了这颗不合时宜的心,天底下好演员多得是,没必要为了柏舟和楚子郁闹翻脸。   柏舟如有所感,穿着戏服走出了化妆室,所有人围了上来,望着柏舟惊叹不已,环视一圈,人群中却没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柏舟心里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安心多一点。   下午的戏很快又开拍了,柏舟从武术指导那里学会了很多新动作。故事发生在北宋一段冤案迭起的时期,他扮演的是受女主感召随她一起破案擒贼,匡扶正义的山野狐妖,下午的戏很简单,就是女主即将受到戕害,狐妖英雄救美。   剧本看到这里的时候柏舟就一直在想,狐妖为什么要去救女主呢?他自己那么大一座山,在山里好好住着不幸福吗,为什么要在女主命悬一线的时候像天神一样下凡呢,是因为山里寂寞吗?还是只是想要彰显自己的能力呢?   不会只是单纯的善良吧。   一开始女主角苦苦相求的时候他也没答应啊。   在山中独自生活上千年的狐狸,真的有这么容易受到感召吗?   还是说正因为是一只在山里独自生活了上千年的狐狸,才这么容易被人类感动呢?   柏舟是很明白这种心情的。   他觉得很幸运,在这部电影里,他暂时地拥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   下午和夜场的戏拍完之后,陶竹赶到片场拉饭局,却让柏舟借身体不舒服的理由回酒店,穆导很快放人,柏舟回到房车,本来以为楚子郁会在酒店等他,没想到刚上车就被人压在车门上轻薄了个遍。   车门禁闭,车内没开灯,黑黢黢的一片,眼睛还没适应,楚子郁的影子不甚清晰,唯有唇齿交缠的水声从骨骼传到耳朵里,柏舟刚卸了妆,唇上还留着卸妆水清香的气味,混着湿热的吐息沾染到楚子郁的口腔里。   “宝宝,我们做吧。”   柏舟也动了情,一听这话却僵住了,不仅停止了回应的动作,连额头上也冒出冷汗,楚子郁啪地一声开了灯,看柏舟这呆若木鸡的样子,以为他以前是有过被强迫的经历,心里虽然膈应,但对柏舟的喜欢却分毫不减。   他轻轻抹去柏舟额边的细汗,咬了咬他英挺的鼻尖:“别怕,我轻轻的。”   “宽限我几天吧。”   “说什么宽限呢?故意惹我生气是不是?我们是什么关系?柏舟,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这么好,花这么多钱捧你,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你,时时刻刻念着你,想着你,非你不可。你要我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真心跟我?”   柏舟回过头,慢慢抬眸直视他:“真心喜欢……我?”   “我有什么好的?这张脸,也许不过十年二十年就变老了,变丑了,你总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而且我还没法给你生……”   楚子郁故意问:“生什么?”   “生宝宝。”   “我有了你,还要什么宝宝?”   柏舟摇了摇头:“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你不相信我?”楚子郁捧起柏舟的脸,轻轻蹭他的鼻尖,“宝宝,宝宝,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宝宝了,其他的谁也不要。”   柏舟又被蹭得红了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却抑制不住地开心,他知道自己在愚蠢地,盲目地想去相信一个人,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楚子郁样样都好,只有总是打人这一点不好,他样样都不好,只有这张脸还算好,这么说来,他和楚子郁在一起,是他高攀太多了。   “等电影拍完,我们再交往,好不好?”   柏舟只能这样请求。   他知道自己很任性,说是请求,其实更像是要求,但他想说,试探也好,恃宠而骄也好,他想看看楚子郁的反应。   楚子郁没说话,墨色的鹰眼露骨地盯着他,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脑海里,柏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长睫几乎要扫到楚子郁眼窝上。   “你敢这样钓着我?”   “柏舟,要是电影拍完,你拍拍屁股跑了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这意思就是答应了,这部电影拍摄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们可以好好培养感情,而不是一见面就说些皮肉之欲,柏舟只顾着喜悦,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满口答应:“我去哪儿呢?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会好好待在你身边的……哥哥。” 第27章 蝴蝶与肩胛骨   柏舟其实是很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的喜悦, 他的感激,他的仰慕常常凝在眼眸里,如有实质, 落在人身上沉甸甸的,被爱着的人能感觉到依恋的重量。   他很擅长表达感情,只是母亲去世后,很少有人靠近过他的心。人们总是匆匆打量, 或者试图用金钱买来片刻的美色,他们不爱他, 也不需要他的爱。   只有楚子郁不一样。   柏舟想,要是这段感情的保质期能再长一点就好了,不要像卧室里失水失土的花, 而是要学学楚子郁收藏起来的茶,每次只喝一点,却越喝越香, 越喝越上瘾。   柏舟欺身上前,在黑暗中吻住楚子郁因讶异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也想让楚子郁上瘾。   就算这一切只是他不自量力的, 不切实际的妄想,他也不会损失什么,他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   “刚刚还说拍完电影才谈恋爱呢,现在就来亲我, 说——是不是占我便宜?”楚子郁喘着气,双臂撑在柏舟肩上,借着台阶的高度俯视着柏舟眼中闪烁不定的光亮, 明明很高兴, 却要装出一副十分不悦的态度来恐吓柏舟。   所幸柏舟早就习惯了这种色厉内荏的欺负,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却追上去轻轻啄了啄楚子郁湿红的唇:“偶尔,我也想和哥哥亲热一下……不行吗?”   这下轮到楚子郁怔住了。   他被柏舟可爱得快要发疯了,之前那声哥哥太小,他没放心上,还以为是哪里传来的声音,他耳朵有毛病,会幻听 ,所以现在再听一遍才敢确定,柏舟竟然叫他哥哥,还说想和他亲热。   “喝酒了?”楚子郁凑在他下巴边嗅嗅。   “没有。”   柏舟脸热得不行,却还记得自己的决心,不仅忍着羞耻没有推他,还贴过去蹭了蹭楚子郁的侧脸,两个人的脸都是温热的,微凉的春夜里,贴在一起舒服极了。   “哥哥……”   率先推开对方的人,居然是楚子郁。   柏舟茫然抬眸,房车的灯忽然亮起来,楚子郁收回遮在柏舟眼前的手,薄唇紧抿着,脸色紧绷着,眉头蹙紧又松开,松开又蹙紧,头一次露出这样烦躁又受用的神色。   “能反悔吗?我等不了了。”楚子郁撩起柏舟柔软的发尾,放在鼻尖轻轻嗅,“宝宝,让我上一次吧,嗯?”   “不行。”柏舟矢口拒绝,脸色冷了下来,好像楚子郁一提这件事他就要生气,“已经说好了,不能出尔反尔。”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扯了扯,试图把那截发尾从楚子郁手中扯出来,却并不用力,似乎是一种不太高明的欲擒故纵,可惜楚子郁美色当头,竟然没看出来。   柏舟真正生气时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但故作气恼时会露出一点委屈的眼神,像毛茸茸的狐狸故意露出柔软的肚皮,他演技很好,有时候把自己也骗过去,好像真的很委屈,眉眼耷拉着,并不太想说话。   楚子郁不吃软也不吃硬,但吃软硬兼施,可怜巴巴地祈求他会激起他恶劣的欺凌欲,和他吵架动手更是自找苦吃,柏舟在他身上吃过太吃亏,再怎么愚笨,也摸索出了一套对付他的办法。   只是这办法,柏舟也做不到冷心冷情地往楚子郁身上使。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恩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贪心一点,让两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说他不切实际也好,说他天真荒唐也好,他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是楚子郁给了他试着去贪心的底气。   要放在以前,贪心是什么,也许期盼着活到明天就已经很贪心了吧。   “长本事了么,都会撒娇了。”   楚子郁无奈,轻点他鼻尖,却又觉得今天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柏舟比他想象的更好骗,傻乎乎地就要把心捧出来了,像只找不着巢穴的方向就跟着猎人走的狐狸宝宝,他要做的就只等待,等时机一到,就把这只漂亮狐狸剥皮抽筋,煮汤烹肉,让它好好待在自己肚子里,哪儿也不要去。   “不是撒娇。”柏舟反驳道。   “好好好,不是撒娇,不是撒娇。”楚子郁终于肯放过他,一边调笑一边往房间里走,这时候柏舟才发现桌上花瓶里的花换了,换成了白色马蹄莲,花蕊上犹带水珠,幽兰般的清香要仔细闻才能闻见。   “饿不饿?我专程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海盐玫瑰千层,你上次不是说特别好吃吗,我还是买的这家。”   这事就算翻篇了?柏舟原地愣了两秒,整理了一下外套,连忙上两步台阶跟上去。   桌上果然摆放着一块千层蛋糕,蓝白色奶油缀以粉色玫瑰花瓣碎末,柏舟喜欢甜食,喜欢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上次是,这次也一样,甚至更惊喜。但这惊喜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柏舟脑海里突然想起经纪人的叮嘱,脸上的笑容立马蔫下去。   “陶姐说我以后都要过午不食,早午餐也是严格的饮食规划,为了保持身材,不能摄入太多卡、卡路里……所以这种蛋糕,我以后要戒掉了。”   柏舟语气里的失落简直掩都掩饰不住,楚子郁注意到他沮丧的表情,安慰的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把衣服脱了,我看看现在什么身材。”   柏舟蓦然后退两步,双手交叉表示拒不配合。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楚子郁忍俊不禁。   “以防万一。”柏舟正色道。   “又不是没见过……”   “什么?”柏舟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子郁没再接话,而是拿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上车,开车去剧组酒店。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见楚子郁挂了电话,柏舟才凑到楚子郁身边小声追问。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楚子郁笑眯眯道,“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都对你做各种各样的事,可惜啊……你都不知道。”   柏舟才不上他的当:“不可能,我抱你抱得紧紧的,你怎么对我做那些事?”   “你还知道你抱我抱得死紧啊!”楚子郁说着忽然气不打一出来,柏舟一睡着就跟胆小的小动物一样非要抱着什么东西,好让自己有个依靠似的,楚子郁往两人中间塞了枕头,塞了毛绒玩偶,可柏舟竟能在睡梦中精准地抱住他这个活物。   本来等柏舟睡了之后,楚子郁有时会去训蛇室,有时会去会所,有时会去书房,但这样一来,他连厕所都去不了。   他踹过柏舟,很用力,第二天给柏舟腿上留下一片淤青,柏舟会在睡梦中闷哼,皱眉,呓语着说好痛,可他不会醒,不知道是太疲惫还是怎么的,他睡着后总是很难醒,就算中途醒来,揉揉眼睛,也很快就继续抱着人沉沉睡去。   楚子郁拿他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正打算把他赶出卧室,柏舟就接到了进组的消息。仅仅十天没见,楚子郁又忘了那种令人抓狂的束缚感和无力感,原本想要严肃处理的问题忽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玩笑话,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生气,就被柏舟轻轻揭过了。   “我知道错了,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因为哥哥很好抱就一直抱着哥哥,否则哥哥会烦我。”   柏舟看着他,认真地检讨完,还要多嘴问一句:“是不是?”   其实楚子郁根本没听清楚柏舟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里只剩哥哥这两个字了。   他定定地看着柏舟,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讨好的,刻意的,表演的痕迹,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柏舟很坦诚地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像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在很诚实,很认真地向他的全世界传达他的声音。   楚子郁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自己胸腔里有块地方蓦然塌陷了,轰地一声,山崩地裂,像一场排山倒海而来的灾难,眼前却只有蝴蝶扇动翅膀时轻扑过来的柔软。   “不是。”他的脑海已经开始混乱了,整个人竟猛地向后倒去,倒向柏舟铺得厚厚的小床上,脑袋差点要撞到坚硬的车壁,柏舟连忙跟着扑过去,手掌刚好卡进脑袋与车壁的缝隙。   楚子郁难得懵懵的,柏舟趴在他身边看他,大着胆子,伸手去碰他眼尾的泪痣,很轻很轻,像触碰叶尖欲坠的露珠。   “哥哥。”   他找到了窍门。   就像喜欢被楚子郁叫宝宝一样,他很喜欢对着楚子郁叫哥哥,被爱,爱着,说不清哪个更幸福,他已经有些飘飘欲仙了,要是楚子郁能再喜欢他一点,就好了。   再喜欢他一点吧。   他是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一定,一定要确认对方比自己更深情,才敢孤注一掷像明天就要枯萎的花一样去爱。他不狡猾,唯一在这一点上像只狐狸,不是想要去得到什么不该他奢望的东西,只不过是想要自保而已。   “宝宝,我们一起去死吧。”楚子郁紧紧抓住他的手,用一种很期待的语气,认真道。   “又说这种话了。”柏舟不爱听,拉住他的手,顺着就这样贴进自己的心口,动作略有犹豫,态度却十分坚定,“人死了的话,这里就不会跳了。”   “正因为这里是跳动的,所以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怀抱是温暖的,接吻的时候,能感觉到唇舌是柔软的。哥哥,你不是想和我上床吗?我们都死了的话,谁来替我们上床呢?”   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很浅显的一段话,楚子郁却像是受了很大冲击一样陷入了沉思,眼神直直地盯着车顶,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不说。   柏舟的心口依旧重重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砰砰,砰砰,沉稳有力地震动着他的掌心,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胸腔,楚子郁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陌生,却又有种不详的熟悉感。   他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哆嗦着从柏舟手中缩回手,身体痉挛着发抖,他依稀回忆起强电流击溃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是什么感觉,昔日蚀骨的痛苦卷土重来,楚子郁应激地挣扎起来,尽管现在已经没有电击床束缚住他,他依然觉得喘不过气,跪在地上艰涩而尖利地咳嗽。   柏舟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却没有怔愣的时间,连忙在他风衣口袋里摸索,急切道:“药呢?药在哪里?”   楚子郁凭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对肢体的控制力,抬起因痉挛而软得像面条,抖得像筛糠的手臂,勾住柏舟的后颈,牙齿狠狠撞上去,一下子在柏舟唇上磕出了血,急促的吸气声好像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骨骼传到柏舟耳朵里,柏舟被扑到地上,努力张开嘴巴辅助楚子郁呼吸。   如果他再多一点生理常识,就知道哮喘根本不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楚子郁通过他的口腔减少氧气的摄入量,明显是过度通气的常见疗法。   如果他再对楚子郁多一点了解,就知道这毛病是私人精神病院常规电疗的并发症,不是寻常的药能治好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像个傻子一样手足无措。   柏舟把楚子郁紧紧抱着,轻轻拍他的背,楚子郁穿得薄,一件衬衫和一件单风衣,从背后甚至能摸到他凸出的肩胛骨,随着身体的颤抖在无助地缩紧。   “师傅,麻烦去医院。”   “不去……”   “这么严重了还不去?非要死了才好吗!”   “我没病……不去……”   柏舟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按住楚子郁的后颈,另一只手覆住他满是冷汗的掌心,把楚子郁整个人满满当当地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哥哥,不怕,让医生看看就好了。”   “我知道哥哥没病,但没病的人也要做做检查,是不是?哥哥是很金贵的人,很重要的人,要是真的出了意外怎么办?”   说完,没等楚子郁再说话,柏舟就自作主张地亲了亲楚子郁汗湿的前额,虽然只是很轻,很小心,很温柔地碰了一下,怀里的人却奇迹般地安分了下来,楚子郁往柏舟肩上卸了力,长长地舒一口气,像猫科动物无意识的依赖,又像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这下不用柏舟再说,司机也知道该去哪了。   去医院的路上,楚子郁一直攥着柏舟的手,柔软的指腹紧紧贴着他糙硬的疤茧,脑袋也紧挨着柏舟的颈侧。   他刚从精神病院出来那段时间连蓝白色的东西都不能看,一丁点酒精味都能把他刺激到发疯,后来他谈了两个对象,都是医生,脱敏得很成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害怕医院,今天这种情况是意外,柏舟惹出来的,当然也要柏舟解决。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却并没有让司机调头去酒店,柏舟心急如焚的模样让他心中熨帖,看着柏舟为他坐立不安,忧心忡忡,他很高兴。   柏舟很在意他。   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真好。   “市二人民医院到了,我先下去挂号。”   柏舟朝司机点点头,戴上黑色口罩、墨镜和鸭舌帽,抱着楚子郁就大跨步冲下车,三步做两步往医院跑。   楚子郁甚至没来得及拒绝这个公主抱,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觉得有失身份,不自觉地挣扎起来。   “我跑太快了吗?太颠簸了吗?哪里痛吗?”   柏舟垂眸紧张地注视着他,极端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担忧几乎凝成实质,楚子郁呼吸一窒,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哥哥?”   “……没事,跑慢点,小心摔着。”   柏舟蓦然松了一口气,见他还有心思关心自己,也悄悄放了半颗心,眉梢也沾染了一点笑意,乖乖地应下:“好。”   楚子郁一下转换过心态,不仅不觉得被公主抱很丢人,还趾高气扬地抱住柏舟,环视周围投来视线的人群,要是他那群狐朋狗友在这里,就知道这少爷的显摆欲又上来了,以前玩拍卖的时候就是这样,要是拍下了珍稀的收藏品,他脸上也是这样矜傲又得意的神色。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主治医生匆匆走进病房,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四目相对,楚子郁才突然记起自己好像是有个什么劳什子前男友在这家医院上班。   “楚总……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只是同名。”   楚子郁是有私人医院的,没事根本不会在外面诊疗。周旻然幻想过很多次重逢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的场景,却不曾想在这里遇见。   他确实是楚子郁择偶标准的具象。不高不矮的个子,清秀的脸,温柔的声音,坚韧又脆弱的眼神,单看这样的面孔根本想象不出他是怎么从别墅的地下室里逃出来,又是怎样捱过那几年的精神病院生活的。   他不恨楚子郁,没有楚子郁,就没有现在的他。   他只是想知道,当年那段感情是不是只有自己在认真对待。   他还爱着。   但楚子郁呢?   周旻然看向病床边手忙脚乱的男人,又是给楚子郁系扣子,又是给楚子郁脱袜子的,看不清脸,不过想也知道不是普通的保镖,普通的保镖是不会抱住雇主的腰凑在雇主耳边哄人的。   这么一看,楚子郁也变了很多。   至少当年绝对不会这样任人摆弄。   凭什么?   “医生!麻烦您帮我们先生看一下,他刚才……”   “浑身痉挛,过度呼吸,是不是?”   柏舟一下子愣住了,忽然反应过来可能是司机大叔先把症状告诉了医生,于是连忙点头:“是,请问要做什么检查吗?”   周旻然仰头看着他,口罩和墨镜下的脸却一点也看不见。   “你先出去等候。”   柏舟回头看了眼楚子郁,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走到病床边,悄声嘱咐道:“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直接叫我,等检查完我就回来了,哥哥要好好配合,这样我才能早点进来,知道了么?”   周旻然皱了皱眉,想呵斥柏舟一声,却正对上楚子郁冒着寒意的眼神。   “知道知道,怎么越来越唠叨了?跟隔壁大爷养的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   楚子郁嘴上这么说,手却和柏舟牵得紧紧的,像是很舍不得,柏舟头一回感到这样的依赖,觉得仿佛肩上压下一条担子,沉甸甸的,可并不让人痛苦,只是让心脏变得很满,很涨,他说不清楚这到底好还是不好,他只知道身上的血液流得很快,浑身很热,好像那些奔流的血要沸腾起来了。   他连额头也是红的,手心热得冒汗,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好时机,他甚至不能抱一抱楚子郁,只能挣开他的手,逃一般地跑出去了。   他一口气跑到医院楼下,跑到对面街道的便利店里,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冰镇汽水,蹲在便利店门口,隔着口罩敷红透的脸和前额,微凉夜风徐徐吹过,拂起乌黑柔软的发梢,带走春天懵懂的心脏,直到手中的汽水变成常温,柏舟才腾地一下站起来,握着汽水又往回跑。   到了病房门口,却看见房门紧闭。   柏舟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好情绪,抬手敲了敲门:“医生?”   没有人回应。   “哥哥?”   柏舟试图打开门,门却从里面反锁了。   “还没检查完吗?”柏舟喃喃道。   “这不是检查室。”推车路过的护士看他一个人杵在门前,随口接了句话。   柏舟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面前这张木质的门,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那张银行卡,紧接着猛地挥拳往门上砸去,一拳接着一拳,挟力生风,门框震响,厚实的木面上竟很快出现了一个凹陷,鲜血混着木屑淌下,染红了病房的门。有人想来拉开他,却被一个肘击吓退了。   柏舟用肩去撞那个凹陷,也许是大脑一时发热,他顾不上肩膀和指骨的疼痛,也不怕落下什么残疾,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那扇厚厚的门,他不知道,在不久前的01号特殊倾向精神病房里,楚子郁曾无数次幻想过有这么一个人来,那时候他们还素不相识。   砰地一声,锁坏了,门板重重地向后倒去,掀动的风吹起蓝白色的窗帘,却没惊醒病床上的人。   房间里只剩楚子郁一个人,以一种防御的姿势蜷缩在病床角落,上衣还好,裤子却不知所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柏舟连忙过去给他盖上外套,却听见他意识不清的痛吟,混合着凌乱的呼吸声,他侧眸看去,发现楚子郁正迷离地望着自己,满脸潮红。   柏舟脑袋嗡地响了一声,怎么也转不过来,也捋不清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还算勉强保持着镇静,取下鸭舌帽往楚子郁头上扣好,抱起他穿过人群。 第25章 乌龙与祸福因   楚子郁有多不好照顾, 柏舟早就见识过了。但这次不一样,怀里的人全程都很安分,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 灼热的鼻息渗透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   楚子郁很高,但抱起来并不是很重,柏舟轻轻颠了颠, 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两个大男人在医院人潮拥挤的走廊上十分引人注目,被抱着的那个赤着脚, 双腿微微蜷曲着,鸭舌帽遮住只留下一点不甚清晰的侧脸,抱人的那个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很高,留着一头不怎么常见的长发。   柏舟没有选择带他再去挂号,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房车, 紧紧关上车门,让司机尽快回到别墅。   他再傻, 也知道楚子郁被人算计了。他并不像楚子郁以为的那么不谙世事,楚子郁现在的样子和之前用过药在路边乱搞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他是见惯了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所谓的医生从进门的那一瞬间起眼神就不对劲。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柏舟紧紧抱着楚子郁,不停地安抚他濒临失控的身体和情绪, 楚子郁一直忍着,没有爆发,鬓发却湿透了, 嘴唇也咬得死白, 柏舟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又心疼,又着急,小心翼翼,细细密密地亲吻他的眉心,可楚子郁却好像更难受了,喉咙里溢出些哽咽。   “不怕不怕,等回家就好了,回到家就好了,啊……”   他的衣襟快被楚子郁扯坏了,扣子绷掉了两颗,要是放在平时早就心疼死了,可现在却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楚子郁身上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把他从泥淖里拖出来的救星,他愿意替他受苦,只求他不要这样煎熬。   手腕上,楚子郁送给他的表正一分一秒地转动着,很轻微地,发出指针摆动的嘀嗒声,和楚子郁艰涩的闷喘交织在一起,柏舟的心被紧紧牵动着,车刚刚驶入停车坪,还没停稳,柏舟就抱着人飞奔进别墅,一进诊疗室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镇定剂。   “怎么办……怎么办?”   楚子郁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今天管家不知道他会回这里,早早歇下了,也没有开地暖,他侧过身体,将滚烫的脸紧贴着冷木,意识模糊地蹭着桌角。   片刻后,一双微凉而粗粝的大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这之后的所有事情,他都没有记忆。   翌日,天光大亮。   同居这么多天,柏舟第一次比楚子郁起得早,他穿着楚子郁给他买的粉色睡衣和水蓝色围裙,站在操作台前动作娴熟地煎着鸡蛋。   模具是小熊形和心形的,管家买的,放在橱柜里一次都没用过,柏舟刚翻出来,用得很顺手。   煎蛋和炒土豆丝的香气从厨房一直传到楼上,柏舟忘了开吸油烟机,又没开窗,被烟熏得直呛,柏舟一边咳嗽一边翻炒,陈妈正在院里择菜,见这么大的烟连忙进来开吸油烟机。   “天……要是少爷醒了看见家里这么大的烟,肯定要生气的!来,铲子给我,就说是我不小心……”   “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陈妈浑身一激灵,战战兢兢地往后望,楚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外面,穿着睡衣,发尾不修边幅地翘起,颈侧几处暧昧的痕迹,似乎是来得太匆忙,连拖鞋也忘了穿。   天知道,小少爷的强迫症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哪怕睡觉也是一丝不苟的,怎么可能会赤脚从二楼跑下来?   “哥哥!”   柏舟像只狐狸一样蹿过去,一只手还攥着锅铲,另一只手轻抚楚子郁蹙紧的眉心:“早安。”   “我跟导演请了半天假,所以今天上午可以在家陪你。”   楚子郁闪了闪眸,也注意到了柏舟颈侧的痕迹,他的身体不仅没有任何不适,还相当清爽舒适,昨晚他们绝对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否则那种效力的药剂不可能缓释。而且他并不是下位。   也就是说,柏舟心甘情愿伺候了他一晚。   他居然忘了。   一定是特别好的滋味。   柏舟一直很害怕,一直很抵触,不愿意松口,昨晚也算因祸得福,可是他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了。   “累不累?有没有哪里痛?”   楚子郁心里突然充满一种近乎膨胀的满足感和责任感,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是不会愧疚的人,但让柏舟这么不清不楚地付出,他不愿意。   柏舟一听这种话,脸颊又止不住地热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妈,见她进了厨房,才轻声咳了咳,喉咙酸痛,说话有些沙哑:“有一点,但没关系。”   “我自己愿意的。”   柏舟是连自渎都不会的人,昨晚真的是尽力了。他的心里有种极其怪异的忠贞,像他可怜的母亲。   他和楚子郁是完全极端的两类人,一个极端保守,保守到会为了一次意外赔上自己的一生,一个极端放浪,放浪到道德最败坏癖好最恶劣,性关系在他眼里不过是取乐的工具。   如果昨晚楚子郁有意识,大概就去会所了,根本不会让柏舟为难,他自己也不觉得为难。   但这个时候,他好像也被眼前面红耳赤的狐狸宝宝给蛊惑了,好像一次意外对他们来说是那么重要,那么珍贵,那么不可言说又不可忽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   “宝宝……”   楚子郁突然上前半步抱住柏舟的腰,抓住他的发尾,按捺着喜悦,又忍耐着恶欲:“好喜欢你。”   柏舟的心因为这一句话跳得快蹦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份命运的嘉奖,但事已至此,他不想止步不前。   他早就决定好了,要为自己挣得一份幸福,他没有忘记楚子郁的暴戾和阴晴不定,也很清楚这个人的薄情寡义,他说好喜欢他,他却不能指望他只喜欢他。   但是……楚子郁费了那么多钱,这是他在这段感情中应有的特权。   是啊,钱可以买来特权,在哪里都一样。   原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因为一百万的高利率贷款绑在了一起,原本约定好的三个月以上的时间,被缩短成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哥哥,在正式开始交往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楚子郁当然答应。   “昨天给你下药的人是谁?”   “……你提醒我了。”   “是认识的人吗?”   楚子郁冷笑一声:“何止认识。”   柏舟狐疑地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楚子郁神色忽霁,拐着弯道:“说多了怕你吃醋,不说又怕你多疑。”   这副说辞,一听就该知道那人的身份了,但柏舟没谈过恋爱,一时没明白过来,专注地望着人,一副认真打起精神听下去的模样,惹得楚子郁忍不住欺负他。   “我的青梅竹马兼初恋男友,不过现在可以说是仇人了。别担心,这次我一定搞死他,绝不留情。”   楚子郁以为会把柏舟吓一跳,正准备看他笑话,没想到柏舟沉思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昨晚想跟我旧情复燃,我没同意,因为我已经有你了。”   “然后他就对你用药?”柏舟没明白其中的逻辑,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分手的吗?”楚子郁抓住他的手,“他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想杀了我!晚上拿刀对着我!我怎么可能忍?就先拿刀捅了他!”   “他是个疯子!”   柏舟连忙反握住楚子郁的手,把他带进怀里,用掌心轻轻揉他的耳根和颈侧:“别胡说,精神病怎么可能当医生?还是在那么好的医院。”   楚子郁被揉得很舒服,嘴上却不饶人,依旧冷嘲热讽:“你不懂的事还多着呢。”   柏舟只当他又胡言乱语,把锅铲递给陈妈,一下抱起楚子郁往衣帽间走。楚子郁一开始还不喜欢这个姿势,被抱习惯了就慢慢开始得趣了,柏舟的步子很稳,双手有力,这样子抱着可以和他的心脏靠得很近。   “这件事得报警。”   柏舟把他放在地上,怕他着凉,先给他穿袜子。   楚子郁垂眸,正好看到他头顶可爱的发旋。他忍不住抬脚,想踩一踩柏舟的肩,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柏舟很纯洁,不和他调情,握住脚后只是放回地上去,然后站起来不高兴地盯他两秒。   “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后面的事不用你管,安心拍戏,争取把温年比下去。”   柏舟红着脸解开他睡衣的纽扣:“说什么呢,温年前辈是我的老师。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很有天赋的演员,如果不是你,我一辈子都不会有拍戏的机会,能登上荧幕就已经很好了,我不奢求别的,也不想说超越谁比下谁,能给你赚回一百万就谢天谢地了。”   楚子郁突然变了脸色:“赚回一百万,然后呢?”   柏舟抿着唇,有点尴尬似的,不愿意说。   楚子郁气极,又想掐死他,手还没动,眼睛却先看见了他颈侧的爱痕。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心软了,不仅没有对他动手,还想踮起脚亲他一口。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纸 1个; 第29章 完美与不完美   虽然说请了半天假, 柏舟还是早早地赶回了剧组。楚子郁亲自开车送他,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陶竹转发的一条博文。   剧组放出了一张路透图, 画面中心是撑着油纸伞的狐妖,完完全全的娱乐圈新人,这张脸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社交媒体上传播过,正是柏舟在电影里饰演的角色。   这条博文是今早九点发布的, 不到两个小时,转赞评总数超过百万。   【小咸鱼冒泡泡:长成这样敢出来拍电影?不怕被我亲死?!】   【水母爱吃鱼:我超, 狐狸精!】   【随时随地爆出新鲜料:特别伟大的一张脸!我舔我舔我狂舔!妈妈问我为什么手机漏电了!】   【内娱药丸:我宣布内娱死缓】   【小宋不爱吃鱼:惊为天人,哪个公司的?从来没见过】   【想和温年困觉:卧槽……这谁?这谁这谁这谁!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美女的全部消息(点烟)】   【今天温年发通稿了没:穆衷的电影,这下又有好戏看了。】   【狂暴狗咬狗组长:内娱除了P图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了吗?精修图装生图骗骗哥们儿可以, 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   柏舟翻了翻评论区,很新奇地看着网友对这张图片的评价,明明只是随手一拍而已, 居然引发了这么大的关注度和讨论度。   “我真的很好看吗?”   柏舟关掉手机,转头看楚子郁。他戴久了美瞳, 眼睛不舒服,刚刚滴过眼药水,眼睛红红的很湿润,长发用一条红绳系着,顺着肩膀垂下来, 细长的眉和微微上挑的眼说不出的韵味。   楚子郁沉默片刻,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扔给他看。   “好憔悴。”   柏舟看见自己的黑眼圈, 想起昨晚的事, 脸又热热地红起来, 楚子郁暼他一眼,驳道:“哪里憔悴,小水蜜桃似的。”   柏舟知道自己又被打趣了,也不生气,捏着楚子郁的手机想把刚才那张照片给删了,手滑翻到了下一张图片,好像是他的脸,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楚子郁抢了回去。   柏舟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了?”   楚子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做都做了,他根本不怕柏舟质问他。   柏舟没看清,却点了点头,学坏了,心里也有底气了,想诈楚子郁一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嗯。”   “是你晚上勾引我。”   柏舟:“?”   楚子郁理不直气也壮:“看着我干嘛?”   柏舟差不多能品出这些话的意思了,在加上刚刚那张照片,他闭着眼睛,确实是在睡觉,脸颊被抹上了什么东西,虽然没看清楚,但现在大概也能猜到了。   他不生气,他知道这个人性格恶劣,做出这种事来很正常,他是他的男朋友,该包容他才对。   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种近乎侮辱的举动还是让他有点不高兴,他降下半扇窗,风吹进来,楚子郁突然提醒他:“窗户关上,除非你想跟我炒绯闻。”   “哼。”   柏舟不情不愿的,还是关上了窗。   “算我不好,给你道歉行了吧?”   “……”   柏舟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心的,却还是愿意配合他演戏,不过,他也要为自己的以后做些打算。   “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以后哥哥可以少打我几次吗?或者打轻一点也可以,最好不要扯头发,特别疼,有一次你揪下了一撮,现在还结着血痂,每次做造型的时候都要流血。”   楚子郁本来还嗤之以鼻,觉得柏舟娇气,这点疼都受不了,结果一听他说头发揪掉了现在还没好,立即匆匆忙忙地去检查,车都没停好,差点擦到前车的车门。   柏舟头发多,表面看不出来,用手摸才能摸到那块硬而不结实的血痂,柏舟配合地弯腰倾身,露出很受伤的表情:“原来你不知道。”   “对不起……”   楚子郁这次是真心的。   但柏舟听不出来,他以为他又在敷衍他,欺负他,哄骗他,但他不在意,他从来没奢望楚子郁能重视他,珍惜他,爱护他,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福气,楚子郁能喜欢他,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没关系,下次轻点。”   楚子郁向他保证:“下次不会了。”   “真的吗?”柏舟连忙说,“骗人是小狗。”   楚子郁一怔,突然笑了:“好吧,骗人是小狗。”   他说着,压住柏舟的后脑勺,没轻没重地吻上去,柏舟下意识地挣扎了一秒,也学着楚子郁亲他那样去回应,柏舟的吻技是生涩的,但他愿意主动去学,湿润甜软的唇舌贴着楚子郁舔咬,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等他回过神来,楚子郁已经被吻得喘不过气了。   柏舟知道自己闯祸了,很紧张地给楚子郁松开纽扣让他更顺畅地呼吸,楚子郁被亲懵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柏舟能有这个本事,怔怔地望着他,终于气愤地压过来,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柏舟只好抱住他的腰,贴紧他的胸腔,仰头示弱道:“下次再也不敢了。”   “……”   “以前伺候过多少人,这么会舔?”   楚子郁口中侮辱人的话又来了,他自己落了面子,就要让柏舟更没脸,前不久柏舟还会因为这种话对他失望透顶,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对于他来说,适应是生存所必需的本领。   这时候就让楚子郁骂,骂舒坦了,气消了,什么事也没有,要是反驳他,跟他吵架,最后又少不得一顿打。   他知道家里有间地下室,就在诊疗室的下一层,管家明里暗里提醒过他,不要惹楚子郁生气,那里是专门为他建的。   柏舟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抱紧楚子郁劲窄的腰身,在楚子郁看来,柏舟就是被他骂得抬不起头了,以前还会和他吵,现在是完全被他驯服了。   心中的不悦瞬间散去了,楚子郁撬开柏舟的唇,确保这个人是完全顺从的,没有尊严的,不会试图反抗的,柏舟含住他的手指,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也没有什么怨言。   如果楚子郁身上没有这些暴力的,恶劣的因子,几乎能算得上是完美的恋人了。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柏舟没有什么快感,离开得也很匆忙,但他没有忘记在临走时亲一亲楚子郁的额头,这是他喜欢的,虔诚的,温柔的仪式,意味着无论恋人有多不完美,另一方都会无条件地包容,而不是服从。   楚子郁不懂,只觉得他单纯,对他爱得很深。   柏舟很快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在他们眼里他已经是既定的影视界紫微星,不等剧组杀青电影上线就能大红大紫,但这些眼神中几乎不含有恶意,这是相当反常的,嫉妒是人的天性,但嫉妒柏舟,好像不存在这个可能。   如果他没有爆红,才会让人气愤。   柏舟径直走向摄影棚,副导朝他微微点头,正在拍摄的是女主和男二号的对手戏,柏舟的到来让片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男二号始终想凹出自己的感觉,好不输给旁观柏舟,结果反而包袱太重,达不到导演想要的效果,NG了十几次,穆衷骂人都骂不过来,柏舟过去说了两句,男二号突然找到感觉,顺利通过了好几条。   在这之后的三个月,男二号温慕寒成了柏舟的跟班,形体培训和武打课,到哪儿都跟着。说起来也很有缘分,温慕寒不仅是猫咪娱乐新签的艺人,还是温年的远方表弟,虽然比柏舟大两三岁,行事作风却非常活泼,稍微幼稚,日常相处起来还是柏舟照顾他要多一点。   温慕寒很喜欢八卦自家老板,柏舟也是从他嘴里听说市二医院有位医生进了楚氏的私人精神病院,那位医生好巧不巧,还是楚总的初恋男友。   据说以前的周家和楚家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周家被楚家搞垮了,周旻然也差点被楚子郁搞死,留了一命,借着家里仅剩的关系在医院任职,前不久不知道哪里又惹到楚子郁那衰神了。   进了楚氏的私人精神病院,可没那么容易出来,不死也得掉层皮。   柏舟听着,没有说话。   “咱老板什么都好,资源好,待遇好,也不压榨人,但柏舟哥你知道他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来公司!”   温慕寒激动地笑起来,柏舟却并不觉得好笑,楚子郁很忙,在楚氏金融总公司跟他那两个哥哥尔虞我诈,每次来见他都很疲惫,要抱着他睡很久的觉,猫咪娱乐这边有代理人,不来也很正常。   “他又不是什么灾星,不来你这么高兴干嘛?”   温慕寒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老板艹男人?”   柏舟眼睛一跳,摇摇头。   “他艹过的男人,全都成了精神病,别看他们现在依然光鲜亮丽,有医生,有企业老板,还有我们圈内的大明星,一个个都是要吃药才能维持正常的疯子!”   “不过嘛,也很难说他们后不后悔,毕竟他们在遇到我们老板之前都过得超级惨,如果是我的话……”   温慕寒捧着脸,开始幻想,柏舟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打断他的梦:“什么都代入只会害了你。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老板就算是喜欢他弟弟也与我们无关。”   “那个,老板好像没弟弟。”   “也许吧。谁说得准呢?” 第30章 侮辱与神经质   电影杀青当天, 剧组在Golden Paradise包场,穆导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老窖,先要敬酒的就是两位主演。柏舟很会喝, 替周灵犀把酒敬了,不少人来敬他,他也一一干了杯。   后面切蛋糕的时候,大家都笑着闹着, 场面热闹又混乱,不知道谁从背后摸了摸他的侧腰, 柏舟也只以为是不小心,没有在意,去洗手间的时候才发现裤腰夹着一张名片, 镜云传媒的唐董,这部电影的第二投资人。   柏舟给楚子郁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楚子郁正在拍卖场, 加价竞拍一顶蓝宝石发冠,他看中的不是那颗拍卖师引以为傲的蓝色鸽子蛋, 而是四周镶嵌点缀的浅茶色黄宝石和荆棘皇冠设计,自从他意识到柏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之后,就总会留意身边的物件和拍卖场上的珠宝。   “喂?宝宝,想我了?”   柏舟撑在洗手台上,通过镜面观察背后和门口, 确认没有人,才说:“嗯。”   “待会儿能来接我吗?”   楚子郁本来也该来参加杀青宴的,但他临时有事, 只给穆衷打了个电话, 说今晚开销都算他账上, 让他们好好照顾柏舟。   “好,可能得晚一点,要是等不及就让李叔去接你。”   柏舟担心要是正面撞上了,李叔镇不住那个唐董事,坚持要楚子郁来,楚子郁听他语气不对,看了看腕表,决定先过去看一眼,等会儿派人去取拍卖品。   楚子郁到场的时候,柏舟正坐在投资出品人包厢,陪一群大佬闲聊,柏舟这人的背景在投资圈内基本上是摆在明面的,现在大家都不敢动他,是因为他有望成为猫咪娱乐的老板娘,楚氏金融的儿媳,但这希望到底有多少,实在是不乐观。   楚子郁不是个专情的人,偶尔采一回野花,等新鲜劲过去了,柏舟还不是任他们玩儿?这种档次的美色,有老板不管多久都愿意等,也有老板就算一天也等不下去,碍于楚子郁这衰神,硬生生忍着三个多月,今晚这么重要的日子,楚子郁居然不来,想必也不是特别重视。   于是真的有人当着穆导的面撩起柏舟的发尾,凑近猛吸一口,点评道:“极品。”   下一秒,这人的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拳,肥大的脸瞬间肿起来,鼻子被打歪了,一下子涌出鲜血。   唐董事尖叫一声,正要伸手去抓柏舟,一张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脸却出现在他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楚子郁。   楚子郁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是扯了扯被他摸过的那缕头发,很嫌恶似的,只抓住头发中部,用力往下拉,柏舟知道他又想干嘛了,连忙抓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疼。”   “知道疼还让他摸你?”   “不是我让的,我头发又没感觉。”   “还跟我顶嘴是吧?”   “……”   众人看到柏舟都被他这么扫射,想趁着楚子郁没空理他们的时候先溜,尤其是唐董事,脚底抹油正要跑,楚子郁反手抓住衣服后领,横踹一脚把这个几百斤的猪头给踢飞了,这时候柏舟才知道楚子郁晚上踢他的时候多温柔。   “我要是不来,你们都这样看着是吧?”   穆导连忙上去打圆场:“怎么可能?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反应您就过来了吗?”   穆衷倒是不怎么怕楚子郁,在他眼里楚子郁就是个小年轻,但他家里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不能坏了关系。   “死老头,我还没找你,你就自己蹿上来了。我让你好好照顾柏舟,我问你,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让他坐唐刚旁边?”   穆衷沉默,楚子郁又质问柏舟:“陶竹怎么没来?”   话音未落,陶竹拿着手机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楚子郁那张臭脸,投资人一个个傻愣愣地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其中不少都是楚子郁的叔叔辈,但没人敢拿资历压他。   “……这是怎么了?”她没注意到地上的唐刚。   “你还有脸——”   “楚总!”柏舟一把捂住楚子郁的嘴,不让他乱说,陶竹一直对他很好,楚子郁嘴里不积德,柏舟是领教过很多回的,一说出去肯定伤她的心。   “我刚才喝太多酒,有点醉了,能送我回家吗?”   楚子郁打开他的手,冷声道:“我看你清醒得很。”   “是真的。骗人是小狗。”   楚子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把满桌的酒踹翻了还不解恨,冲过去又要打人,唐董事腿一软,跪下去抱头痛哭,拳头却没落到他身上。   柏舟揽住楚子郁的腰,狐假虎威地踹了唐董事一脚,看着用力,其实并不痛,和楚子郁刚才那一脚比起来完全是假把式。   “好了,好了。”   他没想到楚子郁会来这么快,他不想给楚子郁惹事,镜云也是电影合作方,这种事本来就不光彩,最好不要闹大,否则很难收场。   他借着醉酒的由头,眼神中满是祈求:“我有点想吐。”   楚子郁也摸不准他是真想吐还是假想吐,犹豫两秒,还是忿忿地被他牵出去了,天气已经有点闷热了,柏舟还是穿着宽袖的长风衣,把两人紧紧牵住的手藏在衣袖里,说着想吐,却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去了停车场。   “你骗我。”   “没骗你,真的头晕。”柏舟解释。   “你怕什么?怕我弄死他?还是怕我打扰你俩的好事?不对,那里那么多老男人,你以为全部傍上就能摆脱我了?柏舟,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柏舟好久没见他这么神经质了,交往这么久,他早就懂得了如何去化解这种矛盾,但这不代表楚子郁怎么辱骂他他都不会生气,恰恰相反,正因为交往这么久了,他才会觉得楚子郁这样侮辱他让他很受伤。   “哥,别这样。”   “怎么?说中了?你以为电影拍完了,你翅膀硬了就能飞走了?我告诉你,你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都是靠吸我的血!你以为你是谁?离开了我,你什么也不是!”   楚子郁根本不关心停车场有没有人,柏舟被他包养这件事只要没有他的许可就没人敢散播,他以为柏舟会怕,会求饶,会示弱会撒娇,但柏舟没有。   柏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和他吵架,也不给他台阶下,这张冷漠的脸好像还在他工作的时候,又好像回到了几个月之前他们初见那会儿,就是因为不在意才会摆出这么一张脸,楚子郁气狠了,一巴掌给柏舟扇了过去。   “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正好,我也想问问,我到底算什么身份。”柏舟酒劲上来了,委屈得红了眼眶,破罐破摔道,“你不如直接说我就是你养的一条狗,还说什么惯着我,明明那么怀疑我,到处派人监视我,连浴室都要装监控,我有没有去傍别人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   楚子郁冷笑一声,伤人的话正要脱口而出,柏舟却先发制人。   “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不如就分手。”   喝酒误事,要是放在平时,柏舟绝对不会这样和楚子郁杠上。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只会激起楚子郁的暴躁和仇视,分手不是随便就能说的事,楚子郁那么敏感多疑就是怕他想分手,现在说出来无疑是撞枪口上了。   但这时候柏舟想不清楚,放了狠话就想走,走就走吧,要往车上走还不算太糟糕,结果他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楚子郁脸色铁青,连最后一点冷笑也没有了。   柏舟离爆红就差最后一步了,这之后想要完完全全地控制他,可就没之前那么容易了。就比如说现在,柏舟有把他放在眼里吗?   狗不听话了,就该往死里打,狐狸占尽便宜想抽身了,就该把尾巴拔光,脑袋砍了扔去当花肥。   柏舟大步往前走着,一股不属于他的勇气驱使着他离开楚子郁。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暂时,他觉得他们都需要冷静,为了以后更好地相处。   殊不知楚子郁最恨谁让他冷静。   柏舟走到电梯口,刚摁下上升按钮,后颈一道闷痛,口鼻被濡湿的手帕压住了,柏舟眼前阵阵发黑,被拖着塞进后备箱关得严严实实,等电梯降到负一层时,停车场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蛇类爬行吐信的响动。   柏舟艰难地抬起眼皮,却看不清任何东西,只知道背后靠着的东西像是铁栏,他试着动了动双手,发现手腕被人上了镣铐,脚踝也一样。   他很口渴,想喝水,这种干渴到想要剖开食道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他没有力气,连锁链都挣不响。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恐怕就是别墅的地下室了。   意识到这一点,柏舟竟蓦然松了一口气,他内心深处对楚子郁已经到了近乎迷信的地步,楚子郁就是他的宗教,关于这件事,他只当楚子郁是在惩罚他,而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实在太天真了。 第31章 小狗与疗养院   这里面没有一扇窗, 没有任何可以透光的东西,柏舟看不清,索性闭眼休息, 他身上有类似鞭痕的伤,从骨头里泛着疼,不动反而好些。   旁边是训蛇室,蛇笼里关着成百上千条致命的毒蛇, 蜿蜒缠绕在一起,朝着铁笼里的柏舟嘶嘶地吐着蛇信。铁笼离水面大约三尺高, 水里不知道养了什么,无风,黑暗中泛着阵阵波纹, 空气里传来微腥的苦味。   在这里,时间被拉得很长,腕表还在一分一秒地转动着,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楚子郁送他的紫檀,头发上的红绳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柏舟伸出手指, 在铁笼里缓缓地摸索,摸到被剪掉的发丝,粗粝的鞭子,锋利的美工刀和另外的不知名的刑具,他的指尖被划出一道口子, 渗出血来,随后在铁笼一角摸到了那条红绳。   他攥住那条红绳,心里像是有块大石落了地。   “没有我的允许, 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也别想着给柏舟送什么东西。”   铁门打开, 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刺痛了柏舟的眼睛,但他没有偏头,而是借着光打量了一下周遭,最后目光落在西装革履的楚子郁身上。   可能是很久不见光了,这么看一眼,居然很想流眼泪。   铁笼是有升降梯的,楚子郁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潮热的空气和温暖的光线,A市夏季多雨,雨季潮湿闷热,外面应该正雨过天晴。   “宝宝,感觉怎么样?”   楚子郁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唇边冰冷的笑意让柏舟本能地觉得很危险。   他张了张口,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   “不是很能耍威风吗?不是还和我发脾气吗?现在后悔了?你哭一个我看看,说不定我就原谅你了呢。”   柏舟也想,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哭戏是致命的短板,怎么学也学不会,他只能把这个归结于先天不足,但他并不是生来就不会哭的人,只是后天忘记了怎么流泪而已。   他默默地垂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不明白。   明明前不久楚子郁才给他准备了生日,那是个特别特别用心的仪式,楚子郁让他把心愿写在气球上,写多少个都算数,不需要上天开眼,他会帮他实现。   他写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哥哥能多爱我一点。   楚子郁把那个气球挂在了主卧的双人床边,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觉得很好笑吧。   他太贪心了。   “死了?”   楚子郁用脚尖踢他。   柏舟闷哼一声,还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楚子郁本来就没消气,刚刚又为了前两天杀青宴的事跟那群老头算清了账,带着一身火气回来,看柏舟这么要死不活的,气上头了,干脆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水里压。   楚子郁调了控制器,铁笼猛地往下一沉,柏舟的鼻腔瞬间被腥臭的死水充斥了,求生的意志终于让他挣扎起来,但是没有用,他的头发浸泡在水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用力往外扯去的时候痛不欲生。   是乌龟,还是什么鱼,柏舟昏昏沉沉地想着,耳边嗡嗡地响着,好像在流血,四肢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很快就不挣扎了。   “喂?说话!”   “柏舟,别装,你他妈最爱装,别以为我不知道!”   “醒醒!我让你醒醒你听不见?再不醒我把你扔下去喂鳄鱼了!”   “你吓我是吧?你吓我是吧……你别吓我,柏舟,宝宝……老婆,我爱你,你不是让我多爱你一点吗?我爱你、我爱你,你醒过来,我们以后好好的,我再也不打你了……”   “……”   “滴——滴——滴——”   “患者家属在外等候!急诊准备!患者耳膜破裂,体表大量外伤,内脏情况不明,目前处于休克状态!”   楚子郁在急诊室外心急如焚,一刻不停地走动着,看着“手术中”三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感受,非常怪异,以前他弄伤谁,从来不会这么着急。   直到手术室门打开,楚子郁冲上去想知道柏舟情况,出来的却不是手术医生,而是一个护士。   护士从门缝中挤出来,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是患者的贴身物品。   一块手表,一串紫檀,还有一条被染得很脏的红绳。   听护士说,患者的拳头握得死紧,她们还以为是什么病情症状,结果里面握了这么一条细绳子,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让他好好保管。   楚子郁接过托盘,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怔怔地流下了眼泪。   他也很久不曾流泪了,精神病院的日子已经在他的记忆里逐渐淡去,现实中再也没有了能让他崩溃的东西。   但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就像小时候最心爱的小狗死了一样,他不是故意的,不是真的想要杀死它,是小狗太脆弱了,是小狗不会喊疼不会反抗。   过往的一幕幕忽然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柏舟以前抽烟,烟瘾不小,但自从他让他戒烟之后就真的一次也没有抽过,他努力适应别墅里的生活,会用可爱的贴纸在马克杯上写两人的名字,会在冰箱里冻好冰块,方便下一次受伤的时候冰敷。   他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他自己也控制不了,他不想伤害柏舟,可是给柏舟治疗的过程已经让他上了瘾,他喜欢看他因为疼痛而不得不蜷曲起来的四肢,喜欢看他皮开肉绽的身体慢慢愈合,喜欢他被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尊严和真心,他喜欢柏舟,但好像哪里出了差错。   “嗬……呃……”   楚子郁跪在手术室门外,祈求上苍这一次不要带走他的小狗。   柏舟不喜欢的一切,他都愿意改。   ——   电影路演宣传的时候,柏舟缺席,主演见面会的时候,柏舟缺席,直播营业的时候,柏舟还是缺席,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有多大的架子,网上一片骂声,但柏舟并不知情。   他被关在楚氏的疗养院里,楚子郁亲自照料着他,公司不去,生意不谈,连私人的电话也不接。   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医生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烈,但醒来后却一点也看不出求生意志强烈的样子。现在他已经不用再打点滴,也不用静养了,但他还是躺在病床上,哪里都不去,什么话也不说。   楚子郁心里着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怕给柏舟太大压力。   “宝宝,再吃一口。”   柏舟机械地张开嘴巴,含住楚子郁递来的勺子,吞咽的动作好像很艰难,透着一股疲惫和颓丧。   这是他最爱吃的蟹肉粥,但他现在仿佛尝不出味道了,喉咙里还是苦的,眼睛木木地眨动,很久才闭合一次。   楚子郁看了他一会儿,捧起他的脸珍惜地亲了亲,喃喃地说了些体贴话,离开病房和主治医生吵架去了,他很暴躁,情绪需要宣泄口,但现在他没办法冲着柏舟撒气。   等他走了,柏舟倏然放松下来,明明动作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劫后余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他的恋人生病了,但他不想放弃他。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他们还相爱,只要楚子郁对他的感情不是作假,就会有办法。   柏舟捧起柜子上的碗,慢吞吞地吃起来,吃完把碗筷放好,又去拉开病房里的窗帘。   今天天气很好,也是雨过天晴。   柏舟打开窗,夏天的风暖洋洋地吹在他脸上,他的头发剪短了很长一截,现在只到胸口的位置,打理起来没有那么麻烦。   空气里传来荷花和莲叶的味道,清新怡人,不远处有个人工荷塘,荷塘边有颗高大的榕树,风吹时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只蝉落到上面,很快被工作人员给捉走了。   柏舟是微表情很多的人,这是他的天赋,也是经常被导演夸赞的地方,但是最简单的两个表情,哭和笑,对于他来说却特别难。   他不仅忘了怎么哭,更忘记了怎么笑。   他忽然很想抽支烟,牙齿很痒,用力咬合着磨了磨。   楚子郁说他有哮喘,不能闻到烟味,其实根本不是,那天包厢里那么多抽烟的,烟味浓得发臭,他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个骗子。   “怎么下床了?”   楚子郁突然想起出门时没带碗筷,折返回来,惊喜地发现碗里的粥没了,柏舟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都能自己下床开窗透气了。   柏舟听到楚子郁说话,转过身看向他。   不知怎的,楚子郁忽然发现柏舟消瘦了好多,以前因为生存练就的肌肉掉下去了,手臂清癯,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更加憔悴。   柏舟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身上缝合了好几处,还有大片大片缠着纱布的地方,向这具原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捅刀当时并没有使楚子郁感到不快,但现在他后悔了。   “宝宝……”   楚子郁牵住他的两只手,很温柔地,踮起脚轻轻亲他的耳侧。   那天真的吓到他了,他以为柏舟会聋,好在上天眷顾,还了他一个完好无缺的恋人。 第32章 爱恨与信三分   夜里睡觉的时候, 柏舟不再蹭过来抱住他,他便撑过去抱住柏舟睡。楚子郁没有多少睡意,只是在这个时候柏舟才会放松一些让他亲近, 柏舟好像有点应激,那条红绳、手串和腕表都被他收了起来,不想看见,不想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柏舟以前也不半夜惊醒, 但现在会,有种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的感觉, 汗涔涔地从床上弹起来,楚子郁没睡,连忙撑起身把柏舟抱进怀里, 拍着他的手臂安抚他,懊悔,痛心, 疼惜,还有别的什么, 柏舟听着他话里急切的哭腔,垂着头,借着长发的遮掩终于抬了抬唇角。   这个笑容很漂亮,但楚子郁看到的话,肯定会吓一跳。   因为柏舟原本不会这样笑。   这种笑容是楚子郁惯有的, 柏舟学了过去,果然一张床睡不出两类人。   “哥……”   “怎么了?”楚子郁想把他抱到自己身上来,但柏舟没动, 似乎不太愿意, 他就只能坐到柏舟身上去, 面对面地哄他。   怕压到柏舟身上的伤,他是跪在柏舟腿侧的,几乎没有用力坐,他捧起柏舟惨白的脸,又心疼,又着急:“又做噩梦了?”   柏舟摇摇头,难得露出了些脆弱柔软的神色,靠在楚子郁肩上,不轻不重地喘息。   楚子郁看他还愿意这样亲近自己,心情复杂极了。柏舟差点死在他手里,却还是这么好哄,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还好当初柏舟遇见的是他,不是别的什么人,一想到柏舟有可能也这样喜欢别人,他就受不了,想杀人。   “如果实在不喜欢我的话,就把我扔了吧。就像扔棉花糖那样,我不会缠着你的。”   柏舟嘴上这么说,双手却抬起来,轻轻摸楚子郁的后腰,楚子郁一听这话,差点又要发疯了,却被柏舟按着腰窝一压,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我这样不记仇,你觉得我在犯贱吧?”   “不是……没有。”   楚子郁本能地嗅到了一点反常的味道,但他来不及多想,柏舟抛出的问题很敏感,他怕他又受伤。   “可是怎么办?我不相信你了。”   黑暗中浅茶色的瞳孔闪闪发亮,微弱的光线被一层水雾折射得惊心动魄,楚子郁鼻尖一酸,抵住柏舟的前额,为他连最后的底线都不要了:“那你要我怎么办?要怎样才愿意相信我?”   柏舟的眼神虽然疲惫,但很坚定,没有闪躲:“我想知道你的全部病情。”   “不要和我说你没病,我知道你有,你吃过药,试图通过药物控制,但是没用,就没再吃了,我说得对吗?”   楚子郁噎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哥哥,你不想和我好好过下去吗?”   “你一直讳疾忌医,受伤的是我,我会很害怕。”   “……对不起。”楚子郁涩声道。   “你想听我说没关系吗?”柏舟握住他的手臂,“我会说的,因为我爱你,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不接受你的所作所为。”   “你以为我卑贱,就可以肆意羞辱我,我没有钱,就可以用钱买下我的一切,你觉得我脏,就总是跟我开些低俗玩笑,我无父无母,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哪怕死了也没人知道,就随意践踏我的生命。”   “哥哥,你说你爱我,你就这样爱我的吗?”   “你让我好害怕。”   “我没有……”   楚子郁想为自己辩解,话说出口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柏舟说的全是事实,他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一个疯子,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格障碍症患者,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改了,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柏舟看着他:“我不想听。”   “如果你知道我的病情,一定会和我分手的。”   “我不会。”   “你这么胆小,肯定会的。”楚子郁一口咬定。   可现在胆小的是谁?   柏舟忽然明白过来,楚子郁有多暴躁易怒,就有多胆小敏感,他伤害别人是因为他怕自己受伤,但他做得往往很过分,因为他不懂什么叫做尺度。   如果不是现在气氛不对,他就要笑了。   “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柏舟推了他一下,作势要睡,楚子郁突然紧紧抱住他,不让他睡下去。   柏舟静静地等着。   “……我说。”   他说这个病,是天生的。楚子郁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收养流浪猫流浪狗,那时候楚爹楚妈还很感动,以为自己家终于出了个善良的小儿子,但没过多久,那些被养的油光水滑的小动物接二连三地死去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本以为楚子郁会好好地将猫猫狗狗们安葬,但楚子郁没有。   他把尸体堆在床上,夜晚不睡觉,就和尸体们说话。   家里的佣人被吓疯了好几个,后来楚子郁不养猫狗了,转而养蛇,他似乎有训蛇的天赋,连凶猛的白唇竹叶青也能驯服,他在自己的房间搭起小型的蛇窟,那些蛇被照料得很好,但餐桌上总会时不时地多一碗蛇羹。   意识到小儿子有问题之后,楚家把楚子郁送出了国,企图通过换个环境的方式来改变他的恶癖,但楚子郁不但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把目光转移到活人身上。   和周旻然的事情暴露之后,楚子郁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矫正了两年,出来后更疯了,再加上能力出众,家里再也管不住他,楚子郁开始把人当做野猫野狗虐玩,恶名远扬,人人都跟避瘟神一样避着他走,但也有想走捷径的,或者专爱这类玩法的人找上他,以为他会欣然答应,其实不然。   他很挑剔,只和合眼缘的人玩。   楚子郁一边解释着,一边神经质地抱紧柏舟,浑身不正常地抖着,柏舟心情复杂,却没有推开他。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吧?”   他听明白了,他和那些猫猫狗狗,和楚子郁那些前男友一样,都是因为不幸才被楚子郁选中。   楚子郁会把他们从不幸之中拯救出来,却给他们带来更深的不幸。   “当然不同……你是柏舟。”   “以后还会有赵舟,李舟,王舟。”   “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楚子郁的话能信几分,柏舟不知道,但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句话的沉重,他想,自己也许做了一件好事,积了一点功德,楚子郁这样的反社会人格,暴力犯,神经病,以后不会再去祸害别人了。   当他在脑海中用这三个词来形容楚子郁的时候,他觉得很悲伤。从认识到相爱,他一直对楚子郁抱有莫大的敬意和信任,这是他至高无上的救世主,他的恩人,他的全世界,可他现在才发现这一切都建立在多么荒唐的地基上,楚子郁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已经崩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累了,先睡一觉吧。”   “我就知道!你又想分手了是不是?”楚子郁突然把他箍得死死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柏舟身上伤还没好,楚子郁嘴边的保证还没冷掉,眼看着他又要发疯,柏舟彻底失望了,贴满纱布的手臂反过来把他掼到床上,一拳想揍下去,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咬出血的下唇。   柏舟一下子泄了气,愤愤地砸了两下枕头,倒在楚子郁身上:“这病要怎么治?”   “……吃药。”   “吃药能好吗?”   “能好。能好。”   楚子郁见他似乎没有要分手的意思,倏地松了气,指尖小心地在手臂的纱布上打着圈,不知道是不是柏舟的错觉,竟然像是一种不太高明的讨好。   “那明天就让医生给你配新的药。”   柏舟心软了,也给楚子郁递台阶下。楚子郁的话是能信三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见了医生再说。   “呃……嗯。”   楚子郁贴紧他,六月份了,天气很热,窗户开着,呼吸也像是从沸水里滚过的,柏舟身上会凉一些,但贴着还是不太舒服。   “不生气了么?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房子?跑车?新电影的资源?或者你实在气不过,打我一顿也可以。”   “宝宝,我爱你。”   “越是爱你,就越是恨我自己!”   “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否则你一定拿着我的钱高高兴兴地就和别人结婚了,你是没良心的狐狸崽子,你一点也不爱我,扔下我一个人就睡了……”   在他罗列那些车子房子的时候,柏舟不小心睡着了。他睡着时眉心是蹙着的,额头上有细密的伤痕,平时有头发遮挡,加上化妆,基本上看不出来。   楚子郁突然意识到,在他的记忆里几乎不曾看见柏舟真心地笑,但他还记得柏舟笑起来漂亮得要命,唇边小小的梨涡又乖又甜,和他平时的气质截然相反。   他以为他帮柏舟走出了不幸,但其实……并没有吗?   这个认知让楚子郁发了很久的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拥有了钱,拥有了爱,拥有了体面的工作和受人追捧的地位还是这么不幸,但这似乎证明他还是有用的,他会让柏舟幸福,就在不久的将来。 第33章 婚礼与马蹄莲   柏舟出院的时候, 楚子郁专门订了一束马蹄莲,柏舟问他为什么总给他送这种花,而不是玫瑰, 向日葵之类的,楚子郁说因为他想和他结婚。   这是婚礼常用的花。   楚子郁只是回答他的问题,没有把这个当做什么正式的求婚,柏舟心里却陷入了空前的混乱。A市是允许同性结婚的, 但他不想这么草率地确定下来。   直到发布会现场,柏舟依然不在状态。   大病初愈, 他选择素颜出镜,没有化妆,高清的镜头定格着流露出病气的美貌, 他坐在主演席,向观众表达前些日子缺席宣发的歉意,明眸皓齿, 娓娓道来,全世界沉浸在他浅茶色的眼眸里。   当天上午, 一条名为#内娱最强紫微星#的词条登上热搜榜一,其次#天选九尾狐妖##原来传说不是骗人的##柏舟##柏舟大宋秘史发布会#等词条纷纷指向同一个人。   高清生图发布之后,当然也有人发现了他额头上的伤痕和手上的纱布,还没卖惨,就吸引了一大批颜粉和亲妈粉, #柏舟受伤#词条纯靠讨论度冲上热搜,又很快被撤下去。   不需要一夜,就两个小时之间, 柏舟就成半素人一跃成为当下最红最有人气的电影演员, 和他搭戏的女主周灵犀在发布会上显得没什么存在感, 周灵犀的金主自然看不惯,买了一个CP热搜,放出了一张剧照。   剧照中九尾狐满身是血,周遭横尸遍野,暴雨如注,只有女主董若兰为他撑起油纸伞。   两人之间的眼神戏非常动人,博文下不少网友留言:“路过,磕一口。”   “吾日三问导演,什么时候排片,什么时候排片,什么时候排片?”   “战损狐狸,我吃我吃我狂吃!”   “很有穆衷风格的拍摄角度,期待大宋秘史。”   “灵犀好美,新人别来沾边!”   “新人好美,绯闻姐别来沾边!”   “大家别吵了,给我龙傲天一个面子。”   “不懂双美人组合的人有难了!磕不动的都是没品味的(抠鼻)”   “太美了,艺术品……”   楚子郁也看到了突然冲上高位热搜的CP向词条,点进去看了一眼,没预兆地把手机给摔了。   手机摔坏了,他又抢过陈助理的手机,点进热搜把那张所谓的CP感神图保存下来,把女主截掉,发送到他账号上,再把陈助理手机里的图片删除。   陈宇:“……”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他以为楚子郁要把手机还给他了,结果楚子郁竟然用他的账号在原博下面评论一句:“难磕,支持狐狸宝宝单飞。”   陈宇真受不了了,深呼吸好几次默念秀恩爱去死秀恩爱去死,好不容易才在楚子郁面前保持微笑。   楚子郁把手机扔给他,用电脑登录账号,保存下来设置成了屏保,他原来的屏保是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柏舟,腰细腿长肤白貌美,迎着晨曦,身边花团锦簇,浑身散发着一股平和而清冷的香甜。   那张照片楚子郁特别喜欢,洗出来夹在钱包里,到哪儿都带着。   “楚总,你手机响了。”   陈宇捡起手机残骸,来电显示已经看不清了,但楚子郁下意识觉得是柏舟,就给柏舟打了个电话。   “陈助理?”   “宝宝,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楚子郁一边处理着文件,一边分心听柏舟讲话,他没忘记今天要去做检查,但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要不是为了柏舟,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去见以前的医生。   柏舟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午饭一起吃吗?”   “好,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是和哥哥一起。”   他太懂楚子郁喜欢什么了,以前还很不好意思说,现在却觉得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有些事情不说,楚子郁就会整天胡思乱想。   虽然就算他说了楚子郁还是会胡思乱想,但总会好一些吧。   “你现在在哪儿?”   “会公司的路上。”   “我马上过来。”楚子郁扔下工作,喜不自胜地冲出办公室,正好撞到楚慎年,把他手里的资料全部撞飞,一句道歉也不说,楚慎年皱了皱眉,身边人争先恐后地为他捡起资料,有个人拾起了地上的钱包。   楚慎年打开钱包,取出夹层里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照片。   ——   柏舟全副武装,遮得严严实实地上了楚子郁的副驾驶。   “以后别开这辆车,会被人注意到的。”   柏舟取下鸭舌帽,取下口罩和墨镜,散了散长发,思考片刻,凑过去亲了亲楚子郁的脸颊。   楚子郁怔了怔,忽地展颜笑起来,别说这点事了,现在柏舟让他摘月亮他也能爬上天。   “好,以后开别的。”   “嗯。那个医生靠谱吗?药的副作用大吗?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柏舟从发布会回来后上了节舞蹈课,防晒外套里是贴身的训练服,身上出了汗,扎起头发时露出白生生的后颈。   楚子郁用力捏紧方向盘,内心纷乱,没听清柏舟问了什么,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和柏舟除了那一次之外,就没再做过了,不是他不想,他每天都想,但柏舟总是说很忙,很累,二十岁左右的人,却想根本没有那种想法一样,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强迫他。   “……”   柏舟正想重复一遍,忽然注意到他露骨的眼神,一下子红了脸,扳正他的脑袋:“看路,别看我。”   柏舟下来得急,没来得及换衣服,本来想在车上换的,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要去给你买衣服吗?正好你的衣服都穿过一次了,没有新的。”   “不用,我这样也很得体。”柏舟看向他,“只有哥哥会一天到晚想到那些地方去。”   “论人论迹不论心,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那做过的呢?要是去试夏天的衣服,店员一看就能发现我身上的伤,到时候又怎么解释呢?”   楚子郁听完这话突然变了脸色,拉下一张俊脸,抿紧唇不说话了。   柏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却并不觉得抱歉,小时候母亲就教育他要做一个敢作敢当的人,楚子郁比他大八九岁,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吗?他就是要他深刻地记住,下次打他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理所当然。   不知不觉中,柏舟也好像变得更“嚣张”了些。要是以前,他可能还是咬碎牙和血吞了,别说事后翻旧账,连争取一份自尊都很困难。   他看向窗外,主动开启新话题:“想吃冰淇淋。”   楚子郁大马路上突然刹车:“哪儿?”   柏舟指了指前一个路口:“那里的甜品站。”   楚子郁开过去,正要找停车位,柏舟却幽幽地说:“可是我不能吃,否则陶姐会找我谈话。”   “没关系,偶尔吃一个而已,我去给你买。”   柏舟看着甜品站五彩缤纷的装潢,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以前他也在市区打工,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地方,画着Q版的小人和很受欢迎的品牌元素,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数是年轻人,也有爷爷奶奶牵着孩子,趁他愣神的工夫,楚子郁已经把冰淇淋买回来了。   柏舟呆呆地接过冰淇淋,难以置信地问:“你插队了吗?”   楚子郁被误解了,很不高兴,黑着脸解释道:“去店里买的,店里人少。快吃,等会儿化了。”   “热不热?”   “嗯?”   “哥哥吃第一口。”   柏舟把冰淇淋喂到他唇边。   楚子郁不爱吃甜食,却还是很赏脸地吃了一大口,冰凉的,很解暑是其次,关键是柏舟把他放在第一。   柏舟珍惜地吃着人生中的第一个冰淇淋,吃得很慢,奶油却化得很快,从蛋筒流到手指上,柏舟怕弄脏楚子郁的车,只好快速把蛋筒解决掉,正要抽纸擦掉手指上的奶油,忽然想起以前楚子郁总爱开的恶劣玩笑,于是有样学样,把手指伸到楚子郁唇缝,好奇道:“哥哥,舔一下。”   这时候楚子郁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的角色正发生着彻头彻尾的调转。他只觉得柏舟纯情,不懂这些闹着玩,很配合地舔掉了他手指上的奶油,没注意到柏舟红得不像话的脸,以及一声声比平时都要重的呼吸。   说是去看病,其实更像是约会。楚子郁带他去了花园西图澜娅餐厅吃午饭,西图澜娅餐厅旁边有个情侣拍照的心形音乐喷泉,柏舟没法拍,楚子郁也不喜欢拍照,但出西图澜娅餐厅时遇见的阿姨很热情,非要给他们拍一张,于是两人留下了第一张合影,其中一个人完全看不清长什么样,另一个人面对镜头祖传的臭脸,总之除了紧紧牵着手的姿势,是张完全看不出是情侣照的情侣照。   看到楚氏精神病院的指示牌后,一路上轻松的气氛突然凝重了下去。   柏舟从死寂苍白的建筑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抑,抓住门把手,观察着这里的一切,楚子郁也没说话,径直开车进入了停车场,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对这里比对自己家还熟。 第35章 监狱与上位者   医院很大, 很安静,像一片死地,楚子郁径直去了办公区, 这里是他以前经常光顾的地方,如今依旧荒芜,没有遮蔽阳光的树荫。   毒日热浪,柏舟却感觉到楚子郁掌心的冷汗。   “还好吗?”   柏舟取下鸭舌帽, 轻轻扣在楚子郁头上,用手掌给楚子郁扇风, 楚子郁的体温总是比他高,现在却很反常,身体也很僵硬。虽然并不明显, 但柏舟和他在一起久了,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嗯。”   在走进办公楼前,楚子郁停住脚步, 转过身靠在柏舟肩上,低低地叹息一声。   “宝宝, 我是为了你才回到这里,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柏舟思考片刻,捧起他的脸,在他鼻尖轻轻啄了一下:“我也爱你。”   随后, 他坚定地将楚子郁带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修得也很压抑,高楼大厦,一间间办公室却像根本没有人使用一样, 房门紧闭, 听不见人声, 也没有任何科室的引导标识,如同一间普通办公室的成百上千次复制粘贴,安静得诡异。   “吱呀”一声,柏舟突然感觉指骨一痛,却抬头望去,三楼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像是被风吹开了,随后出来一名灰蓝色制服的护士,用手语指示他们从楼梯上来。   柏舟觉得有些怪异,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有出言询问。他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趁早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但楚子郁的主治医生在这里,他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专家,也是从小到大一直监测楚子郁病情的内部人员。   “小少爷,别来无恙。”   空旷的楼道回荡着这句轻飘飘的问好,楚子郁冷哼一声,带着柏舟上楼,柏舟反握住他的手,垂眸看向他,浅茶色的眼眸里熠熠闪着迟疑却勇敢的光,似乎想通过对视将这份勇气传达给楚子郁。   “乔老头。”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乔医生坐在诊疗椅上,写着新的一批病情报告。   “人生有什么永远可言?”   乔医生抬眼,眼镜顺着鼻梁掉下去,模模糊糊地看着楚子郁旁边高挑的美人,囫囵点了点头:“意思是您身边这位也不是永远吗?”   楚子郁不假思索:“他是例外。”   “……”   柏舟轻咳一声,开门见山:“乔医生,今天我们来是为了子郁的病。我们想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   乔医生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慢慢柔和下来。这时候柏舟才发现这间办公室里没有窗户,像楚子郁以前的卧室。   “什么意思?”   乔医生顿了顿笔,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柏舟:“可以。但是……可能会用很多年的时间。”   柏舟一颗心吊着,忽然得到了这么肯定的回复,又是好事,当然打心底里高兴,“没关系,只要可以治好,多少年都可以。”   他没有注意到,楚子郁抬头望他的时候,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一抹微妙的笑意。   随后他们跟随乔医生去配药,路上居然连一个人也没碰见,乔医生说,他们都在“午休”。   这个词似乎勾起了楚子郁的某些回忆,他紧紧攥牢柏舟的手,呼吸有些急促。   “这个蓝色瓶子里的药,每周一次。喹硫平每天都要吃,早晚一片。奥氮平每天一片。我是按照以前的惯例配的,小少爷的病情还算稳定,几十年没怎么变,这次就还是先这样吃。”   “以前也是吃的这些?”柏舟皱眉。   “药是有效的,只是小少爷每次都不配合吃,或者时断时停,病情才没有丝毫好转。”   柏舟看向楚子郁,楚子郁理直气壮地看向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似的,却把柏舟抓得更紧了。   “以后会好好吃的。”他保证。   “嗯。”柏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后问乔医生,“这些药副作用大吗?”   “哦哦……副作用,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乔医生的眼神有些浑沌,动作也略显蹒跚,背着手走出门,不知道望着哪里发呆。   “抑制中枢神经兴奋的药么……吃下去多多少少都会难受的,没办法,谁让小少爷天生就有这个病呢?”   ——   出医院时,“午休”好像结束了。高高的铁栅栏后,穿着蓝白条纹院服的病人无所事事地游荡,带着近乎狰狞的好奇目光打量着他们,终于在看清楚子郁的脸时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楚子郁被此起彼伏的狂笑和恸哭吓白了脸,茫然回望时,病人已经被强制带离了他的视线。   “这里是监狱吗?”   上车后,柏舟问他。   楚子郁脸色惨白,摇摇头,插钥匙的手有些哆嗦。   柏舟按住他的手,把他从驾驶座上带过来,坐在他身上,楚子郁身上竟变得软绵绵的,像软体动物一样趴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他们还在精神病院的停车场,柏舟从没见过楚子郁这样狼狈脆弱的一面,只好轻轻拍他的背,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救救我……”楚子郁抓住他的胳膊。   柏舟给他解开衬衫上面两颗纽扣,好让他顺利呼吸,他抵近楚子郁的脸,温柔地吻住他的唇,以防上次那样呼吸过度的情况出现。   可能真的是太温柔了,含住唇瓣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舔舔,小臂搂住后腰,手掌刚好碰到腰腹,手指微微曲起来,却不贴上去,楚子郁主动蹭他的时候,他会很害羞地往后挪。   大概楚子郁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以至于只是重回故地就让他这样痛苦。柏舟觉得很愧疚,就像楚子郁说的那样,他是为了他才回到这里,那么他就应该主动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他不觉得不耐烦,也不觉得后悔,而是觉得很心疼。   柏舟思考着他们的以后,不提防被楚子郁拉下了防晒外套的拉链,训练服是紧身的,楚子郁解不开,就往下摸索。   柏舟脑袋一嗡,还没反应过来,楚子郁就从他身上滑下去,蹲在副驾驶座前,泪水从那双锐利的鹰眼里满溢出来,打湿了那张总是趾高气扬的脸,他微微启唇,伸出舌头舔舐掌心的滚烫。   那一晚的情状又浮现在柏舟眼前,但与那时不同的是,居高临下的人不再是楚子郁。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柏舟想,他居然让他哭了。   家是暂时回不去了,公司也是。柏舟终于愿意和他确定下来,不是因为这难得的欲念情爱,也不是想趁虚而入欺负恩人,他只是觉得他们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如果他的心脏能在楚子郁的身体里跳动该多好,这样他就不会犯病,不会暴怒,不会不明白他的心意,可惜如果那样他就死了,所以只能让另外的东西代替心脏嵌进他的身体,代替一股股激流般的爱慕融进他的血肉,楚子郁慢慢止住了哭,仿佛理解了他的苦心,可还是有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的肩膀。   柏舟其实不太会这些,经验更是完全空白,但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一种埋头苦干的狠劲,不怕累,不怕痛,不怕死,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不会懂这种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的疯狂,实在被折腾得受不了,想爬回驾驶座,又被温柔地扣住手背。   最后,柏舟还是叫了代驾。   他抱着楚子郁坐在后座,带着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楚子郁被他用凉被裹起来,在他怀里睡着了,甚至发出微弱的鼾声,睡得很沉。   车内通了很久的风,到处也都擦干净了,可气味还是没有散去。柏舟的耳朵红得滴血,后知后觉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有点冲动,但这样的结果也不坏,就是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楚子郁才好。   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吧。   他好像一直都想当上位来着。   要不以后都抱着?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   柏舟纠结死了,又担心楚子郁发疯不认,秋后算账,他是最了解楚子郁性格的,就算刚才他也很享受,但之后就说不准了。   柏舟垂眸盯着楚子郁,深呼吸好几次,还是被他难得乖顺安分的模样惹得怦然心动,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的原因,单是这样看着就能回忆起这张脸上曾经出现过的表情,心脏酥酥麻麻,雀跃不已。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没人说话,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柏舟赶紧按了接听,谨慎地暼楚子郁一眼,见他没有被打扰到,才把手机拿近。   陌生号码。   “您好,哪位?”   “我是楚慎年,子郁的大哥。”   柏舟想起楚子郁说过的坏话,对这个大哥没有什么好感:“有什么事吗?”   “子郁和你在一起?”   “嗯。”   “让他接电话。”   “他在处理工作,不方便接听。”   “那我和你聊聊。”   柏舟沉默两秒:“现在不太方便。”   “那约个时间?”电话那边的声音不容拒绝,“明天下午两点,楚氏集团总部大楼楼下的慕夏咖啡厅,我等着你。” 第35章 恋人与自尊心   第二天, 柏舟还是赴了约。他没有告诉楚子郁,一来是因为昨天楚子郁睡得太久了,睡醒草草地吃了顿晚饭, 好像有点生他的气,脸色有些怪异,二来是他觉得楚子郁最近太累了,不想让他在这些事上费心。   他现在也是大忙人了, 电影预告片放出来之后,第一波大牌商务活动已经把他的时间挤得一分不剩, 杂志封面、广告、红毯、综艺、品牌代言邀请数不胜数,甚至有导演直接找到他的经纪人,开始商量下一个阶段的工作。   但柏舟还是把楚子郁的事放在了绝对优先的位置, 楚子郁的哥哥想要见他,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虽然A市同性可婚, 但他毕竟是个硬梆梆的男人,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和男人厮混, 当哥哥的应该会很生气吧。   柏舟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假装抿了一口,咖啡表面的拉花纹丝不动,对面的两个人影像是两座大山,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总裁, 那两张脸和楚子郁简直有八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楚慎年是大哥,气质非常稳重, 目光如炬, 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看起来很正派,楚江天是二哥,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眼睛笑眯眯的,但并不是容易亲近的面相。   “……”   柏舟知道,他俩也在打量自己,只是这打量的时间也太久了,目光也太直白了些,差一点就要把“我在审视你”五个大字刻脑门上了,柏舟自觉没有什么可看的,不知道看什么能看这么久。   如果他们对他不满意,会怎么样?   他和子郁以后是要结婚的,结了婚,和这两位哥哥就是一家人,他不知道这两位哥哥是不是像子郁说的那样坏,子郁说的话,没办法信十分,他只能靠自己判断。   气氛太尴尬了,柏舟倒不是不擅长社交,他其实是会的,毕竟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两位相处,他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子郁,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不好意思,我待会儿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如果没有这边什么重要的事,那我先走了?”   柏舟出言打破沉默。   “等等,柏舟先生。”   楚慎年和楚江天对视一眼,终于开了金口:“子郁他……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我们很相爱。”柏舟生怕他说什么尽快分手的话,直接表态,他不觉得害臊,哪怕是面对楚子郁的家属,他只认为在陈述一段事实。   “天哪……说对他很好。”   “不可能的吧,子郁不是这种人……”   “哪里不可能了?我们一家都是颜控……”   “……”   窃窃私语。   柏舟有时候真觉得听觉太敏锐不是什么好事,至少这些话大脑完全应该帮他屏蔽。   楚子郁喜欢他的脸,这一点柏舟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这张脸,楚子郁根本不会注意他,更看不上他。   如果他们觉得他以色侍人很下贱,他没办法反驳。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这张脸楚子郁真的很喜欢。   “你们的情况,我们这边大概都了解了,在子郁的众多恋情之中,你是最特别的。”   “谈的时间特别长,重视程度特别高,给他造成的影响非常大。”   “……”   柏舟不喜欢听楚子郁的恋爱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但是,如果我给一个亿,让你离开子郁,你愿意吗?”   柏舟沉默片刻,还真的思考上了。   如果真的能有这笔钱,他就能把欠子郁的钱给还上了,而且这个大哥想用钱拆散他们,他偏不如他的意,不仅不如他的意,还要把他的钱给卷走,塞到子郁账户里。   一个亿,真的太多了。   “我愿意,我们去财产公证吧。稍等,我先给经纪人打个电话,下午的活动推迟。”   “等等!”   楚江天连忙站起来拦住柏舟,回过头瞪了楚慎年一眼,小声道:“别自作主张。”   楚慎年皱起眉,沉默不言,重新审视柏舟。   “你是特别缺钱吗?缺钱的话可以和我们说的,我们都很好说话。你是子郁的恋人,当然也是我们的弟弟,有什么事当然要互相帮衬。”   楚江天拉着柏舟的手,不让他走。   “刚才的话,是大哥故意开玩笑的,别当真,也别回去和子郁说。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们今天来也主要是想见见你,和你熟悉熟悉。”   “唉……子郁小时候很黏我们的,长大后却断绝了和我们的任何往来。我们也知道他那个病,很难治,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效果,所以想拜托你,无论如何不要放弃,陪着子郁,直到这个病治好为止,否则子郁一定会更糟糕的。”   楚慎年冷哼一声:“你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空有皮囊的废物,为了钱就能抛弃爱人的孬种,早点滚出楚家才好。”   楚江天深吸一口气,笑眯眯道:“别理他,他就这烂性格,你听我的,好好照顾子郁,听到没有?”   “我觉得子郁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脆弱。”   “你叫他子郁?”楚慎年惊讶道。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只是楚子郁每次听别人这样叫他都会翻脸,讨厌任何和他套近乎的人,连他们都很少当着他的面这么叫他,他暴躁易怒的点很奇怪,周围人都忌讳着。   见对面不说话,柏舟也没深究,继续说:“他很坚强,很善良,很强大。过往的很多路都是他带着我过的,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柏舟,我不会离开他,你们也不要来戏弄我。”   “今天的事,我不会和他说的,不是为了给你们保密,而是不想让他心烦。他每天在公司好像都很累,有时候比我还晚到家,回来时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如果你们真的担心他,不如多替他分担一点工作上的事务。”   “以后会再见的,这次就不多留了。谢谢楚总的咖啡。”   柏舟走出咖啡厅,日光毒晒,他蓦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刚刚打了一仗。   幸亏经常在楚子郁身边待着,抗压能力还算合格,否则他还真不一定能气定神闲地和那两个看起来就很可怕的人说这些话,他不习惯跟这些人打交道,快步走上车,赶紧和楚子郁打电话。   电话响起时,楚子郁的秘书刚刚上楼,手里拿着慕夏咖啡厅旁边奶茶店里的茶饮,办公室茶叶用完了,还没买新的。   “楚总,我刚刚好像看到您夫人了。”   楚子郁平时听这话指不定多高兴,现在却想起昨天出糗的事,脸一黑,直接把柏舟电话给挂了。   电话另一边,第一次被楚子郁挂掉电话的柏舟很懵。但他以为是楚子郁在开会,或者有更重要的事,虽然有点难过,但也没什么好介意的,楚子郁很忙,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接他的电话。   柏舟很能看得开,某种意义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他把余下的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想赚钱,想赚很多很多的钱,接了很多商务,在外出差,常常昼夜无休。   他完全没意识到在楚子郁眼里他就是个人渣,把人睡了就不管了,像躲着人似的,一个月回来一两次,还总是睡在次卧,好像连躺在一张床上都不乐意。   楚子郁是自尊心强到盛气凌人的性子,拉不下脸,时间长了,他也渐渐原谅了柏舟那天把他上了的事情,只要柏舟愿意来认个错,以后就这样定下来也没什么,因为是柏舟,所以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可是柏舟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   还一直不着家。   楚子郁越想越恨,终于,六月底,一个盛夏的傍晚,一架私人飞机从A市飞往H市,提前住进了主办方给柏舟定的酒店房间。   柏舟今天从早上六点排的活动,时尚晚宴结束后才回到酒店,一段时间连轴转下来,不能说特别累,至少不比他以前讨生活那样艰难,但眼见着精气神还是不怎么足。   用房卡刷开门,正要开灯,手臂却被一道大力拉了进去,另一道力量推上门,身体压着他往门板上撞,发出很大一声“砰”响。   柏舟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雨后松雪的味道。   他没有任何反抗,也不觉得背脊生疼,只是顺势抱紧楚子郁的腰,疲惫地说:“哥哥,我好想你。”   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所以也没有发现,楚子郁手上正拿着一柄开了刃的尖刀,对准他的颈侧,离那处的皮肤不到两厘米。   他只能感觉到楚子郁的心脏跳得飞快,还以为楚子郁的思念和他一样,如春草般繁盛,如烈火般灼痛。   他拉下口罩,凭着直觉,温柔地吻住了楚子郁的唇。他很高兴,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完美的惊喜,在这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他最想念的人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楚子郁被含着唇舌,慢慢地把举着刀的手往回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这段时间又忘吃药了,刚刚那一刻真的想刺穿柏舟的喉咙,让他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哪也不要去。 第35章 项圈与归属地   柏舟刚从会场回来, 脸上妆还没卸,头发很细致地做了造型,用竹簪高高挽起长发, 耳边的头发剪了一截,差不多到下巴的长度,鬓边编了两条小辫子,辫尾用品牌方送的蓝宝石发带装饰着, 黑暗中一闪一闪。   特别漂亮。   楚子郁把刀放在玄关,只打开卧室的灯, 一边脱柏舟的衣服一边带着他往里走,刀尖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略有些沉闷的声响,柏舟满心满眼都是楚子郁, 根本没注意身后的异常。   楚子郁好像有些分神,后退时没留意绊到了床边的台阶,差点带着柏舟一起磕在床角, 好在柏舟眼疾手快,抱着他的腰一起摔到地上, 地上铺着地毯,摔着不疼,柏舟愣愣地撑在楚子郁身上,长发垂下来,扫在楚子郁脸上, 痒痒的。   楚子郁忍不住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特别可爱。   柏舟慢慢卸了力,趴在楚子郁身上, 也跟着闷闷地笑起来。他很少这样发自内心地笑, 现在这样是因为他觉得很幸福。   “哥哥, 我重吗?”   “不重,太轻了。”   演员因为需要上镜的缘故,对饮食有着极高的要求,柏舟比以前轻了好多。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楚子郁总会变着法哄他吃些不被经纪人允许的东西,投喂海盐蛋糕,投喂海鲜大餐,投喂惊人的碳水,柏舟其实是不易胖的体质,却总是能不经意间被楚子郁喂得超重。   柏舟闷闷地笑了会儿,轻声道:“你能来,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   “很想我?”   “嗯!”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工作结束之后都很晚了。我怕吵到你休息,你本来睡眠就不好,要是被我吵醒了怎么办?”   楚子郁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这算什么?难道他以为他不打电话,他就能睡着吗?他之所以心情那么烦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柏舟在怀里他根本睡不着。   “以后无论有多忙,每天都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不怕吵,无论多晚我都等着你。”   柏舟听着这话,喉咙里不知怎么竟然溢出了“呜”的一声,可能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实在是感动得不行,脸颊红扑扑地就凑过去亲亲。   单方面冷战快一个月,楚子郁发现柏舟变得更黏他了,这是件很好的事,以后都要这样,不,要更黏他才好。   楚子郁吃掉了柏舟唇上浅色的唇釉,味道不差,但比不上原来的香甜。卸完妆,拆掉发簪,楚子郁拿棉帕给柏舟擦干脸上的水,给他涂抹各式各样的水乳面霜和精华液,柏舟卸妆之后皮肤反而更白皙更清透,看上去有种欺霜赛雪的漂亮,长长的睫毛扑眨扑眨,睫毛下一双微凉狭长的浅茶色眼眸美得失真。   “我的老婆真好看,真想让你戴着我给的项圈,站在全世界面前。”   楚子郁的手抚摸过柏舟温热细腻的脸颊,轻轻按压柏舟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伤疤,这里是曾经在拳馆磕伤的,柏舟不常说他的往事,但这不妨碍楚子郁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   “项圈?”   “嗯,我送你一个项圈,好不好?”   柏舟直觉有诈,才不说好呢,抱着枕头往床另一侧一滚,嗔笑道:“我又不是小狗。”   冷调的床头灯映在柏舟的脸上,眉眼骨相依旧如同一朵清冷的雪莲,却因为眼眸里的笑意摇曳出暧昧的诱色,像月光下勾魂摄魄的白狐。鬼使神差地,楚子郁靠近他,把右手搭在他的颈侧,做出一个虚握的动作。   柏舟没发觉,反而扔掉枕头,抱住楚子郁的腰,在他颈窝撒娇般地蹭了蹭:“不要项圈好不好?我不喜欢。”   楚子郁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好。”   柏舟很高兴:“哥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原来这三个字,这样容易就说出口了。热恋中的情侣总是抑制不住说爱的冲动,即使柏舟本人并不是多么热烈奔放的性格,他不停地剖白着自己的心意,好像这样就能让心脏跳得稍微慢一点,到一个不至于疼痛的安全区间。   “哥哥……”   他以为仅凭爱,就能克服千难万难。他对未来满怀希望,并在楚子郁身体里种下希望和热恋的种子,以此证明他们紧紧相连的真心。   他错了。   凌晨,天还没亮。   楚子郁从双人床上坐起来,不舒服地动了动腿,忍受着栓剂塞入的异样,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湿透的衣物,扔进洗衣机。   在床边不起眼的花瓶背后,一个微型的摄像头赫然亮着红灯,楚子郁打开手机,将长达五个小时的视频储存在本地文件,封面不是别的什么,正是柏舟那具如玉质雕塑般纯净美好的身体,不着寸缕,齿间正咬着一根发绳,另一只手扯开,即将背过手去扎起碍事的长发。   柏舟是很纯情的,连姿势都只会最传统的传教士和坐莲,其它的一概不会,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最私密的事情会被自己的恋人恶意记录下来,成为以后用来威胁他的定时炸弹。   楚子郁掀开被子,对着柏舟拍了几张,又拿起刀,对准那令他受辱又予他欢愉的玉烛,胡乱挥了两下,冰冷的刀尖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蛰伏的巨物,柏舟浑然不觉,唇边似乎还戴着餍足的笑意,安稳而幸福。   楚子郁脸上突然出现茫然的表情,他收起刀,给柏舟盖好被子,在他前额上很眷恋地亲了亲。   柏舟醒来时,已经是九点钟了。   闹钟被楚子郁给关了,经纪人打来电话,发现是楚子郁接的,大概也明白了其中缘由,二话不说把今天的事务给全部推到下午。   柏舟刚睡醒,很懵,发尾不修边幅地乱翘,眯着眼睛找水喝,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没穿衣服,昨晚种种一瞬间涌入脑海,柏舟呼吸一窒,脸颊倏地红透了。   他连忙穿上衣服,正好楚子郁从外面拿餐回来,顺道过来帮他把衣服里的头发捋出来,扣上富有设计感的金属错位纽扣,亲了亲他滚烫的脸颊。   动作一气呵成,好像两人不是刚谈一个月的情侣,而是结婚四五十年的夫妻。   柏舟快要幸福得昏过去了,也顾不上自己脸上又红又烫,牵牢楚子郁的手就开始撒娇:“要是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能看见哥哥就好了。”   楚子郁点点头:“很简单,让陶竹给你少安排点工作就好了。”   “那不行,我还要给哥哥赚钱。”   “你能赚多少钱?我在银行里的利息都不止这点。”楚子郁打击他。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柏舟本来就不太自信,被他这样一说难免有些沮丧,但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楚子郁的提议。   “你要这样,那我以后就只能跟着你到处出差了,这样一来,我的损失更大,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时间和精力。”   “……也是啊。”柏舟喃喃道,“那怎么办?”   “以后除了A市,其它地方的商务都不要接,除非是特别重要的,我陪你一起去。”   “我想和经纪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我就是老板。你难道忍心看着我为了你四处奔波吗?你是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可我过两年就三十了,工作上的事务又多,和你谈个恋爱,真的要把我榨干了。”   柏舟听他胡诌,脸更红了,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等会儿就和经纪人说。”   他也想多和楚子郁待在一起,他们还在热恋期,总不能真的让楚子郁追着他满世界跑,他和楚子郁的心是一样的,想要度过二人世界的愿望,楚子郁并不比他强烈。   柏舟的早餐平时都很简单,一个水煮蛋,一碗豆腐青菜汤,今天丰盛过了头,牡蛎海参,人参枸杞炖鸡,皮蛋瘦肉粥,他不敢多吃,怕太补了,楚子郁却吃得很多,而且比平时都要快,似乎要把昨晚失掉的给补回来。   “以后……”   楚子郁吃饭时不喜欢说话,这次却一反常态,好像有什么东西非说不可。柏舟竖起耳朵听,神色非常认真。   “算了,就这样吧。”   柏舟疑惑:“什么呀?”   “……”   楚子郁避重就轻:“我没想到你体力这么好。”   “是吗?其实我以前在拳馆的时候体力更好,我没有什么技巧,就靠体力取胜。”说起往事,柏舟有点不好意思,点到即止,又匆匆地给楚子郁夹菜,楚子郁的碗都要堆成小山了,柏舟自己那碗都没怎么动。   他脑袋转得快,琢磨着楚子郁刚才的语气,好像是对他体力太好有点不满意,思考了一会儿,又保证道:“以后哥哥要是累了,一定要和我说,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不是那种人。”   他说不是那种人,就真的不是那种人。柏舟的话可信度很高,他基本上不怎么撒谎,尤其是对着楚子郁,除非是真的上头了,听不进话,但柏舟自认为自制力还是很好的,除了他们的第一次,那天他确实过分了,好在楚子郁很宠他,不和他计较。    深爱而已 第37章 如梦幻泡影   这样的热恋期, 大概持续了两年。   短短两年时间,柏舟早已从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变成了演艺圈最炙手可热的影星。《大宋秘史》之后,稗史派的导演纷纷向他递上橄榄枝, 商业代言数不胜数,由他主演的电影无一例外,全都叫座又叫好。   他在事业上有了新的目标,为了拿下今年的金像影帝, 他对新电影的每一场戏都非常上心,连续两个月睡在剧组。曾经答应楚子郁的一场恋综, 一直搁置着没有档期。   因为这些事,楚子郁和他大吵一架,把他赶出了家门, 现在他是有家不能回,有理没理也说不清。   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柏舟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过也不敢再在剧组睡了,晚上回到公司,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他拿出一本相册,里面记录着着两年重要的瞬间,其实大多数都是楚子郁的照片,有些很严肃,有些笑得很可爱, 有些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张英俊的脸两年都没怎么变过,只是比最初见到时稳重了很多, 浑身的放荡不羁收敛起来了。   柏舟翻看着照片, 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些笑意, 他又想起那个混乱的雨夜,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终于,柏舟合上相册,开车回到他们的家。   主卧的灯还亮着。   柏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想到楚子郁可能又在生闷气,憋着憋着可能就憋坏了身体。那天楚子郁骂他骂得实在难听,他就反驳了两句,现在想想,其实是该哄哄的。   他拿钥匙打开了门,咔哒一声,管家过来看着他,很为难地说:“少爷说不让您进。”   柏舟摇摇头:“我去看看他。就说我是强行闯进来的,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李管家很上道,小心翼翼地阖上门,先引着柏舟去厨房,把锅里温着的晚餐端上去。   柏舟接过托盘,朝管家点点头。   上了二楼,他没有敲门,直接打开门进去了。一进门,他便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贴满了他的海报和应援卡,电影专辑封面和杂志单封,不一而足,但他看不清画面上的内容,因为所有的画面都被红墨打上了巨大的叉,还有用刀划烂的,刀尖直接钉在眼眶里的,泼上浓硫酸的……在这诡异的,类似于某种仪式的场面下,柏舟下意识退了半步,手中的托盘不小心掉了。   楚子郁听到声音,僵硬地扭过脖子,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像冷血动物的注视。   柏舟突然冲过去,把楚子郁从成堆的海报中抱起来,他发现他的身体又软得不像话,不禁气恼道:“怎么又忘了吃药?”   他不该离开他的,他明明知道他生病了,还跟他置气。   楚子郁不说话,只是晦涩地注视着他,眼里最浓烈的不是爱,而是更为复杂的一种情绪。他想掐死他,但他舍不得,他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都舍不得,就像撕掉那些海报一样,他一开始也很舍不得,但只要撕掉一张,剩下的就是近乎上瘾的痛快。   “哥哥,我错了,我跟你认错好不好?等这部电影拍完了,我什么商务什么剧本都不接,只陪着你,好不好?”   “恋综没有什么好上的,我们之前不是也参加过一回吗?我们是正当的情侣,却要在镜头前躲躲藏藏的,有什么意思?我们可以去旅游,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楚子郁冷哼一声,神色阴森。   柏舟牵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指,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   这段关系中,楚子郁又赢回了属于自己的主导权,但他并不高兴,推开柏舟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睡到了次卧。   柏舟叹息一声,先把满房间的狼藉收拾干净,才抱着枕头睡到楚子郁的旁边。   “我给了你机会的。”   楚子郁背对着他,突然幽幽道。   柏舟迷迷糊糊的,撑着身体问:“什么?要去厕所吗?”   楚子郁抽出枕头下的军刀,猛地一挥,只差一点就能彻底砍断柏舟伸过来的手腕,鲜血汩汩地喷出来,久违的疼痛刺激着柏舟迟钝的神经,他蓦地缩回手,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疼得满身冷汗,另一只完好的手找到手机,正要打120,却被枕边人抢了过去,狠狠往地上一砸,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哥哥……”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柏舟只能这样哀求他。   再次醒来,看见熟悉的天花板,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劫后余生,柏舟无力地叹了一声。   右手手腕依旧没有知觉,裹着厚厚的纱布,缝合了不知道多少针,想必应该送来得及时,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楚子郁急疯了,守在ICU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神情恍惚地望着他,柏舟和他对上视线,忽然不知道拿自己的爱人怎么办才好了。   也许,只是一场意外。   如果他少一点野心,多陪陪楚子郁,不要和他吵架,早一点发现他的异常,督促他好好吃药,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他答应过他,会陪他把病治好。   柏舟忽然有些累,躺在病床上,狐狸般的眼眸疲倦地阖起来。脸色惨白泛青,像冰冷的尸体。   楚子郁哭了,不是鳄鱼的眼泪,而是像不小心吃掉伴侣的动物那样绝望,他无助地靠在玻璃上,望着呼吸机边奄奄一息的爱人,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要死去。   隔着一扇玻璃而已,就好像相隔千里。   但是都还不想放弃。   柏舟在病房里昏睡了多久,楚子郁就在外面望了多久,直到医院通知病人各项病情指标相对平稳,才允许楚子郁做暂时的探视。   楚子郁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生命这样脆弱。只要在手腕上割个口子,全身的血就会涌出来,染红整个身体和大半个床。他恍惚间好像看见纱布里渗出血来,慢慢将病床染红,鲜血从床脚滴下,汩汩流淌,淹没了他的鞋底。   他发了疯似的拍打着呼叫按钮,目眦尽裂的脸上露出濒死般的神经质,可能是拍得太重,护士来的时候,柏舟也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   “对不起……”   楚子郁小心翼翼地触碰柏舟的额头,指尖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   隔着呼吸面罩,柏舟的嘴唇稍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太虚弱了,连说句话都做不到,但他依然想告诉楚子郁,不要哭。   柏舟看着他哭得抽搐的脸庞,努力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可是他的手腕没有知觉。   “楚总,家属探视时间已经到了,请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我再看看他……”   “你让我再看看他……”楚子郁扶住床栏。   “楚总,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柏舟耷着眼皮,眼珠艰难地转了转,在很窄的视野中看见了泣不成声的爱人,他张了张口,竭力发出一声很艰涩的,很微弱的:“哥哥……”   楚子郁如遭雷击,惨白着脸被护士推出去了。   柏舟这一次,住了一个月的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离死亡只有一线。   他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下去,精神也不如以前了,但楚子郁来时,他总是笑,比以前任何时候笑得都多。   他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很配合地接受手腕的康复治疗,这里已经不能用太大的力气了,他现在拍的武打片,想要冲击的金像影帝,全部都如同泡影一般消失在他的眼前,但他好像一点也不沮丧。   他总是坐在窗外高大的榕树下,在树影斑驳下忍受烈日的侵蚀,他不喜欢待在病房里,有床的地方会让他很焦虑。   “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就辞去公司里的事务,专心在家陪你。”   光影斑斓下,柏舟漂亮的眼眸折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他靠在楚子郁的怀里,发尾垂落在木质的横椅上,忽然伸出手给楚子郁看那圈狰狞可怖的缝合疤:“看,我们的项圈。”   楚子郁浑身蓦然僵住了。   “哥哥不是一直都想要一个吗?这回终于有了。”   楚子郁喉咙好像被刀割了一样,说不出话。已经愈合却没办法痊愈的伤疤,像丛生的荆棘扎根在清瘦白皙的手腕上,他不想承认,但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好像那里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留在柏舟身体上的永不消逝的痕迹。   他觉得很漂亮,漂亮得令人战栗。   “我不想住在那幢别墅了。”柏舟仰着脸,眯起眼睛看叶缝漏下的光,看了会儿好像又觉得很刺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白得不正常,病气浓重,连说话的语气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尾音总是奄奄待毙似的,拖着一点,像声叹息。   楚子郁怔了怔,什么都顺着他:“好,那我们住市区的公寓,到时候我开车带你去转转,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柏舟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笑,眉眼弯弯的,苍白的嘴唇也抿起来,没过多久,脸上又露出片刻茫然的神色。 第38章 如恍然隔世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小半年, 柏舟的精神又慢慢恢复了。像熊熊烈火中燃烧殆尽的野草,经过岁月漫长的缝缝补补,从溃烂破碎的根系挤出钢铁一般的嫩芽。   初冬, 这年柏舟二十二岁。   他很久不接剧本了,在家闲居了五个月,这天温年突然造访,提着果篮和名酒, 还带了一块玫瑰海盐千层。   他们的新家是一间复式公寓,装修全部按照柏舟的喜好, 墙壁刷成水蓝的渐变色,家具风格很简约,墙角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毛绒沙发, 两人的照片摆放在冰箱上,电视机旁,茶几上, 有相框的地方旁边都有马蹄莲点缀,温馨而雅致, 是柏舟曾经梦想中家的样子。   “前辈,好久不见。”   柏舟穿着居家服,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从客厅走过来给温年开门。他们很久没见了,大概一年的样子, 温年倒是很想来看看他,可是楚子郁把他藏得太好了。   他以为柏舟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但是没有, 柏舟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左手握着门把手, 右手拿着电视遥控器,见他来也不惊讶,平静地和他寒暄。   温年怔了怔,有些诧异。   “你知道我要来吗?”   “嗯……我不知道。但这重要吗?进来吧。”   柏舟变了很多,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他给他找拖鞋,带他到客厅的沙发里坐下,家里养了一只猫,叫宝宝,楚子郁最开始不愿意这样叫它,但柏舟已经这样给它取了名字,为了区分开来,在家里对柏舟的称呼就从宝宝变成了小宝宝。   柏舟没什么意见,好像很喜欢,又好像没那么喜欢,不过楚子郁叫他都应着,尤其亲密的时候这样应答,总会给人疯狂而迷乱的幸福感。   幸福,他好像真的抓住了。   “近来过得好么?”温年问他。   “挺好的。”柏舟用左手提起茶壶,缓缓地给温年倒茶,右手端起茶杯时,温年发现他的手有点抖。   “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和我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一年了,也不见你给我发个消息,打个电话。你的手机号码换了,我们完全联系不上你。”   柏舟沉默一会儿,忽然抱歉地笑:“我忘记了。”   “你啊……”   温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恶龙与公主,似乎是个不太传统的故事,恶龙把公主从王室联姻的噩梦之中拯救出来,但无法收起的尖牙利爪将脆弱的公主弄得遍体鳞伤。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画片?”温年皱眉。   “我也不知道。”柏舟耸耸肩。   “你平常都一个人在家吗?”   “不,哥哥会陪着我。但是今天他有事外出了,好像是家里的事,他没有告诉我。”   “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柏舟似乎有点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从地上抱起猫咪,一只狸花,被养得很胖,柏舟抱猫的姿势很怪异,好像两只手不能同时发力,需要把重量往左边压。   “我觉得还挺好的。”   “……是吗?”   “嗯。”   “我这边认识一位大导演,他很想和你合作,可是你这阵子联系不上,剧本压在手里已经很久了,除了你,谁也不合适。”温年不和他兜圈子了,“你要来吗?”   ——   A市的冬天很冷,初冬天气出门就已经要裹厚厚的围巾了,柏舟瞒着楚子郁把合同签了,抱着猫在旁边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了,这边人很少,柏舟戴着一顶荷叶边的帽子,长发扎成两个团子,塞在围巾里。   猫咪躺在他的臂弯里喵喵地叫,偶尔踩起来伸一个长长的懒腰。   “你也觉得家里有点闷,是不是?”   柏舟轻轻抚摸猫咪毛茸茸的脑袋,猫咪很亲他,蹭着他的手指打呼噜,抬起爪子抱紧他的手腕。   又坐了一会儿,柏舟正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白桦林里有一团黑影急匆匆地跑来了,越来越近,落叶沙沙作响,柏舟放下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猛扑过来的爱人。   “……怎么不回家?”楚子郁气喘吁吁,急得不行。   “正打算回呢。”柏舟拍拍他的背。   “什么叫正打算回?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找不到你又多着急?!我从家里一路找过来,我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宝宝,可是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楚子郁紧紧抓住柏舟的胳膊,那个力道足以压出淤青,但柏舟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好像很暴力,又好像很珍惜。   楚子郁以前没有这么严重的分离焦虑,是那次意外之后,他总害怕柏舟会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他眼前。   他是整个A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继承人,结交的青年才俊无数,在各个行业各个领域都有人脉,最近和温氏医疗合作,共同研发抑制精神分裂和躁郁症的药物,投资上百亿,商业前景无限,成为各行各界追捧的领军人物。   可是在柏舟面前,他变得越来越低声下气,越来越谨小慎微,总怕不小心伤害到他,不小心吓到他。他知道柏舟很脆弱,很胆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神经衰弱,尤其是刚搬到这里的那一段时间,柏舟老是做噩梦,惊醒后不是哭,而是笑,哀伤地笑。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但那段时间混乱与失常,楚子郁依然记得。   他很后悔。   “出门太着急,忘带手机了。”柏舟慢吞吞地说,“对不起啊,哥哥。”   “出门着什么急?”   “噢,对,忘了和哥哥说。”柏舟从猫咪肚子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拿出一份合同,“我接了一部戏,后续还要走公司的流程。因为有点无聊,所以就答应了,我和制片人说了,不会耽误每天回家的,以后可能就要轮到哥哥多等等我了,可以吗?”   柏舟说这些的时候,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脸上的表情丰盈了许多,不再那么机械,僵硬,麻木。楚子郁其实不想同意,但他知道柏舟已经做好决定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公司那边和陶竹说一声就行了,最主要是你能开心。”楚子郁没有看那份合同,而是蹲在柏舟前面,给他系好松散的鞋带,白桦树叶娑娑地卷起风来,柏舟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回家去。   路过一个卖糖炒板栗的小摊,这边很少有这样的路边摊,有也只是偶尔经过,楚子郁买了一袋,用手指一压剥掉壳喂给柏舟吃,板栗香甜软糯,热乎乎的,柏舟弯了弯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好吃。”   怕风吹走帽子,柏舟将绳子绕过耳后在下颔处打了一个结,围巾遮住小半张脸,楚子郁总觉得他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但这似乎才是正常的,人哪有不变的呢?   也许只是那双浅茶色眼眸里消失的光芒,还令他念念不忘。   柏舟憔悴了许多。   他碎掉的骨头里泛出青绿的生机,前路好像有了希望,他已经尽了他自己最大的努力,但过程无疑是一场煎熬。   楚子郁突然用力地将柏舟抱进怀里,糖炒栗子散了一地,马路边上,汽车呼啸而过,他恍惚记得还有类似的时候,可是柏舟不再关心地上的东西,只是同样用力地抱紧楚子郁,他穿得很厚,因为怕着凉,他以前从来不用担心换季感冒,可是现在不行了。   “我好爱你。”   像一句古老的咒语,把两人牢牢地钉在一起。   A市的冬天很干燥,柏舟的眼眶却倏地湿润了,身上细细密密的裂痕好像不断地渗出伤痛的脓血,他很想哭,可是冷风带走了泪水的引线,他把脸埋在围巾里,埋在楚子郁的肩膀上,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不知怎的,在人生中的很多个瞬间,他都会回忆起那个遥远的雨夜。只要回忆起那个雨夜,就算楚子郁现在真的夺走他的生命,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外婆的病治得差不多了,现在住在钟家,过得很幸福。   他想,他其实早该死掉了。   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就是报答楚子郁的恩情,陪他治好这个古怪的病。爱情,家庭,幸福,前途,他全都不再奢求,只希望楚子郁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哥哥,走吧。”   不要停在原地,不要止步不前。   他捡起栗子,扔进垃圾箱里,径直往公寓的方向走,右手牵着楚子郁的手,其实没有太多知觉,手的温度,力度的大小,感受都已经不甚清晰,曾经就算掌心出汗也要紧紧扣在一起的感觉,在记忆里已经太模糊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阴沉沉的,像铁面无私的命运之神,路过的公交站台依然滚动播放着他的广告,站在对面的人恍如隔世,好像连自己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哥哥,一定要好起来哦。”   “要早一点好起来哦。”   柏舟垂眸看着他,温柔地说,他的眼睛折弯成笑盈盈的弧度,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祈祷。 第39章 如弃土新生   回到家后, 两个人一起泡热水澡,浴缸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 楚子郁就侧坐在他怀里,洁白绵密的泡沫上浮着几只小狐狸玩具,他用手拿过来,捏一捏, 水滋到柏舟脸上,柏舟淡淡地笑了一下。   公寓里还有一个大得像游泳池的浴池, 但是两人心照不宣,进了这个小小的浴室,手贴着手, 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好像也心贴着心, 楚子郁用手指缠绕水面上漂浮的乌黑长发,沐浴露的乌龙茶味浸透了柏舟的发尾。   柏舟盯着楚子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突然问:“我们时候结婚?”   刚在一起的时候,楚子郁还总在明里暗里提结婚的事,好像迫不及待要把他娶进家门。柏舟也想结婚,但是他心里还不确定,并不是爱得不够, 只是太担心重蹈母亲的覆辙。   但他现在释然了。他和楚子郁不会有孩子,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也只有他一个人受苦。他确实是个很胆小的人, 缺乏安全感, 缺乏勇气, 只是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件唯一不怕的事,那就是吃苦。   他爱楚子郁,他想和他结婚。也许他现在终于懂得了一点当初母亲的悲切,小时候他总抱着母亲哭,抽噎着问母亲为什么不走,当时母亲抱着伤痕累累的他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但在那之后他依然忍受着亲生父亲的虐待。   被拔光了尾巴的狐狸,就像是一只飞蛾。   “你愿意吗?!”   楚子郁差点从水里蹦出来,揽住他的后颈和他贴近,像是被莫大的惊喜砸中了的幸运儿,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过这样起伏的心绪,刚刚还在担心柏舟去外面拍戏,是不是因为想从他的视线里逃离,现在柏舟却问他,要不要结婚。   他问过柏舟很多遍,他以为柏舟根本不想和他结婚,迟早要从他身边溜走,而且一直在做打算。   因为这件事,他打过柏舟很多次。   楚子郁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好像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柏舟肩膀上的疤,那里曾经被他用椅子砸过,他没想真的伤到他,他只是太生气了。   他曾经想过把柏舟的心剖出来,差点就真的这么干了,现在柏舟的心口还有一条很长很深的疤,柏舟的肋骨也骨折过,但是不严重,吃几天药就好了,可他还记得柏舟被踹倒在地那一刻的表情,震惊,不解,失望,悲伤,还有慢慢侵蚀掉所有情绪的麻木。   “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柏舟平静地说,“我每次都和你说,只是不到时候,想再多谈几年恋爱,不是在骗你。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们深爱彼此,而且已经交往两三年了,现在结婚……有什么不合适吗?”   话音未落,楚子郁突然抱紧他,那两颗尖锐的犬牙疯狂而又迷恋地咬破他的嘴唇,熟悉的血腥味帮他证明柏舟的温热和鲜活,柏舟感觉到一片湿润,睁开眼看着,原来是楚子郁哭了,明明是他先咬的人,他却哭了,泪水氤氲在温暖的雾气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凄凉。   他是A市最出色的青年投资家,但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并不是在金融街上,而是在A市最偏僻最混乱的贫民区里,他用一百万买回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狐狸,这只傻乎乎的狐狸没有尾巴,却为他献上真心,献出皮肉,献祭尊严和性命。   他太走运了。   ——   古时候有冲喜这个说法,虽然是实实在在的糟粕,但结婚之后,眼看着柏舟的精神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那天宴请宾客无数,多是社会名流和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楚子郁的名号在A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除了投资圈和影视圈那一批高层,没有人知道他居然在和大名鼎鼎的柏舟交往。   柏舟淡圈半年了,但在圈内的地位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撼动。比起半年前,柏舟身上的清冷更像是从骨子里沁透出来的,容貌精致昳丽,气质却十分寡淡,那天他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嫁服,可是给人的第一感觉却不是新娘,而是惨死已久的女鬼。   穆衷导演坐在宾客席,捶腿懊悔,当初该给柏舟加一场红嫁衣扮相的戏,不知票房又会飙升多少!   楚家的三位少爷,楚子郁年纪最小,却是最早结婚的,当然也最受重视,柏舟被专车接到了老宅,楚父楚母看着他,都很满意,只是有些惋惜地说,要是女孩子就更好了。就因为这一句话,楚子郁又差点把老宅的地皮给掀了,指着他爹的鼻子臭骂,把他爹吓得不轻,以为他又要发失心疯,结果柏舟只是轻轻牵住他的手,他就不闹了。   这时候,楚父才知道这个儿媳妇的伟大。   柏舟是楚子郁的刀鞘,永远温柔包裹着锋利的刃尖,他也会受伤,但都伤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   有他在,楚子郁就不会失控。   他必须得活着才行。   楚父楚母千留万留,两个哥哥也一直赔礼道歉,知道柏舟无父无母,竟然说要额外给柏舟贴一份嫁妆,其实说白了,就是他们一家给柏舟的补偿,别的不说,楚氏金融百分之七的股份,就已经是最顶级的报酬了,他不觉得自己该收这份无功之禄,楚子郁的病并没有治好,而且这些旁人梦寐以求的股份,他并不在乎。   从老宅出来,他只收了一瓶酒。就像他第一次给楚子郁调酒那样,他在家里布置起一个小小的吧台。楚子郁坐在对面,柏舟动作生疏地把酒倒进调酒器。   “是那一次在酒吧见面,你给我调的那种酒吗?”   “不。它的名字叫寡妇之吻。”   楚子郁愣了愣,气笑了:“谁是寡妇?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咒我!你是不是想我早死然后你——”   柏舟撑着吧台,轻轻地吻住楚子郁喋喋不休的唇。   “今天是我和他婚后的第一天。”柏舟摩挲着他的下巴,“他死了,你要收留我吗?”   楚子郁怔怔地,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他浑浑噩噩地去亲柏舟的唇,却被柏舟抱起来,放在吧台上。   这时候,他们都以为他们有了美好的明天。温暖坚实的怀抱驱散了冬夜的苦寒,柏舟喝了酒,律动得很漂亮,他单手扶着楚子郁的肩,气喘吁吁的,长发在水晶灯下又呈现出乌亮细闪的光泽,楚子郁撩起他的发尾,在一串细吟中轻轻落下一吻。   因为这个举动,柏舟少见地脸红了。时至今日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的,脸红的时间很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就比如此刻,他还是会感到心头滚烫。   “我爱你……”   他重复这个咒语。   楚子郁热情地回吻他,贴着他消瘦却依旧漂亮的身体,俯在他耳边哑声低语:“我也爱你。”   他们戴着戒指的手紧紧交扣在一起,柏舟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墨翠婚戒温润细腻,雕饰着精细的并蒂莲纹,楚子郁则戴着一枚钻戒,戒托上是一颗世所罕见的浅茶色亮黄钻,那是最接近柏舟眼眸的颜色,但楚子郁看都不看一眼,因为最珍贵的宝石已经在他眼前。   今晚,他们都睡了一个好觉。   洗完澡后,楚子郁给柏舟吹干头发,两个人拥抱着躺在床上,好像以前施加与被施加的所有伤痛都已经烟消云散。柏舟终于愿意再度躺进他的怀里,不再心有余悸地检查他枕头底下是否有刀刃、药物,甚至是槍支。   他的头发软软的,蓬松得恰到好处,夏天很热,很难打理,冬天就正好能够缠两人一身。楚子郁都不怎么敢动,怕一动就扯到他的头发,看柏舟睡得香甜,一阵困倦袭来,终于带着一身的疲累进入梦乡。   这样幸福而又安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柏舟每天都很高兴,早上会很早起床,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超市买菜,洗菜切菜,煎蛋熬粥,楚子郁一睡醒就能有热腾腾的早饭吃,终于也感受到成家之后的幸福。   柏舟的手艺不算好,楚子郁又一向是很会挑刺,胃口很刁的人,但柏舟只要做饭,锅里就不会剩下任何食物。   时间一久,柏舟好像也觉得自己的手艺不错,于是午餐和晚餐也做得有模有样。公司里有人问起楚子郁的爱心便当,楚子郁总会自鸣得意地露出自己的婚戒,故作镇静地说:“老婆做的。”其实早在前一天晚上,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复这群八卦的下属。   日子这样过,就很好。   但生活并不总是这样好。   时隔一个月,楚子郁的又一次发作,是在得知柏舟新戏是和温年搭档出演双男主的时候。这是部文艺片,剧本他看过了,撕碎后扔了一地。   哪怕这个剧本里没有设计任何吻戏和床戏,他依然接受不了。陆琴写的剧本太细腻,娱乐圈好几对情侣都是因为出演了她的剧本因戏生情。柏舟本来就对温年很有好感,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三水 2个; 第40章 如溃土烟尘   开机第一天, 楚子郁亲自送他去的片场。重返职场并没有给柏舟带来多大的影响,好像真的是他所说的那样,不过是家里太无聊了, 出来解解闷而已。   他在剧中扮演一个连环杀人犯,重病逃亡的最后一段时光,住在苗疆临河的小阁楼上,以画画卖艺为生, 偶尔穷愁潦倒的时候也接客,因缘际会之下, 邂逅了因晋升不顺来这边旅游散心的刑警。   他的扮相一改往日清冷疏离的风格,刻意地浓妆艳抹,长发胡乱地披散着, 常常赤着脚穿着一袭绿麻裙在阁楼的藤椅上画画,阁楼昏暗,他的眼睛也不太好, 握着画笔的手苍白枯瘦,如同腐烂的枝杆。   起初人们总是看不见他的脸, 直到某天风很大,吹飞了那一屋珍贵的宣纸,人们才从那扇小小的窗户中窥见那人绝世的容颜。山上的土匪头子听说寨子里住着一位美人,成群结队地过来时,却在他屋子里发现了不成块的尸体。   柏舟没有演过这类人, 但导演却发现他身上某种颓丧而衰败的气质和他想要的“林之河”非常相似,柏舟素颜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任何服化道, 就已经是林之河的样子, 冷漠, 脆弱,近乎疯狂的沉着,美丽灿烂的尾声。   陈导大喜,首场戏顺利通过后,对着柏舟大夸特夸。温年就坐在柏舟旁边,时不时接两句话,有意无意地想促成下一次合作。陈导原则上是不会再用同一个主演的,温年本人已经是例外了,但这次陈导没有拒绝,反而是柏舟默不作声。   陈导走后,温年问柏舟是怎么想的。   柏舟只说,也许以后拍戏的机会很少了。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的婚戒已经取下来了,小心妥帖地收在楚子郁的书房里。结婚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这意味着他以后对楚子郁完全占有,也完全负有责任,他想把更多的精力先放在家庭,因为他的丈夫还生着病。   他想,等拍完这部戏,就暂时淡圈,等针对楚子郁病情的联合靶向药物真的研究出来,他再考虑继续接戏。   温年完全不理解他的选择。   在他看来,柏舟这样有天赋的人根本没必要说这些丧气话,只要他愿意演,迟早会有载入影史的那一天。   两人都沉浸在情绪里,没有注意到休息室门口开了一条缝隙,一枚摄像头轻微地转动聚焦,借位定格下两人肩膀相靠的画面,从照片上看,两人的手似乎交叠着,两张完美无瑕的脸挨得很紧,像是下一刻就会吻在一起。   楚子郁知道,如果当初先捡到柏舟的人不是他,而是温年的话,柏舟一定会爱上温年的。温家也有钱,可以帮他还债,资助他医药费,以温年的人脉和手段,也足够让柏舟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比别的,楚子郁根本瞧不起温年这号人物,甚至连温氏医疗集团也瞧不起,但是温年身上有一点,他永远也比不上,那就是他会对柏舟好,特别特别好,不会欺负柏舟,更不会把柏舟弄得遍体鳞伤。   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温年,凭什么他就能拥有这么正常的人生?   他已经这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抢走他唯一的宝贝?   ——   “晚安,明天见。”   温年对柏舟说。   柏舟冲他微微笑了笑,回了声晚安。他穿着楚子郁给他买的厚风衣外套,夜风吹过来时衣摆翻飞,像优雅的长裙。他戴着围巾和墨镜,长发藏在围巾和帽子里。   从片场回到公寓,两个小时的车程,今天陶竹有点事先回公司了,新的助理也还没委派,他没有给楚子郁打电话,而是坐了温年的车回来,是想突然回家给楚子郁一个惊喜。   他垮着包,快步通过门禁往7幢走去,礼貌地和警卫问好,从这里到7幢会经过一条长长的绿道,平时灯火通明的,但今天有一截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有些直接就没亮了。   这样的夜路他走过太多了,也不怕黑,甚至没有打开手机电筒就往前跑了,他兴冲冲地赶回去,像第一次出游归来的孩子一样渴望回到温暖的家,他没有注意到路灯背后的人影,一记闷棍落下来,柏舟只感到眼前一黑,一股寒意从脚心窜到头顶。   如果楚子郁使用迷药,柏舟一定能从熟悉的作案方式怀疑到他的身上,但他这次狠了心,一棍子直接把他敲晕了。背到7幢的另一间闲置公寓里,就在他们的家的旁边。   柏舟被捆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铁制的项圈牢牢地禁锢住冷白的脖颈。楚子郁谨慎地换了一种香水,戴上假发,换上他平日里从来不穿的短裙和白色丝袜,上衣则穿着毛茸茸的猫咪睡衣,不露出任何具有标志性的特征,比如侧腰的痣和被柏舟抚摸过很多次的肚脐。他架好摄像头,给柏舟喷了rush,再解开他的风衣。   事后,他扶着墙,姿势怪异地到浴室清理身体。那套衣服被扔在墙角,不久后,穿着同样一身衣物的男人站在了7-402的门外。   楚子郁经过床边,看见那条黑色的蒙眼带,那么厚那么宽,却已经完全被泪水浸湿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柏舟哭。他挣扎过,脖颈红得似乎要断了,手腕上的死结因为右手无法用力,怎么也挣不开。   他不会骂人,就只是哭,咬着嘴唇隐忍地流泪,那泪水不是酸涩的,而是苦腥的,好像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血。   楚子郁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坐在床边,虚虚地抚了抚他的眉心。帮他把贴身衣物穿起来,盖上被子。   开门的声音极轻,柏舟已经神志不清了,根本听不见。赵闻远朝楚子郁半鞠一躬,点头示意他放心。   他走过去,坐在楚子郁原本坐的位置上,见门已经关好,才用剪刀剪开柏舟眼前的黑色布料。   他暼着花瓶背后的微型摄像头,剪得小心翼翼。   剪开那一刻,他差点抑制不住自己惊叹的声音。   真的是柏舟。   浅茶色的眼眸泛着红,像那破碎的珠宝渗出血丝,直到现在依旧怔怔地流着眼泪,望着虚空,无法聚焦。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绑架他的人是谁,他想着楚子郁,那个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家的丈夫,他要怎么面对他。   “喂,别这样。”赵闻远推推他的肩膀,“我只要钱。你是大明星,我也不多要,一个亿,拿了钱我就走人。”   他晃了晃手机,里面有一张柏舟的不雅照,还有一张是“他”坐在柏舟身上,格子短裙遮住了紧紧相连的地方,柏舟痛苦而破碎的表情被记录得分外清晰。   柏舟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要哑了:“你怎么不杀了我?”   “你不杀了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我哥会杀了你……”   赵闻远哈哈大笑,毫不在意似的:“柏大明星,别说这些虚的了。先不说这些照片放出去你的事业就完蛋了,就说楚家,楚小少爷,他们能接受吗?你们才刚刚结婚吧?我说了,我只要钱,钱到位了,我一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眼前出现。”   “这照片我已经发到我朋友手里了,你要是对我做什么,他会直接将这些照片公之于众。”   “怎么样?想清楚再说。”   赵闻远叉着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烟,欣赏着柏舟颤抖着流泪的模样,他是专门为楚子郁办事的,地下拳场、地下边缘酒吧之类的事务都处理过,于心不忍,这种感情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可看到柏舟的第一眼,他还是这样想。   两支烟抽完了,柏舟终于闭上眼,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赵闻远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给柏舟剪开手上的绳子,他以为柏舟会愤怒地朝他挥拳,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柏舟时他那拳场中心意气风发的样子,他都准备躲闪了,可是柏舟没有丝毫反应,惨白着脸躺在床上,像是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赵闻远不敢多说什么,剪开脚踝上的绳索就匆匆走了:“项圈的钥匙在床头柜里。”   临了又记起楚子郁的吩咐,公事公办道:“多谢款待,今天玩儿得很爽。”   “……”   过了很久,柏舟才精神恍惚地从床上撑起身,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在内裤边缘发现了一张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难受地呕吐起来,眼泪和胃里的酸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脖子上的锁链依旧哐当作响。   浴室的水放着,似乎是赵闻远的一点仁慈,柏舟崩溃地折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直到热水变成冷水,柏舟才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当他发现旁边就是家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又让他几乎窒息。   他鼓起勇气,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楚子郁的质问,他已经想好了,要是楚子郁问,他就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可是楚子郁揉着眼睛打开门,一摸他浑身湿漉漉的,心疼坏了,连忙把他拉进来,急急忙忙地去找吹风机。   卧室的灯照不到玄关,柏舟想追上去,又觉得自己脏,他不想去回忆那段混乱的强奸,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记得自己在别人的身体里高过潮,可他的爱人傻傻的,什么也不知道。 第41章 唯一的宝贝   “怎么回事?外面下雨了吗?”楚子郁牵着他走进卧室, 坐在台灯边,用棉帕轻轻地给他擦头发,柏舟张了张口, 话还没说,眼泪就掉下来了,这时候楚子郁好像才看清楚柏舟红肿的眼眶,大惊失色, 连忙捧起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柏舟失声痛哭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哽咽, 像年久失修的破风箱发出的声响。可无论楚子郁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   “在剧组受委屈了?导演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去帮你出气。”   楚子郁上前一步, 抱住柏舟湿漉漉的脑袋,手指轻柔地捋他的头发,似乎是一声声沉默的安慰, 柏舟梗着脖子,不敢往他身上靠, 也不敢抱住他的腰。   可是柏舟太冷了,他在冷水里泡了很久,又刚从寒风中敲开家门,浑身像是一个冰块,楚子郁用温暖的身体融化了他的泪水, 他不愿意和他分离,要是没有了楚子郁他甘愿死去。   “哥哥……”   “嗯。”楚子郁痴迷地抚摸着柏舟冰冷的脸颊,像发布神谕的光明之神一样, 对着柏舟温柔地低语, “哥哥在这儿陪着你, 哪儿也不去。”   柏舟闻言哭得更厉害了,楚子郁就微微弯腰,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泪水,他没想到柏舟会这么难过,他很心疼,但这样的痛楚是他们必须熬过的,很快,他们之间就不用害怕任何人来插足了。   楚子郁抱着他,温声细语地哄,等柏舟的情绪稍微稳定一点,才拿起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柏舟好像一看见他就会流泪,可是却自虐般地紧紧盯着他,牵着他的睡衣,好像很怕他消失,就像他曾经怕柏舟消失一样。   “所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能和我说说吗?”楚子郁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回过头来对他正色说,好像很重视这件事情。   柏舟却呆呆地摇摇头,拿起睡衣去浴室换,似乎打算洗漱睡觉,楚子郁却并不放过他:“就在这里换就行了,怎么要去浴室?”   “……我、我……”   “来吧,我帮你换。”   柏舟眼睛一眨,差点又要掉眼泪。楚子郁的指尖温柔地褪下他的衣裳,被楚子郁触碰让他很痛苦,他对他不忠,他背叛了他们的婚姻,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楚子郁像照顾无法自理的婴儿一样给他换上睡衣,温柔地亲亲他的脸颊,托着他冰凉的手轻轻地呵气,抬眸时能看见充满爱意与怜惜的目光,柏舟知道他最近病情稳定了好多,连脾气都很少发了,温柔,体贴,亲密,他们只差一点就能成为别人眼里的模范伴侣。   “哥哥,对不起……”   柏舟心如刀割。   “到底怎么了?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又不是小宝宝肚子里的蛔虫,什么事都指望我猜的话是不行的。”楚子郁坐到床边,好像有些生气,“不和我说的话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知道了。”   柏舟跟着坐过去,粘人地抓紧他的衣袖,紧张地盯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楚子郁在给柏舟思考的时间。   “我不想拍戏了,哥哥……我想去你办公室当助理。”   “你说什么呢?你知道我的助理是什么文凭吗?你什么也不懂,怎么当我助理,当我司机还差不多。”   话说得很过分,可柏舟一点也不在乎。   他身上能够被捅刀的地方早就鲜血淋漓了。   “那我就当你的司机。”   柏舟无比庆幸自己考了驾照,还不是毫无作用。   “别胡闹,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了,谁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把我家小宝宝欺负得这么伤心,还哭着回家,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不放过他。”   柏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不同意。   他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掰自己的指甲,很用力,好像要把指甲直接掰断似的。   楚子郁不由分说地牵住他的手:“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很奇怪吗?”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   “不过没关系。”他继续说,“我会原谅你。”   好像意有所指似的,柏舟脸色更白了,盯着他想要求证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宝贝。”   ——   夜里,柏舟做了一个梦。   梦见楚子郁不要他了,嫌他脏,把他打发给别人,另结新欢。   他醒不过来,枕头湿了一夜。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导演说要解约,楚子郁却抢过手机,只说是请两天假。这时候他开始扮演起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在家照顾重病的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柏舟离不开他,连开门拿个外卖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这时候患有分离焦虑的人好像不是他,而是柏舟。   “好吃吗?”   楚子郁专门点了他最爱吃的蟹肉粥,还点了乌鸡参汤给他补补身体,一道豉油东星斑,一道酸汤豆腐,都比较清淡。   “好吃。”柏舟抬起唇角,眼眸轻轻弯了弯。他知道楚子郁喜欢他是因为他很好看,所以今天早上起来特意挽起长发,穿了件新衣服,戴了几个亮晶晶的首饰,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打扮自己。   “多吃一点,看你现在多瘦。”   “嗯!”   柏舟卖力地吃饭,楚子郁给他夹多少他就吃多少,再也不抱怨节食控制体重有多困难,其实食物到嘴里都没什么味道,但他依然装作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只是想让楚子郁满意。   “今天真漂亮,想去外面走走吗?或者想去哪里玩?多玩几天也没关系,陈导那儿我去说。”   柏舟沉默了好久,楚子郁也不催他。   终于,他用一种哀恳的目光望向楚子郁,他宽厚仁慈的爱人:“我想去我母亲的墓地。”   “是有什么话想和妈妈说吗?”   柏舟脸色白了白,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很久没去了。”   “那我和你一起。”   “嗯。”柏舟左手牵紧他的手。   楚子郁享受着他的依赖和眷恋,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愉悦过,甚至差点忍不住哼起歌来,好在还算看得懂柏舟的哀伤,心里疼惜,脸上高兴的神情被压了下去。   去墓园的路上,楚子郁下车买花,柏舟着急地跟着出来,忘了戴口罩帽子和墨镜,楚子郁反应很快,马上把他摁回去:“乖乖等着我。”   柏舟摇摇头,很害怕一个人待着似的,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这么粘人啊……我家乖宝宝。”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柏舟让他非常为难,但其实他心里舒爽极了,这种精神上的愉悦是任何东西都给不了的,唯有柏舟能给予他极致的高潮。   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柏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但他正朝着那个方向慢慢靠近,他想要柏舟的爱,想要柏舟的依赖,想要柏舟的不安和恐慌,想要柏舟的绝对臣服,想要柏舟的忠贞不渝。   想要那双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费尽心机。   柏舟听出他话里的为难,怕楚子郁被他惹得不耐烦,很快作出妥协:“哥哥……快点回来。”   “两分钟。”   楚子郁迎着寒风,在花店选了一束盛放的白菊。   那墓地里埋葬着他母亲的戒指,那是她唯一的遗物,是她一生信奉的宗教,柏舟完全遗传了他的母亲,却又不幸走上了他父亲的路,刻骨的矛盾在他心中扭曲,成为一生无法解开的症结。   他跪在母亲的墓碑前,深深地俯身磕头,楚子郁连楚家祖宗都没跪过,现在却跟着柏舟跪下,感谢她生养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他在她的墓前暗自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让柏舟受一点伤害。   墓前的白菊肃穆依旧,北风吹过,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从陵园回去,柏舟牵着楚子郁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路,他总会怔怔地看着街边的路灯,手心一片冷汗,心里也阵阵后怕,不自觉加快脚步。   楚子郁拉住他,指着商场入口的巨幅海报,打趣道:“那是谁家的宝贝,那么漂亮。”   柏舟仰面望过去,顿了顿,很认真地讨楚子郁欢心:“哥哥家的。”   他的长发也用围巾遮了起来,这是他除了眼睛最有标志性的特点。海报隔得远,瞳色不太分明,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袭如云的长发,疏离,清冷,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那是全球最知名的十大化妆品品牌之一,选择柏舟作为模特和代言人,是因为任何人都会被他的美色所俘获,广告中柏舟唇上的口红色号至今断货,一管难求,连同款高定发簪都被炒出一个又一个仿款,走在街上几乎人手一支,影响力空前绝后。   照片中那么光鲜亮丽熠熠生辉的一个人,就站在他旁边,异常憔悴,却打起精神强装振奋的样子,是不想让楚子郁觉得他太麻烦。   楚子郁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但他目的很明确,并且坚定不移,就是想和柏舟永远在一起,互相契合,密不可分。   柏舟会理解他的吧。   会原谅他的吧。   他那么爱他。 第42章 破碎与新生   柏舟拍戏总是不在状态, 这是闻所未闻的事。他在业内一直以敬业著称,再危险的戏都能亲身实拍,往往一条过, 现在最简单的戏反而不会拍了。   和他搭档的温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车祸,骨折住院一个月,主演临时换人, 磕磕绊绊,这部戏还是杀青了。   反响极好, 大爆特爆。   即便没有温年,柏舟一个人还是撑起了场面。陈导没有换掉他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身上那种颓废靡败的气息愈发浓重了, 好像“林之河”真的活过来了,就在他的眼前。   这部影片票房创影史新高,斩获国际国内无数大奖, 柏舟也因此成为国内最年轻的金像影帝,但他不仅没有去颁奖礼现场, 也没有参加后续的任何庆祝晚宴。   他站在水云边7幢108层,俯瞰城市光芒灿烂的夜景。又是暮春时节,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衬衣,如同拥抱一位逝去的爱人。   今年他二十三岁。   最近总是有往下跳的念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有那么完美的爱人, 在他的庇佑下,他生活美满,事业有成, 可是总觉得离幸福还有一步之遥。   那一步在哪里, 他不知道。   或许就是这往前迈出的一步。   他抬起脚——   如果跳下去, 哥哥会很伤心吧。   不过没什么的,哥哥还年轻,可以再娶,会有比他更漂亮更听话……更干净更正常的人陪在他身边,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   这几个月,他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那一天的混乱成为了一场梦魇,每一次和赵闻远联系都让他心力交瘁,回家看见温柔体贴的爱人,难言的悲痛像一只巨兽,轻而易举地将他吞没,他被嚼碎了骨头,沥干了血肉,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因为不舍,还贪恋着爱人的温暖。   可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就像他知道现在跳下去不对一样。   会伤到更多的人。   风中的叹息一吹即散,他正准备收回脚,却突然有一股力量拦腰将他拉回天台,熟悉的雨后松雪味包裹住他的鼻息,楚子郁眦红了眼睛,抱着他重重地摔下去,翻身压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   柏舟一见他,眼泪就从眼角倏然滑落。他的目光一天天地空洞下去,像是人为地掏了一个窟窿,一个再也填不平的空缺,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原因,眼眸里浅浅的茶色几乎消失不见了。   “哥哥……我好难受……”   他平静地说。   “就好像……马上就要死掉一样……”   “说什么胡话呢?你不准死!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留住你费了多少心思,你怎么敢抛弃我?!柏舟!宝宝……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   柏舟的眼珠蓦然动了动,幅度很小,但好像依稀有了些光亮。是啊,他们曾经约定过的,在他们婚礼的殿堂。   他微弱地点了点头,似乎又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力量。   但很快,楚子郁就轻易击碎了这幅假象。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楚子郁和他一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却突然交给他一份文件。   柏舟以为又是什么房产转移协议,推过去不要,楚子郁却让他打开看看。   牛皮纸封的文件夹里,赫然是两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   柏舟如同被雷击中了,瞬间崩溃地失声痛哭,甚至从藤椅上下去,给楚子郁跪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求他原谅他,以后他一定早点回家,再也不走夜路,不去危险的地方。   楚子郁把录像带摔在地上,签完离婚协议就走了,好像再晚一秒就走不掉了似的。   柏舟没有勇气留住他。   他很爱他,可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为了不给别人带去麻烦,他最后一次出门,去到熟悉的诊所,买了一盒安眠药。药店的店员见他来了,很热情地给他介绍最新进口的安眠药,效果很好,即便是他这样已经耐药了的病人都能安睡。   柏舟回到他们的家,躺在阳光灿烂的藤椅上,闭上眼,吞下了几十枚药片,药瓶骨碌碌地滚在木质地板上,剩下的药散落出来,三月的绣球花开得烂漫,可惜再也没有人会来打理了。   吞下安眠药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平静地死去,柏舟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阵阵绞痛,最开始是胃,后来是肺,是心脏……身体开始痉挛,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柏舟的眼角慢慢溢出一滴泪,顺着眼尾淌进鬓发,他的痛觉神经并没有失灵,他很痛苦,可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一刻这样解脱。   这次不是世界抛弃了他,是他抛弃了全世界。   ——   他希望自己没有再睁开眼睛的那一天,可是天不遂人愿。   他睁开眼睛,久久才回过神来,心里藏着一点卑微的、隐秘的期待,侧眸,却看见了那张这辈子不想再见到的脸。   赵闻远坐在一旁的看护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为什么寻死?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当然了,赵闻远是最清楚他无辜的人,可是这句话他不想从他口中听见。   柏舟疲倦不堪地闭上眼,他的身上满是针管和检查线,胳膊,小腿,露在外面的皮肤伤痕累累。   “你看过那张录像带了吗?”   赵闻远问他。   “我已经不想活了……如果你再说下去,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杀了我也好,不杀我也好,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赵闻远捏紧拳头,告诉柏舟,“我只是给楚子郁办事,那天的一切都是楚子郁策划的,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只负责威胁你。”   柏舟艰难地睁开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楚子郁是他的恩人,是他的爱人,在他最痛苦最狼狈的时候,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泥潭里拯救出来。   “不可能……”   赵闻远叹息:“你只要看了那个录像带,一切就都明白了。” 第43章 到生养之前   楚子郁是他的救世主。   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他带他走出大祸临头的雨夜, 颠覆他的世界,重织他的人生。借着他的光芒,他走上繁花似锦的通途。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他一直虔诚地崇拜着, 感激着,深爱着他的丈夫——楚子郁,他是他的一切,他接受他的暴力, 接受他的多疑,接受他的阴晴不定, 接受他的所有病情,因为他爱他。   他深爱他。   为了他,他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条录像带被柏舟锁在病房的收纳柜里, 他暂时没有播放的途径,也没有想要播放的心。赵闻远所说的一切他都不相信,他要亲自去问楚子郁, 他们之间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还不能出院,却已经站在了楚氏金融的正门门前, 温暖和煦的日光融在他鸦色的长发间,他的面容泛着很憔悴的青紫色,摄入大量安眠药的后遗症之一是精神气迅速地衰败下去,他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像一副骨架, 暴露在熙熙攘攘的金融街上。   他努力地向安保人员解释,却遭到更冷漠的驱赶,有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推了他一把, 柏舟没站稳, 直直地往后摔去, 摔到门框边,后脑勺“砰”地一下撞得很痛,柏舟忽然看不见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将他从地上慢慢扶起来。   “没事吧?”   是位西装革履的职员。   柏舟神经质地抓紧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我想见楚子郁……我是他的爱人……”   “楚总?”年轻的职员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楚总刚刚才和男友出去吃饭呢,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柏舟愣了愣,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目光空洞地盯着他:“什么?”   “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要不送医院?好吓人啊……”路过的职员拿着咖啡,有些担心,又有些嫌弃。门里门外人来人往,都觉得他眼熟,却没有一个人认出这就是刚刚斩获金像影帝的当红演员,他已经瘦脱相了,前额的头发长得很长,让人看不清那双悲哀的眼睛。   他像个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乞丐。   “楚总的新男友真好看,跟玉雕似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这么好看的璧人,娱乐圈都难有比他更好看的。”   午饭时间,不少职员小声八卦上司的恋情,其实无需讳言,楚子郁这段恋情极其高调,如果柏舟有心思打开手机看一看,就会发现网上铺天盖地的娱乐新闻,全部都在为一个新人出道造势。   “是吧……我也觉得。诶,之前楚总不是还跟柏大明星炒过绯闻吗,说实话,不如和纪宁般配,总感觉会被压一头,还是纪宁好,每次过来都会给全公司的人买咖啡。”   “柏大明星人家哪里会是想谈恋爱的人?要谈早谈了,那种冷冷清清的大美人就该是无性恋才好,造福观众,也别给楚总祸害了。”   两个女孩一边说笑一边走过去,没有注意到一旁怔忪的乞丐。   “……纪宁?”   纪宁,猫咪娱乐花重金从星球传媒挖过来的素人,正准备培养成全能ACE,也是一头长发,却是一袭张扬恣意的红,身材修长,面容姣好,并已证实了是楚氏金融小少爷楚子郁的官方男友。   媒体能很轻易地拍到两人一起出行的照片,和当初楚柏二人炒绯闻的时候不同,楚纪二人非常亲密,一看就是正经的恋人,而非商业炒作。   两人眼里流露出浓似蜜糖的爱意,秒杀了娱乐圈一大把营业的情侣,以至于纪宁还没出道就赚足了眼球,一出道更是以漂亮飒爽的舞姿和优美动听的歌声俘获了大批粉丝。   柏舟缩在床角,呆呆地看着电视机里谈笑风生的嘉宾,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两人亲密暧昧,他和楚子郁还没有离婚,但是现在和离婚已经无异了。   “阿舟。”   赵闻远敲门。   这是赵闻远给柏舟找的住处,在城郊一个老破小的小区里,这里很清净,离繁华的A市市区很遥远,是赵闻远能够给柏舟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楚子郁另外派了人过来照顾柏舟,但被赵闻远截了胡,他有心想帮柏舟一把,就趁这个机会,不要再和那个魔鬼牵扯不清,休养一阵,就快远走高飞,自由地离去吧。   “吃饭了。”   赵闻远推开门,把外卖放在地板上的小桌上。柏舟自从那次回来,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房间里的窗帘时刻是紧闭的,他总是缩在墙角,呆呆地看着电视机,有时候电视机是关着的,他就盯着虚空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你看……”   柏舟今天不仅没有流眼泪,还开口说话了,赵闻远很震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好看见综艺里纪宁面对楚子郁羞涩的微笑。   “他是不是比我漂亮很多?”   电视机里的纪宁太漂亮了,那头亮红色的头发是柏舟这一生从未奢望过的放纵和狂野,他的美让人升起一阵保护欲,那是对美好而娇小的存在的天生喜爱,他站在楚子郁身边,所有人都愿意说一句般配。   然而赵闻远很快收回了目光,走到柏舟面前,缓缓蹲下,挡住了他看向电视机的目光。   他看着形容枯槁,憔悴脱相的柏舟,语气坚定:“他比不上你的一根头发。”   “是楚子郁没有眼光。”   提到楚子郁,柏舟的目光恍了恍,在虚空中无所依恃似的,呆呆地落到了赵闻远身上。   他的眼眶里好像又要涌出苦涩的泪水,鼻腔一动,微微凹陷进去的脸颊便湿润了,赵闻远心口一痛,忍不住伸手抚摸柏舟瘦削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与三个月前大相径庭,好像皮下就是嶙峋的骨骼,有种瘆人的生硬。   “你没有任何错,是他没有珍惜你,你这么好……”   其实在地下拳场那一天,包厢里的所有人都为柏舟侧目。当时一群少爷在谈笑中侮辱柏舟时,赵闻远站在沙发边,一声不吭地关注着柏舟的安危。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他向神佛祈祷,祈求上苍不要让楚子郁看上柏舟,他知道楚子郁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如果楚子郁看上他,一切都完了。   他不是楚子郁那样的富人,但他打拼了十几年,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如果可以,他想把柏舟救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柏舟还是落到了楚子郁手里。他被外派,失去了靠近柏舟的机会,也不愿亲眼见到柏舟被凌辱,所以两人几乎没再见过。   三个月前,接到那个任务,赵闻远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觉得楚子郁很恶心,但他还是选择成为了他的帮凶。并且在之后,没有忍住,瞒着楚子郁多次联系了柏舟。   每次柏舟用一种憎恶又悲伤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心疼。   “振作一点,柏舟。”   柏舟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的安慰,他只是安静地盯着赵闻远,安静地流泪。赵闻远和楚子郁的体型相当,这也是为什么楚子郁会找他当录像替身,稍微有一点强势,也许有一点善良,这样的人成了柏舟的噩梦。   他疲惫地闭上眼,想就这样死去。   他不想再问为什么,不想再问凭什么,如果可以,他想忘掉所有的一切,就死在这间十平米的小屋里,不要有阳光,也不要有香气,他想就这样腐烂,安静地离去。   在最后的最后,他好像夭折的婴儿一般,想见一见久别的母亲。   如果见到她,他想说,他很想她,他很爱她,但是如果可以回到二十三年前,可不可以不要生下他。 第44章 飞鸟与走兽   柏舟母亲的墓迁到了楚氏陵园, 从孤坟野冢到规整松陵,曾几何时,柏舟为此感念不已, 然而现在,无法再见母亲一面成为柏舟莫大的遗憾。   “幸福,幸福……”   儿时的戏语,成为一生的谶言。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母亲的幸福, 原来因病离世并不是那么辛苦。他也病了,看到食物就想呕吐, 怕见光,怕听到太尖锐的声响,记忆慢慢混乱了, 有时候夜半惊醒,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流泪,直到看见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浅浅的痕迹, 才恍然若失地沉沉睡去。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冥冥之中是命运给他的指引。有时候他甚至能听见丧礼的哀乐, 感受到骨骼和全身的血肉在慢慢消解……   但他并不痛苦。   他已经不会再痛苦了。   “阿舟,你看,窗外的海棠开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熬过一年,在春暖花开的海滨小镇,这里和A市一南一北, 相隔甚远,他们在这里买下了一栋木建的房子,外面是前任房主留下的蔷薇花圃, 又陆续种了些湘妃竹、墨兰、海棠之类, 天气一暖, 便花团锦簇。   柏舟的头发已经长得太长了,从及腰的长度慢慢长,现在已经堪堪垂到地上,不仅是脸,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一把枯草,他总坐在窗边看些无用的书,只是闲暇虚度,消磨时光,有些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像死掉了一样,胸膛不会起伏,呼吸也很微弱。   但他还活着。   赵闻远精心照料着他的起居,维持着他最低的生存限度。刚出院那段时间,柏舟其实和死人已经无异了,可他偏偏把他从阎王手里拉了回来,不管柏舟愿不愿意,他希望他能迈过这个坎。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赵闻远眼里,这不过就是一次所托非人而已,柏舟还这么年轻,以后总会遇到更好的,会有真正爱他的人来呵护他、珍惜他,楚子郁根本不值得让柏舟这样自暴自弃。   “去年栽的时候还以为栽不活呢,枝叶都已经枯萎了,当时想着不管好赖先插在土里,没想到今年竟然开得这样好。”   赵闻远折了一支过来,撇掉枝叶,将带着露珠的海棠轻轻别在柏舟耳后,柔美舒展的花瓣扫在柏舟鬓边,柏舟放下书,缓缓抬起手,赵闻远以为他会把花打落,柏舟偶尔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毫无征兆,非常难办,但这时他只是将花取下来,凑近花蕊,垂眸深深地嗅了嗅。   柏舟回应他的时候不多,每次却都让他很受触动。他看着那朵盛放的海棠,恍惚间明悟了什么似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了然,之后又复归于茫然。   “是啊,开得真好看。”   他抬头,看了赵闻远几秒,目光冷冷的,没有什么感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会儿,却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很客气,很疏离,赵闻远用一年的心血换来了这三个字,可他竟然觉得很值得。   枯木逢春,涸鱼及雨,海滨小镇的春天总是很湿润,熬过了漫长严冬的草木会被掌管春季的东君垂怜,有命无运,有花无实,人们总是想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祈求上苍保佑世事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哪知无常便是寻常,无果便是结果。   柏舟合上书,拿起平日里赵闻远修理花草用的剪刀,将衰草一把把地剪掉,直到下巴的长度,满身都是头发,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到花圃里,呼吸清新的空气。   他好像也在生长,不是骨骼,而是魂魄,曾经残缺的地方结了疤,掉了痂,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虽然无法弥补,好在不再伤痛。他抬头仰望蔚蓝如海的天空,明媚春光落在脸上,他久违地感受到一阵温暖。   “外面风大,小心感冒了。”   赵闻远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动作轻柔地披在柏舟身上,他比楚子郁高一些,和柏舟的身高相当,体型却锻炼得比柏舟强壮很多,轻易地就能将柏舟拢住,仔细扣上羊毛斗篷的暗扣,拍拍衣摆,甚至大胆却又小心翼翼地去挽柏舟耳后的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付出不是徒劳,柏舟还是捱过来了。   “嗯。”   柏舟点头,指着沙滩上觅食的海鸟:“那是海鸥吗?”   好像小孩子发现新大陆一般,他的眼神中终于透露出些许光亮,他以前没有见过海鸥,来到这个小镇上,他也极少出门,不曾注意过沙滩上有没有飞鸟。   “是的,它们是候鸟,冬天的时候飞走了,现在天气暖和了,才飞回来。”赵闻远收回目光,注意到柏舟露出来的右手手腕,心中一痛,又怕柏舟发现,于是拉着他奔往潮起潮落的沙滩。   他们的小屋地势稍高,从这里曲曲折折地下几十阶石阶,柏舟身体不好,跑得慢,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赵闻远放慢脚步,却不停下来等他,他知道柏舟不愿意让他等,不想扫柏舟这难得的兴。   沙滩的海鸥不怕人,甚至飞到柏舟身上扑棱翅膀,用尖锐的喙啄他毛茸茸的帽子,赵闻远怕它啄到柏舟,就扑过去假装驱赶,柏舟却伸出手让海鸥停在手上,像一个刚拿到奖状的孩子兴冲冲地给家长炫耀:“海鸥!”   那海鸥见柏舟没有食物投喂它,在手上站一会儿就扑腾翅膀飞走了,柏舟脸上微薄的笑意突然黯淡下去,赵闻远还没来得及安慰,就看见他跌跌撞撞地往海浪翻涌的方向跑去,单薄的马丁靴陷进潮湿的沙滩,阵阵海浪淹没他的脚踝,他朝着远走高飞的鸥鸟挥舞双臂,脸上又露出赵闻远熟悉的哀惶:“飞走了!”   赵闻远跟着跑过去,伸手把柏舟紧紧地抱进怀里,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缠绵意味的拥抱,他只是想成为一棵树,一块大石,一所房子,只要能够让柏舟安稳地栖息,什么都好,什么都不重要。   “让它飞走吧!”   “我没有翅膀,追不上……”   “让它飞走吧!不要追了!你的鞋袜都湿了!回家吧!”   柏舟艰涩地哽咽起来,可是没有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他没有推开赵闻远,也没有靠在他的肩上,过了很久,他回头看向海鸥消失的方向,海天一色,所有的一切归于茫然。   他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伸手,朝着海平线的方向挥了挥,像是一场告别。   和过往所有的一切。   “回家吧。”   他看向赵闻远,眼眸里的茶色淡淡的,似乎焕出些光亮。   家,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存在,从A市城市边缘的棚户区到市中心的顶级公寓,再到如今简陋却温馨的海滨小屋,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像没有翅膀却也无法降落的风筝,终于有了一条枝桠愿意接纳。   他看着赵闻远,看着赵闻远背后的天空和木屋,忽然展颜笑了起来。在阳光的折射下,赵闻远看见了他眼角晶莹的泪花。   ——   三月十九日上午九点整,温氏医疗特种生物实验室。   温垣博士拆封一剂新的靶向药物,抽开针管,注射进实验体的静脉。麻醉床上的男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那条手臂上全是针眼,青青紫紫地泛着伤,化学药物和电击治疗没有丝毫作用,用时一年研发出来的特效药依旧收效甚微。   纪宁坐在实验室外,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楚氏集团的相关工作。纪家是实体企业家族,但纪宁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楚宅,耳濡目染,大学和硕博都读的金融。   楚子郁的母亲叫纪燕,是纪宁的姑姑。   纪宁对这个表哥没什么好印象,但是楚氏集团百分之七的股份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以前觉得楚子郁是个疯子,现在看来倒是个蠢货,炒作些乱七八糟的绯闻,平白无故地白送人家产,还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毫无意义的事,他干了个遍。   每周楚子郁会来进行三次治疗,说是治疗,其实就是人体实验。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楚子郁来完成这项工作,他是有多等不及,才要在药物试行阶段冒这么大风险来配合实验?   这些精神类药物研发实验,搞不好是会死人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脑子坏掉也是常有的事。   “嘁。”   纪宁叉掉文件夹,看见熟悉的电脑桌面,秋千上的人笑得灿烂,微风吹起他乌黑的长发,像笼上一层轻盈的流云。   最近接收的文件里,有一个没有任何标注,文件名只是一个简单的13。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十三个月。   文件里是对柏舟日常生活起居极其详细的记录,详细到包括柏舟夜里何时起床上了个厕所,白天里的情况偶尔附有几张照片,桌面上的人清瘦了很多,剪去了长发,这个天气,应该是比较暖和了,他还穿着厚厚的羊毛外套,瘦削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但有时候笑起来,能看见唇边浅浅的梨涡。 第45章 又春夏秋冬   透过实验室窄窄的窗, 楚子郁望见夜空中一弯朦胧的月影。他穿好对襟的衣裳,宽松的宋制常服遮住了全身的过敏反应,只是脸上依然泛起可怖的红斑。   “建议治疗频率改为一周一次, 否则你的身体负荷过度,治疗过程中容易发生意外。”   温垣博士将实验数据整理好,发给楚子郁的助理。他为楚子郁的身体考虑,可惜楚子郁并不领情:“你只需要负责尽快将靶向药物研发出来, 其余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温垣博士不赞同地看着他:“我不明白。”   “是吧。”楚子郁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复杂精密的实验数据, 而是望向窗外,那个缺失了大半的月亮,“我曾经也不明白。”   他曾说, 他和柏舟有缘,不过是和路边猫狗一样的哄骗,但最终这个谶言却应验了, 有缘无分,他们之间隔着无比遥远的鸿沟。   他一直以为, 只要他能一直哄骗住柏舟,只要柏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只要柏舟一直深爱着他,他们之间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可是他错了。   和他在一起, 柏舟像一件消耗品,内里被一点一滴地腐蚀殆尽。他不甘心,想通过细致入微的呵护来挽留柏舟身上流逝的温暖与生命, 可是他竭尽全力, 最终却无计可施, 他能把柏舟从天台的护栏上救下来一次,却不能寸步不离,次次都把他救下来。   一想到柏舟会横尸街头,他宁愿先死的人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死在实验室里,就算柏舟走运。   如果他能治好这个病,他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之后再站在柏舟面前。   如果他治不好这个病,却又没死在实验室……   最好不要有这种可能。   ——   同样的月亮,同样的月光,柏舟正坐在石阶上,裁开棕榈绿油油的宽大叶片,学着赵闻远的动作给花圃里的花盆编织花篮子。   赵闻远编一下,他就编一下,学得很认真,一遍就会,第二遍就不需要看赵闻远的步骤,越来越熟练,两人手指翻飞,很快就编好了花圃里需要的花篮。   在比谁编得多之前,赵闻远悄悄匀了几个给柏舟,柏舟晚上眼睛不太好,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受过伤,右手的动作稍微有些滞缓,但他已经尽力编到最快了,最后数的时候,柏舟惊喜地发现他比赵闻远还要多一个。   他揉揉酸痛的手指,又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高兴地说了句:“都编好了。”   然后又说:“我困了。”   赵闻远点点头,将花篮一个个叠起来收好,拉着柏舟的左手,将他从石阶上半抱起来,拍拍他的衣服:“快去休息吧,很晚了。”   “嗯。”   柏舟将花篮抱进屋子,抬了抬唇角,扯出一个漂亮的微笑:“晚安。”   也许是因为剪掉了多余的头发,最近柏舟的短发上又有了些乌亮的光泽,回眸时发尾轻甩,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朦胧的月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映下清冷的阴影,赵闻远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晚安。”   屋内一阵声响,吱呀一声,柏舟关上了卧室的门。赵闻远终于望向柏舟半开的窗户,那扇不再紧闭也永远不会为他敞开的窗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照例进行今日的情况记录。   今天早上七点,柏舟起床,早餐喝了豆浆,吃了香菇包,八点钟去海边捡了贝壳。   有些贝壳碎掉了,但依旧很漂亮,柏舟把贝壳的残片捡起来,用小刀细细地凿出不规则的洞,再用麻绳把残片系成一条条贝壳弧链,挂在客厅和卧室里。   客厅很小,放了一张绿色的沙发,一张茶几,一副靠窗的桌椅,一个饮水机,就已经满满当当,连电视都没有。客厅里没什么装饰,那串贝壳的出现让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赵闻远写到这里,停顿片刻,把最后一句给删掉了。他不想让楚子郁找过来,最好那个实验永远也不要结束,这样柏舟就能永远安稳幸福。   他曾经想带着柏舟远走高飞,但柏舟身体不好,不能找太偏僻的地方,可如果不去偏僻的地方,楚子郁发现柏舟不见了,迟早会找过来,到那时他就没法陪在柏舟身边了。   给楚子郁汇报柏舟的日常起居是他的工作,他会记录得很详细,否则楚子郁一定会看出端倪,但是有些东西他不会写进去,比如柏舟说这里是他的家,比如柏舟在书里批注了哪些话,触及到柏舟内心深处的信息,他不想让楚子郁知道,柏舟一定也是如此。   有时候,他甚至想——要是楚子郁能死在实验室就好了。   ——   柏舟这个名字,在娱乐圈已经成为传奇和神秘的代名词了。   他的爆红毫无预兆,回过头来又觉得处处有迹可循,他拿过金像影帝,但是猫咪娱乐似乎并没有给他影帝级别的待遇,影迷们甚至怀疑柏舟被雪藏了,毕竟之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老粉都知道,之前柏舟也淡圈三个月,虽然说是身体不适,休养了那么久,但具体哪里不适,又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   柏舟人虽然消失了,像一阵水汽一般人间蒸发了,但是他所有的商务合同都在持续生效,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告他违约。他的广告依然充斥在大街小巷,人们依旧怀念他的电影,特别是最后一部《南水之南》,对于林之河的演绎直到现在都倍受好评。   当一批又一批影迷声讨猫咪娱乐时,猫咪娱乐高层没有任何表态,似乎是打算冷处理,但是签在猫咪娱乐的艺人都清楚,自家公司的01号放映厅里循环播放的是哪位的电影。   放映厅里放着电影,并不是没有人看,哪怕已经播放了成百上千遍,还是有人看见温年从放映厅出来,有时候温年不在,开门的人是他们的总裁。   当所有人都在为不知所踪的柏舟惋惜时,柏舟在C城的海滨小镇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安稳平凡的一段时光,在这里他不是任何人,不是谁遗失的药,不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只是他自己,他常常赤脚奔跑在松软辽阔的沙滩上,海风吹起他的短发,腥咸的气味遮盖过他身上淡淡的体香,他好像变成了一粒海盐,变成了大海赠予陆地的礼物。   他的头发不再留长,稍微超过下巴一截,就会拿剪刀把发尾剪了。他好像突然才发现长发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一直留长发,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喜欢。   他常常坐在礁石上,看海平线低低飞过的海鸥,他能看到一个黑点在蔚蓝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张开双臂,海风会回应。   仲春,繁花似锦的圃外飞鸟盘旋。   盛夏,深蓝明亮的海面波光粼粼。   深秋,渔民的小船载着满满鱼虾。   寒冬,冰凉的水汽氤氲清冷面容。   又一年冬季,柏舟学会了如何照顾娇贵的花,却依旧舍不得割掉花圃里的野草,他总蹲在葱茏的杂草边,像抚摸花朵一样抚摸草叶。这一天他照常坐在窗边看书,不是别的,而是莎氏十四行诗集的古英文原著,他的腿上搭着厚厚的绒毯,身上披着羊绒的斗篷,手腕尤其受不得冷,一冷就疼,所以戴了护腕和手套。   日子本该这样平凡地过下去,但小屋的门还是被陌生人敲开了,不是往常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吃鱼的渔民,也不是路过想摘一朵花走的村镇姑娘,赵闻远白天会出去帮镇民们修房子修路,柏舟一个人待在家里,并没有贸然打开门迎客。   “柏舟。”   “我知道你在这里。”   柏舟坐在木椅上,愣愣地发了很久的呆。他听不出门外的声音属于谁,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记不起他的名字。   “如果你不在,那我们明天再来拜访。”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柏舟皱着眉看向门外风尘仆仆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回忆起,这个人好像叫温年。   而温年也差点认不出柏舟了。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已经不见了,温年紧紧盯着柏舟浅茶色的眼眸,想从其中找到曾经熟悉的脆弱与近乎怯懦的良善,可是他失败了。   那里面一片荒芜,一片死寂,却是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强大,像一片空旷的沙滩,海洋漫过,烈日曝晒,狂风蚀去,最终还是那片空旷的沙滩。   “……”   相对无言,两人俱是沉默,温年是因为愧疚,当年发生那些事,他居然毫不知情,还是他哥哥告诉他,楚子郁和柏舟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而柏舟,只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可说。   温年对于他来说,已经太陌生了。他已经记不清和温年有什么交集,所以也没有想请温年进来坐坐。   “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像在很久以前,温年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挺好的?   事到如今,他还是只能这样说。   挺好的。 第45章 兄弟或父子   滨北是个十分荒凉的小镇, 这边田地盐碱化严重,交通不便,旅游业也没发展起来, 渔业靠天吃饭,镇上最多的是老人和小孩。   柏舟锁上门,和温年、张导去沙滩散步。他穿着粗麻编织的衣服,镇上集市买的, 很便宜,一套几十块钱,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外套贵些,因为换季时不注意保暖就容易生病, 病了很麻烦。   “这边风景还不错啊,下次电影可以在这边取景,柏舟你对这边比较熟悉, 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有特色,带我们去转转吧。”张导主动寻找话题。   “……”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不是导游,也不是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真想在这边取景,可以去问问当地的渔民。”   柏舟略微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路, 他喜欢捡贝壳,有时候看见特别的贝壳会蹲下去捡,不在乎温年和另外一个人还在身边。   “既然你这样说, 那我们也就开门见山了。”温年朝张导点头示意, 目光旋即转到柏舟身上, “张导的新电影,想请你出山。”   “我不拍电影了。”柏舟捧着贝壳,到潮水漫过的地方清洗,“请回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而已。”   “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很喜欢演戏。”   柏舟清洗贝壳的动作顿了顿,他试图回忆起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种话,脑海中破碎的往事逐渐拼凑出一个个不太完整的画面。   他曾经确实很喜欢、很喜欢演戏。   因为他可以短暂地偷走别人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是一滩烂泥,所以不管怎样,在戏里,他总能过得比现实中幸福。   但是他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所以不需要拍戏了。   “我……”   “再考虑一下吧,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加入,就像当年的林之河一样,除了你,这个角色没有谁能够驾驭。”   拍《南水之南》的那段时间,柏舟的精神几近崩溃,如果不是因为扮演林之河能够让他短暂地逃离现实,也许事情会更糟糕。   柏舟也似乎想起了自己演绎的最后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帮助他拿到了全国含金量最高的影视奖项,绝对不是因为这部电影票房极高,他如今还能回忆起林之河带着满身的血跳进南水里的画面,尸体顺流而下,飘到更南的地方去,一路花开荼靡,像是一场隆重的葬礼。   那部电影作为文艺片,居然破了影史的票房记录,相当震撼,无数影评人趋之若鹜,风评却格外统一,连其中相当毒舌的专业人士都对《南水之南》赞不绝口。   现在想起,柏舟很感激林之河,好像林之河是代替他死在了那一年,那条宁静的河流。   那一年,属于他,也属于林之河的颁奖典礼,他没有去,如果可以,他想给林之河补上。   “新电影开机是什么时候?”   柏舟口风转变太快,温年和张导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海风吹起柏舟的头发,柏舟眯了眯眼睛,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他长时间不笑时嘴唇微微往下撇,显得眼睛更冷了。   温年连忙伸出手:“四月份,就下个月,如果你不方便的话,还可以推迟一段时间。”   柏舟沉默两秒:“先看看剧本再说吧。”   “剧本在这里。”温年尴尬地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沓剧本,“还是蒋舒编剧的剧本,质量大可放心,你先看看,有什么地方要修改尽管提出来。”   “嗯。”   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在温年的记忆里,柏舟不是这样的人。   他善良易惊,谨慎机敏,温和懂礼,他在出道作《大宋秘史》中饰演千年狐妖,但其实本人的性格像只还没开化的小狐狸,可能是因为不怎么被温柔以待,每次和他搭话都会收到很热情的回应。   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在他身上都找不到蛛丝马迹了。他甚至不会看着人,总是随意一眼就移开了,好像更在乎的是身后的蓝天,和渺远的大海。   温家和楚子郁有合作,他知道,但他哥哥叮嘱过他不能和任何人说,还让他签了保密协议。温年不能昧着良心说楚子郁很珍惜柏舟,柏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楚子郁害的,可是他看着两个人兜兜转转,互相折磨,还是想感叹一句命运弄人。   这世上有的人是天生坏种,也有的人是被迫天生坏种,楚子郁活得太顺了,作恶也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惩罚,所以不懂什么叫做克制,什么叫做珍惜,不懂如何去真真正正地爱一个人。   和这样的一个人相爱,真的很可怜。   “谢谢。”   又走了一段距离,看见路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越野车,柏舟忽然转过头,对温年说。   他遗忘了很多东西,很多记忆也慢慢模糊掉了,但他依稀还能记起,他二十岁之后的全部事业,他的出道和每一次复出,都有温年在前路领航,温年总是帮他很多,即使他没有什么可回报的。   “不客气。”温年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怀念,海边风很大,吹起他鬓边的发,柏舟发现两年过去,温年的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沉淀了更多的暗光。   时光流逝,即是如此。   他们都变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也不必回到从前。   这样就很好。   “再见。”   “……再见。”   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作别。右手抬起时那条伤疤依旧明显,在风中晃了晃,在心里却不再激起涟漪。   ——   柏舟回到小屋时,赵闻远已经忙完镇上的事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只鸡,半只炖汤,半只烧来吃,鸡腿单独用来凉拌。   “回来了?”   赵闻远听见开门声,强装着一张笑脸和柏舟搭话。   他回程时看见了沙滩上并肩而行的三个人,他认识其中一个,温垣的弟弟温年,旁边的老头也很眼熟,依稀记得是某位大导演。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事,却没办法左右柏舟的意见。他希望柏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却又担心他复出以后容易再和楚子郁发生牵扯。   他们还没办离婚手续,名义上楚子郁依然是柏舟的丈夫。   他希望柏舟能获得幸福,给柏舟幸福的人可以不是他,但一定不能是楚子郁。   他只会给柏舟带来伤害。无尽的伤害。   “嗯,刚刚温年来了。你认识温年吗?应该认识吧,他是娱乐圈长红的顶级演员。”   面对着赵闻远,柏舟浑身的戒备心好像放下了,他随意地将剧本搁在小桌上,钻进厨房看锅里煮着什么。   “他来干什么?”   “说新戏的事。”看汤沸了,柏舟把灶上的火关小,随后转过身,郑重其事地告诉赵闻远,“哥,我要复出了。”   赵闻远拿着锅铲的手顿住了,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的脸上神色变幻,至少柏舟能够读出好几种情绪,但是最后,他只是默默叹了一声,放下锅铲,轻轻地揉了揉柏舟的头发。   “你想清楚就好。”   柏舟没有躲,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唇角浮起浅淡而温柔的微笑。赵闻远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在他与世界割裂时是赵闻远紧紧抓住他的手,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放开。   他有时候也会想,赵闻远在他的生命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无话不说,互相扶持,彼此尊重,彼此依赖,他不想把这种感情归结于狭隘自私的爱情,他觉得赵闻远更像是他的父亲。   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童年缺失的爱和遭受的创伤,在赵闻远的身上仿佛可以得到补偿。赵闻远比他大十岁,成熟稳重,谨慎理智,生活中总是他照顾他多一些,他赐予了他新生,给了他追寻幸福的机会。   所以赵闻远的意见,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但他如今已经不会再为了谁而改变自己,就算赵闻远不同意,他也会复出的。   只是,会非常抱歉。   “谢谢你,哥。”   赵闻远总是不会让他为难。   柏舟的眼眶有些红。自从那些事发生以后,他的情绪变得非常敏感,感动的时候容易掉眼泪,难过的时候容易掉眼泪,生气的时候更容易掉眼泪。   但他只有在赵闻远面前,才会任由自己发泄情绪。   赵闻远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拯救过他的性命,也拯救了他的人生。   “好了,好了。赶紧拿碗盛饭,不要哭,待会儿又把身体哭伤了。”赵闻远心疼不已,连忙拍拍他的背,哄着人去干其他事,转移注意力。   “对了,还有东西没有给你!”   柏舟擦擦眼泪,噔噔噔跑到卧室去,没一会儿又捧着一个盒子回来。   是个蛋糕盒,很精致,不是这个镇上能够买到的。   “打开看看。”   赵闻远愣愣地放下锅铲,无措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抽开盒子上的丝带。   盒帽一下子被弹开,柏舟眼眶红红地笑起来,“当当当当”地给赵闻远展示他自己做的蛋糕,还有周围一圈洗得干干净净的漂亮贝壳。   “生日快乐,哥。”   “……”   时至今日,他依然会有这样的念头——这样好的宝贝,楚子郁怎么舍得扔。 第47章 不完美救赎   一个月后, 一个名为#柏舟复出#的词条热度迅速飙升,短短十分钟内冲上热搜第一。   词条内有个大V曝出了几张照片,照片画质非常模糊, 照片里的人和以前和很不一样,但数以亿计的真爱粉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失踪了两年的柏舟。   他那标志性的乌黑长发不见了,头发剪到了齐下巴的位置,状态似乎终于调整了过来。在出演林之河的那一段时间, 她们都担心柏舟生重病了,大粉去剧组探班的时候柏舟似乎好好的, 会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她们,但她们都能看出那是强弩之末。   九宫格,最中间的那一张柏舟发现了狗仔, 但他的神情非常平静,甚至跟之前没有丝毫变化,一边和身边的温年说话, 一边看向镜头,略微垂着眸乜斜着目光, 周身气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高傲和淡漠。   “@松柏之后凋:卧槽!我不相信这是我宝!”   “@岁暮:天!!发生什么事了?柏舟和温年!!”   “@譬如昨日死:温年出马了,柏舟复出指日可待。”   “@一般路过美女:柏舟复出?柏舟有退过圈吗?只能说你皇下凡拯救观众眼睛了,最近拍的都是些什么垃圾电影?没有柏舟影坛也能转?呵呵,硬撑罢了!”   “@重生之我要强娶林之河:狐狸宝宝……气质变了……遭遇了什么?/哭/”   “@seamew:感觉比之前更A了这是可以说的吗?好帅, 好酷,美神降临!”   “@不娶到狐狸宝宝不瞑目:欢迎回家。”   ……   柏舟在猫咪娱乐签了十年,现在才过一半。要复出,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坎。   他不想去那家公司, 就只能全权委托温年帮他办理违约手续。他以为事情不会那样顺利, 没想到只是半天,温年就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只需要他签一个字,以后他和猫咪娱乐没有任何关系。   最初的合同上写好的违约金额,猫咪娱乐并没有要求他赔偿,柏舟也已经不记得具体金额,索性就这样签了。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快意,就好像凑合解决一顿饭那样简单。他已经回忆不起五年前签下签约合同时的心情了,也许高兴,也许期待,也许不安,都无所谓。   都已经过去了。   “剧本我都看过了,写得不错,随时可以通知我开机。”柏舟左手端着咖啡杯,随意瞥了一眼窗外的草丛。虽然有窗帘,但他并不在意。   温年点头:“一周后就开机。你之前没有和陈导合作过,可能对他不太了解,他人非常好,但对剧组的管理很严格,组内甚至会设置信号屏蔽器,演员在拍戏期间统一住酒店,不得私自和组外人员联系。”   “这次我不参演,我是投资方,但主演组内有个重量级的老戏骨,叫徐恩奉,国家一级演员,请得非常不容易,虽然你演戏很有天赋,但和他搭戏,要小心被压,本来他就是特别强势的演员,你还两年没接触过演艺事业,总之做好心理准备。”   温年细细地叮嘱着一些事项,柏舟则安静地听。   赵闻远坐在旁边,记录着一些紧要的事。他现在是柏舟的助理,负责柏舟一切的商务活动和演艺事宜。   但是如果真要跟组,恐怕还得另聘助理。他每个月必须按时给楚子郁汇报工作,要是晚了一天,不知道那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来,柏舟现在好好的,千万不要来打扰他的生活。   “这个剧本的核心就是因靶向药物研发失败而导致的精神病恶化悲剧,柏舟,你是主角,进组前一定会有专门的形体和演技指导,不需要担心,但你的心理状态要提前去适应主角所处的环境。”   “说实话,岑暄这个人物不好演。因为你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我带了几本书给你,你可以……”   “不用了。”柏舟放下咖啡杯,淡淡开口,“我很清楚精神病人的状态。”   温年怔了怔,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谢谢你的咖啡,也谢谢你为我跑这一趟,电影我会尽力演的,尽量不让你亏本。”柏舟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墨镜,开玩笑似的说,表情却很正经,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赵闻远跟着他出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温年在紧紧地盯着他。赵闻远长年在楚子郁手底下办事,惯会看人眼色,他读懂了温年目光中的不赞成和警告,他也知道自己和柏舟走得太近了,迟早有一天会被楚子郁发现,但他还是选择坚定地站在柏舟身边。   他也很感谢温年,让柏舟能够重新开启他的事业,在那个小镇上没有适合柏舟的工作,每天把柏舟放在家里,他也很担心他的精神再度出问题。   只要柏舟不再爱上楚子郁,最惨也就是一死了。其实有时候死反而比活着轻松,两年前那么艰难的坎都挺过来了,柏舟比他们想象的都更加坚韧勇敢。   ——   咖啡厅包间里一共有四个人,当然也就拍下了四个人的脸。温年,柏舟,温年的助理,还有赵闻远。   这是楚子郁第一次看见两人的合照,他恐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两人之间一定存在特别的联系,他机关算尽,聪明一世,这时候却好像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埋了一个多大的雷,差点炸得他猝不及防。   他两年前为什么那么愤怒,就是因为他知道柏舟这种悲惨的不幸者一定会落入吊桥效应的圈套,他知道柏舟一定会爱上救赎他的人,哪怕那救赎再不完美,在他心里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简直疯了,居然让赵闻远捡了便宜!让赵闻远钻了空子!   这个叛徒!这个恶心的小偷!拿着他的钱却偷走他最心爱的宝贝?!   楚子郁怒不可遏,摔了手机踹了实验室的门扬长而去,然而出了温氏医疗大楼,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不能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柏舟面前。   否则柏舟一定会很害怕,一定会远离他,亲近赵闻远。   “呵呵……呵呵……赵闻远,我迟早杀了你,把你的肉剁成泥喂狗吃……”楚子郁把指甲咬出血,药物治疗的后遗症太严重,常常神情恍惚,“上床了吗……上床了吧……杀了你们……宝宝……我真不想杀了你……好吧、好吧……就当我不知道,就原谅你这一次、这一次……你也要原谅我……”   “楚总!”   温垣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因为太着急,甚至连无菌服都没脱下。楚子郁在温氏医疗大楼门口病情发作,对于温氏医疗和楚氏金融来说都是极大的震荡,他必须第一时间把楚子郁带回去,并封锁所有的传播源。   “杀了你们……”   “楚总!你看这是谁?”温垣没办法,只能掏出杀手锏。   他贴身带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为了让楚子郁镇静下来。   楚子郁这个人非常奇怪,连镇静剂都已经耐受了,唯独看见这张照片会出奇地安分,痴痴地望着照片上的人发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这时候你带他去哪里,他都不会反抗,还会以为是照片里的人带着他,很乐意配合。   温垣也不是完全不看新闻资讯的人,有时候娱乐新闻推送,看到柏舟两个字,他也会留意一眼。   的确是一具漂亮到极致的皮囊,有一种教人心驰神荡的魔力,但要诱发楚子郁这么严重的精神病,他还是感到难以理解。   听纪宁说,楚子郁还是为了他才亲自来参与临床试验的,就更难理解了。   可现实就是这样,温垣也不打算理解人们的情情爱爱,他只想搞自己的研究,只要楚子郁继续给他提供资金支持和实验源,迟早有一天,他能研发出最有效、副作用最小的靶向药。   “宝宝……”   “嗯,他在实验室等你。”   “宝宝……为什么背叛我?!”楚子郁今天跟吃错药似的,不像平常那么好骗了,温垣还没想出应对方式,楚子郁突然把他手里的照片抢过去,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全抛在空中还不解恨,还要跟上去踩在脚底。   温垣很头疼。   温垣想罢工。   平时像心肝宝贝一样珍爱的东西,一下子撕碎了随意抛洒。两年了,他的药没有研发出任何成效,反而让这个人的病情愈发严重了。   这不是温垣想看到的,但世上的事往往事与愿违。   他正想让保安强制将楚子郁带进实验室,刚拿出手机,就看见楚子郁又崩溃地跪倒在地上,神经质地碎碎念着,旁若无人地将地上的碎纸片一点一点地捡到手心里。   他好像想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但有些碎片已经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就算能把所有的碎片都捡回来,一点一点地拼凑好,照片上的人也永远回不到最初笑靥如花的模样了。 第48章 愿往事如烟   从偏远的海滨小镇到灯红酒绿的娱乐圈, 换别人可能很难适应,但柏舟很快就投入了两点一线的剧组生活,因为剧情需要, 他必须迅速减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又掉了下去,有时候他看着镜子,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是这幅模样。   但现在只是演戏。   岑暄,《白炼狱》的男主角, 从小就患有精神疾病,和一般的精神病人不同,他的病情非常隐晦, 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暴露出来。   别的精神病人可能有自残、躁郁、极端反社会情结等症状,但他没有,在普世的价值观里, 他反而是一个好人。   他喜欢帮助别人渡过难关,看着别人从泥淖走上花坛, 并从中获得特殊的精神快感。   这样单纯的精神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碍,甚至可以说是个双赢的结果,但当这种精神快感和荷尔蒙结合在一起,这种人会暴露出极度偏激的控制欲和隐性的躁郁倾向,暴力、嗜虐、精神控制和人身自由侵犯, 诸如此类,严重者甚至会吃掉自己的爱人。   他们会认为两人合为一体,才是爱人最好的结局。   这种病的学名叫做——白骑士综合症。   柏舟上网查了一些资料, 一种熟悉的恶心感萦绕在他的心头。原来这世上的精神病分很多类, 有些分支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钻研这个剧本让他的精神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为了更好地了解岑暄,柏舟甚至到全国最大的精神病院当了几天志愿者,观察了一周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的日常起居,这些人都是重度病发过后的精神病人,但是平常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出现特殊诱因的时候,这些病人才会暴露出恐怖的一面。   作为收集表演素材的演员,柏舟很幸运地碰见了一次。白日里斯文温和、乐于助人的87号待观察对象,在深夜暴力破坏特制的防护栏,因为没有特效药,他们每天接受着常规的精神治疗,但那些治疗的效果对他们来说微乎其微,他们像濒死的野兽一样痛苦地流泪,想要破坏和想要治愈的情绪一样剧烈,如果可以,没有人想要成为这样的人,但这种病是天生的。   柏舟站在病房外,透过钢化玻璃冷眼看着发病的患者。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悲哀,当大脑无法控制行为,人和禽兽没有什么区别,爱也好,恨也好,又有什么区别。   一周很快结束,柏舟离开圣约翰精神病院总部时,87号给他写了一封特别的信。   【总有人冒充学者,冒充专家,冒充天底下最有智慧最善良的人来观察我们,像观察马戏团里最敏捷的猴子一样。   你也没有什么不同。   七天,对于你来说可能很短暂,但我要告诉你,你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志愿者。我和朋友们都很喜欢你,尽管你卑鄙,冷漠,只是想利用我们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我还记得你站在我们的病房外,泪水曾打湿你的面容。   我们很可怜,对吧。但是我们不需要可怜,我们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人,即便他们全都被我们深深地伤害,出生是我们的原罪,所以我们纷纷选择不孕育后代。我们的余生都将在这片狭小的天地度过,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所以不必难过,痛苦和孤独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救赎,它使我们清醒,帮我们延缓遗忘,让我们不再以爱之名加诸伤害。   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们所有人,此生永不遇见我们】   柏舟没有给他回信。   他回到A市,回到剧组,迅速地开启了地狱般的演艺训练,他的心情似乎没什么波澜,只有赵闻远看出他比平时还要沉默寡言,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说,到形体室细摹“岑暄”的细节肢体动作,还有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微表情和精神病人特有的神经质。   他学得很快,一点就通,演起戏来比真正的精神病人还像精神病人,演技指导老师怕他入戏太深,一天之内不敢教太多,但柏舟很快就又能出戏,拿着剧本,后面的不用演技指导,自己反倒有更深的见解。   岑暄一辈子都在等待特效药的问世,可他的爱人直到死都没有等来,他在无形之中把他的爱人折磨疯了,最后跳河而去,他一个人,待在空荡冰冷的实验室,终于也活不下去了。   临死前,他走在大街上,久违地晒着太阳,另一只手像是牵了谁,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实验室的医生追出来,怕他病情失控,想把他带回去。   但岑暄这次没有跟着医生回去。   他走到爱人消逝的那条宁静的河流,许下最后一个愿望。   如果有来生,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做一个健康正常的人,再遇见爱人的来生。   ——   在陈旧的行李箱里,柏舟收拾旧衣服的时候,突然掉出了一根灰扑扑的细绳子,不长,大概绕手腕一圈。   柏舟用手指捻起来,回忆了好久,却没有想到这条腕绳的来历。不过那时候走得急,除了必需的衣物,只要带上的东西,想必对他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即使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他把绳子清洗干净,才发现它原来是红色的,因为岁月湮远,颜色黯淡了许多。   鬼使神差地,他把这条腕绳重新戴在手上,好像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一样,腕绳戴在手上,不松不紧,刚好绕腕一圈,衬得肤色白净细腻。   “阿舟,回来了?”   赵闻远打开门,看见客厅里灯亮着,换鞋走到柏舟的卧室门口,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瞥见了柏舟手腕上的红绳,瞳孔骤地一缩,砰地一声扶紧了门框。   “哥?”   柏舟站起来,朝赵闻远走过去。   “怎么了?”   赵闻远怔怔地看着他的右腕,往日柏舟行尸走肉的模样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还记得柏舟蹲在地上埋头失声痛哭的时候,他的右腕上除了那条碍眼的疤,还有一条鲜红的绳。   “把这个取下来!”赵闻远指着那条刺眼的红绳。   柏舟不明白:“哥,你怎么了?”   “取下来!”   赵闻远从来没有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柏舟不想和他发生争吵,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把手腕上的绳子给取了下来。还没想好放在哪里,赵闻远就一把抢过,冲到窗户边猛地一下抛出窗外。   都抛出去了才后悔,应该往马桶里扔,扔了冲走,再也找不回来。   未经允许扔了别人的东西,赵闻远心里却并不愧疚。他是为柏舟好,这种东西留在身边就是晦气。   “出来吃饭吧。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我特地去买了甜皮鸭和炸酥饼,都是你爱吃的。”   “……嗯。”   其实柏舟不爱吃这些,只是一开始赵闻远就买这些,柏舟说了句好吃而已。   他现在必须严格控制饮食,所以饭基本上是赵闻远吃的,等赵闻远吃完,他主动收好碗筷,放进洗碗池里清洗。   “我们买个洗碗机吧。”赵闻远擦好桌子,把帕子递给柏舟。   “没关系,就几个碗,用不着买洗碗机。”   “用我的钱。”赵闻远说。   “真的用不着。”   柏舟很快把碗洗完,晾在置物架上。他擦了擦手,回过头对赵闻远说:“不要浪费钱。”   “……我是心疼你。”   “我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残疾人,洗几个碗又怎么了?哥,快出去看电视吧,我切点水果过来。”   “……”   赵闻远叹息一声,默默地走出厨房,打开电视看晚间新闻。   “据了解,温氏医疗特种研究所联合A市药科大学临床医学部,正致力于研发新型精神病类靶向药物。温垣博士向记者透露,药物临床试验正在稳步推进中。该类药物的研发向一个新的领域进军……”   赵闻远迅速地调了频道,换到娱乐节目。   电视里表演着无厘头的喜剧综艺,柏舟端着水果拼盘出来,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册剧本,在沙发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他有种预感,这个角色会是他塑造的巅峰形象。他总觉得自己和岑暄有种特殊的心灵感应,不用冥思苦想,表演的灵感乍现,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演出最传神的白骑士综合症病人,偏执、顽固、暴躁、悲情、神经质,还有一点未泯的良心。   岑暄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刻在血肉里无法遗忘的某个人,他不敢细想,也不用细想,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又会细细密密地渗透进他的骨血。   不过这种程度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冬季的小雨,虽然砭骨,快步走一段就能驱散寒意,至于潮热淋漓的暴雨,在他生命里降落过,如今已经被埋葬进龟裂干涸的大地,雨水混着尘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泥泞,但岁月缝缝补补,风砌霜磨,现在再踏上去,已经非常平稳且坚实,足以容纳世间所有的雨雪和前尘所有的往事。 第49章 唯深爱而已   两个月后, A市又迎来了酷暑雨季。   一场暴雨中断了今天的拍摄进度,柏舟难得放了天假,但他的假期很简单, 坐在酒店的沙发上把后面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剧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如何在深爱的情绪中渗透身不由己的毁灭欲。   纵然深爱,深爱而已。   岑暄没能抓住自己的爱人, 在与命运、与病情的斗争中,他一败涂地, 最后只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要演出岑暄很简单,但演好岑暄很难。   柏舟没有掉以轻心。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   柏舟头也不抬。   “您好,2037号客人, 前台有人自称是您的粉丝,在我们酒店订购了一份蛋糕和一束鲜花,请问现在给您送进来吗?”   柏舟放下剧本, 走过去开门。酒店的工作人员和他们剧组已经很熟了,但2037号基本不会呼叫前台, 平时也不让进去打扫,除了酒店高层,没人知道里面住的就是红透半边天的柏舟。   目前网络上只有两张路透,是他穿着病号服孤零零站在街头,无所适从地望向天空。夏日毒辣的日光映照在他青紫凹陷的眉眼间, 穿过空洞的眼眸,干涸的灵魂找不到皈依之所。   又是一部文艺片。   按理说观众该对柏舟出演此类影片感到审美疲劳,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柏舟总是待在舒适圈,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柏舟为了出演《白炼狱》付出了多少。他现在的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完全是个病人了, 并不只是靠妆造,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气息奄奄的衰败感。   这种程度的身体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有没有后遗症现在都不好说。   “柏……柏舟!!!我!我也是你的粉丝!!!”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惊喜得原地蹦了蹦,好在还记得端稳蛋糕碟子。   “啊啊啊!早知道给您多拿一份了!这个玫瑰千层很好吃!而且用的都是代糖!对了,这是那个粉丝送给您的花!我问他ID,他也没告诉我,可能就是想匿名送吧。”   柏舟颔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花束。   是一捧灿烂的马蹄莲。   柏舟不由得愣了愣神。   “是男人送的吗?”   “不,是一位女士。”   柏舟听完,心情不免有些古怪。在他记忆里,他应该很少从粉丝手里收到马蹄莲,但是匿名送来,他也没办法给别人退回去。   “谢谢,我拿进去就好。”   柏舟一手捧花,一手端着蛋糕碟,朝工作人员轻轻点头示意,转身用手肘带上门。   他从冰箱里找出一瓶矿泉水喝完,把矿泉水瓶子剪开,加水做成一个简易的花瓶,再把花束里的马蹄莲一朵一朵地插进矿泉水瓶里。   蛋糕很好吃,玫瑰味很浓,夹心是海盐味的,但他只吃了一点,剩下的都放在冰箱里,打算分成几天慢慢吃。   陶竹以前会和他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吃,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经纪人了,和猫咪娱乐解约后,赵闻远暂时代理助理一职,但因为他不能一直跟组,所以还另聘了一个专业的助理,就住在隔壁2038。   平常没有什么大事,他一般不会和助理联系。只有拍戏受伤了,或者实在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他才会打电话让助理来一趟。他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他不信任,也不喜欢别人触及他的私人领域。   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待在酒店的房间就很好。   外面下着雨,屋内窗户窗帘紧闭,暖调的灯光洒落在纸页上,满是伤痕的手划过一行行文字,旁边是复杂且精细的标注。   雨声潺潺,柏舟不知不觉地竟睡了过去,醒来时,他侧躺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室内不知什么时候把空调打开了,披着风衣入睡,温度正好。   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赵闻远有,柏舟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赵闻远来过,并没太在意,只是起身时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香气,仔细去嗅,却又消失不见了。   他把窗户打开一个狭小的缝隙,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云销雨霁的气味。   很好闻。   可是心口却格外沉闷。   柏舟不愿多想,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一边,收好剧本,打算去剧组看看。   去时正好碰见温年,温年看到他很惊讶似的,欲言又止,柏舟没兴趣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主动问。   到了剧组,陈导首先和他说明了明天的戏至关重要,是电影最大的情绪爆发点之一,表达却非常含蓄,所以演员的演技功底必须到位才行。   今天雨大,拍摄器械收得很急,吊臂之类的塞在收纳箱里也不知道磕没磕着,陈导派专员检查过了,但一直没有回复,大群里一问,才知道负责检修的专员发烧请假回家了,技术组连夜进行检查维护,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吊臂没有伤在机械活动结构,而是底座坏了,时间太晚,技术组没来得及实地监测,第二天又匆忙布置实景摄影棚,这场戏至关重要,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   当“岑暄”出现在绿荫冉冉的街道上,辉煌的阳光似乎变得苍白而绝望,他仰头看着刺眼的天空,看着不公的命运,苦难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淤癍满身,累累伤痕,乌桕树上蝉鸣不已,风吹过,带走尘世的喧嚣。   特写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柏舟脸上的每个微表情,每一块肌肉的痉挛和颤抖,紧蹙的眉心刻下深深的沟壑,长睫在乌青的眼窝落下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对极力想要挽救他的医生说:“我尽力了。”   “你也是。”   “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他在原台词的基础上加了后两句,张导沉浸在悲苦的氛围中,甚至忘了喊cut。   剧组的工作人员纷纷被柏舟带入了戏,神情怔然,有的偷偷抹起眼泪,更有甚者直接哭出声来。他们一路陪着“岑暄”走来,陪他经历“岑暄”的顽劣,“岑暄”的贪婪,“岑暄”的罪恶,“岑暄”的追悔莫及却走投无路……每个人身上都有“岑暄”的影子,在深爱的人面前,每个人都曾做过错事。   但岑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留给他的只有那条埋葬过他爱人的河流。   柏舟应付完导演,到休息区休息片刻,很快又投入新一条的试演。   吊臂缓缓移动,柏舟和老戏骨同台竞技,气势上丝毫不弱,情绪刚好,湿润的睫尾凝出一颗晶莹的泪珠,和所有濒死的生物一样,代表着对世间最后一丝留恋的凝结和消散。   他正要说出台词,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鬼使神差地向后看去,那颗泪珠被抛洒在半空中,悄然划过一道美丽却黯然的弧线。   “砰!”   柏舟被重重地砸到地上,能感觉到后脑一片潮湿,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平静地闭着眼,就像是陷入了一场安稳的长眠。   周遭一片兵荒马乱,嗡嗡嚷嚷的,很吵,但渐渐地,他再也听不见这些吵闹了。   他以为他会失明,吊臂砸掉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直接看不见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他的眼睛不好,很脆弱,复出后又常常是一个人独居生活,要是失明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好是失聪。   接到诊断书的那一刻,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其实也无所谓,听不见也就听不见了,趁现在言语能力还没有出现明显的障碍,把这部戏收个尾,差不过也该结束这段磕磕跘跘的演艺事业了。   他们总说他很有天赋,现在看来,他还是没有那个福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柏舟如今很能接受这世上的一切意外,就算这场事故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带着任何遗憾离开。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一份触手可及的幸福,苦难和灾祸更是他的老朋友,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老了以后听不见该多么孤单,他不觉得自己能活到老的那一天,而且就算听得见,他也一样孤单。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他想给赵闻远发消息说明他失聪的情况,但他缓缓环视一圈,没有找到手机。   病房被人从外面直接打开,柏舟正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发呆。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他甚至觉得有一丝庆幸。   过了很久,他在注意到病床边站了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是一身病号服,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紫交加的淤癍和瘦削的身形,让人认不出这是当年矜贵高傲的楚大少爷,当年玩弄他之后又无情抛弃的纨绔子弟。   他怎么了呢。   落魄了?沾染毒品了?还是生病了?   其实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柏舟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凝望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好像虚空之中藏着某种终极的秘密。身边是曾经弃他如敝履的男人,门外是心急如焚的温年和导演组,他不想看他们的神情,也读不懂他们的唇语,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眸,看着手腕上那条失而复得的红绳。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条红绳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他的前夫以前给他扎头发用的,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第50章 爱恨与遗忘   由于脑部遭到重创, 脑损伤严重,除了耳聋,病人还伴有逆行性遗忘、头痛、头晕、失眠等症状, 幸运的是,在那么凶险的撞击下,柏舟没有直接成为植物人。   柏舟没有公司,只有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赔偿协议是温年代表他去谈的,现在还没有商讨出具体的方案。   柏舟重伤的消息被第一时间封锁了, 但医院仍有许多目击者,柏舟早已是红透大江南北的影帝,哪怕失联两年, 也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伤患,不少人在广场讨论,大粉哪里还坐得住, 离得近的直接就飞奔到市中心医院来了。   但这些和病房里的人都没有关系。   思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负担,单单是躺在病床上,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他就已经觉得头痛欲裂,他动不了,肢体不听使唤, 头上缠满了纱布,他的头发全部剃掉了,后脑缝合了好几处, 复杂的线缠在上面, 监测着脑电波的动势。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所有人都被拦在外面,只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床边,好像天都塌下来了一样,他听不见他的哭声,却能看见那张被泪水淹没的脸,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是他听不见。   他用了很久时间去回忆这个人的名字。   ——楚子郁。   “嗬……嗯。”   柏舟张开嘴巴,呆呆地发出一点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轻微地颤动,可是他听不见。   这种感觉……很怪异。   他看着被这点动静吓到的楚子郁,心中百感交集。他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想阻止他叫医生,他想拒绝楚子郁的探视,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办不到。   他只能阖上双眼,不去看他满脸泪痕和颤抖的唇。   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注射营养剂,吃一点点流食。   楚子郁整天以泪洗面,好像他马上就要归西似的,如果他能听见他的哭声,一定会觉得很吵,但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闭上眼睛,就能假装楚子郁不在这里。   楚子郁说的所有话他都听不见,但唯独有一句,他发着呆,莫名其妙地就读懂了那一句唇语。   他问他,是不是还怨恨他。   后面似乎是道歉,是忏悔,是难以自控的情绪宣泄……柏舟并不关心。   如果在两年前,他从楚氏金融总部离开,在巨大的显示屏上看见纪宁的应援牌时,他会说,是的。   他恨他对婚姻的不忠,对爱情的背叛,对诺言的轻视。   他恨他把他当一个玩物,当一条野狗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恨他从来没有真心地爱过他。   但是现在,深爱也好,痛恨也罢,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分量。他已经记不清爱与恨的所有细枝末节,楚子郁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就是立在往事尘烟里的一块墓碑。   所以如果他现在能回答,他会说,抱歉,他已经不记得了。   碑林遍野,但他不再回头细看上面的铭文,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还得赶自己的路,纵然所有的星辰早已晦暗不明,狐仙山鬼的谰语湮远不清,风暴中一切都毁灭了,然而,还有野草。   野草会用根茎丈量脚下的土地,无论命运如何欺辱嘲弄,无论暴雨烈火如何侵蚀折磨,伤痕累累的土地里,会冒出一条嫩芽。   一个月后,柏舟转院了。   在楚子郁的安排下,他住进了温氏医疗特殊观察对象陪护中心,这里有最好的疗养条件和医疗设施,随时监测他的身体情况,井然有序的医疗结构,像一张精密的大网,把每个病人吞噬其中。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因演戏需要刻意饿出来的病态瘦弱也好转了不少,脸上稍微有了一丝血色。   温垣博士的实验室就在这间陪护室的旁边,楚子郁每次配合做完实验,却要隔半个小时才能来到这里,这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宋制的对襟和宽松的廓形西裤,戴着那块玉佛牌,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楚子郁刮掉下巴的胡子,遮好身上的癍痕和针孔,坐在病床边,握着柏舟的手疲惫而沉默地掉眼泪。   他甚至没来得及分心去解决剧组的事,依他的脾气,不把那群人送进监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宝宝……”   他握着柏舟伤痕累累的手,眷恋而疼惜地吻了吻他粗糙的指节。柏舟像个死人一样,目光没有聚焦,手指没有温度,一动也不动。   “什么时候才能好?”   “宝宝……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求求你……和我说句话。”   楚子郁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一些手语,生疏而急切地比划着,可惜柏舟这辈子头一遭听不见,之前也没接触过类似的影片,根本看不懂手语,还不如和他说话,没准还能看懂一些简单的语句。   柏舟躺累了,想起来走走,但他现在一个人起身散步还很困难。   于是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指向疗养室的门,浅茶色的目光落在他的前夫身上。   说是前夫,其实不太准确。   他们还没有离婚。   只是柏舟忘了,而楚子郁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情,除非柏舟想和他恩断义绝,他才会拿出这张底牌。   “想出去走走吗?”   这句的手语楚子郁没有学过,于是只能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问柏舟。   柏舟缓慢地反应了一下,闭了闭眼睛,示意他“是的”。   这还是重逢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之后,楚子郁第一次从他这里得到回应。   楚子郁的眼泪倏然溢满了眼眶,他跑到窗户边,背对柏舟,扶着窗棂一边颤抖一边流泪,过了一会儿,他才整理好情绪,走到病床边,掀开柏舟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下来。   柏舟很高,却很轻,比他接受了两年药物试验的身体都轻,圆圆的脑袋冒出了一点青色的发茬,楚子郁悄悄用侧脸蹭了蹭,舍不得将柏舟放在轮椅上。   柏舟从窗玻璃上看见两人的镜像,心里一片平静,如死水一般,并不泛起任何波澜。   他只是想呼吸新鲜空气。   “你从外面看,温氏医疗的大楼就是一幢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双子塔结构,但真正走到里面来,你会发现这里囊括五湖四海,四处建有标准的生态圈,对于疗养来说再好不过了……”   楚子郁推着柏舟出去,想给他介绍一下这幢建筑的特别之处,说完才反应过来,柏舟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给他戴上帽子,柏舟留在家里衣柜的旧物,一顶荷叶边的遮阳帽,以前长发的时候经常会扎两个漂亮丸子在帽沿,现在却只露出清瘦苍白的下巴。   楚子郁又想起两年前。   那时候的柏舟不会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无厘头的玩笑都会认认真真地回应,那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眸总是满满当当地盛着他一个人,眼底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今穿着病号服的人身形消瘦,浅茶色的狐狸眼黯淡地垂着,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依旧漂亮,只是呆呆的,似乎再也不会笑了。   他是想放过他的,是想给他幸福的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还是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柏舟从来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最初相遇时是这样,久别重逢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时也是这样,他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靶向药物的研究,两年时间,还是太短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可是柏舟不能再苦下去了。   柏舟需要人照顾。   现在的药副作用很大,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先吃着,把病情控制好,其它的都不重要。   和柏舟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宝宝,你看,那片绿茵茵的草地,是不是长得很好?”   “这是温莎博士研究出的城市绿化新品种,温带海洋性气候的草坪护养起来所需的成本太高了,但和本土的野草基因重组之后,我们获得了生生不息的绿化资源。”   “你摸,它们很柔软,不易被虫蚀,扎根很深,草茎坚韧,而且不抢其它植株的营养,只在单一的种群中存活。”   “是不是很好?这个点子还是我和温莎博士提的呢。”   他知道柏舟听不见,却还是红着眼眶说。   柏舟跟着他的手,缓缓俯身,触摸培养室中生机盎然的草株,通过一旁的标识牌,他知道这是带有野草基因的新品种。   他觉得很神奇。   这些草长得很漂亮,虽然低矮渺小,却很繁盛,盈盈向上的,奔涌着特别的力量。   “带一点回家吧,好不好?”楚子郁半跪在轮椅边,牵起他的手,温柔地贴在脸上,“回我们的家。”   “回家”的手语很特别。   楚子郁伸出拇指和小指,在半空中由外向内平移比划,覆在柏舟手背上的那只手伸出去,两手指尖一起搭成金字塔形。   柏舟疑惑地看着他。   直到楚子郁又重复那个手语,嘴唇开合的幅度变大了些,慢了些,他才读懂他的意思。   “我和你……已经没有家了。”   柏舟的声音依旧好听,却要比以往低沉,比以往平静。    情债难偿 第51章 血债血偿   楚子郁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让柏舟回忆起几年前他对他施加暴力的时候,好像脸色也是这样臭,只不过几年过去, 楚子郁大他八岁,今年已经三十三了,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蹙眉时眉心有着明显的痕迹。   在媒体面前, 作为A市顶级富豪投资商,楚氏金融的继承人之一, 他总是一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晨间早报的头版头条总是刊登着他的大名, 他的成功万人景仰,毋庸置疑。   但现在他看着柏舟,想起两人之间的隔阂, 用尽所有的商业头脑和博弈算计,都想不到一个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说什么傻话。   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骨灰装进一个盒子里,埋进同一个坟冢,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   柏舟想把手收回去,楚子郁却并不放开,他站起来, 撑在轮椅的扶手,欺身靠近柏舟。   他已经太久没有亲近过柏舟了,滨北太远, 他这边杂务缠身, 他只能偶尔站在他的窗外, 和月光一同凝望他可怜的爱人,柏舟回A市三个多月,他也只能趁他睡着了才敢去看看他。   “宝宝……”   楚子郁很想亲吻柏舟的额头,柏舟的眉心,柏舟的眼睛,柏舟的脸颊,柏舟的鼻子和嘴巴,他轻轻触碰柏舟微凉的下颌,熟悉的触感几乎让他潸然泪下。   “别这样……很恶心。”   柏舟没有躲开,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闪避,明明是抬眸的动作,目光中却透露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知道自己说了伤人的话,他并不对此感到抱歉,也不是想要泄愤,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什么情绪也没有。   好像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动作很恶心。   “……”   楚子郁想咬上去,咬烂这张刻薄的嘴唇,拳头一紧,差点真的这么做了,嘴唇差一点碰到的时候,他忽然脸色一白,僵硬地直起身,连连后退几步,砰地一声撞到培养室的柱子上。   柏舟平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好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似的,问了,也不关心答案,目光飘向别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逡巡着。   楚子郁看不透他的表情。   没有人能看透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贴近那一瞬间本能的反应。他觉得很讽刺,记忆里模糊得连脸都残缺的人,身体居然还认得。   他回忆起以前无数次仰头接吻的感觉,楚子郁喜欢上位,总是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温吞地噬咬他的唇珠……   真恶心。   柏舟转动轮椅,从楚子郁身旁经过。   楚子郁没有拦他。   等轮椅快要转到门口时,楚子郁才掏出口袋里的药盒,胡乱倒出几片一口吞了,从口腔苦到喉咙深处,他顾不上拧好瓶盖,把药往兜里一塞就转身去找柏舟的身影。   柏舟遇到了难题。   这里的所有房间都有门槛。   “正好,你也该走动走动了,我看你今天精神还挺好的,我扶着你……慢慢适应回来。”   他又在那一个人念叨,柏舟看他嘴唇动个不停,一句话也没读懂,就见楚子郁要倾身过来,他皱起眉,推开了楚子郁的肩膀。   他撑起身,双臂用力地抵着扶手,知道右手使不上劲,于是向左边稍微倾斜了些,轮椅没有锁,车轮滑动,柏舟重心不稳,眼见就要往地上摔了,楚子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拦腰将他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   “……别逞强。”   柏舟听不见。   也不想看他说话。   就当是个免费的护工加保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照顾。   柏舟借力走了几步,其实运动中枢并没有出任何问题,只是在病床上躺久了,有些不适应而已,楚子郁陪他走了一段,他现在不用依靠着谁也能一个人慢慢地走。   他自己能走之后,楚子郁想再牵他的手就难了。柏舟冷淡起来是真冷淡,用完就扔,一个正眼都不曾落在他身上。   在外面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值得感兴趣的,柏舟却也不想回到那个压抑的疗养室,于是他又返回最初的那个绿植培养室,站在玻璃培育窗外,对着绿茵茵的草株说话。   他已经丧失了听力,不能再丧失言语的能力,他的世界太安静了,长此以往,他会忘记怎么说话,怎么交流。   一个月过去,当他说很多话的时候,其实他的语序已经开始混乱了,重音和咬字也开始出现问题,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发现,楚子郁站在一旁,眼神晦暗不明。   他请了全国最好的耳科专家组给柏舟会诊,但得出的结果无一不是听天由命,脑部神经的构造很精微,这种后天突发性造成的失聪复听依赖于偶然性,也许几个月后突然就能听见了,也许一辈子都听不见,医生建议植入人工耳蜗,不要把希望放在那渺茫的可能性上。   但是柏舟拒绝了。   楚子郁依着他,让他清净一段时间也好。   柏舟说着说着,声音慢慢消失了,也许是自说自话太累了,他闭上嘴巴,转身离开这个培养室。   楚子郁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因为没拧瓶盖,药片撒出来几枚,楚子郁把药装回去,状若无事地出去寻找柏舟的身影。   柏舟走得很慢,长长的走廊才走到一半,因为头痛,不得不靠在墙壁上休息。   楚子郁急忙跑过去,一摸他额头,满手的冷汗。楚子郁吓坏了,再精明的生意人在爱人的病痛面前都会惊慌失措,他弯腰将柏舟背起来,尽量平稳地往疗养室的方向跑,明明背上的人很轻,喘息声却很重,像呼啦啦的破风箱。   “温垣!”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空气撕破了,楚子郁背着柏舟,温垣拿着文件夹,循声往这边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楚子郁这样心急如焚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背上的男人。   他的弟弟常常跟他提起的人。   他从楚子郁、从温年、从娱乐媒体口中听过太多关于柏舟的传闻,温柔忠诚的爱人,温和谦逊的后辈,天赋异禀的影帝……这些评价,温垣无法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可能因为职业的缘故,他更倾向于把他看作一个特殊的病人。是的,病人……也许他和楚子郁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从他的表情来看。   正常人不会有那样玩味轻蔑的笑容。   更何况他才刚刚出了意外,也许后半辈子都只能依靠人工耳蜗获取听觉信息。   “……愣着干什么?快看看他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走廊上禁止奔跑,禁止大呼小叫。   几乎所有科室的研究员都出来看。   “楚总……?”   “那个男人是谁?”   “温垣博士过去了,我们也去看看?”   “喂,别去凑楚总的热闹……”   “楚总身边的男人真的都很好看诶,之前小纪就已经很好看了,这位更是极品大美人,剃了头发居然更漂亮了……”   “你也不看看他是谁……这可是柏舟。”   柏舟被带进了温垣的常务办公室,喝了点葡萄糖,脸色慢慢缓过来了。温垣不是他的主治医生,只能暂时给他开一点止痛药,叮嘱楚子郁不要让他独处,以免发生意外,耽误最佳诊疗时间。   错身而过的时候,温垣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柏舟则淡淡地注视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柏舟的睫毛很长,特别长,垂眸看人的时候仿佛自带一层阴翳,暗沉沉的,教人看不清浅茶色眼眸里的情绪。   和他对视的时候,温垣心里产生了一阵不可思议的震颤。   楚子郁真的觉得这个人单纯可爱?   温年真的觉得这个人谦逊温和?   媒体真的觉得这个人清冷木讷?   全是假的。   全都是装出来的。   影帝?   倒是对得起这个名号。   “带他走吧。”   温垣率先移开了目光,走到窗边,他疲于和精神病人打交道,也不想再接手一个麻烦的人物,他只想推进他的研究。   “他好了吗?”楚子郁问。   他好了吗?   这个问题,温垣回答不了。   “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身体机能障碍,建议终止所有对身体有害的饮食计划和药物摄入,听取疗养师的一切安排,注意休息,实时监测身体的各项数据情况,关注突发疾病伴生的心理问题,慢慢调养,过犹不及。”   “还有呢?”   “没有了,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楚子郁扶起柏舟,触碰到柏舟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薄唇也紧抿着,眼神不太高兴。   但他并没有拒绝,因为他还需要他的力量。   柏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又回到了被所有人抛弃,只剩楚子郁还愿意对他施以援手的状态。   赵闻远去哪了,他不知道。   离开才好,不会被他拖累。照顾一个听不见的人是很辛苦的,尤其是他生活不能自理的这一个多月,楚子郁累得几乎丢了半条命,折腾楚子郁并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负罪感,命运在他身上落下的巨石,绝大部分重量都压到了楚子郁身上。   看着楚子郁那张虚伪到极点的脸,他总是产生这样的想法——不要旧情复燃,不要破镜重圆。   只要血债血偿。 第52章 何以为家   楚子郁给他找来了一些书, 不是他书房里那些枯燥抽象的商科类书籍,而是一套漫画,还有两本童话书, 读着解闷的。   柏舟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楚子郁从护士那儿拿来了一袋新的营养液,熟练地给他换上点滴,盖好被子, 翻开童话书的第一页,手指着书上的字, 逐字逐句地给柏舟比划手语。   很——   楚子郁伸出手,拇指指尖抵住食指指根,轻轻往下一沉。   久——   楚子郁将右手拇指抵在左手掌心, 食指向下转动后缓缓向右拉开。   他重复做了一遍这两个动作,又接着往下指。   以前——   五指微微弯曲,向肩后挥三下。   【很久很久以前, 山林里住着一只小狐狸。】   在做“狐狸”的手语时,楚子郁动作很慢, 修长的五指虚虚地在半空中模拟出狼吻的形状,指尖撮合环绕几圈。他忍不住看向柏舟,发现他在认真地观察自己,目光有好好地落在他身上,心脏颤动不已。   【小狐狸生来就没有家, 山林里的巨蟒用蛇尾把狐狸缠了回去,小狐狸挣脱不开,以为就要命丧于此, 但巨蟒用冰凉的蛇信舔了舔小狐狸柔软的脑袋, 告诉它, 这个蛇窟以后就是它的家】   【小狐狸傻乎乎的,知道不用被吃了很开心,于是学着巨蟒的动作舔了舔坚硬的鳞片,以此表达它的感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狐狸也渐渐长成一只毛色漂亮的成年狐狸,虽然比起巨蟒来说还是很小,但它能够捕到一些兔子,自己吃掉肉少的部分,剩下的都留给蟒蛇】   【狐狸很爱蟒蛇,每隔几天就会卖力地帮它舔一遍鳞片,舌头被划破了也不在意,被蟒蛇的尾巴打到了也不喊疼。它喜欢窝在巨蟒盘起的蛇身上呼呼大睡,直到有一天,蟒蛇朝他——】   楚子郁没戴眼镜,眯起眼睛看着后面几个字,忽然停下了比划手语的动作,状若无事地把书合上,用很缓慢的唇语加上手势告诉柏舟:“今天就先读到这。”   柏舟反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楚子郁刚刚把书放到后面的架子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柏舟问:“狐狸最后被蟒蛇吃掉了吗?”   楚子郁摆摆手。   “狐狸死了吗?”   楚子郁脸色又像是谁倒欠了他几千万似的,很用力地摇了摇头。   “蟒蛇也很爱狐狸,最后它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是童话故事的通用结局。”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语告诉柏舟,这里面很多词语都是刚刚他比划过的,柏舟看一遍就会了,也大概读懂了他的意思。   蟒蛇会吃掉狐狸的,从一开始蟒蛇就只是把狐狸当成食物,不需要多加照顾就能自动升值的盘中餐,只有狐狸蒙在鼓里,还把蟒蛇当作最珍贵的家人。   柏舟冷笑一声,觉得狐狸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看漫画吧,这是本手语题材的漫画,我的手语也是现学现卖的,不太标准,你看这个,可能学得更快一些。”   楚子郁心虚地比划一阵,给柏舟翻开新买的漫画书,柏舟拍开他的手,拿起漫画书随手扔在地上,抓住被子边缘一下子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蒙住脑袋,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和接触。   楚子郁担心他把留置针弄歪了,又匆匆跑到病床另一边看,柏舟根本不搭理他,也不让他掀开被子,楚子郁不知道他怎么了,急得焦头烂额,被子被死死攥着,叫他他也听不见。   他的一生中好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躺在他眼前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柏舟。   第一次是从地下室出来,柏舟奄奄一息的时候,第二次是他差点砍断柏舟右手手腕的时候,第三次是柏舟梦魇,一直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   第四次是一个月前,柏舟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候。   他的宝宝,好像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幸福光顾过。   医生和护士听见动静赶过来,只看见病床上蜷缩的一团,和病床边跪着的,怔怔地流着眼泪的温氏医疗总裁。   他收购了温氏医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这在业内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不顾后果地参与药物试验,人们钦佩他的雄厚财力,也钦佩他异于常人的欲望和勇气。   只有真正参与这项研究的人才知道,这位罕见的白骑士综合症患者,他们的老总,所牺牲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收割名和利,相反地,为了那个人,他可以牺牲所有的名和利,牺牲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往往患有伴生的人格障碍,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就目前为止的观察来看,只有这个人像丝线一样,牵动着楚子郁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也许是在被子里憋气太久,柏舟的手上终于松了些力道,楚子郁察觉到被子的松动,连忙整理好情绪,怕吓着柏舟,只掀开一点点缝隙。   新鲜的空气漫进去,楚子郁听见被子里一声艰难的喘息。   他的手有些发颤。   被子掀到一半,楚子郁先是去看他那只插着针管的手,果然青了一大片,还渗出了不少血,顺着手背蜿蜒向下,染红了洁白的被套。   楚子郁瞳孔骤缩,连忙让护士进来处理伤口。柏舟仍旧裹着被子,那只流着血的手伸在外面,因为缺氧,他的脸很红,额头、鼻尖、脸颊红了一片,眼眶有些湿润,护士无意间暼到一眼,整个人竟傻愣住了,纱布缠到一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弄好了就滚。”   楚子郁出声呵斥,一双隼目沉沉地盯着人。   “对、对不起!马上就好,请稍等!”   纱布缠好后,护士很有眼力见地带上了门,楚子郁捧起柏舟受伤的手,轻柔地放在侧脸,手臂支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柏舟脸颊的红晕上,张口似乎想训斥人,犹豫一会儿,却只是俯身在柏舟蹙紧的眉心烙下一吻。   柏舟垂着眼眸,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   “多大的人了,还跟谁赌气?是我不好,拿了一本不好看的书给你,你扔书也好,抱怨我也罢,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憋坏了,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柏舟愿意嫁给我?”   “宝宝……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很害怕,很担心你一不小心又出什么事,你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总是这样照顾不好自己,你让我怎么办?你以为你死了就万事大吉了?没那么容易,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死。”   “宝宝,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太爱你了……你说我不爱你?怎么可能,我爱你爱到想吃了你,活生生地吃了你,你的血好甜,我喝过,你的肉我也咬过一点,但是……但是……我还想看你每天对我笑……”   “宝宝,再对我笑一次吧……啊。”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柏舟一个字都听不见,任他握着手,裹着被子睡得香甜。   在被伤痛折磨的这一个月里,他一晚都没有睡好过,半夜总是被疼醒,脑袋里似乎有一千颗钉子一齐往里凿,剧烈而尖锐的疼痛阵阵袭来,令人痛不欲生。   所以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柏舟几乎没有怎么抵抗,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他总是做梦。   梦醒时什么也抓不住。   他梦见一片青翠的柏树林,在干旱贫瘠的荒野里,漫山遍野地生长着。这片土地上除了柏树再没有其它的植物,多年以后,终于久旱逢甘露,雨后,春风一吹,满地冒起嫩绿的草芽,雨后松林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微冷,湿润,沁人心脾。   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趴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晒着阳光,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带来焮天铄地的烈火,狐狸浑身被烧得灼痛不已,只能拼命往树顶爬,在它的目光下,松林变成了火海,青草燃成了灰烬。   好热……   好痛……   不要毁掉它的家……   不要……   “不要……”   柏舟闭着眼睛,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好像空气中氧气很稀薄似的,浑身发着抖,喉咙里挤出苦闷破碎的声音。   “宝宝,怎么了?”楚子郁连忙按开台灯,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毁掉他的家。   这个念头在柏舟的梦境中盘旋一圈,毫无征兆地碎掉了,柏舟突然冒了一身冷汗,从床上弹坐而起。   他怔怔地望着楚子郁:“谁让你上我床的?”   “我是担心——”   “滚开。”   楚子郁忽然有种诡异的直觉:“你是不是能听见了?”   “……”   柏舟依然是一副怔然的样子,好像还没从刚刚的梦里回过神来。他额边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可怕,楚子郁看他呆呆的,很快又打消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第53章 后果前因   柏舟穿着病号服, 浑浑噩噩地下了床,台灯的光不太亮,他一直往前走, 走到昏沉的暗色里,伸手要去开疗养室的门,被楚子郁猛地从身后抱住了。   “不要走!”   柏舟还是试图去抓门把手。   楚子郁意识到他听不见,只能紧紧地抱住他, 又怕像以前一样勒伤他,柏舟的肋骨断过, 腹部缝合过,现在都还留着狰狞的疤。   “对不起……宝宝、不要走……”   这一声对不起,柏舟曾经真的很需要, 在他最初被抛弃的那段岁月里,只要楚子郁说一声对不起,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誓言和保证, 只要抱抱他,把他带回家, 他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原谅他。   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已经太迟了。   柏舟握着门把手,毫不迟疑地推开了房门。深夜,温垣的研究室里灯还亮着,温莎还在培养室里观测着草种的生长情况, 环形走廊上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唯有医疗器械里定时发出一点轻微的机械提示音。   上天总爱跟他开些恶劣的玩笑。   柏舟想。   被捡起, 被抛弃, 被珍惜, 被践踏,失聪,复听……他的人生不是一条平缓的直线,而是被暴风雨激起的惊涛骇浪,他被裹挟其中,起起伏伏,飘无定所。   为什么偏偏是他?   凭什么只有他被侮辱,被践踏,被玩弄真心后随意抛弃?   为什么……凭什么……   两年过去,伤疤愈合了,记忆模糊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轻易托付信任的可怜虫。可是他和楚子郁曾经拥有三年的时间,他用尽全力去爱过他,他把自己变成一条听话的狗,把自己变成一只卑微的蚂蚁那样去爱过他,他为之付出一切的情爱,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好恨……   他好痛……   他好难过……   “宝宝!”   “宝宝!”   楚子郁跪下来,捧起柏舟冰冷的脸,心急如焚地呼唤。柏舟满脸泪痕,长睫湿重,扑闪不开,他蹲在地上,像只无家可归的雏鸟一样,可是他听到的不是母亲在巢中的低语,而是烈火燃过林梢的声响。   他甚至能在他身上闻到硝烟的气味,楚子郁紧紧抱着他,像鸟类张开宽大的翅羽庇佑着受伤的伴侣。   “不要哭,好不好?不要哭……”   柏舟仰着脸看他,长睫敛去眼底的恨意。   他依然流泪,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觉得憎恶。如果他们之间死后必须有一个人下地狱,那个人一定是楚子郁。   一定是是毁掉他神明与爱人的恶魔。   “去死……”   柏舟抬眸,恨恨地瞪着他。   楚子郁怔了怔,眼圈倏然红了。他不想哭,此刻他该成为柏舟的依靠。   他毫不介意似的,温柔地抚摸柏舟后脑的疤痕,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拭去柏舟脸上微凉的潮湿。   “我会死的。”   楚子郁说。   “但不是现在。”   他不会再把柏舟留给别人照顾了,他的宝宝,任何人都照顾不好,只有他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痛,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需要亲吻和拥抱。   什么时候需要疼爱。   他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的。   柏舟是他的。   柏舟是他的!   柏舟……柏舟……   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楚子郁想松开柏舟,才发现自己手指僵硬,几乎动弹不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手臂往外打开,好在柏舟猛地推了他一把,楚子郁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艰难地摸进口袋里。   等等……   为什么柏舟不走?   快走啊……   也许是真的受到了意念的驱赶,或者实在是太厌恶他,以至于在柔亮的走廊灯下都没发现他的异常,或者发现了也当没有看见,由他自生自灭,柏舟站起来,连一个对视都没有,沿着环形走廊走到楼梯口,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楚子郁慌了,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瓶盖拧得并不紧,稍微转一点就能拧开,想倒两片,结果手一抖倒多了,又倒回去,有几片洒在裤子上,起身时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微的一点声响。   他把药嚼碎了吞下去,舌头已经感知不到苦味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动步子,跑到楼下去问值班的安保科员。   可是科员告诉他,门口没人来过。   ——   地面上一枚小小的药片被人捡了起来。   柏舟不认识这种药。   但药片的环侧刻有编码标号,这是温垣博士的习惯,药物每更迭一次,末尾的序号就会加一。   Munchausen syndrome 037   他太熟悉这串英文了。   孟乔森综合症,也称白骑士综合症。   他最后一个尚未塑造完整的角色——岑暄身上就带有这种病症。他为这个角色付出了太多心血,他不会不记得,白骑士综合症患者吃什么药,发起病来如何凶险,对他人的危害性有多大,一辈子活得多么痛苦。   他刻意地回避关于楚子郁的一切记忆,拒绝听到楚子郁的一切消息,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最典型的白骑士综合症病人就是他的前夫。   他把他从泥潭里救出来,不计成本、不求回报地对他好,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生来有病。   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严重的暴力倾向导致他身上新伤旧伤不断,不是因为他不爱他,而是因为他生来有病。   他和他结婚,和他亲热,和他手牵着手安睡,和他认真经营起一个小小的家庭,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生来有病。   他算计他,侮辱他,抛弃他,作践他,不是因为他不爱他,而是因为他生来有病。   当他发生意外,失去听力,失去自理能力,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时,他又回来认错,回来挽救,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生来有病。   ……   柏舟浑浑噩噩地躺回床上,却久久无法闭上双眼。   那颗药被他攥在手心,坚硬的药片一点点化开,慢慢碎掉,最后成为粉末,在他掌心慢慢融化掉。   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楚子郁急匆匆地赶回来,发现柏舟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忍不住湿了眼眶,他疲惫地捏了捏山根,顺手抹去眼睫上的湿痕,脱掉在外跑了一圈的睡衣,动作迟钝地爬上病床。   因为是价格高昂的疗养室,病床也很宽敞,楚子郁慢吞吞地从床的一边挪到另一边,很小心,很谨慎地,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惶然。   他悄悄地伸出手,想要再次牵紧柏舟的手指,但柏舟把拳头握得很紧,怕把他吵醒,他只能两只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颈间的玉佛牌落下来,贴在柏舟的肩头。   柏舟醒着,却没有挣开。   他听见楚子郁隐忍温吞的哭声,还有通过掌心传过来的身体的不住颤抖,也许是房间里空调温度太低了,他脱掉衣服之后很冷,被子也很薄,年纪大了,对寒冷就愈发敏感。   如果是以前,柏舟一定会双手抱住他的腰,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双腿缠着他不放,把他裹得紧紧的,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取暖,便谁都不会寒冷。   可柏舟现在不愿意了。   看到失踪的宠物好好地待在笼子里,或许真的是一件值得喜极而泣的事情,但宠物在成为宠物之前,有没有人问过它的意见?   如果不爱宠物,就不要买下它,不要把它当做家人一样对待,否则宠物真的会以为自己一直被爱着,或者曾经被爱过。   真的很残忍。   如果有人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告诉他,会有一个人来解救他的人生,却又毁掉他的人生,这个人会和他结婚,拥有家庭,彼此依赖,却从来没有一秒钟真真切切地爱过他,也从来没有一秒钟真真切切地恨过他,他在他眼里连人都不算,就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   他一定觉得,这个人疯了。   可他现在觉得,疯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楚子郁为什么要哭?好吧,他惯会逢场作戏,可是他还不知道他恢复听觉了,为什么要对着一个聋子哭?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听不见的道具哭?   这个道具跑掉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就像当年找纪宁那样简单,为什么挽着一个陷入睡梦中的人颤抖不已,好像什么珍宝失而复得?   不觉得可笑吗?   不觉得荒唐吗?   柏舟的脑袋又隐隐作痛起来,像是熟睡中无意识翻了个身,柏舟侧身背对楚子郁,本以为他睡着了,结果没一会儿,楚子郁又试探着从背后贴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的腰上,牵着他的衣服睡觉。   如果说宠物会对主人产生这么病态的心理依赖,还情有可原,因为主人就是宠物的全世界,那么,主人对宠物呢?   如果是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的话,他发病时的攻击性和破坏欲到哪里去了?明明以前很强势的,经常在**中咬他,打他,甚至用刀刃割伤他。   可是从他进医院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一次也没发作过。   刚刚那个药不是精神治疗的常规药物,刚才四肢僵硬的情况楚子郁以前也从来没有过。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被楚子郁耍得团团转,什么都不知道。 第54章 提线爱人   柏舟出院那天, 正是A市立秋。   他在温氏医疗大楼安养了很久,一是因为楚子郁坚持,二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想要整理的事情。温氏医疗的疗养水平在国内位居前列, 短短两个月时间,柏舟的头发长回来了,不太长,刚刚能够挽至耳后, 乌亮乌亮的,消瘦凹陷的脸颊又呈现出莹白的光泽。   楚子郁倾尽整个疗养专家组的资源, 不惜一切代价,买最好的补品,搭配最均衡的营养餐, 每天监督柏舟一勺一勺吃下去。因为长期节食和少餐,柏舟患有轻微的厌食症,为了哄他吃下精心准备的食物, 楚子郁每天心力交瘁。   但是他看着柏舟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又觉得一切都很值得。他找回了熟悉的快感, 治愈伤痕累累的柏舟对于他来说是天底下最愉悦的事。   虽然立秋了,但酷暑依然。   楚子郁从科员手里接过一把黑色的遮阳伞,撑开,把柏舟好好地遮在一片小小的阴影里,柏舟戴着墨镜和口罩, 夹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露出白皙的左耳耳廓。   环形双子楼下,行人来来往往,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 一辆黑色林肯停在路边, 楚子郁挽着柏舟的手,生怕他走散似的,李叔走下来为两人打开车门,五年过去了,他的背好像没有那么挺直了,头上多了很多白发,但看着柏舟,他还是像第一次见他那样,恭恭敬敬地微笑。   柏舟一步步走过去,他知道自己又将走上一条可悲的歧路,但他还是遵循着内心最哀切的声音。他抬头望向更遥远的天空,鳞次栉比的高楼将苍白的天空切割成一个个狭小的碎块,他想起那片完整而美丽的蔚蓝海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甘愿留在这里当囚笼里的困兽。   “宝宝,我们该走了。”   楚子郁将伞拿给李叔,用双手熟练地比划手语。比划完之后,双手忘了放下去,而是以某种祈求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好像很紧张似的,他望着柏舟,抿了抿干巴的唇。   柏舟径直走上车,没等楚子郁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坐在后座,靠着软垫休息。楚子郁原地愣了愣神,李叔为他撑着伞,过了一会儿,他才难掩激动地握了握拳,转身上车。   关好车门后,他取下柏舟的墨镜和口罩,隔着一点距离,珍惜地抚了抚他柔软的脸颊,车内的空调开着,怕柏舟着凉,又找出一条方形绒毯给柏舟盖上。   “李叔,陈妈知道我们今天要回宅子吗?”   “放心吧少爷,她知道,前几天就订购了需要空运的食材,一大早就去菜市买了最新鲜的菜,忙活了一个上午,就是为了庆贺柏先生回家。”   尽管知道柏舟听不见,他们说话还是尽量放得很小声。李叔觉得楚子郁变了很多很多,好像整个人都沉淀了下来,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尖刺,他照顾楚子郁很多年了,但自从楚子郁搬出鹤苑一期九号别墅,他们之间的联系几乎就断了,他托人去打听过他们的消息,却听见有人说,他们已经分开了,楚子郁无缝衔接,力捧新男友。   别人可以跟着骂一句人渣,但他做不到。   他看着楚子郁长大,他的小少爷从来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会看着他的照片傻笑,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改变决心,会谎称顺路送他去方向相反的片场,会为了不伤害对方而用光药箱里所有的镇定剂。   他知道他的小少爷又把事情搞砸了,但是他帮不了他。   人各有命。   他曾经眼睁睁看着那些猫狗死在少爷手里,他知道少爷越是爱某样东西,就越是想要绝对控制和占有,最简单最极端的控制和占有,就是将生命握于掌心,随意左右生死。   柏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人。   原本就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从车内后视镜中瞥见柏舟的脸,和五年前刚刚被少爷捡起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不同,依旧漂亮,像被擦去污泥的星星一样。只是如今星星闭着眼,光芒黯淡。   李叔晃了个神,不知不觉闯了个红灯。他开了半辈子的车,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们回到鹤苑一期九号别墅,这幢别墅承载了楚子郁童年时期绝大部分的时光,也送走了楚子郁生母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楚子郁是出于什么心理住在这里,李叔不知道,楚父是出于什么心理把年幼的楚子郁扔在他母亲逝世的地方,李叔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司机,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佣人,看着自家的小少爷一点点长高,看着他逐渐成长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坐拥亿万家产,成为年轻人心中独一无二的梦想与道标。   但是这样的人,每天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像小时候守着死去的猫一样,坐在驯蛇室里和那群冷血动物说话,一说就是好几天,在遇见柏舟之前,他的私生活极不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诟病,他来人间是为了享乐,连同他母亲的那份一起,慢慢走向极端,但好在都是交易关系,最终也没酿成大祸。   遇见柏舟,是一切幸福的起始,也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他终于明白以往的欢乐不过是皮肉上的欢乐而已,只有柏舟能给他带来精神的极致欢愉和永恒的幸福,他越是明白这一点,就越是想要把柏舟牢牢抓在手里,给他一双只能在他掌心里扑腾的羽翼,给他足够漂亮却虚无缥缈的光环,他给予他一切,以为抓住他像小时候用陷阱抓住一只麻雀一样简单,可他错了。   死神会带走他的爱人。   他是最肆无忌惮的性格,但那次他怕了。   他怕柏舟永远离开他,再也不回来了。   其实在这之前,温氏医疗的温垣博士多次联系过他,希望能取得楚氏金融的资金支持,以完成他的夙愿,楚子郁一直都没有投资意愿,但两年前不知怎么了,楚子郁找到他,拿出两个亿,还自愿参与人体试药计划。   治疗孟乔森综合征的精神类药物直接影响中枢神经,期间配合以电疗等常规精神疗法,对于试药者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但楚子郁并没有落下楚氏金融总部的工作,他不愿意向父亲和兄弟示弱,他没有输,只是学会了爱。   少爷也能学会爱。   每次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无比欣慰。   倘若真有在天之灵,他的母亲一定也会为他感到骄傲。但与此同时,另一位母亲也一定会为自己的孩子感到哀伤。   在楚子郁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之前,他的爱和最恶毒的诅咒无异,柏舟几乎被毁掉了一切,直到现在依然残缺,什么时候才能好,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也好不了。   回到别墅,还没下车,棉花糖就摇着尾巴从门口跑出来,洁白蓬松的毛发随着动作抖动,身边还跟着只猫,那只叫宝宝的狸花猫,也许是隔太久没有见了,棉花糖先是隔着窗户对着柏舟汪两声,等他下车,绕着他的裤腿跑了几圈。   “喵呜——”   狸花认出了它的主人。   它可怜的、温柔的、阔别已久的主人。   柏舟蹲下来,揉揉棉花糖毛茸茸的脑袋,挠挠宝宝的下巴,像以前一样,猫猫狗狗都很亲近他。   又回到这里,好像两个人也回到了初见的时候,好像一切都还能够挽回,一切都还能够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是那个乖巧听话、温柔体贴的提线爱人。 第55章 蜗牛的壳   陈妈做了一大桌菜, 柏舟的喜好,这宅子里没有一个人忘记,他以前很喜欢吃蟹肉烧卖, 很喜欢吃凉拌黄瓜,很喜欢吃家里蒸的香菇包,所以这些菜被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但柏舟没怎么动筷子。   好像胃口不太好,神情也恹恹的, 眉眼往下垂着,眉心蹙得紧紧的。   “宝宝……”   柏舟白着一张脸起身, 身形有些不稳,跑到卫生间里吐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柏舟推开他,没多久他又贴过来, 端着杯水,把杯沿喂到柏舟唇边。   柏舟皱了皱眉,还是就着他的手含住水流, 稍微漱了个口。   「不喜欢吃那些菜吗?要不要去外面西图澜娅餐厅吃?“」   楚子郁把杯子放到洗漱台上,熟练地比划着手语。   柏舟冷冷地看着他:“菜很好吃。”   “只是对着你, 觉得烦。”   “很烦。”   楚子郁蹲在他身边,愣了愣,神色有些受伤。他不年轻了,这几年又过得不好,沮丧时很容易在眼尾眼角看到岁月的痕迹, 但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照顾失而复得的宝贝。   “那我去书房,你先吃饭好不好?”   “……”   柏舟冷笑一声, 腾地站起来, 扔下他往回走。   楚子郁真的去书房了。他还剩下许多待处理的文件, 楚氏金融和温氏医疗的事务繁多到尽管已经经过了助理的一级审批,文件还是堆积到足以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他这几天又一直在忙着柏舟出院的事,推后了很多工作事务。   他在监控里瞥见柏舟慢慢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的烧卖放在碗里。偌大的客厅,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吃饭,他好像发了一会儿呆,才低头咬了一口筷子串起的烧卖。   他又发了会儿呆。   柏舟好像总是发呆。   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故障,因为两年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因为几个月前受到的头部撞击,他记不清以前受虐待的细节,也记不清那时痛苦的心情,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大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菜都冷了大半,陈妈想把菜端进厨房热热,柏舟却起身走了。   「不要热太多,他吃不完的。」   柏舟安静地向陈妈比划手语。这时候陈妈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意外失聪了,她学过手语,知道柏舟的意思,眼眶蓦地有些红,用力地点点头:“哎。”   等楚子郁从书房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过了。柏舟有失眠的后遗症,却没吃安眠药,他不太放心。   果然,楚子郁从书房出来之后,径直来了他的卧室。轻手轻脚的,但衣物摩擦还是有响动。   柏舟背对着窗睡,借着月色,他不动声色地掀起一点绣密的睫帘,看见楚子郁腰腹上青青紫紫的淤伤,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换上睡衣,悄悄地靠近床边。   柏舟安静地闭着眼,呼吸绵长。   楚子郁慢吞吞地躺上次卧的床,一点点朝柏舟挪动,挪动,像一只朝着自己的壳蠕动的蜗牛。   酷暑的余热还没散去,夜晚没有一点风,闷热至极,柏舟不怎么出汗,也没那么怕热,楚子郁浑身的血液却躁动不已,他伸手打开空调的开关,将温度调低了一些,到达一个舒适的平衡值。   “宝宝……”   知道柏舟听不见,他才敢这样说,不怕吵到他睡觉。   “你愿意回来,我真的特别高兴。”   他以为他不会被轻易原谅的,但柏舟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一直一直……都很爱你……”   柏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背对着窗外的月色,隐在黑暗里。他不觉得感动,也不觉得恶心,只是感到茫然。   又来了,那种什么都无法抓住的感觉。   舌根发苦,好像有什么东西挤开喉咙,他咬住唇,强忍着想要哽咽的欲望。   他的心脏很疼,艰难地泵着血,连带着指尖都颤动。   啊啊……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爱呢?   说这话的时候,楚子郁自己也会短暂地相信吗?   后半夜,柏舟从床上起来,觉得很冷,披了件外套坐在房间的窗户上,双腿悬空,靠着窗框安静地发呆。   稍微起了一点风,熏热沉闷,吹起柏舟耳边的碎发,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鸟飞过,在夜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犹豫片刻,还是抽出了一支香烟,“咔哒”一声,打火机摁下,明灭的火光将黯淡的眼眸照映得格外漂亮,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薄红的唇,莹白的脸……氤氲在夜色雾气里,不甚清晰。   “咳咳……”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夹住香烟,烟灰从窗台落下去,烫伤了草坪上娇贵的温带草植,柏舟意识到,往回收了收,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抓住了。   与此同时,腰也被人环抱住,用力往后一带,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毯上,柏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就被人摁熄了。   「你身体这么差,还抽烟?」   楚子郁抱着柏舟从地上坐起来,一边检查柏舟摔伤了没有,一边急乱地比划手语。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柏舟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好像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起身走了。   楚子郁追上去,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怎么?之前没有砍断,现在还想试一次?”   楚子郁怔了怔,感受到掌心里的凹凸不平,视线艰难地往下移去。   柏舟的右手上,曾经是他给柏舟戴上的项圈,现在成为了他们之间无法消磨的隔阂,那疤痕烙在柏舟手腕上,却好像箍在他的喉咙里一样。   他很想说对不起,但是柏舟听不见。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柏舟失聪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楚子郁慢慢松开手,走到床边打开卧室的灯,柏舟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指了指门,示意他离开这间卧室。   当他不看楚子郁的时候,就是拒绝一切形式的交流。   楚子郁只能走。   他走得很慢,希望柏舟能够像以前那样对他心软,但最后柏舟好像很不耐烦,直接把他推出去,咔哒一声锁了门。他从来不抽烟,所以对烟味很敏感,柏舟用夹烟那只手触碰了他的肩膀,他靠着门坐下来,揪着衣服眷恋地嗅,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很讨厌烟味,但闻着柏舟留下的味道,他还是有反应了。   因为常年吃药,其实他已经很难有反应了,可是和柏舟待在一起,他的身体总是会比大脑更躁动,他很渴望柏舟,很想再次与柏舟结合,但他不能说。只要柏舟没有这个想法,他就不能说。   他只能自己解决。   “嗬……啊……”   他靠着柏舟卧室的门,想象着柏舟粗粝宽厚的手,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满是疤茧的手,他想起他们的从前,那时候柏舟还很青涩,经常被他坐得受不了,让他很有成就感和征服欲。楚子郁想着想着,眼角忽然滑下一颗眼泪,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哪里有颗能让柏舟回心转意的仙丹,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的。   “……”   柏舟彻底睡不着了。   楚子郁以为他听不见,在外面做的所有事情,全部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柏舟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不管是用被子还是用枕头蒙住脑袋都不管事,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了,随便楚子郁做什么,他就当像以前在工地上听别人外放动作片一样,充耳不闻就好了。   “……”   楚子郁真的很烦。   这种念头曾经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柏舟的脑海里,现在却频频浮现。无论是他过度的保护欲还是过度的**,都很烦,涉及到柏舟私密的个人领域,楚子郁总是无孔不入。   柏舟没办法,只能吞下两片安眠药,硬生生地这么睡过去。也许是睡前的事情太荒唐,他久违地梦见了他和楚子郁的第一次,醒来时被子里凉凉的,柏舟的脑袋迟钝地转了转,终于埋下头,无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刚睡醒,他的发尾翘起来,呆呆的有些可爱。经历了那么多,他的身上很难再出现这样的感觉了,现在他的头脑还不太清醒,打开衣柜,找他的旧衣服,结果里面无一例外是当季的服饰,还是楚子郁最常订的那个牌子,摘了吊牌,洗好之后熨过,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挂在衣柜里。   柏舟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总之清醒了些,脸色慢慢变得怪异。   他换了衣服,出门正好碰见楚子郁,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柏舟垂眸看着他,和他错身而过。   楚子郁这次学乖了,不去拉他的手腕,而是从背后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壳的蜗牛一样,安心地闭上眼睛。   “早安,宝宝。”   他对着听不见的爱人说。   “我爱你。”   柏舟闭了闭眼,掰开他的手指。   楚子郁走到他面前,好像没有一丝难过似的,依然穿着睡衣,牵起他的手,像两年前一样,不带任何暧昧的意味,只是觉得要是不牵着,手心里便空落落的。 第55章 桩桩遗愿   吃过早饭后, 柏舟说,他想去陵园看看他的母亲。   在他生命最艰难的那一段日子里,无法见母亲最后一面, 成为令他辗转难眠的遗憾。   他总在梦里叫妈妈,希望妈妈能够带他走,不要抛下他一个人,他总是梦见小时候, 他人生中真正得到幸福的那段时光,溘然梦醒, 枕畔湿冷,再也回不去。   他想见见母亲,见见外婆, 再开一次粉丝见面会,再拿一次影帝……他还有很多遗愿。   「我和你同去」   楚子郁食指指了指自己,两手合拢, 指向对方,再合拢, 左手伸出拇指和小指朝外移动。   柏舟没有拒绝。   楚子郁照例买了花,车开进停车场,下车走到的时候,墓碑前的白菊还没完全凋谢。   楚子郁蹲下,扫开石碑上的几片落叶, 将旧的花放在一边,开得正盛的白菊放在墓前,墓碑上甚至没有一张黑白相片, 但楚子郁能想象出她的容颜, 一定温柔, 一定美丽,像耀眼的星辰。   他跪下来,跪在柏舟身边,像古时候拜天地,拜高堂一样。   墓碑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故先妣吕舒娥之墓   公元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吉日立   三年过去了,碑文依旧清晰,好像和刚刚立碑时没有区别。柏舟伸手触碰母亲的姓名,好像能通过冷硬的石块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夜夜安静……美丽多温暖……”   “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睡吧,妈妈。   再见,妈妈。   从陵园出去后,柏舟说,他想去见见外婆。   外婆现在住在钟家,柏舟知道钟家在哪,虽然他一次也没去过,但他能准确地说出地点,水岸边——A市三环的一个老小区,四幢109。   他按了按门铃。   “谁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柏舟怔了怔。   在他记忆里,外婆没有这么苍老。五年过去了,年纪越大的人变化越大,外婆拄着拐杖打开门,艰难地仰起头,和柏舟四目相对。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满脸皱纹,看不出年轻时候的样子,脸上笑眯眯的神态也消失了。   柏舟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没挤出声音。   他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和五年前一样漂亮,老太太眯着混浊的眼睛,过了好久,才轻轻地啊了一声。   “阿舟……”   随着话音落下,老太太的脸颊久违地湿润了,当她抬起脸仰视的时候,眼眸微微睁大,楚子郁忽然发现她的眼眸也是茶色的,岁月沉淀,那茶色变得很深,几乎接近褐色。   原来柏舟的眼睛像外婆,像妈妈。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大孝子,大明星柏舟吗?怎么,脑子坏了,终于想起你还有个拖油瓶放我们家了?”   柏舟舅妈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磕着瓜子慢悠悠地从客厅走过来,瓜子壳吐在地上,手指在半空指指点点的,指完老太太指柏舟,指完柏舟才发现柏舟身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   男人长得很帅气,眼神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从他通身的气派来看,绝对是有钱人。她正愁钟晖在家里啃老呢,这下真是天冷了有人送衣服,睡觉了有人递枕头。   舅妈话锋一转,脸上乐开了花:“哎哟,稀客稀客,都在外面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坐坐。”   “不必。”   柏舟只说想见外婆,没说想见这一家子,楚子郁向来不喜欢进别人的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外婆,和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俯身,目光与老太太持平,老太太目光怔忪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好一会儿,才说:“你是……”   “我是柏舟的丈夫。”   他以为柏舟听不见,顺口说出来,语气却很郑重,好像在宣布一个誓言。   老太太疑惑地转了转眼珠,看见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恍然大悟似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息。   明明柏舟的后半生都有了依靠。   也许只是因为……柏舟的脸上没有笑容,正常人在伴侣介绍自己的时候,即使不附和,至少也是满脸笑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舒娥没有找到的幸福,她的儿子还是没有找到。   明明那么努力地活过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幸福啊。   难道幸福只是一个谎言吗?   “外婆要不要来我们家住?”   路上,楚子郁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丈夫,温柔,体贴,慷慨,善良……近乎完美。   “不了、不了……”   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老太太年纪大了,背佝偻得很厉害,一直垂着头。   柏舟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四年前,**很幸运地匹配上了,手术很成功,外婆终于能够离开病房,离开医院弥漫的消毒水味,在太阳底下生活,那时候他和钟晖一同站在病房里,外婆牵住了她孙子的手。   那件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甚至对过去十年的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和家人划清界限,他是不是应该拒绝还父亲欠下的高利贷,是不是应该拒绝支付外婆的巨额医药费,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家庭弄得一团糟,沉重的责任几乎把他压碎了。   但是后来,他想,如果人生重新来过,他还是会这样选择的。   他狠不下心,这是他一生悲剧的症结。   他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那个时候不选择他……但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问了。   人各有命。   当初的选择,就算知道背后的隐情,于事又有何补呢?他不期待从她口中听到什么解释,她也不需要解释什么,从她选择钟晖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亲情了,现在他想来见见她,只是因为她是他母亲的母亲。   “保重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柏舟的嗓音有些沙哑。   “嗯、嗯……”   “他听不见,外婆,您点点头吧。”楚子郁扶住她。   “……”   老太太浑身一震,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一样,脖子弯折成近乎可怖的弧度,直直地仰脸看向柏舟,柏舟脸上浮现出类似遗憾,又类似无奈的神色,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曾经抛弃的外孙不幸失聪了,是一件值得流这么多眼泪的事吗?   他发现这些人真的都……很虚伪。   以为这点眼泪能够挽回什么吗?   不过是自我安慰,自我感动而已。   “……”   “外婆,您别哭了,我好不容易把他哄住,他身体不好,要是把他惹哭了,我会很难办的。”   楚子郁当惯了上司,和人说话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虽然他并不是有心,语气也尽量放得轻柔,但平时挨训挨习惯了的职员都怕他板着脸说话,更何况是一个老太太。   “他……耳朵……怎么坏的?”老太太颤声问。   楚子郁闻言沉默片刻,还是如实告诉她:“拍戏的时候出了意外。”   “那、那以后怎么办?”   楚子郁不假思索:“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你是他的……丈夫?”   “我们结婚三年了。”像陈述一个真理一样,楚子郁对此坚信不疑,“我们很相爱,我会给他幸福。”   “可是他看起来……”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楚子郁看着她,忽而哂笑,“如果您真的这么在乎他,当年又何必抛弃他?”   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他打心底里是瞧不起这个外婆的。也许在柏舟眼里他和这个外婆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楚子郁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和这个外婆是同类人。   他当初并不是选择了纪宁,纪宁是他表弟,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他也没有抛弃柏舟,正是因为他太爱柏舟,他才会选择放开他的手。   这样和柏舟解释,他会以为他在狡辩吧。   没关系,他做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柏舟的理解。   他只是想得到柏舟这个人。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祈求柏舟的爱了。   受过那么多伤的人,还会爱吗?   和外婆告别,看着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那道窄小的门,本来想了却一桩遗愿的,柏舟的心却并没有因此更加轻松,回程的路上,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穿着长长的碎花裙,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表哥,他们三个人,一起笑着跑向路过卖麦芽糖的行脚商,表哥总是会分得多一些,但剩下的都是他的,外婆只是拿起一块象征性地抿一抿,笑着说好甜好甜。   记忆就是这样,会模糊掉那些痛苦的、艰难的、苦涩的回忆。   昏黄的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告别了所有的亲人,如今已经是孑然一身了,他走在路上,儿时轻快的脚步是什么样子,他很想再体会一遍,可惜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感觉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建筑的尖角上时,他侧眸,像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对着楚子郁淡淡说:“明天,我们去一趟民政局,把手续清了吧。” 第57章 天生愚笨   “不……”   楚子郁喉咙一紧, 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脸色唰地僵硬了,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用力地摆着手,然后紧紧牵住柏舟的手,柏舟没有挣开, 也没有回应,只是垂眸, 安静地看着他。   决定去死以后,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曾经那么憎恨的人,现在看着也生出了不忍之心。   让你这么难过, 真是对不起了。   然而我即将离去。   柏舟不觉得自己的决定很草率,他也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决定去死的。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这样日复一日地经历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了,他不想浪费生命, 所以干脆在这里终止。   到今天为止,他二十五岁, 但人生的喜乐悲欢,他已经全然领悟过了,他曾经后悔来到这世上,但现在的他并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还是值得的, 至少他曾经真的在别人的眼眸里存在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存在过。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抽出你们宝贵的时间来观看这个视频,我是柏舟, 很抱歉无法将岑暄这个角色塑造完整, 我的演艺生涯就已经到此为止。”   “我还记得第一次粉丝见面会的光景,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在一个小小的演播厅,你们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手里拿着我的电影海报,那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喜爱着,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啊,好像我曾经也得到过幸福。”   “如果可以,我想要和你们走过更长的一段路程。但是可能还是差了一点缘分,现在的我有了其它想做的事情,以后将不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擅自离开,非常抱歉,还望谅解。”   视频中,柏舟深深地鞠躬,像以往每次面对粉丝一样。别的明星可能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他却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粉丝的呼声,事到如今他还是非常感激,感激她们那么真诚地喜欢着他这样的人。   他微笑着,和她们说再见。   视频保存在手机里,只等一个时机上传,柏舟还住在鹤苑里,和楚子郁度过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似乎还有留恋,和粘人的棉花糖待在一起,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揉揉它的脑袋,他还会时不时翻看《白炼狱》的剧本,还有87号给他写的信。   但在巨大的空虚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楚子郁不同意离婚,柏舟也不强求,只是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与其这样互相折磨过完后半生,不如早点散了,各自去寻找各自的幸福。   是的,如果说他还有什么遗愿的话,那就是楚子郁可以获得幸福。这个愿望从他二十岁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一直都没有变过,或许有段时间被遗忘了,但是现在捡起来,好像还是那么鲜亮。   去找个能陪他治病的人吧。   他累了。   楚子郁听完他的话,什么也没说,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往他手里递,刀尖对着他自己,一边哭一边嚷嚷着“你砍死我!你砍死我!”,三十多岁的大叔了,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眼泪鼻涕哗哗地流,看着真的很糟糕。   柏舟扔了菜刀,像安慰失控的大型犬一样把楚子郁抱进怀里,试图用最后的温度将那些崎岖不平的创伤稍微熨平一点,他的双手轻轻搭在楚子郁的背上,那颤抖不已的背就在他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楚子郁抓住他的衣服,重重地哽咽着,好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他不会承认自己像只失掉了壳的蜗牛,即便重新住进去,被风侵蚀得粗糙皲裂的壳也很难再给他提供什么庇佑,他只是偏执地以为壳还是那个壳,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可惜事实不是这样的,一切都变了。   “别这样对我……”   “柏舟……我救了你……我把你从那个臭水沟里救出来……”   柏舟若有所思。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的所有东西都在我这里……还有那些照片……对!还有那些照片……要是媒体……我拿给媒体……”   “不、不……”   楚子郁口中含混地说着些什么,颠三倒四的,他死死地抱住柏舟的腰,另一只手焦虑不安地划弄着自己的手指,根本没有任何收力,指甲缝很快被抠破了,流出的血浸湿了柏舟的侧腰。   那些照片啊……   很显然和他有关吧。   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恐怕是很不得了的一些照片,让他这么痛苦纠结,真是对不起了,但是他曾经也伤害过他,所以就这样吧。   柏舟抱着他,轻轻地,并不用力,像是安慰,又像是一场平静的告别。   再见了,郁哥。   和纪宁好好过吧,别被困在从前了。   你看,我就走出来了哦。   柏舟久违地笑了笑,可惜弧度太浅,很快就消失不见。   看楚子郁这个态度,离婚手续暂时是办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有时候口头上的约定比白纸黑字更加有效率,等他离开了,这段婚姻关系自然就解除了。   这天晚上,楚子郁果然因为白天的事情耿耿于怀,白天哭了好久,晚上就像从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索命的鬼一样,阴沉沉地跟在他身边,洗澡也跟着,吹头发也跟着,上厕所也跟着,最后睡在床上,楚子郁抛弃了一贯的好教养,四肢攀附在他身上,眼睛冷冷地睁着,像个过于恪尽职守的哨兵。   然而柏舟很快进入了梦乡。   他不介意楚子郁这样缠着他,因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如果楚子郁要再过分一些,他也不会拒绝,但是楚子郁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紧紧抱着他,嘴唇碰了碰他耳畔柔软的头发。   耳边很痒,是楚子郁喃喃的,细碎的哽咽:“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我错了……”   柏舟被这细碎的声响吵醒了,楚子郁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夜色幽微,柏舟稍稍侧身,抬手抚了抚楚子郁潮湿的眼窝。   这些话听起来很耳熟,好像他们上一次分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楚子郁说的。   那时候楚子郁是怎么对他的呢。   其实都已经过去了。   从楚子郁口中听到这些话,他前不久还以为至少解恨,但是并不,和他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是发现,对于楚子郁,他还是恨不起来。   原来他恨不起来,不是因为记忆模糊,而是真的……只要是这个人,无论怎么伤害他,他都恨不起来。   他做不到像他伤害他那样去报复他。   因为他曾经爱过他。   他这辈子只那样虔诚地爱过这么一个人。   他捧起楚子郁熟睡的脸,在他眉心很温柔地亲了一下。   “不要哭。”   “不要像我这样笨。”   ——   第二天早上,楚子郁醒来时,床的另一边已经冷了。   刚睡醒,他的脑袋却嗡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袭来,他疯了一般地跑下楼,鞋也没穿,管家正在交代新的打扫事宜,陈姨忙着将早餐端到餐桌上,见楚子郁来了,正要笑脸相迎,却突然发现他的神情很不对劲,连忙问:“少爷!怎么了?”   “柏舟……你们有见到柏舟吗?”   楚子郁站在客厅中央,佣人们站在窗边,面面相觑,接连摇头,清晨温凉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映出雍容闲雅的百花图案,然而楚子郁整个人却笼罩在阴翳里,他失魂落魄地发了会儿呆,而后发出一声悲切的低吼,像失去了声带的野兽,内脏都要随着身体的痉挛呕出来了,他蹲在地上,却发不出太多声音。   此时,柏舟已经乘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城际列车,去往他定居两年的海滨小镇。   他很幸运地补到了靠窗的位置,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景色也不错,耳机里放着轻音乐,他压低帽檐,像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沿途的山水。   隧道过完,路途渐渐平坦,经过了几个湖泊,几座大桥之后,眼前开始出现一望无际的沙滩和粼粼的波浪,列车车厢内开始响起乘务长温柔的提示音,终点站即将到达,请乘客做好准备。   柏舟伸了伸懒腰,像阳光下疲倦的猫咪。   他什么都没有带,手机还是为了验证身份信息和支付才带的,他走下车,和大包小包的旅客和游子不一样,乘着一辆野摩托,他想回到那个没有多少人居住的小镇上。   然而越是靠近,他就越是清楚今天的计划要落空了。   海边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他居住过的小屋成为了当地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趁着夏热未退,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来到这里拍照留念。   柏舟站在稍远的滩涂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当他思考该换到哪里去才能悄无声息地死掉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备注是“哥”,而不是那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   响了很久,柏舟还是接了。   “楚子郁死了。”   赵闻远颇为激动地通知他,他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柏舟自由了。 第58章 无可救药   赵闻远是喜出望外, 一时冲动就给柏舟打了电话,根本忘了柏舟现在耳朵听不见,电话另一边没有回应, 他晃了晃手机,才想起柏舟无法接收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他挂断电话,给他发了条信息。   柏舟看见新消息的提示,却没有心思点开, 那条新消息下有无数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怔怔地望着蔚蓝的大海, 海风吹起他的衣衫,海鸥成片地扑腾翅膀和游客嬉戏,不知道为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他莫名有些眩晕,也许是刚才的摩托开得太快, 他颤抖着蹲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拉下口罩,撑着坚硬的沙地,胃里翻江倒海,没有吃早饭,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他没有办法思考了……大脑一片空白。   楚#&@#子郁……&*$^……死了?   这段话在他脑海里甚至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是在做梦吧。   是幻听吧。   也许从一开始他的听觉就没恢复过呢?   是他精神状况出问题了吧。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需要帮忙吗?没事吧?”   “是不是晕车了?去树荫下歇会儿吧?”   “有没有人来扶一下他?”   “等、等等!这不是柏舟吗?柏舟!大明星柏舟啊!”   “什……”   人群中的粉丝挤上来, 将柏舟扶到棕榈树下,宽大厚实的叶片遮去了刺眼的光线,柏舟垂着头, 手一直在发抖, 喉结不住地滚动着, 压低的帽檐下,人们只能看见那只淌泪的口罩。   等那股恶心的眩晕感过去之后,柏舟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来这边旅游的百分之八十都是他的影迷,男女老少都有,当然也不乏一些媒体工作人员,看到这种大新闻下意识就拿出摄影设备,粉丝自动为柏舟筑成一堵人墙,大声呵斥拍照录像的路人,托她们的福,没有费多少工夫,他就乘上了返回A市的车。   坐在汽车后座上,柏舟一直冒着冷汗,眼神几乎无法聚焦。带他回去的是一位超话大粉,他们以前见过很多回,甚至有私人联系方式,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柏舟这样万念俱灰的模样,在她眼里柏舟一直熠熠闪光,那样光芒万丈,虽然偶尔也有蒙尘的时候,但下一次出现必然带着荣光而返。   她默默地调高了车内的温度,车内的另一位女伴很想为柏舟做点什么,一直用毛巾给柏舟擦汗,柏舟就那样呆呆地坐着,除了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几乎就像一座死寂的雕塑。   滨北离A市太远,因为是旅游旺季,最近一周的列车票早已售罄,汽车走高速公路单程大约需要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柏舟一直呆坐在车里,饭也不吃,滴水未进,泪痕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她们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像……溺水了一样,意识慢慢不清醒了,一部分器官开始慢慢衰竭,他越来越难以呼吸,连手指动一动都连带着全身发痛。   汽车抵达A市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A市正下着雨,窗外雨声淅沥,玻璃上凝出一片薄薄的雾气。   他回到鹤苑,却发现整幢别墅黑压压的,空荡荡的,一点光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他没带钥匙,不停地拍打着门,可是没有人给他开门,他浑身湿透了,发尾不断地淌着水,他竭力地呼喊,可是喉咙里只挤压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哀鸣。   楚子郁死了?   楚子郁死了……   是他把楚子郁害死的吗?   是因为他……楚子郁才决定去死的吗?   是因为他没有接电话……因为他不辞而别……因为他不再爱他……   其实……还爱的啊。   柏舟瘫跪在地,靠在冰凉的大门上,秋雨斜织,这个念头一出来,寒意便沿着脊椎迅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眼泪和鲜血一同淌在雨水里,痛觉已经不再那么敏锐,但舌头和牙齿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项圈”的存在,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被楚子郁给囚住了。   这样是正常的吗?   这样是可以的吗?   好可怜……好悲哀。   柏舟倒在大雨中,兀自失声痛哭起来,青草混着泥土的腥气充斥着他的鼻腔,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碎掉,他痛苦地蜷缩着,胃里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可是却还在一抽一抽地呕吐着。   忽然两束光线刺破这厚重的雨夜,汽车引擎的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柏舟身边,车上匆忙下来两个人,柏舟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知道自己被扶上了车,片刻后,他们到达了A市最大的墓园,今天整个墓园没有外客,主厅内满是黄白两色菊花和黑白挽联,花坛中央摆放着一口棺材,灵台上供奉着香蜡纸钱,还有一张熟悉却陌生的黑白照片。   柏舟挣脱了保镖的手,浑身重心都不稳,却还是磕磕跘跘地跑到了主厅,楚子郁的灵堂。   所有人都回头望着他,那目光似乎饱含同情,饱含着对不幸之人的怜悯,他们见证过他们的婚礼,也旁观着他们一路走过的婚姻,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   在场没有人说得出安慰的话,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们有意回避,把最后一点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   柏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走到那口棺材旁边。棺材没有完全闭合,他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楚子郁黑色的头发。   “呜……”   柏舟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这辈子第一次,棺材盖的边缘卡进指甲盖里,鲜血从指甲缝里一滴滴渗出来,掉进棺材里,滴落在楚子郁的头发上,脸上,病号服上。   棺材盖推开了。   他想见楚子郁最后一面。   楚子郁躺在盛放的白菊上,安静地睡着了,他浑身都是伤,却没有任何包扎处理,白菊的花蕊里盛着他的血肉,他的脸几乎烂了一半,手臂断了,受伤的部位肿胀得可怕。   柏舟呆呆地哭了好一会儿,忽然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事到如今……他还在奢望着什么呢?   如果没死,楚家的人会让他躺进棺材吗?   他怔怔地想着,连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了都没有发现。   直到——   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拉力作用下,柏舟猝然失去了重心,翻身滚进了棺材里,重重地压在了楚子郁身上。   “呃嗯……”   楚子郁发出隐忍的一声闷哼。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柏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对上那双墨色的隼目,那样悲痛而喜悦的目光,眼泪突然就失控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柏舟用力撑起身体,却被楚子郁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抱住了。   “不要走……”   他缓慢地,用唇语哀求。   “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楚子郁很艰难地说着话,却努力地将口型做得最大最明显,不管有没有牵动伤口,他只是想把柏舟留在他身边,“如果你今晚没回来,我会死在棺材里。”   很可怕吧。   很可怕啊。   柏舟觉得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无可救药了,可是他没办法从棺材里离开,他没办法停止流泪,他觉得他们的脑子都坏掉了,没有办法思考了,没有余力去恐惧,去后悔,去憎恨了,他人生中最大不幸的源头就在他的面前,就在棺材里,马上就要被埋葬了,可是他却俯身,用湿咸的吻浇灌它长出新芽。   这样是正确的吗?   这样是可以的吗?   好可怜……好悲哀啊。   可是他没有办法停止爱他。   原来他一直不愿意回到A市,一直不愿意再见到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他,只是因为一见到他,一想起他,他就会彻底失去双翼,又变成那个被缚在茧里的毛毛虫。   “不哭,不哭。”楚子郁用残破的右手抚摸他湿润的脸颊,明知道血会弄脏他,却还是轻轻为他拭去泪水,“如果我们两个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才会好过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有罪,我无法被原谅……但是……我爱你……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谎言……”   “我一直、一直……竭尽全力地爱着你……从来没有变过。”   “柏舟……你还爱我吗?”   本来以为不会被答复的话,一个无望的哀求,他自己都觉得很无耻,可是柏舟咬着颤抖不已的牙齿,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楚子郁觉得就算是死,也了无遗憾了。   “不要死……呜……”   柏舟哭起来真的很可爱,事到如今,楚子郁依然这样觉得,尽管柏舟的长相并不是可爱型,而是正统的冷艳型大美人,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哭起来真的很惹人爱。   啊啊……楚子郁怎么舍得死。   他巴不得自己长命百岁,多活一天就意味着能和柏舟多厮守一天,他没有忘记自己比柏舟大了八岁,他怎么忍心抛下他走在前面。   他赌赢了。   而柏舟又中了他的圈套。   在这段感情里,柏舟总是输,可能和他天生不擅长赌博有很大关系。最初在那个城市边缘地下酒吧里,他拒绝了楚子郁想要和他赌钱的提议,可是这些年,他却在隐形的豪赌中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第59章 多余的话   楚子郁“诈尸”了。   他被柏舟从棺材里抱出来, 用他的话说,是柏舟赦免了他的死罪。   温垣好像并不意外,很快接手了楚子郁的治疗工作, 虽然是精神科专家,外科手术也做得毫不逊色。   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楚子郁的手臂恢复得很慢,而且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脸上大面积的摔伤无法彻底消除,伤口结了疤, 掉了痂,疤痕从额角蔓延到脸颊,像松柏枯死的枝桠。   割掉身上的烂肉, 细胞又重新生长。   柏舟再也没有试图离开他的身旁。   他的身体里好像依然住着一场暴雨,总是把他淋得苦闷潮湿,明明躺在病床上可能残疾的人是楚子郁, 他却好像成了反复在油锅里煎熬的蚂蚁。   柏舟浑身毛发很少,但这段时间里, 楚子郁摸到了他疏于打理的胡茬。病来如山倒,楚子郁身上积攒的药性因为这次重伤以压倒性的优势占领了他的身体,夜里高烧不退是常有的事,生命体征也常常出现问题,柏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经常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   也许真的是年纪上来了,楚子郁时有感到力不从心,因为高烧, 身体没有一点力气,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握住柏舟搭在床边的手, 只有趁柏舟来给他换汗湿的衣裳的时候,才用尽全身的力气,稍微抬起身体,烧干的嘴唇在他侧脸滚烫地磨蹭。   虽然柏舟在棺材里哭着吻了他,但回过神来,好像依然不太适应和他这样亲热地接触,好像心里依然过不去某道坎,依然迟疑,依然犹豫,依然怕再次受到伤害。   柏舟没有回应他,只是觉得脸颊被蹭过的地方变得很难受,他看着楚子郁神志不清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   温垣博士说,这是吃了药的正常现象,问是什么药,博士却只说暂时还在保密阶段。   柏舟虽然笨,却不是傻瓜。   他认得那种药片,Munchausensyndrome 037,还在实验阶段的白骑士综合征特效药。   楚子郁不能断药,实验周期也不能中止,所以尽管他伤得这么重,血浆还是一袋一袋地抽出去,他并不觉得有很大负担,他这两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柏舟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被抽走了,他觉得很冷,前所未有地冷,终于,在一个寒冷的秋夜,他从陪护床上起来,爬上旁边的病床,钻进楚子郁滚烫的被窝里。   “……谁?”   楚子郁本来睡眠就浅,浑身烧得难受,一碰就醒了,视线模糊,他看不清枕边的人,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答案是柏舟,但他不敢这样期待。   “是我。”   柏舟闷在被子里,浓郁的汗腥味和独属于楚子郁的荷尔蒙充斥着他的鼻腔,滚烫的,蒸得他皮肤发红。   “……宝宝。”   楚子郁声音沙哑,尾音甚至有些发颤,他竭力翻了个身,满背的潮湿终于稍微透了点气,却因为猛烈的欢喜变得更加湿热。   他脑子都不太清醒了,但他依稀还记得,柏舟好像恢复了听觉,在棺材里他问他还爱不爱他,他听懂了,还点了头,他问他要不要他去死,柏舟流着泪摇头的样子真的特别漂亮。   明明还发着高烧,楚子郁却莫名神经质地笑了笑,正要笑出声来,笑容却突然凝固在脸上。   柏舟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发现他热得不行,怕焐出毛病,本来困意都涌上来了,还是坐起来,跑到卫生间打了盆水,给楚子郁擦身体,换干的病号服。   楚子郁躺在床上,看着他忙上忙下,不知不觉,枕畔就变得湿冷,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像个累赘一样蜷在柏舟怀里,明明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这种屈辱而无力的感觉,他居高临下一辈子,最后却不得不在最爱的人面前成为一种拖累和负担。   他唯独不想让柏舟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一面,可是没办法,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推开他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给骗回来。   “很难受吗?”   柏舟粗糙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晦涩的夜里,带过一阵细微的电流,刺痛,却让人心痒难耐。   楚子郁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喉咙像是被沙石磨过,粗得不像话。   “我去叫温垣博士。”   “不……”   楚子郁痴痴地望着他,两人凑得很近,光线再暗,视线再模糊,他也能看见柏舟那双闪着茶色光亮的眼睛。   他努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压住记忆里梨涡的位置,将柏舟的脸往回轻轻拨了拨,他微张着唇,滚烫的舌尖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   柏舟被烫得心跳失控,楚子郁病着,烧着,连意识都是模糊的,浑身都没有力气,可是舌头却依然那么灵活,那么强势,他还没来得及咬紧牙关就被缠住了,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接过吻了,楚子郁的喘息声重得要命,好像要因为这个吻死掉了,可当柏舟试图推他时,他又咬紧柏舟的唇不愿意放。   直到柏舟的唇被他咬出血,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牙关,抓住柏舟,粗着嗓子和他道歉。   柏舟推开他,下了床。   他以为柏舟生气了,又悔又急,不顾身上缠满的线和手背上的点滴就要跟上去,结果柏舟却没继续往外走,只是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支药膏,挤出一点,在嘴唇上抹了抹。   “……”   “下次你再咬我,我就不管你了。”   柏舟好像有点不高兴,却没怎么怪他,本来该庆幸的,楚子郁现在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莫名惶恐起来,他躺在柏舟身边,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不睡吗?”   柏舟被他混乱的呼吸声吵得睡不着,啪地一声按开台灯,长发半垂在肩上,狐狸眼因为疲惫而眯得很紧,几乎睁不开。   楚子郁马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柏舟沉默了一会儿,又啪地一声把台灯关了。楚子郁慢慢睁开眼睛,又要开始臆想时,被子里那只完好的手却被一只粗糙的手牵住了,汗湿的手心如同碰上了一片干燥宽厚的土地,那里只剩暴雨侵蚀过的痕迹,没有多余的话。 第50章 絮絮叨叨   楚子郁的脸上留了疤, 手臂上也残存着缝合的痕迹,但在柏舟的照料下,他恢复得很快, 好像身体从来没有残缺过一样。他很配合,只要柏舟在身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看护员们都很惊讶,好像不认识楚子郁了一样, 不知道以前那个阴郁狂躁的神经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顺,让吃药就吃药, 让喝粥就喝粥,让休息就休息,让复健就复健。   看护室里总有一个纤长的身影, 从观察镜中能看见那人五官精致,宛如人偶,皮肤莹白泛亮, 长发及肩,一边挽至耳后, 发尾微卷。   稍微关注一点娱乐新闻的就知道,这个人是拍摄事故后再次销声匿迹的柏舟,一个月前在滨北引起了严重的交通堵塞,网络上对他的讨论至今愈演愈烈。   那么大一颗明亮的星星,落到了这间压抑的看护室里。   真不幸。   “恭喜您, 明天就能出院了。”   拆了纱布,温垣博士检查完手臂的情况,根据最新的血检指数, 对楚子郁说。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才对, 但看护室里只有温垣一个人笑着。   楚子郁心里还是怀疑, 柏舟只是因为不忍心看着他死才回来照顾他,要是他好了,柏舟也许还会离开的,难道下一次还要故技重施吗?下一次柏舟还会被他骗吗?   柏舟不笑,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值得笑。楚子郁从别墅阁楼跳下去,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就不该轻易选择了结。   温垣博士走后,楚子郁试探着牵住柏舟的手,从病床上慢慢挪到床边,支起身体,倾身吻上柏舟的唇。柏舟的唇很软,楚子郁总是忍不住想咬,想磨,想吞吃入腹,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柏舟会疼。   他温柔地舔了舔他的下唇,额头抵住他额头,指腹轻轻刮蹭他脸颊:“明天我们就回家。”   柏舟没搭话,眼神暼向一边。   “我们买一栋新的房子,草坪上种满温莎博士研究出来的新草种,带着宝宝和棉花糖一起进去住,李叔、陈姨也都过来,窗户向阳,远离市中心,墙壁全部刷成水蓝色,挂饰就用你串的那些贝壳。”   柏舟眼眸微微颤动了下,忍不住抬眸看他。   楚子郁那双压迫感极强的隼目又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似乎带着蛊惑,要勾住他的魂魄:“我们还能在院子里搭葡萄架,做一个藤椅,或者一个秋千,如果视野开阔的话,甚至可以搭起望远镜,观测闪烁的繁星。”   “那里就是我们新的开始。”   “我们新的家。”   柏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期待,他一生都在渴望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可是当一切好像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却并不觉得开心。   他又被绊住了,又被锁住了。   他想要的其实不是新的开始,而是旧的结束。他也不再那么渴望家庭,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幸运。   所以楚子郁这样说的时候,他点点头,只是为了不那么扫兴。   但楚子郁却欣喜若狂,捧着他的脸像小孩子那样满脸亲吻,絮絮叨叨地念些什么,总之是些神经质的碎碎念,没过多久,他就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到助理室,一脸严肃地安排起购买独栋别墅的事,从选址到装修,事无巨细,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不考虑价格,很快就有了可供选择的房源。   楚子郁看着助理发来的房源信息,正想和柏舟商量商量,一扭头却不见柏舟的身影。   他的背上忽然出了一层冷汗,正要按下呼叫铃,定睛一看,却见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睡着一个人,窗帘只关了一层,透光性很好,明亮的秋阳渗入室内,将毛茸茸的沙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辉,柏舟侧着身体睡在那里,双腿蜷着,像只午后休息的猫咪。   楚子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衣柜里拿出一张薄毯,轻轻盖在柏舟身上,他摸了摸柏舟的脚心,发现那里一片冰凉,又找了双袜子给柏舟穿上,小心掖好被子免得着凉。   做完这些,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于是蹲在沙发边上,偷偷地亲柏舟温软的嘴唇。   “嗯……”   柏舟在睡梦中好像有点不舒服,薄唇微启,想要汲取更多的氧气,却被趁虚而入,吮住了湿红的舌尖。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都像过电一般酥麻,楚子郁不敢再亲,怕把柏舟给亲醒了,又舍不得就这么分开,于是就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轻轻吮吸着。   直到柏舟的脸越来越红,身体越来越热。   想要看到柏舟脸红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重逢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以后,除了棺材里哭到岔气那会儿,柏舟几乎没有脸红过。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脸红心跳,他对着他就像对着一具尸体一样,所以不会脸红。   那现在呢?   现在如何?   楚子郁知道他醒了,很想就这样问出来,可是他不敢把柏舟逼急了,柏舟想装睡,他就只能配合他,免得把他惹急了,吓跑了,到时候他要到哪里去找?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上瘾的人主动放开致瘾源一样,牙槽几乎咬碎了,沙发上留下一道道泛白的指痕。   他从柏舟的口腔中缓缓退出来,最后在他唇上克制地吻了吻。   “我爱你。”   他故意说给柏舟听。   柏舟的睫毛根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事到如今,“我爱你”这句烂大街的情话,对于他来说依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被人爱着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事,如果这世上最不幸的人有了这份幸运,他能获得幸福吗?   他总是会这样想。   在理智的大旗还没摇动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就当是最后一次机会吧。   给楚子郁,也给他自己。   他二十六岁。   楚子郁三十四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对家庭应该会更有责任感,对爱人应该会更温柔些吧,也许不会再一意孤行说离婚就离婚,也许不会再抗拒交流,抗拒互相扶持。   他还爱着楚子郁。   楚子郁也还爱着他。   爱这种东西,说起来不过是一个音节而已,但他能感受到它在他心脏里扎根,听见它破开血肉生根发芽的声音,藤和根渐渐把血肉都吸干,把心脏缠得死紧,一阵阵痛楚伴随着内心的哀鸣成为一生的梦魇。   唯有爱人的低喃能祛除这种伤痛。   柏舟暗暗叹息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楚子郁已经回到了病床上,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言不发地将薄毯叠好。   他自己看不见,其实下唇已经明显地红肿了,差一点就破皮,楚子郁心虚地看他一眼,又装作专心处理工作的样子,草拟新房子的装修方案。   “要吃点东西吗?”   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一只手撑在床上的书桌上,目光落在楚子郁的肩上。   楚子郁讶异地抬头望。   “……”   “我是说……茶点之类的。”   “你在关心我吗?”楚子郁连忙牵住他的手指。   柏舟没有说话。   “你在关心我。”楚子郁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喉咙一滚,差点说不出话来,“宝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不饿,也不想吃东西,我就是想让你陪陪我,可以吗?不用做别的事,就上床陪陪我。”   “你看!房子都已经买好了,我们现在要想想怎么把它变成我们的家,要放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但是怎么放,放哪些,放多少你才会喜欢,我都还拿不定主意……如果到时候你不喜欢,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   柏舟掀开被子,坐到病床上,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上多了双袜子,新买的,袜子边缘织了两只狐狸耳朵,特别幼稚。   “我们的卧室该怎么装修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买一个大大的沙发,窗帘用这个颜色,现在定做衣柜恐怕来不及了,先用着以前家里那个柏木的,挂一些最常穿的衣服,其他的放在衣帽间。”   “床要买最好的,大一点为宜,小一点我怕你摔下去,不过以后我都会好好抱着你……别担心。”   柏舟:“……”   又开始了,絮絮叨叨。   还有,他什么时候摔下去过? 第51章 傻瓜笑话   虽然房子还没装修好, 没有必要急着出院,但是第二天两人还是离开了看护室,楚子郁名下有不少房产, 李叔开车去了最近的高级公寓,因为好几年没人过来,房间里灰尘很重,得先打扫一下才行。   室内是很明亮的装潢, 木质地板,纯白色墙壁和瓷砖, 花藤吊灯,玻璃茶几,双人床。   两个马克杯。   柏舟站在门口, 很不自在。   楚子郁早就忘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更想不起自己曾经带过哪个前男友在这间公寓暂住,看柏舟脸色不对, 顺着视线看去,才看到茶几上的两个杯子, 分别写着他和另一个人姓名的首写字母。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楚子郁牵住柏舟的手指,“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和他们全部断了联系。”   “我只有你。”   “我只爱你。”   柏舟却摇摇头:“我不想住在这里。”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住。”楚子郁轻轻搂住柏舟的腰,今天柏舟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抱起来柔软又温暖, 以前柏舟爱穿浅色的衣服,但其实深色更衬出他气质独特。他骨相好,五官又漂亮, 还是纯黑长发, 戴上墨镜时高冷得不可侵犯, 取下墨镜后露出茶色的眼眸和卷翘的睫毛,又让人爱得心痒难耐。   折腾过来,折腾过去,最后竟然住进了酒店。楚子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前男友,柏舟没说不高兴,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去,到最后几乎不再搭理楚子郁,戴上墨镜脑袋偏向窗外,双手抱在胸前闭眼拒绝交流。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渐凉,可李叔和楚子郁两人却在不停地冒汗。李叔很担心少爷这次又把事情搞砸,明明事先和他们打一声招呼,一切就都能处理好的,这下全让柏先生知道了,两人的关系本就没修复多少,要是柏先生以为少爷就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纨绔怎么办。   虽然事实确实没差多少……但是……柏先生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们的相遇是上天注定的,机缘巧合,因缘际会,本来就该好好走到最后的,只是少爷太傲慢了,他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懂得如何珍惜。   他把自己的尊严看得太重要了,他不愿意让柏先生看见自己被病痛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想在柏先生面前一直是强势的,无所不能的,好像不是在和命运较劲,而是在和柏先生较劲,他想成为柏先生的依靠,柏先生的救赎,柏先生的全世界,而不是相反。   他不懂什么叫做婚姻。   婚姻不是套牢对方的项圈和绳索,而是两个相爱的人以最赤忱最纯粹的方式结合,是甘愿放弃所有虚伪的骄傲和无意义的坚持,成为对方的一部分,用力去爱,也接受被爱,两个人共同抵抗命运的无常,而不是给对方带来无常的命运。   他做了很多错事,走投无路了才知道悔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所有的一切真的能得到谅解吗?   佛祖开恩。   佛祖保佑……   “您好,现在为您办理住房手续。”前台的工作人员接过楚子郁递出去的卡,“请问订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   “两间。”   柏舟一开口,工作人员就立马抬起了头。这道声音太熟悉,曾经在电视里无数次响起,柏舟上过几个综艺,也参加过一些访谈节目,但最主要的还是他在电影里全部用的原声,他主演的电影拍一部爆一部,他的声音又冷冷的很好听,哪怕不是他的粉丝,对他的声音还是非常敏感。   工作人员不免激动,却很有职业素养地保持着镇静,迅速地开好两间房:“沿着过道往里走是一号电梯,为您办理的是总统套房3502和3503,祝您入住愉快。”   柏舟道过谢,随手拿起一张房卡往电梯走,楚子郁跟上去,脸色阴沉极了,他到时电梯正好开着门,柏舟已经站在了里面,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正要关上的一瞬间,楚子郁伸手卡住了门缝,随后电梯门弹开,楚子郁走进去,电梯里空间很大,楚子郁却步步紧逼,把柏舟推到角落里。   “……”   “又有什么事?”柏舟略垂着眸,漫不经心地问。   楚子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气得不轻,连指骨都捏得咔咔作响,手里的房卡更是一下就被折断了,柏舟无意识地抿紧了唇,闭上眼睛等待暴力的发生。   如果楚子郁还是不能控制自己,那他就把他送回温氏医疗大楼,什么新的开始,新的家,家是很神圣的,一个连暴力倾向都控制不了的风流混蛋不配有家。   “房卡折了。”   柏舟闭着眼睛,却没有等到拳头。   “宝宝,求求你,让我和你睡一间房吧,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是想抱抱你,想和你待在一起。”   “去补办一张就好了。”柏舟缓缓睁开眼睛,说话时喉结微动,楚子郁忍不住伸手触碰他脆弱的喉咙,手指勾下毛衣的领口,指腹轻轻蹭他颈边的小痣和细密的咬痕。   他曾在这里留下无数道伤疤。   楚子郁回想起几年前的事,不觉有些恍惚,等回神时他已经埋在柏舟颈间,牙齿抵住泛着薄红的皮肤,柏舟柔软的头发扫在他的脸侧,他没抗拒,但楚子郁心里猛地一沉,连忙退了两步。   叮咚一声,正好到35楼。   柏舟从电梯走出去,拿出房卡刷开了门,楚子郁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挫败地望着柏舟的背影,烦躁,愤怒,悲伤,无力……他忽然觉得温垣的研究像个笑话,而他自己则像个傻瓜。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把柏舟——   “不进来吗?”   柏舟取下墨镜,那双茶色的,明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好像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那扇门马上就会关得严实。   楚子郁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甚至原地转了一圈,疯狂按下电梯的开门键,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已经跑到3502的房门口,握住刚刚被柏舟握过的门把手。   “……可以吗?”   “随你。”   柏舟打开灯,取下口罩和帽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楚子郁突然从背后扑过来,像个瘾君子一样把他压在柜子上深深地嗅,动作粗暴,神情急切,好像一路上这样忍着气着让他很憋屈,柏舟不太配合地挣扎起来,最后甚至轻轻扇了楚子郁一巴掌,并不痛,可楚子郁却怔怔地不动了。   柏舟长长地叹了一声,错身走过去把门锁上。   他可不想被人围观。 第52章 晚安晚安   “我先去洗澡。”   柏舟扔下这句话, 一个人进了浴室。浴缸很大,几乎是一个小型的泳池,他脱掉毛衣和西装裤, 好好地挂在置衣架上,等水放得差不多,就关上水阀泡进水里。   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 很朴素的一条925银,却坠着一枚价值连城的墨翠戒指, 温润的,沁透着深沉的光,暖调的灯光下, 他拎起那枚戒指,鬼使神差地往无名指上戴了戴,那一瞬间戒指和指根的白痕完美契合, 好像灵魂回归肉体一样,令人浑身震颤。   浴室门咔哒一声, 被楚子郁拿锁从外面打开了,柏舟取下项链,放进水里,戒指带着银链坠到浴缸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难道你以前也是这样进那些前男友的浴室吗?”   柏舟盯着他, 似乎不太高兴。热水将他的脸颊蒸得微红,睫毛沾染了一层水汽,显得更重更亮了些, 发尾浮在水面上, 像海藻一样舒展。   “不是。”楚子郁把手上的纸袋拿给他看, “酒店的工作人员送了些水果和牛奶过来,我打算把水果洗一洗,等会儿一起吃。”   “……你应该去厨房洗。”   楚子郁试探道:“没关系吧?我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还在乎这个吗?”   “可是我们分开也已经好几年了。”柏舟偏开头,“我不习惯,请你出去。”   “……”   “好。”   楚子郁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但柏舟哪怕用余光都能看出他的笑容有多么勉强,他拿着纸袋,背没有一开始那么挺直了,开门关门的动静很小,很慢,好像在期待背后的声音,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透过雾化玻璃能看见门外的身影慢慢蹲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动。   柏舟在水里待了很久,他很想知道楚子郁忍耐的极限在哪里,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把门踹破,闯进来,扯着他的头发让他道歉。   柏舟一只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手指无聊地轻触着自己的脸颊,水冷了,好像是一种信号,他也愿意遵循着这个信号给余生一个善意的指令,他从水里出来,重新放了一缸热水。   楚子郁听见浴室内一串脚步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猛地站起来,可能最近吃药太频繁,体质变差了,一瞬间他眼前发黑,差点一下栽过去,却被开门的人稳稳地捞进怀里。   “呼……嗬……”   楚子郁缓过气来,顾不上身上沾满了水,贴着柏舟不愿意放。   “本来想让你帮我洗头发的,还是算了。”   柏舟皱着眉,漂亮的茶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楚子郁身体素质一向是很好的,那个药几乎把他给熬透了,因为有顶尖的疗养团队和设备,所以气色也好,身材也好,都还没有特别羸弱,但是总有一些时候,他觉得楚子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帮你洗。”楚子郁连忙牵住他的手,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半推着他进了浴缸,取下手表,让他靠着边缘仰起头,按下几泵洗发水打出泡沫才往柏舟头发上抹。   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从来不会这样伺候人的,哪怕是以前他也只是喜欢给柏舟吹头发,很少亲手给他洗头,不是多难的事,柏舟也不好意思让他帮忙。   但是现在这样做着伺候人的事,楚子郁却觉得心里很舒爽,柏舟闭着眼睛仰头躺着,脑袋的一部分重量托付在他的手心,泡沫混合着发丝带来奇妙的触感,头发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稍微再用力一点柏舟就会痛,会生气,会离他而去。   楚子郁锐利的隼目慢慢黯淡下去,他打开水阀,轻轻冲刷掉柏舟发间的泡沫,本该重复一次这样的步骤,楚子郁却从凳子上站起来,连衣服也不脱,就钻进水里。他水性很好,能毫不费力地在水里睁开眼睛,寻找到曾经嵌进过他深处的东西,想要给予柏舟快感,想让他像以前那样,那么喜欢自己。   ……   楚子郁就这样失去意识了。   以前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他的身体本来就敏感,但从来没有这样直接晕倒过。是年纪大了吗?还是那个药副作用太强了?   他不了解这种人体实验的程序,正规吗?合法吗?有安全保障吗?一定要参与吗?   还有……为什么要瞒着他?   柏舟尽量简单地收了尾,给楚子郁穿上浴袍,放到卧室里睡,他在客厅吹头发,一边吹一边发呆,差点把头发缠进吹风机里。要是楚子郁看见了,肯定又要大惊小怪。   柏舟及时关了电源,收好吹风机,拿出包里的烟盒,抽出一支香烟。   这次是一盒女士香烟,蜜桃味的,味道很淡,有股果调香水的清甜。他戒烟很久了,上次抽了一支,觉得很不舒服。   烟雾缭绕,此时某娱乐公司的狗仔接到小道消息,说再度销声匿迹的柏舟入住了这家酒店,长焦的镜头对准3502,透过窗帘的一丁点缝隙,拍摄到柏舟侧脸的高清画面,飘散的雾,指间的女士香烟,披散的发,画面中柏大明星靠在沙发上,点着烟,却等它燃尽,目光漫在虚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随后,他熄掉烟,看样子打算回卧室,却突然发现窗帘没有拉紧,于是走到窗边拉好窗帘,那窗帘阻光性很好,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影子,狗仔已经拿了有关柏舟的最新资讯,也不再执着于后面的事,扛着相机跑了。   房间里,柏舟没有开灯,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服了软,认了输,他走到宽大的双人床边,脱下浴袍上床睡觉,两人之间本来应该相隔很远,但夜很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柏舟就已经靠在楚子郁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睡着了。   他想,楚子郁欠他很多句晚安。   以后每天晚上的晚安都必须问两遍。 第53章 窒息的爱   正值深秋, 夜很漫长,但也就这么到了黎明时分。柏舟一直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硝烟过后, 万物生长的气息,甘霖再次降落到这片土地,渗透到厚厚的草木灰深处,滋润着那些烧不尽的残根。   柏舟觉得自己的骨骼很痛, 连带着血肉,皮肤, 牙齿,发丝,都痛得要命, 他努力地挣扎,像一颗深埋的草种,一截断掉的树根竭尽全力冲破土壤一样, 朝着黑夜的尽头奔去,他已经不想再承受疼痛, 不想再次失去,不想再次被遗弃……   终于,在草木生长的余香中,他嗅到了别的气味。他停下脚步,往回望去, 却跌入一团深不见底的云里,不断下沉,下沉, 忽然, 眼前一片白光,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心跳空了一拍,柏舟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了?”   听到背后的动静,正在拉开窗帘的楚子郁停住了动作,走到床边,捧起柏舟惊魂未定的脸,前额抵着前额,温存般地在嘴唇上厮磨。   “做噩梦了?”   柏舟回过神,兀自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收回目光,偏了偏脸,楚子郁的吻落在他的侧脸,也不生气,站起来在他眉心碰了碰,像结婚十年的夫妻一样自然:“出来吃早餐吧。”   柏舟下床,把窗帘拉上了。   楚子郁似乎往外望了一眼,那表情说不上失望,也不能说不失望,原地愣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去毫无征兆地抱住柏舟的腰,轻吻他颈侧的痣。   “怕被人发现?”   吐息是温热的,却像蛇信一样,给人冰凉舔舐的错觉。   “我不喜欢别人围观我的私生活。”柏舟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就这么简单。”   “我要是怕被人发现,就不会跟你来开房了。”   楚子郁伸手挽了挽柏舟耳边柔软的发丝,靠这么近,他当然能闻到酒店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于是他问:“昨晚有好好吹头发吗?”   “嗯。”   “乖宝宝。”楚子郁的手滑到柏舟的后颈上,轻轻按着他,微微启唇想和他接正儿八经的早安吻。   “不要,没刷牙。”柏舟捂住自己的唇,不让他亲。   “没关系,让我亲一口,宝宝……”   “谁管你有没有关系!”柏舟被他呼出的热气惹得脸红,推开他跑了。   楚子郁呆了两秒,突然笑了。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甚至快忍不住自己的笑声,单手握拳止住齿间的笑意,连肩膀都颤抖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眼眶却湿润了。   他以为他们不会有这么一天了,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柏舟的原谅。   是因为昨晚久违的一夜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再丢脸一次他也认了。   柏舟走到客厅,双人餐桌上放着两个海蓝色的拉面碗,盘子里是糊了一半的煎蛋,煮得快要融掉的面条,连番茄都没煮碎的番茄酱浇头,似乎做饭的人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吃不下去,于是餐桌上还有两个纸盒,打开一看,是金黄软胖的油条和碗装豆浆。   柏舟没说什么,洗漱完,回到客厅,一次性餐盒里的豆浆已经转移到瓷碗中,油条也用盘子盛起来,楚子郁坐在对面,支着手臂,看他来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我怕面做得不好吃,所以点了酥和纪的豆浆和油条,快吃吧,待会儿都冷了。”   柏舟咬了一口蓬松酥软的油条,就着喝了一口豆浆,慢慢咀嚼后咽下,“好吃,和以前一样。”   “是吧,老字号的东西,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会变。”   “嗯。”   柏舟吃着豆浆和油条,似乎有些冷落一旁的面条,楚子郁自己夹起一筷子,心想卖相不好也许味道并不差,还没喂到嘴里,就听见柏舟说:“别吃了。”   楚子郁疑惑:“怎么了?”   “先把豆浆和油条吃了吧,等会儿我下面给你吃,不要吃这个了。”   “……我待会儿还要工作。”楚子郁的脸热起来,不知怎的竟有几分期待,尽管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但是柏舟既然都这么说了……   “嗯,下个面很快的,几分钟就好,不会耽搁你上班。”   “……”   楚子郁沉默良久,脸上的薄红慢慢褪下去,搁下筷子,轻轻点了点头。   要死了。   还好柏舟很纯洁。   两人的脑电波有些时候总会岔开,柏舟不知道楚子郁的气压为什么突然低下去了,虽然让楚子郁不要吃,但他碗里的那一份,他是连汤都喝光了的,事实上确实表里如一地难吃。   柏舟很擅长煮面,懂得如何把控时间和火候使面条煮得筋道,过了一遍凉水之后,淋上大火翻炒后的浇头,番茄浓香四溢,煎蛋通体泛着金黄光泽,不用说都是一碗上乘的番茄煎蛋面,简单,却很考手艺。   楚子郁夹起面条,低着头沉默地吃,柏舟只能看见他的发旋,小小的一个,还是很可爱,几年过去了,乌黑柔亮的发丝中混进了别的颜色,柏舟伸手去挑出那根突兀的白发,轻轻拽了拽,稍微用力斜着扯了下来,楚子郁吃痛,反射性地抬了抬脸。   “怎么哭了?我太用力了吗?”   柏舟蜷了蜷手指,将那根白头发藏起来,掌心轻轻托住楚子郁的侧脸。   “嗯……”   他不敢问,这样的面他给赵闻远做过多少回。他恨赵闻远对他的背叛,对柏舟的蛊惑,但事到如今他却不敢动赵闻远一根汗毛,他怕柏舟在他们两个之间做出选择。   “不哭了,啊……你以前扯我头发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楚子郁艰涩道:“我错了……”   “嗯。”柏舟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拭去他眼底的泪水,“但那是以前了。”   “以后我们好好过吧。”   不要再折腾了。   你看,我们都不年轻了。   ——   因为严重的拍摄事故,《白炼狱》的拍摄进度中止在最后一个情节爆发点里。柏舟如今终于得了闲,突发奇想买下了版权,聘用新的剧组继续完成电影拍摄。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柏舟这些年虽然赚了很多钱,但用于剧组经费来说就像水泼进大海,顷刻之间就了无踪迹,他几乎投入了出道以来所有的收入来完成这一项工作。   家庭可支配收入缩减,楚子郁却对此感到很高兴,他巴不得柏舟把钱用得一分不剩,这样他就能再次享受到柏舟找他借钱的快感。明明是夫妻俩,柏舟偶尔资金周转不佳的时候找他开口,却总是有借有还,让他要钱是不现实的,借着借钱的由头,也能占到他不少便宜。   他每天监视着柏舟账户的金钱交易记录,他不知道柏舟花钱怎么那么精打细算,一笔笔支出简直是省之又省,明明总共就没有几位数,却花了好几十天,终于,当账户金额归零的时候,楚子郁在办公室几乎狂欢起来,秘书室的人以为自家上司终于疯了,赶到办公室一看,那人又好端端地坐在办公桌前,只是面色狰狞,难掩激动。   “……”   社畜法则第一条:上司开心就好。   上司踩点下班,车开出公司门禁的时候唰唰响,其实秘书们很想说精神状况不佳的人最好不要开车,无奈还没见到人影,车子就已经窜出去老远,汇进车流看不见了。   今天下了雨,又是晚高峰,堵车堵得很厉害,明明是禁止鸣笛的地方,楚子郁偏偏按了好几声喇叭,惹得周围所有的车辆都把喇叭按得叭叭叭响,车况一片混乱,最后喜提罚单一张。   车开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中途路过蛋糕店,楚子郁回到家——他们真正的家,水蓝色的砖瓦,碧绿如茵的草坪,木制的栅栏和爬藤的月季,窗户外挂着贝壳做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铃铃地响,院子里栽种着几颗高大的柏树,分枝稠密,苍翠欲滴。   门铃上也镶嵌了一只海贝,淡黄色的,没有涂任何颜料,楚子郁专程开车带柏舟去海边捡的,也顺便看了一眼柏舟生活了两年的地方,那里现在变得很拥挤,旅游拍照打卡的人络绎不绝,楚子郁也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他不想从中看到柏舟和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楚子郁提着蛋糕,忽然忍不住狠狠砸了门框一下,拳头太用力,收手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门框上贴着倒过来的福,这红纸福字是柏舟亲手剪的,说是这样,也许幸福就到来了。   那个海边小屋的门上没有这个福。   楚子郁连忙把蛋糕放下,小心翼翼地把红纸贴回原来的位置,弄皱的地方轻轻展开,他用指纹开了锁,到客厅翻找出来一瓶胶水,扭开盖子,仔细地修复门上的剪纸,都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弄坏了吗?”   柏舟把门拉上,顺势将楚子郁圈在双臂之间,他的声音稍微有些沙哑,脸色也好疲惫,身兼数职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家,陪伴自己还在吃药抑制病情的伴侣。   楚子郁用背遮住刚刚修复过的地方,心虚道:“……没弄坏,今天风太大,有点吹落了,我用胶水黏上。”   “这样啊。”   骗子。   柏舟心里小声地骂。   “嗯……”   但看到楚子郁那双精明的隼目如今呆愣愣地望着自己,手指悄悄抓住他的衣摆,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让他稍微有了一点被珍视的感觉,于是懒得和他较真,低下头亲他一个措手不及。   楚子郁手里握的胶水全部迸射出来,溅了柏舟一身,柏舟皱了皱眉,开门一路拉着他进洗手间,把手上的胶水全部冲洗干净,柏舟的下巴上也有,楚子郁用洗脸巾给他轻轻地擦。   “可以用力一点,不然擦不掉。”   “……嗯。”   楚子郁极力控制着自己手上的力道,看着柏舟微微皱起的眉头,记忆里柏舟因不堪受痛而扭曲的漂亮脸蛋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不受控地跳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响,终于——   “想什么呢?喘这么急?身体不舒服吗?”   柏舟偏了偏脑袋,狐疑地盯着他瞧。   “没什么。”   “答应过我要好好过日子吧?”柏舟不太高兴,眼眸沉沉的,“我讨厌被隐瞒的感觉。”   “嗯……”楚子郁眼神闪躲。   柏舟盯了他好几秒,一言不发地擦了手,把毛巾扔他身上,砰地一声拉开玻璃门出去了。   楚子郁追上去,却发现他出门,把他买的蛋糕提了进来,放在茶几上,拆开丝带,打开电视机,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盛进盘子里,靠在沙发上看新闻。   没有走。   好像也没有离开的念头。   “宝宝……”   “喵呜~”   猫爬架上的狸花猫突然蹿下来,扑到他脚边,挥着两只猫爪不停拍打他的裤脚,抓挠他的皮鞋。   沙发上的宝宝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观看晚间新闻。   楚子郁把胖乎乎的狸花猫抱起来,顺了顺毛,亲了亲猫咪毛茸茸的额头,故意发出啵的一声,也没让沙发上的人投来一点目光。   “宝宝……”   楚子郁抱着猫,坐到柏舟旁边,沙发很软,他往那边轻轻靠,正好靠在柏舟肩上,伸手沾了一点奶油,正要放进口腔里,柏舟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宝宝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澡了。”柏舟告诉他这个事实。   “……”   楚子郁脸色一变,放下狸花猫,拿纸擦拭手指:“你也不要吃了。”   “我又不在乎。”柏舟无所谓,“以前我连更脏的东西都吃过,别人吃剩扔掉的馒头,倒在路边的剩饭,酒吧里——”   “别说了!”   “这有什么——”   “我让你别说了!”   柏舟沉默几秒,忽然说:“心疼人不是这样心疼的,你不该吼我,不该凶我,你该哄我,过来抱着我,说以后都不让我吃苦了才对。”   他难得这么坦诚,楚子郁却懵了。   这是在撒娇。   “喵呜~”   狸花猫蹭着楚子郁的手臂,舔着他沾过奶油的手指。   楚子郁推开猫咪的脑袋,翻身坐到柏舟身上,抱着他细细密密地亲吻。   猫咪以为他们在玩耍,也想加入,于是跳到沙发上,伸长脖子舔了舔柏舟的侧脸,带着倒刺的舌头,和楚子郁温软的舌很不一样,柏舟想侧眸看看家养的小猫,却被楚子郁扳正脑袋,用力地深吻下去。   家里会和小猫吃醋的人,也就楚子郁一个了。   “我会给你幸福的,宝宝。”   “喵呜~喵呜~”   狸花猫甩着尾巴,喵喵地叫个不停。   而柏舟只是紧紧地盯着他,抿紧唇不置可否。家里的猫从生下来就好好养着,即便是他们分开的这两年也一直被李叔陈姨喂得油光水滑的,但他亲爱的柏舟小猫不是这样,他一直在让他受伤。   他很难再去相信谁了,可是他没有推开他,像一种沉默却尖刻的渴望,渴望被治愈,渴望被爱惜,渴望得到幸福。   “我爱你,柏舟。”   “我会比爱我自己更爱你。”   柏舟偏开眼眸,眼里茶色的光影变得细碎,像搅散的浮萍,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其实他不想哭的,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在乎。   他想说。   其实我一直,一直都比爱自己更爱你。   ——   电影杀青当天,A市不少投资商都参加了这场杀青宴。柏舟不要楚子郁的钱,却出去应酬,拉投资,他以前都不知道应酬那么累,只知道每次楚子郁应酬完回来满身酒味,缠着要喝他亲手熬的醒酒汤,有时候忍不住会吐他一身,实在难受了还会掉眼泪。   他被楚子郁伤害得太深了,却又被楚子郁保护得太好了,成名路上的很多事情,他从来没让他经历过。   柏舟适应了一段时间,如今也是一个能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的制片人了。台前转幕后,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完成了所有的转型工作,如今电影过审拿号,确定了大年初一上映,前期还有一些宣发工作,但比起这两个月的忙碌来说算不上什么。   这场晚宴上,柏舟无疑是宴会的中心,一袭黑金绿钻嵌珠西装勾勒出高挑优美的身形,长发半扎着,用高定珠宝稍微夹了夹散乱的发丝,明亮的顶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柏舟举起酒杯,唇角浮起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容:“杀青大吉,干杯。”   “杀青大吉!”   “干杯!”   “柏导辛苦了!”   “柏导好美!”   “柏导好帅!!!”   柏舟身边围上一大群敬酒的人,其实他们中大多数他以前都认识,他婚礼的时候给他们敬过酒,他们投资这部戏,估计很大程度上也是给楚子郁面子。   他还记得他人生路上的第一场杀青宴,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凭借美色赢得楚子郁和导演的青睐,那时候投资商们对他说话大多都轻佻,大概是认为花钱就能包养他,眼里全是占有的意味。   如今,尽管楚子郁不在身边,他们和他依旧保持着尊敬和欣赏的距离,他们是以合作商的态度靠近他,和他碰杯,互道一些光鲜亮丽的话语,当然偶尔也会碰到一两个不长眼的,但旁边会有人主动替他解围。   “柏舟,功成名就之后,你想做什么?”   酒会的天台上,温年靠着栏杆,指间的香烟没有点燃,空气中却好像有雾霭弥散。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   “好像什么都已经有了。”   柏舟酒量很好,喝了那么多酒,脸颊却只泛了一点薄红,意识也很清醒。   “哥哥的病,我又帮不上忙。”   温年反应了一下,面色有点古怪:“当年的事,就那么过去了?你现在还能心无芥蒂地叫他哥哥?”   柏舟沉默两秒:“当面还是喊不出来。”   “但是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是活在昨天的,昨天已经死了,但今天还活着。”   “我想幸福地活着。”   说起幸福,他的头脑慢慢变得昏沉,靠在栏杆上,似乎快要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猛地清醒过来,此时温年正好说完想说的话,柏舟只听见最后一点尾巴,于是问:“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楚,能再说一遍吗?”   温年怔了怔,突然笑了。   “你刚刚那样,让我想起第一次教你演技课的时候。”温年回忆着,笑容压不住,“很单纯,很可爱,很漂亮,很谦逊,很有礼貌。”   “五六年了,都没怎么变过。”   伤痛,苦楚,疾病,命运……风霜刀剑,连石头都已经面目全非了,柏树却只是长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干涸的土地上又燃起不息的草河。   柏舟又没听清楚他说什么,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神情安稳地睡着了。   温年真想拉着他老哥的耳朵来这里看看,什么叫做酒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知道多省心。   想起他哥,就又想起那个持续了两三年的药物专项实验研究计划,不知道进展如何,能不能有效解决这两人之间的隔阂。楚子郁有精神病,现在他们重修旧好,是因为药物暂时压制了他的暴力倾向、极端占有欲和恶趣味,要是哪一天楚子郁又犯病,柏舟想要的幸福要到哪里去寻找?   如果之前他没打听错的话,是楚子郁主动推开柏舟的,柏舟是很专情的人,这种人天生就知道如何为爱人付出,为爱人牺牲,让他主动放手是很难的,那跟让他脱一层皮抽一次骨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毕生都走不出湿冷疼痛的阴影。   如果楚子郁打定主意要拉着柏舟下地狱,柏舟也许会去地狱里寻找幸福。   那样……就太苦了。   温年叹息一声,正打算把柏舟扶到休息室睡一会儿,等会儿喝点醒酒汤缓一缓再坐车回家,否则很容易呕吐,刚蹲下来,把柏舟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哐地一声,查岗的人就来了。   温年一点都不意外,却很有眼力见地放开了柏舟的胳膊,站起来和楚子郁打招呼:“好久不见,楚总。”   真有素质,一来就踹门。   “离他远点,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   楚子郁刚从国外飞回来,一刻不停地往这边赶,柏舟知道他很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杀青宴就没让他一定要来,准备第二天去机场接他的,现在的情况反而倒过来了。   楚子郁亲自去接一位从荷兰来的研究员加入温氏医疗专项研究所,相当有诚意,事关他们的未来,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但柏舟这边也是顶要紧的事,以最高的效率签订合同,乘坐私人飞机回来,才能勉强赶上。   柏舟喝醉了。   柏舟很少有喝醉的时候。   要是他今天没回来,他一个人怎么办?   “宝宝,难不难受?”   他轻轻揉柏舟微红的脸。   “他睡着了,你看不出来吗?”温年提醒他。   “你懂什么?喝醉之后睡着了都是难受的,吐出来就好了。”   “那也没必要一直揉他的脸吧。”   “少管别人家事。”   温年看着他,耸耸肩,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烟,楚子郁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就是跟你混在一起柏舟才会学坏。”   “别误会啊,我和他在一块儿可不抽烟。”   楚子郁没工夫跟他废话,把柏舟从地上打横抱起,轻轻掂了掂,让他以最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柏舟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终于长出尾巴的狐狸,特别勾人。   楚子郁闭了闭眼,控制不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走出阳台没多远,听见背后温年低哑的烟嗓:“说真的,对他好点儿。”   “不用你废话。”   “废话?如果没有我哥研究出来的药,你现在还是在殴打他,精神控制他,故意遗弃他。”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楚子郁抱着熟睡的柏舟,回头望着温年,眼神里一贯的高傲和轻蔑没有了,但他说的实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两个月,我已经停药了,临床上的戒断反应出现过,但我克服了。”   “因为我爱他。”   “我可以为他割舍一部分自我,你能吗?”   温年真的有些惊讶,不仅是对楚子郁停药的事,还有他对他们关系的误会。   他对柏舟,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但是这么跟楚子郁解释的话,他估计还是会发疯吧。   算了。   “如果你对柏舟不好,我还是会把他抢过来的。”温年玩味地说,“天底下喜欢柏舟的人太多了,把他占为己有的人数不胜数,如果你想再尝尝失去的滋味,不妨试试,之前是赵闻远捷足先登,要是落在我手里,可就没有那么容易再夺回去了。”   他这么说,楚子郁是很忌惮的,本来疑心病就重,温年对于柏舟来说又是很特别的存在,他甚至想杀了温年,杀了赵闻远,杀了柏舟在乎的所有人,好让柏舟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但那样不行,他还要和柏舟好好过日子,他现在承担不起任何一点风险。   “柏舟是我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温年觉得这个人实在难评:“你难道不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柏舟好吗?这样的话也就没人会来抢了。”   “柏舟是我的。”   “……”   “柏舟是柏舟自己,不是任何人的。”   楚子郁没有接话,而是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宝贝,卷翘的睫毛扑在眼窝,眼窝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红红的,简直像只红毛狐狸,睡得很安分,明明在床上那么不老实,要是不抱着能从床头滚到床尾的。   他收回目光,最后没有反驳温年的话,不过,他依然在心里默默地说:   柏舟是我的。   他抱着柏舟穿过万众瞩目的宴会中心,酒杯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议论声,尖叫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原来柏舟的金主是白狐证券的总裁楚子郁。   而很多知情人则但笑不语,话说柏舟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公主抱这么长一截路居然没什么反应,等楚子郁走近,才看见那怀里的人正沉沉睡着,像展柜里最精致的人偶一样,连头发丝都是精雕细琢过的,凌乱却不失美感,然而那脸颊是温热的,绯红的,胸膛轻轻起伏着,有心跳,会呼吸,这种漂亮是鲜活的,有生命的,任何一个看过柏舟电影的人都会被他那滚烫的美丽勾魂摄魄,像岩浆奔流,像海妖歌唱。   这份美丽不该被独占。   柏舟转幕后这个决定是相当错误的,但看到他垂下来的手腕上那圈狰狞的伤疤,以及伤疤上那条细长的红绳,他们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真可怜啊。   成为了精神病患的玩物。   “精神病患”本人并不介意这个称呼,但谁要在他面前说柏舟是个玩物,他能把对方公司给炸掉,顺便收拾一个竞争对手。不过他没有读心的能力,倒省了许多事端。   他将柏舟抱上车后座,陈助理好久没见到柏舟本人了,不动声色地暼眼,想在车内后视镜看看,却一不小心对上了自家老板杀人的眼神。   他强装镇定:“回草苑吗?”   “嗯,开慢点,开稳点,别把他吵醒了。”   “……”   那柏大明星醒不醒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   或许跟着楚子郁出差就是一个错误,都怪秘书室的姐姐们跟他说这是一个美差,钱多事少还能公费旅游,呵呵,她们怎么不去呢。   “哥哥……”   “老板!我开得很稳的!是他自己醒的!”   “别吵。”楚子郁对陈助说。   柏舟迷迷糊糊的,以为他在吼自己,忍不住呜了一声,闷闷地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宝宝,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皱着脸?”   陈助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婚姻中的男人真可怕。   “难受……”   “哪里难受?”楚子郁紧张极了,心都悬起来。   柏舟却轻轻牵起他的手,他好像没有多少力气,只是勾着他的手指过来,按在他心口上,让他感受自己重而急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柏舟的身体随着心跳在轻轻地颤动,浑身的血液泵得发痛,他靠在楚子郁肩上,小声地呜咽。   “调头,去私人医院。”楚子郁马上说。   “好的老板。”   柏舟浑身冒汗,体温却慢慢地降低,楚子郁把他抱得很紧,脱下大衣外套裹在他身上,柏舟潜意识里真的很依赖他,乖乖的,再难受也不闹,偶尔会咬咬他的衣服,嗅他衣领的气味。   楚子郁现在后悔死了,刚刚不该和温年说那些有的没的,就该叫醒柏舟问他哪儿不舒服的,柏舟也真是的,明明很会照顾人的,一离开他却不会照顾自己了,这是喝了多少啊,明明酒量很好的。   “开快点。”   “老板,再快就超速了,超速了我不能保证不出车祸啊,柏大明星还在车上呢,我不想上社会新闻啊!”   “……”   “尽快,柏舟应该是重度酒精中毒。”   “好的老板,我尽快。”陈助理提醒道,“最好让柏先生侧卧在后座哦,这样他比较好呼吸,现在他呼吸很重对吧,是因为他现在呼吸很困难,但是你抱着他,他没有说而已。”   楚子郁一怔,垂眸看向柏舟,柏舟轻轻阖着眼,睫毛湿软,重重地压着眼皮,薄唇张着,像他有时候无意识索吻那样,只是呼吸太急促,太沉重了,楚子郁连忙把他放平,柏舟躺下来,果然好了很多。   柏舟的腿搭在楚子郁腿上,楚子郁十指交握,恍惚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   他的爱会让柏舟这么窒息吗? 第54章 不爱宁死   柏舟醒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病房里灯还亮着,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楚子郁还在工作,电脑屏幕的光亮映在镜片上,柏舟悄悄下床,赤脚走过去, 从背后抱住他,在他侧脸上落下轻盈而又黏糊的一个吻, 热热的,还带着点醉酒的香气。   “宝宝?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子郁马上转过身站起来,很自然地揽住柏舟的腰, 摸摸他的脸颊,发现体温有点高。   “是不是发烧了,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啦。”柏舟好久没见他了, 漂亮的茶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他几秒,忽然又凑过去亲他一下, “不要医生。”   楚子郁懵了,呆呆地立在原地,好像不太习惯柏舟这样的亲近。他知道柏舟在亲密关系中一直是很粘人的,可是柏舟已经很久没这样粘过他了。   “嗯……好想吃冰淇淋。”柏舟有点不好意思,尾音几乎听不见。   “胃不难受了吗, 就吃冰淇淋?”   柏舟摇摇头:“就是想吃了,也不一定非要吃……确实很晚了,那还是睡觉吧。”   “我给你煮杯热牛奶。”楚子郁亲亲柏舟的唇角, 安抚地说, “过两天我带你去吃A市最好吃的冰淇淋。”   “不用麻烦了。”   柏舟耸耸肩,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看起来并没有丝毫不高兴,只是想把这事儿快点翻篇:“你不困吗?工作留到白天做不好吗?睡觉吧,熬夜会老得很快的。”   “我给你煮杯热牛奶,喝完我们就睡。”   “不用了,我不喜欢喝那种东西。”   “喜不喜欢都得喝,医生说喝了对肠胃好。”   “那你让医生喝去吧。”   柏舟挣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病床上侧身躺下,蒙住脑袋拒绝交流。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刚刚酒醒,精神不太好,难得想吃点东西,不给就算了,还要被硬塞不喜欢的东西进胃里。   这段时间他忙,楚子郁也忙,一两周的时间都见不上面,一见面却又是强迫他做这做那的,还是改不掉他那坏毛病,变着法子哄着人往套子里钻,不过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磨一下就会服软的柏舟了。   他以前觉得婚姻里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错了,这杯热牛奶就喻示着两个人在婚姻中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凭什么他还得被楚子郁掌控着?   “宝宝……”   “宝宝……?”   “宝宝睡着了。”柏舟闷着声音回他。   “那我的宝贝老婆呢?”楚子郁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正好对着蜷成一条毛毛虫的柏舟,“宝贝老婆睡着了没有?”   “……”   “这时候很晚了,冰淇淋的话,可能要去酒吧这些地方才能买到,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怕你吃坏了胃,怕你着凉,怕你生病……你不爱喝牛奶,我冲了杯蜂蜜水,温热的,不管怎样,起来喝一口也好……”   楚子郁扯了扯被角,发现很轻松地就掀开了,他连忙把水杯放在柜子上,坐在病床上把柏舟从被窝里捞出来,柏舟情绪好像很不对劲,眼睛红了一圈,薄唇抿得很紧,长发缠在身上,鬓边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哪里不舒服吗?”   楚子郁的掌心紧贴他的额头,实在是忍不住想把值班医生叫过来,又怕柏舟更生闷气,只能先问问他。   “冰淇淋。”柏舟抱着枕头。   “不可以。”   “我就知道。”柏舟把脑袋埋进枕头,露出漂亮的发旋对着楚子郁,大概也是给一个台阶下,想以前那样摸摸头顶,抽掉枕头两个人抱一会儿,冰淇淋什么的也没有那么重要。   但楚子郁没有那么做,而是从冷藏柜里拿出一块海盐芝士千层,叹了一声,让步说:“只能吃一勺,剩下的下午吃。”   柏舟抬起头,看见那块熟悉的千层蛋糕,想起了好几年前楚子郁第一次带他去那家店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吃真正的蛋糕。   小时候过生日,妈妈总会多煮一个鸡蛋给他,在纸上画生日蛋糕送给他。他从来没和妈妈说过他也想要表哥吃的那种蛋糕,但他现在想要告诉妈妈,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甜点。   妈妈呢,在天堂过得还好吗?   吃到甜点了吗?   等他到那边去的时候,他要请人烧好多好多蛋糕烧纸,还要把楚子郁带到妈妈面前,他们一家人以后都要过甜甜的日子。   可以吗?   “不是……等等、可以多吃一两勺,没关系的……别哭、别哭……怎么这么爱哭啊?”   楚子郁这个人,他不哭的时候总抱怨他怎么不哭,他哭的时候又抱怨他爱哭,反正都合不了他的心意,可要是这时候说一句他们不合适,这个人又要发疯生气。   柏舟索性不说话了,闷着性子掉眼泪,楚子郁把蛋糕放下,钻进他的被子里和他热热地抱在一起,攀着他的肩膀,舔他下巴凝聚的眼泪。   “多吃几勺也没关系,一整块吃完也没关系,只是需要多在嘴里含一会儿,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小心伤胃。”   “吃了之后,一定要把蜂蜜水喝了,一定一定,不要哭,蜂蜜水也是甜的,很好喝,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喝。”   “……谢谢。”柏舟声音闷闷的,眼睛却被泪水洗得微微发亮。   “……”   “不要说谢谢。”楚子郁撩起他耳边的碎发,轻轻挽至耳后,“我们是夫妻,如果你真的想谢谢我,就多抱抱我,多向我撒撒娇,我会很开心的。”   柏舟有点恍惚,好像曾经楚子郁也说过这样的话。可信吗?不可信吗?他不知道,他不敢轻易相信,他只是给未来一个机会,给幸福一个通道。   给他们俩一个可能。   一个厮守终生的可能。   也有可能,楚子郁又犯病,又暴力伤害他,非法控制他,最后遗弃他,但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都不该成为前路的阻碍。   是的,他要向前走,一直一直,他不要被困在原地。   他知道,楚子郁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身边,所以他才会不远万里去接靶向药物专项研究员到温氏医疗,所以他才会加班加点,想要公司事务和实验疗程两不误,却给身体造成这么大的负担。   他看见他腰腹、手臂、大腿肌肉青紫交加的痕迹,抽血孔和注射孔密密麻麻,他不脱衣服,就以为他不知道,但他早已从温垣那里拿到了实验室的权限。   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白骑士综合征患者的治疗项目,看他们发病很恐怖,其实治病更恐怖,楚子郁本来就是对电疗很应激的精神病人,低强度电疗就会让他呕吐,痉挛,精神失常,甚至是失禁,毫无尊严地躺在电疗椅上,期待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疗效。   药物的副作用就更强,而且更持久,楚子郁总会挑他工作忙的时候吃药,导致服药不规律,身上出现明显的淤癍,肝肾负担过重,常常头晕,遗精过繁,整天强打着精神,实际上疲惫得要命。   为了能在一起。   为了幸福。   他们几乎竭尽全力,几乎失去一切。   因为还爱着彼此,还深爱着彼此。   人是甘愿为爱而死的存在。   一块蛋糕,一杯蜂蜜水,如果告诉他吃完喝完就上路吧,他还是会选择拿起勺子,在爱人的怀抱里和这个世界告别。   但楚子郁显然没有让他上路的打算。   关了灯,病房里黑黢黢的,窗帘紧紧拉着,只剩下电脑屏幕荧荧地亮着一块,过一会儿也暗下去了。   楚子郁抱着他,忽然俯身在他耳边问:“宝宝……想做吗?”   他们已经快半个月没有亲热过了。   他以为柏舟吃了蛋糕,喝了蜂蜜水,心情好点了,也被他哄得乖乖的,这点事情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却不料柏舟摇摇头,在他脸颊上软软地亲了口:“下次吧,嗯……困。”   楚子郁的身体状态实在不适合做那种事,他知道他想,但是他肝肾本来就因为药物作用变得虚弱了,再不注意一点,迟早会被温垣提醒。   楚子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有点受挫,想起柏舟刚才说什么熬夜老得快的话,莫名其妙地想:他是不是嫌我老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柏舟以前从来不会拒绝他这个要求,虽然那时候柏舟总是很害羞,但不妨碍他对此道很有兴致,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和他要,现在好了,他主动给都看不上了。   他三十四了……按照行业特性来看他无疑是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可是他比柏舟大了将近八岁,他会不会觉得……同龄人更好?   “哥哥,不困吗?”   楚子郁被黑夜中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啊?”   “你的心跳很大声,我睡不着。”   “那我……”楚子郁猛地一怔,突然抓紧柏舟的长发,“等等!你刚叫我什么?”   “哥哥。”   “不要胡思乱想了,坚定地给我幸福吧,哥哥。”   本文正文大概还有一万字就完结了捏,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55章 冬日恋歌   经常会有那种情况——雨天, 睡在落地窗边柔软的环形沙发上,脸上却没有笑容,眼睛空空地望向窗外, 好像任何人都没办法把他从那种情绪中带出来。   楚子郁看到这样的柏舟,总是会非常难过,想靠近,又怕他不愿意被打扰。   事实上, 柏舟只是在想要不要让楚子郁带他出去买海盐芝士千层,他还想吃蜂蜜蛋糕, 想喝朗姆酒。   雨什么时候停啊。   柏舟看着窗外的雨帘,凑到窗玻璃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玻璃表面瞬间凝出一层白雾,柏舟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下楚子郁的名字。   好幼稚。   但是柏舟没有擦, 而是撑着脑袋,惬意地笑了一下。楚子郁扶了扶眼镜, 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脱鞋走到沙发上,从背后抱紧柏舟:“宝宝。”   柏舟穿着纯羊绒的黑色高领和米色开衫,抱起来很舒服,头发软软的, 闻着有股草木的清香。   “不是在工作吗?”   柏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靠在沙发的软垫上,头发稍微有点扯着了, 漂亮的眉眼紧了紧, 楚子郁松手, 帮他把发尾捋了一遍。   柏舟顺势靠在他身上,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颈间:“工作完成了?”   “刚刚去卧室的书架上拿了份文件,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宝宝寂寞了吗?”   柏舟被他汇报式的紧张语气逗笑了。   他坐起来,长发垂下去,最近剪了新的刘海,脸侧耳前的头发剪到了齐下巴的长度,几年前他也留过这样的发型,那时候他还不太适应拿头发做造型,不像现在,他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最适合他。   楚子郁很喜欢来摸他耳边较短的头发,撩开他前额的刘海亲他眉心,尤其现在又是冬天,披着头发不会热,却很美观,纯黑色的长发,微卷的发尾,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出白皙漂亮的下颌。   “哪有那么容易寂寞啊,我知道你工作完就会来陪我的。”柏舟自己也很忙,知道忙起来爱人就总是顾不上,电影上映了,反响很好,宣发和商务合作都告一段落,也递交了年度奖项的申报,他才能这么悠闲地睡在这儿发呆。   他不在乎网络对他的评价,前段时间楚子郁把他从杀青宴抱出去那件事确实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的热议,再加上有对家娱乐公司推波助澜,几个狗仔编织了一系列狗血豪门绯闻。他和楚子郁几年前也炒过,但那时候没多少人相信,这次的可信度高多了,甚至还搞到了他俩的开房记录。   对于此事,楚子郁方只回应了一句:“管天管地你还管真夫妻开房?”   柏舟没有公司,也没有公关团队,只是在私人社交平台上澄清:“已婚,不是包养关系,私生活很检点。”   柏舟妈粉的比例碾压女友粉,平日里我女我宝怜爱得不行,真遇上事儿了都傻了,连评也不会控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评论区乱转,担心他被骗了,或者被威胁了。   柏舟有金主应该是娱乐圈公认的事实了,毕竟从出道以来资源一直都是顶级配置,但金主是谁一直没有实锤,这下告诉她们真是那个和柏舟一起上过恋综还一副大男子主义一看就有家暴倾向的楚子郁,那不是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吗?   不少大粉都有柏舟的私人联系方式,前段时间柏舟的手机基本上没有停过,楚子郁的账号也收到上百万条消息,他有时间就看,并且真的会回复。有些善意的祝福和劝告,他就发个红包过去,还有些恶意的谩骂和恐吓,就都用柏舟不知道的方式处理了。   因为粉丝太多,他们不能一个个解释,后来,柏舟想了想,还是把他们的结婚照发了一张出去。相册就放在卧室的柜子里,再次翻开,还是唏嘘不已,原来他很早以前就得到过幸福,只是那时候沉浸在幸福之中,没有发现罢了。   照片里,柏舟站在楚子郁身侧,穿着中式的婚服,长发挽起来,垂眸为楚子郁戴上戒指,目光却不落在手指,而是落在楚子郁的眼眸深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因彼此而黯然失色。   这张照片一经发布,立刻登顶热搜榜,服务器短暂瘫痪了十来分钟,从那以后,质疑的声音就渐渐少了。   她们相信照片上那个和他深情对望的人会一辈子对他好。   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是那样相信的吧。   真傻啊。   柏舟自嘲地笑了笑,却并不被困在过往的阴霾里,他往前挪一步,盯着楚子郁,一秒,两秒,楚子郁欺身过来,撑在他身侧,一边含住他的下唇,一边撩起他的衣摆。   楚子郁现在身体好多了。   药物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新一轮研发出来的药物副作用大大降低,虽然还在试用阶段,但他身上的不良反应明显少了很多,检查出来器官和血液的各项指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久违的一次,柏舟很温柔地做,温柔到楚子郁受不了。   等到雨停,柏舟躺在楚子郁怀里,一身薄汗,趁楚子郁失神的时候点燃了一支女士香烟,桃子味,很甜,却不发腻,正当他打算用手去接烟灰时,楚子郁突然伸手拿过了他的烟。   他以为楚子郁会教训他一顿,准备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做没听到,楚子郁却只是拿到沙发外掸了掸,就着柏舟含湿的烟嘴,不轻不重地吸了一口。   “咳咳……”   柏舟连忙坐起来,抢走香烟扔垃圾桶,看着他被呛红的脸,一着急就忍不住数落道:“你又不会抽,凑什么热闹?”   “想知道是什么味道让你戒不掉。”楚子郁看着他,像是质问。   “也不是戒不掉,就是没必要戒而已,你也不是真的有哮喘啊。”   “可是我不喜欢烟味。”   “诶?这种程度都不行吗?”   楚子郁喉咙沙哑,说话却依旧铿锵有力:“不行。”   柏舟怔了怔,默默躺回去,却没躺楚子郁手臂上,而是隔了一点距离:“抱歉啊,我不知道,我以为这种甜调的香烟可以。”   “没什么好抱歉的,以前是不知道,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楚子郁侧过身,继续抱着柏舟温存,“以后我们多说说话,什么事情都商量着来,不就好了吗?乖宝宝,别难受。”   柏舟却移开目光。   他在便利店买下这盒烟,很大程度上是故意惹楚子郁不高兴的。但现在已经不能说了,只好转移话题。   “哥哥,给我买海盐芝士千层。”   他总会在事后叫哥哥,这时候他的声音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性感,落到耳朵里又酥又痒,勾得楚子郁兴致高涨。   “嗯……再来一次,就给你买。”   “不要。”柏舟脸红,“温垣博士说了,要节制。”   楚子郁忍不住咬了咬柏舟的脸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快点。”   “不要……”   “最后一次。”   “真的吗?”   “嗯。”   “……”   夜晚,路面积了不少雨水,楚子郁开车,精神焕发,柏舟则在副驾驶座上不小心睡着了。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大圈绒绒的毛领,几乎把柏舟的脸遮完了,每次等红灯的时候,楚子郁就会拨开毛领和缭乱的发丝,在柏舟温热的脸上轻轻地吻。   柏舟现在很少做噩梦了,最常做的梦是吃各种好吃的,有时候会梦到以前的事,偶尔会梦到母亲,他总是会拉起母亲的手,和她分享最近的事,有时候楚子郁凶了他一句,他会告诉妈妈,他的伴侣欺负他,他想离家出走,但大多数时候是说楚子郁的好,所以母亲会说,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明明那么相爱,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于是柏舟有时候比楚子郁先醒,会盯他好久好久,盯到眼睛发酸,甚至掉眼泪的地步。他还是很想问问他,当年有那么多路可以选择,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他?   他就那么不值得相信吗?   他到底哪里不行了啊?   但是他没有问。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对过去的事情那么耿耿于怀。他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他想要的不过是对那两年的一个交代,没那么爱也好,没那么信任也罢,他都知道,但他不想从楚子郁口中听到。   这成为了他身上数不清的伤痕中最显眼的一道疤,但他还是只能选择把它淡忘。   好吧,就这样就很好。   “宝宝……醒醒,我们到了。”楚子郁解开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把柏舟整个抱起来,拉下他的帽子,“我联系了私人导购员,先去买衣服,再去买点你喜欢吃的,要是有时间的话,再看场电影。”   柏舟可能是睡迷糊了,一动不动的,脑袋耷拉着,等楚子郁捧起他的脸,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他眼眸里泛着水光。   楚子郁一怔,马上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又马上问他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柏舟却摇摇头:“我只是……一直不太明白……” 第55章 好运时间   “为什么当初会选择抛弃我?”   两个人其实都在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于事无补。楚子郁曾经真的有过彻底放开柏舟的决心,柏舟也曾有过死去的愿望,但现在说这些, 只是平添悲伤。   “那段时间……你总是爬上天台。”   “最初只是觉得太闷了,想到视野开阔,空气流通的地方去透透气,后来, 你坐到了天台边缘,护栏外面。”   “有一次我从公司回来, 汽车驶入别墅区,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我们家天台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我心里怕极了。”   “我在心里祈祷那只是你无聊时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但我其实比谁都清楚, 真正把你逼到那个地步的人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楚子郁紧紧握着方向盘,侧过脸朝柏舟勉强地笑了笑, 柏舟没有接下这个笑容,而是伸手摸了摸楚子郁的脑袋,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一次我把你从天台上救了下来,我努力过,我想治愈你,像以前每次把你弄伤又悉心照料好那样,我推掉所有工作在家陪你, 每天绷紧一根弦照看你,但是我却渐渐发现……越是和我待在一起,你就越是痛苦。”   “我总是梦见你从顶楼跳下来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一直监视着你, 我很害怕,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还在不在。有一次你起得很早, 去外面买什么东西……我找你找得发疯,警察却告诉我你跑到了附近的花鸟市场去看拍卖的鸟。”   “后来,我也去了那里。我问过那里的老板,想买一只店里最活泼机灵的鸟送给你,陪你解闷,但是老板跟我说,店里的鸟儿,都是买来放生的。”   “我那时候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早去到那家店,在那里伫立好几个小时,人潮散了都不离开。”   “你很羡慕那些被拍下的鸟儿吧。”   “如果我把自由还给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我耽误你太久了。我这辈子没想当什么好人,也没指望着能还清对你的亏欠,但那时候的我们除了分开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我再发病,你只会继续被我伤害。”   “因为我的宝宝很傻啊,他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爱人。”   “……”   “自由和被抛弃是一回事吗?”柏舟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半张脸闷在帽子里。   “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了?”柏舟哽咽着说,“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啊,明明那时候我那么痛苦是因为你找人强暴我。”   “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是你算计我,对吧?”   “我……”   “你解释啊。”   泪水漫湿了蓬松柔软的毛领,像潮水漫过嶙峋的滩涂,湿咸,悲伤,还有不为人知的苦涩,柏舟咽下哭声,如同大海吞没所有哀伤的暗潮,楚子郁攥紧方向盘,脸色苍白,浑身都变得冰冷,他知道迟早有这样一天,审判会如期降临。   他有没有资格安慰现在的柏舟?   不管有没有资格,他都这样做了,因为柏舟是他的,他会对柏舟负责。   他轻轻拉下柏舟外套的拉链,捧起他的脸,在他泪湿的眼窝轻轻舔了舔。   “都是我的错。”   “哭出声来吧,打我骂我都好,不要一个人忍受痛苦了。”   柏舟抵在他怀里,先是默默地流泪,像是试探着,慢慢地小声啜泣起来,喉咙一滚,哭声咽不下去,浑身都因为哭泣微微发红,颤抖不已,他抓住楚子郁大衣外套的衣袖,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明明该恨他怨他,可是却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我为什么非得这么爱你不可啊……”   “如果不这么爱你……我就有余力爱自己了……”   楚子郁心里很不是滋味,抚摸着柏舟潮湿的脸颊,有时候脑海里会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要是最初他没有答应朋友去那场地下拳击比赛就好了,按照他的计划,只是回国待两年,之后就会接手海外的所有业务,那样他和柏舟就不会相遇,柏舟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这种人是不会死在贫民窟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自己爬出来。   啊。   原来他在他的生命里,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幸啊。   “亲我一下吧,哥哥,你都不哄我。”   柏舟察觉到楚子郁不同寻常的僵硬,哭也哭累了,基本的来龙去脉也搞清楚了,虽然依旧觉得很荒唐,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想要让两个人都不痛快。   “我……”   柏舟按住楚子郁的肩,眼眶里没有淌尽的泪水随着闭眼的动作从睫根滑落,滴到楚子郁右脸的伤痕上,柏舟的吻很少这样强势,这样有侵略性,却很笨拙,甚至忘了换气。   “补偿我吧。”   楚子郁往后倒了倒,撑在皮质的座椅上,他松了松衬衫的领口,勾住柏舟的后颈,喉咙有些发涩:“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你拥有什么?”   “上百亿的资产,遍布海内外的关系网络,庞大的商业集团。”楚子郁带着他的手,贴紧自己的心,“我的身体,我的时间,我的爱……”   柏舟一直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出最后那个字,好像戳中了他心里某个柔软又敏感的地方,柏舟鼻尖一酸,眼眸里瞬间蓄起泪珠。   “你爱我吗?”   “我比你爱我更爱你,你相信吗?”   柏舟摇头,泪珠砸到楚子郁眼镜上,楚子郁用指尖沾了沾,咸的,冷了。   “我会用余生来证明的。”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你。以前是我错了……我一直都很后悔,让你那么难过,真的对不起……”   柏舟没说话,只是摘了楚子郁的眼镜,凑上去和他吻在一起,把他压在车门上,黏糊地,湿热地,密不可分地接吻。   狐狸一样的长相,却像忠诚的家犬一样,让他记仇好像是一件很为难他的事,最后要和拔了他尾巴碾过他一回的家伙共度余生,他居然会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对于他来说,忠于自己的心是最重要的事。昨日如何,未来如何,他都可以不那么在乎,他只要切切实实的幸福的现在,他想要活在幸福的每一个瞬间。   ——   电梯直达4楼高级成衣品牌商场,柏舟冬天的衣服都还没买,身上这件还是前几天下雪,从衣帽间里翻出来的,楚子郁几年前的衣服。   “冬季男装系列,都让他试试。”   柏舟拉下帽子,摘掉墨镜和口罩,不管近距离观赏多少次,店员还是会被柏舟那双茶色的眼眸所吸引,她暗暗心惊,心想今天恐怕是楚总把人惹哭了,带着来买东西赔罪的。   柏舟不喜欢试衣服,对于他来说基础款就够了,但架不住楚子郁一定要他一套一套地试,说衣服不穿在身上看不出效果。   第一套仿海军制服形制的藏青色排扣大衣,内搭一件杏色的高领毛衣,皮质长靴,金属腰带上闪着品牌logo暗纹,袖口细致地做了刺绣工艺。   柏舟本来就高,那张脸时尚感又强,很能撑得起这样的衣服,长发披着,戴一顶羊毛毡帽,高贵又漂亮。   第二套是一款休闲的牛角扣大衣,内搭厚卫衣和牛仔裤,经典款运动鞋,长发编成辫子,辫尾用宝石做配饰,莹润白皙的耳垂没打耳洞,就用头戴式耳机搭配。   楚子郁坐在更衣室前看报纸,喝茶,颇有些心不在焉,他工作忙,很少有机会这样等柏舟慢慢地试衣服,他其实更想跟进更衣室的,柏舟害羞,不愿意,这样瞬间眼前一亮的感觉也不错。   第三套,第四套……柏舟后面就慢慢拿好穿的衣服来搭了,羽绒服还是会暖和很多,长发只用随意地挽起来,看着很好抱,很好亲的样子,最后楚子郁也真的那么做了,柏舟试过的衣服全都包起来,再挑几件他喜欢的,全都送到家里去。   “楚总和夫人关系真好呢。”   导购员心花怒放,嘴快地恭维。   “叫他柏舟就行。”   “啊……好的。”   柏舟含着棒棒糖,诧异地看楚子郁一眼。   最初她这么叫的时候,楚子郁是很高兴的,好像他终于变成了他的所有物,大家也都这样认为。柏舟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刻意去纠正,楚子郁喜欢就由着他吧,就像他有时候会叫他宝贝老婆一样,有时候还会向别人介绍他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他也不怎么介意。   不过……确实如此,他是柏舟,他还是他自己。   哥哥也在努力呢。   为了他们的幸福。   柏舟咬着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出商场的时候挽着楚子郁的手,冬季冷冽的风吹起他的长发,他兴奋地跑到蛋糕店外面,指着橱窗里制作精美的点心,扭头看着楚子郁:“哥哥,我想吃这个。”   “买。”   楚子郁赚钱就是为了给柏舟花的,虽然柏舟现在并不缺钱,但是让柏舟花他的钱,他还是很高兴。他一直厌恶自己的出身,在遇到柏舟之前,钱财对于他来说就是罪恶的累赘,但是他无比庆幸自己利用家庭的资源积累了雄厚的资产,否则他没办法给柏舟如此优渥的生活。   他甚至可以买下整家蛋糕店,甚至整个商场,只要柏舟说一句想要,他什么都愿意给。   “一块海盐芝士千层,一块桂花酒酿蛋糕。”柏舟递过卡。   “我来付钱。”楚子郁按下他的手。   “需要分得这么开吗?反正都是夫妻共同资产,我们又不会离婚,总是分你的我的干什么?我先拿出卡自然就是我付啊。”柏舟俯身,在他耳边说,“虽然比不上哥哥那么会赚钱,但请哥哥吃块蛋糕的经济实力我还是有的,哥哥快感谢我吧。”   一口一个哥哥,越来越顺口,似乎要回到三年前最黏糊那段时间,楚子郁被哄得头晕,直到柏舟提着蛋糕盒子牵着他出门,被冷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攥紧柏舟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用力地绞在一起。   偶尔,他也需要一点和大明星一起出行的觉悟。   原来柏舟刚刚吃着棒棒糖,有段时间忘了戴口罩,哪怕是戴着帽子和墨镜都能一下被人认出来,从商场里跟到商场外,他们挑选蛋糕的时候,后面人越围越多,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柏舟处理惯了这种事情,他没有经纪人和助理,也没有要回猫咪娱乐工作的念头,先是温柔耐心地签了一些包、手机壳、衣服,还有一些粉丝随身携带的明信片和影视专辑,人太多,一个一个签是签不完的,柏舟承诺会在社交账号上公开抽奖,把自己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壳抽出去,并抽一百位粉丝包一年的蛋糕,他向人群深深鞠躬,说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喜爱。   临走时,一位粉丝大喊着柏舟的名字,在人群之外很远的地方,举着一束花挤过来。   柏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   “帮我递一下花,帮我递一下花!”   是热烈的紫罗兰。   “谢谢您。”   花到了柏舟手中,他举起花束,朝粉丝致意。   “柏爷,我想看你演一辈子电影!不要转幕后!荧幕不能失去您的神颜和演技!您要是不演了,我的一些美好的品德都会消失!!!”   一个人喊了,人群就跟着起哄。   柏舟回应道:“不会完全转幕后的。”   “我当制片,是为了能够更加自由地表演。休息几个月后,我会带着新作品和大家再会。”   人群欢呼,自动为柏舟让开了道,柏舟和送花的粉丝拥抱,和大家挥手作别。   楚子郁人生第一次给别人当保镖,不仅不生气,还非常得意,最后柏舟安然无恙地回到车上,楚子郁心里一阵莫名的成就感,事实上柏舟粉丝的素质超高,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关上车窗,楚子郁先紧紧地抱了柏舟一下,柏舟一边回抱他一边笑着问他怎么了,楚子郁却说:“他抱你了。”   “啊……那是粉丝。”   “粉丝就能抱你吗?我也是你粉丝。”   “所以我也让你抱啊。”柏舟顺着他的话说,楚子郁反而气得脸都黑了。   见他粗喘着气不说话,柏舟忍俊不禁,稍微撤了点身在他侧脸的伤痕上亲了亲。   “但是这个是哥哥专属的。”   楚子郁没忍住,一口咬在他颈侧,在那两颗小痣的位置留下一圈齿痕。   柏舟闷哼一声,语气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奈:“这个也是专属的……”   “不要吃醋了。”   其实现在楚子郁的醋意已经温和了许多,跟以前相比甚至算得上是毫无攻击性,他依稀想起被楚子郁关到养满鳄鱼的水牢里那种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楚子郁以前总爱因为醋意大发打他,打得很痛,这个他还记得。   他不知道楚子郁为什么那么爱吃醋。   “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柏舟的语气瞬间低落下去。   “怎么会?”楚子郁指腹摩挲着自己留下的齿痕,抵住柏舟的前额,沉默了几秒,才说,“其实是因为不信任我自己。”   “为什么?”   “……”   柏舟吸了吸鼻子,撇开脸,不和楚子郁贴着额头了,楚子郁又连忙追上来,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躲。   “……因为我比你大八岁。”   “可是哥哥又不显老。”   “前几天才拔了一根白头发。”   “那是因为哥哥每天的工作时长严重超标了,才不是因为老了。”   楚子郁听了这话,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正好这段时间也是柏舟的假期,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旅游了,上次去滨北,也只是短暂地透透气而已,回来还给他自己添了一肚子火,憋在心里还不能说。   “我们去温暖的地方过冬吧。”   “像候鸟那样。”   他向柏舟提议,而不是强制性地把他带走。柏舟也察觉到了他的努力,于是笑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干脆飞得远一点,去南半球吧。”   “是吗?我还想自驾来着,既然去南半球的话那就算了……”   “哥哥没有飞机驾驶证吗?”   “那种东西我怎么会有啊?”   “什么?哥哥在我心里是无所不能的啊!”   “除了开飞机!”   “哈哈哈……”   柏舟抱着楚子郁大笑起来,楚子郁不知怎的也跟着笑,胸腔低低地振动着,笑声混合在一起,心跳的频率也逐渐趋同。   柏舟很粘人地亲他,却不让他亲,楚子郁觉得不公平,但又想起柏舟说的补偿,于是耐着性子没有在他身上讨回去。   过去的一切过去了吗?   过去了。   但伤痕依然。   年轻时候在一棵小树上刻下的刀伤,直到树木枯朽都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印记,楚子郁的爱不够纯粹,里面总要掺杂一些愧悔,当柏舟脱下衣服,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在那具身体上捅刀的快感和痛楚。   因为天性使然,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作为运气极佳的赌龙者,他抓住了人生中最好的一张底牌,由此赢得了牌局。   他抓住了全世界最宽容的爱人。   他宽恕他的错误,容忍他的恶劣,体谅他的辛苦……他的爱像野草,默默地生,默默地长,默默地枯荣,风吹不断,火烧不尽,暴雨冲刷过后,依然有青草混着泥土的腥甜。   如果问柏舟,这样的爱有没有所求。   他会说。   所求皆所得。   他想要的幸福,他已经抓在手中,再也不放开了。   【正文完】   感谢小天使的一路以来的支持!爱你们!!么么么么么么么叽!小柏和楚哥会一直幸福下去的!番外暂定恋综、ABO半兽拟两个,待定的有:小柏、楚哥身份地位互换,也就是非典型农夫与蛇的故事,养猫日常,旅游日记等等……如果想要看be结局的小天使比较多的话,会考虑写一个be平行线,其它的欢迎小天使在评论区多多留言!最后就是希望大家能点进主页看看菜咕的预收,如果有合胃口的还请大人们多多收藏~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