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正道之光黑化了 作者:赴月摘星 简介:   【正文完结 番外更新中】强强/年上师兄弟/双重生   疯批·白莲花·黑化正道之光攻   外冷内热·黑切白狗勾·魔尊受   魔尊应妄,在正魔两道大战之时,遥遥望见了他那被誉为正道之光的师兄破空而起,得道飞升。   于是,他任由不知道哪来的一把流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身死道消之际,他看到云间流光尽数落在他师兄肩上,神圣如天上谪仙降临。   “……恭喜师兄,得偿所愿。”   最后一句呢喃轻落,他释然阖目,再无生息。   某一日,一个自称天道的声音唤醒了他。   天道语带凄楚,向他哭诉:…这个世界将要崩塌了!   魔尊疑惑,魔尊不解,魔尊大怒。   世界崩塌,与他堂堂魔尊何干?!   天道声泪俱下:要毁灭世界的人,是你师兄!   应妄蓦然一怔。   -   后来,在天道之力下,他得以重回少年时。   天道循循叮嘱:重来一世,你定要看紧了你师兄,莫要让他黑化堕魔,莫要再生戕害苍生之念。   看着身侧盈盈而立,一如上世一般惩奸除恶,温润如玉的师兄,应妄纳闷。   ……这哪里黑化了?   直到某一日,他难得心慈手软,放过了一个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他们拿下的小反派。   可夜间无人之时,他第三次瞧见了这些恶徒莫名暴毙,横尸于野的场景。   而他那光风霁月的师兄一袭浅衣,衣袂翩翩地站在尸首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   他的师兄抬起沾着未干血迹的脸,一如前两次一般,温和地看着他道:“……他方才想要对我动手。”   这次应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清了隐于他师兄半开衣襟下的,那朵妖冶红莲。   【伪·光风霁月 X 真·正人君子】   元容 X 应妄   1.受视角只有自己重生,攻会掉马   2.攻不是好人   3.他们超爱 双洁 HE 甜甜甜微微酸   4.我流修仙 一切设定为了剧情 第2章 死而复生 他想再去见师兄一面。   一整片的乌云浓得如化不开的墨,盘旋在东清峰巅。   孤峰如剑,直直刺向穹顶。   黑云之中,突然有一光点于峰尖处无声闪烁。   几息后,那光点变成一道蕴含着磅礴灵力的金色光柱,霎那间破开阴霾腾空而起,将乌云狠狠撕裂。   霎那间天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随着光照一道而来的,还有静默了片刻后瞬间沸腾起来的地界。   “那,那是……”   “是元容尊师!”   “元容尊师……飞升了!”   听着周遭欣喜若狂的高呼声,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人身影一顿,倏然抬眼。   ——他片刻的分神让身后窥伺了他许久的四方境弟子眸中精光暴闪,数道杀招顷刻袭至!   应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几片竹叶从他袖中无声滑落,在空中骤然绷直,如利刃般掠过——   “……咚。”   下一瞬,那几个四方境弟子瞪着眼睛,无声倒下了。   竹叶穿喉而过,钉在远处的树干上,微微颤动。   ……四方虎视眈眈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尸堆中唯一站立的那人,却好似对周遭状况恍若未觉。   他一袭黑衣,身形单薄,只指尖上沾了些血。   那人站在风中,胸膛随着有些粗重的呼吸轻轻起伏着,乌黑的眸子带着些近乎偏执的专注,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金色光柱。   ——金光如瀑,其中隐约浮出一道身影。   在那身影出现的刹那,应妄呼吸一窒。   ……师兄。   云间流光尽数披散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如天上谪仙降临,神圣不可侵犯。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云间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似乎想从虚无的轮廓中,描摹出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   ……即便,他们已经有一百年不曾相见。   一百年了,师兄。   用了百年光阴,终于等到师兄大道得成。   应妄无声无息地望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一抹笑意,却是让周遭的四方境弟子皆是一惊。   ——这魔头百年来冷冷冰冰,嗜杀嗜血之名早已传遍四海。   可他站在尸山尸海中,突然望着他们掌门师兄,露出莫名笑意……   ——这魔头,果然是恨透了他们掌门师兄!   昔日叛出师门的他见元容如今得道飞升,所以便再也控制不住他那扭曲的嫉恨之意了吗!   剩下的数十名弟子面露愤恨,只恨不能冲上前去,将这忘恩负义的魔头碎尸万段。   可偏偏这魔头身旁,还躺着他们数十个同门,似是在无声提醒着他们——   这可是魔尊。   就在场面凝滞之时,有一柄长剑破风而至——   所有人额间渗出黏腻的冷汗,握着各色武器的手紧张到酸胀,随时预备着魔尊的反击。   可下一瞬,他们全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柄长剑,竟就这样直直贯穿了那魔头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应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   缓缓跪倒在地。   霎那间,天地俱是一静。   眼前的土地上,有鲜血一滴滴地汇聚,凝成了一小滩。   应妄盯着那抹鲜红,眼睫颤了颤。   随即他轻轻阖上了眼,再无声息。   周遭没有一人敢上前,都只是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倒地的身影。   那个叱咤百年、作恶多端的魔尊,竟就这样……   死了。   远处的流光缓缓消散,人群中骤然起了零星几声遮掩不住喜意的惊呼。   “……那魔头,死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天道昭彰!我等正道之士终于等来今日,实在是扬眉吐气,痛快!”   “世间至恶已除!我等当尽心修炼,与元容尊……不,是元容仙师,一道护这山河万世昌平!”   山峦间呼声震天,人人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东清峰巅。   流光中的那道影子在排山倒海的高呼声中被唤醒,轻轻动了动眼睫。   随着他睁眼的动作,他右眼尾褶皱处的小痣轻轻动了动。   他凌驾于云端,无悲无喜地扫过眼前这片河山。   ……随后,这道虚影隐没不见。   ……   “——喂,野种!”   “你聋了吗?应妄!”   聒噪的叫嚷伴着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猛地泼在了应妄身上。   他被冰得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正叉着腰,气势十足地瞪着他。   见他醒了,那小孩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应妄撑起身子,发梢滴落的水珠顺势滑进了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有些被刺痛到的眼睛,随后看向了眼前这个孩子。   应小林……?   他眼前隔着水雾,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来这张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脸。   这是他长大的那个小山村里的人。   应妄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垂眼看向自己。   他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还因为被水浇了个透而黏黏糊糊地粘在了身上。两根细瘦的胳膊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此时正因为受了冻而微微发着颤。   他拧了拧眉。   ……他还没死?   …是幻境?   怎么会……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他一直没吭声,惹得应小林更是恼羞成怒,一脚踹了过来:“你装什么哑巴——”   然而下一秒,他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攒足了力气的一脚没能落到它应落到的地方,反而还因用力过猛,让他扑了个空——   他没踹到人,还抻着了自己的腿,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应小林眼中瞬间泛起泪花。他扬起拳头,怒气冲冲地朝着敢躲过他这一脚的那人挥去:“你竟然敢——”   应妄眼也没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这肉乎乎的拳头,使了巧劲一拧手腕,便将人掀翻在地。   他冷眼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应小林,眸中泛起一丝寒意。   “……找死?”   虽然不知为何回到了十三岁,但他可不是什么十三岁的孩子。   应小林哭喊着想起身,但触及到应妄的目光时却被吓得浑身一颤。   ……虽然平日里这野种也是冷冷淡淡的不与人亲近,可今天的眼神,似乎尤为骇人。   “——小林!”   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呼声,随即便是好几道匆匆的脚步声。   那婶子到了跟前,看也没看,眼睛一瞪,扬手便要朝应妄脸上扇去。   应妄刚攥起拳,那婶子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二婶!有话好好说嘛。”来人声音温厚,手上力道却不轻,“都是孩子玩闹,何必动手。”   “玩闹?”应二婶尖声道,“你看看我家小林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呆愣着的应小林见母亲来了,瞬间来了精神,干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娘!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这贱种平日里就一副阴阴沉沉的鬼样子,谁知下起手来,竟也这么狠毒!”应二婶叫嚷着,“看我不打死你这小贱种!”   劝和的那人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应二婶狠狠皱了皱眉。   他声音加重了些:“……二婶,”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没忘记吧。”   应二婶闻言一怔,稍稍冷静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忿地收了手,看着应妄冷笑道:“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我且先放你一马。”   “现在,先跟我们去祠堂。完事了再找你算账。”   祭祀……?   应妄眸光略略一沉。   果然,和记忆中一样。   ……这个幻境,真的在重现他十三岁时发生的一切。   应妄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细细看了看眼前的两人。   随即,他眸中划过一抹嘲弄之意:“好啊……”   谁知此时,识海里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声音——   【应妄。】   应妄倏然一顿,生生止了语。   ……是谁?!是这场幻境的主人?   【不要去。】   应妄冷冷在识海中回应:‘你是谁?’   【你难道不想再去见元容一面了吗?】   那道声音飘渺,可说出的话让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当日魂魄被利刃捅穿的伤口,仿佛仍在胸膛发烫。   意识涣散前,他拼了命想从血泊里看见的最后一眼——   只有光柱里的那道虚幻影子。   应妄垂了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再去见师兄一面吗。   他极轻地咬了咬牙,在识海中说道:‘不过是一场虚妄,你凭何当真。’   【虚妄与否,何不亲眼去看看。】   应妄哑了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将右手向身后藏了藏。   再睁开时,他乌黑的眸子直直盯着眼前那个男人道:“……建叔,我不去祭祀了。”   应建一怔,随即脸上堆起有些讨好笑容:“阿妄,别开玩笑了。瞧你,衣服都湿了,快回去换身干的,别着凉了。”   “祭祀……可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在,可不能出岔子。”   应妄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应建被他看得心下一沉,可还是硬着头皮道:“阿妄,快走吧,别误了时辰。祭祀完了就没事了。”   一旁的应二婶闻言,却忍不住怒声道:“——不去了?”   “应村上上下下养你到这么大,现在让你去祭祀,你都推三阻四的,更是敢打人——”   应妄冷声打断道:“我受伤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伤口正渗着血,被水晕开,鲜红刺目。   应建一怔:“什么时候……”   “见血冲煞,”应妄收回了掌心,“这不是祭祀的规矩么。”   两人面面相觑,瞬间哑然。   应建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却只能不甘道:“……那,那也确实。”   “……既然受伤了,那你先好好养着吧。”   应二婶还想说什么,却被应建不动声色地扯开了。   应妄冷眼瞧着她暴跳如雷的模样,想起了过去自己也没去成这一次祭祀的原因。   同样是负伤。   ……只不过,是被应小林和几个孩子围殴打的。   应建隐晦地看了眼应二婶道:“……二婶,下次祭祀的日子,可不能再让阿妄受伤了。”   应二婶竖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我就是让小林来叫他,谁知道他这么不识好歹……”   她啐了一口,拽起还在撒泼的应小林,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他们匆匆离开,应妄冷着脸收回了眼神。   夕阳黄昏下,大片竹林被镀上了金光,在风中轻晃着。   应妄有些失神地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   ……师兄飞升那日,他所见得的那一抹影子只如饮鸠止渴,根本无法满足他想再多看一眼的贪念。   ……就算是一场虚妄也罢。   他这百年光阴,又怎么不是虚妄一场呢。   他想再去见师兄一面。   -   夜色深浓。   ——狭窄颠簸的山道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在疾驰。   马儿在前方慌不择路地逃窜,使那车厢也叮铃哐啷地上下飘摇,仿佛下一秒便要散架。   后方追兵目露凶光,将孤零零的马车紧紧逼向了绝路。   发狂的骏马在山崖绝峰处堪堪止步。摇晃的车厢里,突然有人破窗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追杀的刺客有些怜悯地望着眼前踉跄退了数步的少年人,阴恻恻地开口道:“……您二位,就莫要让属下为难了。”   少年侧头咳出一口鲜血,身躯在崖边的寒风中微微发颤。   刺客垂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却愈发阴柔,“您痛快些,属下让您二位也走得痛快些。”   “……这样对我们都好。您说是么,元容殿下?” 第3章 故人重逢 得逢小妄,幸运之至。   夜色如墨,竹林寂静。   枝繁叶茂间,能隐隐听到后山处传来的祭祀声。   ——突然,掩于祭祀唱腔声下的一声马儿嘶鸣,惊起了山间无数飞鸟。   绝峰前,少年清瘦的身影距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仿佛一阵强风过去,就能将人吹进那万丈深渊。   ——可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孩。   “……兄长。”   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虽然被吓得浑身颤抖不止,但硬是忍着没落下一滴泪。   少年垂眼,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   刺客一步步靠近了他们,匕首的寒光倒映出少年平静的脸。   “……殿下,您就安心去吧。”   少年用空出的左手轻轻蹭去了唇边血迹,然后浅浅抬了眼。   刺客明明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当蓦然触及到他的眼神的那一瞬间,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少年,竟然在笑。   他身前有追杀者,身后是万丈深渊。   可他不仅毫无对当下死局的惊惧或是彷徨,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明晃晃的……   笑意。   ……他在笑什么?   刺客瞬觉毛骨悚然,冷汗丛生。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觉后颈一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皮肉。   他抖着手向后颈摸去,摸到了一根细针。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咬牙拔了出来,却又突然瞪大了眼睛。   ——针尖离体的那一刻,他的七窍鲜血狂涌不止!   刺客慌乱地捂住脸,可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口鼻间喷涌而出,没过几秒他便成了一个血人。   刺客满面惊骇,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怎,怎么可能……”   ……为什么,一场志在必得的追杀会变成这样?   他捂着满嘴止不住的鲜血,颤抖着身子,目眦欲裂地看着崖前的少年:“——你做了什么?!”   少年唇边笑意未减,声音轻得像风:“……武护卫明鉴,”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少年嗓音微哑,语气轻柔悦耳。可那刺客听来却是惊悚至极。   ……仿佛,他才是那个入了圈套的猎物。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刺客的牙齿抖出了咯咯的声响,和着血含糊地喃喃道:“……我活不成了,”   “我……我竟然活不成了。”   他颇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随即瞪起猩红的双眼,如恶鬼索命一般向身前的少年扑了过去——   “那就陪我一起死!”   他嘶吼着,用自己的身躯狠狠撞了过去!   他自认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少年绝无可能躲得过,所以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想拉着少年一起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险险躲过,身体却也无可避免地依着惯性向前倾去。   ——可他拿命争来的那一秒时机,却只是将怀里的女孩脱手扔回了地面。   刺客满面不甘,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舞着,终于再度碰到了少年的衣领。   余光瞥见女孩滚了几圈后稳稳落地,少年忽然浑身松懈了下来,随后似是力竭了一般,任由那刺客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衣领。   ——然后,随他一同坠了下去。   崖下的刺客瞳孔骤缩,眼里满是惊惧。   ……他明明可以躲过!   可他为什么,自己跳下来了?!   在致命的失重感来临之际,那少年左手猛地拽住了什么东西在空中险险悬停,右手却向下一勾,抓住了那刺客的衣襟,将人狠狠拽住了。   ……刺客额前全是密布的冷汗,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脚下是空荡的深渊,近在咫尺的,是少年仍然含着笑的眉眼。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少年比脚下苍劲的狂风还要恐怖。   ……这个一路上都被他追着仓皇逃跑的可怜羔羊,此刻悬在崖边,单手拽着自己的衣领,迫使自己靠近他。   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在自己耳畔轻轻落下一句含笑的低语。   “……辛苦了。”   刺客瞪着眼睛,呼吸骤停。   话音落,他察觉到少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几近崩溃地哀求着,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腕:“……别,别松手……”   “求你……”   而少年左手紧拽着的藤蔓,隐隐传来将要崩裂的声音。   他面露怜悯之色,在刺客紧张到惊骇的眼神中,轻轻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耳畔风声呼啸,刺客脑中一片空白。   临死前,他的脑中还全是少年眼尾的小痣,和那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的嘴角。   还有高悬在他头顶的明月。   ……疯子。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   崖边,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竹林。   “——抓紧!”   应妄伸出手,狠狠抓住了那根将断不断的藤蔓。   他细瘦的胳膊抖得如风中残叶,小脸涨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半个身子探出崖外,拼命向崖边悬挂着的少年伸出手。   在看到师兄和那个追杀之人一同坠下崖的那瞬间,他几乎心脏骤停。   他下意识地想掐诀救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赶到崖边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向下看一眼。   ……还好,还好师兄还没有真的掉下去。   空中悬挂着的少年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因为太过用力,他额前的青筋都隐隐在跳,紧绷着的唇也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但当他仰头看到应妄递来的手时,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他竭力向上挣了挣,握紧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应妄紧绷着的神经一颤。   两只手相握的那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隐隐闪过了什么。   可现在情况太危机,容不得他分神片刻。   ……他的师兄此时正悬在空中,只抓着一株要断不断的藤蔓。   应妄颤着声开口道:“……别松,别怕。”   ——他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可竟没有一次比得上眼下这一刻。   旁边的小女孩颤歪歪地跑过来想帮忙,小手搭在了应妄的手上,带着哭腔喊道:“——兄长!”   应妄听见她的哭声,咬咬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赶在那株藤蔓断掉之前,让少年抓着他的手从崖边爬了上来。   一时间两人皆是虚脱,瘫坐在地喘息不已。   一旁的小女孩见状再忍不住,扑到元容怀里嚎啕大哭:“——兄长,你吓死阿孟了……”   元容轻喘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那被挡在眼睫下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一寸一寸细看着眼前的应妄。   他现在正是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年纪,单薄的衣衫下,连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简直难以想象刚刚那只细弱不堪的手臂,是如何撑着他从崖边爬上来的。   应妄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还没缓过来。察觉到元容的眼神,他望了过来。   元容恰巧抬眼与他对视,于是极轻地朝他带着歉意的一笑。   应妄怔怔地望着元容此时尚显青涩的脸,脑中轰然空白,却一眼也不敢眨。   ……他不会认错。   真的是师兄。   ……这里难道,不是幻境?   他稳坐魔尊之位数百年,经历过的心魔也好,幻象也罢,数不胜数。   但无论是幻境中的虚妄,还是心魔里的孽相,都从未困扰过他分毫。   他可以冷眼瞧着幻妖披着师兄的皮囊来哄他一时之欢,也能在各路鬼怪顶着他师兄的脸做出扭捏之态时,一刃取其性命。   ——因为哪怕站在他眼前的,是元容再真实不过的皮相,他也能一眼分辨出真假。   能否骗得过他,都只看他愿不愿意沉沦罢了。   可眼前的这个元容……   不是幻境,不是心魔,不是虚妄。   这就是他师兄,千真万确。   十六岁的师兄。   察觉到这一点,他满心满眼都是后怕。   ……他本是看准了时机才赶来的。   可没想到但凡稍稍来晚了些,师兄就要在他眼前坠入山崖了。   还是真正的师兄。   “多谢小公子出手相救,”元容轻喘着先开口道,“今晚若没有你,舍妹和我……性命难保。”   他侧头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温声道:“方才给那刺客的一针,也是小公子所为吧。”   他看向应妄微微躲闪的眼睛,轻轻弯了弯眼。   “真厉害。”   ……应妄当了数年魔尊养出来的从容不迫,都在这三个字里被丢的烟消云散。   还好他向来谨慎,出门前带走了家里唯一好拿的锐器。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应妄看着元容和蔼的笑眼丢盔卸甲,嘴唇嗫喏着开口,艰声道:“……不用叫我什么公子,”   “我的名字是应妄。”   “应妄。”元容跟着他,缓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中却是如瑶琴轻响,仙乐在鸣,听得应妄面红耳赤。   “嗯,”他不得不狼狈地侧了侧头,“就叫我……”   “就叫你小妄吧,可以吗?”   应妄指尖猛地一蜷。   ……有多久,没有听到师兄这样叫自己了?   “……可以。”   他仓皇避开元容温和的眼神,才能极用力地压抑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叫元容。”   元容的眼睛生的细长深邃,右眼尾褶皱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他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一人的时候自带了不少风情,可偏偏他的气质又徐徐如清风,温和又沉稳,给他称得上是惊艳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矜贵。   应妄盯着他那颗随着他弯起笑眼时晃动的红痣,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逃亡在外,已有数月之久,”元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今夜险境,得逢小妄……”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一字一句道:“实在是幸运之至。” 第4章 我是魔尊 你叫谁去拯救苍生?   一句幸运之至,让应妄恍惚了良久。   ……师兄好似,和之前有所不同。   可这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师兄一直都是这样,如和煦的春日暖阳一般,温柔包容着所有人。   ……或许是因为过去他在林间偶遇兄妹俩的情景,远没有今日凶险罢了。   过去他在竹林里捡到的,是力竭后快要失去意识的师兄和阿孟。   在那种场景下的相遇,师兄自然会对他有所戒备,断然不会像今日有了救命之恩这般信任友好。   所以,现下师兄对他有亲近之意,也实属正常。   他回过神,见元容将元孟向他眼前放了放:“小妄,这是舍妹元孟。”   “阿孟,来,”他轻声唤着怀里的妹妹,“这个是小妄哥哥,是他救了我们。”   元孟怯生生地从元容怀里抬起头来,大着胆子去看应妄的脸。   ……虽然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哥哥刚才救了她兄长。   所以,他是好人。   “谢谢小妄哥哥。”   小女孩细细软软的声音在应妄耳畔响起。   他垂眼看着元孟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软。   ……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师兄和阿孟,都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用客气。”   元孟高兴地朝他笑了笑。   “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应妄环顾了一圈,认真道,“我家在山脚下的村庄里。天色已晚,先去那里歇个脚吧。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   元容轻轻颔首。   应妄快他们半步,在前方引着他们沿着狭窄山道一路向下。   月光虚虚柔柔地照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应妄垂眼看着地上三道相叠的影子,心想——   ……哪怕一切到此就彻底结束,他也真的死而无憾了。   他这念头刚刚冒出来,识海里顿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应妄。】   应妄面上不露分毫,只在识海中平静回应道:‘你的目的达成了。’   ‘所以,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人让他去见元容一面的要求,若是这个人对他有所图谋,他已然处于下风。   不如直接痛快些,问明目的也罢。   他一个孤魂野鬼,还怕什么呢。   【……应妄,】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   【救救苍生。】   “——小妄哥哥小心。”   元孟快走了两步,上前握住差点摔了个趔趄的应妄的手。   她睁着大眼睛,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应妄伸手蹭了蹭鼻尖,向来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神色,“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   他极力掩饰着不自在,可元容的声音又正在此时自他耳后脖颈处轻轻拂过。   “天黑,山路难免难行。”   元容垂眼,目光扫过应妄发间那一小截透着粉的后颈皮肤。   只一眼后,他极为自然地绕到了前方,温声道:“小妄,你指路就好,我来带路吧。”   “阿孟,牵好小妄哥哥。”   元孟轻轻捏了捏应妄的手,笑着应道:“嗯!”   已有数百年之久没这么丢人过的应妄用指尖压了压有些发烫的耳根,闷头跟上了前方人的脚步。   ——然而,识海内却回响着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你说清楚!你叫谁去拯救苍生?’   【……】   识海内,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一般寂静。   修道之人集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为一身,早已突破了人生不过百年的桎梏。   应妄十来岁的年纪,便随元容元孟兄妹上四方境入道。但他自入道,数年来无所突破,只得当了十年的废柴。   直到二十来岁,他才得知了自己是魔尊血脉,于正道一途上是永远不可能有所精进的事实。   所以后来,在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后,他正式叛出师门,与正道决裂,去追求魔道巅峰。   此后一直到他问鼎魔尊的百年间,他本人都与所谓的正义、飞升、大道以及苍生之类的……   毫无干系。   那些正道之士骂他的罪名,他也能担个七七八八。   可谁成想,一代魔尊陨落,死后居然被人要求——   救救苍生。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应妄黑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在元容身后,实则在识海内不断怒声质问着。   ‘装死?’   ‘说话。’   识海内安静了良久,才再度有了声音。   【吾乃天道。】   四个字说的凛然正气,却隐隐透着心虚。   应妄磨了磨牙。   ‘既是天道,你难道不知晓本尊的身份吗?’   见那天道仍不作答,应妄却似是被气笑了一般森然道:‘你是否要本尊扒开衣襟给你瞧一瞧?’   【这不好吧。】   应妄怒道:‘……本尊胸口处的红莲印记,你看不到吗!’   【……现在还没有。】   应妄额角跳了跳,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字:‘那你便等着看好了。’   ‘本尊,是魔尊!’   【……】   “小妄,前面有个岔路口。是向哪边走?”   前方突然传来元容的声音,应妄猛地回神:“……右边。”   “好。”元容轻声应了,步履平稳地带着他们向下山的路口走去。   识海内,天道的声音变得有些郁闷。   【若有别的选择,我自然也不会找你。】   应妄冷脸听着。   【但……只有你能救下苍生了。而且,此处并非是幻境。】   【这里,就是现世。】   【只不过,重来了一次。】   ……重来?   所以,他这算什么?重生?   应妄沉默了一秒,道:‘……为何重来。’   【你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已然崩塌了。】   应妄的脚步猛地一刹。   元孟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小妄哥哥?”   他朝元孟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转头,他在识海冷声问道:‘崩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世界被毁掉了。】   【毁灭那个世界的人,是你师兄。】   ……!   这下他没有突然顿足,或者不小心摔个趔趄。   因为他一头撞在了s*w*整*理前方突然停步的元容肩上。   “……怎么了?”他不得不中止了和天道的对话,从识海中抽离出思绪,低声问着身前人。   元容侧身看了看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大碍后,便示意他看前方。   ——前方路口的尽头处,火光连绵如龙,几乎映亮了半边夜幕。   但细细一看,那只是一束束火把连成了一片。   火苗在风中跳跃着,而持火之人——   正是祭祀归来的村民。   他们举着火把在前方的路口处间顿足,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   ……眼前明明有数百人,可寂静山林里,只闻鸟鸣。   他们静立在路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诡异的呆滞中。   这群人直勾勾地盯着应妄三人,嘴角仿佛被无形的线提起,形成一个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数百人,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在连绵火把下无声矗立,挡住了他们眼前的路。   “……他们,是你的亲人么?”元容斟酌着用词,问了一句。   应妄没有应答,面色微沉。   ……有些糟糕。   怎么会正好碰到祭祀回来的村民们?!   他轻轻蹙了蹙眉,慢吞吞地启唇回答道:“……自然不是了。”   元孟面色发白,有些害怕地朝他身后缩了缩。   应妄凝神盯着他们,下意识地说道:“就眼前这些人,师……”   一句师兄将要出口,他猛地一刹车,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湿气重成这样,”应妄哽了一下,糊弄着道,“你们觉得,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么。”   他瞥了一眼元容,见其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起疑,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听完应妄蹩脚的连句,元容掩在阴影处的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小妄说的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一张张麻木呆滞的脸,眸中神色略有些凝重:“既然不是人,那么……”   “……别慌。”   应妄轻轻按住了元容的手腕:“先等等。”   元容顿了一顿,垂眼看向应妄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应妄却没有看他,眼神一一扫过村里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轻声道:“……你看。”   恰好此时一整片的云雾被轻风吹来,将头顶亮得灼人的明月堪堪遮掩。   火苗突然齐刷刷地一颤。   ——嘈杂人声轰然炸开。   刚才还仿佛被按下静止符的人群,骤然生动了起来。   他们脸上恢复了人类正常的喜怒哀乐,极其自然地衔接上了此刻的处境,仿佛对刚才的诡异状态毫不知情。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们:“……那不是应妄吗?”   “怎么身边又多了两个小拖油瓶?”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些,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者从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褶皱,老腰深深佝偻着,说话时,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震颤:“……是应妄吗?”   应妄上前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兄妹俩护在了身后:“是。”   “……这二位是?”   应妄顿了顿:“过路人。明日就会离开了。”   “……这样吗。”村长侧头咳了两声,“既是客人,年纪看起来还这样小,需得好好招待才是。”   应妄眼睛眨也不眨,心底却隐隐泛起寒意。   他轻声应了:“嗯。”   “夜来山风刺骨,”老者缓缓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   应妄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的两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元孟小脸煞白,抓着应妄的手,握得极紧。   人群中的低语声渐渐轻了,自动给他们让了一条路出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穿过人群之后,应妄极为隐晦地扫了一眼隐没在人群里的那个人。   随后,他径直带着兄妹二人离开,朝山脚下的村庄而去。   元容跟在应妄身后,轻轻垂眼。   ——方才,他们身侧围满了目光锐利、虎视眈眈的非人类。   可他的眼神不曾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过一秒。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眼前人颈后那若隐若现的一小片皮肤。   元容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唇。   ……不似方才那般透着粉了。 第5章 此处有鬼 ……你师兄要杀人啦!   回到村庄,应妄领着他们走向那间位于村尾、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他隐晦地回身望了一眼,听到了缀在他们身后村民们的脚步声。   ……这些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家。   应妄收回目光,将二人领进了屋。   “先进来吧。”   “有些简陋,你们别介意。”   茅草屋破败,小小的一间屋子家徒四壁,阴冷潮湿,连屋顶挡雨的茅草都稀疏的可怜。   元容环视了一圈,目光微冷。   他似是不经意般道:“此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小妄,不如随着我们一道离开吧。”   元孟在他身后用力点点头:“嗯!”   应妄沉默地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他是要离开这里的。   可是还不是现在。   应妄避开这个话题,朝兄妹俩轻声道:“……等我一会,我去找隔壁借一床被褥来。”   元容看着他,轻轻颔首。   夜来风凉,应妄顺手将门掩上后才离开。   屋内,元容的半张脸在昏暗的月色下隐晦不清。   他脸上的神情淡去,浅浅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由泥土随意堆砌而成的土灶上,上面盖了一块发了霉的破旧木板充当锅盖。   “出来吧。”   ……然而,并没有回应。   元孟歪了歪脑袋,乖乖地站在元容身侧,没有动。   元容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不急不缓地走近那个土灶台。   ——听到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藏在锅里的那人吓得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死死盯着自己头顶的那块破木板。   ——不要掀开,不要掀开……!   他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过度的紧张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脚步声停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人抓出来的准备,可是外面突然没了动静。   那人愕然,突然听到极为寂静的屋里,出现了几声轻微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灶台外,跃动的火光将元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手里拿着燃烧着的火折子,凝神看了片刻。   ……随即,垂手将它扔进了炉灶里。   他的动作随意而利落,仿佛根本不曾在意灶里还有一个人。   柴火噼啪着炸开,逐渐升高的温度将眼前晃得失焦。   至此,灶里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地抬手,想要掀开盖在他头上的破烂木板——   ……怎么推不动?!   他满面骇然,瞬间吓得连哭都忘了,呆在了原地。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外头那人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听起来极为悦耳。   “不想出来的话,”他笑了笑,像是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般无奈,“就呆在里面吧。”   ……   应妄将元容和元孟暂时留在了屋内,面色凝重地朝着他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天色已晚,现在要师兄和阿孟趁夜离开,并不现实。   但他们刚才看到了村里人的异样。   ……很有可能,村里的人今晚就会对他们动手。   他如今没有修为,除了些本能的武功和意识外,再没有别的保命手段。   而他的身体跟这些村民比起来更是孱弱得要命,根本不可能护得住师兄和阿孟。   ……思来想去,要想平安度过今晚,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身形灵巧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如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猫一般,迅速从亮着幽幽烛火的人家檐下穿过。   直到来到了一间最为不起眼的木屋前,他才停了步。   应妄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里满是毫无遮掩的冰冷杀意。   ——他一脚踹开了门。   “……应建,”他从喉间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滚出来。”   在几秒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屋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在看见应妄的瞬间,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到了极致。   应妄盯着他,脸上带着些孩童根本不会有的邪气,嘴角冷冷勾出一抹弧度。   ——应建嘴唇颤抖着,眼神从质疑到震惊,几番确认后,终于变成了几近狂热的崇拜。   “……尊,尊上,您醒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您什么时候醒的,属下都不知道……”   应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糊涂东西。”   还带着稚气的音色听起来有些违和,但应建几乎已经肯定……眼前人,就是魔尊。   他仓惶跪在应妄身前,将腰弯到了最低:“……属下知罪,竟都没有察觉到尊上回魂。”   应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身前人额前密布冷汗,他才淡声应了。   “……也不怪你。”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厌恶:“……这具身体还没有养好,本尊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完全。”   “本尊今日短暂上他的身,只是想看看情况罢了。”   应建一愣:“这么说,您如今还没有完全夺了他的舍……?”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慢了,”应妄厉声说着,“鬼气不够,本尊要何时才能养好神魂?!”   应建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有罪。”   应妄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冷哼。   “……今日来的那两个外乡人,”他沉沉看着应建,“本尊瞧着资质尚可,”   “先不许动他们,听懂了吗?”   应建跪伏在地,语气恭敬:“……尊上不想将他们炼成鬼吗?既资质尚可,若炼化了他们,想必能助尊上早日恢复修为。”   ——话音刚落,带着杀意的一脚猛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孩童力量有限,这一脚只让应建踉跄了些许,没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却如临大敌,忙不迭地跪稳了。   “……属下失言。”   应妄眸中寒意不减:“不杀他们,是因为本尊自有用意。”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应建:“……别自作聪明地干蠢事。”   应建浑身一颤:“……是。”   “本尊神魂还不稳定,今日便先这样。”应妄冷声说着,深深看了他一眼,“应建,别让本尊失望。”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见他这便要走,应建脚步有些急切地追了上去,“尊上……”   应妄停了步,回身看了他一眼。   应建不动声色地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应妄的脸,似是想要从中找出些许破绽。   ——可那双眼睛只是冷冷地回望他,没有一丝躲闪,没有半分心虚。   眼前之人,真的是尊上吗……?   但应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个普通孩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呢。   ——只有尊上回魂这一种可能。   应建收回目光,恭敬道:“属下恭送尊上。”   ……   回去的路上,应妄的心脏还在止不住的狂跳。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招,其实很险。   虽然他日后确实做了百年魔尊,所以也算本色出演。但应建效忠的魔尊……   可不是自己这个魔尊。   眼瞧着快走到自家门前,识海中乍然响起了从刚才一直到现在,再没出现过的天道声音。   【应妄。】   那声音里带了些苦恼。   ‘……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天道说他师兄毁灭世界一话,究竟是何意味。   【你且去管管吧。】   应妄皱了皱眉:‘……管什么?’   天道顿了顿,苦兮兮道:【……你师兄要杀人啦!】   应妄微微一怔。   他没忍住快走了几步,便看到了从自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迎接他的,是半室暖光。   灶上滚着热水,蒸汽弥漫,将整个屋子暖得热乎乎的。   简易的草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干草和被褥,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衣物。   元孟裹着被褥,正捧着一碗热汤暖手。   她先看到了应妄:“——小妄哥哥,你回来啦!”   应妄微怔,低声应了:“……嗯。”   元容在灶前直起了身,回头朝他笑了笑:“外面冷不冷?”   “不冷。”应妄轻声应了,不自觉地向暖光处走近。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不速之客。   “……应小林?”   应妄接过了元容递来的水,蹙了蹙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应小林窝在角落里,模样看着不太对劲。   应妄走到应小林跟前,却发现……   应小林好像根本看不到自己一样。   他双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前方,浑身不住地发颤,嘴里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应妄凑近去听了听。   “……有,有鬼。”应小林嘴唇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有鬼。”   “……别烧我,别烧我……”   他突然静住了几秒。   “……有鬼!这里有鬼啊!都是鬼!”   几声凄厉的惨叫后,他抱头痛哭。   “别烧我!别烧我!”   应妄被他突然发狂了一般的惨叫声微微震住,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身后,元容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膀。   “……你走之后,我们便进来了。阿孟说有些冷,我就准备烧些热水,”元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耳边道,“谁知道,他竟就躲在锅里。”   “当时没注意到他,先点了火。”元容声音有些低,“可能……让他受到了点惊吓。”   应妄回身,看着元容有些愧意的脸,拧了拧眉。   “……对不起小妄,”元容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唇,“他是你的朋友吗?”   “深夜,”应妄冷邦邦地说道,眯了下眼睛,“他不怀好意地躲在我家炉灶里,能是哪门子朋友?”   ……师兄心善,将责任揽了过去,可他又没瞎。   应小林浑身上下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衣服也干干净净地穿得好好的,可见就算不小心受了些烫,也绝不严重。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烧着了哪,也是他鬼鬼祟祟在先。   吓成这样,又满嘴的“有鬼”……   怎么也与他师兄无关。   毕竟这个村子里的鬼,可太多了。   应妄看着元容轻轻蹙起的眉,认真道:“……他变成这样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反倒是他躲在这里,没吓着阿孟吧?伤到你们了吗?”   元容弯了弯眼睛:“没有,别担心。”   应妄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拧了拧眉问道:“你们进屋前,他就在里面了吗?”   “嗯,”元孟走到他身边点点头,“他好像……很早就在这里了。”   ……这倒是怪了。   他们下山时村民给他们让了路,所以他们是先回到村里的。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没在人群中看到过应小林。   应小林竟是提早就在这里躲好了……?   他今晚没有去祭祀?   应妄目光微沉。   若是如此的话……   他会满口的“有鬼”,倒也不奇怪了。   见应妄脸色有些难看,元容轻声道:“今晚先休息吧。”   “这么晚了,人家没有应答也是常理。”   应妄微微一怔,疑惑抬头。   什么没有应答……?   元容朝他笑笑,安抚性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没有被褥,也没关系的。”   ……被褥!   应妄猛地一抬头。   他忘了……!   元容似是以为应妄因为没能带回来被褥而苦恼,于是连声安慰道:“我们还有两套长袍,”他说着,将草席上叠得齐整的衣服抱了起来,“凑合一晚没问题。”   应妄有些脸热,不由分说地接过他手中的一套:“屋里的那套被褥给阿孟吧,我盖衣服就可以了。”   元容垂眼,轻声道:“……我们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应妄认真地看着他道:“不会。”   元容朝他笑了笑,走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应小林身旁。   在应妄有些惊讶的眼神中,他将手中的衣袍轻轻盖在了应小林身上。   ……应小林发颤不止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满脸惊骇地盯着元容的脸,连哭喊都叫不出来,崩溃地晕死了过去。   元容垂眼,细细替他把衣袍裹好了才起身。   他看着应妄,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唇:“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既已害他无辜受惊至此,万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应妄看着他师兄温和的目光,心尖好似被扯了一下有些酸胀。   ……师兄总是这样。   悲悯又心善。   只是这样一来,师兄就没有可以保暖的东西了。   几乎没有再多犹豫一秒,应妄展开了手里那件宽大的衣袍,认真朝他道:“我们一起盖。”   元容缓缓地,弯了弯眼睛。   “好。” 第6章 既已重来 你就是那个转机   元孟裹着被褥,小心地给他们留了一半的位置。   简陋的草席上,元容靠着墙坐在席尾,朝应妄伸出了手:“来。”   应妄迟疑了一瞬,走了过去。   他蹬掉草鞋,挨着他师兄的肩膀坐下了。   人还没坐稳,元容的手自他颈后绕过,极为自然地将他揽进了怀里,又将盖在他们身上的衣袍掖好。   应妄下意识地缩了缩。   元容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冷就靠近我。”   他还没从元容身上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中回神,却察觉到元容突然低下头,轻嗅了嗅他的头发。   应妄一僵。   “小妄身上……好像有竹子的味道。”   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惊讶,表情也正经得紧,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嗯,”应妄垂眼低声道,“我在这里长大。后山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   “时间长了,身上可能就沾了些竹子的味道。”   元容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感觉到应妄的不自然,元容正想稍稍松手,却突然听见怀里人闷着嗓子开口道:“……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元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微讶。   ……似是以为他没听清,应妄从他怀里抬了抬头。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的浅浅薄红,已暴露了一切。   他看起来有些纠结,但还是又问了一遍:“这个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元容轻轻笑了。   他郑重道:“我很喜欢。”   ……   冷静啊应妄。   应妄闭着眼窝在元容身侧,注意力却全在身旁人匀称的呼吸上。   ……根本睡不着。   努力了半晌反而还越来越清醒,应妄干脆在识海中唤起了天道。   ‘还在吗。’   隔了好久,识海里的天道才要死不活地给了回应。   【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杀人,’应妄冷声道,‘这些话,跟我师兄有关系吗。’   【……】   天道久久无言。   过了半晌,应妄听到它言辞诚恳地说道:【和他没关系就对了!】   就是要没关系!   应妄:‘……?’   【只有和他没关系,他才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以仙身碎了轮回,毁了三千小世界的灵脉根基,导致世界崩塌,无力回天。】   ……虽然天道早已提前预警过,但真的听它说起师兄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应妄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之前的事已无可挽回,所以才有了眼下。而这一世,你就是那个转机。】   【一切既已重来,你定要看紧了你师兄。】   【莫要让他黑化堕魔,莫要再生戕害苍生之念。】   天道循循叮嘱,特地加重了最后这句话。   应妄抬眼,眼神复杂地看向身侧微微偏过头,熟睡着的元容。   ……师兄,真的在他死后黑化了吗?   这个词光是想一想他都嫌脏,无论如何也不该与他师兄沾染在一起。   可自己,也确确实实重生了。   只是在听完了天道这些话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恍惚般觉得……   师兄会这么做,是为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便按了下去。   应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想什么呢,应妄。   不会的。   ——哪怕是元容这般天资出众的天才,也花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才问鼎大道。   他何苦在尽心修炼至巅峰后,一朝堕魔?   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叛出师门的师弟,就将守护了半生的人间毁于一旦?   应妄平静地望着元容的侧脸。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师兄都绝不能、也绝不该黑化堕魔。   师兄就应该站在光里,干干净净地做他的谪仙。   既如此……   再为师兄活一世,也没什么不可以。   ……   当天光隐隐露出些鱼肚白的时候,元容才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略略绵长了些。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猩红一片。   他面无表情地调着息,直到眼眸里的暗红褪去,逐渐恢复了清明。   良久,他侧目望着从窗沿透进来的天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终归是不详。连他一直以来压制得很好的魔气都被引得外放,差点控制不住。   他垂了垂眼。   既然如此,这里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   “……浑小子,出来!”   应妄家的破门板被猛地踹开,应二婶有些狂躁地闯了进来。   “我家小林呢!”   她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昏睡不醒的应小林。   “——小林!”   她惊呼一声,上前一把将应小林抱住了:“我命苦的孩儿!”   看着草席上刚刚转醒的应妄,她怒声道:“你对小林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太尖,应妄略略皱了皱眉。   ……本来就还没睡多久。   他捋了把额前碎发,站起了身冷眼看着她道:“我倒是还想问问二婶……”   “应小林昨晚,为什么会在我家?”   应二婶一怔,面上隐隐起了层薄汗。   “他……”   “而且,”应妄打断了她,“他昨晚没去祭祀吧。”   应二婶身子微微一抖。   “倘若应小林没去祭祀一事被村长和建叔知道了,”应妄挑了挑眉毛,“二婶该如何解释呢?”   应二婶扯了下嘴角,故作镇定道:“……小林昨天贪玩,不小心错过了祭祀罢了。就算他们知道了,这也是无心之失,能拿小林如何?”   她眼睛一瞪:“反倒是你……”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元容和元孟的脸,似是好不容易抓住了应妄的错处一般,高亢地叫道:“——莫名其妙地领了两个外乡人进了村子,”   “还不知道给小林下了什么怪药,害得他至今昏迷不醒!”   她说着说着,再度趾高气昂了起来,瞪着眼睛,步步紧逼:“我饶不了你这小贱种!”   应二婶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正摩拳擦掌着想要上去给他一个教训时,应妄身后的那个少年人突然开口了。   “——原来他是您的孩子。”   应二婶微微一怔,手腕在空中就被应妄狠狠捏住了。   她眼睛一瞪,使了力想挣脱,竟是未能挣开。   “我想也是。”元容看着她浅浅笑了笑,语气沉缓,“毕竟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没什么教养。”   应二婶瞬间涨红了脸,尖声道:“臭小子,你说什么!”   元容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接着道:“我说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您指教。”   “您既爱护幼子,也不见丝毫廉耻地随意进出他人屋宅……”   元容清亮的音线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昨晚,为何没来接他回去呢?”   “……他可是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应妄额角轻轻一跳。   ……不愧是他师兄。   虽还不曾入道,但也已经敏锐至此了吗。   应二婶一惊,瞬间僵立在了原地,后背隐隐浸了汗。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昨晚没有想到小林?   为什么小林迟迟没有回家,她竟也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昨晚,她在做什么?   怎么会……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出发祭祀前,她曾嘱咐小林去看看那个称病的野种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随后,她就跟着村里人一同上山了。   可再之后呢……?   为什么会连小林一夜未归这样大的事情,她都毫无察觉?   但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她脑中骤然起了一阵剧痛。她皱着眉捂住脑袋,怆然跪坐在地,有些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好痛……”   头好痛。   应妄看着她了半晌,又看了眼角落里至今未醒的应小林。   “……我不会将应小林没去祭祀的事说出去的。”   剧烈的疼痛中,她听到应妄的声音自她头顶,细碎地传入了自己耳朵里,“带他回去吧。”   ……对,对。   应二婶有些出神地想着。   要带他赶紧回家。   ……而且,不能说。   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让别人知道小林没去祭祀。   那一瞬间她仿佛丧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只是浑浑噩噩地起了身,在应妄有些复杂的目光里将应小林背在了身上,晃晃荡荡地走了出去。   见他们母子二人走远,应妄才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拖了。   要赶紧将师兄和阿孟送出去才行。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轻声道:“……你们也看到了,这村里有古怪。”   “所以……你们不能再久留了。”   他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元容一向温和的表情淡了淡。   虽然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应妄却看得仔细。   他心里咯噔一响。   ……师兄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赶他走吧。   元孟有些着急的说道:“小妄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应妄看着她,尽量轻和道:“你们先走,我之后会跟上来的。”   元孟眼巴巴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呢?”   应妄还没回答,元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若对这里的异象毫无所觉,走了便也罢了。”   应妄指尖微微一蜷。   “但是,”元容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我既已发觉这里危险,又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应妄的心脏,仿佛被轻轻揪了一下。   ……师兄没有怪他,也没有问他为何不走。   只说要留下来陪他。   元孟忙道:“对呀小妄哥哥,你相信兄长。他之前得了仙人指点,会一些道法之术。我们此去,便是要去四方境求师问道的。”   “让兄长和阿孟陪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四方境,好不好?”   应妄看着兄妹俩,轻轻拧了拧眉。   他当然是要去四方境的。   ……只是上一世,他就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着兄妹俩离开了应村,以至于后面差点酿成大祸。   既然重生,当然是要不留后顾之忧,把所有的隐患除去,才能随师兄再上四方境。   只是他本来打算自己承担这一切,并不想将师兄和阿孟牵扯进来的。   ……但元容身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应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师兄和阿孟。   “……好。”   元孟眼睛一亮,高兴地冲上来搂紧了他:“太好了。”   应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抬眼时却与元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那一眼,他仿佛被喂下一颗定心丸,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他有把握护着师兄和阿孟,平安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元容温声道,“小妄可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谓的祭祀究竟是什么?   应小林到底为什么会口口声声地喊着有鬼……村民们究竟中了什么邪?   应妄迟疑了一瞬。   终于在元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应妄轻声回答了。   “这里……是一个鬼村。”   他话出口的刹那,兄妹俩俱是一静。   元孟磕磕巴巴地问道:“……小妄哥哥,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鬼村……?”   “意思就是,”应妄耐心解释道,“你们能看到的,这个村里所有的人,”   “早都是死人了。” 第7章 鬼气化怨 “魔尊之躯,我就拿下了。”   ……都是死人?   元孟白了脸:“都,都是?”   “刚才的姨娘,昨天躲在这里的那个小孩,还有下山路上碰到的,那么多人……”她颤声道,“都是,死人吗?”   应妄道:“嗯。”   ……其实也有一个不是。   那就是他昨晚曾去寻过的应建。   不过这个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兄妹俩。   元容轻轻蹙起了眉:“看样子,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应妄点点头:“嗯。”   一个小山村里,生活着数十上百人家。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说起来,”应妄极轻地咬了咬唇,“你们知道……魔修吗?”   元容抬了抬眼皮,淡声应道:“……之前,听指点过我的那个仙人提起过,”   “似是一种靠夺取他人功力为主的修炼之道?”   应妄道:“是,但不止如此。”   “夺取他人功力,主要是从活人身上夺取。”   “但魔修还有一部分功力……”应妄有些艰涩地说道,“来自于死人。”   “人死后,魂魄若迟迟不去转世轮回,便化为鬼。”   “并且,鬼有两气。”   应妄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两个圈:“滞留在人间的鬼,身上便会凝出鬼气。”   枯枝尖在地上轻点了点,应妄指向了第二个圈:“但如果,鬼魂有了怨念——”   “他们便会化为厉鬼。”   “——鬼气,也会变质为怨气。”   应妄在第二个圈上轻轻划了个叉。   “此两气,都可以供魔修炼化来增长自身修为。”   屋内安静下来,元容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日光明明已经很充足了,可这屋子里还是阴森森的。   他接过了应妄的话,轻声总结道:“所以,这里便是一个聚集了上百个死人化鬼后的,鬼村。”   “是。”   “并且,有魔修在这里以s*w*整*理炼化他们的鬼气为修炼之道。”   “是。”   应妄回答的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甚至,在这里炼化鬼气的,就是魔尊。   村内所谓的祭祀,其实就是为了遮掩那位魔尊吸取鬼气真相的遮羞布。   屋内一片沉默,应妄轻轻垂下眼。   其实……这个信息量已经很大了。任谁突然得知自己身在一个全是死人的村子里,害怕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就算他师兄得过什么仙人指点,会了一些道法之术,那也只是比普通人多懂了一点小招式罢了。若是真和这满村的鬼魂打起来,还是不够看的。   ……他或许还是不该留下他们。   元容轻声唤他:“小妄。”   应妄抬头。   元容的表情有些凝重,看着他的目光很深。   “……怎么了?”应妄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先将你们送出去……”   “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是吗。”   应妄不明所以:“是。”   他看着元容,微微一怔。   元容没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神里,突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心疼。   ……师兄,在担心他?   应妄慌了神。   “我,我早已经习惯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也不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何况,我之前从不知道这里的真相,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的。”   在师兄和阿孟来到这里之前,他在这个村子里都是这样赖活着的。   村民们对他虽也不算好,但也不曾真的伤害到他什么。   上一世他也是离开了应村很久之后才知道,这里……竟是没有一个活人存在。   他和满村的死人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度过了他孤独又漫长的童年。   所以对他来说,身边的人,是死人也好,活人也罢……   都没什么区别。   他是真心觉得没什么。   反倒是元容沉默的目光和阿孟微红的眼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元容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们快点将这里的事解决。”   “然后,一起离开。”   ……身体好像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应妄轻轻握了握拳。   “好。”   是夜。   三道身影在竹林间快速穿梭着。   “前面,”应妄将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祭祀的庙堂了。”   “这里会变成这样而不被外人察觉,是因为有一道阵法一直在镇压着这片土地,”他稍稍放慢了脚步,“我想解开这个阵法。”   元容也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停了步。   他没有细问应妄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细细听着。   “要解开阵法,需得先找到阵眼。”   “而此阵的阵眼,就在庙堂里。”   应妄回身看着他们:“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进去解开这个阵眼。”   元孟有些担忧地问道:“会有危险吗?”   应妄朝她浅浅一笑:“不会。”   “那你快去快回。”元容轻轻颔首,“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应妄低声道:“好。”   他转身,朝闪着烛火的庙堂飞奔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元容眸光略略一暗。   元孟察觉到他的动作,轻声唤了一句:“……兄长。”   “……要行动了吗?”   -   应妄在庙堂门前止了步,凝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破败的庙宇。   前半部分,他说的是真的。整个应村,确实是被一个巨大的邪灵阵法镇压着。   ……但后面,他撒谎了。   阵眼其实根本不在这座庙里。   此阵阴邪,若强行毁眼破阵,代价极大。   而且……他还有别的考量。   只是眼下,他要做的是——取而代之。   这个阵法,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村民们身上的鬼气,供养着庙里的这位“魔尊”。   ……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和这位魔尊,身体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父亲”的新生。   上任魔尊被四方境掌门一剑劈穿了魂魄,肉身就此湮灭,魂魄残缺不全,本该当场灰飞烟灭。   ……但他早在数年前就用血肉构筑了一具新的躯体,封存在了这小小的应村。   魔尊被大幅削弱,唤醒的这个躯体却带着一丝灵识,拥有了自我意识。   这就是他。   他在鬼村里出生,在鬼村里长大,吸取的皆是这天地间的鬼气,才能炼成这独一无二的极阴之体。   本来这样的一具身体来作为他“父亲”的新生躯体,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惜……   应妄盯着眼前这座普通的小山庙,取出一片方才随手摘的竹叶。   竹叶的边缘,闪过一瞬间的寒芒——他如今微弱的神魂,暂时只够锐化边缘一息功夫。   他抓紧了这一瞬间的机会,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如注。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没有力量,只会重现上一世的结局。   这个道理,他上一世就明白得够够的了。   应妄脚步沉稳,缓缓走进了庙内。   虽然比上一世要早了太多,但……   他要抹杀他的“父亲”,继承魔尊血脉。   成为魔尊。   应妄进了庙里没多久,林间等候着的元容突然动了动。   ——他眼眸里的猩红一瞬间升腾了起来,在微暗月色下极其妖冶。   元孟搂着他的脖子,有些担心地低声问道:“……兄长,这样会被小妄哥哥发现的吧。”   “没事。”元容轻声道,“兄长有分寸。”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般,山脚下突然传来躁动的声音。   元容笑了笑:“……来了。”   元孟抿了抿唇:“他们是不是像小妄哥哥说的那样,变成厉鬼了?”   她心里清楚——她兄长对应小林做了什么,还有隐晦提点应二婶的那几句话,都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元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是。”   他将怀里的元孟稳稳放在了地上,顺手捡了两片竹叶挡住了她的眼睛。   “阿孟要是害怕,就不看。”   元孟用手紧紧攥着竹叶,眼睛却亮得灼人:“……阿孟不怕。”   元容莞尔。   山间温度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刺骨。风中传来隐隐的呜咽声。   阴风混着血腥味向上翻涌,不知什么时候,小路尽头已看不到归途。   有一人的身影自尽头缓缓浮现,面色极为阴沉。   ——他身后,百鬼横行。   元容步履平稳,只身站在了群鬼之前。   那人身上魔气翻涌,看着眼前孤身一人的元容,轻轻舔了舔唇。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元容瞬间来到了他面前,以五指为爪,利落地掏穿了他的胸膛!   那人顿觉胸前一凉,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你……”   他死死箍着元容的手腕,以极为惊骇的目光向胸前望去——   少年掰开他的手指,将一颤一颤跳动着的心脏攥进了他的手心。   ——他被迫捏住了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指尖被温热血液包裹着,他抖得如筛糠般的身躯,奇迹般的和自己手中心脏轻跳的频率相当。   ……扑通,扑通。   “不,住手……”   他拼死挣扎,却撼动不了少年的手分毫。   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猩红的双眼弯了弯。   ——随即,他的指尖用力。   “……嘭。”   庙宇内。   不算大的庙宇里只供着一位菩萨,应妄冷着脸看了一眼,绕到了石像后。   慈眉善目的菩萨石像后,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乌罐。乌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而在应妄靠近的那一瞬间,灰扑扑的乌罐上浮起一层暗红的印记,在背光下模糊而诡谲。   应妄拂去乌罐上的灰尘,没什么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红莲印记。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还在淌血的手腕放在了罐口之上。   ——在鲜血滴落进乌罐的瞬间,罐内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凄厉哀鸣。   应妄恍若未觉,只带了些讽意道:“……多谢你十三年来的教养之恩。”   嗡鸣渐远,罐身上的红莲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一般,绽出灼灼光彩。   应妄眸中闪过一抹暗红,刻在魂魄里的印记倏然变得滚烫,仿佛在与之共鸣。   “——魔尊之躯,我就拿下了。”   尘埃落定,应妄轻舒了一口气。刚向外走了几步,他猛地额角一跳,驻了足。   ……好重的一股怨气。   外面发生什么了?   应妄一个箭步冲到了庙外,却发现眼前熟悉的山林已经变了模样。   ——百鬼齐号,悲鸣震天。   数百只鬼从喉间发出尖锐的哭喊声,躯体腐烂发臭,一块块地向下掉着腐肉。   ……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模样。   应妄看着他们,脸色微微发白。   之前,村民们身上都只散发着鬼气。可如今,他们身上满是能熏得人睁不开眼的……   怨气。   一字之差,其力量之悬殊,却堪比初入道者与大道将成者一般。   他们为何会突然化身厉鬼?!   难道……   应妄面色凝重,狠狠咬了咬唇。   ……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鬼了?   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更何况是枉死。甚至于死后数年都作为血包一般供人吸食精气,永生不得安宁。   ……每周一次的祭祀,这群野鬼无知无觉地重复了十三年。   应妄盯着他们因痛苦而扭曲模糊的五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毁掉阵眼,而是先来传承魔尊之躯,就是因为……   他想试着超度这群亡魂。   但如今他们各个化作厉鬼,怨气冲天,想要超度他们,已是天方夜谭。   ……该怎么办?   将他们的怨气炼为己用……?   这念头转瞬即逝,应妄将指尖深深掐入了肉里。   别说要当着师兄和阿孟的面炼化怨气有多难,就算他们不在,他也……   做不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可那群厉鬼们却不会再有更多耐心。   他们尖啸着朝身侧的生灵露出森森獠牙,试图去撕碎一切尚有生息的生命来发泄他们日夜难安的怨愤。   “——救命……”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是阿孟的声音!   应妄身如飞燕般穿梭过重重鬼影,直直向下方冲去。   在狭窄的山道尽头转弯,应妄瞬间目眦欲裂。   是已面目全非的应小林,正张开了血盆大口——   狠狠朝元孟的脖颈咬了下去。 第8章 命数罢了 他怎么会怀疑到师兄头上。   冰凉到刺骨的恶臭尸水,顺着元孟的脸颊缓缓淌下。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嘶!”   一声尖利的哀嚎声让元孟身子一抖,睁开了眼睛。   一片闪着寒芒的竹叶,狠狠将狂啸不止的应小林钉在了树桩之上。   应妄紧随在竹叶之后赶到,一把将元孟从应小林身前夺过。   “——阿孟,没事吧?”   元孟惊魂未定地抓紧了他的前襟,带着些哭腔道:“我没事……”   应妄喘息着将人护好了。   已化为厉鬼的应小林额前被钉了竹叶所以动弹不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喊着什么。   应妄拉着元孟缓缓后退了一步,听清了他嘴里嚎叫的话语。   “……有鬼,都是鬼……”   他呢喃着,突然看了看自己还在往下不断掉着肉块、以至于露出森森白骨的掌心。   “我……我,”他瞪大了眼睛,眼神骇人可怖,“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   听着他骤然失控的尖啸,应妄有一瞬间想过,干脆炼化它的怨气好了。   虽然它再也没有了转世投胎的机会,但是……   起码不会再这样痛苦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应妄默默收回了指尖。   ……还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头不再去看哀嚎不止的应小林。   眼下,保全身边的人更要紧。   应妄环顾一圈,却没有看见师兄的身影。   他沉声问道:“……阿孟,师兄呢?”   ……师兄怎么可能会留阿孟一个人在这里?!   元孟眼眸微闪,却也没有指出应妄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师兄。   她抬手指向山腰下。   “刚才……有人直冲着我们而来,”她颤声道,“所以,兄长去与他对峙了!”   应妄一怔,眸中瞬间浮现寒意。   他抱紧了元孟,侧身躲过各方厉鬼咆哮着向他们伸出的利爪,直向山腰而去。   ——重重鬼影间,他好像看见了师兄被群鬼围攻,孤身撑地的背影。   应妄眸中掠过寒芒,杀意瞬间腾起。   ——可突然,满山的鬼魂齐齐被定在了原地,只余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   他们像是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一身枯骨如生了锈的铁棍般嘎吱作响,却无法再行动分毫。   空气里威压越重,它们的叫声也越发尖锐,血肉处升腾起阵阵白烟,好像有烈火在其下烹烤。   应妄瞳孔一缩。   这是……   阵法被毁掉的征兆!   ——阵眼,什么时候被毁了?!   这些鬼将要随着崩塌的阵法受尽骨肉寸断、崩裂之痛,此后便要彻底消散于世间,永不入轮回之道了!   百鬼齐哭,一山哀鸣。   应妄快步穿梭于袅袅升腾的烟雾之中,竭力压制住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他赶到了元容身边,一把揽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身体。   “元兄……!”   “——兄长!”   元容雪白衣襟前满是鲜血,连带着下颌也溅上了好几道血迹,衬得他本就发白的脸色愈发透明。   应妄有些着急地冲上前去:“伤到哪里了?!”   他颤着手去摸元容胸口,生怕会从血迹之下摸到什么致命的伤口。   元容有些微凉的指尖,扣上了他的手腕。   他脸色苍白,靠在应妄肩上,虚弱地轻声道:“……别担心。”   “不是我的血。”   应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他随着元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前方。   ——不远处,应建仰倒在地。   他双目圆睁,口鼻里、指缝间皆是鲜血。   而他的胸口处,有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好像是被手生生掏出来的血洞。   ……他紧紧攥成拳的右手,就垂在血肉模糊的胸口前。   他的身体还抽搐着,瞪得可怖的眼珠死死盯着应妄,竟还有一息尚存。   应妄一寸寸扫过他胸口的血洞,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近了他。   应建垂死挣扎着,面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从喉间极为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你不是……尊……”   你根本……不是尊上!   应妄眼神一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的元容,随即蹲下身子,凑近了濒死挣扎的应建。   应妄轻声道:“对。”   “我不是他。”   应建蓦然睁大眼。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他亲口承认,他还是忍不住惊颤——   怎么可能?!   他不过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童!   怎么会……   应妄看着他,眼神晦暗难明:“……为了多年来的心血不落到我手中,你甚至不惜自爆来毁掉阵法,”   “你对他,当真是忠诚。”   自爆……?   他在说什么?!   明明是他,是那个人……   应建目眦欲裂地瞪向了应妄身后那个真正的祸首——   元容恰在此时,抬了眼。   两眼对视,元容如墨般黝黑的眸子沉静幽深。   应建浑身一颤,气急攻心之下,口鼻处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垂死之音。   “可惜,这具被鬼气温养了十三年的身躯,已经完全属于我了,”应妄微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他的血脉,也由我继承了。”   “……你的忠诚,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应建浑身震颤着,眼睛瞪到通红充血,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孔——   直到彻底断了气。   应妄看着他的尸身,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整个村子里不配得到轮回的,只有你和他。”   有风声萧萧而过,一缕缕白烟彻底湮灭在了竹影间。   虽然十三年来村庄里的这群鬼对他并不好,但其中还是有对他血脉天然的排斥和恐惧的缘故。   他们生前或许不易,死后更是难安。   ……说到底,魔尊血脉最后是由他继承的。   自己总归……还是欠了他们的。   直到山林间最后一声尖啸散去,应妄才极为疲倦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山林重归寂静,元容侧头轻轻咳了两口血。   应妄回神,皱着眉上前扶住他:“……元兄?”   “我没事。”元容安抚性地朝他笑了笑,“如此一来……这一切,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嗯。”   “为什么不高兴?”   应妄一怔:“我……”   元容温声道:“你看起来,好像在为他们伤心。”   看着元容沉静的眼神,应妄张了张嘴唇。   ……说出来会很可笑的吧。   可是,如果是师兄的话……   他能理解。   应妄轻声道:“……其实,如果不去强行毁掉阵法,只是暂且封印的话,”   “就可以在之后寻到合适的时机,超度他们。”   “那样,他们或许就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元容微讶了一瞬,眉眼柔和:“这很好。”   “但是……”应妄皱了皱眉,“这魔修计谋败露后,不惜自毁位于他心脏处的阵眼,导致村民们形魂俱灭……”   他眼眸微冷:“实在阴毒。”   元容闻言轻轻拭去了嘴角鲜血,神色自若。   元孟微微侧开了视线。   “一切既已尘埃落定,”元容嘴角浅浅扬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就是他们的命数罢了。”   他似是在悲悯,又仿佛释怀般叹道:“小妄无需再为他们牵挂。”   应妄神思略略恍惚。   这句话……上一世的师兄也对他说过。   也正是因为师兄这句话,他才下定决心跟随他们离开。   只是昔日他们不知村内真相,懵懂至极,在村民们的追杀下落荒而逃。   直到数年后机缘巧合之下回来,他才知晓了应村背后的真相。   应妄面色有些凝重。   而这一世,村内诸鬼这么早便因阵眼被毁而尽数消散……也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其实已经产生了。   上一世的应建没有自爆。可当他得知真相回到应村时,阵法同样已经被毁了。村内数鬼,还是落得了烟消云散的下场。   应妄轻轻皱了皱眉,只觉得曾经有许多事情似乎被他忽视了。   不会是应建,那上一世毁掉阵法的人……   是谁?   “小妄。”   元容突然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应妄回神,目光触及到他右眼尾那颗小痣时,心念一动。   晨光透过竹隙间撒了下来,那颗痣在暖阳下略略泛红。   元孟去寻来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兄长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我们该走了。”   应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好。”   元容垂眼,接过了元孟手里的帕子,自己一点点将脸颊侧边的血迹擦拭干净了。   应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魔怔了。   他怎么会怀疑到师兄头上。   他走到元容面前蹲下:“我背你。”   元容微怔,随即轻笑:“不必,哪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应妄看着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拧了拧眉道:“你失血了。”   ……他们重逢才短短不到两日功夫,师兄都遇见几次危机了?   不管师兄以后会不会堕魔黑化,现在的他都还只是个凡人,如何受得这些罪。   元容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应妄的眉眼。   应妄微微一僵。   “小小年纪,”元容带了些笑意道,“不要皱眉。”   他的指尖冰凉,一触即分。   应妄微怔,却有某种古怪的违和感再次浮起。   从前与元容相遇时,他虽然也是这么温和,但却始终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样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更是少有。   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因为这一世他们的相遇不同了吗……?   应妄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也不知这点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心底隐约起了些小小的雀跃,以至于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显得生动了些。   他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元孟眼睛微亮,依然上前来拉住了他的手。   元容唇角缓缓绽开笑意,声音温柔得一如洒在他身上的暖阳。   他说:“好。”   ……   自他们走后没多久,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御剑落地,警惕地环视着死寂一片的竹林。   “此山几柱香前还鬼气冲天,怨灵哀嚎,”为首的那人沉声道,“如今却尽归于沉寂……这是何人所为?”   他身后的一人鼻尖轻嗅了嗅,随即大惊:“……师兄!”   “怎么了?”   他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如临大敌。   “这林间……有魔气!” 第9章 身有魔气 …是他,还是他?   “小心。”   元容伸手轻轻将应妄揽住,往怀里带了带。   两个在门口打闹的孩童玩得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有人,差点直直撞上了正要进门的三人。   元容身子略略前倾,朝那个孩子笑了笑:“注意安全。”   其中一个孩子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像神仙哥哥!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神仙哥哥就转身向茶棚的老板走去了。   他刚走,方才被他护着的那人便过来了。   那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虽然长得也好看,但……   他好凶!   看见他冷冰冰的脸,那小孩猛地一缩。   他与眼前的应妄沉默对视两秒,见应妄袖口下的手动了动,那小孩嘴巴一瘪,竟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应妄:“……”   他收回了刚想伸出去的手,兴致缺缺地跟上了他师兄的脚步。   “脸上沾着灰了。想当大花猫么?”   他硬邦邦地留下一句话,不再看那个小孩。   他右手牵着的元孟目睹了全程,偷偷笑了两声。   察觉到身后那两个小孩不敢看他却又止不住好奇的目光,应妄无奈朝元孟道:“我有这么凶么?”   元孟笑道:“不凶,小妄哥哥最好了。”   这间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元容过来时便已默默准备好了茶水,给他们上了三碗粗茶和几碟小菜。   “三位小客官是要往哪里去?”老者闲谈般问道。   “四方境。”元容温声回答,抿了一口茶水。   老者动作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他们:“四方境……那可是仙家福地。不过,一般人难寻其门啊。”   元容笑了笑,没多作解释:“既是仙家福地,我等自也是心向往之。”   老者哂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去灶台添火。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应妄眼睛极尖地瞥见了那老者的手,向腰间轻轻一划——   传讯符?   应妄眼睛一眯。   ……他是修道之人。   只不过……他在给谁传讯?   “老人家,”应妄忽然抬头道,“从这里到四方境,最快该怎么走?”   老者头也不回:“沿官道向东一百里,到清河镇。”   “镇上每月十五有仙舟往来,只载有缘人入山门。今日是十三,你们抓紧些,还能赶上。”   应妄颔首:“多谢。”   老者退去内屋,棚下只坐了他们三人,还有不远处兀自玩耍的两个孩子。   元容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多吃点。”   一路奔波至此,三人埋头吃着简单可口的小菜,一时间也没人再说话。   吃饱喝足,应妄正放下筷子,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看着他们却不敢靠近的那两个孩子,突然凑近了来,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不是从西山那里来的啊?”   应妄微怔:“……是。”   元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其中一个小孩眨巴着眼睛道:“这附近只有西山那边有竹林,我闻到竹子的味道了。”   元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笑:“你很聪明。”   得了神仙哥哥的夸奖,那小孩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随即,他转了转眼珠:“那你们得快走了哦。”   应妄目光微凝。   “西山出事了,”小孩趴在他们的桌沿,“你们既然是从那里来的,被发现了的话……会被抓走的。”   他话音刚落,应妄便极为敏锐地感受到了茶棚外隐约波动的灵气。   有人正在快速接近,至少三个,修为虽并非上乘,但来势汹汹——   恐怕来者不善。   ……跑?还来得及吗?   元容似乎也有所察觉,目光略略凝重。他没吭声,拉着元孟起了身。   他们刚离开桌前,前方就传来破空之声。   ——三道皆着云水蓝道袍的身影,稳稳拦在了他们身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三人,最后——   停在了应妄身上。   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从西山来的吧。”   元容向前了一步:“是。”   青年冷冷看着他:“山中鬼气冲天,方圆百里皆有感应,”   “你们三个从那里出来,”他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三个孩子,“还能毫发无伤……”   他面露厉色:“实在蹊跷。”   “我乃四方境执事堂弟子,”他亮出腰间玉牌,“周回。”   “——随我们走一趟,接受查验。”   他不由分说便拔剑出鞘,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二人上前将他们拿下。   “这位仙长,”元容不卑不亢地拦在二人身前,“山中确实有异,我们也是死里逃生。若仙长要查验,我们自当配合。但是……”   “——但是什么?”周回却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应妄,“他身上,有魔气。”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凝滞。   应妄略略有些惊讶,却不动声色地掩下了。   但元容却难得有些尖锐地开口道:“这位仙长,”   “你说我这弟弟身上有魔气,可我们一路同行,并未察觉异常。”   周回皱了皱眉。   眼前三人里,只有那个稍小一点的男孩身上有一抹极淡的、却精纯得可怕的阴寒气息。   那气息若隐若现,难以捉摸,虽然确实也不似纯正的魔气……但近来魔修势力猖獗,堂主有令,所有可疑之人均需盘查。   宁可认错,也绝不能放过。   思及此,周回不再犹豫:“带回山门,自有分晓。”   他身后两人得了命令,齐齐拔剑上前抓人。   在剑锋几乎抵在他们咽喉处之时,元容眸中戾气顿起,指尖微动——   “且慢。”   ——那位须发花白的茶棚老板,不知何时从内屋出来了,调停了剑拔弩张的众人。   他步履无声,屋内竟无一人察觉。   周回面色一变:“见过前辈。”   老者摆摆手,走到应妄面前,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他片刻。   “这孩子身上的确有些古怪。”老者缓缓道,“但未必是魔修。老夫方才观他气血,应是先天的极阴之体,易招邪祟,也易被误认为是魔气。”   周回将信将疑:“……前辈确定?”   老者笑了笑:“你若不信,可探他丹田一试究竟。”   应妄面露犹豫之色。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任由周回的灵气探入丹田。   ——应妄丹田内的气海冰寒好似万年玄冰,正是最标准的极阴之体。   要说那股暴戾冲撞的魔气,的确是半分也没有。   周回探查半晌,终于收手,神色缓和了些:“确是极阴之体……得罪了。”   元容眸中寒意未减,元孟轻轻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但即便如此,你们从鬼气之地走出,仍需记录在案。”周回皱了皱眉,“你们姓甚名谁,要去往何处?”   元容淡声道:“在下元容,舍妹元孟,这位是应妄。我们自南边来,家中遭难,欲往四方境求道。”   听到四方境,周回挑了挑眉:“你们竟是要去四方境?”   元容道:“是。”   周回将长剑入鞘:“既然如此,若是有缘,便在清河镇见吧。”他说着,朝他们拱了拱手,“但愿能在仙舟上见到你们。”   他身后的人记录完毕,三人朝老者一颔首,御剑离去。   “今日多谢前辈。”元容回身看向老者,拱手道谢。   “不必言谢。”老者捋了捋胡须,转身对着应妄道,“你既是极阴之体,于大道一途上,定会受许多挫折苦难……也不一定会有所得。”   他浑浊的眼神却陡然如鹰一般锐利:“——即便如此,你也要上四方境问道吗?”   “要。”   应妄答得斩钉截铁,老者不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今日相见也是缘分。那老朽便等候诸位的好消息了。”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老者若有所思地接住了那两个孩童向他扔来的羽毽。   他的确是没有在这三人身上,查探到任何魔气。   ……可西山竹林处的魔气,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把手中的羽毽抛了抛,目光看向已走远的三人。   西山已成禁地。三个从禁地中走出来,却仍是干干净净的孩子。   ……怎么可能。   老者有些幽远的目光,从那个单薄清瘦的孩童身上,移到了个头较高的那个少年身上。   ……是他,还是他?   老者将手中羽毽收起,轻拍了拍小孩的脊背:“你更喜欢哪个哥哥?”   小孩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却还是随着他的目光了过去,眸中闪过一瞬异样的灵光。   ……只此一瞬,他脸上便重新恢复了孩童稚气。   他朝老者扬起笑容:“当然是神仙哥哥啦。”   老者神情微讶。   随即,他笑着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变天咯。”   他摇了摇头:“咱们收摊吧。”   -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清河镇前的一处小村庄,在村中唯一的客栈里歇了脚。   村里的小客栈没什么人来,他们得以一人住了一间屋子。   元容送他进了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明天就可以到清河镇了,”   “早点休息。”   应妄看着元容的脸,嘴唇微张了张:“嗯。”   一路上,师兄就有点不对劲。   话少了,表情淡了,有些隐隐的低气压。   虽然是很微妙的变化,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为什么?是因为那莫名的魔气吗?   应妄眯了眯s*w*整*理眼睛。   不过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因为他虽然继承了魔尊血脉,却还没有真正入道修行。眼下的他,没有修为,其实与凡人无异。   既是凡人,他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魔气。这也是他敢和元容兄妹一同上四方境的底气所在。   ……可这几个弟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追杀上来,必然是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魔气波动。   或许只有一瞬,所以才会被他这极阴之体身上的气息掩盖了过去。   应妄心绪微乱,定定地看着元容将要离开的背影,唤了一声:“……元兄。”   元容脚步略略一顿。   “怎么了?”他转身笑了笑。   应妄看着他含笑的眉眼,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向元容扯开嘴角:“……你早点休息。”   元容轻声道:“小妄也是。”   房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门外,元孟有些忧心地看着元容。   “……兄长。”她声音压得很低,“别担心,还好没有连累到小妄哥哥。”   元容垂眼看着有些陈旧的木地板,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他这次出手确实过了点。   但这个风险,他不得不冒。   ……只是,他被发现倒没什么,竟连累小妄被怀疑。   还好小妄没有炼化应村里的怨气而入道,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轻易翻篇。   他眸中情绪翻涌,周身气息瞬间阴冷到了极致。   良久,他握住了元孟的手:“兄长送你回屋。” 第10章 沉香不眠 蒙汗药还是安神香?   ‘……师兄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的?’   识海里的天道被劈头盖脸一问,却如鹌鹑般没有即刻作答。   ‘人呢?’   良久,天道才道:【你在怀疑他?】   应妄默然,随即含糊道:‘……有一点吧。’   应村莫名被破的阵法,消散于天地的冤魂,还有那林间的魔气……   一切都太巧了。   ‘你让我拯救苍生,难道连他是什么时候有黑化迹象这么重要的线索,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天道犹豫片刻,答:【并非是不能告诉,】   【而是我无法窥探得到。】   应妄讶然。   随即,他情真意切地感叹了一句。   ‘你好没用。’   【。】   难怪上一世的师兄飞升了也不当上仙。   天道怒:【你别以为在脑子里想想我就不知道了!】   应妄:‘。’   良久,天道才再次开口道:【上一世,他是在得道飞升后才彻底黑化的。】   【那个时候的他已是仙尊,力量太过颠覆,所以即便重来,曾黑化过的魂魄或许仍会在潜意识里,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造成一定影响。】   【就像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身躯,但也可以借用一些魂魄的力量来驱使竹叶一样。】   【或许这便是你偶尔会察觉到,他如今有所不同的原因。】   应妄微怔。   竟然是这样。   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了。   他松了口气。   ……还好,师兄还没有黑化。   天道也松了口气,甚是欣慰。   ‘那便不能在外界久留了,’应妄皱着眉,‘外界太凶险。’   如今这世道魔修横行,师兄身上万万不能再沾染了魔气。   ……需得赶紧上四方境才是。   -   清河镇,远比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临近仙舟往来之际,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是前往仙门的最后一处凡俗歇脚地。   他们三人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看着长街两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元孟抓紧了兄长的袖口,小声道:“……好多人。”   元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都是来争那一线仙缘的。”   应妄跟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了左前方的码头渡口上。   明日,仙舟便要来这里接所谓的有缘人入山门了。   ……何谓有缘,又何谓无缘呢。   应妄轻轻哂笑了一下。   “几位请留步,”一留着山羊胡须的商人见到他们一行,笑眯眯地迎上来了,“我见几位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来这儿一试仙缘的吧?”   元容停了步,客气道:“来看看热闹罢了。”   “小公子谦虚。”那人仍和气地笑着,朝他们拱了拱手,“我姓蔡,单名一个邑字,自幼长在清河,是清河人氏。”   “我在这数十年,见过来这一求仙缘的人呐,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了,”他眼珠转了转,“可要我说,十年里……也出不了您这样一位标致的人物。”   元容极浅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只需瞧您这模样,定是那仙人想要的有缘人无疑了,”蔡邑抚了抚胡须,“不过在下斗胆一问,您身旁这两位……可是您的至亲?”   元容静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是。”   蔡邑露出些许懊恼神情:“那可就有点难办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来:“并非是在下危言耸听,我有一亲属就在那四方境外门任职。这四方境虽说是看缘收人,但这缘分啊,也是有名额限制的。”   “据我所知,这次的名额就极少。这位小公子和小姐虽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但若是有其他人才顶上,这两位怕是求道无门了。”他细细打量了两眼应妄和元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元孟抬眼瞧他:“……可是我们来之前就听说,得了机缘进四方境的人,是可以带人一同进门派的。”   “是有这个说法,”蔡邑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元容和元孟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可那规矩也定死了,就算是再天赋卓绝的人……他也只能带一人进山门。”   “且,被他带进去的那人就算侥幸进了山门,也只能先作为杂役弟子入门。”   他看向了元容身侧,一直没作声的应妄:“……你们这个情况,可该如何是好呢?”   应妄抬了抬眼:“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蔡邑眼眸一闪,笑眯眯地说道:“……我这里,有一块灵片。”他从袖口摸出一枚通体散发着莹润微光的薄薄玉片,拿到应妄眼前晃了晃,“可保你被仙人看中,带入山门。”   ——升灵玉片。   只一眼,应妄就明白了他打的什么主意。   若携带此玉片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力充沛,是可塑之才。   此招虽拙劣,但偶尔哄骗一下外门弟子,或是没那么机敏的法宝,还是绰绰有余的。   应妄嗤笑一声:“……这便是四方境看重的‘缘分’?”   蔡邑大笑道:“缘分虽天定,但也要尽人事的嘛。”他将玉片收入囊中,挤了挤眼,“怎么样?我这可就一片,你我有缘,就卖你一千灵石吧。”   应妄挑了挑眉,没应声。   “我这价格啊,也是见你等离这机缘就差这临门一脚,若错失良机实在可惜,才会这么便宜的。”   没等应妄开口,元容先声道:“不必了。”   “——我相信四方境看人的眼光。”他笑了笑,“就不劳您费心了。”   蔡邑微愣,似是没想到元容竟就这么果断地拒绝,带着人离开了。   他有些不甘地望着三人的背影,眸光略沉。   应妄抿了抿唇,跟在元容身后,有些心不在焉。   “今儿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   小二响亮的声音将应妄的思绪喊回神,他听到元容颔首道:“我们要了。”   应妄轻轻拧了拧眉,脑中的思绪略略一断。   只有一间房了?   ……有些难办。   他跟在兄妹二人身后进了屋,打量着这个屋子。   房屋在二楼,不大,床对着屏风,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窗户。   ……看样子,很难瞒着师兄离开啊。   元容将他们的包袱放在桌上,目光轻轻扫过站在窗边,凝眉不语的应妄。   “……小妄,”他开口唤道,“来喝点水。”   应妄回神:“好。”   他接过茶杯的动作看似顺畅,实则心不在焉。   ……难道,要在茶水里下药?   他有些纠结地看着元容手里的茶壶。   元孟趴在床榻上,轻嗅了嗅,眼睛微亮:“兄长,这里不愧是仙门脚下的第一镇……连被褥都好香。”   ……香?   应妄看着元孟弯起的笑眼,再度沉思起来。   要不干脆去买些安神香来,让他们今晚睡个安稳觉?   “……小妄,”元容不轻不重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水要泼了。”   应妄猛地回神,有些手忙脚乱地一颤,却见手里拿着的,根本就是个空茶杯!   元容无奈,从他手中取过杯子,倒满了茶水才再度递给他,“想什么呢?”   他垂眼看了应妄片刻,轻声道:“不会是在想刚才那个人说的……”   “不是不是。”应妄忙打断道,“那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来的,我怎会轻易相信。”   元容看着他,挑了挑眉。   “何况,”应妄和他对视,“元兄你也知道的,我身上哪有钱。”   应妄长了一双眼尾略略有些下垂的眼睛。当他眼中没什么神采、又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些凶。   ——但当他这样卖乖,亮着眼,仰头直视着人的时候……   元容嘴唇微动了动。   看起来很无辜。   ……也很可爱。   元容轻叹了口气。   “那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温声安抚道,“我们一同来到这里,谁也不会被丢下。”他顿了顿,“况且……”   他含笑看着应妄道:“……小妄又怎知,自己不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天命之人呢?”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随即他朝元容弯了弯嘴角:“我知道的,元兄放心。”   ‘喂,天道。’   【。】   ‘依你来看,是下点蒙汗药在水里好,还是用安神香更好?’   ‘若是下药,剂量该几何才不会伤身?’   ‘若是用香……只需让他们不会察觉到我出去过,燃半柱够吗?’   【……】   天道沉默良久,幽幽道:【你真的要去找那骗子买升灵玉片?】   应妄顿了顿:‘嗯。’   【为什么?我记得上一世,你没用这些伎俩,也依旧入了山门。】   应妄指尖微动了动:‘……不一样。这次,我想进东清峰。’   天道一怔。   ‘上一世我没有机缘,是借师兄之力才得以进了山门,所以……做了三年杂役弟子。’   ‘后来,也是师兄得知我在内务堂过得不好,向他师尊求情,我才得以破格进执事堂,成了外门弟子。’   ‘我是魔尊血脉,于正道本就无缘。’他淡声道,‘但……我不可能永远都不修炼。’   ‘只要有了修为……我就迟早会被发现,四方境绝不可能容得下我。’   ‘我不知道我能在四方境陪伴师兄多久,’应妄道,‘所以,我不想再在外门浪费数年光阴。’   ‘得了升灵玉片,若是运气好顺利进了山门,便有机会同师兄分在同一峰内,’应妄轻轻舒了一口气,‘也就不枉我此刻的算计了。’   天道沉默了良久。   【安神香。】   【提前半个时辰点燃。】   应妄:‘。’   应妄:‘好。’   -   明日便是仙舟到港之时,所以即便夜色降临,清河镇内依然人声鼎沸。   饱餐一顿后回屋,元容朝应妄扬了扬手。   “只有一张床榻,”他拍拍铺好的地铺,朝应妄弯了弯眼睛,“我找掌柜的要了几床厚褥子,要委屈小妄同我一起睡这里了。”   元孟站在床沿,小声道:“……阿孟给兄长们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应妄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好生坐下,“你是女孩子。”   元孟看着他浅浅一笑。   她钻进被褥,被褥间的幽香再度萦绕在了鼻尖。   “真的好香。”她嗅了嗅,朝床沿下的哥哥们说道。   “……嗯。”应妄指尖轻蹭过鼻头,“你们先睡,我……去方便一下。”   元容看着他,温声道:“去吧。”   应妄脚刚踏出屋门,便听到了元孟轻轻的哈欠声。   “……兄长,我有点困了。”   “嗯,睡吧。”   应妄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檐下。   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会时间,直到听到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了轻微而匀称的呼吸声时——   他才从门缝中悄悄望了一眼。   屏风后,那个平躺着的身影正随着呼吸声轻轻上下起伏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应妄屏了息,如猫般灵巧地从楼梯上飞速而下,混入人群中不见。   ——他略一走远,屏风后的那道影子,便缓缓坐起了身。   元容抬了抬眼皮,看着虚掩着的窗缝中,飘进来极细的一缕白烟。   那缕烟在微风中晃了晃,不至片刻便消散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应妄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半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吹灭了那柱沉香。 第11章 玉片疑云 眼前这人…是魔修!   入了夜,白天人满为患的街道也冷清了起来。   应妄低调地沿着墙根走着,脚步轻巧而迅速。   在仙门脚下的小镇,多半都会有一夜市的存在。那贩卖玉片之人,必然也会来夜市兜售物品。   所以,想要找人,夜市绝对是第一选择。   白天应妄便注意到了长街两侧有一条杳无人烟的暗巷,此时他目标明确,直直朝那里而去。   果然,他还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这个夜间才这样热闹的夜市。   应妄顺着人群,缓缓走了进去。小道狭窄,但两侧站了不少人。人虽然多,但却并不吵闹。大家都压低了声,颇为安静地进行着交易。   ……毕竟他们手中拿的,都并非俗物。   应妄装作瞧他们手里东西的模样,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卖东西的物主。   他们绝大多数都裹得严实,只露了半张脸或一双眼睛在外面。   应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慢慢悠悠地顺着小巷走了下去。   正要走过这片街区时,应妄眯了眯眼睛。   ——角落里正在与人交易的那人,手中拿的东西……   是玉片。   应妄顿了顿,脚步悄悄调转了个方向。他刚准备过去,身后却猛地传来一男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好你个死骗子!”   此人声量颇大,瞬间引起了不少关注。   应妄脚步一停。   身后那人脚步匆匆地略过了他,猛地冲到了以黑袍罩身的蔡邑面前——   “你日间才同我说这玉片仅有一片,是要留给我的!结果我在这盯了你一晚上,却看见你起码已卖给了三四个不同的人!”   他说着说着竟是上了手,一把揪起了蔡邑的衣领,眼中满是怒火:“——你胆敢骗我!”   正同蔡邑交易的那人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对蔡邑怒目而视。   蔡邑用来掩面的斗篷随着那男子的动作骤然滑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应妄转了个身,装作去看别人铺子上的东西,不声不响地听起了墙角。   被两人围在中间的蔡邑看起来虽然有些瑟缩,但神情却意外地……没有太慌张。   “——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嘛。”   那人咬着牙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蔡邑将手举了起来,眨了眨眼道:“小人是同你们说过只有一片玉片,可这玉片……”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也是分效果的呀!”   “玉片自然也有灵气高低之分。那灵气充足的玉片,和那灵气稍差些的玉片,无论是价格还是效果,都大相径庭。”他面露无辜,“……既然每片的效果都不一样,可不是每个都只有一片吗?”   应妄指尖磨了磨手中的玉石,心底冷冷嗤笑了一声。   ……好个油嘴滑舌的。   讨要说法的那个男人似是被他这番言论气得不轻,满脸怒不可遏:“你这个混账……”   另一人同样沉了脸,冷眼瞧着蔡邑,似是要他给个说法。   蔡邑眼眸闪过一瞬亮光,随即赔着笑道:“——二位公子稍安毋躁,且听我一言。”   “今晚呢,确是小人做事不周全,”蔡邑哈腰道,“我这里还有两枚上好的玉片。现在呢我也不要你们的钱了,权当小人给二位的赔罪吧。”   他从袖口掏出两枚成色莹润的玉片,笑眯眯地递了过去:“还望二位莫计前嫌,多照顾照顾小人生意才是。”   方才还脸色黑沉的二人瞬间错愕,呆愣在原地。   “……此话当真?”   蔡邑将玉片放在了他们的掌心:“绝无虚言。”   那男人还是狐疑道:“莫不是……你又拿什么东西来诓我的?”   蔡邑拱手道:“只看成色您二位也能看出来,这可是上等货。况且,我也没收您二位一分钱,无论怎样,您都不亏啊。”   ……这倒是。   那二人反复翻看着手里的玉片,确是没发现什么问题。而且,这玉片触手升温,质感极佳,倒千真万确是个好货。   应妄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细细打量着那两枚玉片。   好像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虽然这玉片对于修道之人来说算不上是稀罕物,但对于凡人而言,到底还是个仙家物件。   但蔡邑手上的玉片,未免也太多了些。   此人巧舌如簧地将手中玉片倒卖数人,实打实地坐实了无良奸商一名。可他若一心求财,怎会舍得眼也不眨地将上好的货品白送出去?   要么货有问题。   要么……人有问题。   得了好东西的二人颇为愉悦地拿着玉片离开,周围似有若无的看戏目光才都渐渐收了回去。   蔡邑拾掇了片刻,重新将斗篷披在了身上,似是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有人从路口走过。   只那一晃眼的功夫……刚还在原地的蔡邑,不见了。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人呢?!   正当他凝眉环顾四周之时,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小兄弟,”那声音轻咳了两声,“……你也是来找蔡邑买玉片的?”   应妄一怔,抬眼与他对视。   眼前这人同样黑袍裹身,遮得严严实实。   ……听这声音,像个中年人。   “你要是也被他骗了,想找他要个说法的话,”那人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追究了。”   “如果你想要玉片,我这儿倒是还有好的。”   应妄挑了挑眉。他刚要开口,却眼尖地瞧见不远处的转角,有一道衣角残影飞速掠过。   是蔡邑!   “……多谢好意。”   蔡邑此人行踪诡谲,比起玉片,他现在倒是更想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应妄眼神一凝,匆匆向那人撂下一句话后,起身便向残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身后的黑袍人沉默伫立,看着他背影的目光略深。   虽然蔡邑行进的速度很快,但应妄一路缀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看着他七转八折地进了一条小巷,最后走了一扇极为不起眼的小门,进了一户院子。   应妄跟到门前生生止步,乌沉沉的眸子盯上了院前的樟树。   ……只略略犹豫了半秒,他翻身上了树。   树影婆娑,应妄从枝叶间能看到大半个院子。透过没关紧的木门,他瞧见了屋内一角。   月光下,门缝间透出的隐隐微光让他心头一震。   正在此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有一佝偻老者正从屋里出来。他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应妄将屋内场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靠着墙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叠……   竟全是升灵玉片!   起码有……成百上千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   “你回来了,”老者声音嘶哑,大半张脸掩在了屋檐的阴影下,“怎么样了。”   蔡邑缩了缩脖子:“今日传出去了四片。”   应妄隐匿于树影下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一僵。   “传”……?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没做声的那几秒里,蔡邑的脑袋越发低垂,大气都不敢呼出一口。   “也罢,”半晌,老者才从喉间传出一声叹息,“传太多出去,也会引起怀疑。”   “先这样吧。”   听他的意思似是放过了自己,蔡邑微松了口气:“近来四方境的人查得也严,小的怕误了您的大事,所以做事也谨慎了些,不敢太张扬……”   “谨慎……?”   老者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突然轻笑着重复了一遍。   蔡邑的额前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是,是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勉强一笑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你若是真的谨慎……”   老者沉沉开口的那一瞬,应妄蓦然睁大眼,脑中警铃大作——   身侧突然暴起的滔天法力让他根本无从抵抗,他像是被生生从树上剥离开一般,身躯直直被吸去了他们面前!   “……就不会没有发现,有一只小老鼠跟着你过来了。”   ——只是眼前一花的功夫,应妄后背着地,整个人狠狠摔在了他们面前!   蔡邑惊怒着开口道:“是你……?”   “哦?”老者轻轻笑了笑,“还是熟人。”   “说说看,”他语气轻和,可却有一股极为窒息的恐怖威压倾轧下来,“怎么会跟到这里来的。”   应妄全身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发痛。可他的思绪,却极为清醒。   这是魔气。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魔气。   眼前这人……   是魔修!   应妄咬着牙,从齿缝间艰难发声道:“我,我想买……玉片……”   蔡邑在这灭顶的威压下双膝一软,硬着头皮道:“确……确实,白天,我们在街上遇到过,我……是向他推荐过玉片来着。”   “这样啊。”   老者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客人。”   可威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应妄顶着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嘎吱脆响,极为艰难地仰了仰头,却正好对上了那老者……略带戏谑的目光。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双眼睛分明深邃清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年近耄耋的老人!   而且,他好像是……   还没等他仔细确认,那魔修倏然抬手,紧紧扣住了应妄细瘦的脖颈!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应妄举了起来。   “就算是客人,也没有不请自来的道理。”   应妄被他扼住咽喉,呼吸瞬间困难起来,细瘦的下颌绷出了一条极紧的弧线。   ——他被逐渐加深的窒息感逼得眯起了眼,牙齿攀住了下唇。   就在他心一横,狠狠将下唇咬出血的瞬间——   一道剑气带着破空声横空而来,擦过应妄的耳畔,直直击在了那魔修手上。   “嘶——”   那剑气带着灼人的凛然锋意,使那魔修下意识地将人脱手甩开!   下一秒应妄眼前一晃,身躯被人牢牢揽住。极快的几个跳跃后,那人将应妄稳稳放在了地上。   应妄一边不住地咳嗽,一边抬眼望去——   是方才那个黑袍人。   那魔修眯了眯眼睛,眸中泛起危险的寒光。   “四方境的仙舟明日即到,”黑袍人哑着嗓音道,“若你我在此针锋相对,只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阁下,还要不依不饶下去吗?”   应妄稍稍平复了些如雷鼓的心跳,轻轻舔去了方才他咬在唇上时,冒出的一点小血珠。   那魔修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缓缓挪到了应妄的脸上。   随后,那张老态龙钟的脸露出一抹极为不搭、邪气四溢的笑容。   他的牙齿轻轻顶了顶腮。   “……那就请回吧,二位。”   黑袍人闻言,转身便领着人离开。他们身影还未走远,魔修的目光却仍在应妄的背影上细细打量。   他侧目,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得跪倒在地的蔡邑。   “你刚才说,他本来想找你买玉片?”   “是,是……”   魔修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暗红微光。   “为了进四方境?”   “……对。”   魔修缓缓笑了,舌尖轻轻舔了舔他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可真是……有趣。”   -   刚离开那片区域,应妄眸光一暗,脚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前者拖地的衣袍一角。   那人随之转身,宽大的黑袍倏然滑落。   ——其下赫然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应妄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好。   他差点以为……   被迫露出了面容,那人面上也没有丝毫不快。   在应妄略略诧异的目光中,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一片玉片。   “你若是想要,先把这片拿去用。”他的目光有些沉,“……不要再这么冲动地陷入危险之中。”   应妄默然片刻,伸手接过了。   “谢谢。”   “你可有歇脚之处?”   “……有的。”   “那就回去吧。”   那人微微颔首,不再跟着他一起,转身自己先离开了。   应妄手里握着玉片,轻轻舒出一口气。   ……难道,真让他碰上一个路遇不平的侠者了?   夜色浓重,他琢磨着时辰,在外面耽误的时间也有些久了。   得快些回去了。   整个小镇已彻底安静下来,应妄径直回了客栈。   屋内烛火微暗,里头沉睡的人呼吸匀称,一切与他离开时好像并无差别。   应妄轻手轻脚地走到床铺前,脱了长靴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师兄给他留好的那一半位置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应妄的身子微微一僵。   ……元容转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睫颤了颤。 第12章 仙舟问缘 “不合适。”   应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吵醒了元容。   ……好在他似乎只是因为身边有动静,所以翻了个身而已。   应妄松了口气,目光从元容直挺的鼻梁上滑过,又落到了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方才那人,怎么可能会是师兄呢。   最近自己真是有些太浮躁了。   应妄看了会儿元容沉静的睡颜,竟也有些泛起困来。   ……这具没有修为的身躯还真是脆弱,甚至连闻厌都敢对他动手了……   脑中纷杂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一圈,下一秒他便倒头沉沉睡了过去。   一直到身侧人的呼吸彻底沉缓下来,元容才睁开眼睛。   窗边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燃起的小半根沉香,也在此时,正好燃尽。   元容却微微倾身,在应妄肩窝处轻嗅了嗅。   他眼神微暗。   ……还是沾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起一小团光束,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清理掉了方才那个魔修残留在应妄身上的魔气。   应妄睡颜安静,毫无所觉。   直到鼻尖再闻不到一点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才收回了手。   “……小妄还不到身上该有魔气的时候。”他声音极低,语气亲昵,“就算有……”   他再次凑近了应妄,闻到了他发间熟悉的竹叶清香。   他轻叹了一声,眸中暗红一闪而过:“……也只能是我的。”   -   “早啊,小妄哥哥。”   应妄眼皮颤了颤,轻轻睁开了眼。   元孟带着笑容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睡得好吗?”   应妄眨了下眼睛,缓缓坐起身:“……嗯,睡得很好。”   “今天就是仙舟到的日子了,快起床准备。”元孟拉着他的胳膊道,“兄长已经在收拾啦。”   应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元容正在窗边将一个小包袱打包。   听见这边的动静,元容回头看他:“醒了?”   应妄道:“嗯。”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竟连师兄什么时候起身了他都没感觉。   “去洗漱吧,”元容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拿些吃的来,咱们过会就出发。”   应妄乖乖点了点头,快速洗漱完毕,坐在了他们旁边。   桌子上放着几碟简单的清粥和包子,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应妄有些心不在焉,拿起包子啃了一口。   昨夜一切发生的紧迫又混乱,如今细细想来,其实有许多不妥之处。   蔡邑给出的那些玉片,必然是有问题的。   而且,他背后的那个老者……   竟然是闻厌。   应妄脑海里再次出现,昨晚他濒临窒息前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闻厌呢?   在他漫长又孤独的百年魔尊生涯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闻厌伴他左右。   闻厌其人虽极度狂妄自负,但作为魔尊座下的首席护法,他对自己倒还算忠心。但如今既是陌路人,他喜杀、嗜血的本性再不会有所遮掩。   总之,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闻厌绝非善类,不好招惹。   可偏偏昨晚他为了脱困,不得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哪怕只渗出了这么一丝血味,闻厌只怕……也已意识到了什么。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   瞒不住的。   闻厌必然已对他起疑。   只是,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还掺和进四方境开山收徒一事?   ……还有那玉片。   哪怕黑袍人后来给他的那片玉片是没有问题的,可这玉片,他恐怕也不能再带了。   应妄轻轻咬下一口包子,有些郁闷地想着。   ……白折腾一晚上,招来了个大麻烦,现下还不一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   当真是……亏死了。   对上了元容欲言又止的目光,应妄敛了心神,朝他笑笑道:“我吃好了。”   元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这一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吃食,目光沉静。   他拭了拭嘴角:“……好。那我们便准备出发吧。”   三人简单收拾后便出了门。   回身关上房门前,应妄最后瞥了眼自己放在窗檐下,没有带走的玉片。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可惜,他用不上了。   今日是登舟日,清河码头人山人海。   三人站在人群末尾处,遥遥眺望着远处尚还平静的湖面。   “也不知道……等会仙人们会怎么判断有缘或是无缘?”   身侧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看便是你是第一次来的吧,”有一爽朗大哥听到了,笑着应了他的话,“等会仙舟到了,会有山门弟子下来维持秩序。”   “山门弟子会先初步筛选一遍,看你的年龄、体魄还有品行是否适合进门。”   “若通过了,才能到仙人那一步,察看你是否有缘登船。”   “若有幸上了船,还得经仙人分配,你是适宜进四大峰拜师入道,还是只能先在外门历练。这一套流程走完了,才算是彻底安了心。”   问的s*w*整*理那人感叹道:“……这么麻烦啊!”   “那当然!”那大哥瞪大了眼睛,“四方境可是……天下第一仙门!”   “哪怕只是在里面当个杂役弟子,那也是极为有幸的。”   应妄瞥了一眼那心生向往的数人,淡淡嗤笑了一声。   有幸吗。   元容右手牵着元孟,左手突然握住了应妄的手捏了捏。   “别担心。”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带着笃定,极有安抚性地在应妄耳侧响起。   话音刚落,码头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所有人闻声望去——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天空几乎都被遮蔽,仿佛如乌云压境。   有人吓得尖叫了起来:“那……那是什么?”   ——率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是一块巨型颅骨。它悬浮在半空,缓缓向码头靠近。   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百丈的脊椎骨节,每一节都粗如殿柱,流淌着灵光。   光看这具骨架,就能想象得到它生前该是怎样的硕大无朋。   码头上的人全都被此景震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颤声感叹道:“这,这就是……仙舟?”   ——这哪里只是仙舟,这分明是一具完整的云鲸遗骸。   它确是真正的……仙家法宝。   仙舟靠岸时,整个鲸骸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这头太古巨兽仍在呼吸一般。   码头处围观的数人纵有曾见过这阵仗的,也会再一次被这场景震慑到。   “……不愧是天下第一仙门!”   嗡鸣声渐隐,有数道人影出现在骨骸上方。   “今日十五,是四方境问缘之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传遍码头,“还请诸位排好队列,依次上前问缘。”   “我等便预祝各位有缘之人,得偿所愿。”   人群逐渐肃穆起来,他们按照码头前的山门弟子指示,排起了长长的队列。   “走吧,”元容看着他们轻声道,“我们也过去。”   他们三人依次排进了队伍之中,前后皆是看不清尽头的人影。   ……不过,队伍虽长,但进程却极快。没多久,他们已离残骸仙舟越来越近。   毕竟能进仙舟,得仙人指看的人根本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在山门弟子那一步便被拦下,少数进了仙舟又悻悻而归的,也大有人在。   应妄站在元容身后,张望了下四周。   他极为眼尖地在队伍里,瞧见了昨晚在蔡邑处买了玉片的那两个人。   一个在队伍前列,似乎还剩几位便能轮到他。   还有一个则在他身后数十位,正有些焦灼地望着前方的队伍。   应妄记住了后来者的位置,抬眼等着看前方那人是否能顺利通过筛选。   不多时,便轮到了那人。   他看起来很紧张,站在山门弟子前的脚步都有些飘。   队伍略略停了片刻,才又向前动了动。   应妄心念一动。   ……山门弟子那一关,通过了。   他看着那人面上掩不住的狂喜,迈步上了仙舟。   ……   “那人没下来了?”   “难道说……他通过了?”   等了片刻,见没下来人,门口候着的几位弟子了然对视一眼,接着放了后面的人进去。   这下有了定论,离得近的人群中瞬间有了声音。   “当真是幸运啊!”   “哎呀,真好……”   排在他前后的几位,更是捶胸顿足:“早知他有此仙缘,该与他结交一番才是!”   应妄有些微讶,拧了拧眉。   竟然……没被发现?   那玉片难道没问题?   那闻厌和蔡邑这番大费周章的行为……是何用意?   难道说……?   “通过。”   山门弟子简单干脆的声音,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兄长,小妄哥哥,阿孟要进去了。”   应妄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眼前已经轮到元孟了。   他从元容身后探出脑袋,朝元孟竖了竖拇指:“阿孟别紧张,没问题的。”   元容也温声道:“去吧。”   元孟朝他们点点头,转身上了仙舟。   等了片刻,元孟意料之中地没再下来。   队伍后方传来议论声:“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过啊。”   “你懂什么,这说明她天赋够高。而且年纪还这么小,将来……指不定大有造化呢。”   山门弟子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排在其后的元容身上。   “到我了,”元容侧身,垂眼看着应妄,“小妄别紧张,我在里面等你。”   应妄张了张嘴唇:“……好。”   元容抚了抚他脑袋,转身对上了山门弟子。几乎是只看了他一眼,那两个弟子就给了放行。   “通过。”   应妄看着元容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   依旧是等了片刻,都不曾有人被请下来。连那两个弟子眼底都微微露出些诧异。   连续三四个,都被留下了……?   此景更是在身后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搞什么?连着几个都过了?”   “开玩笑的吧?”   一时间,一直和他们兄妹二人站在一起的应妄,更是惹得众目睽睽。   他身后那人,甚至极为自来熟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小兄弟……”   应妄错身躲开了。   那人一怔,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他正要开口,那两个山门弟子便看着应妄道:“……你通过了。”   “进去吧。”   应妄颔首致谢,没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径直登上了仙舟。   ……遗骸庞大,在五步一弟子的指引下,他沿着鲸脊一路向前。   他脚下每踏出一步,脊骨两侧便有灵气溢出。整个仙舟流光溢彩,缭绕不散。   应妄一路走去目不斜视,表情平静得不像是来渴求入道的问缘者,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他才停了步。   ——云鲸肋骨层叠延绵,在他头顶撑起这片半弧区域,雄伟无比。   此景颇为壮观,应妄的目光,却只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三人的身上。   ——东清、西缘、北固三峰的峰主。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关注。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   站在中间的东清峰峰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修为深不可测。又生得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目光更是如出鞘利刃般凌厉直白,压迫感极强。   只此一眼,他冷声开口道。   “不合适。请回吧。” 第13章 南渊峰主 “我要收他为徒!”   东清峰峰主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应妄顿了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直截了当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望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三人之中唯一的女子,北固峰峰主若水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道:“倒是个爽快小子,不似有些人,没选上便鬼哭狼嚎,惺惺作态,叫人厌烦。”   一旁的西缘峰的峰主芦云间,闻言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若水美目流转,眨了眨眼,“我看那孩子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那极阴之体就甚是难得……”   “怎么……大师兄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口中的大师兄,东清峰峰主宗磐冷着眉眼道:“极阴之体者神虚体弱,心志难定,稍有不慎便容易误入歧途,堕入魔道。”   他淡淡瞥了眼若水:“这等心性不定之人,如何能进四方境之门?”   若水撇了撇嘴:“您也就是看小师兄不顺眼,这才……”   芦云间恰时一个眼神,若水闭了嘴。   宗磐神色未变,只嘴唇绷紧了一些。   殿中气氛凝滞了片刻,若水再度开口道:“好啦好啦,大师兄今日喜得一绝世之才,自然都不把其他人放在心上了。”   她笑着揶揄道:“……不知道大师兄要给元容一个什么身份?”   宗磐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一眼惊艳的少年,斩钉截铁道:“亲传弟子。”   闻言,芦云间和若水皆是一怔。   “我会亲自教导他,”宗磐肯定道,“此等十年……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定要好好培养。”   “他以后的修为,绝不会在你我之下。”   若水微讶后,缓缓笑了:“能得大师兄这般青睐,也是他的福气。”   芦云间接着笑道:“小师妹只提他,却不说自己也收了个得意弟子呢。”   若水眼睛弯了弯:“你说元孟?那丫头确实还不错。不过到底如何,还得入了门才知道。”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捂了捂嘴,“说起来,方才元容好像提到过,他们似乎是兄妹……?”   芦云间略一思索,肯定道:“是。”   若水声音放缓了些:“兄妹二人竟都是这等天资,实在是难得呢。”   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知他们是哪里人氏。能养出这样天赋的孩子,想来必是个洞天福地之处。之后带队历练时,我可定要去一探究竟。”   芦云间笑笑,不置可否。   宗磐淡淡截过话头:“好了,先专注眼下的事吧。”他的目光看向殿门外:“且看看之后的如何。”   ……   应妄默默顺着原路返回,心中滋味有些难言。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宗磐毫不留情的拒绝还是让他有些胸闷气短。   ……习剑之人,果然无情。   应妄下了仙舟,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外面众人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   “……我就说嘛,哪有人人都能过的道理。”   “怎么可能连进三个,那也太夸张了。”   他不适应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轻轻拧了拧眉,快速走了过去。   只是路过队伍时,方才那个想与他攀谈的人冷冰冰地嘲讽了他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三个,个个都能被仙人另眼相看呢。”   “看来你也不过是被抛下的那个。”他轻嗤了一声,“拽什么。”   应妄越过他的时候淡淡扫了一眼,脚步稍顿。   那人硬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还想说什么,手臂却突然被应妄一把握住了。   他瞬间一僵,想要将手臂抽回,却发现眼前人抓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一时竟挣脱不开。   “……你!”   应妄五指微微用力,隔着衣袖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没有开口,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人面色逐渐涨红,眼神变得极为慌张。   门口的山门弟子皱了皱眉,提醒他道:“你可以进去了。”   那人猛地回神,一把扯回了手臂,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应妄轻嗤了一声,低调地走回围观群众之中,兴致缺缺地看着眼前这一长串队伍。   ……师兄没等到他,想来,也该知道他没有被选中了。   师兄定然还是会向宗磐提出要带他入门。宗磐爱徒心切,只是收个杂役弟子的事,自然也不会拒绝。   虽然肯定能进四方境的山门,可应妄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重生一世,这点小事,居然还是要靠师兄。   早知道,还是把玉片带上了。   他心情不太美妙地盯着脚上那双师兄给买的新长靴,浑身上下生人勿近的气场愈发强盛。   就这么过了半晌,漫长的队伍隐隐有了见尾的趋势,应妄终于等到最后买玉片的那人进了仙舟。   片刻后,没有人被赶出来。   看来,这个估计也没被发现……   ——突然,仙舟内爆发出磅礴的灵气,其势排山倒海,湖面瞬间喧嚣浪起,码头前方的人都受到波及,摔倒了一排。   就在此时,有一人被从仙舟上扔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正是昨晚拿了玉片的那人。   应妄挑了挑眉。   他满脸惊恐,甚至来不及龇牙咧嘴地喊痛,只忙不迭地跪好了,颤声道:“仙尊,仙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云鲸颅骨顶端,宗磐站在那里,周身尽是骇然杀意。   “你竟敢以玉片相欺,”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看来我当真是太久不曾过问问缘一事了,竟不知何时有了这等掩人耳目的招数。”   那人痛哭流涕,磕头不止。   宗磐的目光冷冷扫过码头上肝胆巨颤的众人,寒声问道:“还有谁身上有这个东西。”   人群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应妄站得远,不似前排跪倒一片的众人那般直面他的威压,所以只撩起眼皮,好生看戏。   身侧突然有人小声问他:“你不怕吗?”   应妄扭头,看到一个二十来岁、面容颇为俊俏的青年,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应妄无言片刻,反问道:“你不也不怕吗。”   那青年笑了。   “我不怕,是因为我都多大年纪了,”那青年笑吟吟地说着,“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应妄细细看了他一眼,确定了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青年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还想与他攀谈几句。可惜他才刚张口,便没忍住侧头咳嗽起来。   安静到令人心慌的码头上,突然传来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应妄:“……”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了头,咬了咬牙:“我现在怕了。”   青年捂住了嘴,颇有些无辜地望了眼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喘着气缓了缓。   高处的宗磐听到这边动静,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刚想开口,跪在前方涕泪横流的那人却突然扬起了头:“仙,仙尊,我……我要举报!”   宗磐目光一凝:“你说。”   “……还,还有一人,也买了这玉片!”他似有破釜沉舟之意,举着三根手指哀声道,“他已经被选为了有缘之人,此刻就在仙舟里!小人若是说谎,一辈子不得好死!”   宗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你去指认,”   他语气阴沉,一字一句道:“若属实,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爆发出噬人寒意:“……方才被选中的问缘之人,”   “全部复查。”   前方弟子都动了起来,问缘的进程也不得不中断,惹得下方一片人心惶惶。   应妄身侧的青年轻轻吹了声口哨,点评道:“举报的这人不厚道。”   应妄浅浅扯了扯嘴角,表示赞同。   一通搜查下来,竟只抓出了三四个夹带玉片之人。   应妄看着这结果,挑了挑眉毛。   “这问缘之人会夹带玉片一事,倒也不稀奇了,”青年朝他笑了笑,“只是他们倒霉,今天来的是东清峰峰主,所以才被抓了包。”   “但是……”他顿了顿,似是在自说自话一般,“队伍里起了歪心思的,可绝对不止这个数。今天竟只有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青年突然侧目,看着应妄笑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应妄对上他含着探究的目光,心下微怔。   ……此人不简单。   但他不仅对这人毫无印象,也丝毫看不出他的深浅来。   青年仿佛毫无所觉,又扭过头去,病歪歪地咳了几声。   这人究竟是谁?   应妄思索片刻,慢吞吞地答道:“……或许也没什么奇怪的。”   青年来了兴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哦?何出此言?”   应妄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东清峰峰主出手,想必再无遗漏。这说明手中有玉片的人,必然都在这里了。”   青年听到这个答案,撇了撇嘴:“没劲。”   “只不过……”应妄缓缓道,“可惜了那卖货之人的一番心思了。”   青年侧目道:“什么心思?”   “当然是为了卖出更多货的心思了。”应妄眯了眯眼睛,“卖货之人费尽心机地给了两个上等货出去,保他们必入选,想借此吸引更多人来买。”   “没想到,一朝被东清峰峰主抓了包,前功尽弃。”   应妄轻轻笑了笑:“……以后的生意,可就没这么好做了。”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   “只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应妄顿了顿,看着青年饶有兴致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也想买。”   青年有些错愕地呆在了原地。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很欣赏你!”   等他笑够了,才伸出手拍了拍应妄的肩膀:“那为什么又没买成?”   应妄从喉间发出极为短促的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他:“这就是回答……你为何会感到奇怪的那个问题了。”   “你既然说夹带玉片一事已不稀奇,想来有关于此的交易早已数不胜数。”   “为什么一件已被默许了的灰色交易,现在却只有这么几个人被发现了呢?”   “今日有东清峰峰主坐镇,不会有漏网之鱼存在。”   “那么其他人……真的在队伍里吗?”   应妄似笑非笑地说道:“钱也花了,玉片也到手了,应该没有不来的理由吧。”   “那为什么……会来不了呢?”   自然是因为……   死了啊。   青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应妄掩下眸中情绪,言尽于此。   那些玉片都是好玉片,仅有灵气高低之分而已。有玉片夹带在身,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此人周身灵气充沛,根骨可塑。   往往这些起了歪心思的人,要么是底子尚可,但没有十足把握的人;要么是苦修数年有了根基,只是不得章法的人。   这两种人,都是急于求成、想要得到机缘的人。   ……他们,正是魔修眼里最好的补物。   或有天赋,或有根基,却也还不成大器。   只需要卖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再以玉片自带的灵气定位,魔修不需要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到他们逐一击破,再吸取其功力以滋补自身修为。   他们明明买了玉片,却卖出了自己的命。   ……闻厌做事,向来如此。   青年只稍稍思索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此事,已超过了可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的范畴。   他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件事,四方境会追查到底的。”   应妄一怔,敏锐察觉到了眼前青年话语里的立场之意。   ……难道说?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正好青年也在细细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应妄顿了一顿:“应妄。”   “是来求道问缘的?”   应妄点了点头。   “被东清峰峰主请出来了?”   应妄沉默一秒,再次点了点头。   “那是他没眼光。”青年果断道。   应妄哑然。   他们谈话的功夫,前方的人群已快散尽,只剩了仍在等候和不甘就此离去的数人在此徘徊。   “跟我来吧。”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向码头前走去。   应妄微微睁大了眼睛,跟在他身后再次靠近了这个巨大的云鲸遗骸。   立于颅骨之上的宗磐,眼皮突然跳了跳。   应妄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深吸了好大一口气。   随即,他几乎以全身都在颤抖的巨大力量,朝那高处的人喊道:“师兄——”   “我要收他为徒!”   喊完这一嗓子,青年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起码咳了有数十秒。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待青年缓过神来,他有些赧然地朝应妄摆了摆手,笑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他咳得气喘,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上带了些潮红,“我叫南渊。”   “是南渊峰峰主。” 第14章 便宜师尊 …兄长是怎么做到的?   四方境有四主峰、四从堂。   四主峰分别为东清、南渊、西缘、北固,每峰各有其主修的功法。如东清峰主修剑术,西缘峰主修药毒、炼器之术,北固峰主修法术。   四从堂则是四主峰下设分管不同事务的门堂,也可以统称为外门。   在四主峰之中,唯有南渊峰既不对外收徒,也几乎无人知晓其主修功法到底是什么。   整座山峰神秘得仿佛只是为了凑数才存在的一样。   不过今天,应妄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这竟是唯一一座,以峰主本人名字命名的山峰。   “你意下如何啊?”   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似是真的在等他一个回答。   应妄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南渊峰的峰主要收他为徒?   他在心里有些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上一世,根本没这回事啊。   “什么意下如何!”   一声暴喝在他们身侧响起,带了些咬牙切齿。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宗磐跃至他们眼前,脸色黑如锅底。   “是季老传讯给我,说有个极阴之体的小孩来四方境求道,我才下山来看看的。”南渊丝毫没在意宗磐黑沉的脸,无辜道。   季老……?   传讯?   应妄侧耳听着,心念一动。   莫非是……茶棚的那个老板?   宗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收徒一事事关重大,不可如此随意。”   “还好吧,”南渊眨了眨眼道,“我可是跟了他一整天,考察到现在才现身的。”   应妄一怔。   ……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南渊接着道:“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   宗磐额角猛地跳了跳:“南渊峰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岂容你一句话就坏了规矩!”   “规矩嘛,也是人定的。”青年歪了歪脑袋笑道,“他和我一样是极阴之体,我所修习的心法,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教训的话被青年句句顶撞了回来,宗磐狠狠皱了皱眉,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震声道:“……你以为你修习的心法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拿出来误人子弟!”   ——这句话太重,说出口的瞬间,四周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看见南渊微僵的脸庞还带着刚才咳出的潮红,宗磐稍稍冷静下来,隐隐生出些后悔之意。   可他唇线绷得紧直,最终还是一声没吭。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道应妄熟悉的声音。   “——小妄。”   应妄抬头,眼睛微亮:“……元兄。”   是师兄。   元容走了过来,见到宗磐时,先端正地行了一礼。   “……仙尊。”他斟酌着用词,问了句好,随即目光又移到了南渊身上,“这位是……”   “你好啊,”南渊朝他笑笑,“我叫南渊。”   元容微怔,随即肃然道:“南渊仙尊。”   宗磐语气略有些生硬地问道:“你们认识?”   他指了指应妄。   元容颔首:“嗯。他是我……很亲密的家人。”   家人……?   南渊眼珠稍稍一转,立马猜到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小公子,只怕是他师兄刚收下的徒弟。   他来了些劲:“这位小公子,你也不想丢下你弟弟一个人吧。”   “那是自然。”元容认真道,“我这次来便是相求仙尊,能否带小妄一同入门。”   “不过……我方才好像听见了南渊仙尊有意收小妄为徒一事,”   一直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冷静自持的少年,此时脸上也带了些期许:“此事可当真?”   “当真当真。”南渊笑眯眯地抢答道,“我对你弟弟很是满意,”   他有些促狭地看向宗磐:“……就像峰主对你一样。是吧宗峰主?”   宗磐看着南渊,额前青筋隐隐一跳,嘴唇抖了抖。   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   “那真是太好了。”元容松了口气,目光清浅又温和地看向应妄,“我就知道小妄没问题的。”   应妄怔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抬眼又对上元容这样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胸口有些酸涨。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南渊笑着拍了拍应妄的肩膀,“虽然跟着你师尊我呢,可能没什么福能享,”   他又顺手薅了把刚认来的小徒弟脑袋,“但保你有吃有喝,还是没问题的。”   宗磐沉沉的目光从南渊移到应妄,又从应妄身上挪回了南渊处。   他的声音有些冷:“……南渊,你最好考虑清楚了。”   他似是气极,一句话也不愿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只是没走两步,他便听到了身后青年浑不在意的一句浅笑轻语。   “多谢了啊,宗峰主。”   宗磐眉眼稍淡,没有回头。   “行了,你们就准备准备,跟着仙舟一起回四方境吧,”南渊朝他们挥挥手,“明日有开山大典,我若没有回来,小妄便自行回南渊峰等我吧。”   “……你去哪?不回四方境吗?”应妄见他要走,下意识地问道。   “你还打听起你师尊的闲事来了。”南渊弹了弹他脑袋,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我先走了,你们回吧。”   他转身颇为潇洒地离开,却恰好一阵冷风而过,惹得他摆好的姿势被破坏,不得不停下来狂咳不止。   ……他这师尊,怎么看起来命不久矣啊。   在应妄刚想追过去的时候,南渊却摆了摆手,径直向前走了。   “哦对了,还不曾向你们道贺。”他突然回身,朝他们笑了笑。   “欢迎……入我四方境。”   -   临近夜晚,云鲸骸骨在月色下发出了沉重的嗡鸣声,再度启航。   应妄同元容和元孟一起站在肋骨间向外瞧,看着眼底的清河镇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于眼帘。   应妄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想什么?”   应妄抬眼,看着月光下元容泛着微光的侧脸,浅浅笑了笑:“……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应妄很少笑,多数时候情绪都极为内敛。   这是难得一次,有这样直白且轻快的笑意。   他真的很高兴。   元容心念一动,眉眼柔和下来:“……我们都在这里。这就是真实。”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应妄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看着天边的星河流转,高悬明月。   “……真的是你们。”   三人闻声转身,看见周回正有些意外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方才便听其他人说,南渊仙尊破格收了个弟子,是难得一见的极阴之体,”周回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应妄身上,“我便在想……会不会是你。”   “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元容温声道:“再次相见也是缘分。”   周回颔首道:“确实如此。”他朝应妄拱了拱手,“山间一事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介意。”   应妄道:“不会。”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南渊仙尊竟也会收徒,”周回看着应妄的目光带了些打量,“你真是走大运了。”   应妄顿了顿,主动道:“此话怎讲,还请周兄赐教。”   ……他想多了解一点自己这位横空出世的师尊。   周回摆了摆手:“以后既是同门,你唤我一声周师兄便是。”   “关于南渊仙尊,我了解的也不多,”他沉吟片刻,“只知道他是师祖最后收的弟子。是除了若水仙尊外,其他几位峰主最小的师弟。”   关于这一点,应妄在上一世便有所耳闻。   但南渊峰峰主这号人物太过神秘。他不仅从不曾与南渊打过交道,甚至听闻到的,有关于他的各种流言,都真假掺半,难以判断。   周回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也是看在你将要拜入南渊仙尊门下,才悄悄同你说这些秘辛的。”   应妄肃然道:“周师兄请讲。”   “你别看南渊仙尊现在这样……听闻,当年他刚拜入师祖门下时,也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天赋极高。”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在境内大开杀戒,险些酿成一桩宗门惨案。还好,被师祖及时拦下,但他却是修为尽毁,形同废人了。”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   也就是说,他这便宜师尊,如今竟是个等同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难怪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当时师祖为救他一命,不得已将他炼成了极阴之体,连带着师祖自己也元气大伤,满身修为几乎散尽。”   元孟在一旁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之后,师祖便常年闭关,南渊仙尊也一蹶不振。”   应妄听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师祖心里依然是挂念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的。”周回轻声道,“昔年师祖闭关前,特地嘱咐要单独给南渊仙尊一座山峰供他疗伤修养。”   “除此之外,好像又传给了他一门独门心法。这门心法,哪怕是宗峰主都不曾传承到……于是,这便有了南渊峰的存在。”   说到这里,周回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应妄与元容,“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们。”   “南渊仙尊与宗峰主……关系极差。”   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据说少时两个人便常比来比去,南渊仙尊天资虽高却玩世不恭,而宗峰主既是师祖首徒,性子又沉稳端直,所以向来看不惯他这副样子,”   “以至于后来,南渊仙尊险些毁了四方境和师祖一事,宗峰主至今还怪着他呢。”   “你们两人,一个拜入东清峰,一个拜入南渊峰,”周回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为着避嫌,也要少些来往才是。”   一直在侧旁听着的元容,恰时浅笑着开口道:“这个就不劳周兄费心了。我想两位仙尊都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会为了这等小事介怀。”   应妄回想起方才看到宗磐对南渊的态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周回还想说什么,元容眼眸微闪,轻声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明早仙舟抵达后还有开山大典。流程繁琐,今夜不宜熬到太晚,就先回去吧。”   周回点了点头:“……确实。”   “还得多谢周兄今日为我们解惑,”元容朝他笑了笑,“阿孟,小妄,我们走吧。”   应妄跟在元容身后,随着他在自己房门前停了步。   元孟朝他挥挥手:“晚安小妄哥哥。”   “嗯,阿孟也晚安。”   “晚安小妄,”元容站在门口,依旧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梦。”   “晚安,”应妄站在门前看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道,“……师兄。”   元容微微讶然,随即笑了。   将房门轻轻掩上,应妄躺在榻上,需极为努力才能压住自己略略上扬的嘴角。   ……他竟然,有了师尊。   将人送回屋后,元容牵起一旁元孟的手,送她回到隔壁的房间。   “兄长,小妄哥哥真的很高兴。”元孟握着他的手,眼眸微亮,s*w*整*理“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师尊。”   元容勾了勾唇角:“嗯。”   元孟仰起头,小声道,“不过方才那个周回哥哥也说了,南渊仙尊本来是不收徒的。”   “……兄长是怎么做到的?”   元容顿了顿,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兄长什么也没做。是你小妄哥哥本就足够优秀,才会得到南渊仙尊另眼相待。”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骸骨间流转的灵光,淡声道:“……我只是,带你们在茶棚歇了歇脚罢了。”   他弯了弯眼睛:“仅此而已。” 第15章 拜师大典 不简单的小徒弟。   应妄睁开眼时,天光微亮。   仙舟恰时靠岸,与在清河镇时一样,船体发出了沉缓的嗡鸣声。   他起身,指尖轻轻摩挲过床头的云水蓝道袍。   ……实在是,久违了。   他换好衣服,推开了门。仙舟此时正停靠在急悬而下的灵瀑边,却丝毫没有受到湍急水流的影响。往远处望去,群山之间的四座主峰势如破竹,巍然屹立于云间。   每座主峰周围细密分布着数座侧峰,山峰之间虹桥交错,有仙鹤成群飞过,鹤唳清越。   ——这便是天下第一仙门,四方境。   应妄走出门时,恰好元容也推门而出。   “小妄早,”元容看到他,眼睛微亮,笑着朝他走过来,“睡得好吗?”   “嗯。”应妄点点头,“师兄呢?”   “我也睡得很好。”   元容垂眼看了他片刻,随后伸出手,轻轻把他衣襟前的一处褶皱抚平了:“等会大典结束后,我们便要分开,去各峰报道了。”   “南渊仙尊还未回山,此时南渊峰上怕是一个人也没有。若是有缺的东西,就来找我。”元容细细嘱咐着,从怀中拿了一块青玉玉佩出来,放在了应妄的手中。   “不方便的话,就用传讯玉联系我。”   应妄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心中泛起暖意。   “我们虽然分在了不同的山门,”元容微凉的手心不经意间拂过了应妄的侧脸,“但还好,距离也没有相隔太远。”   应妄睫毛微颤了一颤。   “发生任何事,都一定要先来找我。”元容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明白了吗?”   ……饶是应妄再怎么佯装平静,也顶不住如今师兄真的把他当小孩儿一般轻哄。   他有些脸热:“……我知道的,师兄。”   元容揉了揉他脑袋:“乖。”   接了元孟,三人随着人群一同下了仙舟,真正踏上了四方境的土地。   三人沿着白玉铺就的山道向上走去。两侧古木参天,枝桠间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仙逸非常。   山道转折,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白玉殿堂铺展眼前,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此,皆身着云水蓝道袍,静立等候。   应妄抬头望了望。   ——远方高台上,三位仙尊位列最前方,引来无数人钦慕的目光。   而在最右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   ……看来,南渊还没有回来。   应妄收回目光,垂眼站好了。   直到偌大的广场安静到只闻衣袂窸窣声后,站在中间的宗磐才轻轻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人,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今日四方境开山收徒,承仙道薪火。尔等不负众望,入我山门,当守门规、勤修道,心向善、护苍生。”   “仙途漫漫,今日便是你们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个个斗志昂扬的新入门弟子。   “望尔等勿忘凡尘,勿失本心,勿负仙缘。”   最后一字落下,他便退回了仙尊之列。   一旁的芦云间见他话毕,自然接过了主持重任,进行下一步的拜师礼。   杂役弟子自不用谈。而那些外门弟子则多半拜入主峰下属侧峰的事务堂,早已分配好了各自的教引师兄、师姐。   而在这拜师礼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内门弟子的拜师礼。   ——其中,还有两位仙尊收的是亲传徒弟。   百年来,这还是宗磐第一次收亲传弟子。   也是向来神秘无闻的南渊峰首次收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元容与应妄身上。   亲传弟子拜师,需逐一上前,向各自的师尊行三拜九叩大礼,接受师门信物。   应妄跟在元容身后,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高台上,问缘时见过的三位仙尊端坐于台前,看着他们一个个在眼前站定。   一旁的长老缓声道:“——东清峰,元容。”   元容稳步上前,在宗磐座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弟子元容,拜见师尊。”   宗磐向来冷硬的面容稍缓,从玉盒中取出一柄长剑。   此剑剑身古朴简素,唯剑柄处嵌着一枚白玉。   “这将是你仙途上的第一柄剑,”宗磐垂眼静静望着这个他一眼便认定的弟子,“愿你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此时你拿起它的初心。”   元容面容沉静,双手接过长剑时,眸光微暗。   他朗声答道:“弟子谨记。”   自他之后,西缘峰和北固峰的拜师礼按顺序很快一一而过。   芦云间扫了眼空悬的第四张座椅,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礼既已成,接下来……”   “南渊峰呢?”   宗磐突然开口,殿中瞬间一静。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独自站在一角的应妄,冷声道:“南渊峰峰主没规矩便罢了,弟子也不来行拜师之礼吗?”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部聚焦在角落的应妄身上。   ……南渊不在,这张椅子空着,他该如何行礼?   应妄面不改色地上前数步,朝着空椅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额头轻触到有些微凉的白玉。   三拜,九叩。   拜完三下,他刚迟疑着要不要起身时——   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   “行了,”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心意收到了,起来吧。”   应妄猛地抬头——   南渊略带着些笑意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南渊来了。   应妄眼前微微一亮,松了口气。   可是再看了一眼后,应妄又轻轻蹙了蹙眉。   ……眼前的南渊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状态实在不太好。   他先朝宗磐拱了拱手:“路上有事耽误了一会,还望宗峰主勿要见怪。”   宗磐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南渊本人,仿佛更是没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状态有多差一般,随手将一枚刻着“四方”二字的令牌扔进了应妄怀里。   “从今日起,”南渊勾了勾唇角,“你便是我南渊峰下唯一的弟子。”   “我对你没有什么剑指苍穹、名震仙门的要求,”他粲然一笑,“只要你永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好了。”   应妄一怔。   台下沉寂片刻后一片哗然,连带着身旁的两位仙尊也微微讶然了一瞬。   宗磐拧了拧眉。   南渊朝应妄略一颔首,目光移向宗磐:“我这边结束了。”   宗磐盯了他片刻,挪开了视线,朝芦云间道:“继续。”   他语气冷淡,似是根本不想再看南渊一眼。   芦云间稍稍松了口气:“好。”   他接着主导了接下来的流程,在底下弟子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中,快速结束了今日的开山大典。   礼成后,各峰领着新弟子去往各峰报道。   元容刚走到应妄身侧,便被宗磐唤了去。   他无奈朝应妄笑笑,只得匆匆留下一句话。   “安顿好了联系我。”   应妄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别让宗峰主等久了。   南渊站在一侧,看着应妄朝他走了过来。   “走吧,”南渊弯了弯眼睛,“回南渊峰。”   应妄轻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玉殿堂。南渊掏出符咒,指尖凝聚出极其微小的光晕,将符咒点亮。   符咒化为一叶扁舟,载着他们向最孤寂的一峰而去。   一路上南渊都没怎么说话。在扁舟落地消散的那一瞬间,他却骤然向前一跪,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应妄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南……师尊!”   南渊一手撑地,一手捂住了嘴唇。   点点鲜血自他指缝间溢出,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如纸,风一吹尽可散去一般。   “——你怎么了?!”   应妄腾地起身便想去寻人,南渊却虚虚按住了他,轻声道:“……扶我进屋吧。”   应妄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抓紧他的手,搀扶着南渊进屋躺下。   还没进屋,他就闻到洞府内有一股极重的药香。应妄紧皱着眉在洞府内张望,看到了角落里一桌的瓶瓶罐罐。   南渊的脸色实在太差。他心急如焚,几步跃过去一个个翻看,总算在大小瓶罐中找到了止血的药丸。   “快把这个吃了。”   手里突然被塞进了药丸,南渊顿了一顿,仰头乖乖吃下。   咽下药丸的功夫,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应妄看了一眼。   ……他这小徒弟,虽然看起来着急,却还能有条不紊地从满桌瓶罐中,精准地挑出对的那个拿给他。   不仅识药,还对其功效了如指掌。   ……还真是不简单啊。   南渊半倚在榻上,气息微弱,可目光仍然清明。应妄乍一对上他那有些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如被人当头棒喝一般心沉了下去。   ……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这便宜师尊……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简单调息后,南渊终于不再咳血,慢慢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应妄抬眼看向他。   南渊看了眼应妄有些僵硬的脸,意有所指地点评道:“你懂得还挺多。”   应妄张了张嘴唇,正想着该如何不那么苍白地圆过去时,南渊反倒先朝他笑了笑,仿佛并没有太在意一般浅浅道:“是件好事。”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哑然。   南渊揉了揉眉心,话语间带了些倦意:“我可能……要睡一会。”   “……应该不会太久,”他双眼微微眯起,“这南渊峰上只有你我二人,你若看中了哪个洞府,直接住进去就是。”   “要是缺什么,或者有谁为难你,”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却还是能听出些许揶揄笑意,“……你便去找你那师兄,想必他会护着你。”   “若是到了,他都解决不了的时候……”   说到最后,他已是仿佛在喃喃自语般嚅动着嘴唇:“你再来唤我。”   最后一句交待完,他竟是脑袋一歪,就这样睡了过去。   应妄:“……”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靠近了去,轻轻触了触他的鼻息。   ……是活的。   他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许久。   南渊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也绵长起来。虽然仍紧皱着眉,但似乎就真的只是……睡着了。   应妄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就这样在他面前昏睡过去的青年。   半晌后,他伸手替南渊掖好了被子。   只是,在握着他的手腕,想将其塞进被子里时,应妄的动作一顿。   他将食指中指并拢,迅速而无声地按在了南渊微弱跳动着的脉搏处。   他目光一凝。   ……魔气?   他师尊的经脉里,怎么会有魔气?   应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阖了眼,再度轻按下去,细细感受着他师尊经脉里一闪而过的那道气息。   不对,这不是天然存在于他师尊经脉里的魔气。   这股气息在南渊经脉里横冲直撞,有些熟悉,好像是……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闻厌?   -   黄昏将近,元容脸上挂着浅笑,一边向跟他打招呼的弟子颔首致礼,一边心不在焉地看了眼腰间挂着的青玉玉佩。   ……整整一下午,它都没有亮过。   想起今日大典上南渊那极其难看却还强颜欢笑的脸色,元容极轻地拧了拧眉。   不应该。   带着歉意婉拒了最后一个想来与他攀谈片刻的弟子,元容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没两步,他却突然感觉到,腰间玉佩正在逐渐发烫。   他面色微冷,抬眼向远处山峰望去。   ……他等了一下午,都没等来音讯的那人,此刻正离他越来越远。 第16章 竟然是你 这人阴魂不散!   应妄离开之前,顺便带走了一把桌上的符咒。   以他如今薄弱的魂魄之力,最多能在危急时刻抛出一片竹叶刃。   ……关键时刻,符咒可是能救命的。   应妄找出了今日载他们来南渊峰的飞叶符,指尖凝聚一点灵力,唤出了一叶扁舟。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而上,控制着小舟飞速向山外而去。   ……还好他如今入的是南渊峰,身上还带着四方境的令牌,无人管束他。若换作是上一世的内务堂,他如今连屋门都出不去。   只是,一想到等会可能要见到的人,应妄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南渊没有随着仙舟一起回程,而是在开山大典开始之后才匆匆赶回……他大概能猜到,南渊去做了什么。   在南渊和自己表明身份前曾说过,玉片一事,四方境会追查到底。   ……但他没想到,他师尊竟一个人去追查了此事。   ——而且,多半是为了自己。   应妄坐在小舟上,听着耳侧风声,垂眼看向脚下急湍的飞瀑。   ……四方境的人怎会不知他和师兄、阿孟是从西山禁地里走出来的孩子。   南渊这等绝顶聪明之人,想来也会对自己的来历有所猜忌。   但他选择了……接受。   不仅接受,甚至……还替自己瞒了下来。   此事若交由四方境出面追查,必然会顺藤摸瓜地查到闻厌身上。   而自己与闻厌有过接触一事,也一定会暴露。   他是一个经不起细查的人。若是魔尊血脉一事被发现,眼下的他根本无力抵抗。   于是南渊自己去追查了玉片一事,经脉里才会被闻厌留下魔气。   得出这个结论时,应妄有一瞬间的茫然。   ……南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因为自己是他才认下了一天的徒弟吗?   思绪重重间,他驱使的小舟被一阵气流卷住,差点侧翻。   ——不过,也没法□□了。   熟悉的气息如阴冷的毒蛇般缠绕上来,倏然将他翻下小舟,他顿时狠狠摔在了山间的草地上。   应妄脑袋摔得一晕,还没来得及反应,几根冰凉的手指便扣上了他的脖颈。   带着些凉薄气息的低语落在了耳侧:“……找到你了。”   应妄被迫仰起头,透过眼前细碎的光影,看清了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脸。   ——闻厌。   他一时怔在了原地。   察觉到应妄有些错愕的视线,闻厌眯了眯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戾气。   ……他应该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才对。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闻厌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你知道吗,从你那天离开后,你鲜血的味道,我可是回味到了现在。”   “我找了你这么久,却不曾想到……”   他将鼻尖凑近应妄的脖颈,逼得应妄不得不僵硬地向后退了退。   “有着魔尊之血的你,竟踏上了前往四方境的仙舟。”   他低低笑了笑,似是觉得十分有趣。   应妄眯起眼睛盯着他,眉眼微冷。   “你的血这么尊贵,这么香……”闻厌的指尖几乎就要掐破他的皮肤,“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近乎着迷般向那伤处靠近:“跟我走,我——”   ——噗!   侧颈处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液唰地溅上了他的侧脸。   闻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刚还被困在自己身下的那个人猛地一脚将他踢翻,飞速退远了数步。   ……他的右手指缝间,夹着一张定身符。   而左手,是一片染血的竹叶。   只是方才还锋利到能在他脖颈上,瞬间划出一道至深血痕的竹叶,现在却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颈侧鲜血如注,闻厌却被迫钉在了原地,连伸手捂住伤口都不能,只得目光阴狠地盯着他手里那片竹叶。   ……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接连抽取魂魄之力驱使竹叶和符咒,应妄颤着手跪坐在地,全身经脉枯竭发痛,连呼吸都染上了血味。   这是他目前能使出的全力。   ……还好。   对面那人也是强弩之末。   应妄看着闻厌生得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的妖冶面孔,缓缓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闻厌此人从不喜以本来面目示人,所以常以各种不同的皮囊伪装。见识过他本来面目还活着的人,恐怕都不会超过一只手。   可他今日竟用自己的面孔出现了。   这只能说明……他如今被削弱得连维持易容的术法都没有。   回想起南渊身上的魔气,应妄即便有些难以置信,却也无法否认——   ……将闻厌重伤至此的,只怕是他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师尊。   应妄粗喘了两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定身符能够维持的时间不算久,他需得抓紧了。   “……你在南渊身上留下魔根,就是想引我出现。”应妄在他身前几步的距离停下,“现在,我如你所愿的来了。”   闻厌眯了眯眼睛。   “只要你把他身上的魔根除去,”应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略沉,“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南渊会吐血成那样,固然有他自己身子弱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闻厌在他身上植下了魔根的缘故。   魔根一旦植入人体,魔修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如抽丝剥茧般吸取人的精气转为己用。   ……就凭他师尊那副破烂身子,不出一年功夫,就会被吸干精气而死。   但说实话,南渊身上那点修为,闻厌恐怕是根本瞧不上的。   他这么做了,又偏偏留下了痕迹,只是为了引自己出现罢了。   闻厌干脆放松了身体,浅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就凭这个。”   应妄从脚边捡了块碎石,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苍白的皮肤里渗出了小小的血珠,一点一点将他手腕沁红。   闻厌猛地瞪大眼睛,闻到了空气中那香甜的味道。   ……让他喝一口。   只要让他喝到一口魔尊的血,他被那病秧子打出来的伤就能恢复如初,修为甚至还能精进一步……   好香,好想……   应妄盯着他逐渐有些癫狂的眼神,冷声道:“现在,除掉。”   ……定身符有了微微松动的痕迹。   闻厌袖口下的指尖动了动。   他笑了。   “可以。”   他嘴唇微动,浅浅念了两句。   “……魔根已除,”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应妄,像是一只许久未进食的野兽,“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应妄看了他一眼,右手举起竹叶,在他眼前晃了晃。   随即,他拿竹叶的边缘在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上,轻轻一刮。   ——竹叶上瞬间又多了一抹血痕。   应妄定定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松了手。   那片竹叶,落在了离闻厌数步远的地面上。   “定身符还有半炷香功夫,”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看了眼已经有一只手臂能动的闻厌。   “——你便等符咒失效后,自己拿吧。”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闻厌被那可望不可及的竹叶激得双眼猩红。他盯着应妄渐远的背影,轻轻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似乎这样就能尝到那血液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在问缘日那天,打听到的这个小孩的名字。   “……应妄是吗,”闻厌目光森然,“我记住你了。”   ……   应妄飞速在林间穿梭,直到跑到一个稍显隐蔽些的密丛里,才缓缓停了步。   这里是四方境外的界山,地形复杂,暗藏玄机。再乱走下去,反而容易出事。   他必须得赶紧回四方境。   一旦闻厌恢复后追杀过来,他不会再有任何逃生之机。   ……可他现在没有法力再驱使符咒了。   该怎么办?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左手垂下的瞬间,好像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的手一顿,低头将腰间的玉佩拿了起来。   是元容给他的传讯玉。   莹润的玉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烫。   应妄迟疑片刻,轻轻敲了敲玉佩。   他没什么底气地朝着玉佩轻唤了一声。   “……师兄?”   ……   在闻厌半个身子能动的时候,他便伸手想要去够那片竹叶。   ……虽然这个动作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耻辱,但只要让他稍稍舔上一口那血,他的力量便能瞬间恢复一半不止。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等他抓到了那小子,他定要将人关起来,日日夜夜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的手,几乎就要碰到那片竹叶的尖尖。   只要再向前伸一点点……!   ——嘎吱。   一只长靴,擦着他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片竹叶上。   闻厌身子微微一僵。他顺着长靴向上抬起了头,惊骇到破了音——   “是你?!”   那个在清河镇时便救了那臭小子的黑袍人?!   闻厌眼中满是惊怒,狠狠握紧了拳头。   那长靴轻轻碾了碾地,导致鞋面都溅上些草木汁液。   长靴的主人不轻不重地开口了,依然是那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这是第二次了。”   闻厌的手不自觉地抠住了身下的青草,黏腻的汁液沾了他满手。   ……为什么,他也能一眼认出自己?   明明他几乎从不以自身面孔示人!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了身,拧过了他的下巴。   闻厌被迫与黑袍下的那只眼睛对视,顿时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冰得一颤。   他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可与那阴沉目光对上后,他心中有了一个奇异的猜想。于是他大着胆子,又细细看了一眼。   “你这张脸,真是令人生厌。”   黑袍人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指尖霎时用力,将闻厌甩至一旁。   ……这张脸,曾恬不知耻地在应妄身边百年之久。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像个阴魂不散的臭虫一般跟在他身侧。   甚至到了后来,这张脸上还带了些可笑的期待,和一些令他多看一眼就暴戾难掩的……   痴心妄想。   黑袍人冷冷眯了眯眼。   该毁了这张脸才是。   只是他杀心刚起,闻厌却突然强撑起身子,伸出手——   一把掀开了他的兜帽。   短暂的凝滞后,闻厌仰倒在地,狂笑不止。   “……竟然是你,哈哈哈!”   “太有趣了,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丝毫不顾眼前人满身的戾气,自顾自地仰头大笑:“……横空出世的东清峰峰主首徒,”   他戏谑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元容,没有忽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   “……竟是个早已入了魔的疯子。”   他索性仰倒在地,勾了勾唇角:“——我猜,他还不知道此事吧?”   元容的目光阴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毕竟问缘那日,我瞧你们还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呢。”   顶着元容含着杀意的眼神,闻厌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四方境内,竟这般卧虎藏龙……”他低低咳了两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闻厌虽然额前冒了涔涔冷汗,却还是一脸无谓地朝元容浅笑:“——打个商量,今日饶我一命如何?”   “……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他在赌。   闻厌嘴角弧度未变,可后背早已湿透。   元容眼角微动,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指尖凝起一道锋利的微光。   ——牵扯到眼皮上的那颗小痣也轻轻一晃。   他扬起指尖,光影闪在闻厌脸上的那一瞬间——   他隔着衣襟,突然感受到胸口处微微一热。   是传讯玉。   随之而来的,还有骤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带着些试探的轻轻一句——   “……师兄?” 第17章 是我不好 如果我够强的话,小妄就..……   元容突然停滞的动作,让闻厌的心脏瞬间狂跳不止。   ……这个人要真想杀他,就如碾碎他脚下的那片竹叶一样容易。   突然停下,是发生了什么?   闻厌福至心灵,突然想到元容三番两次出现,似乎都是因为方才匆匆离开的应妄。   “……我如今元气大伤,或许三五年都难以恢复,”他额前淌下汗,字斟句酌地说道,“……在此之前,我保证不会再打他的主意,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元容垂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找你,是因为南渊?”   似是没想到元容连这个都知道了,闻厌狠狠咬了咬牙:“……是。”   元容缓步走向他,俯身揪起他的头发,垂眸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么现在,把你那点小伎俩收起来。”   闻厌浑身一僵,牙关咬得发颤才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极其不甘地将留在南渊体内的魔根,彻底去除了。   元容扬手将他松开,居高临下地缓缓开口道:“……记住你今天曾说过的话。”   随即他身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只余山风卷起几片枯叶。   ……就这样?   闻厌有一瞬间的错愕,待人真的走远后,他脸上的苍白才渐渐褪去。   他看向地上那片被碾出汁液、混着泥土的残叶,极冷地扯了扯嘴角。   ……算他这次倒霉。   -   “你在哪?”   听到脑海里骤然响起的熟悉声音,应妄愣神了一秒,忙握紧了玉佩。   “我……在四方境外面的界山,”应妄轻声道,“现在……好像回不去了。”   玉佩那端静了片刻。   “等我过来。”   握着玉佩等元容过来的功夫,应妄脑中闪过无数解释的理由。   ……贪玩?好奇?还是意外?   哪一个理由他师兄会信?   思索了片刻,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手中折了根枯枝。   ……圆不过去了。   远处天际,一道云水蓝的剑光破空而来。   应妄手中的枯枝,被他咯嘣一下折断了。   剑光转瞬即至,在他头顶悬停。元容御剑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正是那柄拜师大典时,宗磐才赐给他的剑。   虽然他的御剑之术看起来还有些生疏,但显然他已经基本掌握其法了。   似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应妄有些讷讷地唤道:“……师兄。”   元容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朝应妄伸出手:“上来。”   应妄微怔,伸手握住了。   元容手腕微微用力,将人一把拉上剑身,好生放到自己身前。   他低头看了眼身前有些低垂的圆脑袋,轻声道:“回去了。”   剑身似是在应和他的话一般微微嗡鸣着,在元容的控制下缓缓向上升起。   应妄稳住身形,垂眼看着脚下一点点变小的山野。   他不动声色地向林间闻厌所在的方向看去。但似乎……已经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了。   ……跑得还挺快。   他刚收回目光,半空中的长剑似是被一阵劲风裹挟,狠狠颠簸了一下。   应妄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也一滑。   元容稳住剑身,眼疾手快地揽过他的腰,把人捞了回来。   元容身上那股有些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妄听到他带着歉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抱歉,山间气流不稳,我掌控得还不够好。”   “……没吓到你吧?”   “没事,”应妄定了定神,声音在风中有些含糊不清,“师兄现在就能御剑,已经很厉害了。”   元容确认他站稳后,将手虚虚放在他身侧护着,温声道:“之前有仙人点拨过我,所以本来就会了一些。”   剑身载着两人升空,逐渐趋向平稳。耳畔风声呼啸,他们穿梭在云间,四方境周围的灵瀑在月色下泛着银光。   应妄微微松了口气。   ……回来了。   他们在南渊峰缓缓降落,元容停稳剑身,两人一跃而下。   元容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身看向应妄,揉了揉他的脑袋:“夜深了,回来了,就别到处乱跑了。”   应妄的声音有些闷:“……师兄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元容静了一瞬:“小妄想说吗?”   月光下,元容的眼神很静。   应妄沉默片刻,解释道:“……我们刚回来的时候,南渊的状态不太好,吐了很多血。”   “来的时候,我有看到外面界山上生长的植物和应村后山上的差不多,有我认识的草药。所以……我想去山上拾些草药给仙尊止血。”   “只是没想到迷了路,还用完了师尊给的符咒。”   应妄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等着元容的回答。   ……这已经他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靠谱的理由了。   眼前人沉默了,迟迟没有说话。   应妄硬着头皮抬眼去看他,却微微一怔。   ——元容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却带着些内疚。   应妄心一紧:“师兄……”   他轻轻叹道:“小妄还记得我曾和你说了什么吗?”   应妄微微瞪大眼。   ……说了什么?   “发生任何事,都要先来找我。”元容声音很低,“……但是你宁愿一个人冒险,也没有来告诉我。”   “……是我不好。”   应妄一怔,嘴唇颤了颤。   元容垂下眼帘:“今日御剑时,我连一阵乱流都控制不住。”   应妄一惊:“怎么会……”   “如果我够强的话,”元容声音里带了些令应妄心慌的沉重,“小妄就不会受到惊吓,也会愿意依靠我。”   应妄猛地握住他的手s*w*整*理:“师兄,我绝不是因为这个……”   【就让他以为是这样!】   应妄生生一顿,差点咬了舌头。   【一直有这样的觉悟,他才不会黑化啊!】   应妄:‘……’   应妄咬牙:‘我怎么能……让师兄这样误会!’   【又有什么关系,】天道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今日能为了你变强大,他日自然也能为了你坚守本心,永不堕魔。】   【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   应妄额角一跳。   ……是这样吗!   决心不搭理天道的胡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元容道:“师兄,我从未这样想过。”   元容歪了歪头:“那是……?”   应妄:“……”   卡了壳。   天道在他识海里凉凉笑了一声。   望着应妄瞬间空白的表情,元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枝叶上。   他弯着眼睛道:“好了,不逗你了。”   应妄回过神,耳尖泛上薄红,猛地扯了扯衣角。   元容伸手掩了掩唇角笑意,目光柔和下来:“虽然逗逗小妄很有趣,不过方才那些,也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小妄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来找我?”   【答应他!拿捏他!】   应妄:‘……’   应妄:“好。”   元容眉眼舒展,揽了揽他的肩膀:“走,我陪你去看看南渊仙尊怎么样了。”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小径向峰上最高处而去。   只是快看到熟悉的洞府时,应妄却猛地止了步。   ——洞府门前,有个人影负手而立,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应妄定睛一看,有些惊讶。   竟然是……宗磐。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着在宗磐眼前站定,拱手行礼。   宗磐的眉眼本就生的锋利,如今极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更是让人肝胆巨颤。   “他真是选了个好徒弟,”他语带嘲意,一字一句寒声道,“……师尊重伤,弟子却深夜不归,不知所踪。”   “应妄,”   他有些轻蔑地念出这两个字,骤然释放出灭顶威压:“……你可当真没有让我失望。”   应妄心下微沉。纵然早有所准备,可真要直面当今世上第一剑修的威压,他仍觉呼吸困难,额前渗出些细密冷汗。   元容向前半步,挡在应妄身前:“师尊,是弟子带师弟出去的。”   “南渊仙尊骤然吐血,师弟刚入门不久,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恰好他认得一些草药,这才急着下山去寻。”   “此事是弟子考量不周,还请师尊责罚。”   元容虽然微垂着眉眼,身体却护在应妄身前,一步不让。   宗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极浅地皱了皱眉。   “……行了,”洞府门前传来一低低的咳嗽声:“你吓唬他们做什么。”   披着外袍的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倚在门前看着他们。   应妄看到南渊清醒了,轻轻松了口气:“……师尊。”   “我既然醒了,南渊峰的弟子由我自己教导就行了。”南渊拢了拢外袍,朝宗磐抬了抬下巴,“宗峰主,请回吧。”   月光下,南渊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宗磐面色微沉。   他倒是打扰到他们师徒情深了。   ……何苦来哉。   他冷冷挪开目光,拂袖离开。   元容朝应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向南渊拱了拱手,这才御剑而起,如流光般缀在宗磐身后而去。   南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真不愧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夜空中,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划过夜空。   宗磐没有特意放慢速度,但元容拼力一试的情况下,却依然没有被他甩开太远。   宗磐面色稍缓,施展出更精妙的身法。   元容目光一凝,乘风追去,每一个步法都精准落在他的指引之下。   短短几步,步法虽显生涩,但已初见雏形。   宗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在东清峰演武场落地。转身时,元容只落后他十余步,脚步虽有些虚,但最终也稳稳站定。   眼前的少年微微喘息着,额头沁出细汗,眼神却清亮如星。   向来教导弟子严苛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宗磐,此刻也不得不克制地点评道:“不错。”   元容稳住身体,定了定神道:“……多谢师尊。”   宗磐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怎么看都觉得满意。   他这个徒弟,天赋、心性、悟性,无一不是顶尖之资。   可偏偏……   宗磐的目光落在元容温顺垂下的眼睫上。   “……你就那么看重他?”   听到宗磐意有所指的问话,元容顿了顿,抬眼对上他有些锐利的目光。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依然谦逊温和,语气却坚定到不容置疑。   宗磐嘴唇绷得紧直,盯了他半晌。   随即他拂袖转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明日起,卯时三刻,东清峰演武场。”   山风卷起他的袍角,而他的下一句飘散在了风里。   “……带上那个南渊峰的。”   元容浅浅勾了勾唇角,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温驯应道:“是。” 第18章 不放心你 “一切可能要多靠你自己了!……   应妄本想去扶南渊回内室,南渊却冲他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自己晃了进去。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   南渊笑吟吟地坐下了:“暂时死不了。”   应妄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意外。   闻厌……竟真的把魔根除掉了?   他早已做好了闻厌反悔的准备,所以,他在盛着自己血液的那片竹叶边缘,抹了一点慢毒。   只要闻厌尝了那血,这毒就必然会沁入他体内。   哪怕暂时还没有办法将魔根去除,总有一日,那毒也会让闻厌再次乖乖找到自己跟前来。   但他却没想到,闻厌竟真的除掉了南渊身上的魔根。   虽然颇为意外,但也算是好事一桩。   应妄心下稍松,正打算去给他师尊倒杯水,却看到桌前多了一个没见过的玉瓶。   他的目光只是多停留了片刻,南渊便好似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淡声解释道:“那是你宗师伯拿来的药。”   应妄顿了顿,拿起那玉瓶,干脆利落地递到了南渊手边。   南渊挑了挑眉。   “既是宗峰主拿来的,必然是好东西。”应妄看着他道,“师尊不吃吗?”   南渊哑然失笑:“吃吃吃……”   他取出瓶内药丸,眼也不眨地吞了下去。   见他气色好了些,应妄稍稍松了口气。   南渊沉吟片刻,先开口道:“你宗师伯那个人,向来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你……别放在心上。”   应妄点了点头。   关于这一点,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南渊面色稍缓,接着道:“所以从明日起,东清峰组织的习武,你也要去。”   “而且,”他定定看着应妄,“以后每一日习武,你都要去。”   应妄闻言,有些错愕:“但是,那可是东清峰……”   宗磐本就看他颇不顺眼。若自己日日都去,莫不是更讨他的嫌?   “你若是不去,”南渊道,“他脸才会更臭。”   ……是这样吗?   “不仅如此,”他笑眯眯地续道,“除了东清峰,西缘峰的基础药理课,北固峰的术法课,”   “你也都要去。”   应妄沉默一瞬。   “师尊,这不就是……”   “对,”南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蹭课。”   应妄张了张嘴,一瞬间哑口无言。   ……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干出这种事?   “你放心,你就算日日去蹭课,”南渊拍了拍他肩膀,“那些真正核心的功法,你也接触不到。”   他看向应妄的目光带了些怜悯:“就算接触到了,以你的资质,也不会有任何进益。”   应妄:“。”   南渊看着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嘴角微扬,似有憋不住的笑意。   这才是养徒弟的乐趣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虽与他们修炼的功法无缘,但并不代表你不能靠习武来锻炼你的体质,靠药理知识和基础符咒提升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没有这些做根基,我以后要教你的心法,你学去了,亦是枉然。”   听到这里,应妄目光略深:“……好,我明白了。”   ……这个能让宗磐讳莫如深,且南渊修炼百年来,也不曾走露丝毫风声的心法,究竟是什么?   南渊拍了拍他的脑袋,浅笑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了这些话,南渊又有些气喘。他合衣坐回了榻上,轻舒了一口气:“总之,”   “一切可能要多靠你自己了。”   他眯了眯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应妄还在琢磨着他那几句话,却见南渊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顿时警惕起来。   虽然南渊说的句句有为他考量,可这一副要当甩手掌柜的模样……未免也太心大了吧!   “我要睡一会儿,”南渊轻轻阖上了眼,“不用担心,这期间,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好。”   “……等我醒了,可是要问你功课的。”   他最后一句呢喃轻落,整个人再度毫无防备地沉睡了过去。   应妄:“……”   应妄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   眼前的南渊呼吸平稳,眉间却蹙着一道细纹——仿佛梦中也有着烦恼。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如果他现在还看不出来,南渊这时不时的昏睡是有问题的话,他也就白活这些年了。   ……他这个便宜师尊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资格过问。   应妄轻轻带上门,外头月色正朦胧。   夜色如墨,群山蛰伏。   虽然在四方境内,但因为这里是南渊峰,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应妄静静看了一会明月,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入夜色中。   -   晨雾未散,露水还挂在坪边的草叶上。   应妄收剑入鞘,气息微乱。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却发现袖口处又磨破了。   ——今早这趟基础剑招,他已练了四十七遍。   “……那个南渊峰的又来了啊。”   “是啊。这三年来,他可真是风雨无阻。”   “……倒也真够勤奋的。只是都三年了,他怎么还没有丝毫长进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这说明……再多的努力,差了那一点天赋,也是无用呗。”   “差的,只有一点吗?”   几人面面相觑,偷偷笑出了声。   应妄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摆,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行了你们,”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在那几个人身后响起,“三年了,还没说够吗?”   他话刚出口,那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立马散去了。   周回皱了皱眉,见不远处的应妄神色如常,他微微松了口气,高声唤道:“应妄!”   应妄闻言转身,朝他颔首道:“周师兄。”   周回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山脚下,那个被极阴气息裹挟着、看着有些阴郁的瘦弱小孩,如今也长成了十六岁的清俊少年。   时间真是快啊。   “今天练的怎么样?”他熟稔地问候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身法问题,我回去翻了典籍——”   应妄似是轻叹一般道:“已经悟透了。”   周回一怔:“悟透了?”   “嗯。”应妄垂眼,“第三式起势时,重心要再低三分。之前是我发力点偏了。”   周回愣愣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悟是悟了,每一招一式的动作,他也已经做得不能更标准了。   ……但是,都有一个同样的问题。   他体内,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导致他的每一剑出手时都绵软无力,就如同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架势再漂亮,也只是摆设。   入道这三年,他拼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做到引气入体。   而有着这样资质的应妄,竟还是四大峰之一的亲传弟子。   所以,会被人议论也好,被瞧不起也罢。   ……想来,他也习惯了吧。   周回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叹了口气。   这三年来,安慰的话他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下去只会更显苍白。   他按了按应妄的肩膀:“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多谢。”   看到应妄乖巧朝他点头,周回唇边泛起浅浅笑意:“那就……”   突然,应妄微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身后。   演武场边缘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弟子,声音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周回似有所觉,侧过了身看去——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至,带着些轻浅笑意的温润面容出挑绝尘,眼尾那颗小痣在微光下,像一点未干的朱砂。   元容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先朝应妄笑了笑,随即向周回略一颔首:“周师兄。”   周回一怔,忙摆手道:“……我哪担得起你这一句师兄啊,这可坏了规矩。”   按道理,应该他唤元容一句师兄才是。   想到这里,周回忍不住心酸了一秒。   ……元容入门时间比他晚,年纪也比他小。   可他是宗峰主的亲传弟子。按辈分,全门派上下的弟子,都得尊称他一句“师兄”。   可元容依旧因着旧日的情分,在私底下依然唤他“周师兄”。   这等情谊,实在难得。   周回压下心间复杂思绪,听见身边的应妄毫无负担地唤了一句:“师兄,”   “宗峰主不是有事唤你过去吗?”   元容温声回答道:“已经交代好了。”   周回闻言,有些好奇的问道:“峰主找你,是有何要事?”   元容的目光在应妄身上停了停:“是关于宗门大比的事。”   周回恍然道:“确实是……到了三年大比的时候了。”   “嗯,”元容颔首道,“宗门大比是晋升的好机会,周师兄可得好好把握。”   周回握紧拳头,坚定道:“嗯!既然如此,我需得回去再通读一遍功法要点了。”   “我一定……要成为内门弟子!”   他倍受鼓舞地拍了拍两人肩膀,火速离开了。   应妄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周师兄这些年在执事堂早已崭露头角,通过大比成为东清峰内门弟子,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我自是不担心他。”元容看着应妄,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我不放心的,是你。”   他突然向前一步,捉住了应妄的手腕,温热手指摩挲过腕间皮肤,惹得应妄眼睫微微一颤。   元容指尖点了点他的袖口:“又破了。”他在应妄挣开前,神色自然地松了手,“先回去换身衣服,这件我给你补补。”   应妄眼眸微闪,习惯性道:“没事,我自己……”   元容径直将腰间长剑出鞘,上了剑后向他伸出手。   半晌,应妄认命般跃上了剑。   剑起时,身后似有几句轻语若有似无地飘进了风中。   “那个南渊峰的,和元容师兄关系是真好。”   “……关系好又如何,差距这么大,又能好多久?”   剑身平稳升起,元容将应妄挡在身前,自己偏过头,极淡地向下扫了一眼。   剑去如星,一晃而过。   到南渊峰时,元容多看了两眼山头上早已长得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竹林。   应妄向竹影下的小竹屋走去,朝他唤道:“师兄,进来吧。”   元容的目光从竹子上深深浅浅的刀痕上略过,便随他进了屋。   应妄进里屋换了身新道袍。   出来时,他换下的那件道袍已在元容手中。他眼睫微垂,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的裂口。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方才还握着剑柄收剑入鞘,现在却捻着银针,熟练地上下翻飞着。   应妄抿了抿唇角,走过去坐在他身侧。   “师兄今天没有早课?”   “有。”元容缝完最后一针,收线,打结,低头将线头咬断,“没事,我晚些去。”   应妄:“……”   他偏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宗峰主会生气。”   “嗯。”元容顺手将褶皱抚平,语气平静,“他习惯了。”   见应妄微微皱起眉,他失笑道:“别担心,他知道我来找你了。”   应妄抬眼看他。   “是因为方才提到的宗门大比一事,”他温和地注视着应妄,“也与你有关。”   眼前的少年因为他的话露出微微错愕的表情,向来有些冷的眼睛也睁大了些,看起来有些懵:“……我?”   元容克制地缩了缩指尖:“嗯。”   应妄确实是有些惊讶。   四方境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是通过比试来考核弟子们的修炼成果的。   顺利通过比试的弟子们,除了能得到丰厚的奖赏,还有一个更为诱人的奖励,那便是——   晋升的机会。   杂役弟子有机会成为外门弟子,正式踏入修道之途;外门弟子有望进入内门,成为四大主峰其下的弟子。   若其中有谁表现突出,能被某一仙尊、长老看中收为徒弟,那更是喜从天降,大道在望。   可以说,整个门派所有的弟子都在为了这次宗门大比而努力。   除了——   应妄。   以上的这一切,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本就已是南渊的亲传弟子,既无晋升余地,他本人也没有对天材地宝的渴望。   当然,最主要的是……   他谁也打不过。   元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听师尊的意思,”他轻声道,“南渊仙尊……似乎有意让小妄参加这次大比。”   应妄:“。”   他额角微微一跳:“那宗峰主……”   元容沉默一瞬,言简意骇道:“他同意了。” 第19章 宗门大比 …师兄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去看……   应妄轻轻推开洞府门时,床榻上的那个身影还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准备转身退出去,却眼尖地看到了那人薄薄的眼皮颤了颤。   应妄:“。”   应妄:“……师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戳穿道:“你醒了。”   装睡失败的南渊睫毛抖了抖,睁开眼睛讪讪道:“刚醒,刚醒。”   应妄与他无言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三年了。   谁家好师尊,三年里,有两年半都是睡过去的。   应妄有些麻木地看着南渊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怎么,找我有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问道:“师尊希望我去参加宗门大比?”   南渊挑了挑眉,笑了:“元容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嗯。”   南渊点点头:“是。”   他模样坦荡,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难事。   应妄沉默片刻,应道:“好。”   ……既然南渊想让他参加,他会去。   南渊轻轻笑了笑:“你不再问问别的?比如我对你有什么要求,又或者凭你这小身板,怎么才能在大比中不那么丢人的取胜?”   应妄停顿一秒,干巴巴地问道:“……那您说。”   但他预感,南渊恐怕又要说出一些惊人之语。   南渊指尖轻点了点床沿,笑道:“大比一共有三轮,”   “第一轮是每峰内部的较量,比的是他们自身主修的功法,所以和你关系不大。”   ……确实关系不大。   毕竟三年了,南渊什么都还没教过他。南渊峰的核心功法,他至今还没接触到。   “但从第二轮开始,便是各峰之间、甚至涉及外门的较量了。”   “这一轮考验综合能力,会分开比试剑术、药理以及法术之类的,谁都有可能是你的对手。”他抬眼看向应妄,“在这一轮,我对你的要求是,”   “所有比试,全部取胜。”   应妄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全部?”   “嗯哼。”他点点头,“也包括元容是对手的情况在内哦。”   应妄:“……”   南渊歪了歪脑袋:“应该……不难吧?”   应妄看着南渊的眼睛,违心地哽了哽道:“……不难。”   南渊愉悦地眯起眼睛:“这就对了。除了剑术,别的你也不一定比不过他嘛。”   “我南渊的徒弟,”他笑了笑,“不至于这么差劲。”   应妄目光沉静下来,不得不承认……   南渊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极为轻巧地勾起了他的斗志。   他慢吞吞地接着道:“至于这第三轮嘛,大概是要让你们在界山历练一番了。”   “若你能撑到第三轮,”南渊弯了弯眼睛,“为师便送你一样东西。”   应妄抬了抬眼皮,没有错过南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终于是要接触到一些别的东西了吗。   “好。”应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会全力以赴。”   南渊满意了,朝他挥挥手:“行,那你先回去准备吧。比试在即,若有不懂的……”   他顿了顿,浅浅笑了:“随时可以来问我。”   难得的,应妄闻言没有露出任何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这三年里,南渊就连清醒着,与他交流的时间都不多。   但回想起他那言辞轻巧的几次指导,应妄眸光微暗。   ……他这师尊看似不经意指点他的寥寥数语,却句句一针见血,极为犀利。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从南渊身上看到些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的影子。   所以,应妄极为认真地应道:“好。”   南渊眼眸微闪,轻笑了一声。   “去吧。”   -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应妄站在角落里,看着虹桥流光,飞舟往来,好不热闹。   各峰搭起的比试台上人来人往,颇有了些大赛将至的紧迫感。   “紧张吗?”   应妄看向身后。   元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他的道袍一角被风微微扬起,腰悬长剑,眉眼依旧温和从容。   应妄道:“不紧张。”   第一轮比试,没他什么事。   眼前人却垂了眉眼,略略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有一点。”   应妄:“?”   他看向眼前人,元容神色坦然,完全看不出一丝所谓紧张的情绪。   可偏偏他又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好像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应妄憋了半晌,还是安抚道:“……师兄没问题的。”   元容却追问道:“小妄要去看阿孟比试吗?”   本想直接回答“是”,但应妄联想到了元容这一连串行为,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了过来。   ……师兄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去看他比试吧?   应妄轻咳了一声,缓声道:“……看完阿孟,自然还要去观摩下师兄的剑术。”   元容轻轻笑了。   “有小妄在,我会更有动力。”   他习惯性地抬手抚上应妄头顶,应妄却轻轻偏头躲了一下:“……师兄。”   ……他都十六了。   他是孩童时,还能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师兄无意识的亲昵,可现在……   他们的一举一动,本就是焦点。   察觉到四周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应妄低声道:“师兄,快去准备吧。”   “我去看看阿孟。阿孟那边一结束,我就来。”   元容的手在他发梢间顿了顿,随即替他捋了捋额前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平气和地露出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   “好。”   -   北固峰。   比试台中央的少女面色凝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侧看似空无一物,但若细细看去,却有数根针尖般大小的银线在空中交错缠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所有围观的弟子都替这个女孩儿捏了把汗。   天地间寂静一片。就在这一瞬,少女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空中一凝。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右手里紧攥着的碎石,无比精准地击中了某一根银线。   ——石子轻敲银线,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交错的万千银线瞬间瓦解,盘根错节地纠缠了一地。   少女轻舒了一口气,用手背轻轻拂去额前细汗。   台下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惊呼。   “——破了!”   “她才这个年纪,竟就能破解这么复杂的阵法了!”   “实在是厉害!不愧是元容的妹妹!”   远处高台上观望着的北固峰峰主若水,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芦云间打趣道:“看来,师妹是想收亲传弟子了。”   若水勾了勾唇角:“……再看看吧,还有几轮呢。”   松了口气的元孟向台下的师兄师姐们笑着打过招呼,便在人群中张望起来。   “阿孟,这里。”   听到嘈杂人声中那句熟悉的声音,元孟含笑推脱了几个红着脸来问候的同门,直直向应妄走去。   正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生得唇红齿白,亮着眼睛朝应妄跑过去的时候,看呆了四周一排围观的人。   可见她欢喜着去见的人是应妄,又有不少人表情微变,窃窃私语起来。   少女不曾在意,只笑眼弯弯地站在应妄跟前道:“小妄哥哥,我赢了哦。”   “嗯,”应妄眉眼柔和下来,“我看到了。”   “阿孟很厉害。”   她拉着应妄朝人较少的地方走去,不让别人再盯着他们瞧:“小妄哥哥是不是要参加第二轮比试?”   应妄颔首道:“对。”   元孟朝他打了个响指:“第二轮的对手不定,小妄哥哥还是很有机会的。”   确实如此。   若是运气好,能碰上正好不擅长某一类的对手,取胜还是十分轻松的。   “只是……”元孟突然想到了什么,颇觉有趣,“小妄哥哥会不会和兄长在第二轮比试里对上?”   应妄顿了顿:“……有可能。”   元孟眨了眨眼睛:“小妄哥哥,阿孟悄悄告诉你哦……”   “除了剑术,兄长的布阵破法之术也是很强的。若是对上他,你可一定要小心。”   应妄眸光微微一闪。   元孟倏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要不要阿孟教你几招?”   应妄失笑:“就算现在教,只怕也来不及了吧。”   元孟撇撇嘴,咕哝了一句:“那让小妄哥哥直接跟兄长比,也是不公平的。”   应妄没听清,元孟却轻轻摆了摆手。   这边的赛事暂时偃旗息鼓,远处的东清峰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夺目的流光。   “是不是兄长那边开始了?”元孟抬眼望了望,“小妄哥哥,我们去看兄长的对局吧?”   想起临行前元容对他说的话,应妄的唇角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   两人赶到东清峰时,比试台上正打得激烈。   有三人成掎角之势,剑光交织成网,将中间那人罩下。   应妄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看错的话,那个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的,正是元容。   虽然师兄很强,但……竟让他以一敌三?   元孟也发现了不对,悄悄问了一旁观战的弟子:“……东清峰的比试,一直是多人对抗一人的么?”   那弟子闻言,却摇摇头道:“不是。”   望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是元容师兄主动提出要一打三的。”   应妄有些讶异。   “而且他选的这三个人,在弟子之中,也并非泛泛之辈。但你们看……”   那弟子眼中瞬间充满崇拜:“元容师兄竟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实在是……太强了!”   他话音刚落,被三人围困于中央的元容倏然睁开双眼。   ——他眸中寒芒乍现,长剑骤然释放出三道凛然剑意,又快又狠地向三人面门攻去。   那三人面露惊骇,似是没想到这剑意竟如此凶悍。但此时躲避已是不及,他们不得不连连后退,却发现这寒光竟如鬼影般紧紧相随——   根本躲不掉!   有一人已面露绝望,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高呼道:“我认输——”   只是他最后一个音节都尚未落下,那锋利剑意已至他胸膛前,狠狠重创!   应妄呼吸一滞。   那人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被震飞了出去。   ——剑意汹汹仍未止,在风中刮起阵阵残影。   台下传来一声厉喝:“——停!”   尘烟散去,台上只剩一人身影。   四周观席处,久久无一声。   “……救,救人!”   有长老反应了过来,狠狠皱了皱眉:“快救人!”   倒在地上的三人已然不省人事,胸前各有一道血痕。   那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终究是见了血,看上去颇为惨烈。   宗磐额角一跳,几步跃至场中。   元容的表现他当然是满意的,但……   有些太过了。   他沉着脸环视一圈,刚想开口,却见元容脱了力,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抱歉……师尊,”元容面色苍白,看起来似是力竭了一般,“我……没有控制好力度。”   “师弟他们,没事吧?”   他似是想去看看那几个被他重创了的弟子,但刚走了两步,便被宗磐一把扶住了。   宗磐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抿了抿唇,终究没舍得训斥。   ……也是自己考虑不周,同意了他想以一挑三的想法。   被三人围攻至此,还能以这般姿态胜出。   其实……已经很好了。   宗磐无声叹了口气,挡住了几个面露不忿的长老目光,冷声道:“毕竟是比试,输了就是输了,伤痛在所难免。”   “拿最好的伤药给他们治疗,再给一些上好的丹药和法符以作安抚吧。”   元容适时垂眼道:“是弟子的错,我会去向几位师弟赔罪。”   他认错态度良好,又有宗磐作保,几位长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见风波渐息,台下元孟和应妄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应妄听着身侧众人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了已失去意识被抬下去的那三个弟子身上。   ……莫名的,他觉得那三个人有些眼熟。   “虽然早就知道元容师兄很强,但强到这个地步……太夸张了。”   “你看到了吗,若那伤口再深些,那三人只怕都救不回来了。”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至于吧,都是同门。而且,元容师兄向来待人宽和友善……这应该是他还没有能完全控制好剑意才导致的吧。”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三个人,好像就是平日里常常在他身后,肆意嘲讽他的那几个人。   怎么会正好是他们?   ……是巧合?   还是……   应妄带着些怔然,看向台中央站得笔直的那个身影。   猝不及防间,元容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脸没什么血色,连嘴唇都苍白如纸,s*w*整*理看上去虚弱至极。   他们对视的瞬间,元容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眉眼舒展,朝应妄露出了极浅的一笑。 第20章 二轮比试 “…我们小魁首。”   “兄长也真是的……”元孟嗔怒着,递过一个白玉瓶,“一定要逞这个能吗?”   元容接过玉瓶,仰头将里面的补液一饮而尽。   应妄站在一旁,目光无意识地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思绪却有些放空。   喝了药,元容的脸色看起来才好了些。他温声道:“也并非我逞能。大家都在看着,我当然不能给师尊丢脸。”   “……那也有些太夸张了。”元孟小声嘀咕着,将玉瓶收好了,“还好兄长厉害。”   元容笑了笑,目光看向应妄:“而且,我确实也有一些私心在的。”   “那几个人平日里行事……”他淡声道,“也并非问心无愧。”   应妄一怔,心尖颤了颤。   他倏然挪开了视线,在元孟有些疑惑的追问下悄悄红了脖颈。   元容莞尔,没再挑明。   “明日便要开始第二轮比试了,”元孟看向应妄,“连着比试三场很是辛苦,小妄哥哥今晚需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是。”   应妄颔首,目光中却没有多少畏惧:“我会全力以赴。”   ……即使对手可能是元容。   好在,身边的至亲之人对他都是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细碎日光在元容眼底留下一小片光亮。   他看着应妄,嘴角扬起浅浅一笑:“我相信你。”   -   “第一场比试的内容出来了!”   应妄看了眼手里的卷轴,没什么意外地放在了一边。   ——比试的内容,和上一世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上一世的他作为杂役弟子,没有任何突出表现和傲人的成绩,所以也没能得到任何人的青睐。   但元容替他求了情,让他有资格进执事堂成了外门弟子。   这次……   应妄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卷轴上凸起的印记。   他会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兄长,”元孟跑得脸颊微红,在元容身边驻足,“第一场剑术比试的名单出来了。”   站在台下的元容偏过脸,听她细说。   “小妄哥哥跟……薛志泽比试,”她看着手中的灵卷,有些迟疑地念出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个外门弟子……来自执事堂。”   东清峰上,数百个泛着蓝色微光的圆台破空而起,于空中错落悬停,场面甚是壮观。   ——这便是众弟子较量的比试台了。   这些比试台位置高高低低,起伏不定。这样的设置,甚至会导致有人连比试台都上不去,在下方急得涨红了脸,却毫无办法。   应妄手中的卷轴,骤然亮起一个数字。   二十九。   应妄抬眼寻找,并无意外地看到了处于较高处的二十九号圆台。   “……你也是二十九?”   耳侧传来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应妄侧目望去。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他微微一怔。   薛志泽……?   竟然是他。   他手中拿着的卷轴,也同样写着二十九。   “……你就是应妄?”那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带了几分轻视的笑意,“听说你在南渊仙尊座下三年,至今还只会引气入体?”   他挑衅地勾了勾唇角,“不知你……上不上得去这比试台?”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取出剑来,起身时还故意卷起一地尘嚣,似是想来个下马威。   应妄侧身躲了躲,没让扬尘迷住眼睛。   他调取出体内少得可怜的灵气,反手点亮右手袖口处的符咒,随后一跃而起。   二十九号圆台上,薛志泽刚刚落地,身后便紧跟着传来一道破空声。   “倒有些小瞧你了……”他笑了一声,裹挟着灵力的剑光呼啸而去——   “但……这还差得远!”   凌厉剑意扑面而来,应妄却收了势,只堪堪侧身躲过。   薛志泽狠狠皱了皱眉:“——你躲什么?”   应妄没有吭声,闪避的速度却愈发加快。不过薛志泽的剑招实在凶猛,下一秒那道凌厉剑光就在他下颌处,划出了一道浅浅伤口。   ……过了数招却只划了眼前人一道口子,对手更是只会一味躲避,薛志泽有些耐不住火道:“……你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吗?就这样也配成为亲传弟子?”   他将长剑蓄满灵气,剑身快得只剩残影——   应妄霎时被这剑气残影席卷,手中的长剑在地面上划出呲啦的声响。   可还没站稳,薛志泽便提着剑瞬间闪至他眼前,唇角带了几分轻蔑:“我执事堂弟子实力个个不俗,为护佑百姓安宁,日夜刀尖舔血。我等拼尽全力,却连内门都进不去……”   他咬了咬牙,剑剑带了血意:“你倒好,什么也不会,竟就成了仙尊手下的亲传弟子!”   “……凭什么。”   他哑着嗓子质问出口,灵气凝聚剑尖,再度下劈——   这一剑又快又狠,就算应妄的身法已练到极致也难以避开。他只得举剑上挡,极为勉强地将这一剑拦在了自己身前——   啪。   他手中那柄已绷到极致的剑,断开了。   应妄眉眼稍冷,趁薛志泽愣神的那一瞬间侧翻至一边,与他拉开了距离。   薛志泽看着掉落在地的半截剑锋,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荒唐!”   他抬眼,冷眼看着握着半柄断剑的应妄:“……还不认输吗?”   观战席上,不少视线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二十九号圆台。   “——小妄哥哥的剑断了!”   元孟有些焦急地望向身侧的元容。   元容无奈地朝她笑了笑:“……你就对你小妄哥哥这么没信心?”   “怎么会!”元孟皱了皱眉,“但是……剑断了会很麻烦吧。”   “……不会。”元容淡声道,“他本来也不是习惯用剑的人。”   二十九号圆台。   应妄掂了掂手中的断剑,握紧了。   薛志泽眯了眯眼。   “认输……?”应妄垂眼道,“还早了点吧。”   “你的经历确实挺可惜的,”他的语调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但这一腔怨愤,对错了人。”   “就算不是我,南渊峰也不会收别的弟子。”他抬眼看向薛志泽,“更不会是你。”   “所以比试就比试,”他举起了断剑,朝向瞬间暴怒的薛志泽,“无需这么多废话。”   他的左手指缝间,悄无声息地夹了一片竹叶。   应妄凝眸,看着薛志泽怒吼着将裹着凌人剑意的长剑向他刺来——   方才用了符咒,所以他现在还能调动的灵力,只剩了最后一点。   只有一次机会。   长剑劈下,应妄身如鬼魅,欺身而近,手中断剑直取对方咽喉——   薛志泽唇边扬起冷笑,抬手便以无可抗拒的力道将他手中的断剑甩飞。   应妄手中的剑柄脱手,在空中旋了几个来回。   薛志泽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便感受到了咽喉处骤然喷薄的血液——   怎么回事?!   剑不是已经被他……打飞了吗!   他怎么还能伤到自己……?   薛志泽双眼瞪得极大,可飙飞的鲜血让他持剑的手都抖了抖。   眼前人几乎没有错过一秒他的失误,一脚便将他狠狠踹出数丈之远。   ——那人明明看着是极为单薄的身体,这一脚却让他几乎爬不起身来。   应妄喘息着,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认输吧,”应妄低声道,“薛志泽。”   薛志泽十指紧紧扣住了地面,指缝间都渗出了鲜血。   他不甘的双眼怒瞪着上方的人,可他咽喉处冒出的汩汩鲜血只能让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二十九号——”   “南渊峰,应妄胜!”   听到通报声,元孟猛地松了口气。   元容起了身,顺手拂过衣摆上沾的灰尘。   “走,”他轻笑了一声,“去接你小妄哥哥回来。”   应妄走到一旁,顺了顺有些微乱的气息。   “……真是的,怎么一个两个下手都这么狠。”   管事长老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让这个没有修为的应妄来参加这场比试,本身就有些强人所难。   ……但偏偏,他还赢了。   掌事长老看了眼被抬下去的薛志泽,有些纳闷。   有些在外门历练了数年的弟子,实力绝不逊色于有些养在内门、不知天高地厚的温室花朵。   这小子他也眼熟,是执事堂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他怎么会输给应妄?   应妄没在意掌事长老复杂的目光,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下方高耸入云的山峰。   体内枯竭的经脉又在肆意叫嚣着,他沉默片刻,手指摸向腰间的传讯玉。   只是这次,还没等他开口,便有一叶小舟稳稳停在了他眼前。   元容身后的元孟朝他挥了挥手:“小妄哥哥!”   元容看着他,眉眼稍弯:“来吧,我们小魁首。”   这个称呼让应妄的脸颊倏然泛起热意。他快步上前握住元容伸过来的手,手掌相握时的温度让他眼前都有些发晕了起来。   元容驱使着仙舟,带着他们缓缓回到了地面。   见两人稳稳落地,元容轻声嘱咐道:“接下来的两场比试我也要参加。所以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用传讯玉联系我。明白了吗?”   元孟乖乖点头,应妄也跟着点了点。   “好。”元容笑了笑,“去吧,我们都全力以赴。”   第二场比试是药理。   这场应妄运气不错,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东清峰小弟子。   这个小弟子拿剑时还挺稳当的手,拈起药材来却是哆哆嗦嗦,一副生怕弄坏了这些花儿草儿的模样。   应妄只看了几眼,便知这一场稳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的知识储备量,打败这个小弟子还是轻轻松松的。   没费什么功夫便轻松拿下第二场,应妄轻舒了口气。   时间已近黄昏,经历了大半天的打斗,各峰弟子都无可避免地感到了疲累,脸上逐渐浮现出疲态。   夕阳下,第三场比试的钟声敲响,拉开了序幕。   应妄拿到了卷轴,垂眼翻开了。   六十八号。   他合上卷轴,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元容竟站在了尽头处等他。   昏黄日光照在他手中的卷轴上,相同的数字灿灿生辉。   应妄只浅浅看了一眼,便心平气和地朝他走了过去。   “……师兄,”应妄走到元容身边,与他相对而立,“走吧,圆台上见。” 第21章 破局之法 他该不该破?   “南渊仙尊到——”   南渊收了往来的仙舟,朝高台上的几人颔首道:“宗峰主,若水师妹,芦师兄。”   宗磐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坐。”   南渊笑了笑,在一旁早就给他备好的位置上坐定。   若水从一旁探出头,笑吟吟地跟他打招呼:“小师兄来啦。”   “嗯,”南渊朝她眨了眨眼睛,“来凑凑热闹。”   芦云间也调侃道:“难得见南渊出来,看来对徒弟是真上心了。”   南渊笑容淡了些,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应妄第三场的对手,是元容吧?”若水若有所思地说道,“……那确实是有看头了。”   她隐晦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宗磐,倏然一笑:“芦师兄,你觉得谁会赢呢?”   芦云间失笑道:“……不好说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空中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台:“毕竟,这次的题目难度可不低。”   南渊闻言神色没变,手指却无意识地轻点了点手背。   他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虑色,转瞬便消失不见。   临近黄昏,圆台周遭风声猎猎,应妄的心情却极为平和。   ——第三场会对上师兄,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且不说前有南渊的多番暗示,就算是没有提前给他预警,他也能猜到会有这一天。   ——四方境的人就算暗箱操作,也会让他和师兄在阵法这局上比试一轮。   原因很简单。   ——当年应村所在的西山,只有他们三人走出来了。   即便随着时间流逝,西山的滔天魔气在逐渐散去,但西山,至今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山。   煞气太重。   当年没能查出些什么,不代表这件事没在有些人心中留下疑虑。   一场比试,能同时试探到他们两个……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都能想到这点,师兄不会想不到。   应妄看着对面亦是一脸平静的元容,轻轻舒了口气。   “第三场比试为破阵,”掌事长老沉声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庞,“尔等分开进入到相同的阵法中,谁先破阵,即为胜者。听明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道:“明白。”   “那就……”掌事长老手中悬起一个急速扩大的光团,直到它形成数尺高的半透明光幕,将两人一同笼罩进了其中。   “——开始了。”   应妄踏入光幕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缓缓眨了下眼,并无意外地看着眼前雾气弥漫的密林。   昏暗月色下,能窥见不远处祠堂里的幽幽烛火。   ……果然是应村的场景重现。   应妄环视了一周,随后绕着这个阵法转了一圈。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轻轻皱起了眉。   ……这里和应村相同,但也有所不同。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鬼,整个阵法安静得令人心悸。   但实际上,应村里应该是怨气冲天的百鬼齐行之景。但这些在这个残次阵法里,都没有体现。   ——那只能说明,布阵的人并不知道这个阵法究竟是怎样的。他们还没有查到这个阵法背后的真相,所以才会有这次的试探。   想明白了这点,应妄脚步直直走向当时应建死亡的那片空地。   ——那片曾经尸横遍野的空地,现在什么也没有。   ……不对。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小块与普通草地并无区别的地皮,上面零碎散落了一些混着砂土的碎石。   那些碎石并不大,多数都仅有指甲盖大小,嵌在泥土里,也并不突兀。若换了旁人,这恐怕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应妄一眼便看出了这几块碎石的古怪之处。   它们看似是没什么规律、随意散落在荒地里的,但若是整体去看——   这些零碎的石子,组成了一个人的上半身。   ——最顶上那颗,代表的是头。   中间的,分别是五官和咽喉。   下方的石子最多,也最碎,分别代表着人的心脏、脾、肝、胃等五脏六腑。   这些零零碎碎的石子,和当时应建的尸身,都能一一对应上。   应妄垂眸,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颗代表心脏的石子。   ——应村的阵法,阵眼就在应建的心脏。   所以,这颗代表心脏的石子,便是阵眼了。   破阵之法,就在于此。   应妄胸膛沉沉起伏一瞬,随后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阵……他该不该破?   -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了许久都没吭声的南渊,突然冷笑出声道。   座下的几个长老闻言,面色微沉。   “你们想试探他们,我没有反对。”南渊的语气中再没了笑意,“……但这个阵法,你们给了应妄别的选择吗?”   “元容可以用灵气强行破阵,”他站起了身,“——可应妄没有修为,你们也不曾给这个阵法设置别的阵眼来破局,”   “他若能破,立马就会被你们囚禁起来拷问;他若没能破,这场比试他就会白白输掉。”   他眸中锐光闪烁,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是想逼他认输,还是想逼他承认,他与西山一事脱不了干系?”   他把话挑得明白,宗磐闻言狠狠皱了皱眉:“……南渊。”   座下长老被他这样阴阳怪气的一挑,顿时也沉下脸来:“南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也不错吧。”南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宗磐道,“宗峰主,我认为这个阵法已经超过了他们能破解的能力范围,这场比试毫无意义,可以终止了。”   “当初,你也答应了可以这样一试!”那长老勃然大怒道,“他到底有没有鬼,你心中有数!”   “——我是同意了,”南渊骤然拔高了声调,向来含着三分笑的眼睛也阴沉了下来,“……但我从来没说过,让你们留一个无解的局给他。”   “一个阵法,留给他们两个阵眼可解。他只要能找到正确的阵眼破局,我对他所有的疑虑都会一笔勾销。”南渊的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化不开的寒冰,“但你们,不留丝毫余地给他,忙不迭地给他扣上帽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人,眸中隐有一丝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是当我死了吗?”   宗磐眼皮微微一颤,厉声道:“——好了。”   “我会给这个阵法增加一个破局的阵眼。”   “他若能根据这个阵眼破局,比试依然作数。”   那长老急了:“宗峰主!若这样行事,这次试探还有何意义!”   宗磐冷眼看了过去:“说到底,有关他们二人的种种疑虑,也从没有任何证据。”   “既只是试探,那就该留有余地。”   他抬手阻断了长老仍要进言的动作,冷声道:“莫长老,”   “不必再多言了。”   莫长老咬了咬牙,恨恨坐了下来。   宗磐手中掐起法诀,流光向六十八号圆台飞速掠去。   ——但那流光还没落地,便突然于原地消散了。   他瞳孔微微一缩,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   高台上的众人也似有所感,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望去——   是有人破了阵法!   若水忍不住惊声问道:“是谁?!”   南渊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握紧。   尘烟散去,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是应妄。   只是他脸色惨白,身影刚出现在圆台上,便仿佛力竭了一般跪倒在地。   莫长老大喜过望,厉声道:“——来人……”   “等等,”若水突然打断道,“他……不是靠解出阵眼破阵的。”   南渊闻言,略略错愕。   “阵法碎裂……”若水拧着眉看向众人,“他是强行破开的。”   若水是北固峰峰主,四方境内的法修之最。   她的话,不会有人质疑。   这下,连南渊都露出些许讶然之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六十八号圆台上又是一声巨响。   “——元容也破开了!”   一道修长身影在尘烟中浮现。元容稳稳站立在原地,神情从容而平静。   看到眼前平平安安的应妄,元容眉眼柔和了些,朝他笑了笑。   应妄全身经脉枯竭到发痛,所以他不住喘息着,强撑着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元容手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粒碎石。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得分明,元容手上的那颗石子……   正是此阵的阵眼。   众位长老瞠目结舌,似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南渊愣怔了片刻,随即眉眼一弯,笑了。   “试探结果出来了,”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的模样,“既不是我家的弟子,我就不多插手管闲事了。”   莫长老尴尬看向宗磐:“这……”   宗磐眉头极轻地一蹙,但似乎也并没有太困扰。   “其实吧,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莫长老硬着头皮道,“或许就是……元容找出了此阵的解法罢了。”   南渊含着讽意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宗磐沉默,半晌才道:“本该如此。”   ……这是一个连若水都毫无头绪的阵法。   他们根据西山的残骸,推测出了阵眼在那尸首的心脏处,但却完全无从得知这个阵法究竟有何作用,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连他们都不得而知的东西,却强行试探到两个孩子身上,试图找到答案。   这本身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宗磐看向莫长老为首的一干长老时,眉间隐含怒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若真有魔修余孽,借由他们二人混入四方境,我等却毫无所觉的话,”他语气极沉,似是在警告,“……你我都该去向师尊,断剑谢罪。”   这话说的重了,众人顿时垂首,沉默不语。   这个时候,南渊却仿佛没在意这凝滞的气氛一般,向六十八号圆台的掌事长老传话道:“——还不宣吗?”   掌事长老回神,这才如梦初醒般,恍然道:“六十八号——”   “南渊峰,应妄胜!” 第22章 一事相求 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听见掌事长老宣布结果的声音,应妄难掩心下的震惊。   他想要到元容身边去,脚步却虚得很。不过,元容却率先朝自己走过来了。   元容伸手扶住他,笑道:“小妄做得好。”   “师兄,你……”应妄猛地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将那枚含义隐晦不清的石子攥在了手心,“你破了阵法?”   ——当时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直接破阵。   不过,他找到了这个阵法里唯一的一处薄弱点。若以全力一击,是可以强行破开这个阵法的。   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一般,灵气入体后,凝聚不了片刻便会消散,所以修为迟迟没有长进。   ——所以,这处破绽,是留给他师兄的。   不是给他的。   应妄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认输。   ……毕竟,南渊希望他赢。   ——可是他没想到,师兄不仅慢他一步,还直接解开了这个阵法。   元容目光微深:“别担心。”他顺势将应妄的手拢在了掌心,低声道:“……这个阵眼,只能被我解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触感温凉。将应妄的手包在掌心时,还安抚性地握了握。   应妄倏然沉默下来,直到元容勾走了他攥在掌心里的石子。   “……好了,”元容捧起他有些凝重的脸轻笑道,“第二轮表现这么好,”   他像哄孩子般轻语道:“我需给小妄讨几个赏来才是。”   应妄抬眼,正好对上元容含着笑意的目光,心中一悸。   ——连带着脑袋也有些晕了起来。   他想说话,眼前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费力地眨眨眼,却被元容眼皮上那颗小痣晃了晃。   模糊视线里,他看到元容脸上笑意顿失,握着他手的那个掌心也骤然用了力。   “——小妄!”   -   ……四方境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四方境。   甚至连去往东清峰巅的这条路,还是一如往常。   但应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他有些迟疑地向前走去,绕过最后一块山石,却猛地呼吸一窒。   ——眼前的平台上,尸横遍野。   云水蓝的道袍被血浸透,一张张脸苍白地仰着,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   他压抑着从身体深处泛起的凉意,耳尖地听到了前方传来动静。   他抬眸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那人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手臂垂在身侧,藏在袖口的指尖,浅浅露出了一小截。   上面沾着血。   应妄的声音极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师兄。”   他没有转身。   应妄跨过尸身,避开残肢,冲到了那人身后。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元容翻过身来——   一只猩红的眼睛,直直闯入了他的视线。   应妄一时震惊到失语,甚至来不及收回搭在元容肩膀上的手。   ——眼前的元容比起少年时期,身形要宽阔了许多,眉眼却更有棱角,连轻抿着的薄唇都透着锋利。   他看着应妄的眼神,又深又沉。   ……可若不是眸中的猩红,他看起来依然仙风道骨,仿佛天生的圣人。   元容深深看着他,沾了血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应妄的侧脸。   “……回去吧。”   消逝在风中的一声叹息,让应妄心神俱是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下睁得太猛,导致他眼前一时失焦,什么都看不清。   他心跳如雷鼓,努力地眨了眨眼。   “——醒了?”   耳侧传来问候,他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南渊手里拿着一瓶药,侧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这一倒……”南渊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们师徒二人……可真要坐实了南渊峰全是病秧子的传言了。”   听到南渊的声音,应妄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是他重生后的世界。他现在有师尊,师兄也还不曾黑化入魔。   方才那一切……   只是梦。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有余悸地沉沉舒出一口气。   “师尊。”他哑着嗓音开口道,“我这是……”   南渊用手肘支起下巴,言简意骇道:“透支了。”   ——丹田枯竭,本就堵塞的经脉几近断裂,再加上体力已到了极限。   所以……就这么晕倒了。   应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虽然还是虚,但能感觉到,身体比起刚出阵法时,要缓过来了不少。   看着他有些发白但还紧抿着的嘴唇,南渊叹了口气:“虽然,我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勾了勾嘴角:“……但我还是要恭喜你,第二轮比试全胜。”   应妄微怔,牵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师尊。”   “不愧是我的徒弟。”南渊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过……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强行破开那个阵法的?”   应妄顿了顿,直接道:“先引气入体,再趁它消散前聚气,随后一击击碎那个阵法的薄弱之处。”   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片竹叶:“……用这个。”   南渊微讶,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片竹叶。   这就是一片普通竹叶,甚至还因为被摘下来的时间久了,有些蔫巴。   南渊结合应妄方才所说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刀刃长剑之类的,我那点儿灵力不够驾驭。”竹叶的秘密无需再隐瞒,应妄干脆全盘托出道,“但……正好足够锐化一片叶子。”   “相较其他树叶而言,竹叶更为锋利,是非常趁手的武器。”   南渊恍然道:“……难怪你在南渊峰种了不少竹子。”   虽然应妄只有这么一点儿可怜的灵力,但他能精准控制好锐化的那一瞬时机,并果断地以全力,击中阵法最薄弱的那一点——   这已经足够证明他的优秀了。   “……不错,”南渊点了点头,“适合你就好。”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你这次强行破阵,身体受损不小。要不第三轮比试……”   “师尊,”应妄轻声打断道,“第三轮,我要去的。”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临时退却。   而且……方才那个梦,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第三轮也许会发生点什么,他需将一切会影响到师兄的可能性都抹杀干净。   师兄绝不该入魔。   南渊皱了皱眉:“但是,你的身体不一定扛得住。”   应妄的目光挪向他手中的药瓶:“师尊手里的,是凝元丹吗?”   南渊一怔,随后笑了:“……还真不愧是药理第一名。”   说着,他将瓷瓶放到应妄手中:“元容送来的,是好药。虽然吃了之后能帮你快速恢复过来,但你底子薄弱,亏空也大,强行进入第三轮……只怕有些凶险。”   应妄道:“我没事的。”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身,“而且,第三轮比试不是会组队行动么。有队友一同行动,想来不会那么危险。”   见他似是已下定了决心,南渊无奈点了点头,朝应妄怀里的药瓶抬了抬下巴:“……行吧。那你赶紧把药吃了。”   应妄点点头,拧开了瓶塞。   ——瓶子里除了药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符纸。   他手指微顿,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了南渊。   “这是之前答应过你的,撑过第三轮,便奖你的东西,”南渊笑了笑,“也许用得上。”   应妄握紧了瓶身,轻声道:“多谢师尊。”   南渊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便好好休息吧。”他正想起身离开,却见小徒弟突然抿了抿唇,开口道:“……师尊,我还有一事相求。”   倒是难得见应妄露出这样有些为难的表情,南渊侧了侧头:“你说。”   应妄看起来颇为纠结,艰难开口道:“是……有关于第三轮队友的事。”   南渊微怔,随即挑了挑眉:“怎么,想贿赂你师尊……给你暗箱操作一下啊?”   见应妄面色微窘,他存了心想逗逗应妄,于是勾了勾唇角道:“……可是你想要的人可是个香饽饽,师尊也不一定能帮你。”   眼前的小徒弟似是也因为自己提出了有些无理的要求而感到羞耻,连面庞都微微泛红了起来。   南渊的笑容愈发灿烂,正琢磨着怎么暗戳戳地引导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徒弟,再多说些好听的奉承话来,却见他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南渊脸上调侃的笑容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片刻后,南渊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行吧,难得你开口。”   应妄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多谢师尊。”   送南渊离开后,应妄垂眸从药瓶拿出一颗药丸,仰头咽了下去。   感受到体内逐渐温热起来的经脉,应妄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有师兄送来的凝元丹。否则,第三轮他还真没有把握上场。   他将南渊给他的那片符纸取了出来,细细看了看。   ——随即,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   第三轮比试在即,众人围站在界山山口处,等着长老的下一步指令。   “……身体好些了吗?”   应妄听见元容的声音,侧身看了过去。   元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   应妄朝他走了过去:“已经好多了,多谢师兄的药。”   “……谢什么。”元容摇了摇头,“……昨天被师尊留下问话,没能来守着你。”   他看起来有些自责,眼睫都垂了下来。   应妄s*w*整*理看着他长长睫毛垂下的一小片阴影,有点想伸手去摸摸的冲动。   见元容眉头仍没有松缓的迹象,他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我没事的,吃了药就好多了。倒是师兄,宗峰主……有没有为难你?”   这里人多口杂,他不敢问得太细。   元容浅浅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师尊怎会为难我。”   虽然他说的轻巧,但昨晚一夜元容甚至都没能来向他报个平安,又怎会真的那么轻松。   应妄心中明白,指尖篡在掌心蜷了蜷。   元容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揭过:“第三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是更担心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接着道,“……不过,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第三轮的。”   应妄侧了侧头:“……嗯。”   元容抬手,极为自然地将应妄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耳后:“……但是没关系,第三轮是可以组队的。”   他眼眸微闪,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应妄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嗯,希望分到一个合适的队友。”   谈话间,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掌事长老的声音传遍了高台。   “第三轮比试为界山试炼,两人一队,合作完成。现在,你们可以看看手中的木牌,相同数字,即为同队。”   一时间,台上所有弟子纷纷掏出木牌看了看。   应妄也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木牌。   “我是十六号,”元容看了眼手中的木牌,温声说着看了过来,“小妄是……”   他骤然沉默,握着木牌的手霎时一紧。   “……四十八号?”   最后一句尾音带了些疑问,却又因为瞬间沉下来的情绪而显得不太明显。   应妄心念一转,看了眼元容因为逆着光而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神。   “嗯。”   ……他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后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元容难得的没应声。   他轻轻眯了眯眼睛。 第23章 界山试炼(1) 最迟明早前,我会找到……   “……我的队友,怎么会是你?”   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应妄淡声道:“随机分的,没什么不可能。”   那人瞠目结舌,脸色霎时青一阵白一阵。   应妄挑了挑眉:“既然分到一起了,那我们还要同行很久。这一路,还请多多关照,”   “……薛师兄。”   他语气淡淡地唤了他一声,随后难得主动向人伸出了手。   ——薛志泽僵着脸,犹豫了片刻后,极为不情愿地与他握了握。   应妄不置可否地一笑,松开了。   薛志泽看着应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愈发堵得慌。   ——第二轮那场剑术比试,他输得不明不白。   应妄分明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连引气入体都没能做到。   可自己就是输了。   还输在众目睽睽之下。   ……脖子上的那道伤口,现在都还未曾好全。   薛志泽咬了咬牙,心里难受得要命。   偏偏这个时候应妄乌沉沉的眸子朝他看了过来:“薛师兄,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界山这么大,这两日的试炼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薛志泽扯开嘴角,笑了笑:“……当然。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界山入口走去。   入口处不见路,只有两株老松斜斜地长在一起。他们绕过老树,往深探了进去。   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切割成无数碎片。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小尘埃在光照下缓慢浮动。   两人一路沉默,薛志泽硬着头皮先开口道:“第三轮要求两人……一共找到三块镇魔碑的碎片,”   他顿了顿,怀了些期待道:“你师尊……有没有给你透露些什么?比如碎片长什么样之类的?”   应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界山是守护着四方境的天然屏障,作为护山大阵中重要的一环,其中有十八尊镇魔碑分设在各处,共同支撑起护山大阵。   但前不久有一块镇魔碑莫名碎裂了,数块碎片分散在了山中。   ——在界山中找到三块碎片,这便是他们第三轮比试的内容了。   “没有。”   薛志泽撇了撇嘴,嘟囔道:“……亏你还是亲传弟子,这点特权都没有。”   ……有啊。   这不是用来和你组队了么。   应妄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做声,接着向前走了。   薛志泽自讨了个没趣,也没再吭声,默默跟了上去。   ……界山的雾气,比想象中还要浓。   应妄看着参天古木停了步,皱着眉朝左边望了望。   只这一眼,他脑中却突然警铃一响,下意识地侧身躲了躲。   ——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应妄袖中的竹叶已悄然夹在指缝间。他眼眸一眯,看着身后举起长剑的薛志泽,正要动手的时候——   薛志泽的剑,狠狠劈在了他长靴旁,一厘的位置。   “嘶——!”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薛志泽的剑,插在了他脚边一只毒蛇的咽喉上。   应妄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指尖向内藏了藏。   “……真是娇生惯养的内门弟子,”薛志泽嘲讽了一句,剑尖在蛇身上点了点,“没一点用处。”   应妄没去驳他的话。薛志泽冷哼了一声,将剑从蛇身上抽了出来。   “走吧,”出了这一手后,他似是终于给自己找回了面子,说话行事都有底气了许多,“自己注意些,别拖我后腿。”   他将长剑入鞘,跃过蛇身,接着向前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应妄骤然沉下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动!”   薛志泽皱了皱眉:“你……”   ——突然,小腿腹传来的冰冷触感使他浑身一僵。   “什……什么东西?”   有东西……缠在他的腿上!   薛志泽脸色霎白,身体不住战栗着。他屏住呼吸,斗胆向下看了一眼——   那只明明已经被他杀死了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小腿,血肉模糊的脑袋还在朝他吐着蛇信!   在他瞳孔骤然放大的那一瞬间,那条蛇张开大口,就要朝着面前的血肉咬下去!   薛志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啊!”   “……噗呲!”   血肉绽开的声音让他心中一惊,随即哆嗦着看了下去。   ——应妄手中拿着从他腰间抽出的长剑,眼疾手快地挑开了蛇身血肉,将深埋在其中,约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硬物挖了出来。   随着那块硬物脱身,那蛇身子一抖,彻底死掉了。   薛志泽捂着鲜血汩汩的小腿肚,跌坐在地,痛到五官微微扭曲了起来。   ——伤口四周立马泛起乌青,明显带有剧毒。   应妄皱了皱眉,将长剑扔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颗药瓶:“吃了。”   薛志泽还来不及哀嚎出声,手里便被塞了颗药丸。   ——将死的恐惧,让他想也没想就吃下了。   此药见效极快,伤口四周蔓延的乌青出现了明显的凝滞,连渐冷的身体也逐渐缓了过来。   薛志泽白着脸僵在原地,直到看见伤口彻底止了血,他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那药的淡淡清香在他鼻尖萦绕不去,他这才反应过来——   能有这般药效,难道应妄给他喂下的……是凝元丹?   价值上千灵石一颗的……凝元丹?   薛志泽仰头看向眼前的应妄,神色极其复杂。   ……他在外门出过的任务多,遇见的凶险时刻数不胜数。   可无论伤得多么重,他向来都只用得起最低等的灵药。执事堂偶尔下发的药品,也不过中下品质。能救命,却缓不了多少痛。   这等品质的凝元丹,应妄想也没想便拿来给他吃了。   ……他在想什么?!   薛志泽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   有震惊,有难堪,有庆幸……   但更多的居然是……   不甘。   他兀自沉默地站起了身,没有去接应妄递过来的手,低低道了声谢。   应妄顿了顿,也没说什么便收回了手。随即,他指了一下地上的长剑。   剑锋处沾着那个刚刚被他挑出来的硬块。   他语气平静:“这个应该就是镇魔碑的碎片了。”   薛志泽一怔,将那硬块拈了起来。简单擦拭后,一块泛着暗光的暗红色石块映入眼帘。   这就是……镇魔碑碎片。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块。   薛志泽摩挲着指尖那块小小的碎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块碎片就由薛师兄拿着吧。”应妄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我没修为,只怕护不住。”   薛志泽无言片刻,也没推辞,放在怀中收好了。   他收好长剑,两人沉默着向前走去。   界山极大,地形也极为复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周边的雾色再度浓重起来。   ——突然,应妄感觉到,有人似乎在跟着他们。   又走了半柱香功夫,他猛地停了步,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薛志泽的手轻轻放在了剑鞘上,眉眼微冷。   ——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有三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身形魁梧,应妄不太熟悉。但薛志泽见到他后,明显一怔。   薛志泽目光略沉:“……怎么是你,陈居。”   应妄看到了陈居腰侧的长剑。   ——看来,是执事堂的人了。   “这位师兄,”应妄淡声道,“我记得……第三轮的规则好像是两人组队同行,”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陈居身后的两人:“怎么,是哪位同门的队友……出了什么事吗?”   站在中间的陈居轻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敏锐。不过也没什么,松三的队友是个废物,没什么用。所以,他就来投奔我了。”   唤做松三的是站在他左侧的那人。闻言他挑了挑飞扬的眉毛,冷哼了一声。   反倒是陈居右手边的那个弟子,脸都埋在了阴影之下,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似是有些惶恐。   ……看来,他才是陈居原本被分到的队友。   “说到废物……”陈居轻笑了一声,轻佻地扬了扬下巴,“志泽,你队伍里也有个废物啊。”   应妄眉眼稍冷,极轻地皱了皱眉。   “等等,”陈居恍然道,“……这个废物,好像在第二轮赢过了你啊。”   薛志泽面容明显地一僵,呼吸骤然变沉。   陈居轻飘飘地走近,拍了拍薛志泽的肩膀:“……原来废物另有其人。倒是我眼拙了。”   他意味深长的尾音使薛志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抬起眼,极为克制地盯着眼前的陈居,指尖倏然握紧。   “——说完了吗?”   应妄带了些寒意的声音在薛志泽耳侧响起。   薛志泽猛地回神,颓然放松了身体。   应妄将他这微小的变化尽收眼底,于是拽了一把薛志泽的肩膀:“说完走了。”   他垂下眼,沉默地跟着应妄转身了。   见两人没被激怒,陈居眯了眯眼,倒也没有追上去。   直到快要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他才冷冷看向自己右侧的那个弟子:“看出来什么没有?”   突然被点了名,他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脸埋在了脖颈下:“……没,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陈居不耐道,“是他们身上没有镇魔碑碎片,还是你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弟子似是被他吓到了,抖了半晌才道:“……他们身上,没有。”   陈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陈哥,我看他们也不像能找到碎片的样子,”松三在一旁开口道,“咱们再去找别的就是了。”   ……也是。   陈居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怀中的碎片,随即轻嗤了一声:“……废物就是废物。”   “走吧,我们再去找。”   只是他们刚走了没几步,却发现那唯唯诺诺的小弟子没跟上来。   “喂,崇钰,你发什么呆?”陈居呵斥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崇钰回神,眼眸轻眨了一下。扬起脸的瞬间,有一抹阳光洒在了他右脸上。   一道从颧骨纵横至下颌的伤疤清晰可见。   见陈居有了些不耐,他慌慌张张地指了个方向:“……那边。”   -   与此同时,界山深处。   元容持剑而立,脚下躺着几具妖兽的尸体。   他身后,一名西缘峰的弟子正瑟瑟发抖。   “元、元师兄……我们还要往里走吗?天快要黑了……”   元容没有回答。   他摩挲了一下腰侧的传讯玉,眸色微深。   ——从进山到现在,应妄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兄长,”不远处的林间传来元孟的声音,她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弟子,“今天不能再往前走了吧。”   元容转身,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吧。”   另外两个弟子如释重负,靠着树根坐了下来。   元孟拉着元容走到一旁,小声问道:“小妄哥哥有消息吗?”   见元容没有答话,元孟心里已有了答案。   “小妄哥哥行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元孟轻声道,“兄长也无需太过担忧。”   元容浅浅露出一抹未达眼底的笑意:“嗯。去休息吧。”   元孟点了点头。只是她刚要转身,却突然听到元容似叹息般,轻声低语道:“——最迟明早前,”   “我会找到他。” 第24章 界山试炼(2) 元容几乎按捺不住升腾……   夜深露重,晚上的深山总是有些可怖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没再碰到什么事,却也没再发现任何碎片的痕迹。   瞧着天色已晚,应妄寻了一处平地,搭起了简易篝火。薛志泽坐在一侧,突然开口道:“……明天,我们必须找到剩下两块碎片。”   应妄抬眼看向他。   薛志泽盯着眼前的焰火,下巴绷得极紧:“……我一定要拿下第三轮。”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应妄将手中的枯枝,扔进了火堆里。   随即,他淡声应道:“好。”   他们商量好轮流守夜,便没再交流。   薛志泽靠着树桩疲惫睡去,应妄却在焰火中沉默着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脸。   ——这张脸,他曾在满殿心怀鬼胎的魔修里,见过。   只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此人的名号。   ——上一世正魔大战之时,薛志泽杀上了四方境,几乎屠灭了执事堂全员。   最后被当时的执事堂堂主周回,斩于剑下。   这一事迹在无恶不作的魔修一辈中也算得上悍勇,所以,连应妄都不得不记住了他的名字。   于是在想起来这人是谁后,应妄当机立断地决定在第三轮强行插手进来。   ——薛志泽在上一世没能在宗门大比里,成功晋升为内门弟子。   如今看来,这或许就是……他入魔的导火索。   应妄揉了揉眉心,脑袋隐隐传来些阵痛。   ……接连比试了这几日,身体还没有好全,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些疲累。   这具没有修为的身躯,终究还是孱弱了些。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他们还顺利吗?   他有些入神地想着,却发现竟已到了换班的时候。薛志泽醒了过来,有些生硬地朝他道:“你睡吧。”   应妄自知身体快要扛不住,干脆地点了点头,轻轻阖上了眼。   只是意识刚昏沉过去没多久,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   薛志泽的声音有些凝重:“……喂,醒醒,好像有些不对。”   应妄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   “你听,”薛志泽低声道,“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山风在林间呼啸着,传来藏在风里的细碎呼喊声。   应妄面色一沉:“走,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林中飞掠而去。   “救命……!”   呼喊声逐渐清晰,应妄慢了薛志泽半步,听着这个声音轻轻蹙了蹙眉。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好像是……   “——别杀我!”   随着一声哭喊,薛志泽手中的剑已出鞘。应妄从他身后探出头,微微一怔。   ——白天见过的陈居手里拿着剑,剑锋正高高悬在他队友的眉间,眼见着便要刺了下去!   薛志泽顿时勃然大怒:“陈居!你做什么!”   他几步上前想要用剑挑开陈居的手腕,但陈居反应极快,反手一抵——   两人剑锋相对,谁也不曾退让一步。   “你他妈的……”陈居眼眶通红,瞪着薛志泽的眼神凶狠含戾,“你懂什么,他……”   他话刚说到一半,却突然浑身一松,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   薛志泽一惊,收力却已不及,剑锋擦着陈居的下颌挑过,见了血。   鲜血冒了头,陈居被这伤痛激得愈发狂躁,咆哮着攥住了薛志泽的脖颈。   应妄狠狠皱了皱眉,正想出手之时,却发现被捏着脖颈的薛志泽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陈居,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状态不对!   应妄心中一惊,厉声喝道:“——薛志泽!”   突然,那弟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恰时响起,将他的声音掩盖了过去:“快杀了他——”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极为狠戾地抬眼望去。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弟子右眼角至下颌处那道极深的疤痕。   下一秒,一剑封喉。   天地静了一瞬。   薛志泽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惶然回神,有些踉跄地从陈居的尸身上站了起来。   ……他杀了陈居?   薛志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起来:“……我杀了他。”   ……我怎么会,杀了他?   他神情恍惚,牙关战栗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怎,怎么会这样?”   他有些无措地回头想要寻找应妄的身影,却突然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是那个弟子。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志泽,白着脸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我会为你作证,”他努力解释道,“是他先对我下的手,你是在救我啊!”   “——是你救了我!”   薛志泽怔怔地盯着他脸上的疤痕,脑袋一晃。   他反手紧紧抓住了眼前这个孱弱小弟子的手臂,力气大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对……对,我是为了救你才失手杀了他的,是为了你!”   他慌乱不安的心脏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薛志泽扯开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道:“……我们,是为了自保。”   ——可是突然,有人一掌将他抓着对方的手臂,狠狠拍开了。   薛志泽下意识地怒道:“你——”   应妄甩手,给了薛志泽一巴掌。   他身体还虚,所以这一掌也不重,但却瞬间让薛志泽沉寂了下来。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有问题?”应妄指着瑟瑟发抖的小弟子,声音冷到了极致,“薛志泽,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薛志泽怔在原地半晌,很久才沉默地注视了回来。   眼神很沉。   “不是的,我没有……”那小弟子抖着嗓子开口道,“是他们,先杀了我的队友,然后,把我……”   应妄打断了他:“松三呢?”   小弟子一怔:“我……”   “你们一路同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松三的去向。”应妄眉眼间含了些狠戾,“还有,你说是他们杀了你的队友?那他们为什么不杀你?”   那小弟子垂下了脑袋,肩膀颤栗着。   在应妄的耐心消散殆尽之前,他艰涩地开口道:“我……我有一个法宝。”   “可以知道镇魔碑碎片的去向。”   两人猛地一怔。   薛志泽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弟子凄然道:“不信的话,你们可以看看陈居衣服里的那块碎片。那是我带着他们找到的。”   “还有……”他顿了顿,“你们身上也有一块,对吗。”   两人对视一眼。   薛志泽蹲下身去,尽量不去看陈居死不瞑目的双眼,从他的怀中,找到了一块熟悉的镇魔碑碎片。   “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是他们强迫我的。”他哀求着说道,“我修为不高,也没什么自保的能力……我,我可以带着你们去找第三块碎片。”   应妄拧了拧眉,眸中神色不定。但当他与薛志泽对视的瞬间,他顿时心下一沉。   薛志泽缓缓将那片从陈居衣襟里取出来的碎片,握在了掌心。   “……应妄,”薛志泽深吸了一口气,“我杀了人,你能明白吗。”   “我会被……问责,”他有些艰难地说着,指了指那个弟子,“我不能让他出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见应妄脸色实在难看,薛志泽的语气带了些急迫:“而且他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带我们去找到第三块碎片。”   他咬了咬牙:“我们……只差一块了。”   只差一块,第三轮……就可以赢。   应妄却几乎要嗤笑出声:“——薛志泽,他自己难道不想赢吗?”   “他凭什么牺牲这么多来帮我们?”   薛志泽哑了声。   气氛凝滞之时,那弟子却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林间依然掷地有声。   “……不,不是你们。”   他的声音发着颤,被汗浸湿的发丝还黏在他惨白的脸上。可他却反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薛志泽的手臂:“……是我们啊。”   薛志泽霎时一惊:“你……”   应妄心下一沉,背脊都泛起凉意。   ——他对上那弟子幽幽的目光,瞬间感受到了藏在眼前人皮囊之下的森然恶意。   “第三轮是木牌组队,只认牌,不认人。”那弟子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对薛志泽道,“……薛师兄,”   “和我组队吧。”   应妄的指尖倏然攥紧了,呼吸略沉。   沉默间,他听到了薛志泽的声音。   “……应妄,”他低声道,“我不想为难你。”   “你和他交换木牌,然后我们……分道扬镳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偏过了头去。   应妄沉默片刻,扯下了身上的木牌。   他冷眼看向那个弟子:“你的呢?”   那弟子轻轻眨了下眼睛。   薛志泽咬着牙,揪起他的衣领:“你的木牌呢?”   那弟子哆嗦了一下:“……被他们丢了。”   应妄沉沉盯了他半晌,将木牌丢在了两人脚下。   他看着薛志泽,一字一句道:“薛志泽,好自为之。”   薛志泽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两人转身离开。   应妄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难看得要命。   见人走远,他没忍住,狠狠一掌击在了树干上。   ……那人是冲他来的。   枝干随着他这一击颤了颤,飘了几片枯叶下来。   ——正好盖在了陈居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应妄的目光,倏然停在了那里。   -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薛志泽的问话,那弟子挤出一个讨巧的笑:“我叫崇钰,是西缘峰的……外门弟子。”   薛志泽淡淡看了他一眼。   “薛师兄,”崇钰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吗?”   意识到崇钰指的是应妄,薛志泽猛地停了步。   “……你什么意思?”   崇钰忙摆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薛师兄已错手杀了人,若是让知情的人走了,会不会对你不好……”   薛志泽听到他说到“杀人”两字时便额角一跳,几乎有些失控地朝他吼道:“……你住嘴。”   崇钰慌忙垂下了脑袋。   “……那个松三,还活着吗。”   崇钰一顿,有些僵硬道:“他……”   “你瞒不过我的。”薛志泽冷声道,“陈居方才的状态,不对劲。”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陈居明显是被激怒,且有些乱了阵脚的状态。   一直对陈居忠心耿耿的松三,也没了踪影。   薛志泽掩下心中隐隐升起的慌乱,重重掐了掐手心。   其实应妄说得对。   这个崇钰身上疑点重重,还有挑唆离间的嫌疑。   ……但他已经错手杀了陈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事已至此,他只能和崇钰捆绑在一块,然后赶紧拿到最后一块碎片。   ……他必须赢。   他对崇钰有了防备,于是始终与他隔了几步距离。   “走吧。”他看着崇钰,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带我去找第三块碎片。”   天将蒙蒙亮,林间寒意更甚。   一直阖着眼调息的元容,倏然睁开双眼。   ……他腰间的传讯玉,突然烫得灼手。   他一言不发地起了身,眸中寒意逼人。   元孟被他的动静惊醒,也跟着他起了身:“……兄长,怎么了?”   “传讯玉失去他的位置了。”元容的声音极冷,“我去找他。”   元孟闻言也一惊:“我……我跟你一起去!”见元容蹙了蹙眉,她执意道,“界山这么大,光靠兄长一个人恐怕要找很久。”   “我们分头去。”   她唤醒同队的队友嘱咐了几句,随后和元容一起向林间深入进去。   传讯玉持续散发着热量,元容的脸色却越来越冰寒。   ……应妄现在还没有修为。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传讯玉不可能失去他的位置。   元容眼底泛起薄红,几乎按捺不住升腾的杀意。   他若有事……   四方境就给他陪葬吧。   ……   应妄的身体靠在树下,眼眸微微阖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而他的身边,还横着一具尸身。   此景任谁来了看见,恐怕都会觉得诡异。   但突然,应妄的身体旁边浮现出一个浅淡的魂体。   【……你吓死我了。】   那魂体眨了眨眼,听到识海里许久不曾出现的天道声音,缓声道:‘都是天道了,多大点事就能吓死你了。’   天道哀声叹气:【突然检测到你魂魄离体,我还以为你命不久矣了。】   应妄轻轻一哂。   【不过你现在,是打算……?】   应妄没搭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前方。   ……陈居的身体上,也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魂体。   是陈居的魂魄。   他看起来眼神有些混沌,身上鬼气森森,已然是一只鬼魂了。   应妄轻声唤他道:“陈居。”   ——鬼一般很难有神智。哪怕是最强大的鬼,也多半只会盲目追从自己生前的执念,而不会有理智。   ……可在应妄唤了他那一声后,陈居却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怔然道:“是你……”   “我们时间不多。”应妄不轻不重地打断了他,抬眸道,“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底细。”   “我可以给你报仇。” 第25章 识海之中 他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吻上了他……   深入进去后,元容和元孟便分开了。   分头去找,效率会更高些。   元容疾行掠过灌木丛,突然感受到东南方向,似乎有生人的气息。   ……最主要是,这气息还有点熟悉。   他顿了一顿,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薛志泽皱了皱眉,有些焦虑地问道:“还没到吗?”   崇钰道:“快了。”   下午试炼便要结束,如今日头爬上半天,已是辰时时刻了。   薛志泽的指尖有些神经质地搓着衣角,脑中乱成一团。   没由来的,他突然感到背脊一寒。   ——四周温度瞬间降低,有寒意顺着他的脊骨向上攀爬,直到骨头缝里,都泛出了丝丝凉意。   ……什么情况?   他猛地抬头看向崇钰,却发现崇钰的表情也并不好看。   “……薛志泽。”   还没来得及质问崇钰怎就敢这样直呼他大名,薛志泽深吸了一口气:“……做什么?”   谁知崇钰白着脸看向他:“你在说什么?我……没叫你啊。”   薛志泽陡然一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有些慌乱地狂舞起来:“什么东西!出来说话!”   可周遭什么也没有,他的剑意在空中乱窜,却什么也没有击中。   “……薛师兄,”崇钰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可能。   他身边绝对有东西。   “薛志泽……”   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又响在了他们耳畔,这次崇钰也没法强作镇定,眼神倏然阴沉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   那阴冷的气息绕在他们身侧,随即在薛志泽耳边留下了一句话:“……薛志泽,”   “你这个蠢货。”   ——几道虚无的身影在空中显形,露出了他们森寒的獠牙和黑洞洞的瞳孔。   是陈居和松三!   薛志泽头脑一炸,惊恐到失了声。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死后还能化形出现的,难道是……   怨鬼?!   来找自己索命了?!   薛志泽心下惶然,震惊地连退数步,慌乱地摆着手道:“……不是我杀的你们,不是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慌张地看向身侧的崇钰,却见一路上都畏畏缩缩的崇钰此刻却平静了下来,看着这两个魂魄缓缓眯起了眼睛。   ……此人前后反差之大,让薛志泽心中更是惶恐。   “来索命的啊?”崇钰低低笑了声,“那就来吧。”   ——他这句话一出,两只怨气冲天的鬼魂瞬间被激怒。他们凄厉地尖叫着围攻崇钰的那一瞬间,薛志泽惨叫一声,掉头就跑。   ……他不能在这里等死!   只是跑了还没几步,他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反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抓小鸡仔一般把他拎了起来。   他双脚被迫离地,四肢在空中疯狂地挣扎着:“放开我……!”   “薛志泽?”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薛志泽猛地停下动作,慌乱至极的眼神终于对上了焦,看清了眼前这个人:“……元,元容师兄!”   被揪住衣领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但他还是如看着救命稻草一般,艰难地开口求助道:“元容师兄,救命……”   “……有,有怨鬼……”   他努力向元容表达着当下情况的紧急,却见元容轻轻眯起了眼睛,手上丝毫没有要松劲的意思。   “应妄呢?”   薛志泽一惊,冷汗瞬间涔涔而下:“应,应妄……”   “你们是队友吧。”元容的声音有些冷,“他在哪里。”   薛志泽哆嗦着,眼神有些飘忽:“他……他和我们分开了……”   见元容面色一沉,他挣扎着辩驳道:“元容师兄,那边有厉鬼,还有个叫崇钰的……可以去问他,是s*w*整*理他指使的……”   他面露戚然,然而元容的耐心已快到了极限。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了片刻薛志泽,反问道:“你说,是崇钰指使你的?”   “是,是……”   元容扯住他的脑袋,迫使他看向了那个方向。   薛志泽被迫看着眼前纠缠不清的灵气,呼吸瞬间凝滞。   眼前与恶鬼缠斗着的崇钰,身上突然泄出了一丝……   魔气!   “你竟敢与魔修勾结,”元容的声音低低地落在他耳畔,竟比厉鬼还要骇人,“薛志泽,你好大的胆子。”   薛志泽头脑一片空白。   与两只怨念不浅的恶鬼缠斗,崇钰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薛志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惶恐。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直到陈居的魂魄斗着狠从崇钰身上撕扯下最后一口血肉,他和松三的身影才极其不甘地消散在了天地间。   元容拎着薛志泽,一步步走到了伤痕累累的崇钰身前。   他一眼瞥见了崇钰腰侧佩戴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十八号。   元容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崇钰面上却无几分惧色,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元容:“……是元容师兄啊。”   “你是为了应师兄来的吗?”   他轻笑了一声,抖了抖腰间的木牌,轻描淡写道:“……他被我们抛下了。”   薛志泽呼吸一滞,在元容手里疯狂挣扎起来:“崇钰,你他妈疯了?”   “你手里的这人更是过分,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队友,选择跟我走了。”崇钰无所畏惧地接着道,“……还逼应师兄把木牌给了我。”   他看了眼薛志泽,轻轻笑道:“这木牌捏碎后,可是能救命的。”   “——他把没有修为的应师兄一个人留在界山里,还夺走了他唯一可以求救的木牌。”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元容师兄……你说,他是不是比我更该死呢?”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胸膛便被人一剑穿了心。   崇钰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明晃晃的笑意,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薛志泽目眦欲裂,从喉腔发出了极其恐惧的一声哀鸣。   元容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到没有丝毫温度。   随即,他的手腕轻轻一动——   拧断了他的脖子。   就在薛志泽脑袋垂落的那一瞬间,元容的识海内,传来元孟有些急切的声音:“——兄长,我找到小妄哥哥了。”   “但是,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尸体。而且,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元孟有些犹疑着说道,“他的魂魄……好像离体了。”   魂魄离体了……?   元容微微一怔。   还有刚才那两个魂魄形态的厉鬼……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以至于方才还能瞬间拧断薛志泽脖颈的那只手,此刻竟轻轻抖了一抖。   他有些僵硬地侧身回望——   魂魄形态的应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些惊异的目光直直与他对视。   元容眼眸一暗,藏起了指尖。他嘴角微动,轻浅地扯出一抹松快笑意:“小妄,你没事真是……”   眼前的应妄瞳孔却猛地一缩:“——师兄,身后!”   元容眸间闪过一瞬间的失神。就在此时,他身后本该了无生息的崇钰突然贴近,铺天盖地的魔气顷刻之间将他包裹——   元容额前青筋猛地暴起,滔天魔气逼得他胸前一片滚烫,眼眸瞬间充血。   他眸中升腾起嗜血杀意,可应妄的声音隔着粘稠魔气,尽数涌入耳中:“——师兄!!”   他有些狼狈地阖上双眼,死死压抑着血脉中奔腾的暴戾,克制到齿关发颤。   身后的“崇钰”气息微颤着靠近了他,语气里满是森然笑意:“……那就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元容重重拧着眉,心头微震。   ……闻厌。   “——师兄!”   应妄目眦欲裂地看着被魔气裹挟的元容双指并拢,狠狠在自己胸膛前一击,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呼吸一窒。   紊乱的灵气在元容身后暴涨,结出了一个扭曲的虚无空间。   元孟赶到时,正好看见应妄已有些虚散的魂魄,想也没想地跃进了那个紊乱的空间。   那是……!   她瞳孔巨震,高声道:“小妄哥哥,别——”   应妄身影消失的瞬间,那道空间裂隙也骤然消散在了天地里。   元孟一把扶住了失去意识倒下的元容,眸中慌乱一片。   ……完了。   -   应妄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只有无尽的灰色,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偶尔有灵气肆虐着穿过,隐隐透出这片虚无里的紊乱。   他沉默地环视了一圈。   这里难道是……   他师兄的识海?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迈步向前。他顺着无形延伸出去的道路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实物——   一座四面凄凉的殿宇,残败荒芜。   他犹豫片刻,走进了殿宇。殿宇里的灵气更加无所顾忌,偶尔一道如闪电雷霆般电光四射地掠过,瞬间让殿宇里亮如白昼。但灵气消散后,周身会再度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到了身前。   应妄猛地停了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虚无。   又一道灵气划过的瞬间——   应妄看到元容站在了他面前。   他有些错愕。   ……是元容,也不是元容。   虽然只亮了一息功夫,但他印象里的元容……从来没有这副模样。   ——双眼猩红,头发凌乱散落在肩。周身的气息,颓靡暴虐到了极点。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也很冷。   全然没有那副温和模样。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出去。”   ——在应妄看不见的黑暗里,元容的目光几近贪婪地一寸寸扫过眼前的人。   应妄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半晌才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虚无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他就在自己眼前。   “……心魔。”   心魔两字落下的瞬间,元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   “我刚才看到了,”应妄淡声道,“殿宇后还有一个没有意识的魂魄。这里是我师兄的识海,那个魂魄……是我师兄吧。”   元容眼睫动了动,掩下了眸中异样的情绪。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慵懒笑意,竟有了些应妄熟悉的影子:“……那便是心魔吧。”   就在此时,又一道灵气在殿宇上方划过。   听到他承认的那一瞬间,应妄身形暴起,以手掌为刃,狠狠向身前人劈去——   元容抬手接下,将人一把锢在了怀里。   应妄眸中划过一抹冷意。一招不成,他手掌再度聚力,直直向眼前人咽喉而去——   尽管被人禁锢在怀,他依然招招狠戾毫不留情,似是真想要眼前之人的性命。   元容让了几招,反手一拧,将眼前人手腕扣在了头顶,大腿又挤进了他腿缝间,死死压住了他想要屈起进攻的双膝。   应妄腕间吃痛,狠狠皱了皱眉。再想动作之时,却突然发现……他已被这心魔逼至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被抵在墙壁间喘息着,双眸里似是燃了火焰一般,死死盯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回答我。”   ——有暴虐的灵气再度划过上空照亮了前方,照亮了那张在眼前无限放大的脸。   应妄仓促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不安的异样情绪。   ……那张脸太熟悉,也太陌生了。   可还没等他将有些混乱的思绪理清,一个温热的柔软之物在他耳廓轻轻摩挲了一下。   ——应妄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自己送上来的,”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低哑温和,一如元容,“还这么不乖。”   没有在意怀里人似是石化了一般的反应,元容侧头,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26章 所谓心魔 那个心魔好像就是…他自己。   应妄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 都从来没和人这样亲密过。   虽然他早就听闻有双修一法可以极大增进修为,但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去找个道侣,与人双修。   ——自他成为魔尊后, 他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的。   所以,当这个心魔胆大包天地吻上来,在他嘴唇上轻咬厮磨时,应妄的第一反应便是——   咬下去。   但眼前的心魔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 本来扣在他腰上的手伸了上来,准确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唔!”   ……于是这一口不仅没咬下去,还正好给了人可乘之机, 他的舌尖立马探了进来。   舌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应妄的脑袋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所有微乎其微的反抗,在元容眼里……   甚至还像调情。   他在应妄口腔里肆意掠夺着,缠绵地追逐着对方的舌尖,一寸一寸吻得更深。   ……他想了很久的人,就这样被他拥在身前,在他怀里喘息,随着他的挑逗而轻颤。   元容钳着他手腕的手一点点向后,挪到了那处他惦记了很久的后颈肉。   他轻轻揉捏着那处软肉,将人更深地迎向自己,不容许他后退一步。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吻中, 应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角溢出了些生理性的泪水,双手无意识地抵上元容的肩膀抗拒着。   于是在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前一秒,他再次咬了下去。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舌间蔓延开来,元容在他的唇珠上轻舔了一口,缓缓直起了身子。   应妄侧过头喘气, 被亲得水光潋滟的嘴唇有些发肿,脸和脖颈更是红了一片。   元容眼眸略深,伸手拭去了他眼角的那一点水痕。   应妄抬眼瞪向眼前这人,却发现一直暗无天日的识海突然亮了起来。   ……眼前的心魔用着他看不明白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应妄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毛毛的,想骂点什么,但看着眼前这张师兄的脸,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偃旗息鼓。   他有些难堪地侧过头去,心中愈发茫然。   “……凭你现在,是杀不掉我的。”   应妄一怔。   眼前心魔的声音微哑,听起来有些莫名的温柔。   ……这一瞬间,他与元容几乎是百分百的重合。   “回去吧。”   应妄心头一震。他瞪大眼睛想,却只等来了元容在虚空处轻轻的一划。   这片虚无瞬间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有一缕外界的阳光照了进来。   “等等,你……”   他话还没说完,元容便抬手,将他推了出去。   应妄的手下意识地抓了一下,却抓了个空。他怔怔地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朝自己弯了弯,随即整片虚无消失不见。   他眼前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   “呕……”   应妄眼睛都还没睁开,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便翻天覆地涌了上来,紧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眩晕。   有只手在他背上顺了顺,沉稳而有力。   应妄干呕了几声后便稍稍清醒了些,眯着眼看向身侧的人。   ——是南渊。   “……师尊,您怎么来了。”他强撑着坐起身,有些惊讶地问道,“……第三轮,结束了吗?”   南渊目光有些复杂,看着他叹了口气:“……再不结束,四方境的天都要塌了。”   他安抚道:“你魂魄离体了一阵,会有呕吐欲和眩晕感是正常的。回去按药方调养一下,两天左右即可恢复。”   应妄轻轻点了点头。   南渊看着应妄惨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随即凑近他低声道:“……你啊,那符纸上只写了怎么问魂,谁让你魂魄离体跑出去追凶了?”   他皱了皱眉,用不太赞同的目光看着他道:“未免太不把自己的命放心上。”   应妄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还控制得不太好么。”   南渊无言。   ……这是控制不好吗。   这是控制得太好了。   应妄侧头看了看,身旁陈居的尸身已没了踪影。他忍不住问道:“师尊,师兄呢?还有薛志泽,他们……”   “你师兄没事,灵力紊乱后虚脱,暂时昏过去了。”南渊轻声道,“倒是其他几个……”   他顿了顿,直白道:“都死了。而且那个叫崇钰的小弟子牵扯到了魔修相关,四方境上下,会彻查此事。”   应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他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现在?”南渊皱起眉,“你的身体……”   应妄没说别的,只看着他道:“师尊。”   ……眼前的这小徒弟不知经历了什么,看起来像是让人欺负了一般,眼角湿漉漉地望着他。软下嗓音喊的这一声师尊,更是让南渊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他无奈道:“我可以带你过去看一眼。但是,可能会有人来问你话。”   “在你身体好起来之前,”南渊停了停,看向应妄,“我会拦下他们。”   “所以今天,先什么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应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轻轻点了点头。   南渊唤出仙舟,扶了他一把:“来吧。”   比试中途出了事导致整片界山戒严,被阵法无声笼罩着。   出事地点与此处相隔不远,仙舟在空中荡了数息,便来到了当时那一片山林。   应妄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人群中央面色不虞的宗磐,他的身边还有若水、芦云间和若干长老们。   ……看来,确实是很严重的一次事故了。   环视了一圈,他没有看到元容的踪影。   宗磐应该将他安置好了。   应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又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识海里发生的一切。   ……一回忆起来,他的嘴唇还有些隐隐发痛。   应妄狠狠闭了闭眼,将那些荒谬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甩了出去。   仙舟降落,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宗磐皱了皱眉,率先道:“……你带他来做什么?”   “——来了不是正好!”   以莫长老为首的数位长老面色不善地看了过来:“四方境内竟出了魔修踪迹,还又与他有关,莫不是……”   南渊面色冷了下来:“莫长老,说话可是要有凭据的。”   莫长老怒道:“南渊,注意你的态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南渊冷眼看了过去。   “哪怕今日是师祖来了……”莫长老神色一厉,“也容不得你在此胡闹!”   南渊身形挺直,站在应妄身前,一步都不曾退让。   应妄趁此机会,望向不远处的平地。   ——那几个遇害弟子的尸身,还横躺在那里。   包括崇钰。   ……当时发生的一切,应妄都看得很清楚。   师兄分明已经将那个叫崇钰的弟子杀掉了。   但他竟能突然死而复生,并极有目的性地试图以魔气熏扰师兄,使他心魔被诱发——   应妄眯了眯眼睛。   这等诡谲的行事作风,再加上这样有针对性的行为,很难不让他联想到……   这是闻厌所为。   但是,闻厌绝无可能以真身进入四方境。   界山的护山阵法可不是开玩笑的。   应妄的目光霎时落在了,早已了无生息的崇钰身上。   ……看来,只有可能是四方境内出了问题。   他需得找个机会,去看看崇钰的尸身才是。   正在此时,莫长老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不过,倒也还有一个办法。”   “南渊仙尊也有数年不曾出手过了。不如……就在此时派上用场如何?”   还没等南渊开口,倒是有一个人先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不可。”   应妄有些讶异地看向开口的宗磐。   宗磐盯着莫长老,冷声道:“他的身体有多差,莫长老也不是不知道吧。”   莫长老眼神一暗。   “他若因为擅用功法,而出了什么事……”宗磐一字一句道,“他日师祖若问起罪来,莫长老可莫要后悔。”   两人对峙着,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宗峰主,莫长老,”   南渊微微一惊,侧身看向突然出声的应妄。   应妄抬眼,沉静地看向眼前几人:“几位若信得过我,我可以替师尊一试。”   “……你?!”   “这三年来弟子跟着师尊修炼,也学到了一些功法的皮毛。”应妄垂眼,看起来谦卑又恭敬,“因而弟子敢在事发之时,以魂体形态去探查魔修踪迹。”   南渊猛地扯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皱了皱眉。   ……不是说好了,什么都不要说的吗!   应妄平静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将目光挪向宗磐:“只是可惜弟子学艺不精,还没来得及查到些什么便感到精力不济,不得不提前回魂。”   莫长老闻言嗤笑了一声:“说了这些,还是无用。”   “……但是,”应妄撩起眼皮盯着他道,“人死后,魂魄七日不散。”   “七日内,我可以再进行一次问魂。”   “想必这次……”他顿了顿,“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他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静了静。   南渊冷着脸打破沉默:“我不同……”   “可以。”宗磐打断了他,“按你说的做。”   南渊倏然沉默下来。   “你在南渊座下修炼了三年,”宗磐凝如实质的目光,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应妄身上,“……也该拿出些真本事了。”   应妄不卑不亢地迎下他的目光:“是。”   “既要问魂,何须再等七日,”莫长老冷笑道,“不如就今日……”   “他才回魂不久,今日不妥。”宗磐淡声道,“两日后吧。”   见他神色笃定,莫长老不甘地咬了咬牙。   宗磐说着,轻轻眯起了眼睛:“……而且,事出在执事堂和西缘峰的人里。”   “崔执事,芦峰主……还有我,”他冷眼一个个扫了过去,“都难辞其咎。”   掌管执事堂的崔执事瞬间状如鹌鹑,没再接话。   芦云间也沉默颔首。   “从今日起,”宗磐的声音瞬间变得冷厉,“全境戒严,各峰自查。”   “若有违者,或可疑之人,”他声如寒霜,“即刻斩杀。”   -   回到南渊峰后,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应妄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可偏偏思绪混乱得厉害,惹得头痛欲裂。   这时识海里隐约传来了天道的声音,但说了什么,他没能听清。   最后,识海里只剩下一句轻叹。   【睡吧。】   那声音难得的轻柔,应妄晃了晃神,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清峰。   “……兄长可算醒了。”   见元容终于清醒,床榻边的元孟轻轻松了口气。   元容轻轻眨了下眼睛,还没开口问,便听元孟道:“小妄哥哥没事,南渊仙尊已带他回去了。”   元容顿了顿,轻轻颔首。   元孟扶他起身坐了起来。她轻轻拧了拧眉,低声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兄长怎么会在四方境里突然控制不住魔气?”   元容眉梢染上冷意:“……被暗算了。”   元孟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是魔修?”   元容没说话,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他早该防范今日才是。   闻厌三年前在他手中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不伺机报复回来。   只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闻厌却只想揭穿他的假面……   当真是用心良苦。   看着元容泛着寒意的脸庞,元孟犹豫了片刻,隐晦问道:“那……小妄哥哥他知道了吗?”   元容垂下眼睫,沉默了。   良久,他淡声道:“我不确定。”   元孟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认得出我。”元容看向她,语气平静而肯定。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不一定想认出我。   沉默在室内蔓延,一时间,元孟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总之,现下应该还瞒得住。”元容有些泛白的嘴唇浅浅牵出一抹无奈的弧度,他揉了揉眉心,“……再看看吧。”   -   ‘所以,你昨天本来是想说什么?’   听到应妄的问话,他识海里的天道哑然了片刻。   【你听到了啊?】   ‘我当时只是困了,不是聋了。’应妄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而且你在我识海里说话,我很难听不见吧。’   【……也没什么。】   【就是想问问,你在元容的识海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当时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他的识海,我喊了你好几句,你都没听见。】   应妄垂下眼,良久才缓缓道:‘喂,天道。’   ‘我师兄他……’他有些艰难地问道,‘是不是离完全黑化……不远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识海里……有一个心魔。’应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不……也不是。’   ‘那个心魔好像就是……他自己。’   这句话出口,应妄仿佛浑身被卸了力一般,有些迷茫地坐在了原地。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明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着,甚至还在越来越好。   他师兄怎么就变成另一个……让他极为陌生的样子了?   甚至还……亲他。   应妄脸颊倏然泛起薄红,眼神却愈发茫然。   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在雨天里迷了路的小动物。   【你能确定,那就是他?】   应妄:‘……是。’   天道沉默了片刻。   【其实……】   应妄垂下了眼,近乎等待审判一般,等着它的下一句话。   【这就对了。】   应妄一愣:‘对了……?’   ……哪里对了?   【心魔是潜意识里生出来的执念,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应妄的目光逐渐凝重起来:‘……你接着说。’   【若他的心魔就是他自己的话,说明,他一直在与自己对抗。】   【你想,他为什么要与自己对抗?】   应妄怔住了。   【就是因为他上一世的残魂一直在潜意识里影响着他,这与他本人的意志相悖,才会产生对抗。】   【虽然……他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若能战胜心魔,他也就不会黑化了。】   【这个世界……就有救了!】   是这样……?   所以那个心魔就是师兄,是因为师兄潜意识里的……执念?   应妄又突然察觉到了另一点:‘你说他本人……不一定会有意识?’   【是。能否意识到有心魔的存在,还得看他的执念,到底深到了何种程度。】   也就是说,识海里发生的那一切,师兄本人也许……并不一定会有记忆?   那一瞬间,应妄仿佛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怔然。   见他状态不对,天道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识海里发生什么了?】   应妄:‘……’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妄磨了磨牙,竭力忽视掉自己瞬间升腾的脸颊:‘别问。’   天道沉默了。   应妄有些不自在地用手背按了按脸,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他的识海里,除了心魔……’   ‘好像还有一个沉睡的魂体……也是我师兄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那个,是我师兄真正的魂魄吗?’   天道含糊道:【……若元容对识海里的事毫无印象,那便应该是的。】   应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次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之后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   应妄听着他难得严肃的言辞,郑重应道:‘……我知道了。’   他这边刚和天道聊完,南渊的声音就自门外响起了:“醒了吗?”   应妄回了神,起身去迎他:“师尊。”   南渊穿着一袭简单白衣,臂弯里夹着一个卷轴,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休息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应妄朝他点点头,“好多了。”   南渊闻言稍稍放心了些,进了门来。   他将臂弯里的卷轴拿了出来,抛给了应妄:“问魂定在了后天。这个,你先学着。”   他态度随意地信手一抛,正好扔进了应妄怀里。   应妄抓住手中的竹简,顺手翻开了。   虽然心里早已有了猜想,但是在看清其上的潦草文字后,他还是心头一震:“师尊,这便是……”   南渊点了点头:“是。”   “这就是我南渊峰的独门心法,”他勾了勾嘴角,“驭魂之术。”   见应妄神色讶然,南渊沉吟了片刻道:“我给我们这一派起了个名字,”   “魂修。”   “简而言之,便是能够驾驭天地间各种魂体的术法。”   ……魂修。   应妄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竟……从未听说过。   “之前给你的那个符纸,写的便是入门术法——问魂,也就是能和魂体交流的能力,”他缓声道,“本来是想先看看你悟性如何,能领悟多少。但没想到……”   他勾了勾唇角,笑了:“你做得这么好。”   趁应妄愣怔之际,南渊上去大喇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当年的风范。”   他接着道:“虽然修炼此功法,无需有多么高深的修为……但魂魄需够稳,心术需够正,才能在这门功法上取得进益。”   应妄握紧了手中竹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门功法,是你师祖传给我的。”南渊淡声道,“若能修炼至最后,便有驾驭千军万马之力,绝不逊色于其他功法。”   “不过我呢……”他轻笑了一声,眸中神色稍暗,“身虚体弱,恐难到那一步了。”   应妄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的异样仿佛只是错觉,转头他便颇为诚恳地看了过来:“——我们南渊峰的未来,就靠你了,徒儿!”   -   “辛苦了阿孟,我今天已经好很多了。”元容轻轻放下药碗,“你累了两天,回去休息吧。”   元孟摇了摇头:“兄长说什么呢,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岂能不来照顾。”她熟练地往元容手心里塞了颗蜜饯,笑道:“吃点甜的,去去苦味。”   元容哑然失笑,只垂眼看了看,将它握在了手里。   元孟看着他,无声叹了口气。   兄长虽没和她多说……但她怎能猜不到,兄长这般消沉,是为什么。   犹豫片刻,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起身道:“那兄长,我先……回去,晚些时候再过来。”   元容颔首:“路上小心。”   目送她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元容敛下眸中浅淡笑意,没什么表情地垂眼看向手中蜜饯。   突然,门外再度传来元孟的声音。   “……小妄哥哥?你来啦?”   元容微微一怔,抬眸望了过去。   刚被关上的门再次打开了来。有几缕日光照了进来,将来人的身形镀上了一层绒光。   “兄长,”元孟含着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妄哥哥来了。”   挂念了两天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元容嘴唇微启,深深看着眼前的应妄。   脸色还是有些白,看来身体还没养好。   ……南渊怎么回事,这样还答应让他去问魂?   元容一时思绪纷杂,直到应妄在自己眼前站定,他才蓦然回神。   “那,我就先回去了。”元孟站在门口道,“兄长……才清醒过来不久,很多事还不太清楚呢,小妄哥哥你多陪他聊聊吧。”   她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句,一溜烟跑掉了。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应妄看着眼前元容清瘦苍白的脸,心一点点揪了起来。   他想起了识海里那张同样惨白,却满含欲望与戾气的脸。   ……比起现在这副虚弱不堪的样子,他倒宁愿师兄是那副模样。   “……师兄,”他低低唤了一声,“身体好些了吗?”   元容没接话,只向他伸出手:“来。”   应妄微怔,在他床榻边坐下了。   “我听阿孟说了,”元容轻声道,“宗峰主要让你去问魂?”   “嗯。”应妄点了点头,“明天。”   “危险吗?”   “怎么会,”应妄道,“这是南渊峰的主修功法,昨天师尊传授给我了。s*w*整*理”   元容闻言微微讶异:“……那很好。”   “我若能在这门功法上有所精进,”应妄轻声道,“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元容无奈轻笑道:“小妄一直都很独立。但我反而希望……你偶尔也能依靠一下我就好了。”   应妄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手心。   “你知道,当我看到薛志泽身边没有你,而那个西缘峰的弟子,手上还拿着你的木牌的时候……”元容轻叹道,“我有多担心吗?”   应妄:“师兄……”   “他们两人或许早有图谋,”元容深深望着他,“你若是被他们所伤……哪怕我不该动这个手,我也绝不会后悔自己所为。”   应妄被他眼中那抹极深的杀意一惊,下意识地安抚道:“……师兄,他们没能伤到我。”   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却极为坚定:“而且,他们二人确与魔修有所勾结,死不足惜。”   “师兄没有做错。”   元容嘴唇还泛着白,闻言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是吗。”   应妄极为认真地看着他道:“师兄千万不要自责。”   元容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清浅地笑了笑:“好。”   应妄看到他一直蹙着的眉终于松了些,心中稍安。   ……切不可让师兄再度生出执念,以滋养那个魔头了。   只是,就目前看来,师兄似乎是真的对识海中的心魔毫无所觉。   ……也是。   毕竟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师兄也没有莫名黑化的理由。   应妄看着元容放松下来的浅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自己从识海中脱出时……   那个心魔……也是这样朝他笑了笑。   他掩下眸中异样神色,元容的手却突然向他伸了过来。温凉的指尖摩挲过嘴唇,某些记忆瞬间涌来,惹得他下意识地一颤。   应妄眼睛倏然瞪大,却突然尝到了唇边一丝甜意。   “……张嘴。”   元容有些无奈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应妄不自觉张开了嘴唇。   一颗糖渍蜜枣被喂了进来。   应妄用牙齿轻轻咬住泛着清甜的蜜枣,缓缓眨了下眼睛。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赶紧回去休息。”元容温声道,“明天……在哪里问魂?”   应妄嘴里含着蜜枣,有些含糊地说道:“……还是界山。”   元容轻轻点了点头:“好。”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应妄皱了皱眉:“师兄要来?可是你的身体……”   “养了三四日,”元容唇角勾了勾,“也该让我晒晒太阳了。”   ……也是。   元容眯了眯眼睛,笑着道:“那我们……明天见。”   应妄感受着蜜枣表层糖渍在舌尖绽开的甜意,轻声道:“……好。”   “明天见。”   应妄轻轻掩上元容居所的门,一步步向山下而去。   ……还好,师兄不记得识海里发生的一切。   否则,他根本没有勇气来面对师兄。   但……   应妄松了松有些微僵的指尖,掩下心中莫名情绪。   就这样作为最亲密的家人、臂膀和依靠……   再陪他久一点吧。   -   “准备好了吗?”   宗磐站在一侧,目光沉静地望着应妄。   今日问魂结果事关紧要,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应妄,等着他给出的一个答案。   应妄目光一一扫过面色有些凝重南渊和元容,轻轻点了点头。   宗磐开口道:“找到崇钰的魂魄,并问出有关信息,这就是你此次问魂任务的目的。听明白了吗?”   应妄点了点头。   “既然明白了,就准备开始吧。”宗磐退后了一步,扫了眼身侧肃然的两人,又冷着脸加了一句,“……若有不妥,不必强撑。”   “好。”   宗磐颔首道:“开始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妄阖上眼,嘴里轻轻念了几句心法的咒语。   ……这两日,他早已悉心研读了数十遍南渊给他的功法。   此次问魂还不必将魂魄离体,更是信手拈来。   符咒念完的那一瞬,他倏然睁开眼睛。   ……眼前已不仅仅只是一片山林了。   身侧的人也好,远处的飞禽鸟兽也罢,在应妄的眼里,他们身体的轮廓都仿佛被晕染开来了一般,一圈圈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   ——这便是魂修运行功法时,眼中的世界。   时间有限,应妄不敢耽搁,目光向四处匆匆寻探开来。   可是……   ……崇钰的魂魄呢?   他百分百肯定,就算有闻厌在从中作梗,崇钰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只要人死了,魂魄自然会离体,且会悬在他将死之地四周七日不散,直到能够转世投胎。   可为什么……   应妄皱着眉,额间泛起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找不到崇钰的魂魄?! 第27章 追杀任务 南渊峰的独苗苗,就交给你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应妄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燃烧,在预警。   没有时间了。   ……他快要到极限了。   元容看到应妄面色发白,极重地皱了下眉。他猛地向前一步, 宗磐却好似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一般,率先拦下了他。   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应妄,没有说话。   气氛越来越凝滞。南渊眉眼稍冷,径直朝着站在中心的应妄走了过去。   宗磐:“……南渊!”   就在几个长老义愤填膺地准备声讨之时, 应妄动了。   他的身躯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   元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怎么样?”南渊脚步未停,走上前去问道。   应妄晃了晃神, 清醒过来。   他看向眼前的南渊,表情有些凝重。   ——只这一眼, 使得南渊心下微沉。   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说看,问出什么了?”   有长老不耐道:“说话啊。”   宗磐也走了过来,垂眼看向他。   应妄没有理会他人,只看着宗磐道:“……抱歉,宗峰主,”   “我没有和崇钰的魂魄对上话。”   宗磐一怔,沉声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魂魄……”应妄缓声道,“根本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莫长老瞬间激动起来:“——胡言乱语!”   “崇钰的尸身至今还停在执事堂里,将将死了不过三四日的人,魂魄不在他身死处附近徘徊, 还能去哪里!”   “——我看你是学艺不精,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吧!”   他身侧的玄长老也阴恻恻地开口道:“学艺不精的话倒也还好说。但若是心术不正……就有问题了。”   “我看他比试时能控制着魂魄离体,倒也并非学艺不精的样子啊。”   “……就是。”   一时间身侧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连一直以来在侧旁观的若水和芦云间都面露惑色。   南渊似是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面色有些凝重。   “但是……”   应妄平静地看向眼前数人, “我与薛志泽的魂魄……对话了。”   众人再度一怔,有些惊异地望着他。   “……他的魂魄还悬在此处,并未散去。”   应妄抬眼看着众人道:“方才,他透露给我一个信息。”   “……崇钰是在死后,被某个魔修的魂魄上了身,”他目光微沉,一字一句道,“这才有机会,重创了元容师兄。”   宗磐瞳孔微微一缩:“死后……?”   “是。”应妄看向他,“所以这里,出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应妄沉声道,“魔修的魂魄……是如何跨越千山万水,在崇钰身死的瞬间上了其身,并立马对师兄下手的。”   “第二……”他顿了顿,“崇钰的魂魄,去哪里了。”   他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应妄没再吭声,由得他们自己去消化。   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薛志泽提供给他的线索。   ……他只是借薛志泽之口,告诉宗磐他们这个信息罢了。   薛志泽视角里知道的东西,早在他刚苏醒之时,就全部告知给他们了。   崇钰是在突然死而复生后,才有机会对师兄下的手。   这是他当时亲眼所见的场景。   虽然,他确实没有找到崇钰的魂魄……   但是,“没能找到魂魄”,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且看他们能不能领会得到了。   “……魔修是不可能越过阵法结界,进入到四方境的,”宗磐皱着眉冷声道,“崇钰的魂魄,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   基于以上两点,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宗磐抬眼与南渊对视一眼,两人沉着声一齐道:“……魂魄置换。”   应妄紧绷着的一口气,悄悄舒了出去。   ……对了。   一旁的若水皱了皱眉,问道:“什么是魂魄置换?”   “崇钰在身死的一瞬间,”宗磐看了她一眼,“魔修将他的魂魄置换出去,再将自己的魂魄入驻进来。”   “对元容施以重创后,”南渊抱起胸,接着道,“再将自己的魂魄置换出去。”   “这样一来,就不会引起阵法结界的注意。”   若水一怔:“……那,那崇钰自己的魂魄呢?死去的,可是他自己的肉身啊!”   “他的魂魄回来后,甚至没有归处……他有这个必要献出自己的命吗?”   “小师妹,”南渊笑了笑,“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这件事若没有崇钰的配合,光凭那一个魔修,可做不到。”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躯体呢?”他的指尖,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臂。   “……当然是有了更好的身体的时候。”   众人面色一肃。   “外头那个魔修……恐怕早就给他找好了一个新的躯壳,只待他的肉身死亡,便将他的魂魄置换过去。”   宗磐重重揉了揉眉心。   若水闻言,瞬间哑然。   这样不就是……夺舍吗?   “……这样说来,”有个长老惶然地说道,“他岂不是与魔修勾结已久?”   “不仅是勾结已久,”南渊淡声道,“诸位别忘了,他手上甚至还有……能追溯镇魔碑碎片的法宝。”   他突然轻轻哦了一声,恍然道:“他好像……是西缘峰的弟子吧。”   “那手上有些稀奇古怪的法宝,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这话指向性太强,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身侧一直没有吭声的芦云间。   芦云间浅浅皱了皱眉。   “确实是我没有管理好弟子的错,”他肃然道,“我会追查到底。”   南渊轻笑了一声:“他夺了人家的舍,早已改头换面,你拿什么追查?”   他语调带笑,但话说的咄咄逼人,惹得一旁的几位长老面露不虞。   芦云间面色依然未改,只沉默了半晌后,坚定道:“……我会为此事负责。”   南渊轻轻嗤笑了一声,宗磐却抬手制止了他:“行了。”   “此事影响恶劣,必须有个结果。”他带着寒意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就算改头换面,他那魂魄……却是改不了了的。”   “既然他敢跑……”宗磐轻轻眯起了眼睛,杀意浮现,“找到人,杀了便是。”   “……我决不允许四方境出现此等败类,还继续在九州猖狂。”   宗磐冷声唤道:“元容。”   元容:“弟子在。”   “我命你即日起带领小队下山,追杀崇钰。”   他看着元容沉声道,“这是你拜入我门下后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个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我命你务必圆满完成。听懂了吗?”   元容拱手,稳声道:“是。”   宗磐面色稍稍好看了些,随即向应妄抬了抬下巴:“……而且,还要带上他。”   南渊闻言挑了挑眉毛:“宗峰主想要借人,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吧。”   宗磐看了他一眼道:“崇钰换了面孔,唯一能确认其身份的方法,只有魂魄,”   “他不去不行。”   南渊“哦”了一声,浅笑道:“……我记得宗峰主之前还说过,我南渊峰的功法会误人子弟来着。”   他唇角稍弯:“倒不曾想还有今日。”   宗磐喉头微微一哽。   南渊似是站得有些累了,向身后的树干上靠了靠,有些懒洋洋地应了:“……行吧。”   他抬眼看向元容,弯了弯眼睛:“元容,我就把南渊峰的独苗苗交给你了。”   “记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元容浅浅笑了笑:“是。”   “时间紧迫,人选你自己决定。”宗磐的目光看向元容,眸中寒光乍现,“准备好后,即刻出发。”   应妄与元容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   “季老的卦象指向了西北方向,所以你们此行……要向西北而去,”南渊垂眼,点亮了手旁的烛火,“路途遥远,行事要万分小心。”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温润如玉,看着应妄的目光也极为柔和。   应妄心下微暖,轻声道:“还请师尊放心。”   “本来是不太放心的,”他笑了笑,“不过有元容在的话,会好一些。”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朝应妄腰间扫了一眼道:“……这次出门,可要把四方境的令牌揣好了。”   “别再随便给别人了。”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睛,朝他弯了弯嘴角:“……好。”   “元容本来只打算带你、元孟和周回去的,”南渊接着道,“但芦峰主还是因此事出在他峰中,而感到过意不去,执意加了一个人,是他的亲传弟子,云景曜。”   回想起日间南渊对芦云间有些尖锐的态度,应妄眼眸微闪,迟疑道:“那这位云师兄……”   “云景曜修为上乘,人品也不错。”南渊颔首道,“你们可以信任他。”   有了南渊这句话,应妄稍稍安心了些。   ……毕竟是将要同行一路的伙伴。若需要时刻提防,那可当真是心累至极。   “你们这个临时组成的小队,倒是各有所长,”南渊笑了笑,“不错的队伍。”   应妄细细想了想。   ……倒还真是。   元容和周回擅剑,元孟修符,这位云师兄修器。   倒显得自己在其中不太正经。   “这次任务,宗磐对元容寄予厚望,”南渊抬眼看向他,“但我对你,从来只有拜师大典上同你说过的那一个要求。”   ……永远不要后悔自己所为。   应妄回想起来,心念一动。   南渊眼底映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神色是难得的平静温和。   “不过现在多加一条,”他突然笑了,眯了眯眼,“早点回来,继承我南渊峰的衣钵。”   应妄微怔,极浅地勾了勾唇角:“是。”   “……行了,”南渊摆了摆手,“为师没什么煽情的话要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深深打了个哈欠,“你这个臭小子走了也好,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应妄无奈地看着他朝被子里缩了缩,叹了口气,熟练地起了身告退。   关门的时候,他没忍住,回身看了眼床榻上半卧着的南渊。   南渊眯着眼,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仿佛只是打了个哈欠:“……一路顺风。”   应妄定定看了他片刻,轻声道:“晚安师尊。我会平安回来的。”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南渊弯了弯唇角。   随即,这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湮没在他逐渐沉缓的呼吸中,消散了。   翌日清晨。   应妄站在界山碑前,右手把玩着一片竹叶。   那片还沾着些露水的叶子在他白皙匀称的手指间若隐若现,又在他手背上留下一抹浅淡的水痕。   “……来这么早。”   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应妄侧身望了过去,眉眼稍弯:“师兄早,阿孟早。”   身着齐整道袍的元容踏着晨曦而来,面容在清晨的雾气中逐渐清晰。   他嘴角微扬:“早。”   元孟在他身后笑着道:“早,小妄哥哥。”   “——你们怎么都到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周回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我……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元孟轻笑道,“周师兄到的也很早呢。”   “那就好。”周回松了口气,看着他们露出一抹轻快笑容。   应妄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不曾恭喜周师兄成功晋升为内门弟子。”   周回闻言眉毛瞬间扬了起来:“——哈哈哈,多谢多谢!还得多亏了你们一直给我加油呢。”   元容微微笑了笑:“周师兄修行刻苦又勤勉,晋升理所应当。”   周回心里高兴,压了压上扬的嘴角:“……行了元容,他俩也就罢了,你我年龄相仿,可千万别再叫我师兄了,便唤我周回吧。”   元容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周回。”   周回高兴地拍了拍他肩膀,心中亲近之意更甚。   四人聊了这会儿,可却还没有等到最后那一人的身影。   周回张望了一圈,低声道:“……我听说,这次跟我们一起去的,是西缘峰芦峰主的亲传大弟子?”   应妄颔首:“是。”   周回暗自咂舌。   ……他这是,跟了个什么队伍啊,全是各峰峰主的心头肉。   他何德何能啊。   ……不过他心里明白,此次出行若无元容的举荐,以他的身份地位,此生都不会与这群人有任何交集。   他带了几分对眼前几人的感激,忍不住轻声埋怨道:“虽然也是亲传弟子,但他这架子也太大了,咱们在这等他多久了……”   他话音还没落,空中突然传来几声滑行的破空声。   几人抬头望去,却发现头顶上方已被一片阴影笼罩,一艘帆船悬在空中,缓缓向他们靠近。   应妄眯了眯眼,看到帆船上隐隐探出了个脑袋。   那人同样也看到了他们,于是操纵着帆船在他们上方悬停。   “……都上来吧,”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可以出发了。” 第28章 木沙舞姬 他的目光带了些森然冷意。   听到声音, 应妄抬眼看向船上的云景曜。   ——这位西缘峰的首席弟子穿了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淡然,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乍一眼看去, 不像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元容率先向前一步,拱手道:“云师兄。”   船上那人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几人对视一眼,元容揽了揽应妄的肩, 带着他跃上仙舟,元孟和周回紧随其后。   等所有人都站定,云景曜朝几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他双手合十, 有磅礴灵气自他指尖迸发,船体瞬间发出沉缓的嗡鸣声。   “……都站稳些,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光束一颤,“走了。”   话音刚落,帆船猛地一震,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掠去。   周回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应妄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多谢多谢……”周回讪讪地嘟囔道,“这位云师兄,性子还真是……”   冷极了。   他扫了眼阖着眼运转法器的云景曜,没有说下去。   元孟趴在船沿,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峦, 眼睛一亮:“……好快!”   在一开始的横冲直撞后,船体逐渐平稳。应妄站在船头,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云景曜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直直对上应妄的视线,淡声问道:“关于此行的目的地……除了西北方向, 还有别的线索吗?”   几人围了上来,表情逐渐肃穆。   周回轻轻皱了皱眉:“确实,西北那么大,我们该去哪里找一个换了面孔的魂魄?”   应妄顿了顿:“西北虽辽阔,但其实……我们只需要去人最多的地方就可以了。”   元孟有些好奇地问道:“哦?”   “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越容易定位到魂魄,从而暴露自己,”应妄肯定道,“所以,最好的躲藏方式,是将自己融入到人群之中。”   见众人颔首,应妄认真道:“我们就去西北最大的城镇。”   元容凝眸沉思片刻:“西北最大的城镇……那便是……”   云景曜心领神会,指尖的灵气再次加注到了船体上。   元容与他对视一眼,轻声道:“木沙城。”   仙舟在云层中足足穿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木沙城。   从高空俯瞰,木沙城规模极大。城墙蜿蜒如龙,将整座城池护在怀中。城中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栉比,隐约可见车马行人,往来如织。   元孟惊叹道:“……好大的城。”   元容颔首道:“西北地域辽阔,木沙作为西北重镇,周边人口有许多都集中在这里。”   云景曜操纵着仙舟缓缓降落,在城外一僻静处稳稳落地。   五人下了船后,云景曜一抬手,这艘承载了他们五人两日行程的船体瞬间变得只有掌心大小。   他收好仙舟,朝剩下几人示意道:“走吧。”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贾有修士,有挑担的脚夫也有骑马的江湖客,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守城的兵卒收了他们每人三枚铜钱的入城费,连身份都懒得查验,挥挥手便放他们进去了。   周回忍不住道:“……这也太松了吧?”   元容轻声道:“往来人口这么多,若是查得太严,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应妄没有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四周。   街边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客栈、当铺等应有尽有。叫卖声与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几乎听不清身边人的声音。   应妄拧了拧眉。   要在这么一个混乱的城镇找到改头换面的崇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险些撞到元孟。元容伸手一拦,那小孩瞪了他们一眼,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都小心些。”元容道,“这里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五人低调融入人群之中,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满面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元容道,“五间上房。”   掌柜笑得更灿烂了:“好嘞!五间上房——客官打算住几日?”   几人对视一眼。   “先定三日。”   掌柜飞快地算好账,报了个数。元容付了灵石,接过房牌,分给众人。   “大家先休整一下,”元容轻声道,“晚些时候碰个头,商量一下之后如何行事。”   几人点点头,回到了房间去。   应妄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外面正对着街道。   客栈隔音不太好,他靠在窗边便能听到楼下路人交谈的声音。   “——李兄,今晚去醉仙阁啊!”   “走啊走啊!”   “也不知道怜月姑娘今日会舞什么曲目,可真是期待啊!”   “哈哈哈,无论是什么,且去看看便知道了!”   两人大笑着走远了,声音也渐渐消散在嘈杂的街市中。   应妄挑了挑眉,接着听了下去。   “诶诶,听说了吗,怜月姑娘自宣布不再表演落雁舞后,又新排了一曲,今日首演!”   “当真?那可不能错过……”   “走走走……”   怜月姑娘……   又是她?   他有了些猜想,于是转身下了楼。厅堂里,一桌桌食客嘴里谈论的,无一不是这位怜月姑娘。   应妄从他们桌前穿过,目不斜视地来到了柜台前。   他敲了敲桌子,柜台后数着钱的掌柜立马笑着抬了头:“这位客官,您……”   “我初来乍到,对这位怜月姑娘也十分感兴趣。”应妄看着他道,“只是不知,这所谓的落雁舞……”   “啊,原来您也是来看怜月姑娘的啊。”掌柜的脸上扬起笑容,“怜月姑娘一直是我们木沙的活招牌。曾经,她的落雁舞是出了名的‘一舞止风沙’,四方闻名呢。只是客官您来的实在不巧,”   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三月前怜月姑娘就表示,此后不会再舞落雁了。”   应妄皱了皱眉,正要接着问下去,却见掌柜的目光突然望向了他身后,脸上再次堆起了笑容:“——这位客官,您有什么需要?”   “……我也是来问这位怜月姑娘的。”   听到身后传来元容的声音,应妄背脊一紧。他抬眼对上元容有些似笑非笑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起来。   掌柜的瞬间露出了然笑意:“……说得再多,都没有亲眼去一瞧来的惊艳。二位客官只管今晚去醉仙阁一探究竟便是了。只是你们要早些去,晚了……可还进不去呢。”   应妄朝他道了谢,跟着元容一道走到了一旁。   “这位怜月姑娘……是哪里引起了小妄的注意?”元容浅笑着问了一句。   明明只是正常打听,可应妄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认真解释道:“是方才听街头巷尾、还有这客栈里的客人们都在讨论她,这才起了些疑心。”   “嗯,”元容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是位城里的风云人物。”   他与应妄对视一眼,随即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晚上便一起去一趟吧,”   “去看看这位怜月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   “去……去哪?青楼?”   周回震颤着指着他们:“你们,你们真是出息了……”   “这,这才下山出的第一个任务啊,”他悲愤道,“就,就要……”   “什么青楼啊。”应妄无奈道,“是去看那个怜月姑娘。”   “你自己都说了是去看姑娘!”周回涨红了脸,“……修道之人,怎可如此!”   一旁的云景曜无声叹了口气。   应妄耐着性子解释道:“听说这位怜月姑娘一直以落雁舞闻名四方,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人来到木沙镇,只为了看她。”   “但最近……她却不再舞落雁了。”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几人对视一眼,目光瞬间凝重起来。   应妄轻舒了一口气:“……木沙镇这么大,往来人口也多。就算误判,有这么些人聚集在醉仙阁内,于我们查探线索,也有一定帮助。”   ……而且,他可以在醉仙阁内施展心法中的探魂之术,来确认崇钰的魂魄是否就在附近。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听完他的话,几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   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醉仙阁内有没有猫腻,”应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们一去便知。”   夜来凉风习习,街道两侧却还颇为热闹。   街角的一座三层楼阁挂满了红绸灯笼,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笑着招揽过往行人。   门前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临近怜月姑娘的表演时间,醉仙阁门口往来之人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追捧之意。   五人在门口止了步,元容和应妄同时看向队伍末尾的周回。   “……怎,怎么了?”   元容温声道:“这种地方……阿孟不方便进去,周回,能不能麻烦你陪阿孟一起去附近看看,说不定会有一些别的线索。”   周回蓦然瞪大眼,和他们面面相觑。哑然片刻后,他闷声道:“……行。不过,你们可别在里面……瞎搞啊。”   应妄无言看了他一眼,三人转身进了醉仙阁。   周回再三回望着他们的背影,最终被元孟拉到了一旁:“走啦周师兄……”   元孟眨了眨眼:“……我们还有别的任务呢。”   醉仙楼内,比外面更热闹。   大厅里摆了数十张桌子,坐满了客人。楼上雅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不时传来嬉笑声。   应妄一行人用了易容符,做了简易的伪装。在姑娘们热情的招待下,他们选了较为中间的一张桌子,缓缓坐了下来。   眼前高高搭起的戏台用了层层帷幔做遮□□摆了一张古朴的椅子。   主角还没来,好戏还不曾开场。   应妄环视了一圈四周,面色隐隐有些凝重。   ……这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若是这样施展探魂之术,虽然能探得的范围广了,但能在这么多人中锁定人选的几率,却变低了。   云景曜侧身轻声问道:“看出什么了吗?需不需要我……”   应妄隐晦回望,随即低声回道:“……暂时还没看出什么。但你的捕魂笼,还是布置了好。”   云景曜手腕一翻,手中法宝闪过一抹微光。   做完这一切,他向应妄轻轻颔首示意。   ……这间屋子已然布下无形的天罗地网,绝不会让魂魄有逃跑的可能。   就在此时,烛火突然熄了两盏,厅堂内变得更加昏暗。   一个极为曼妙的身影抱着琵琶不声不响地登了场,瞬间引得全场呼声震天。   那女子袅袅婷婷地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凝聚在那女子葱白s*w*整*理般的玉指上。随后那纤指拨动琴弦,一曲极为酣畅淋漓的《凤求凰》流淌而出。   三人对视一眼,应妄眸光微闪。   ……弹得不错。   那琴声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终了,众人还沉浸在余韵中。   珠帘半卷了起来,坐在其中的美人长睫轻垂,在帷幔被侍女掀开的那一瞬间,那带着风情的双眼含情脉脉地抬起,看得台下众人皆是一酥。   她将手中的琵琶给了身旁的侍女,取过一旁的舞扇,微微垂首。   应妄心念一动。   ……要跳舞了吗?   ——鼓声渐急,怜月动了。她缓缓走下台,来到了厅堂中央,翩然起舞。   舞姬的每一个动作都柔美到了极致,又精准地踩在鼓点上,分毫不差,极具美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应妄总觉得怜月的目光,似乎一直若有似无地看向他们这里。   应妄轻轻皱了皱眉。   ……明明他们已经用了易容符了。现在展现在其外的,是最普通不过的三张面孔。   随着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怜月动作一顿,给这场表演做了一个精美的收尾。   一舞毕,全场寂静片刻后,赢得了满堂喝彩。   “……好!跳得好哇!”   “——哪怕是新编的曲目,也还是如此令人沉醉!”   “实在是妙!”   在声声赞誉中,应妄身后突然有个涨红了脸的男人站起了身,大声道:“……怜月姑娘!”   “……怜月姑娘,自上次看了一次你的落雁舞后,在下至今难忘,”他痴迷地望着她道,“……在下斗胆,能否请姑娘,再为我等舞一曲落雁?”   站在厅堂中央的怜月轻缓地眨了眨眼睛。她没有说话,只用舞扇后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静静地扫向这边。   那个男人紧张到咽了咽唾沫,却见怜月突然合起舞扇,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的衣袖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香气。   男子难掩脸上狂喜之色,目光紧紧随着她的动作而动。   ——可下一秒,他却脸色一僵。   怜月略过了他,却微微倾身,极为轻佻地用手中拿着的折扇,轻轻抬起了他前方那男人的下巴。   美人垂目,深情款款地看着眼前这个稍稍挑起了眉的普通男子,温言软语道:“……关于落雁,怜月本决意不会再舞。”   “但是,若能再给像您这般气度不凡的公子一舞……”   “怜月很愿意。”   “呲——”   云景曜还没从元容突然被这舞姬挑起下巴的震撼中回神,又被身旁极为刺耳的桌椅摩擦声一惊。   他有些惊诧地望去,却见身侧的应妄不知什么时候腾地站了起来,盯着怜月的目光……带了些森然冷意。 第29章 落雁惊变 被耍了!   “……应妄, ”云景曜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道,“冷静些。”   应妄陡然起身的动作引来了不少关注, 这或许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来说,并不是很好……   “——混账!”   “放开怜月姑娘啊!!”   “……就他,哪里气度不凡了,长得还不如我二舅!”   自应妄起身后, 身旁比他还要激动百倍的看客纷纷起了身,红着眼睛瞪向那个有幸被怜月挑起下巴的男人。   云景曜默然闭上了嘴。   被身侧这些人一吼,应妄反而稍稍冷静了些。   他有些僵硬地坐了回来, 目光却还控制不住地盯着那女人的手看。   还好,下一秒, 元容的手就轻轻拍开了那把惹人生厌的折扇。   “怜月姑娘,”元容收回隐晦扫向应妄方向的目光,浅浅一颔首,“……您这样的行为,可不亚于把我架在火上炙烤。”   “我只是一个普通看客,”他轻轻歪了歪脑袋,有些无奈,“姑娘若能一舞,遂了大家的愿,那自是最好不过的。”   怜月轻轻掩唇, 笑了笑。   她眉目流转,看向周身那些为她神魂颠倒的男人们,轻笑道:“……那便请诸位稍候片刻吧。怜月去换身衣裳,随后便给诸位作落雁舞。”   她再次向那个呆住的男人含情脉脉地一眨眼,随即飘然离去。   台前帷幔再度落下, 鱼贯而入的侍女们为他们奉上茶点,大厅里再度热闹起来。   元容的目光落在应妄脸上,有些复杂。   应妄抿了抿嘴唇,心绪有点微乱。   ……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为何会冲动成那样。   他只是看到那一幕时便感觉浑身血气上涌,控制不住地就起了身,恨不能直接把那碍眼的扇子打掉。   ……她凭什么随随便便碰师兄?   元容轻声朝他道:“她没有碰到我。”   应妄闻言微微一怔。他一瞬间泄了气,有些不自在地回道:“……我知道。”   元容无奈勾了勾唇,随手揉了把他的脑袋:“知道就好。”   下一秒他就极为自然地松开手,取了桌上的茶水,浅抿了一口。   这一系列动作顺手至极,应妄嘴唇张了张,都没能找到机会开口表示异议。   ……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摸了脑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他胸口那莫名的郁结之气消散殆尽。   于是,恍恍惚惚间,他也取来桌上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口。   ……还挺甜。   元容错身坐在他身后半步,幽然目光看了片刻身前人乖顺垂下的眼睫。   随即,他极浅地叹了口气。   他手中的茶盏热气袅袅,那声轻叹湮没在雾气中不见。   ……   屋内烛火再度灭了两盏,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戏台一圈腾地一声被火焰点燃。在跃动的火光中,带着面纱、舞步轻盈的美人登了场。   场下瞬间响起极为热烈的欢呼声。在所有人热切的目光中,美人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白皙脚腕轻轻颤了颤,自带了一抹弱柳扶风的风情。   应妄却倏然一怔,眼前忽闪了一下。   ——在他还是魔尊的时候,闻厌就常在他那冷冰冰的宫殿里举行各色宴会。当时的自己没兴趣参与却也懒得管,于是便由得他去。   ……直到某一日,他不得不出席一场久违的庆功宴时,一个同样脚步轻颤着、面容瑟缩的舞女,差点被闻厌当场杀掉。   当时的他看了一眼,便起身将闻厌踹出了数丈远。   纵情声色的宴会现场瞬间寂静下来。   “……今天已经杀得够多了,”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闻厌,一字一句寒声道,“我不想再看见死人。”   彼时的闻厌沉默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很久后,他才轻笑了一声:“……知道了。”   他有些晃悠地站起了身,无谓地望着应妄道:“我不杀她就是了。只是……我好生邀请她来给我们跳舞助兴,谁知道,她就跳成这样来糊弄我?”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流淌的血迹,看着跪坐在地发颤不止的舞女,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你不是……的第一舞姬吗?”   ……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准了戏台中央那个准备起舞的女子。   ……是她!   那女子细瘦的胳膊在空气中微微发颤,脚步旋转之时,面纱被风微微扬起,露出了她那双含着惊惧的微红眼眸。   ……与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撩拨模样,截然不同。   应妄的手按着桌沿,腾地一下起了身——   面纱被她的动作扬起,下一秒缓缓垂落。   舞台中央的女子却在那一瞬浑身一僵,直直向后仰倒而去——   “——咣!”   周围静了片刻,所有人的呼吸一滞。下一瞬,惊叫声与抽气声此起彼伏,厅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应妄没再犹豫,阖眸轻念起心法口诀。待他再次睁开双眼,眼前影影绰绰的人群皆变成了身形透明的影子。   他目光直直向戏台中央的女子看去,却见那女子的魂魄悄然从肉身内浮出,虚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等等!”应妄想也没想地朝她冲了过去,下意识地唤道,“你是怜月……”   那女子神情恍惚地看了过来,泪眼朦胧的双眼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她张了张嘴,却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她为什么不能说话?难道是因为,她生前就被……   应妄瞬间反应了过来,额前隐隐冒了汗。但怜月的魂魄愈发透明,她面带哀戚地看着应妄,随即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指了指台下的屏风,目光中带着恳求。   ——只是那指尖甚至还未曾落下,她便如一缕风一般,散掉了。   应妄瞳孔一震,手只来得及在空中抓了抓。   紧随在他身后赶到的元容却突然沉声唤道:“……小妄。”   应妄猛然回神,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怜月的尸身,已变成了一具形如朽木的干瘪皮囊!   ……偏偏这样的死法,应妄再熟悉不过。   她是被魔修……吸干了精气!   应妄压下心头翻涌的沉怒,再度调取魂魄之力,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魂魄——   “——崇钰!!”   极端的愤怒之下,他的魂魄直接离了体。应妄目光狠戾地朝崇钰扑了过去,手中符咒即将落下的瞬间——   崇钰的魂魄,消失了。   他扑了个空。   应妄难以置信地看着盯着那个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目光如箭般在四周巡视着。   ……没有了?!   可偏偏此时,他浑身上下隐隐传来灼烧之感——没有时间了。   应妄目光微凝,额前冷汗涔涔。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刚睁开眼,便对上了元容拧着眉的深沉目光。见他醒了,元容才轻轻松一口气。   他从元容怀里挣扎着起了身,忍着额角的胀痛和阵阵反胃,直直朝云景曜问道:“……有没有魂魄跑了?”   云景曜目光微沉:“绝无可能。”   话音刚落,三人对视一眼,眸中俱是凝重。   “……崇钰的魂魄,刚才在怜月尸身被吸干的那一瞬间出现过,”应妄缓缓握紧了拳,“……然后,又消失了。”   那魂魄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落雁舞的,是怜月本人,”他顿了顿,“在落雁舞之前……她的身体里,一直是崇钰。”   云景曜目光一沉:“看来她不再作落雁舞,果然是有原因的。”   崇钰若是一舞……他立马就会暴露。   可元容却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对不上。”   “她似乎是两三月前就说过,不会再作此舞,但崇钰仓皇出逃也不过才半月。若硬要说有关联的话……”他顿了顿,目光略深,“只有可能是他身后隐藏着的那个魔修了。”   应妄眼眸微眯。   ……闻厌吗。   结合他上一世的经历来看,确实是……极有可能。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如何,如果崇钰的魂魄,绝无可能离开这里的话……”   “那他只可能,再度附身在这里的某个人身上。”   在一瞬间的凝滞后,三人沉默着,齐齐看向台下——   醉仙楼的大门紧闭,侍女们尖叫着躲在角落。不少看客们吓得瘫软在地,面色如土。   ——毕竟方才还在为他们献舞的美人,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只挂着皮的干瘪尸身。   应妄苦笑着,指尖再度抚上发痛的额角:“……我觉得,我们都弄错了一个事实。”   “我们似乎……一直把崇钰当成了一个受魔修蛊惑、误入歧途的可怜弟子,”应妄轻声道,“……但实际上,绝不是这样。”   他们其实被崇钰耍得团团转。   他夺了怜月之身,害她丧命,又挑衅至此……只怕早就暗中备好了又一具躯壳,只待今日暴露后,好全身而退。   这样的筹谋与算计,这样狠绝恶劣的心思……   应妄眸光渐冷:“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手段极其老辣的魔修。”   得出这个结论时,应妄闭了闭眼,头痛愈发剧烈。   ……怜月,竟就这样无辜枉死了。   回想起遥远记忆里,她也是这般惶恐受惊的模样,坐在殿堂中央无声落泪……应妄垂下眼眸,心头仿佛压了块石头般憋闷。   那闻厌呢?他又在这其中……扮演了哪种角色?   为何自己迟迟没有感受到他的出现?   他正思忖得入神,突然有一丝温凉触上了他发胀的额角。   应妄一怔,侧目望去。元容的手放在他刚刚无意识揉捏过的地方,轻轻给他按起了穴位。   他手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指尖温润的触感极大地缓解了应妄的不适,让他思绪都清明了不少。   ——按得很舒服,可这样的行为乍一眼看上去有些过于亲密了。毕竟,他们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应妄在云景曜罕有的费解表情下,有些不自在地握住了元容的手腕,拦了拦:“……师兄。”   元容从善如流地收了手:“要还是难受,就和我说。”   “……好。”   “你之前就还没休养好,方才问魂时,魂魄又离了体。”元容轻轻皱了皱眉,“保险起见,你不能再用魂魄之力了。”   应妄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不行。万一被崇钰跑了怎么办?”   元容浅浅无奈一笑:“……别着急,”   “我让阿孟留在外面,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让她避嫌。”   云景曜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元容浅浅抬起眼,语气平静而肯定:“这段时间,她应该已经在醉仙阁外布置好循痕阵了。曾在此阵范围内的人,额间都会留下一抹极淡的红痕。”   “这道红痕可持续十二个时辰。在这十二个时辰内……”他目光骤然变沉,“我们都还有机会找到人。” 第30章 魔气寻踪 兄长万万不能再轻易动用魔气……   元容话音刚落的瞬间, 大门便被慌不择路的人群撞开了。   一群平民百姓蜂拥而出,反倒是几个看着还算冷静的修士皱着眉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不太客气地走上前:“你们是怎么回事?”   突然,有一人认出了元容:“……是你?刚才同怜月姑娘说话的那个?”   “就是他!好端端的, 怜月姑娘怎么就遭此毒手——”   说着说着,三人面露凶光,手中剑光一闪,竟是直接亮出了兵器:“你们该不会就是……害了怜月姑娘的魔修吧!”   剑拔弩张之下, 元容长剑出鞘,以一剑之力抵住他们的攻势:“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沉和:“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意外。既同为正道之士, 理应联手,一同揪出魔修余孽才是。”   他右手稳稳持着剑, 左手在腰间隐隐露出的令牌处晃了晃。   那三人瞳孔微微一缩,瞥见了只露出了一瞬的“四方”二字。   “……原来是四方境的道友,”其中一人放下了剑,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我等来自风雷宗,失敬失敬。”   元容收剑入鞘,颔首道:“四方境,元容。”   正在他们交涉之时,应妄却听到台下的屏风处,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他微微一怔——怜月魂飞魄散前, 好像曾隐晦地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应妄猛地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屏风——   一个人影跌了出来。   那人跌跌撞撞地起了身,满面恍惚,戚戚艾艾地唤道:“……怜月!”   应妄稍稍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但浑身的打扮却相当的富贵, 像是个富商家的公子。他一步一晃地朝台上走去,身上挂的玉坠、手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迈步登上台阶时他差点摔了一跤,拇指上的玉扳指都磕出了裂纹。可他却浑不在意,失神地盯着台上怜月的尸身,似还是不敢相信。   “……我的,我的怜月,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被尸身惨烈的模样吓得面色惨白,可还是哀恸又坚决地走到了怜月惨状的尸身旁。只是看了没两眼,他便忍不住侧身干呕了起来。   “怜月……”   他一边哭一边不住干呕,满脸都是眼泪,看起来甚是可怜。应妄迟疑了一步,上前抚了抚他的肩膀:“……节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猛地抓住了应妄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谁害了她?是谁害了她!”   “我要让他偿命……偿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剧烈颤抖着。只是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尸身上时,这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还是没忍住,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应妄刚想去扶他一把,元容却把他往自己身边拦了拦:“我来吧。”   他与云景曜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将哭得快要虚脱过去的小公子拖去了一旁。   应妄顿了顿,去桌上给他拿了茶水,递了过去。   ——这个人,是怜月留下的线索。   他要好好把握住。   那小公子颤颤歪歪地接过了水,身子仍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他身上上好的月白衣衫沾了灰,却还是掩不住在烛火下的月华光色。   应妄扫过一眼,却发现那衣袍下似乎还挂着个纯金打造的令牌,上面雕着字。   云景曜见那小公子缓过来了,便直接问道:“你是什么来历,和怜月是什么关系?”   小公子闻言却瞪大了眼睛:“……你们不认识我?”   见几人面面相觑,他瞬间涨红了脸,掏出了腰带上挂着的令牌:“……我叫岑宜年。”   应妄眸光一闪。   是……岑家的人。   岑家是西北最大的商号,垄断了半个西北的灵石矿脉和丹药生意。传闻岑家家主富可敌国,九州上下但凡有头有脸的势力,都要给他们家族的人几分薄面。   ——而眼前这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公子,竟然就是那位岑家捧在手心里的继承人。   岑宜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我……我每次来木沙城,都会来听怜月弹琴,看她跳舞。”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我们,我们两情相悦,她甚至为了我,再也不作落雁舞……我这次来,就是替她赎身的……”   说到这里,一旁的几个修士也围了上来,目光有些复杂地说道:“……岑小公子竟是深情至此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熟稔,似乎与岑宜年早已相识。   ——那么,这岑小公子的身份,应该并非作伪。   应妄抬眼与元容对视一眼,心中疑心稍减。   他俯下身,按了按岑宜年的肩膀:“岑公子,我等来自四方境,正是为降魔而来。”   他眼眸微闪:“……你若信得过我们,我们可以合作,一起找出害了怜月姑娘的凶手,替她报仇。”   岑宜年怔怔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片刻后,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应妄的手腕。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   几人在醉仙阁外会了合,沉默地回到了客栈。   听闻怜月的死讯,在外的元孟和周回也很惊讶。   好在元孟布下的循痕阵已经生效,所有人的额间都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包括他们自己。   “这道红痕可以持续十二个时辰,”元容道,“我们可以根据红痕找到当晚去过醉仙阁的人。”   周回面色有些沉重:“但是,若十二个时辰后我们还没有头绪,线索可能……就要断了。”   元容轻轻颔首。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过,我们今晚也并非毫无收获。现在,我已经确认了几件事。”   他抬眼看向众人:“崇钰百分百是魔修。并且,他一定再次附身在了醉仙阁里的某个人身上。”   “根据这两点,我们还有机会能抓到他。”   元孟蹙了蹙眉道:“可是,哪怕他本人现在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一定能认出他。该怎么抓?”   应妄顿了顿,轻声道:“其实……也很简单。”   众人目光一凛。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是魔修,”他眯起眼,“且看他出手时,是否身带魔气就知道了。”   云景曜倏然抬眼:“——你的意思是,逼他出手?”   “对。”应妄点了点头,“只要他不得不动用修为,身上的魔气就必然会溢出。到时候,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迅速排除掉许多人。排除到最后,我会用探魂之术……直接锁定他。”   他笃定而沉稳的语气,瞬间燃起了众人的斗志。   “时间并不充裕,”应妄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大家带上传讯符,我们需要立马行动起来了。”   见众人颔首,元容接着道:“分头行动吧。我和小妄一组,周回、阿孟还有……”   “我可以一个人。”云景曜简单道,“这样更快些。”   元容顿了一顿:“好。”   云景曜看向元孟,再次确认道:“……只要额前有红痕的,便是当时在醉仙阁内的人,是么?”   元孟肯定道:“是。”   “那便……”应妄目光一凝,“出发吧。”   云景曜朝他们略一颔首,率先出了门。   元孟从包袱内拿出一小叠符咒,走到了元容身旁:“兄长拿着这些,或许用得上。”   递给元容的时候,她隐晦地扫了眼正认真看着城内地图的应妄,轻而快地嘱咐道:“……兄长,你万万不能再轻易动用魔气了。”   元容平静地接过了她递来的符咒,眼皮都不曾撩动一下,轻得仿佛如叹息一般回应道:“……我知道。”   他将符咒收好,温声道:“一路小心,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元孟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他们也出发了,元容的目光挪到了应妄身上:“……他们一个去了东边,一个去了南边。我们从哪里查起?”   应妄垂眼看着地图,轻轻圈了一块地方:“这里。”   元容看了眼,轻声道:“……方才岑宜年好像和我们提过,他现在似乎就住在这一片。”   “对。”   应妄抬了抬眼:“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元容低声问道:“……怎么,小妄还是对他有疑心?”   应妄沉默一阵,含糊道:“过去确认一下总是好的。”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竟都没有见到闻厌的出现。   实在可疑。   时间紧迫,两人即刻出发。他们在夜色中遮掩了身形,迅速巡过一家家屋檐,终于找到了一个疑似岑家的宅邸。   他们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轻而迅速地跃上了屋顶。   整座宅邸静悄悄的,唯有最中间的那间屋子还亮着幽幽烛光。   应妄轻轻挪开了一块瓦片,朝屋里瞧去。   只此一眼,应妄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平躺在床上的岑宜年面色惨白地阖着眼一动不动,而他的床边……正伏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应妄下意识地要祭出符咒,身侧的元容却比他动作更快,一道剑气凛然而去,直直袭向那黑影的要害之处!   那黑影浑身顿时爆发出森然魔气,身如鬼魅地避开这道攻击,转身便向窗外逃窜。   应妄眼神一凝,拔腿便要追过去。可这时,衣襟间夹着的传讯符却骤然一烫。   “小妄哥哥,”元孟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我们这边发现了魔修的踪迹!”   与此同时,正要追上前方那道黑影的元容步伐也轻轻一顿。   云景曜的声音同样传到了他耳侧:“……东南方街区客栈二楼,五楼,还有西南方向的一间民房,都发现了魔修的痕迹。”   云景曜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怎么会有这么多。”   元容眯了眯眼,看着那个逃跑魔修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去。   他能猜到,应妄执意要先来这里,大概是在怀疑这个突然冒出的岑宜年会不会与闻厌有所关联。   但只追了这么两步,他便能肯定——   眼前这个逃跑的魔修,绝不是闻厌。   ……陡然冒出这么些魔气踪迹,应妄心一横,强行抽取魂魄之力,再次开启探魂之术——   眼前昏暗的一片片屋宅里,瞬间聚起幽蓝色的一道道光点。   那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魂魄。   ——掺杂在无数光点里的,还有一些细碎的红色暗光。   这些红色暗光代表的是魔气,数量绝不少于数十个。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等等。   不对。   应妄硬着头皮定睛一看,背上倏然浮起一层冷汗。   这些暗红光点乍一眼看去无异,但若细细观察,却发现这些光点忽明忽暗,闪烁得极不规律。   ……这一个个光点背后,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个个附着魔气,用来掩人耳目的傀儡!   那幕后之人想要遮掩的是……   应妄迅速低头朝屋内看去,呼吸猛然一滞。   ——昏暗烛火下,躺在床上的岑宜年双目圆睁,两颊干瘪了下去,皮肤枯黄干裂,身上只挂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和怜月一样,变成了一具形如朽木的干尸。 第31章 进入鬼域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师兄。   他们被耍了。   再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 应妄的脸色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魂魄深处传来的灼烧感愈发强烈,应妄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强撑着,最后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崇钰的魂魄。   他颓然收回探魂之力, 头晕目眩地瘫软在地。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接踵而来,他白着脸侧身干呕了几声,努力克制着魂魄之力使用过度的副作用。   元容飞身过来轻拍着他的后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应妄难受得眼角微湿, 捂着嘴喘息了几声。   ——等等。   吐?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垂眼的瞬间,目光再度落在了岑宜年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他猛地抬头与元容对视,元容却伸手轻轻拂去了他眼角沁出的泪水, 给了他一个沉稳而肯定的眼神。   应妄的目光凝重得可怕:“……我记得,岑宜年刚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 也一直在干呕。”   尽管嗓子还有些干哑,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我原本以为,他是没见过尸体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有些艰涩地说道:“但是,不是这样。那应该是肉身的排异反应。”   他身体里的,是崇钰!   “岑宜年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具躯壳!”   崇钰,竟一直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活动。是他们太过轻敌,竟一直毫无所觉,以至于现在处处受制于人,已然落于下风!   应妄的手猛然揪紧了身下的瓦片,呼吸越发急促:“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怜月方才向我求助……是为了救下岑宜年。”   他说完这句话,喉头有些发哽。   元容将他揽进怀里,顺着脊背轻轻安抚着,又将凝元丹递到了他嘴边,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慌, 你先缓过来。”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就着他的手吃下了药丸。   致命的眩晕感和呕吐欲终于有了缓解,他拧着眉睁开眼睛,眼里满是不甘。   ——就在此时,脑中骤然响起的危险预警使他瞳孔猛地一缩。身旁的元容倏然起身,怀中的护身符在那一瞬被激活,将逼至两人眼前的剑光狠狠弹开。   应妄想要起身,又被元容按着肩膀坐下了。   护身符的金光萦绕在他们周围,元容腰间长剑出鞘,护在了应妄身前。   元容冷着眼看向空无一物的前方道:“直接出来吧。”   ——片刻寂静后,宅邸四周突然浮现重重人影,迅速将他们围困于屋顶之上。这些人的动作统一而迅速,一看便是经过训练的死士。   死士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应妄一眼便瞧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纯金令牌,顿时心下一沉。   ……是岑家的人。   “两位可否为我解释一下,”那中年人冷冷盯着他们道,眯着眼朝下方的屋内扫了一眼,“为何会在夜半时分,鬼鬼祟祟地在我侄儿屋檐上蹲守?”   他厉喝一声,周身瞬间爆发出暴涨灵气,属于修士的威压猛地倾轧了下来。   护在应妄和元容周身的金光在威压下一震,勉强撑住了。   应妄强撑起身子,站在了元容的身边,沉声道:“……你侄儿,是被魔修害死的。”   中年人盯着他们嗤笑了一声:“……魔修?”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什么魔修?”   应妄看着他微微上s*w*整*理扬的嘴角,目光倏然阴沉了下来。   “——我只看到两个不怀好意的小贼夜半时分图谋不轨,将我可怜的侄儿……”中年人眸中陡然亮出一道精光,“害死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所有的死士便一齐动了起来。   ——带着寒意的道道剑光向他们铺天盖地而来。当剑光上倒映出二人有些凝重的脸色时,元容起身动了。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元容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弧光,直直击向最前方那人的面门。   其他死士霎时齐齐而至,元容一跃而起,脚尖轻点在刀面之上,借力凌空翻身——那一瞬间其下剑光如网,若他躲晚了半步,就会被那攻势所困,非死即伤。   他的剑在空中发出嗡鸣之声,像古琴被拨动了一根弦。元容顺势一剑横削而去,将暗处掷来的三枚利刃尽数卷入剑光之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最前方的数名死士应声而倒,而他在应妄身侧落地,气息微微有些乱。   应妄一把扶住了他,袖间竹叶闪过一瞬寒芒,一刃将身后一个想要偷袭的死士击杀在地。   见身侧倒了一地尸首,那中年人眼神微震,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这位前辈,”应妄面白如纸,手覆在了元容的手背之上,“您二话不说便给我们定了罪,是怕无法给家主一个交代么?”   那中年人瞬间面色一厉。   “还是说,”应妄的声音骤然变沉,“——岑宜年之死根本就是你与魔修勾结所致,所以才这般着急地寻一个替罪羔羊!”   那中年人被戳破心思,怒不可遏地高喝一声,掌中带着滔天灵气向他们猛抓而来!   威压震得他头发一麻,应妄仰起头,怒声道:“——岑宜年,你还在等什么?”   那一霎那,整片天地一静。中年人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你说什么?”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大片乌云遮盖,在令人心悸的死寂中,突然传来一声振动心弦的铮鸣。   “铮——”   那声铮鸣带着直击人心魄的震颤,将局势瞬间变得诡谲。整个宅邸被鬼气萦绕,冰寒到渗入骨缝的阴湿气息,缓缓攀附上了每个人的身体。   中年人僵硬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在令人背脊发凉的阴气之中,骤然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喊——   “啊——!”   脚下的屋瓦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黑暗,那包裹着众人的阴湿之气瞬间凝如实质,以不可抗拒的力度将所有人拉扯着,狠狠向下坠去——   包括那中年人在内的数十名死士瞬间没了踪影,只余几声凄厉惨叫。   耳侧风声猎猎,同样身处其中的应妄却心下一松,任由那黑暗将他包裹。   ——下坠前,元容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也被那黑暗吞没。   ……   周身鬼气森然,冷得让人全身发颤。但应妄只适应了片刻,便站起了身。   这样的环境,他太熟悉了。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身侧。   四周的街景还是木沙城的样子,但眼前却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也仿佛凝滞了一般毫无流动,挂在半空中的月亮大到可怖。   ——这里是鬼域下的木沙城。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突然感觉到了身后骤然加重的怨鬼之气。   应妄神色未变,目光沉静地等着那抹怨气在自己眼前渐渐凝聚成岑宜年的模样。   ——在发现岑宜年的肉身死亡的那一瞬间,他没能找到崇钰的魂魄,却看见了角落里浑身泛着鬼气的岑宜年。   若不是岑宜年的叔叔出现得太突然,他本来想先与岑宜年交涉一番的。   “……你不怕我?”   岑宜年张开干裂到渗血的嘴唇,用只剩瞳孔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嘶哑的声音中似有疑惑。   应妄看着眼前已化身为厉鬼的、真正的岑宜年,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怕鬼。”   ……他本来就是在鬼村里长大的。   岑宜年模样可怖,周身悬着黏腻的黑气,干皱皲裂的苍白皮肤上有着一条条深可见骨的裂纹。他迟缓地看着眼前的应妄,嘴唇翕动着。   “……也对,”他有些呆滞地慢慢说道,“你甚至可以和我对话。”   这是第一个能和自己交流的人。   他已经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很奇怪。人怎么会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同人说话交流,在仿照着他的习惯生活着。   ……但那都不是他。   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变成了自己身体的局外人。   作为岑家独子,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地长大。修为不高,只刚好够用;闯荡江湖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去过多远的地方。因为见识不够,所以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基础的认知。   ——他不明白眼下这是怎么了,却也没有办法靠自己破局。   直到相同的症状,也出现在了他心爱的人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知晓了。   他们,都被夺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怜月的魂魄在自己眼前消散,看着掌控自己身体的那个陌生人,将自己身上的精气一点点吸干……   更是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亲叔叔,在魔修面前撕下了常年伪装的面皮,亲口承认了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恶意——   从那一刻起,他才惊觉到了来自魂魄深处的颤栗……   与愤怒。   岑宜年身上怨气陡然加重,几乎到了浓稠的地步。   饶是应妄早已熟悉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下,也不得不被这样深重的怨气逼得倒退了一步。   应妄顶着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艰声道:“……岑宜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崇钰。”   岑宜年的身体一僵:“……崇钰?”   “岑宜年,”应妄硬着头皮向前了一步,定定地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怨魂,“这里是鬼域,是你的主场。找到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岑宜年的瞳孔无知无觉地淌下一行鲜血,呢喃着再度重复了这句话。   他一片漆黑的瞳孔中陡然射出寒芒。   “我要……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怨魂带着血腥煞气,瞬间消散在应妄眼前。   浓重怨气骤然撤去,应妄身形一抖,猛地松了一口气。   直面一个背负着深厚怨气的厉鬼,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毕竟,这里是鬼域。是只有力量极强的怨鬼,才能凝结出的鬼域。   而岑宜年是这片鬼域里,绝对的主宰。   应妄想到岑宜年身上那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的冲天煞气,目光有些复杂。   ……恐怕连岑宜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其实很强。   这也是自己敢用心法唤醒岑宜年来破局的底气所在。   应妄抬眼看向空中的圆月,那月亮亮得灼眼,微微的刺痛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岑宜年会找到崇钰是迟早的事。并且,那些死士和那个中年人,恐怕也不会得到善终。   所以,他现在唯一担心的……   是师兄。   应妄轻轻拧了拧眉。   ……活人长时间身处在浓重的鬼气之中,会极易被勾出心底的负面情绪。这轻则会使人神思不属,重则可能直接魂魄出窍,走火入魔。   他也就罢了,但师兄的识海里……   还有个极其危险的心魔。   应妄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   他要快点……找到元容。 第32章 鬼域窥真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岑宜年走后, 鬼域内连风声都没有了,天地间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应妄定了定神,仔细观察起四周。   这里与木沙城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 身旁好像就是岑宜年落脚的那个宅邸,他们就是在这里被拉进鬼域的。   就先在宅邸里看看吧。   应妄顿了顿,迈步走进了屋子。   这座宅邸不大,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屋内各类物件置办得倒颇为周全。   桌椅条案、古玩字画、瓦瓮香炉……应有尽有。   不仅配得周全,就连摆放的位置、选择的纹样,都能看出是精心挑选搭配了的结果。   应妄凝眸看了片刻, 目光突然落在压在茶盏下的一小叠纸上。   他走上前去,翻开来看了看。   只是刚看到第一句话, 他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怜月吾妻。”   “念卿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昨夜复梦卿,卿回首而笑……”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应妄一句句读着,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这一小叠信件,全是岑宜年与怜月来往的情书。而在信纸的最后,露出了一小角红色。   应妄指尖稍稍用力,将它抽了出来。   合婚庚帖。   明月为盟,红叶为证。谨立此书,永以为好。   ——岑宜年伍怜月   应妄的指尖缓缓摩挲过婚书上的落款, 唇齿间泛起沉重的涩意。   虽然猜到了岑宜年和怜月之间或许有情,只是却不曾想到,他们竟已情深至定下了终身。   他将手中信件缓缓放回原位,再抬头看向这屋子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这间屋宅, 恐怕就是岑宜年置办来娶妻的宅子。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向这宅子里各处用心的小布置,应妄的心情难掩地沉重了起来。   红笺尚在,他们两人……却再也没有归期了。   应妄垂下眼,沉默地退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的月亮大得惊人,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   几近窒息的死寂下,应妄突然听到了来自庭院里极轻的一声动静。   ——宅邸里有人?   他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袖口内藏着的竹叶。   这个时候藏在岑宜年家里的……能是谁?   应妄猫起身子,一步一步朝有动静的那处靠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树影婆娑下,一个通往地牢的石门无声矗立着,在没有月光照耀的阴影里极具压迫感。   石门没有关紧,隐约开了一条缝隙。从缝隙里,又传来了几声轻微又沉重的锁链碰撞声。   ——有人被关在了里面。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门,探了进去。   与一般地牢无二的是里面阴冷至极,但却出乎意料地没什么血腥味或腐臭味。   应妄挑了挑眉毛,加快了脚步。在拐过一个小路口后,他停了停,先朝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瞳孔难以抑制地一缩。   被关在里面的,竟然是……   闻厌?   这是一个极其简易的牢笼,应妄只轻轻拧了两下,就将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锁链破开了。   听见声音,斜倚在墙边的闻厌抬了抬眼,似叹息一般轻声道:“……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能听出来精神还不错,似乎也没受什么伤。   应妄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讶地发现,闻厌竟是……真的被困在了这里。   他顿足站在一个离闻厌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眼神落在了困住他手脚的锁链上:“……你好歹也是个凶名在外的魔修,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闻言,闻厌眉峰轻挑,抬眼看了过去。   ……说起来,这只是他和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第二次见面吧?   听这语气,倒好像……   他们是什么旧相识一样。   闻厌向后靠了靠,有些吊儿郎当道:“是啊,一不小心沦为了阶下囚。怎么,你们还没解决崇钰?看来四方境的高徒,也不过如此啊。”   应妄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没吭声。   闻厌语带轻佻,眸中却兀自闪过一抹戾气:“既然你们这么没用,不如你把我解开,我去解决他……怎么样?”   应妄的指尖轻点了点衣角:“想让我放开你?那得看你的诚意了。”   他抱起胸,居高临下地看了过去:“不如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算计着……把自己算计进去的?”   闻厌敛了笑意,看着应妄的眼神带了些冷意。   应妄丝毫不惧,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两人冷眼对视了片刻,闻厌唇角倏然绽开笑容。   “……也没什么,”他懒洋洋地抬头道,“就是技不如人,被养的狗反咬了一口罢了。”   应妄眯了眯眼睛:“就这样吗?”   见闻厌没应声,应妄漠然转身便要离开。   闻厌沉默一瞬,咬着牙道:“……等等。”   应妄顿了顿,回头看着他。   闻厌唇角那一点儿可怜的笑意彻底没了,冷着脸淡声道:“……我认识崇钰的时候,他就已经心魔丛生了。”   应妄面色微凝:“你接着说。”   “一个自命不凡、又沽名钓誉的人,在四方境蹉跎了三年不曾得志,”闻厌接着道,“这样的人会堕魔,本就是迟早的事,我只不过给这捧柴火,添了把油罢了。”   “所以,我们达成了一次愉快的合作。”   “他以弟子身份潜伏在四方境内,而我在必要时帮他置换魂魄,让他重获新生。”   想起元容在最后一轮比试时遭到的算计,应妄咬着牙道:“……真是难为你一番心思了。”   闻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过,我本来没想让崇钰活下来的。”   他眼神微冷:“……但他,还真是个不错的魔修苗子。”   “他在我给他准备的躯壳里适应了不过两天,就目标明确地盯上了那个岑家小子的身体,”闻厌冷声道,“他以怜月为引,又与岑家人勾结。里应外合之下,一点点动摇岑宜年的魂魄,让他神魂愈发虚弱……”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举取代他。”   “此人心思缜密又心狠手辣,”闻厌眯起眼睛,“是个人物。”   闻厌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开口。一时间,牢笼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前面说得不错。”   应妄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但你今天,要是还想走出这里的话,”他缓缓走到了闻厌面前,“最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闻厌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岑宜年的肉身已经死了,”应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崇钰亲手毁掉了。”   闻厌喉头一紧,嘴唇微微动了动。   应妄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所以,他想要的,真的是岑宜年的身体吗?”   “闻厌,”应妄盯着他,“……还不说实话吗?”   闻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良久,他没什么表情地淡声道:“对。”   “他想要的,”他冷冷直视着眼前的应妄,深藏在眸中的杀意悄然而起,“是我的身体。”   虽然应妄隐隐猜想到了这个答案,但闻厌承认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感到了些许诧异和荒谬。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   闻厌眼眸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   片刻沉默后,他见应妄神情仍然凝重,反而轻笑了一声,仿佛没骨头般地懒懒起了身。   他活动了下肩膀,拖着沉重的锁链,一步步地走到了应妄眼前。   “他本来可以直接杀了怜月,可又硬生生地在她身体里逗留了多日才动手,”   他眉眼本就生得张扬,垂下眼看着应妄时,还浅浅勾了勾唇角:“……小魔尊,你猜这是为什么?”   他轻缓地动了动睫毛,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眼前人。   见应妄没动,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蛊惑,低声道:“那当然是因为……”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脸上轻轻一划。   ……那个位置!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想起了崇钰侧脸上的那道疤。   可闻厌偏偏在此时倾身向下,嘴唇几乎快贴在了他的耳侧,轻笑道:“这张脸了。”   应妄:“……”   他面无表情地拽住闻厌手腕间的锁链,在闻厌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将其甩开了。   ——闻厌瞬间被他掀翻在地。   应妄咬着后槽牙道:“……你正常点。”   闻厌摔得后背发痛,却没有急着起身。直到应妄拧着眉看了过来,他才轻轻扯了扯嘴角:“真是无情啊。”   他以手肘撑地,支起了上半身,浅浅歪了歪头:“喂,崇钰可是被我这张脸迷得失魂落魄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了些应妄熟悉的轻佻:“……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听到这句话,应妄额角一跳。   ……在他刚成为魔尊不久时,闻厌曾孜孜不倦地试图往他殿中塞人。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成功,还因此被自己揍了一顿的时候,他也说过这句话。   真是……死性难改。   见他面色不虞,闻厌才笑出了声。   “行了,”他笑吟吟地坐直了,朝应妄伸出双手,露出坠在他腕间的沉重链条,“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可都告诉你了。怎么样,帮我解开,崇钰我替你们解决了,如何?”   应妄却挑了挑眉:“谁说我要帮你解开了?”   闻厌:“……你说什么?”   “若不是你一开始想算计师兄,根本就不会生出这些事端来。”应妄眯了眯眼睛,“我凭什么放开你。”   “而且……要解决崇钰,也用不上你。”他轻巧地后退了一步,“我瞧这锁灵链挂那儿挺好的。你只有没了修为才不会作妖,不是么。”   闻厌倏然沉默,腕间的锁灵链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还要去找人,”应妄的声音略略沉了些,“等我解决一切之后,会考虑来帮你解开的。”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想知道的真相,不能再在这里久留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可闻厌却突然开口截住了他。   “……等等。”   “你是要去找元容吧?”   应妄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闻厌虽然脸色很臭,但自认是难得的好心,于是沉着嗓音道:“他可不是什么……”   话刚出口,却活生生断在了这里。   应妄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闻厌心中一惊,再度开口:“他……”   ……怎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吱吱啊啊地嚅动着嘴唇,却发现自己甚至发不出一个与元容有关的音节。   ……草。   他不会被元容下了封口符吧?   闻厌瞬间后脊一凉,冷汗涔涔而下。   应妄本就有些心焦,却又迟迟等不到下文,于是瞥了他一眼:“……别浪费我时间。”   他转身就要匆匆而去,但是在离开地牢前的一秒,他顿了顿,又回过了身。   已经放弃表达的闻厌恹恹地抬了抬头。   “你……”应妄组织了下语言,“以后少那样了。”   闻厌眼睫微微一动。   ……哪样?   “明明很厌恶以色惑人,”应妄眉头微蹙,“就别逼着自己惺惺作态了。”   他这次说完后没有再停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闻厌沉默地盯着应妄消失的背影,眸中神色忽明忽暗。   ……脑中有关于他的某种猜想,愈发强烈。   “应妄,”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你知不知道,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   应妄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宅邸,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了停。   ……他现在,该去哪里找师兄?   他们落脚的客栈?还是……   应妄思索了一会,脚尖轻巧地调了个方向。   拐过几个路口后,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牌匾,停了步。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热闹非凡,现在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应妄定定地看了眼挂在两侧有些寂寥的红绸,走了进去。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   师兄在这里。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在他们当时看怜月跳舞的那个厅堂前,停了下来。   屋门没有关紧,一丝烛火微光透了出来。   应妄伸手,推开了门。   ——台前帷幔无声垂落着,数十张坐席零零散散摆在台下,在高挑的房梁下被衬得愈发空荡。   偌大的厅堂中央,坐着一个人。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应妄松了口气,迈步朝他走了过去:“师兄……”   听到声音,元容缓缓站了起来。   应妄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呼吸一窒。   ——眼前的元容双眼再度染上猩红之色,配着眼皮上方的那颗小痣,在昏暗烛光下莫名妖冶。   是……心魔。   应妄怔怔地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生疏的脸,某些记忆再度涌了上来,他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他看着心魔朝他弯了弯眼睛。   “……好久不见。” 第33章 再遇心魔 “不说的话,我就要亲你了。……   应妄压抑着莫名开始狂跳不止的心脏, 故作镇定地开口道:“……你在等我?”   “对。”   元容唇角浅浅上扬了一点弧度,轻声道:“我想,你应该可以找到这里来。”   应妄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天道曾同他说过。   心魔,是执念。   他看着元容眼底的暗红,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他师兄的执念, 到底是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元容讶然了一瞬,眸中神色倏然变深。   他轻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吗?”   ……为什么?   应妄微微瞪大了眼睛。   元容轻轻笑了一声:“还记得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应妄倏然警觉, 嘴唇轻轻一动。   “当时,怜月碰了碰我。”   元容的声音很温和, 目光却直白到带了些残忍的意味:“应妄,”   “为什么要站起来。”   应妄瞬间头皮一麻:“我只是……”   “你在生气。”   应妄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我……”   “应妄,”元容轻声打断了他,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毫不留情地轻吐出几个字,“为什么要生气?”   接连两个问句,打得应妄措手不及。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嗓间瞬间干涩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是单纯觉得她逾矩了吗?”元容压低了声音,“还是……不想看到我和别人接触?”   应妄的脑袋轰然一炸, 嘴唇都白了几分。   他躲避元容的目光如蛇蝎,却被元容捏着下巴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睛。   元容轻声道:“……说话。”   应妄在这样的目光中几近窒息,脑中嗡嗡作响,连不知道什么时候纠缠在一起的气息,都被他慌不择路的心跳忽视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眼中已不自觉地带了些难得的脆弱,仿佛在渴求着元容的怜悯。   元容深深地盯着他有些惊慌的眼睛,心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说的话……”   “我就要亲你了。”   应妄:“!”   他在元容的手扣上来的那一瞬间抵住他的肩膀,狼狈地向后躲着:“等等!”   他嘴唇有些抖,苍白地说道:“……不行。”   “不能……这样。”   元容猩红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为什么不能。”   “告诉我。”   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和近似蛊惑的低语,尽数缠绕在应妄鼻尖。应妄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滚,想说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会后悔。   你会后悔的。   这个念头在脑中还没转过一圈,下一秒他便僵在了原地。   元容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只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可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好像一瞬间被夺走了一般,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元容挨着他,低声道:“需要我教你,杀死我的办法吗?”   ……什么?   “执念被化解的话,心魔也会消散的。”   元容低了低头,鼻尖抵在他上唇处,轻轻蹭了蹭。随即,有些冰凉的唇挨着他的嘴角低语道:“……我的执念是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在应妄几近石化的表情里,他侧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在识海里那般粗暴,带了些循循善诱和引导,一点点撬开了他也许并不算坚实的防线,温柔地勾着应妄有些僵硬的唇舌极尽挑逗。   应妄被吻得头皮发麻,可抖着手抓住眼前人肩膀的时候,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推开。   ……于是就这样被人亲了个痛快。   元容将这个吻愈发加深,箍在他腰间的手也愈发收紧。唇齿间的气息交缠连呼吸都快被剥夺,应妄难以自持地轻哼出声,将手下的布料倏然攥紧。   ……可以了。   够了。   在腰间的手不自觉抚上他后背的那个瞬间,应妄浑身一颤,仿佛陡然清醒过来了一般狼狈地推了推眼前人,喘息着向后一缩。   他刚退开些许,元容再度追了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将牵连出的银丝尽数舔去。   应妄头皮一炸,脖颈倏然红了一片。   偏偏元容还没打算放开他,按着他的后颈,蹭着他的唇角道:“……我的执念是你。”   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情动的沙哑,盯着应妄的眼神更是炽热得令他心惊:“你知道了吗?”   应妄的眼睫如鸦羽般颤了颤,残余不多的理智好像随着眼前人灼热的呼吸而燃烧殆尽。   他在原地伫立了几秒,突然用力扯了扯元容的衣襟。   在元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他脚尖掂了掂,侧过头,有些笨拙地吻了上去。   元容抓在他腰间的手瞬间攥紧,温热的掌心轻轻从后背抚上腰腹,那触感烫得他浑身一颤。   ……   应妄脑袋轻轻抵在元容肩膀上,脑中还有些发懵。   元容捉过他的手亲了亲,顺手给两人捏了个净身符。   应妄后知后觉地一缩指尖,脸上瞬间烫到脑门都在冒烟。   理智回笼后,他有些呆滞盯了半晌元容的掌心,心中几近悲凉地呐喊着。   ……怎么会这样。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啊。   见他埋着头不出声,元容温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应妄:“……”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颤:“喂,这也算夙愿得偿了吧。”   “你……会慢慢消散的吧?”   刚温存完就听到这句话,元容挑了挑眉,有些被气笑了一般轻轻捏了他的脸:“就这么想让我消失?”   应妄闪避不及,只得被迫与他大眼瞪小眼。   元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轻声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会的。”   应妄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但是目前……”元容低头,亲昵地在他耳尖上亲了一口,“还不够。”   应妄耳根一麻:“你……”   可看到元容弯起的眼睛,应妄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侧过脸,红着耳朵闷声道:“……我要去找人了。”   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元容顿了顿,轻轻摸了摸他脑袋。   他的目光凝在应妄脸上,轻声道:“等会出去之后,你行事要多加小心。我在这里,有些被压制。”   应妄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是因为这里是岑宜年的鬼域,而他只是一介心魔的缘故吗?   应妄定了定神:“我会注意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元容浅浅扬了扬唇角。   他们对视一眼,离开了醉仙阁。刚出门,却见一直凝滞到仿佛静止了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阵,有一股极为强韧的能量破空而来。   一瞬间狂风大作,席卷起一地落叶枯枝,哀嚎不止。   应妄神色略略凝重地仰首看向空中极有压迫感的明月,被那直射的月光照得眯了眯眼。   就在那一瞬,他眼前几道暗影掠过,偌大的月亮都被这影子遮掩了一秒。   他想也没想地拦在了元容身前,凝神看了过去——   高悬的圆月下,重重鬼影将一个人拦在了中间,形成了包围之势。   应妄呼吸一促——   是岑宜年和崇钰!   岑宜年化出鬼影,将中间那人阻拦得无处可藏。四周有数不清的鬼影倾巢而出,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向崇钰尖啸而去——   崇钰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在了黑暗中。   应妄轻吸了一口气,有些愣神地盯着几乎吞没了半个天空的黑色雾气。   ……岑宜年成功了吗?   要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人,却见身侧元容的面色愈发苍白,双眼中s*w*整*理的猩红深沉如墨,满身压不住的煞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应妄顿时一惊:“——你怎么样了?!”   元容却一把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空中那团黑雾:“……不对。”   应妄一怔。   ……什么不对?   “……崇钰,”元容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血脉中燥热起来的紊乱气息,哑声道,“不对劲。”   就在此时,空中翻腾的浓雾突然有了散尽的趋势——   惨白月光下,浓雾中的人露出了身形。   应妄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望着被雾气裹挟着的崇钰,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身前的浓黑雾气,慢慢化形成了岑宜年扭曲浑噩的脸。   雾气节节败退,月光也变得越来越黯淡。   ……怎么可能。   应妄额前冷汗涔涔,浑身汗毛不自觉地颤栗了起来。   岑宜年身上的怨鬼之气……   竟要被崇钰吸收殆尽了。   ……可这里,明明是岑宜年的鬼域啊!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阵狂风,将空中的雾气吹得激烈一颤。   雾气中,岑宜年被撕扯了一半的森然头颅,仍在不住挣扎着。   因着他的反抗,崇钰吸收怨气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真是可怜。”他扯了扯唇角,凝神看着眼前的岑宜年,“其实你和她的面皮,我都很喜欢的。”   听到崇钰提起“她”,岑宜年黑洞洞的眼睛蓦然一怔。   ——他极为不甘地嘶鸣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愿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就此分离……”崇钰轻叹了一声,周身魔气骤然暴涨数倍,比那黑雾还要浓烈许多,“不如……一起到我身体里来吧,好不好?”   他盯着岑宜年在风中聚聚灭灭的半张脸庞,堪称温柔地碰了碰那将散不散的雾气。   “……这样,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轻巧的话语散在空气中,传来浅浅余音。   岑宜年看着眼前人极致怜悯的目光,本就昏沉的头脑愈发混沌,空洞的目光瞬间变得茫然。   永远在一起吗?   听起来好像……   不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肢体在一寸寸消散,浑身的气力也在一阵阵减退。   眼前的明月、身后的层叠楼阁,似乎都在随着他的退却而逐渐崩塌。   岑宜年几乎停止了挣扎,浑浑噩噩地阖上了只剩了一半的残缺双眼。   “——岑宜年!”   远方传来不知何人唤他的声音。   “……明月为盟,红叶为证。”   那声音由远及近,字字铿锵,惹得岑宜年眼睫一颤。   这是……   “谨立此书,永以为好。”   岑宜年猛地睁开眼,头脑如被人浇了一捧凉水一般,倏然清明起来。   他胸膛不住起伏着,情难自抑地回身望去——   那个唯一能与他交流的人类,正站在他身后,目光极为复杂地看着他。   应妄嘴唇微微发着颤,轻声问他道:“……你要毁了这里吗,岑宜年。” 第34章 一念之间 还要重蹈覆辙吗?   岑宜年只剩了三根指头的手掌在这句问话中微微一颤, 随即又倏然握紧。   他的目光在层层砖瓦屋房中,精准地落在了那座他曾花费了无数心血、精心布置的宅邸上。   ……不行。   不能毁了这里。   那是他和……怜月的家。   他眸中凝聚起极重的血煞之气,带着怒火的乌黑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崇钰, 向眼前这个毁了他们一切的人反扑而去——   “我要……杀了你!”   崇钰冷哼了一声,再度聚起魔气,暗红流光顷刻间四溢迸裂,牢牢将岑宜年包裹其中。   月光下, 他脸上那条狰狞的疤泛起冷意:“杀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可别忘了,你身上一半的力量……现在都已经属于我了。”   滔天魔气和怨鬼之气在空中凝聚冲撞,形成极其恐怖的威压, 狠狠向四周扩散而去。   应妄被这灵力波动激得向后仰倒,将要摔倒之际, 一个手臂接住了他,在地上狠狠剐蹭出一道痕迹。   “……师兄!”   元容的手轻轻搂了搂他,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应妄一把扶住他,沉声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元容拧着眉,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体内的禁制,本就因为过于频繁的魔气释放而有些松动了。   如今身处鬼域之中,又有魔气干扰,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灵气来加固禁制。   但若再这样下去,他用半生修为给自己下的禁制……就要被自己亲手打破了。   不仅如此, 禁制打破后,他还会有极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时期。作为堕魔之身的他,会像所有魔修一样……   元容的目光,幽然而深沉地盯着眼前的应妄。   极其渴望着……魔尊的血液。   应妄不明白元容突然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是何意,但他只知道, 他师兄现在的状态……极其不好。   应妄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手腕,细细感受着元容经脉的走向。   只是他指尖刚轻轻搭上那片皮肤,他便不由暗自心惊。   怎么会这样?!   师兄体内灵气暴动紊乱程度之深……几乎可令一个普通修士立马爆体而亡!   元容眼神暗了暗,终究没有立马收回手来。   应妄当机立断道:“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抓着元容的手腕,有些焦急,“你就在此地调息固魂。”   元容眼眸微闪:“……现在?”   “师兄,你信得过我吗,”应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信我能护得住你的话……就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元容被他眸中坚定神色激得一怔。沉默数秒后,他反手握了握应妄的手,低声道:“……好。”   “如果有任何解决不了的情况,”他指尖稍稍用了些力,“就唤我。”   “我能听见。”   见应妄点头,元容自知时间紧迫,双手合十坐定,体内灵气开始运转。   应妄稳了稳心神,掏出符咒在他周身布下护法阵,随即又护在他身前,抬眼看向空中缠斗不休的两人。   岑宜年的怨鬼之气虽强,却因为被吸收了一半的力量,始终被压制在下风。每一次碰撞,岑宜年的身形就淡一分,崇钰的魔气就涨一截。   ——崇钰在吸收岑宜年的怨气,借此增进自己的修为。   ……若这样下去,岑宜年迟早会被崇钰吞噬殆尽!若鬼域被崇钰接管,彼时……他们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应妄脸色发白,回头看了一眼元容。   元容盘膝坐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正巧那一瞬,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滴落在了衣襟上。   应妄的心瞬间揪成一团,以至于双手都开始发颤。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无力感,再度涌了上来。   太弱小了。   他现在太弱小了。   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实在是……   太窒息了。   元容嘴角的那抹鲜红让他头脑一阵发晕,眼前倏然浮现起几幕一直被他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   也是鲜血涌动,也是有人这样倒在了他面前,也是这样魔气滔天的一个夜晚……   应妄眼前恍惚了起来。   还要重蹈覆辙吗?   “——应妄!”   身后含着怒火的一声倒喝,让应妄猛地回了神。   他倏然回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来人。   ——手脚上镣铐带着斑斑血迹的闻厌,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壁,站在不远处的街道尽头。   这个能封锁灵气修为的锁灵链极其沉重,闻厌竟拖着它走来了这里?!   没等应妄回应,闻厌猛地拍了一下墙壁,手腕上的锁链顿时哗啦作响:“——你在做什么?!”   应妄带着惊异与他对视,闻厌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看来四方境还真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竟能让人变得如此废物!”   闻厌举起向下不住滴落着鲜血的手臂,指了指空中的崇钰:“他能吸收姓岑的这小子身上的怨气,”   “——你不可以吗?!”   应妄眼睫一颤,双手缓缓握紧了拳。   “你身上传承的,是魔尊之血!”   闻厌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你的血在,什么崇钰,什么岑宜年……通通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见应妄迟迟不曾动作,闻厌胸膛剧烈起伏着,语调几近变了声:“——你在犹豫什么?”   他突然想到一种极其荒谬的可能性:“你难道,还在做什么名门正道的美梦?!”   他话说得直白,惹得应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醒醒吧应妄,”闻厌狠狠咬了咬牙,“你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同路人。”   此话犹如醍醐灌顶,使应妄脑中一片嗡鸣,嘴唇恍惚地颤了颤。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闻厌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嘶哑:“应妄,现在去把岑宜年抢过来,然后吸收他身上的怨气,成为魔修。一切都还来得及。”   应妄的指尖颤了颤。   空中岑宜年的身形淡得已经几近透明,只剩三根指头的手掌却还死死抓着崇钰不放。   天地震颤,圆月倾塌。   他确实已快到极限了。   ……没时间了。   闻厌:“——你还在等什么!?”   应妄手腕一颤,下唇蓦地被他咬出淡淡血痕。   他用余光,极轻地看了眼被护阵围在其中的元容。   ——元容深深拧着眉,唇角的鲜血刺目得令人心慌。   应妄喉间发涩,紧张刺激得额角狂跳不止,心如擂鼓。   他不是不知道要这样做。   只是,一旦做出这个决定……   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明明才答应了南渊,安抚好了元容。如果就此入魔,四方境的一切——师兄,阿孟,南渊……   就再也回不去了。   空中崇钰的魔气已经将岑宜年完全包裹。怨鬼之气急剧衰减,岑宜年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崇钰马上就要成功了。   闻厌的额角猛地跳了跳,再度厉声道:“应妄——”   应妄在他出声的瞬间起身向空中跃去。他袖中竹叶寒芒一闪,腕间一抹红痕浮现,鲜血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   护阵中调息的元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狠狠一拧。他眼皮轻颤,似是在与什么抗争着一般,竭力想要睁开眼来。   可应妄眉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径直朝着半空中那团几乎要遮天蔽日的魔气而去——   鲜血簌簌缀在他身侧,映得他眼底都染上一抹血色。   崇钰……!   那血液将融入黑雾的瞬间,一道怒喝从天而至。   “——应妄!”   本就震颤不已的天空中骤然出现一道裂口,一个身影凌空而至!   比他更先出现的,是一道带着破空声的铮然正气。   “铛——!”   金光猛地击碎了黑雾,瞬间将压边倒的局势打破!   应妄挡了挡冲击而来的余波,眯着眼定睛一看,惊声道:“……云师兄!”   是云景曜!   云景曜脚下踩着长剑御空而来,手中拿着一个闪着金光的浑圆珠体,正不断向外释放着灵气。   他暂时击散了黑雾,却也没有放松,立马向应妄疾驰而来,拉着他稳稳落在了屋檐之上。   应妄喘了口气,大声问道:“云师兄,你怎么会来?阿孟他们呢?”   云景曜拧着眉,言简意骇道:“他们还在外面。我们查到魔气踪迹后联系不上你,猜到你们这里可能出了事。”   他看着孤身一人的应妄皱了皱眉:“……元容呢?这里什么情况?”   “师兄受了伤,”应妄苦笑了一声,“这里是鬼域。三言两语恐怕解释不清楚,但崇钰……比我们想的还要棘手。”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凝重目光一同看向再度凝聚起来的魔气。   岑宜年在黑雾中的身体早已无法成形,只有忽明忽暗的半张脸孔,还在持续散发着怨气。   他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势弱,连带着整片鬼域也摇摇欲坠。半空中的圆月如将碎的玉盘一般裂开了几道缝隙,更添几分诡谲。   崇钰阴沉到了极点的脸幽然出现,看着下方数人的目光也染上了血色。   “……来了这么多人啊。”他低低笑了一声,“我都不知道该选谁,作为我下一具身躯了。”   云景曜面色微冷,手中圆珠射出夺目金光。   可崇钰却轻轻嗅了嗅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挑了挑眉。   ……好香甜的血味。   应妄的脸色骤然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的云景曜,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他的血脉有异一事……   还不能让别人知晓。   上方对峙正酣,闻厌的眼神却不住地往远处无声无息的元容身上望。   经此一役,他已得罪了元容不少。此后若再碰上,元容恐怕不会再轻易放过自己。   ——要不要干脆趁此机会……   他眸中杀意掠过,目光却又不经意在上方应妄的脸庞上停留。   那小魔尊正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腕间溢出的丝丝鲜血正散发着致命的诱人香气。   闻厌盯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悻悻垂下了手。   这小魔尊,可是到至今都还认不清当下的形势……   还有他自己的身份。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往那早已遍地污秽的地方里钻。   也罢。   闻厌眯了眯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就陪他再装一段时间假模假样的正义人士吧。   他有些复杂地侧头,看了一眼阵法中阖眼调息的元容。   ……反正,他不是也这样做的吗。 第35章 驭魂之术 “……去杀了他。”   崇钰的目光在应妄身上停留了数秒, 随即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他身侧的云景曜。   “这不是云师兄吗。”崇钰笑了笑,“没想到, 四方境竟将你也派出来了。”   他说着,笑吟吟地转了转手腕:“那我这个待遇,可不常见。”   云景曜平静抬眸,与他对视:“你已被四方境逐出师门。这句师兄, 我担不起。”   应妄目光微沉。   ……说起来,虽然他们一个是亲传弟子,一个是外门弟子, 但同属西缘峰,确实是师出同门。   崇钰看了他半晌, 低低笑了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这句云师兄,喊得还是颇为真心的。”   见云景曜轻轻皱了皱眉,他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你大概根本不记得我了吧。”   “我在炼器堂里呆了三年。”他的语气淡了些,“这三年里,我受过很多伤。”   崇钰的指尖轻点过自己的手臂。扬起的袖口下,露出一角狰狞的伤疤。   “……有被人打的,也有被人故意往熔炉里放了东西后,熔炉炸出来的。”崇钰浅浅勾了勾唇角,指了指自己的侧脸,“这条疤, 就是这样出现的。”   云景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侧脸上的伤疤,目光有些复杂。   良久,他轻声道:“若是你在门派中遭遇了不公……应该及时说出来的。”   崇钰闻言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挑了挑眉:“云师兄,虽然你为人坦荡, 教导我们时也极认真负责,”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但你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应妄心中暗暗一惊。   “你该不会以为,我就是一个任由他人欺凌践踏,日日忍气吞声的可怜虫吧?”他歪了歪脑袋,“……不是哦。”   云景曜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受一次这样的伤,我便会十倍奉还回去。”   云景曜额角猛地一跳,向来沉静的脸上也含了三分怒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崇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反问道:“——你真的知道外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云景曜一怔。   崇钰脸上没了笑意,放轻了声音道:“在外门,晋升的机会、极品的灵药灵石、乃至天材地宝的分配,都是有限的。”   “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向上爬。”   “什么同门友谊,什么同根同源……”崇钰低低笑了声,“都是狗屁。”   在云景曜惊诧的目光中,崇钰一步步向他走近:“云师兄,其实我们都很尊敬你,也很敬仰你的。”   他在云景曜身前停了步,声音骤然压低:“但是,我们也会笑话你……甚至怨恨你。”   “……同门之间要友爱协作,要为了自己、为了四方境、为了苍生而上进。”   他扬了扬嘴角:“你听听你教导我们的这些话,”   “——不可笑吗?”   云景曜眸中震颤,呼吸微微一促,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应妄微微垂下眼,眸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云景曜是否清楚外门弟子处境之艰难。但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地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心里清楚……   崇钰说的,都是真的。   云景曜哑然矗立原地,迟迟不曾发一语。   崇钰脸上漾开浅笑,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昔日的教导。所以……”   “我决定,给你留具全尸。”   话音刚落的瞬间,崇钰饱含魔气的一击已然轰至眼前!   云景曜反应极快地祭出护具将这致命一击堪堪挡下,整个人却瞬间被掀翻在地。   他手中的金珠再度发出耀眼光芒,与那粘稠魔气纠缠起来。云景曜咬着牙将更多灵力注入其中,却看到那金光愈发微弱,直到被彻底吞噬。   他似是被烫到了一般收了收持珠的左手,眸中闪过一抹凝重。   ……好强。   混元珠已是他手中攻击力最强的法宝,竟也难以抵抗……   崇钰的实力,竟已深不可测至此了吗?!   似是察觉到了云景曜的异样,应妄咬着牙低声道:“……这里是鬼域。鬼气浓郁之地对活人来说,本就会有极大的影响,更何况是正气。你的法宝在这里天然就会被压制。”   云景曜听完眉头紧蹙,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可突然,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眼看向应妄。   ——但崇钰已然攻至眼前,大片大片魔气在他周身萦绕,整个人看起来诡谲非常。   他一步步向他们走近,身后带着裂隙的圆月,也一寸寸碎裂开来。   云景曜再度祭出护具抵抗在前,手腕却不受控地轻轻一颤。   ……撑不了太久的。   应妄没有忽略他这极其轻微的异样,眸中神色微暗。   还是只能选择……堕魔了吗。   崇钰垂眼在他们身前站定,眸中闪过幽然鬼火:“……该结束了。”   他话音一落的瞬间,拦在他们身前的金光剧烈一颤,隐隐有了爆裂开来的趋势。   千钧一发间,云景曜余光瞥见应妄凝重的表情,猛地伸手拽住了他,将他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地截停了。   “——应妄,这里是鬼域,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恶鬼和魔修的,对吧?!”   应妄一边用符咒抵住无孔不入围攻上来的魔气,一边有些惊诧地回道:“是!”   云景曜的手骤然用了力,指尖都微微发白:“但是,你若是能驾驭恶鬼呢?”   应妄微微一惊。   云景曜咬着牙道:“那他的力量……不就是你的力量了吗?!”   应妄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被黑雾裹挟着、奄奄一息的岑宜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用驭魂术。”   与魂共生。   “——你们南渊峰,不正是修习这个的吗?”   应妄被他眸中的神采激得头脑微震,眼眶猛地一热。   云景曜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能做到吗?”   应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瞬间满胀起来:“我……”   “……我要试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瞬间闪过极其坚定的光华:“我要试试。”   即便他的魂魄之力,还不足以拥有驾驭岑宜年的力量。   他也要……尽力一试!   云景曜伸手猛地挡过崇钰的一击,齿缝间溢出丝丝鲜血:“……好。”   他坚声道:“我来助你。”   应妄飞身离开金光罩的保护区域,铺天盖地的魔气瞬间缠绕上来,可他却视若无睹,直直朝黑雾中的岑宜年而去。   紧随其后的一道金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那无孔不入的魔气。他身后的云景曜也因此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脑袋狠狠垂落了几分。   应妄咬了咬牙,在奔至岑宜年面门前的一秒,默念起了心法咒语。   与魂共生……他还从未练到过这里,南渊也还不曾教过他。   可此刻,那些口诀却像是刻在骨血里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应妄眸中划过一抹厉色,猛地向黑雾之中的岑宜年伸出了手。   ——岑宜年,你愿意吗?   半空中,只剩了一半的黑眼珠猛地一颤。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妄,似是在疑虑,又似是在挣扎。   应妄能感觉到岑宜年的魂魄在发颤。   半空中的圆月轰然倒塌,狂风四起,卷起阵阵尘沙。   那一瞬,岑宜年身上丝丝缕缕的怨气终于凝结起来,争先恐后地向着应妄腕间的鲜血奔赴而去——   应妄还没来得及欣喜,脑中好比被人以重锤捣了数下的剧痛便猛地袭来:“——啊……”   浑身每一寸骨肉都好像被碾压,每一寸经脉都在被剥离。   ……不行。   不够。   他的魂魄之力……还不够强大。   应妄艰难地动了动眼睫,五指从浓稠的鬼气中挣扎到根根泛白。   会被反噬的。   会……   “铮——!”   突然,腰间的某个物件绽放出极其耀眼的光华,一股如流水般的温厚力量强势注入了他的经脉,一寸寸安抚着他震颤不已的魂魄,抚平了每一下尖锐的疼痛。   应妄剧烈喘息着睁开眼睛,颤着手,捧起了腰间那个还在持续不断地,向他魂魄供应着灵气的物件——   是师兄给的传讯玉。   应妄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玉佩,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投向了尚在护阵中,拧着眉调息的元容。   一枚传讯玉,怎么可能会有这般能量?   他还未曾回神,却听到云景曜有些焦躁的沉声怒喊:“——怎么样?!”   应妄手中霎时用了力,将那玉佩牢牢地抓在了掌心。   他咬了咬牙:“我……可以。”   他周身再度爆发出极强的灵力磁场。这次,强劲的灵气将岑宜年的怨气深深包裹,一黑一蓝的光芒于暗夜中闪烁不停,直到一股全新的力量涌入了体内——   应妄猛地睁开眼睛。   —暗蓝色的微光中缓缓浮现出脸庞、躯干,岑宜年残缺的身躯在被慢慢补全,直到完全拥有了人形。   ——那一瞬,天地骤然变色,狂风欲止,明月即圆。   岑宜年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   “岑宜年,”应妄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满是寒意,“……去杀了他。”   岑宜年浑身一颤,目光骤然锐利。幽幽微光裹挟着令人心惊的滔天怨气,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朝着崇钰而去——   崇钰将重伤的云景曜甩至一旁,刚要聚起魔气阻挡,可那深重怨气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的防线,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拖在原地。   “……还给我。”   岑宜年用那双黑沉如墨般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的挣扎不休的崇钰:“把属于我的一切……”   “——都还给我!”   他用着方才只剩下了三根指头的手掌,一手穿透了崇钰的胸膛!   随着他抽开手的动作,崇钰身上的魔气像是被抽丝剥茧一般,一缕一缕地从他体内剥离出来,涌入岑宜年体内。   ——那是崇钰从他身上偷走的。   现在,他要全部拿回来。   崇钰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裂纹。有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渗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逃。   他疯狂挣扎着,目眦欲裂地怒吼道:“——你,你怎么敢……!”   开什么玩笑!   他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可以。   不……   “轰——”   暗蓝微光重重击打在他溃散的身体上。崇钰发出最后一声惨叫,魔气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在夜空中四散飞扬。   那些碎片在风中挣扎、扭曲、嘶鸣。崇钰涣散失焦的瞳孔在反射的月光下,向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身影动了动。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一片,开裂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抹可怖笑意。   他动了动嘴唇,似是呢喃一般:“那就……”   “一起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侧的一块碎片,直直向那个方向掷去——   应妄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师兄——!”   他猛地转身,疯了一般朝元容的方向冲去。   可来不及了。   ——那道碎片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追不上。   “师兄!!”   护阵中,元容似乎听到了他声嘶力竭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猩红而尖锐的碎片已经近在眼前,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哐!” 第36章 雾散月圆 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的怀抱。   铁链寸寸崩裂的炸响声在元容耳侧响起, 碎片裹挟着劲风四散飞射,钉入墙壁、地面,嗡嗡作响。   元容眯起眼躲过了一块细小的玄铁, 在扬起的尘雾中抬了抬头。   闻厌站在他身前,笑吟吟地将双手分开了。   ——铁链从他腕上滑落,哐当一声坠了地。   应妄瞳孔一颤,惊魂未定地冲过去站在了元容身前, 有些惊诧地抬眼望向闻厌。   闻厌浅浅转了转手腕,轻轻喟叹了一声:“……终于解开了。”   “别误会,”他挑了挑眉, “我可不是为了救他。”   元容按住应妄的手,缓缓站起了身。   他凝神细细看了一眼应妄, 指尖摩挲过他腕间的血痕,拭去了其上一颗细小的血珠。   在应妄有些震颤的目光中,他将手指放在唇边,舌尖轻轻舔去了那颗血珠。   应妄一怔,指尖顿时有些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元容眼眸深处看到了极快掠过的一抹红。   元容声音低哑,看着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辛苦了。”   “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元容走到他身前,平静地看向半空中只剩下一缕残魂的崇钰。   应妄看着他的背影,眸中却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可现在,他好像有些分不清了。   眼前的师兄, 究竟是心魔,还是……   “喂,”感受到魔气再度充盈体内,闻厌不爽地眯了眯眼,“我今天不想和你动手。所以, 说清楚了,”他朝那团已不成气候的黑雾扬了扬下巴,“……那是我的。”   元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闻厌被他这态度惹得颇为恼火。于是下一秒,他身形如风般向那抹残魂扑去。   谁知身后的元容竟如影随形般跟了上来,极有压迫感的灵气笼罩在他上方,似是随时准备虎口夺食。   ……他闻厌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人抢一个半死不活的猎物了?   闻厌咬着后槽牙,周身爆发出极强的一阵魔气,缠上了元容的肩膀,将他狠狠控在了原地。   闻厌压低了声音,带着有些冷的浅笑道:“……我说,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鬼域?”   趁元容动弹不得的时候,他抢先一步抓住了崇钰的残魂,意有所指地看着元容道:“你要是不敢剥下你那精心呵护的伪装,那么……”   他歪了歪脑袋:“……你拿什么和我抢?”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明明被控住的人身边却骤然迸发出的凛然剑气,在天际划过阵阵残影,层层叠叠将闻厌牢牢困在了其中!   刀光剑影间,元容猛地倾身揪住了闻厌的衣领,眸中杀意尽显:“……在这里,我的力量确实被压制了许多。”   他距离极近地盯着闻厌有些震颤的瞳孔,低低启唇道:“……可是我刚才,得到了一个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他的舌尖,浅浅抵了抵上唇。   闻厌看着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他熟悉的猩红,脑中一嗡。   ……血。   是应妄的血。   “多谢你一直以来替我保守秘密,”元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阴冷得让闻厌一颤,“……今后,也要麻烦你接着配合了。”   他毫不留情地拧过闻厌的手腕,在他吃痛的惨叫声中将崇钰的残魂夺了过来,同时再度在他唇间下了一道禁制。   “以后在我和他面前,”元容垂眸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侧脸,淡声道,“就少说些话吧。”   舌根处传来一阵发麻的剧痛,闻厌张了张唇,发现竟是连出声都变得有些艰难s*w*整*理。   ……草!   这个疯子!   在闻厌惊愕的目光中,元容张开掌心,四面八方的剑影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将那团黑雾捅了个稀碎。   崇钰最后的惨叫声从雾中传出,尖利刺耳。黑雾开始塌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一点点压缩、扭曲、碎裂。   他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尖锐,直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黑雾彻底消散。   月圆了。   月光洒落的那一瞬,应妄呼吸都停了停,有些恍惚。   这次是真的……   结束了。   刚才爆发出的无限力量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他手脚一阵发软,控制不住地跌坐了下去。   元容自他身后出现,在他软倒下去之前一把揽住了他的身体,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看着应妄几近惨白的脸色,元容眼眸微暗,扣在他腰间的手无意识地稍稍收紧。   “……我们出去。”他低低说了一句,随即沉沉目光看向空中漂浮不定的岑宜年,“解除鬼域。”   安静下来的岑宜年仍是一副慢半拍的模样,但见元容面色阴沉得可怕,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握——   天幕碎裂,圆月旋转。   所有人眼前一花,顿觉身上一轻,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袭来——   再次睁开眼时,正常大小的明月正半遮半掩地挂在夜空中,陷入沉睡的木沙城安静至极。   他们从鬼域回来了。   从空中跌落的那一瞬,应妄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的怀抱。   由于这个气息太过熟悉,所以他没有再强撑着撩起眼皮,而是任由自己在这个怀抱里昏睡了过去。   ……太累了。   元容的手自膝下将他整个人拥进怀中。他放轻了呼吸,垂眼看着应妄靠在自己颈窝里沉睡,没有去追无声无息跑掉了的闻厌。   “——兄长!云师兄!”   元孟和周回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元容才看了过去。   “嘶……”   云景曜抹去嘴角的血迹,皱着眉头从不远处的屋檐上缓缓起了身。   和元容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微微一怔,眼神微闪地挪开了目光。   ……他没看错的话,应妄是在元容怀里吧?   元孟有些焦急地奔到了元容跟前:“小妄哥哥这是怎么了?”   周回也着急地凑过来看。   元容轻轻摇了摇头:“嘘。他累了。”   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想来应妄应该没出什么事,两人稍稍安心了些。   周回松了口气,转身去看云景曜:“云师兄,你怎么样,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从鬼域出来的三人里,云景曜实则是看起来最为惨烈的一个。   “还好。”他拧着眉揉了揉腰,有些缓慢地说道,“……刚才出来的时候摔了一下,有点痛。”   周回错愕一瞬,忙上前去扶了一把云景曜。   云景曜顿了一顿,轻轻拂开了他的手:“没事。”   见三人脸色都不太好,元孟担忧道:“要不还是先回客栈吧,也好缓缓。”   正在他们准备返程之时,云景曜却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周回身后:“……走之前,我们是不是要先把他处理一下?”   -   这一觉,应妄睡得很沉很沉。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太舒服,体内经脉太过空虚,导致他四肢绵软发痛,怎么睡都不安稳。   但后来,他愈发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放进了一个温软乡里,有温润灵气注入体内,极大地抚平了他的疲惫,还有熟悉且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能彻底安心下来。   当他有些迟缓地睁开眼睛时,天色仍旧是有些昏暗的。   他眼前有些模糊,元容的声音却正好自他头顶传来:“……别动。”   “要不要喝点水?”   见应妄还有些迷糊,元容去取了旁边一直温着的药汤,将汤匙喂到了他嘴边。   应妄下意识地张开唇,咽下了这口药汤。   他喝的有些慢,但元容就守在他旁边,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给他喂下药汤。   见他干裂发皱的嘴唇终于润了些,元容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应妄的侧脸,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于是应妄撩起眼皮看向他。元容轻轻蹙着眉的温润侧脸在烛光下太过勾人,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元容的脸。   只是手刚从被窝里伸出来,便被元容握住了。   掌心很暖。   应妄本就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在元容有些深的注视中更加晕了起来。   在元容俯身靠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再次昏睡过去之前,他感觉到了有一个很软很暖的东西轻轻碰了自己的额头,又在他眼皮上挨了挨。   他只来得及将蜷在对方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   这次睁开眼睛时,外面天光大亮。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应妄轻轻眨了眨眼,感觉到身体暖呼呼的,很松快。   除了还有些魂魄之力使用过度导致的惫懒,其他的不适已基本消除殆尽。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了看四周。   ……是他们落脚的那个客栈。   看来,一切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他刚起身简单洗漱了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小妄哥哥,你醒了?”   看到元孟惊喜的表情,应妄眉眼稍弯:“嗯,刚醒。”   “怎么样?”她将手中端着的小盘放到了一旁,“有没有不舒服?”   应妄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好了。”   元孟闻言松了口气,笑着端过小盘上冒着热气的清粥递了过来:“兄长料到小妄哥哥应该差不多这个时候能醒,所以一早就准备了。小妄哥哥吃点吗?”   闻到那清粥香气,应妄心念一动。   ……确实有些饿了。   他接过小碗,舀了一勺放入嘴里。   里面放了些细碎的肉糜和青菜,因此味道鲜爽可口,极为开胃。   应妄一边咽下这口清粥,一边含糊问道:“……阿孟,师兄呢,他去哪里了。”   元孟眨巴了下眼睛,缓声道:“哦,也没什么。兄长他……去给小妄哥哥收编小弟了。”   “——咳,咳咳,”应妄呛了一口,有些狼狈地捂了捂嘴角,“什么?” 第37章 心之归处 好好留在我身边。   “……什么小弟?哪来的小弟?”   看着应妄迷茫的表情, 元孟眨了眨眼,干脆扯着他的衣袖向外走去:“哎呀,你来看看就知道啦。”   元孟拽着他径直穿过厅堂, 来到了客栈的后院。   客栈的后院比前厅清静许多。一座小小亭台搭在假山旁,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种在四周,亭中石桌上还摆着茶盏,热气袅袅。   亭台中央, 坐着两个人。   应妄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人是师兄。   另一个人……   应妄脚步微顿了顿。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可此刻, 那双眼睛红肿着,布满血丝,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憔悴得不像话。   凭着他的衣着打扮,周身气度,还有那张与岑宜年有三分相似的脸——   应妄心中有了答案。   那是岑家家主,岑宜年的父亲。   “醒了?”元容稍稍起身,将应妄朝身边带了带,“岑家主,这位便是应妄。”   他又侧身看向应妄,轻声介绍道:“这是岑家家主,岑丰连。”   应妄定了定神, 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憔悴的中年人身上:“岑家主。”   岑丰连抬起头,深深看了他半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哽咽:“……你好。”   应妄垂下眼,声音很低:“抱歉,我们没能救下他。”   “元小兄已告诉我来龙去脉了, ”岑丰连苦笑着抹了把脸,手指在眼角停留了片刻才放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儿子。”   他的语气太过沉痛,惹得应妄心中一阵发堵。   岑丰连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情绪。片刻后,他语气轻颤着摇了摇头:“……如今,说什么也是为时过晚了。眼下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应小兄看在我痛失爱子的份上……一定要答应我。”   他抬起头,看向应妄,眼眶泛红。   应妄微微一怔,诧异道:“……我?”   岑丰连将桌上放着的一枚小小银环托在掌心,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向应妄。   那银环做工精致,环身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请应小兄,”他的声音在发抖,“再多留我儿在这世上一段时日吧。”   他的请求来得太过突然,应妄怔怔地看着那枚银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扬起头看向元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岑宜年的魂魄,在里面?”   元容朝他轻轻颔首:“对。”   应妄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岑宜年的魂魄,居然还没有消散,还被好好安置在了这枚银环里?   难道是因为……   元容似是猜到了他心思,轻声道:“是。现在,他的魂魄已经归属于你了。”   “他的力量,便是你的力量。也只有你……才能让他生。”   应妄的目光倏然凝重起来。   ……他从未想过,“与魂共生”竟还会有这样的效果。   他生,则魂在。   他亡,则魂灭。   应妄低头看着那枚银环,忽然觉得它沉重了数倍不止。   他突然想到了南渊传授他心法时,曾说的那句话。   ——拥有驾驭千军万马之力。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岑丰连还保持着递出银环的姿势,目光殷切而恳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沉默片刻后,元容将那枚银环放在了应妄手心。   应妄握了握掌中触感温凉的银环,斟酌着开口道:“我……会问问他的意见。”   “如果他还愿意停留在这世间,我会护着他。”   岑丰连微微一怔,面上神色悲喜交加:“……好,好,这样就够了。”   “若他不愿,也请应小兄让我们再看看他,”他有些痛苦地垂了垂脑袋,“起码……还能再看一眼,送送他。”   应妄抿了抿唇,低声道:“好。”   -   午后的日光很亮,但洒进屋内暖洋洋的。那枚银环在应妄手中闪耀着,环身的符文有些微微发亮。   应妄有些出神地盯着这枚小圆环。   ……这里面有着一个魂魄,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样,有回应了吗?”   应妄闻声看去,元容站在游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盏茶,眉眼柔和而安静。   “……没有,”应妄轻声道,“或许是消耗太过,他还在沉睡。”   元容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了他手边:“你也刚恢复不久,先喝些水。”   应妄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见他小口喝着,元容垂眼看向他手中的圆环:“这枚银环是专门用来承载魂体的法器,名为魂戒。”   他顿了顿,温声道:“……而且是出自西缘峰的法宝,品质自不用说。”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听到元容证实了这一点后,应妄还是有些许讶异。   他的指尖摩挲着那枚银环,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云师兄……就这么给我了?”   “嗯。”元容轻轻颔首,“他说法宝用在合适的人身上才有意义。”   应妄微微一怔,浅浅弯了弯嘴角。   ……这确实是云景曜会说的话。   也算是与云景曜一同经历过生死时刻,他能看出来云景曜此人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沉稳靠谱,是个好人。   ……看来,南渊说的还挺对。   应妄郑重地收好了银环,认真道:“那我该去道谢一番才是。”   元容却轻轻拦了拦:“他在鬼域里受的伤不轻,如今还在休养,你明日再去也不迟。”   应妄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应妄仿佛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道:“……那你呢?”   元容微怔,垂下眼睫看着他。   “你的伤,”应妄有些艰难地问道,“……好了吗?”   元容定定地看着他,很久之后,才仿佛叹息般轻声道:“我的伤能不能好……”   他稍稍倾身,目光专注地看着应妄道:“不是取决于你么?”   应妄脑中轰然一声,指尖猛地缩紧了。   元容的声音依然平静温和:“心魔的事,识海的事,还有鬼域里的事……”   “我都知道了。”   应妄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脑中一片空白,有些喘不上气。   ……师兄都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应妄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狠狠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鬼域出来之后。”   看到应妄这幅模样,元容抿了抿唇,突然有些隐隐的后悔。   是不是……不该这么早说?   但有些事不可能永远瞒得住。   与其等应妄对他的疑虑与日俱增,不如他主动来说。   毕竟,瞒着他的事越多,自己反而……   会越心慌。   应妄沉默了很久,突然轻声唤道:“师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魔尊血脉了?”   元容瞳孔微缩,呼吸稍凝。   应妄突然的坦白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半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为什么这么问?”元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觉得呢。   应妄自己也有些茫然地思索着。   可能是这一世许多事情都走得太顺,也得到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应村离开后拜入南渊峰也好,宗门大比中一路取胜也好,甚至是出来执行任务遭遇的这些危机也好。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好像一直有人在暗中替他兜底一般。   他从不相信他现在得到的这么多,全都是运气使然。   那么既然一切并非天定,那么只会是……   人为。   对比两世,他唯一能确认的最大变数,就是一开始在应村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决定提前继承魔尊血脉。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从这里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应妄看着元容,目光复杂至极。   ——如果说,师兄一早就猜到了他血脉的真相,那么这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问道:“只怕是在离开应村之后,师兄就起了疑心吧。”   “真正确认,是在第二轮阵法比试的时候吗?”   元容深深看着他,眸中神色忽暗忽明。   他沉吟了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应道:“……是。”   得到答案的那个瞬间,应妄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也有一种奇怪的、尘埃落定般的情绪浮上心头。   ——果然如此。   “也是,”应妄轻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不然你不会选择直接解出阵眼。”   “还有师兄给我的那枚传讯玉,里面还蓄有大量灵力。恐怕,那也不只仅仅是枚传讯玉吧。”   他顿了顿:“是魂玉吧。”   “它除了传讯,还有寻魂定位和蓄灵护魂之效,”他抬眼看向元容,“既是保护,也是看顾,是吗?”   元容没有回答。   “师兄要确认这一点,想必早在暗中调查到不少了。”   元容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小妄……”   “应村本就诡谲,现在四方境的人都还对其中的门道束手无策,”应妄垂下头,“你会有疑虑是很正常的。”   说完这些,他倒是觉得松快了许多。   “但我可以向师兄保证,”应妄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会再成为你的困扰。”   ……师兄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一直护着自己,对自己这样好,   他已经很好很好了。   自己也很知足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元容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抬头望去,却见元容向来含着三分笑意的脸沉了下来,恍惚间,竟和他第一次在识海里见到那心魔的时候并无几分差别。   “所以你是觉得……”元容的声音有些淡,“我的执念,是因你那魔尊血脉而生的吗?”   应妄怔了怔。   “你觉得我是在担心你误入歧途,所以才一直护着你;担心你作为一个不定性隐患,随时可能给四方境添乱,所以才一直把你放在身边看着你,是吗?”   ……不是吗。   不然为何会早早猜到了,却选择瞒下呢?   应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元容却生生被他气笑,手上力度加重了些,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虽然距离再度拉得很近,但这次,应妄没有再头晕眼花到心如擂鼓。   因为元容的眼中没有一点笑意。   “应妄,”他听到元容一字一句道,“我的执念是你,意思是只有你,无关乎其他任何。”   “若硬要和那什么魔尊血脉扯上关系,”他深深注视着应妄的眼睛,“那只有在鬼域里,那个魔修想挑唆你入魔,我却没有办法及时出现在你身边的那一刻。”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你入不入魔,是不是一定会入魔,”他的指尖向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应妄的侧脸,“……我从来没在乎过。”   “只有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的执念才会加深。”   “这次,你明白了吗?”   应妄从有些无措的茫然,到眼眶微微发涩,也不过几瞬。   他盯着元容眼皮上的小痣,很艰难地吸了口气,颤着嗓音道:“和我牵扯太多,我会拖累你,会成为一个你想象不到的麻烦,会……”   后面几个字,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元容微微倾身,在他唇上碰了碰。   ……之前多少次亲密接触,他还能骗骗自己,那是心魔,那只是师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部分。   可现在,他一点也骗不了自己了。   应妄僵在原地,很长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兄。”   颤得不像话。   看着他这幅惶然受惊的模样,元容几乎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最终只是滚了滚喉结,哑声道:“……应妄,我不是什么仙人、圣人。”   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不要怕拖累我,”他低声道,“也不要……怕我。”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能说的太少。可他也会害怕,若是到了瞒不下去的那天,费尽心机重来的一切,都会消散而去。   ……任何人都可以怕我。   你不可以。   应妄眼睫抖了抖,眸中氤氲环绕。   元容再度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就像他曾在梦中感觉到的那样。   “……我们还有时间。接下来,你只需要好好留在我身边。”   -   应妄坐在床上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   他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只怔怔地盯着跃动的烛光看。   识海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的天道突然小心翼翼地出现了。   【那个……应妄?】   ‘……嗯。’   【你还好吗?】   应妄沉默了片刻。   ‘不好。’   天道紧张起来:【哪里不好?要不要叫元容回来?】   ‘……不用。’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心跳太快了。’ 第38章 归途四方 想南渊峰上的一切,还有南渊……   仙舟在云层中穿行, 朝着四方境的方向缓缓驶去。   木沙城早已消失在身后,连最后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了。脚下的云海翻涌如浪,在夕阳的映照下, 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应妄靠在船舷上,看着这片云海,有些出神。   他这样坐了很久,一旁的周回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他悄悄向元孟打听道:“……应妄这是怎么了, 自从上了仙舟之后,就没见他说过话。”   元孟扫了眼一侧同样阖眼调息着的元容,含糊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累着了吧。”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一旁同样很久未曾发一语的云景曜道:“云师兄也累坏了, 没发现现在仙舟的速度远远不如来的时候吗?”   周回挠了挠脑袋:“是啊,照这样估计得五六天才能抵达了。”   元孟轻轻叹了口气:“好在这次任务还是圆满完成了。回去之后,大家都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好。”   他俩在这边嘀咕,那边应妄却猛地回头看了过来。   元孟一怔,轻声问道:“怎么了小妄哥哥?”   应妄先看了看云景曜,见他正闭目养着神,实在不好意思上前打扰,于是坐到了元孟身边。   他拨弄了下掌心里的魂戒,低声道:“……刚才我突然感觉到了里面传来的灵力波动,恐怕是岑宜年醒了。”   周回稍稍瞪大了眼:“喔!那你是不是得跟他交流交流?”   应妄点了点头, 又看了眼元容,低声向元孟道:“我想用魂魄与他对话,还需麻烦你们帮我护个法。”   元孟道:“没问题。”   仙舟平稳运行着,应妄的指尖在圆环的弧度上稍稍摩挲了一下,便轻轻阖上了眼。   魂魄探入魂戒的瞬间, 他被一片无边的黑暗包裹。   一点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岑宜年有些虚幻的身形在光芒中浮现。他不再是那副厉鬼模样,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只是看起来有些过于清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看到应妄,他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   应妄率先开口道:“我叫应妄,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岑宜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好,应妄。”   “我之前的样子有些失态,”他轻声道,“希望没有吓到你。”   应妄顿了顿,很浅地扬了扬唇角:“不会。”   “我和你说过,我不怕鬼的。”   岑宜年垂首回想了片刻,有些迟缓地笑了笑。   应妄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犹豫了一会,轻声道:“你现在是以魂魄的形态留存于世上,而且暂时只能依托这个魂戒生存。其实……这并不合适。”   “你如果想就此投胎转世,我可以送你离开。”   岑宜年眼眸微微瞪大了些,似乎在思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流泻而出的幽蓝色光芒,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本来是不该留下的。”他低声道。   听到这个回答,应妄并不意外。   “但……我欠太多人太多东西了。”   应妄微微一怔。   “我欠爹娘的养育之恩,欠怜月一个平稳安乐的后半生,”他一字一句轻声道,声音里带了些无措,“可是阴阳有别。既已天人永隔,欠他们的,我只能来世再偿还了。”   应妄沉默下来,哑声道:“那你为什么……”   岑宜年抬眼,深深凝视着应妄:“因为,我不能再欠下你的。”   应妄皱眉道:“你不欠我什么。”   “欠的。”岑宜年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是你帮我报了仇,给了我机会和力量,让我能亲手杀了崇钰……还有我叔叔。”   应妄嘴唇微张,有些哑然。   “我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能做到。”岑宜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幽蓝色的光焰剧烈跳动着,“……我不想死了之后,还是这样。”   随后他将目光轻轻放在了应妄身上:“而且你现在,是没有修为的吧。”   “……我可以成为你的力量,直到还清这份人情为止。”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去还我下辈子的债。”   应妄沉默了很长时间。   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无声流转,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泉水。   他终于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在我这里,你随时都可以离开。”他接着一字一句认真道,“而且,你从不欠我什么。”   岑宜年微微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应妄,”岑宜年眉眼稍弯,“谢谢你。”   -   应妄刚从魂戒里脱出,元孟和周回便围了上来。   “聊得怎么样?”   应妄朝他们颔首道:“他暂时还不想离开,或许……还会在这个世间停留一段时日。”   周回松了口气:“那也不错。”   元孟也点了点头:“以后有他帮着小妄哥哥,小妄哥哥也多了重保障。”   应妄没应声,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元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靠在船舷上,安静地看着他。   应妄霎时心脏漏了一拍,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元容走过来,在应妄身旁站定。他垂眼看了看应妄腰间的魂戒,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谈完了?”   应妄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暂时不会离开。”应妄说着,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他说他要留下来……帮我。”   元容温厚的掌心在他脑袋上很轻地揉了下。   “是好事。”   周回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向元孟,却发现元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察觉到他的目光,元孟眨了下眼睛,起身拽了拽他:“——周师兄,咱们要不先回船舱吧。”   周回不明所以地被她拉走,两人在应妄有些尴尬的目光下,快速起身离开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   元容轻声道:“但你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他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应妄无意识拧着的眉毛。   应妄有些语塞:“我……”   “这是你现在正修习的心法,”元容温和地注视着他道,“等你的魂魄之力越发强大,你可能会拥有更多能驾驭的魂体,不止有岑宜年。”   应妄低声道:“我知道的。”   ……只是每一个魂魄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命。   人死道消,魂魄转世投胎,这是自然法则。   而这个能强留魂魄在人世间,几乎颠倒了阴阳的心法……   应妄嘴角隐隐露出苦笑。   倒好似真如了宗磐所言,不像是什么好功法。   但元容清亮的声音,恰时在耳畔响起:“……可是小妄,”   “岑宜年是自愿的。”   “不仅如此,我想,以后供你驾驭的魂魄,也一样是他们心甘情愿,你才会留下的。”   “所以,不要因此介怀。”   应妄心念一动,眉眼稍稍松快了些。   他不敢直接对视元容有些深的目光,所以垂眼低声道:“……谢谢师兄。”   元容却突然凑近了他。   他温热的呼吸暖融融地扑在了鼻尖,应妄瞬间心如擂鼓。   “跟我不用说谢。”   应妄轻轻眨了眨眼,心中情绪在那一瞬满的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   “嘘。”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元容。   元容突然将食指抵在他嘴边,朝着不远处弯了弯眼睛。   应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霎时一惊。   ——云景曜!   他竟忘了云景曜还不曾走开,一直坐在不远处打坐调息!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闭紧了嘴巴。   ……还好什么都还没说。   心还没放回肚子里,他却突然想到方才两人交流时,那些下意识的肢体接触。   应妄干巴巴地抿了抿嘴唇,有些僵硬地把目光从云景曜脸上挪开了。   云师兄一直在打坐,应该……也不曾注意到吧。   “先去休息吧,”元容浅浅勾了勾唇角,“再有两日就该到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好。”   两人一起回了内舱,小心翼翼地没有打扰。   如墨夜色下,云景曜睁开了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前方,额角青筋略略一跳。   -   仙舟在晨光中继续前行着,终于在两日后进入了四方境界内。   瞧着下方熟悉的灵瀑,应妄压下心底的小小雀跃,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已将四方境当作归属了。   虽然这次任务只离开了小半月,但许是过程太过跌宕起伏,恍惚间让他有些久违了的感觉。   ……南渊峰上的一切,还有南渊本人,竟都让他有了些想念。   怀揣着几分莫名的激动,云景曜将仙舟缓缓停靠在了东清峰。   几人轻轻跃下仙舟,元容朝云景曜颔首道:“一路辛苦。”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众人,温声道:“这次任务能圆满完成,多亏了大家。晚些我会先去向师尊汇报,行赏之时,咱们再聚。”   云景曜立于仙舟之上,点了点头。   见他准备离开,应妄连忙高声道:“……云师兄,多谢你的魂戒。”   云景曜没回答,只浅浅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正当他的仙舟调转方向之时,有东清峰弟子眼尖地瞧见了他们:“……诶,是元容师兄。”   “是元容师兄他们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s*w*整*理”   元容听见声音,朝他们浅笑问候。   应妄站在他身侧抬了抬眼。只是目光刚不经意地扫过眼前众人,他却突然敏锐地感觉到,比起他师兄,好像有更多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轻轻皱了皱眉,抬头与他们对视。   有些小弟子的目光刚对上他的便匆匆移开了,似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元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微蹙,转身拦下了一个小弟子。   “我们才刚回来,可能还不太清楚。”元容温声问道,“看大家眼神不太对,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那小弟子唯唯诺诺的,眼神有些飘忽地从元容身上移到了应妄身上,又向打算离开的云景曜那里瞟了一眼。   一旁的元孟也拧了拧眉:“你看什么?到底怎么了?”   周回也有些着急道:“是啊。”   那小弟子最后看了眼应妄,快速说道:“……南渊仙尊出事了。”   应妄倏然一怔,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出事了?   “听说,只是听说啊,”那小弟子咬了咬唇,声音压低了些,“此事好像……和西缘峰的芦峰主有关。”   ——低悬于空中的仙舟,突兀地停了停。 第39章 归燮道祖 “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别的地方……   元孟瞥见应妄脸色实在难看, 急声问道:“……什么叫出事了,你说清楚!”   那小弟子有些无辜地摆了摆手:“具体情况我们怎么会知道呀。反正现在人还晕在东清峰里,峰主们都还守着在呢。”   “而且……我还听说, 师祖好像也因为此事提前出关了,很是生气呢。”   应妄脑袋嗡的一声,抬脚便要向东清峰主殿奔过去:“我去看看。”   他心焦极了,却不想元容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将人往回扯了扯。   他脸上有些莫名的凝重,盯着应妄轻声道:“……等等。”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等着他的下文。   元容话到嘴边突然顿了下,有些词不达意地说道:“现在各峰峰主和长老都在, 你若贸然前去的话,可能……会有些不好。”   应妄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语调稍稍上扬了些:“——那是南渊,是我……”   师尊。   想到这里,他越发心慌起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直直向主殿跑去。   元容的手被挣开。他指尖下意识地握了握,最后垂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眼睫颤了颤。   元孟拧着眉上前, 也有些不太理解地低声问道:“……兄长刚才拦着小妄哥哥做什么?南渊仙尊出事了,小妄哥哥会着急是必然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看着应妄的背影道:“而且……若是师祖都因此出关了,或许此事真的有些严重。”   元容却没有回话,只浅浅地抬了抬眼皮。   “……阿孟先回去休息吧, ”他语气浅淡,没了笑意,“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好。”   -   应妄一路小跑奔进了东清峰主殿。不知是有人有心交代过还是大家心照不宣,一路上竟也没一人拦下他。   越往里走,往来的弟子越发稀少。应妄穿过回廊,正要进主殿,脚步却猛地一停。   ——殿前的石阶上,芦云间微微垂着眼,正直挺挺地跪在殿宇前。   应妄瞳孔一缩。   ……方才那小弟子曾说的话,再度在他耳畔响起。   ‘此事好像……和西缘峰的芦峰主有关。’   应妄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最终在他身侧停了停,有些艰难地低声唤道:“……芦峰主。”   芦云间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微地抬了抬头。   只浅浅看了这一眼,他便再度垂首。   “……去看看你师尊吧。”   他仿佛只是动了动嘴唇,又好像只是叹了口气。   应妄眼睫微微一颤,有许多话在嘴边踌躇,却最终没问出口。   他没再回应,直直踏进了殿内。   主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息。   应妄踏入殿门的瞬间,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直直落在内殿深处那张床榻上。   ——南渊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榻边,双目微阖,看上去安静至极。   可若仔细一瞧,便能看见他周身浮起极为深厚的灵力漩涡,正源源不断地朝床榻上那人涌去。   那深不可测的醇厚灵力,让应妄一瞬间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连宗磐都从未给他这么大的压迫感过。   ——眼前这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老者,是绝对的实力巅峰。   应妄在那沉甸甸的灵压中喘息了一瞬。   那么,他的身份必然就是……   四方境的创派祖师,四位峰主的师尊,自己的师祖。   归燮道祖。   “……你们回来了。”   宗磐有些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应妄回望了过去。   宗磐站在殿柱旁,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宗峰主。”应妄低低唤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紧接着,他有些着急地问道:“师尊他……究竟怎么了?”   宗磐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眼:“旧疾复发,魂衰体竭。”   应妄瞳孔一缩,呼吸颤了颤。   魂衰体竭。   他哽了哽,没忍住追问道:“但若是旧疾复发,也该有个缘由吧,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就……”   宗磐抬眼看向他,那一瞬间的目光深得令应妄霎时不寒而栗。   应妄沉默着闭了嘴,只呼吸粗重了几分。   宗磐没再开口,于是他们也没再交流,只安静地一齐守在了内殿之外。   只是等了还没多久,应妄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元容的声音。   “……师尊。”   宗磐蹙了蹙眉,回头看去:“你怎么也来了。”   元容稳稳站在了应妄身侧,平静地一拱手:“弟子应该来的。”   宗磐盯了他半晌,沉沉叹了口气:“其实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都回……”   他话还没说完,殿内灵气突然一荡。   应妄微微一惊,宗磐却比他们反应更快,将有些暴虐的灵气拦在了他们眼前。   榻上的南渊猛地一仰头,如一尾濒死的鱼般挣扎起来,但最终被更磅礴包容的灵气包裹着,而逐渐沉寂下来。   他的呼吸终于趋向平稳,脑袋歪向了一侧,沉沉睡了过去。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床榻之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归燮道祖的面庞好像更苍老了一些。   道祖缓慢调整了一会气息,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邃,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古井,看不见底。   他的目光直直看了过来,应妄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他在这样的目光下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感觉自己浑身所有的秘密好像都无处遁形,直直暴露在了这天地间。   ……好在,归燮的威压只持续了几秒,便尽数收了回去。   归燮道:“你就是南渊新收的弟子?”   应妄顿了一顿,躬身朝他行礼道:“……是。弟子南渊峰应妄,拜见师祖。”   一时间殿内殿内鸦雀无声。   归燮没急着应声,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分。   在应妄额前细密冷汗落下之前,归燮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些:“……不错。既也是极阴之体,拜在南渊座下,也不会埋没了你。”   “看来南渊这孩子,总算还是把我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一开口,应妄顿时觉得脑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能喘上一口气。   归燮的目光再度落在床榻上的小徒弟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应妄顿了顿,大着胆子开口道:“……师祖,弟子斗胆想问一句。”   归燮缓缓看向他:“你说。”   “我师尊他……”应妄的声音有些发涩,“现在怎么样了?”   归燮起了身,颔首道:“性命暂且无虞。”   听到他这句话,应妄嗡嗡作响的大脑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猛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元容,却发现身侧的元容始终垂着眼,下颌线条勾勒出有些紧绷的弧度,看上去意外的凝重。   应妄不明所以,微微一怔。   听到南渊性命无忧后,殿中候着的数人也松了口气。归燮神色未变,但目光却在殿中扫了一圈后,沉声开口道:“南渊的身体虽然向来不太好,但这次……”   “尤其严重。”   他隐隐加重了这四个字,周身灵气也骇然一震。   “今日若非我出关,他恐怕都撑不到这一时。”   此话一出,殿内久久无声。   归燮顿了顿,冷声道:“……芦云间何在?”   座下有个长老硬着头皮道:“芦峰主在殿外长跪半晌了,一直在等您的传令。”   一旁听了许久的若水没忍住开口道:“师尊。”   “要不让芦师兄进来说话吧,”她目光中隐隐有着恳求,“也好听听他怎么说。”   “——不必了。”   若水倏然一怔,似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她忍不住再度开口道:“师尊……”   归燮冷冷看着座下诸人,打断道:“西缘峰峰主芦云间,管束不力,致使门下弟子堕魔,使四方境蒙羞;居心叵测,残害同门,致南渊峰峰主南渊旧疾复发,性命垂危。”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即日起,芦云间革去西缘峰峰主之位,罚入后山寒洞思过三年。三年之内,不得踏出寒洞一步。”   殿内一片哗然,一瞬间跪倒了一片。   若水猛地站起身:“师尊,芦师兄他——”   归燮冷冷一挥手,却看都没看这个昔日最为宠爱的小弟子一眼:“坐下。”   若水身子一颤,嘴唇剧烈颤抖着,最终还是缓缓坐了回去,眼眶瞬时通红。   归燮的目光沉沉转向了宗磐。   宗磐身子微微紧绷,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宗磐。”   “……弟子在。”   “当年我闭关之前,曾对你嘱咐过什么?”   宗磐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要悉心照顾南渊,以命相护,勿要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你做到了吗?”   宗磐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归燮目光沉沉地盯了他片刻,随后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情绪。   “东清峰峰主宗磐,失察失职,罚禁足东清峰三月,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   宗磐沉默躬身,额头触了底:“弟子领罚。”   应妄和元容同时跟着宗磐跪了下去,也随之轻轻叩首。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两句话的功夫,两大主峰的峰主便被判了刑。   而归燮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床榻上那个重病不起的废物小徒弟。   座下诸人掩下眸中凝重,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应妄垂眼盯着眼前的石阶,心中同样也被激起了惊涛骇浪。   芦云间也就罢了,居然连宗磐也……   他知道南渊一直很受归燮的宠爱,却不曾想已重要到能让归燮眼也不眨地重罚其他两位心腹弟子的程度。   归燮看着他们,沉沉舒出一口气:“行了。”   “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他阖上了眼,看起来有些疲惫。   殿内的人犹豫着陆续散去,还剩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都默默退了出去。   若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归燮的背影。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硬生生哽在了喉间。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红着眼眶走了出去。   宗磐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着的南渊,对应妄和元容哑声道:“走吧。”   他们一同起身,跟着宗磐退了出去。   应妄轻轻关上殿门,回身时,却只看到了宗磐的背影。   这个时候元容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小妄。”   应妄回神:“嗯?”   “刚才的事,对不起,”他垂眼看着应妄,“是我考虑不周。”   应妄怔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师兄也没说错什么。”   元容看了他半晌,声音轻得仿佛呢喃般叹道:“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   应妄没听清,侧头问道:“……嗯?”   元容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没事。别担心,有师祖在,南渊仙尊不会有事的。”   “……嗯,”应妄扯开嘴角笑了笑,“我知道。”   “那,”元容指了指殿外,“我们先回去?”   应妄掩下心中情绪,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好。”   他稍稍落后了一些,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容身后,目光却逐渐变得复杂难言。   ……师兄。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从未见过你有考虑不周、口不择言的时候。   他将脸埋在元容身后的阴影处,重重抿了抿唇角。   ……你在担心什么?   -   南渊峰到了。   竹舍的门还关着,和离开时一样。   应妄站在竹舍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南渊还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同他说一路顺风。   可现在他回来了,南渊峰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元容站在他身后,没有贸然出声。   直到应妄垂着脑袋看了过来,他才轻轻开口道:“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别的地方?”   应妄蓦然一怔:“……别的地方?”   元容没说话,只朝他弯了弯眼睛。   应妄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念一动。   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他向元容走近了一步:“……要去。”   元容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侧脸。   “那就跟我来。” 第40章 予你四季 …他们现在,算是道侣了吗?   元容将腰间长剑出鞘, 带着应妄向别的山峰飞去。   应妄站在他身前,感受着耳侧猎猎风声。   他本来以为元容会带自己离开四方境,不曾想脚下剑锋一转, 竟是落在了一个位于东清峰和南渊峰之间的小山峰上。   这座低矮的小山峰夹在群山之间,存在感低得可怜。   元容御着剑在空地处稳稳落地,伸手扶了应妄下来。   已是黄昏时分,眼前稀疏的树影都被镀上了一层暗金, 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摇曳。   “走,”元容牵起他的手,缓缓握紧, “去里面看看。”   骤然被他捉住手指,应妄只怔然了一瞬, 便放松了下来。   元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有力。   ……只是牵个手,便好像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元容带着他,沿着有些荒芜的小径,一步一步走进了山峰深处。   越往深走,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妄轻轻嗅了嗅,忍不住道:“这里好像……”   元容却在此时轻轻停了步。   他脸上带着些温和笑意,指了指前方:“到了, 你看。”   应妄抬眼望去,微微一怔:“这是……”   ——眼前是满山的金黄与深红。   不是四方境里常见的、四季常青的灵木,而是一棵棵普通但高大、会落叶的树。   夕阳余晖下,它们在有些萧瑟的秋风中,簌簌落了一地金黄。   “四方境里无四季。”元容带着轻叹拾起一片枯黄的落叶, “很多时候我们都已经忘记了,其实人间已入秋。”   应妄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片浓墨重彩的暖色画卷,喃喃道:“……是啊。”   原来这就是秋天的颜色。   “这座无名峰是四方境群山中最低矮的一座,面积也极小,”元容捏了捏他的手指,“而且,因为这里的灵气稀薄到几近于无,所以几乎没有人会来。”   “但这里,”元容将落叶放在了他手上,“有分明的四季。”   “春天,这里满山都是花。粉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开得满山遍野。”   “夏天的树叶很密,很绿,站在树下会看不到天。有蝉鸣,从早到晚,一点都不消停。”   “秋天,这里的叶子会变色。先是黄,然后是红,然后是深红,最后落下来,铺满整座山。”元容笑了笑,“就像现在这样。”   “而冬天呢,这里会下雪,满树的叶子会掉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留待明年冒新芽。”   他看向应妄,目光很是温柔:“小妄,赏过秋吗?”   应妄喉间有些发涩:“……没有。”   鬼村十年如一日,四方境只有春天,魔尊殿常年阴寒。   说来可笑,他活了两辈子,竟从来没有如眼下这一刻这般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间其实还有这般鲜活的色彩。   他几乎有些贪婪地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红枫与银杏交相辉映,在暗金色的余晖下敛去光华。   ……真的很美。   “在这里,时间是流动的。有枯萎,就会有新生,”元容看着他,眼眸微闪,“有过去……就会有未来。”   应妄心念一动。   元容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噙着笑意道:“这是一个小小的礼物。喜欢吗?”   应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枯黄的、半红的、还带着绿意的,层层叠叠,踩上去还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很喜欢。”   元容眉眼稍弯:“好。”   他牵着应妄走到了红枫树下,轻声道:“若是喜欢这里,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以后常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片草地道:“我想在这里搭一个小屋,从那边的小山洞中凿出洞府,连起来就有了一处歇脚之地。”   他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那里还可以再种一小片竹林,扎个秋千。”   他的声音温润清亮,没怎么犹豫地徐徐道来,仿佛早就在心中构想了千万次。   “……我们可以在春日来赏花,夏夜来乘凉。秋起时赏枫,冬景里观雪。”   他说的太美好太生动,应妄眼前仿佛都已经出现了这些画面。   他有些难耐地反握住了元容的手,眼睛很亮。   元容眉心一动,手指轻轻插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不知为什么,他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喑哑:“……就叫这里望归峰,我们一起在这里赏四季,好不好。”   ……望归?   应妄很轻地眨了眨眼。在他遥远的记忆里,好像在哪里……也有过这个名字。   元容眸中闪过一抹极快消散的阴翳和沉重,让应妄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了抚他轻轻蹙起的眉头。   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元容已经轻轻捉住了他的手腕。   他在应妄腕间轻轻落下一吻。   感受到应妄身体轻微的一颤,元容松开手,挑起他的下巴,侧头轻吻了上去。   应妄的手在空中抖了抖。那柔软唇瓣挨上自己嘴唇的瞬间,他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又缓缓松开了。   他在元容温柔缱绻的吻中头晕目眩,终于忍不住搂紧了身前人的脖颈,有些生涩地回应起来。   他们在枫叶树下,接了一个带着枫叶清香的吻。   太阳西沉而去,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两人密不可分的背影上,逐渐黯淡下去。   回到南渊峰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应妄捂着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脏,轻轻坐在了床榻上。   虽然空无一人的南渊峰还是沉静而寂寥,但他的心境明显与刚才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而且,师兄本来打算留下陪他的。   但基于现在他们两个只要对视上就会亲很久的情况,应妄极为艰难地将人拦在了门外。   “明天,还要去看师尊,”应妄的手抵在他胸膛前,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冒烟,“我……”   元容看了他半晌,低低笑了声:“……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罢了。”   应妄的脸瞬间如同烧起来了一般,烫得心惊。   见他闷着脑袋不出声,元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温声道,“我们一起去。”   ……   应妄合衣躺下,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半晌后,他闷闷起了身。   说起来,他们现在算是……   道侣了吗?   如果是的话……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手边柔软的被褥,思绪早已绕了四方境八个来回,又飞去了遥不可及的天边。   ……听闻双修功法,对道侣双方的修为都能有所增益。   他是不是该去学一下……怎么双修?   现在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这方面的空白,应妄轻轻咬了咬唇。   ……早知道过去闻厌老在耳畔念叨的时候,他该听两句的。   意识随着渐渐纷杂的思绪而昏沉起来,应妄翻身躺下,轻轻裹紧了被子。   ……也罢。   他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   之后找个机会……去学学看吧。   -   翌日清晨,元容准时出现在了他的竹舍门口。   “睡得好吗?”   应妄刚起身不久,看见他时,眼睛微微一亮:“嗯。”   “有个好消息,”元容倚在门边浅笑着道,“南渊仙尊已经醒了。”   “……真的吗!”应妄微微睁大眼,“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们稳稳在东清峰降落,应妄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直直向主殿而去。   他一路奔至门前,回头看了眼元容。   元容恰时在他身后停了步,轻轻朝他颔首道:“去吧。”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满室的药香依旧扑面而来,但比昨日淡了一些。晨光从窗棂洒进来,将南渊苍白的脸映出了几分血色。   应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   半倚在床头的南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正小口小口地抿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皮,看到应妄时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又弯着嘴角,和从前一样懒洋洋的,仿佛他不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只是睡了个午觉刚醒。   应妄一步步朝他走近,喉咙堵了堵,才轻声唤出一句:“……师尊。”   南渊挑了挑眉:“怎么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应妄闷不作声地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舀了勺药汤送到了他嘴边。   南渊猝不及防地咽下那口药汤,叹了口气:“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应妄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本来也不年轻了。”   南渊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喝了。   那小半碗药很快见了底,应妄将药碗搁至一旁,低声道:“……年不年轻的,都没见过比您更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   南渊咽下最后一口苦药,放松地靠在了床头,浅浅笑了笑:“……这话说的,”   “我还是很惜命的。”   ……惜命就是把自己惜成这副样子?   应妄忍不住有些气结。   迟疑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南渊敛了敛笑意,格外平静地应道:“如果你问的是芦云间的话……”   “那么这个结果确实是他应得的。”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他本来还心存疑虑,芦峰主这般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或苦衷。   可南渊这副态度,又彻底打消了他的疑心。   若不是他真的做了什么,南渊不会这样。   “他精药理,所以在我每日都要服用的药剂中,加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南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最近的药里他不小心加过了头,所以就这样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应妄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芦云间不是南渊的……师兄吗?!   本就身残体弱的南渊应该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威胁,为什么会成为他下手的目标?   南渊没急着回答,只突然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他倏然一笑,“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会突然收了个徒弟一样。”   应妄张了张嘴,对他这样插科打诨的避而不谈有些气闷。   “你只要做好你的事就够了,”南渊的目光难得的温柔而认真,“这些事,还不该由你费心。”   应妄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沉默还没蔓延开来,门口突然传来了元容的声音。   “南渊仙尊,小妄。”元容轻轻敲了敲门,随即在门口向他们一颔首。   应妄回身问道:“……师兄,怎么了?”   元容的目光略略有些复杂,同时还侧身让了让。   ——这时,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元容轻声道,“云师兄……想求见南渊仙尊。” 第41章 云去无声 下山去玩玩吧。   得知来的是云景曜, 应妄微微一怔。   他回头去看南渊,南渊却只是态度平和地点了点头:“进来吧。”   门口那道身影晃了晃,随即走了进来。   虽然才两日不见云景曜, 但他的状态明显不太好。他眼下有着极淡的青黑,本就偏硬朗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更显疏离了几分。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不大,却鼓鼓囊囊的, 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应妄站起身,心情有些复杂地唤道:“……云师兄。”   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重聚竟会是这种心境。   云景曜微微垂首, 在南渊榻前站定。   他轻声唤了一声:“南渊仙尊。”   南渊目光在他身上略略停留了一会,温声道:“坐吧。”   云景曜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前, 将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打开了。   “……这些是凝元丹,还有云华露和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他的声音平淡而沉静,像在汇报功课一般,“用法我都写好了,附在了里面。”   应妄眼眸微闪,看着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放好了。   云景曜沉默了一瞬,又从其中掏出了一个竹简。   他顿了顿,把它握在了手心:“……这个,是往日师尊给您调养身子时写的药方。”   “我看了下, 把其中几味有争议的药材去掉了,其他的没有动。”他的声音低了些,“若您还信得过我,短时间内……可以先照着这个吃。”   他将竹简递向应妄。   应妄默了默,接过了。   南渊看了他半晌, 轻声道:“谢谢,有心了。”   云景曜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南渊斟酌着道:“你师尊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为人处事也好,修为心性也罢,都还是极上乘的。西缘峰如今群龙无首,我听道祖的意思,是想让你和炼器堂的清长老一起,暂时作为代峰主接管下来,也好安定人心。”   云景曜沉默着听完,极轻地自嘲了一声:“……人心?”   “西缘峰早就没有这个东西了。”   南渊微微一怔,目光倏然变深了些。   “我这次来,除了替师尊向您赔罪之外,还有一事,”云景曜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已经向师祖还有宗峰主都请示过了,自请降入外门,前往各方历练,一切待遇以外门弟子为准。”   应妄微微心惊,沉声道:“……云师兄,你可想清楚了?”   从风光无限的峰主亲传弟子到一步登天的代理峰主,再到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这其中的跨度之大,堪比一个巅峰修道者,一夜之间修为尽失。   南渊也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何?”   云景曜平静抬眸:“这次追杀任务,崇钰和我说了很多。我也……想了很多。”   “他说,我不知道外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云景曜沉默了片刻,黯然道:“他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   “我拜入四方境……已有数十年之久。”云景曜淡声说着,声音里有着极为轻微的沙哑,“自成为西缘峰的首徒以来,我从不曾懈怠过修炼,也不曾轻慢过谁,更不曾吝啬于将我学到的东西教给他们。”   “我一直以为,只要这样下去,人人都能在这里追求到自己想要的大道。西缘峰会成为一个干净、纯粹的修道之地。”   “……可是,我错了。”他垂下了脑袋,“好像并不是这样。”   应妄面色微微凝重,手指不自觉地在掌心蜷了蜷。   他猜到崇钰当时说的话一定会对云景曜造成影响,却没想到云景曜的决定……会做得这么快。   “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云景曜的声音愈发沙哑,“我要自己去看看。”   他说完,殿中安静了一会。   南渊看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笑:“那就去吧。”   云景曜喉间轻轻一滚:“……南渊仙尊,多谢您。”   “这有什么谢的。”s*w*整*理南渊轻哂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只要不会后悔,那就去做。”   说完,他眼眸轻闪了一下:“而且,若你师尊知晓了,应该也会支持的吧。”   听到他提起芦云间,云景曜明显愣了愣,神色愈发黯然:“我……”   “行了打住,”南渊笑了笑,“我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是云景曜。但你要是想替你师尊说道几句的话,就不用开口了。”   云景曜抿了抿嘴唇:“……是。”   南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别的也不多说了,就祝你此行……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吧。”   云景曜睫毛微微一颤,郑重道:“……好。”   应妄的目光落在他缓步离开的背影上,指尖轻轻摩挲过食指上的魂戒。   应妄掩下心头微微发堵的情绪,有些茫然。   ……下一次见面,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彼此,又会以何种身份重逢呢?   他也不知道。   推开门前,云景曜顿了顿,再度回头看向了他们。   他轻声道:“谢谢。”   -   南渊身体好了一些后,就搬回了南渊峰。   应妄每日勤勤恳恳地端茶煎药,伺候他那病怏怏的师尊。   南渊一边卧床休养,一边时不时指点几句他修炼,兴致来了便大手一挥,赏下这样那样的天材地宝,险些塞满了应妄的小竹舍。   不过应妄对这些东西其实不太感冒,大多数宝物他也用不上。但南渊愿意给,他也就统统收好了放在屋内,琢磨着什么时候给师兄还有阿孟送去。   在他潜心修炼和南渊堆砌式的投喂下,应妄惊喜地发现自己体内终于可以存蓄一些灵气,达到了一个最为基础的修道者水平。   ……这曾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南渊峰上的日子简单而平静,外面却没那么风平浪静。   这次归燮道祖出关,干脆对四方境做了一番小小的整顿。整顿之下,众人个个安分守己,门派上下秩序井然,很是清净。   不过,在南渊身体好起来之后,归燮道祖便再次闭了关。   听闻这次救下南渊,导致他又一次伤了元气,不得不再次闭关,潜心修养。   只是南渊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没什么太大反应,于是应妄也就没有细问。   彼时宗磐尚在禁足之中无法外出,导致元容也不得不接手了部分宗门事务,每日忙碌不休。元孟也常常跟随着派系外出历练,不常在门派之中。   这样平淡且纯粹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   “喂,我说,”南渊敲了敲桌面,将一旁正聚精会神看着竹简的应妄敲得回了神,“你已经在我跟前晃了三个月了。”   应妄放下竹简,微微侧头:“嗯?怎么了师尊。”   “你还是不是年轻人啊,”南渊撇了撇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满九州乱窜了,你天天呆在这儿算什么事儿?元容也不带你出去玩玩吗?”   难得南渊敲他,居然是因为这种事。   应妄无奈道:“师兄最近很忙,而且你的身体也……”   “什么我的身体,”南渊懒懒打了个哈欠,“我身体一直这样,早就习惯了。至于元容……宗磐的思过今天也该结束了吧?这么大个宗门就让他徒弟一直挑着大梁么,尽偷懒了。”   他敢这样大喇喇地直言不讳,应妄却没敢应声,只无言望了望天。   “放你几天假,”南渊勾了勾唇角,“下山去玩玩吧。我看就算你没憋死,你魂戒里的小朋友也要憋死了。”   应妄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他食指上的魂戒也稍稍亮了亮。   ……他一直还没跟南渊提起过岑宜年的存在,他竟然已经看出来了。   “而且你这驭魂术想要精进,也得先有魂魄才行吧,”南渊支起下巴,“这南渊峰上横看竖看也就我们三个,你就算把那书读烂了也没用。”   应妄眨了眨眼,也被他说得心头微微一痒。   “……那,”他缓声道,“我就下山去转转?”   “去去去,”南渊冲他摆了摆手,“回来的时候记得给你师尊带点儿好吃好玩的,什么烤鸡啦肘子啦,玉坠话本之类的。”   ……什么烤鸡什么肘子,你这身体能吃得了么。   应妄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若是路上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也可以拔刀相助一下,别在外面丢你师尊的脸。”南渊笑了笑,“去吧去吧。”   应妄:“……知道了!”   他在南渊殷切的目光中离开了洞府,唤出仙舟缓缓向东清峰飞了过去。   他落地后便轻车熟路地要去找元容,却不想途中先碰到了周回。   “周师兄,”应妄唤了他一声,“许久未见你了。”   周回看到他,笑着走了过来:“是啊。怎么,来找元容吗?”   应妄笑了笑:“嗯。”   “那你恐怕得晚些再来了。”周回耸了耸肩,“今日宗峰主出关,堆积了许多要事商议。”   他指了指大门紧闭的主殿,悄声道:“一上午了,还没人出来过呢。”   应妄抬眼看去,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   他想了想,朝周回颔首道:“那我晚些时候再过来吧,多谢周师兄告知。”   “客气什么,”周回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   应妄跟他道了别,再度跃上了仙舟。   他思索了片刻,仙舟调转了个方向,还是往山下去了。   ……本来想着改天,等师兄空些了再一起去的。   可想着南渊今日不经意间提起的那些话,想来也是在峰中憋了三月有余,实在无聊了,想找点趣儿了。   他便下山去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给他师尊淘些回来,解解闷吧。   想到这里,应妄掏出了传讯玉,轻轻敲了敲。   “……师兄,我今日下山去逛逛,晚些便回来。”   留过言后,他放下心,驱策着仙舟直直向清河镇而去。   刚落地清河镇,他便目标明确地朝着集市方向而去。   人间的集市总是这样充满烟火气息,人群熙攘,热闹中又有着自定的秩序,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应妄在人群中慢慢走着,四处逛着,看到什么新奇好看的,都会停下来细细看几眼。   突然,他被前方小摊上挂着一幅画吸引了去。   那是幅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清远,画得极为不错。   只不过图上画的那处风景,却让应妄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他不自觉地向那副画走了过去,却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极为清脆明亮的笑音:“公子,今日出摊这么早?”   应妄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   他掩了掩身形,看着不远处一个熟悉的明媚身影走到那个摊贩前,语气熟稔地轻笑着问道:“今天有开张吗?”   应妄轻轻眯起了眼睛。   这是……   阿孟? 第42章 风雨欲来 “…有点想你了。”   ……什么情况。   那书画摊的摊主坐在挡板之后, 从应妄这个角度看,没法看清他的模样。   但确认了与他搭话的人就是元孟之后,应妄不得不眯起眼在一旁观察起来。   “今日还不曾。”   挡板后的人轻声回应了, 声音倒是温柔和煦得很。   “……哦,”元孟应了一声,“那这几天,银子够用么?”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够用的, ”那人缓声道,“劳姑娘费心。”   元孟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我应该, 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轻声唤道:“……元孟。”   元孟浅浅扬起一个笑脸。只是这抹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 她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她下意识地躲了躲,书画摊里的那人也站了起来,拦在了她面前。   元孟有些疑惑地朝那边看去,却只看到瞬间混乱起来的人群。   ——慌乱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是个有些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元孟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怎么了?吓到了吗?”   听到身旁人的温声问候,元孟回过神,朝他勉强一笑:“……没有。我猜刚才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摔着了, 应该没事。”   他轻轻哦了一声。   元孟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法不去在意那个眼熟的背影,于是朝眼前人轻声道:“我今天,可能要先回去了。你若是还缺银两的话就跟我说,我……”   “怎么会一直缺。”那人轻轻打断了她, 垂眼看过来时,轻浅的眸色在阳光下像玻璃珠一般透亮,“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该我好好谢谢你了才是。”   元孟朝他笑了笑,眼睛很亮:“不用谢,帮你是我自己乐意的。”   不过她这抹笑容没能持续太久,便稍稍淡了下来。   她心不在焉地看了眼那个衣角消失的方向,朝眼前人挥了挥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之后有空再来找你!”   “再见,沈夜。”   她笑着跑远了,又朝他挥了挥手。   沈夜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唇角极浅的笑容一点一点渐渐淡去。   他伸手将摆在最外的那幅山水画轻轻抚平,再度坐回了挡板之后。   他抬眼盯着那幅画,白得有些透明的浅淡嘴唇轻轻动了动。   “……会再见的。”   -   应妄一口气跑回南渊峰,甚至来不及去跟南渊打声招呼,便回到了自己那间小竹舍,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他狠狠向后靠在了门上,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   ……是沈夜。   竟然是……   沈夜。   他竟然这么早就出现了,还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元孟的生活里。   应妄狠狠闭了闭眼睛。他颤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尽全力深呼吸,想让自己平复下来。   但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记忆,却随着沈夜那张脸的出现而再度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应妄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行。   不能让他活着。   要……   要杀了他。   现在就——   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了门,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元孟站在门外,正保持着一个敲门的姿势。   应妄瞳孔一震:“……阿孟。”   元孟一眼便看出他表情不对,心中确信了自己那会没看错人。   她沉默了片刻,嘴巴瘪了瘪,看着应妄低声道:“……小妄哥哥,你生气了吗?”   应妄猜到她或许看到自己了,于是身子微微一僵后,又缓缓沉了下来:“……没有。”   “我不会生你的气。”   “可是你看起来很生气。”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可他隐于袖口下的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元孟垂了垂脑袋,有了些哽咽:“我……我知道不该瞒着你们。但是,其实我和他也还没有认识多久,只是朋友而已。”   应妄看着她红了眼眶,有些无措的模样,脑中纷杂到嗡鸣的思绪断了断,定下神来。   别着急,先别吓到阿孟。   ……现在,什么也还没有发生。   他是有可能挽回这一切的。   应妄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   他措了措辞,努力表述道:“我只是……突然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   “他当然可以是阿孟你的朋友,”应妄咬了咬唇,“但是,人心险恶,阿孟不要轻易相信旁人,也不要……随随便便就向人释放善意。”   元孟听到他语气缓和下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我知道的,我知道小妄哥哥是担心我。但是……”   她放轻了声音道:“沈夜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应妄忍了忍,尽量和声问道:“……你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确定他就是个好人?”   “他……”元孟顿了顿,“他救了我。”   应妄眼眸微暗。   “我这些日子,不是常随师兄师姐下山历练么,”她接着轻声道,“有一次,受了一点伤。”   “当时师兄师姐们忙着追凶,我落后了几步。却不曾想那暗器上淬了毒,我一下子就没法动弹了,只能在原地等待救援。”   应妄声音低了低:“……这些,怎么都没和我们说过?”   元孟摇摇头:“在历练中受伤本就难免,这些事,阿孟怎会让你们知晓后担心。”   “不过,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危险。是……沈夜出现,救了我。”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帮我清理了伤口,给我喂了解毒的丹药,”元孟轻声道,“还帮我引走了追兵。”   “当时若没有他做的这一切,我可能等不到师兄师姐们来救我。”   “所以为了感谢他,我就……偶尔会去找一下他,会给他帮些忙。他家道中落,父母皆亡,还完债后一无所有,只是个卖书画为生的书生。”   “他的画摊就在街角。小妄哥哥你也看到了,他画得很好,却没什么人光顾。”元孟说着,垂下了头,“我就想……帮帮他,一来二去的,这才熟悉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他说话很温柔,笑起来也很好看。”   应妄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却又没法言明。   他尽量隐晦又温和地提醒道:“阿孟,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故意接近你的?”   元孟一怔:“……故意?”   “他一个……穷书生,”应妄组织着语言,“怎么会正好路过救下你,又懂得怎么解毒,怎么引开追兵。这些都……”   他卡了一下壳,“都太巧了,不像是他能做到的。”   元孟轻轻皱了皱眉。   见她没应声,应妄再次开口,语气稍急了些:“阿孟,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   他的声音微哑,目光骤然深了许多:“我怕你受到伤害。”   元孟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微微一颤,想说的话顿时堵在了胸口。   她犹豫了片刻,改口道:“……好。我会注意。但……他也确确实实救了我。无论如何,眼下我都不能对他的困境视而不见。”   “我会保护好自己。但是小妄哥哥……你也要相信我。”   应妄沉默了很久,嘴角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好。”   见元孟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应妄心软了软,叹了一口气:“不早了,阿孟回去休息吧。”   元孟抬眼,嘴唇微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道:“……好。那我就回去啦,小妄哥哥也要早点休息。”   “嗯。”   她刚走出两步,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回头道:“……小妄哥哥,”   她目光中带了些恳求:“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兄长,好不好?”   应妄微微一怔。   元孟双手合十,语气放软道:“拜托拜托。”   应妄无奈道:“……好。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和他单独见面。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要告诉我一声,可以吗?”   元孟朝他挥挥手:“没问题!”   见她跑远,应妄嘴角的浅笑逐渐变淡了些。   随即他伸手,重重揉了揉眉心。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   “……就知道你在这里。”   听到元容的声音,应妄猛地回神看了过去。   元容带着浅笑缓步朝他走过来,臂弯里还挂着件长袍:“望归峰可没有灵气包裹。天已经有些冷了,这样坐着不怕着凉么?”   他伸手刚要把袍子搭在应妄肩上,却不曾想应妄极其突然地抬手搂住了他脖子,不管不顾地亲在了他嘴角。   元容目光蓦然变深,将人一把捞了起来在腿上放好,加深了这个吻。   相较于以前有些被动的回应,这个吻应妄难得的热情。他似是在宣泄着什么一般没什么章法地搅动着唇舌,亲得元容也有些燥热起来。   他捏住怀中人的后颈,一下一下顺抚着,将这个有些急躁的吻变得缠绵起来。   “……怎么了?”他轻轻吻在应妄喉结处,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今天玩得不高兴吗?”   “还是……在山下碰到什么了?”   应妄有些难耐地轻轻喘息了一声,乱成浆糊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些。   想到元孟的嘱咐,他忍了忍没吭声,只是将头埋进了元容颈窝里。   元容顺着他的脊背安抚着,极轻地蹙了下眉。   他侧头亲了亲应妄的耳尖:“看来下次还是要陪你去。”   应妄闻着鼻尖熟悉的气息,眉眼稍松,含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他声音闷闷的:“有点想你了。”   元容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他将人往怀中紧了紧,低声道:“已经来了。”   -   夜幕降临之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南渊峰。   彼时南渊正倚在床头,手中拿了本书卷,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这么暗还看书,眼睛不想要了吗。”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南渊仿佛并不意外,只兴致缺缺地回道:“本来也没认真看。”   他将手中的书放到了一边,伸了个懒腰,浅浅笑了笑:“你的禁足结束了?宗峰主。”   宗磐周身还裹了些寒意,但进到这小小的洞府后,便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后却皱了皱眉:“……他又不在?”   南渊挑了挑眉毛:“这三个月人家可一日都不曾缺席,你解禁了我才放了他几天假,少来挑刺。”   宗磐吃了个瘪,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   ……难怪刚才会议一结束,元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有多忙一般。   搞不好,又是去找那个臭小子鬼混去了。   南渊的手指在书卷上点了点,将他的注意力引了回来:“宗峰主深夜造访,难道又是来指导我管束徒弟的?”   宗磐瞥了他一眼,忍了忍,淡声道:“……我听说云景曜走之前给了你一个药方,那药方给我看看。”   南渊闻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药方没问题。”   宗磐额角跳了跳:“你凭什么能确定没问题?就凭你现在这副被人害得病病歪歪的模样吗?”   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可以确定。”   见宗磐皱起眉,他的语气稍稍上扬了些:“就凭这么些年来……”   “你的药理其实从没胜过我。”   宗磐脸色一黑。   南渊看他沉着脸的模样,嘴角极其隐晦地勾了勾:“……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这种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放心吧。”   宗磐狠狠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怒意:“放心?怎么放心,放心的结果就是这样?”   南渊恰时抬眼,目光略沉。   宗磐也毫不示弱地回视了过去。   可这次,南渊只是有些疲倦地挪开了目光:“……这次牵连到你实在是对不住,不会有下次了。”   “我有些累了,宗峰主请回吧。”   宗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气极反笑道:“你觉得我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南渊没说话,只懒懒垂下了眼睫。   看着他这副避而不谈的模样,宗磐霎时郁结得恨不得将人抓起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才好。可目光落在他过于细瘦的手腕上时,又硬生生憋了下去。   他急促的呼吸很久才缓了下来,直到他感觉南渊甚至都快要在他面前睡着了的时候,宗磐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南渊。”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南渊晃了晃神,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宗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他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南渊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于是用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目光看了过去。   “没有,”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轻缓地落在了宗磐耳朵里。   “是我不值得你的信任。” 第43章 山水画局 来抓人的。   “师兄, 我今天要跟着师尊精进心法,晚上就不出去了。”   元容手中捏着传讯玉,静静听着应妄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语速很快, 也有些含糊。但仔细听,就能听出其中极微妙的气喘声。   元容挑了挑眉,将灵气注入了传讯玉。   传讯玉所在的方位顿时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他安静等了一会,那传讯玉却久久都不曾移动过一下, 仿佛真的随着主人静止在了某处。   元容随手将传讯玉放在了桌上,眸中神色不定。   ……学聪明了。   -   应妄驱使着仙舟停在了清河镇,再次向集市走了过去。他换了身装扮, 熟练地混入了人群,在街角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低调地坐下了。   对面街角的集市里依然人流如织,角落里的书画摊也一如往常地支了起来,一身青衫的沈夜端坐在内。   出门前应妄打听过,这几日元孟都有课,不会轻易离开宗门。   所以他一连几日都来这里盯梢,沈夜每日的行踪他掌握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小二给他端上茶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应妄端起热茶轻轻啜了一口,有些隐晦的目光再度落在了沈夜身上。   根据他这几日的观察来看,沈夜的生意确实不好。他的书画摊前本就鲜少有人驻足,最后那些客人看了看, 还是会离开。   当书画摊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便会坐在那里独自作画或题字,寂寥身影与这热闹的集市极为违和。   应妄的指尖轻点了点桌面,眸中深意更甚。   他本来想过直接一刃上去,杀了他了事, 永绝后患。   但……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行。   沈夜此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上一世,自己就因太过愤怒而不管不顾地将人直接斩杀,导致许多疑点悬而未决,一切到最后,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现在想来,当年的旧事明显还有人在背后捣鬼,真相或许比他想得还要扑朔迷离。   所以……   应妄眸光微暗。   他这一次不仅要保下元孟,更要将沈夜身上所有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只是眼下一连跟了数日,他却没有发现沈夜的行为……有任何异常。   沈夜租住在城郊的一处小民宅里,每天晨起出摊、日落收摊。晚上回了屋后,也是点着烛火安安静静地看书习字直到深夜,生活完全可以用无趣来形容。   ……最主要的是,应妄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一点灵气或是魔气的波动。   目前的他,是一个再为平常不过的……   普通人。   可就是这一点,却最为可疑。   应妄眯了眯眼睛。   因为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沈夜此人……   有多危险。   ……   “老板,”一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了那书画摊前,大喇喇地问道,“你这副画怎么卖啊?”   沈夜从正在绘制的那幅画中稍稍抬了抬头,浅淡眼神在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才淡声道:“一百文。”   “一百文?!”那汉子有些夸张地惊讶道,“你又不是什么书画大家,凭什么卖这么贵啊!三十文,卖不卖?你若卖的话我就买了!”   应妄从茶楼出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顿了顿足,装作围观的路人,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那大汉指的,是一副花鸟图。   那鸟儿画的惟妙惟肖,被花团锦簇围在中央。层层叠叠的花瓣将它包裹,仿佛都能闻到画卷中弥漫出来的馥郁香气。   应妄不懂画,但他也能看出这幅画色泽明快,形神兼备,应该是副极为上乘的佳作。   一百文的价格本就足够低廉,若是三十文贱卖的话……   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侮辱了。   他幽然目光轻轻扫过沈夜,侧耳等着听他的下文。   沈夜握笔的手顿了顿,又将画笔轻轻搁下,清冷目光看向那絮絮叨叨的大汉。   应妄呼吸稍缓,心隐隐提了起来。   那大汉瞪了瞪眼:“怎么说,卖不……”   “可以。”   那大汉一怔,反应过来后狂喜道:“可以?那就给我包起来!”   沈夜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将画取了下来,慢慢地给他卷好。   他将这幅画仔仔细细包好了,才递给了那买画的男子。   大汉得了大便宜,丢下一串钱,拿着画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公子的画作我倒是十分欣赏,”   沈夜正在挂画的手顿了顿。   “……只是不知为何竟如此贱卖?”   应妄站在他的书画摊前,静静抬眸与他对视。   沈夜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卖不出去的画,就值这个价钱。”   应妄挑了挑眉:“……公子还是挺想得开的。”   沈夜坦坦荡荡地直言道:“生活所迫。”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再抬头,再度执起了画笔。   应妄没忍住,悄悄看了眼他现在正在创作的那幅画,是副仕女图。   “我看公子什么风格的画都能驾驭,”应妄轻声道,“应该不愁生意才是。”   沈夜的手再次停了停。   他抬眼看了过来,唇角极浅地扬了扬:“您一般喜欢什么样的画?花鸟图,人物画,还是山水画?”   应妄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沈夜会突然主动向自己搭话。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沈夜这个简单的小摊上扫了一圈。   随即他的目光极为隐晦地瞥了一眼他来这里第一眼,就看上的那副山水画。   此刻,它就悬挂在自己右手边。   ……等等!   不对。   应妄的心脏霎时砰砰直跳,强装平静地与沈夜对视。   他掩下心中骇然,字斟句酌地谨慎道:“……花鸟画吧。”   沈夜依然是那副沉静面容,表情丝毫未变。   ……但不知为何,应妄突然有种被他看穿了的错觉。   沈夜随手搁了笔,缓声道:“您既看得上,这里的画您随意挑一副,送给您吧。”   他的语气轻巧柔和,又主动提出献画,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应妄却额角一跳。   ……不好。   沈夜绝对发现什么了。   应妄敛了视线,尽量平和地说道:“你既生活困难,我怎好夺爱。这样吧,”他从衣兜里掏出几粒碎银,“你就给我题副字吧,这些银子,就当我买你的字钱。”   沈夜静静看了他一眼。只此一眼,让应妄瞬觉寒毛倒竖。   沈夜浅浅笑了:“好。”   他换了纸笔,轻声问道:“您要写什么?”   应妄眯了眯眼,沉默下来。   沈夜也不催,执着笔安静等着。   良久,应妄一字一句道:“知止、守拙。”   沈夜静了一静,随即极浅地弯了弯唇角:“好。”   提笔,蘸墨,落纸。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停顿。手腕轻转下笔锋游走如蛇,一副不输于大家之作的作品倾然而出。   他极有耐心地等墨干后,才认真将这幅字包好了,递给应妄。   应妄接过那副字,目光复杂地将碎银轻轻放在了摊位上。   沈夜温和地朝他笑了笑:“……欢迎下次光临。”   应妄没再回应,拿了字画转身离开。   他快步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才猛地停了步。   ……不知不觉间,背上竟隐隐出了层薄汗。   应妄面色阴晴难定地看着手中的这幅字,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轻敌了。   ……就算沈夜眼下还无法完全确认自己的身份,但多半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毕竟从那幅山水画开始,他就已经输了一招。   他在这里盯了沈夜好几天了,每天有几个人在他的摊前停留过,有几个人买下了他的画,自己都有印象。   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曾在这幅山水画上停留,也没有一个人曾问起过这幅画。   它明明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也是最能吸引到自己目光的一幅画。   可为什么会被屡屡视而不见?   除非……   应妄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它本来就只能被某些特定的人看到。   这也是沈夜这个小小的书画摊上,唯一的一副山水画。   想到这里,应妄的目光越发阴沉。   ……还好他这几日盯梢都做了伪装,沈夜还不至于一下子就能猜到他是谁。   应妄掏出火折子,将手中的那幅字点燃,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一点点化作了灰烬。   此人心思实在太过缜密深沉,以后绝不能再这么贸然行动了。   他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后才唤出仙舟,向四方境而去。   进了四方境界内,应妄先把暂时搁置在南渊峰山脚下的传讯玉拿上了,才慢慢向上走去。   刚走到南渊洞府门前,他却突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声音……   应妄猛地一顿。   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屋内的场景顿时让他一僵。   南渊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慢悠悠地抿着。   ——元容正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s*w*整*理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灵果,果皮长长垂下来,在空中晃了晃。   听到声音,屋内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应妄像一只被发现了踪迹的猫,动作在空中凝固了片刻后才硬着头皮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师尊,师兄。”   “哟,回来啦,”南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眯眯地朝他道,“来吃点水果。”   此时元容正好将灵果的最后一圈皮削完,于是顺手将它切成了适宜入口的小块。   他将盛满灵果的小玉碟向南渊手边推了推,才抬起头看向应妄。   “我……”应妄有些语塞,“我就是……”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正想再垂死挣扎一下,嘴里却猝不及防地被塞进了一小块灵果。   应妄下意识地轻轻咬着,嚼了嚼。这灵果入口清甜,汁水充盈,很是美味。   “行了,”元容垂眼看了他片刻,无奈一笑,“我可不是来问罪的。”   看着应妄心虚移开视线,元容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传讯玉上顿了一顿,眼眸微深。   ……是来抓人的。   南渊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见着人了就赶紧带走吧,”他在玉碟中挑挑拣拣,选了最顺眼的一块塞进了嘴里,斜眼看向应妄,“浑小子以后少拿你师尊当挡箭牌。”   应妄耳尖一热:“……是。”   “还有,替我谢谢你师尊,”南渊有些含混地朝元容说着,“这峰上也就两个人,吃的用的都不缺,不用再送了。”   元容朝他轻轻一颔首:“好。”   见南渊嫌弃着朝他俩摆摆手,两人无奈对视一眼,起身告退。   走出南渊的洞府后,他们并肩慢慢向外走去。   身侧的元容没有急着开口,应妄却有些纠结地看了他好几眼。   ……有关沈夜的事,他到底该不该说,又该说到哪种程度呢?   可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可能一直瞒着师兄。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唤道:“……师兄。”   可正在此时,天空中却猛地划过一抹惊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眼前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   一声闷雷自远方而来,像是有一只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   应妄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头,似有所感地看向雷声的方向。   ——狂风骤起,已有豆大雨点淅淅沥沥地砸了下来,密集如鼓点。   应妄额角轻跳,心中好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听着耳侧逐渐细密起来的风雨声,他难以形容这一瞬的心慌是为何,只是凝重地僵在了原地。   ——直到被人揽着腰拽进了屋内,应妄才从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清晰地听到了他师兄有些无奈的温和一叹。   “……笨蛋。” 第44章 心迹两重 不在我身边的话,你还想去哪……   门被轻轻关上, 将暴雨尽数拦在了屋外。   虽然元容已经反应极快地将人拉了进来,但骤然落下的急雨,还是将两人的衣衫多少淋湿了一些。   他接过应妄褪下的外袍, 刚想用灵力烘干的时候,却看到应妄熟练地将角落里的炭火炉生了起来。   “天冷,用火烤烤更暖和些,”应妄朝他伸出手, 将两人的衣服一起搭在了一个小巧的竹撑上,“……也不急着回去,就……省点灵力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闷过头去,默不作声地将两人的衣服仔细铺开了。   元容站在他身后, 眸光略深。   他正想向前一步,应妄却突然开口道:“师兄。”   元容微微一顿。   应妄面露犹豫,有些艰难地说道:“如果,之后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四方境的话……”   话才说了一半,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微黄暖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犹豫和不安照得无处遁形。   身后没有声音。   炭火再次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应妄盯着外袍上被雨水晕开的深色水渍,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后悔了。   不该问的。   但沈夜的出现就像是给自己平稳的生活强行开启了倒计时,将他的心绪搅得一团糟。   正想故作轻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 身后却突然传来元容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不在我身边的话,你还想去哪里?”   应妄微微一怔,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元容就站在他面前,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师兄眼睫上还沾着几滴细小的雨水。   还有那颗殷红小痣。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酝酿了很久的潮水,随时都会漫上来。   “在不在四方境,其实都无所谓,”元容垂眼看他,语气轻缓,“……在我身边就好了。”   应妄倏然睁大了眼睛,心底极为缓慢地升腾起一股有些异样的情绪。   眼前的师兄明明还是师兄,但某一瞬间……   他好像再次看到了那个心魔。   他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于是只能有些茫然地抬眼,与元容对视。   “我说过……”元容压低了声音,指尖在他嘴唇上缓缓摩挲了过去,轻轻揉了揉。   他低头轻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他的声音压得低哑又含糊:“……不许怕我。”   应妄极轻地拧了拧眉,却被更深更重的吻缠住,直到呼吸彻底乱了阵脚。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的喘息。   ……   屋外倾泻的暴雨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屋内却安静了下来。   炭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但早已没了刚开始的炽烈。   元容伸手轻轻揉了揉怀里人的手腕,浅笑道:“今晚让留宿吗?”   应妄背对着他,下意识地将酸到发胀的手藏了藏,很久才哑着嗓子道:“……随你。”   元容轻轻笑道:“好。”   他从善如流地将人往怀中紧了紧,直到两人的身体密不可分地挨在了一起,他才稍稍满意了些。   应妄窝在被褥和元容的怀抱中,努力让发烫的脸颊慢慢降温下来。   还有些发懵的脑袋迟钝地思考着。   ……这还怎么双修啊。   后半夜雨稍停时,元容才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陷入了深眠。   他轻轻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看向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灭掉了的炭火炉。   ……他已经不用问应妄这几日频繁下山是去做什么的了。   从应妄今晚失常地问出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元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内温热柔软的皮肤,眸光微冷。   ……沈夜吗。   他有些厌倦地垂了垂眼皮。   既然已经不合时宜地出现了,那就趁早……   杀掉吧。   -   “诶元孟,这里好像有封给你的信。”   “……我的?”元孟愣了愣,将正在画符的笔搁下,起身接过了师姐递来的那封信。   简单的信封上用着极苍劲古朴的字体写着——   元孟亲启。   只看了一眼那字,元孟立马反应了过来。   ……沈夜?   一旁的唐若烟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谁给你寄的啊?”   一般修士之间传话,用传话符就够了。   还用着寄信这么古老的方式,只能是……   她倏然瞪大眼睛,有些惊喜地问道:“是不是山下那个救过你的小画师啊?快拆开看看!”   元孟脸微微一红:“……师姐,你别取笑我。”   她嘴上说着,心中却还是怀了些极为隐秘的期待,将信拆开了。   ……沈夜会给她写什么?   素白信纸上的笔墨不多,只寥寥数语。但字迹笔力深厚,行云流水,看着便赏心悦目。   元孟一字一句细细将信读完,语气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他说,他上午卖出去了一幅字,挣了一大笔银子,要请我吃顿饭以表谢意。”   唐若烟了然一笑:“看来,他对你还是颇为上心的嘛。那你呢,要去吗?”   元孟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仿佛已经闻到了沈夜身上萦绕不散的淡淡书卷香。   “我……”她顿了顿,轻声道,“想去的。”   唐若烟拍了拍她的肩膀,眨眨眼睛道:“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元孟朝她弯了弯嘴角,却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垂下了脑袋道:“……师姐。”   “怎么了?”   元孟咬了咬唇,迟疑开口道:“你觉得,他当时救下我那件事……会是巧合吗?”   唐若烟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巧合啦,难不成他还早就知道了你会受伤,然后专程等在那里守着啊?”   见元孟脸色仍然不太好,唐若烟轻轻皱了皱眉:“怎么了,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也不是,”元孟犹豫着道,“就是,感觉……挺有缘分的,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唐若烟笑了起来:“就是因为有缘分,才会这么巧啊。”   “而且你也不是看不出来,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接着宽慰道,“一介凡人,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元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   沈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甚至还因为生活清苦而极为消瘦,看起来就是个几阵风都能吹跑的人儿。   他若真有什么不纯心思,在自己手底下甚至可能撑不过一个来回。   想到这里,元孟宽心了许多,朝唐若烟笑道:“谢谢你,师姐。”   “谢什么,”唐若烟摆了摆手,笑容突然顿了顿,“不过……有句话师姐也要提醒你。”   “他虽然是个凡人,”她认真道,“……但,也只是个凡人。”   “凡人和修士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唐若烟轻声道,“仅仅是寿命的长短都足够说明问题。你们以后若有了真情,恐怕吃的苦头不会少。”   元孟微微一怔,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你说到哪里去啦师姐,这都哪跟哪啊?”   “我这不是怕万一嘛,”唐若烟笑道,“总而言之呢,我是支持你去赴约的。但是……”   她顿了顿,耸了耸肩:“你们最好不会有未来。”   元孟愣了愣。   唐若烟稍稍使了劲,笑着推她出门:“好了好了,既然想去就快点准备起来!要师姐帮你打扮打扮么?不过阿孟本来就生得很美,不用怎么打扮也足够惊艳那小子了……”   “……师姐!”   一番折腾下来,元孟最终还是选择换了身最普通不过的浅色衣衫,下山赴约了。   天色虽然渐晚,但集市仍是热闹非凡。   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远远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书画摊。   沈夜还是一袭朴素青衫坐在摊位后面,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有一缕清风拂过,将他的袖角吹得微微扬了起来,眼看着便要掉进呈着墨的砚台里了。   元孟忙唤道:“……沈夜!”   听到元孟的声音,沈夜收手抬眼,衣角擦着砚台轻轻而过。   元孟跑过去,将他的袖口捧了起来:“在画什么呢这么认真,衣服都差点弄脏了。”   沈夜垂首看了一眼,朝她淡淡一笑:“没事。”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自己面前笑了笑,元孟便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些。   她轻轻松开手,眼睛微亮:“还没恭喜你挣到钱。”   沈夜顿了顿,浅笑道:“谢谢。”   元孟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那……我们去哪里?”   他站起身,从摊位后面绕出来,将挂出的画一幅幅仔细收好了,才回身看向元孟。   “跟我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引得元孟呼吸都轻轻停了一瞬。两人并肩穿过集市,来到一间临河的茶楼。   沈夜领着她上了三楼,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门。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临河的窗户开着,有晚风从外面吹进来,清爽怡人。   元孟眼睛亮了亮,站到了窗边:“沈夜你看,好漂亮的夜景。”   她唤了一声,却没看到人。于是她有些疑惑地回身望去,却见沈夜站在对面的窗前,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侧脸有些淡。   元孟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凑了上去:“你在看什么?那边有清河哦。”   她顺着沈夜的目光看了过去,恍然大悟道:“诶,这里可以看到集市呢。那里是不是你的画摊?”   沈夜回过神,轻声道:“是。”   元孟笑了起来,打趣道:“今天提前收摊,会耽误你挣几笔大单子吗?”   沈夜垂首,睫毛浅浅垂了下来,落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弯了弯唇角:“不会。”   他回想着这几日感受到的隐晦目光,大约也是来自这个角度,这个方向,于是越发确定。   他回身看向元孟,侧脸在烛光下有些幽暗:“……眼下这一笔,已经赚回本了。”   -   这顿饭远比元孟设想的吃得还要开心。   点的菜都很合胃口,沈夜也会很温柔地给她布菜,和她聊天,听她说话。   吃完饭的时候,天色阴沉了下来,似是又要下雨了。   沈夜结了账,缓步走到了元孟身边。   元孟正站在屋檐下,眯着眼看细雨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他撑开了一把油纸伞,将绘着劲瘦墨竹的伞面向元孟倾斜而去,直到完全将她笼在了庇护之下。   “这雨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停了,”沈夜温声道,“我送你回去。”   他站在伞下,目光轻和专注地看着她。   元孟微微一怔,掩下如雷鼓般的心跳,轻声道:“……好。”   其实她有避水符,也有仙舟。   这些都能让她避开这阵突如其来的落雨。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他的伞下,一步步走入雨中。   沈夜将伞面大半倾向她这边,极有风度地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替她挡住了斜风卷来的雨丝。   耳侧雨声渐密,他们一路无话。   元孟只能从雨声中听到自己比脚步还乱的心跳声。   “就,就到这里吧,”她低声道,“再远你回去就不方便了。”   沈夜顿了顿,“好。”   元孟道:“那我就……回去了。”   沈夜颔首。   元孟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那……下次见?”   沈夜笑了笑:“下次见。”   直到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沈夜才垂下眼皮,收回目光。   风雨渐急,水雾缭绕。   他的身形在雾色中不见。   -   “……应妄。”   睡梦中的应妄皱了皱眉,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唤他。   “应妄。”   他猛地睁开眼睛,脑袋有些微微发晕。   眼前是熟悉的屋梁,和煦阳光斜斜从窗缝照了进来。   已经是清晨了。   应妄伸手揉了揉额角,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向身侧望去。   ……昨晚还睡在自己身边的元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被褥有些凉了,看起来离开已经有一阵了。   自己这一觉,竟然睡得这么沉么。   他起身,目光凝在桌上的一张小字条上。   “——师尊传召,恐有要事。事了之后再来寻你。元容。”   字虽然写得有些潦草,不似平时那般齐整,看得出来走得有些急。   但就算只留下了这么一张简单的字条,应妄的唇角也浅浅上扬了些,心安了不少。   这个时候,又有一道声音唤他道:“应妄。”   应妄微微一怔,目光有些错愕地落在了自己食指的魂戒上:“岑宜年,是你在唤我?”   ……他本来以为刚才听到的那几声是梦。   魂戒亮了亮:“对。”   应妄轻轻蹙了蹙眉:“怎么了?”   岑宜年的声音有些凝重:“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第45章 暗潮汹涌 是人是鬼,一探便知。   “不对?”应妄倏然警觉起来, “哪里不对?”   岑宜年的语气却有些犹疑:“……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我本来一直在沉睡。但是, 我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一层雾将我笼罩住了,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应妄怔了怔。   ……这是为什么?   岑宜年迟疑了片刻,接着道:“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了,所以只是先来提醒你一句。”   虽然他也还不确定, 但既然已经如此明确地表达出了不适,应妄不由得重视起来。   他推开竹舍的门,缓缓向外走去。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此时天光微亮, 竹林里满是竹叶混着雨后湿润泥土的清香。   应妄站在门前,屏气凝神, 细细体会着天地间流动的微妙气息。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南渊峰还是那个南渊峰,四方境也安静如常。鸟鸣声声,风过竹梢声,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区别。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也说不定。”魂戒再度亮了亮,岑宜年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是,你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应妄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轻轻颔首应道:“好。”   天色尚早,料想南渊此刻还未醒,应妄便没有去打扰。他转身进了竹林, 开始每日的晨练。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休息得还不错的缘故,他今天无论是吸纳吐气,或是刀剑身法,都练得极为顺畅。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得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分,仿佛浑身每一寸筋骨, 都被打通了一般舒畅。   趁着这股难得的劲头,应妄稍稍加大了强度,酣畅淋漓地练了个痛快。   竹叶在他剑锋下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剑气所过之处皆带起一阵清冽的嗡鸣。   一套身法练完,他稳稳落地,身后的竹子留下了几道又深又重的痕迹。应妄轻轻喘息着,看着那些痕迹,唇角终于勾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不错。   简单的沐浴净身后,应妄嘴里叼着发带,擦了擦有些微湿的发梢,极快地给自己挽了个发髻。   正当他准备妥当,将要出门时,却迎面碰上了刚巧落在南渊峰上的元孟。   元孟率先看见了他,朝他小跑过来,眼睛微弯:“早啊小妄哥哥。”   “阿孟?”应妄稍稍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元孟在他眼前站定,眼神微微有些飘忽:“……嗯。”   见她这副模样,应妄霎时警觉道:“怎么了,不会是——”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小了许多:“那个,我昨天,和沈夜……见了一面。”   “——昨天?”应妄的语气倏然变了个调。   他蹙着眉,目光细细扫过元孟的脸庞,确认她一切如常后,声音才难得的沉了下去:“阿孟,你答应过我,去见他之前要跟我说的。”   元孟缩了缩脖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忐忑:“我……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有些突然,所以……没能来得及。”   见应妄脸色难看,她忙补充道:“我们只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他就送我回来了。”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只是吃了顿饭?”   元孟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似是怕他生气:“只是吃了顿饭。”   应妄看着她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忐忑,终究还是不忍苛责,于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还想开口再劝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心里清楚沈夜有多危险,可元孟毕竟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   瞥见应妄欲言又止的表情,元孟垂了垂眼,轻声道:“我昨晚回来之后,想了很多。”   应妄微微一怔。   “我,我可能是有些喜欢沈夜的。”元孟抓了抓衣角,“但是……也只能是这样了。”   应妄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   元孟的声音微微发涩:“……沈夜只是个凡人。修士和凡人之间……始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那样既会伤害他,也不得不放弃我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不会这样做的。”   明明眼底都有了些泪光,可元孟的眼神却极为坚定,浅浅闪着光。   有难过和犹豫,却不曾有迷茫。   应妄在那一瞬心神恍惚了片刻,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正值青葱岁月的少女,看到了遥远记忆里的另一个她。   ——上一世的阿孟,也是用着这样决绝而释然的眼神……   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哑:“阿孟一直都很勇敢,我知道的。”   他的目光有些深,元孟一时被震慑住,微微晃了神。   就在这时,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的钟声。   应妄猛地回神,看了过去。   ——是四方境的警钟!   随着警鸣声一道而来的,是数道如流光一般闪过天空的传讯符。其中一道落在应妄面前,光芒闪烁,里面传出守山弟子急切的声音——   “清河镇突发厉鬼索命,数百只厉鬼从镇外山林中涌出,已伤了数十名百姓!请求各峰即刻下山支援!”   应妄瞳孔微缩。   厉鬼索命?   他与元孟对视一眼,眸中皆是骇然。   应妄急声吩咐道:“——阿孟你先回北固峰听候若水仙尊的调令,”   “我去和师尊说一声,然后立马下山!”   元孟自知事态紧急,连声应道:“好!”   她转身匆匆而去,应妄一边掏出腰间的传讯玉,一边向南渊洞府处跑去。   “师兄,山下来报清河镇外突然出现大量厉鬼,我先下山去看看情况!”   说话的功夫他已跑到了南渊洞府门前,却发现大门紧闭,南渊还不曾起身。   应妄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   ……南渊又开始陷入沉眠了吗?   山下的警钟一声比一声催得急,空气中的紧绷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应妄咬了咬牙,转身唤出仙舟,一跃而上。   先下山吧。   ……此祸事来得蹊跷,偏偏还是他对沈夜满腹疑心的时候发生的。   怎么看都不会那般简单。   应妄眸光越发冰冷,驱策仙舟飞得愈快。   ——在闹事的究竟是人是鬼,一探便知。   仙舟穿过云层,清河镇已经在望。   城中乱象已起,应妄从空中往下望的时候便可见一斑。但比起清河镇,更先吸引应妄目光的,是坐落于镇外、安静到诡异的大片村庄。   仙舟缓缓降落,应妄一跃而下。   刚踏上地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应妄顺着血腥味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房屋倒塌,树木折断,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泛着极其诡异的光泽。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是逃跑时被什么东西追上后,一击毙命。   应妄缓缓蹲下身,细细检查了一具尸体。   ——精血被抽干,魂魄也消失不见。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攥紧。   ……他算是知道清河镇里的厉鬼都是哪来的了。   他凝眸看向这个静得像一座坟墓的村庄,心情越发沉重。   就在此时,远处的城镇传来数声悲切至极的哀鸣,响彻云霄。   应妄再度跃上仙舟,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城内奔赴而去。   -   城内,无数厉鬼从黑暗中涌出,发出嘶鸣喑哑的惨叫。   百姓四散奔逃,不时就会有人仓惶倒下,瞬间被恶鬼围剿,命丧黄泉。   ——突然,几片竹叶飞出,精准击溃了正尖啸着要去捕捉猎物的恶鬼。   应妄身形如风般掠过黑雾,眼也不眨地将这一小撮恶鬼绞杀完毕。他穿过街道,眼尖地前方在数十名苦苦支撑的弟子中,看见了周回的身影。   “——周师兄!”   应妄冲入战场,袖中竹叶飞出,再度击退了两只正嘶吼着扑向周回的厉鬼。   周回喘着粗气回过头,脸上全是血污:“你来了!”   “你还好吗?”应妄一把扶起跌倒在他脚边的一个孩童,急声问道。   “——还能杀!”周回挥剑斩退一只厉鬼,将他和那个小孩护在了身后,“这些厉鬼来得太突然,我们听到求援后就赶了过来,但是……”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太多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数只厉鬼扑了过来。周回持剑相抵,手臂上却还是被怨气划出一道伤口,鲜血与黑雾一齐飞溅。   应妄眉头一皱,手中竹叶将那厉鬼狠狠钉在了身后的砖墙上。那只厉鬼发出凄厉尖叫,挣扎了几下,随即化作黑雾消散。   几乎从踏进清河镇的那一瞬起,他就一刻也不曾停过,一直在杀敌。   ——可是,空中还有数不清的厉鬼仍在黑雾中嘶吼,几乎将天空都压成了半边黑色。   应妄眸光略沉。他没再犹豫,伸手抚了抚魂戒:“——岑宜年!”   幽蓝色的魂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应妄目光骤然变深:“尽可能地……斩杀所有厉鬼。”   岑宜年眸光一闪:“明白了。”   ——他冲进黑雾的瞬间,应妄狠狠咬了咬牙,浑身的魂魄之力倾泻而出,尽数落于岑宜年之身!   他经脉中的每一寸力量都在叫嚣着冲出身体,丝丝缕缕地附着在岑宜年的魂体上,助他撕破眼前无边的黑雾。   见岑宜年以千军万马之势陷入重围,周回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血迹:“——应妄,”   “更多支援什么时候能到?”   应妄看了他一眼,坚声道:“马上能到!”   周回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好。这些鬼东西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简直他大爷的没完了——”   他再度提剑冲上前阵,狠狠击退了一小波残魂。   明明是午间,天色却暗沉如墨。守城的弟子们耳畔尽是嘶吼与尖啸,眼前也被无尽的血雾模糊,体力与精神几乎都快要消耗殆尽。   就在众人快要精疲力尽之时,远处骤然出现一列浩荡人影——   数十名北固峰弟子手握符咒,齐齐列阵在前,气势之浩荡几乎令城中苦撑已久的弟子们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   “是支援!”   列阵中为首的女弟子立于最前方,双手掐诀,符咒在她周身盘旋,光芒大盛。   “——封!”   一声令下,数百道符咒同时炸开,将眼前这一片黑雾中的厉鬼尽数笼罩其中。   金光四散,一瞬间就将黑雾击溃。   见此景,周回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终于来了。”   应妄拉了他一把,也终于有了片刻空隙,能稍稍喘口气。   周回以剑锋撑地,勉强站稳了,苦笑了一声:“这可真是……恶战一场。”   应妄盯着他沾满了血污的长剑,眉心微微一蹙。   他低头,将腰间的传讯玉拿了起来。   ——从他出来到现在,传讯玉没有任何回应。   ……师兄呢?   就算是有要事商议,清河镇爆发这么大的事故,东清峰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而且,他知道师兄绝不会无故晾他这样久。   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北固峰的阵法已近收尾,这数十名弟子四散开来,去清理遗漏或奔逃了的恶鬼。   应妄抬眸看去,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一圈。   ……阿孟不在?   他皱了皱眉,追上去拦住了刚才那位站在阵前的女弟子:“你好,我……”   “——诶,你是应妄吧?”那个女子率先认出了他,“你好,我是唐若烟,是元孟的师姐。”   “唐师姐,”应妄朝她颔首道,“请问阿孟有跟着你们一起来吗?我好像没看见她。”   唐若烟顿了顿,神情有些微妙:“她……”   见她面色犹豫,应妄瞬间明白了过来,沉声道:“她去找沈夜了,是吗?”   唐若烟叹了口气:“是的。”   应妄沉了脸,转身就要离开。唐若烟忙追上来道:“诶——”   应妄停了停,回身看向她。   “那丫头跟我说了你不太喜欢沈夜这事儿,”唐若烟犹豫了片刻,缓声道,“虽然我们都是为了她好,但是吧……”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对某个人有心动的感觉。”唐若烟认真道,“而且沈夜救过阿孟的命,她不可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见死不救的。”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即便阿孟已经是个很聪明又通透的女孩儿了,但是,你……偶尔也得允许她犯犯傻,不要太苛责于她了。”   她自认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应该多少能稍微缓和下应妄那阴沉得有些吓人的脸色。   毕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元孟是真心在乎这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哥哥。   可应妄只看了她一眼,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   他的语气冷硬至极,毫无回旋余地。唐若烟愣了愣,嘴唇微张s*w*整*理,连准备好的下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其他的她想怎样都可以,”应妄拧了拧眉,眸中寒意更甚,“但沈夜,不行。”   或许是觉得再多说几句话都会耽误时间,他匆匆朝唐若烟拱了拱手算是赔罪,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若烟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缓了缓那一瞬间有被震慑到的心脏。   ……这就是元孟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的,那个温柔又体贴,还容易心软的小妄哥哥?   唐若烟顺手甩出一张符咒将一个逃窜的厉鬼击散,嘴角浅浅抽了抽。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她确实有点怀疑自家小师妹看男人的眼光了。 第46章 狭路相逢 此处还有第二人有驭魂之力   “——沈夜, 你没事吧?”   沈夜眼睫颤了颤,抬头看向眼前惊慌到呼吸都在发颤的元孟。   他指尖微蜷了蜷,掩下眸中异样神色, 撑着地缓缓站起了身。   “……没事。”   元孟猛地松了口气,声音里还带了一丝哽咽:“那就好。”   沈夜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仍在后怕不已的元孟身上。   他看得出来,方才元孟看到自己被厉鬼包围时的担忧与惊慌之色,绝非作伪。   ……可是。   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明明也还没有认识很久。   为什么会一副……真的好像已经爱上了自己的模样。   “我……我真是快被吓死了, ”元孟勉强朝他扯出一抹笑意,“还好来得还算及时。”   是啊。   沈夜垂眼看了看指尖。   ……若不是她突然到来,自己起码还会再放出比眼前这些还要多出数倍不止的厉鬼。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 但还好他收手很快,没有被发现什么端倪。   “嗯, ”沈夜轻声道,“谢谢你。”   元孟摇了摇头:“你也救过我。咱们这也算是……扯平了。”   ……扯平?   沈夜看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神色幽暗。   “这里不太安全,”元孟认真看着他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四方境的庇护点,那边会好一些。”   沈夜沉默了一瞬,应道:“好。”   他们刚要动身,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沉喝:“……阿孟!”   沈夜指尖微微一动。   元孟顿时僵住,随即眨了眨眼, 回身看了过去:“……小妄哥哥。”   应妄几步上前站在了他们中间,沉着脸将元孟向身后挡了挡。   他的戒备和敌意都表现得太为明显,元孟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妄哥哥。”   应妄却恍若未闻,只盯着眼前的沈夜没吭声。   沈夜抬眼与他对视,目光竟也是丝毫不让。   气氛实在是凝滞, 元孟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道:“那个小妄哥哥,我给你介绍下,他就是沈夜,我的……一个朋友,之前就是他救了我。”   她又看向沈夜:“沈夜,这是我哥哥,应妄。”   沈夜在她介绍的时候就已经重归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了抹极浅的笑意。   他顿了顿,将嘴边那句“见过”收了回去,缓声道:“应小公子,幸会。”   ……幸什么会。   应妄沉沉目光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盯着眼前人,几乎快将人盯出两个窟窿。   之前也就罢了,如今看到他仿佛没事人一般跟元孟站在一起,应妄只恨不能现在就将人就地斩杀,好撕下他那虚伪至极的面皮。   “小妄哥哥……”元孟无奈地低声道,“我们不在这儿说了,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远处倏然传来一声凄厉鬼啸。   应妄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元孟往身后又挡了挡。   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走。”   他皱了皱眉,拉起元孟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四方境的庇护点走去。   元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悄悄回头向沈夜招了招手。   跟上来。   看着她过分生动地朝自己又是做口型又是摆手,沈夜嘴唇动了动,眸光微暗。   片刻后,他抬起脚,跟了上去。   -   庇护点暂时设在了清河镇的城隍庙里。   庙里已经安置了一些获救的百姓,压抑着的哭声和喘息声此起彼伏,还在持续不断地收容着伤员。   沈夜站在殿门前环视了一圈,没有急着进去。   见人带到了,元孟轻轻松了口气,朝应妄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沈夜眸光一闪,正打算跟上去,应妄却只身拦住了他。   他的眼神很冷:“你在这里就可以了。”   沈夜看着元孟的背影顿了顿,收回了抬起的脚尖:“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应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尖锐回道:“只怕都抵不上你一个。”   沈夜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从容一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他语调轻缓,只稍稍加重了“第一次”这几个字。   “应公子好像对我敌意很大。”他接着缓声道,“但是,我好像不太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眼前的应妄。   修为不高,极阴之体,身上还有他熟悉的……   同类的气息。   看来他得到的情报的确没错,应妄大概率就是他要找的人。   但是……   自己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对。   就算是出于兄长对于妹妹的爱护,他这份莫名的针锋相对也属实过了些。   沈夜微微眯了眯眼。   ……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确实是没做错什么,”应妄向前了一步,极近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沈夜瞳孔猛地一缩。   他眼眸深处泄出一抹极重的戾气,配上他那有些过分苍白消瘦的脸颊,竟显得有些森然。   “……是吗。”   应妄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   就在气氛已经升级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之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应妄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沈夜:“你……”   沈夜没说话,只是目光幽然地看着他。   ——地面再次开始震动,而且越来越剧烈。   外面传来周回的声音:“——怎么回事?”   “大家小心!”   应妄咬了咬牙,暂时甩下眼前的沈夜,冲出了门去。   他闭上眼睛,启用魂术感知——   一股极其浓烈的怨气正在从地下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猛地睁开眼,大喝道:“——后退!”   话音刚落,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一道黑色的喷泉,直冲云霄。   雾气在空中凝聚、翻涌、膨胀,化作无数厉鬼——比之前多出数倍,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周回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怎么可能……”   “哪来的这么多厉鬼?!”   应妄咬牙,再次催动魂魄之力。   瞬息间,岑宜年再次出现在他身边,只是身形无可避免地淡了些许。   应妄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岑宜年,如果在这里开启鬼域的话,你的胜算有几成?”   岑宜年白到透明的脸色亦是难看至极:“……不到三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预感。   他根本没办法在这里开启鬼域。   岑宜年拧了拧眉,低声道:“应妄,你还记得我早上和你说的吗,”   “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一层雾将我笼罩住了,”他有些艰难道,“刚才那些小鬼的数量虽多,但尚且还能应付得来。可眼下这些……”   “很强。”   岑宜年话音刚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怨气已经有如实质般凝结了起来,黑雾形成了一堵墙,带给人灭顶般的窒息感。   它们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不用应妄开口,岑宜年已然率先顶了上去。   应妄任凭魂魄之力抽丝剥茧般从自己体内析出,尽数渡给了岑宜年。   “——应妄,”但他的声音还是飘渺了许多,“我可能没办法撑太久……你需快些想想办法。”   不远处,北固峰的弟子已然集结起来,再度准备列阵御敌。   应妄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劲。   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哪怕将周边村庄屠尽,也绝不会有数量如此之多的厉鬼。   而且厉鬼本就是大凶之物,没有理智、只有执念的他们向来不可控,伤人杀人都凭本能……   应妄瞳孔一震。   对了。   这就是疑点。   他难掩目中惊骇,僵硬着抬头看向空中已浓至粘稠的滔天黑雾。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这些源源不尽的厉鬼……   好像有了思想一般?   应妄袖中竹叶飞出,狠狠将距离最近的一只厉鬼钉在了地上。   他这一刃只击中了它的肩膀,所以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是在地上疯狂挣扎着。   应妄顶着那冰寒刺骨的怨气,靠近了它,一寸一寸盯着那厉鬼扭曲丑陋的脸庞细看。   ——除了下意识地杀人,这只厉鬼直勾勾的目光还盯着空中凝聚不散的黑雾看。   应妄瞪大了眼睛,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   他们不是有了思想。   ……他们是在被人操控着。   应妄呼吸骤然一沉,抬手一击将那只厉鬼击散。   他盯着空中的庞然黑雾,心缓缓沉到了谷底。   开玩笑的吧。   ……这个地方,还有第二个人,有驭魂的能力。   能控制这些不剩丝毫理智、只有吞噬执念的厉鬼,本身就需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魂魄之力。   更何况,这一群数以万计的庞大鬼群,竟能尽数听从调遣。   能有这个本事的……   他倏然抬眼,目光含着几分惊戾,直直看向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城隍庙口的沈夜。   沈夜仍是一袭青衫,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发梢和衣角都随着这场事故而显得有些凌乱。   可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能让人隐隐窥见其下的深沉。   ……就是沈夜。   一定是他。   应妄牙关轻轻发着颤,目光中隐隐含了些忌惮。   ……哪怕阿孟会伤心,会生气,他也绝不能再等下去了。   要杀了他。   马上!   应妄眸中尽是翻腾的杀意,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他掌心的那片竹叶上。   他霍然起身,身形在空中快到只剩一抹残影,带着一击必杀的架势,猛地朝沈夜心口处刺去——   “……小妄。”   腰间的传讯玉骤然滚烫,元容模糊的声音自脑中传来。   或许是因为身在怨气浓重之处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你在哪里?” 第47章 局中深陷 真真假假,易辨难分   应妄的手颤了一颤。   只这一下的微妙失误, 便被沈夜侧身躲了过去。   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目光沉沉:“……应公子,我想, 你还不至于恨我恨到这个地步吧?”   应妄眸中闪过一抹戾色,竹叶再度脱手,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直直向他心口而去!   “——小妄哥哥!”   元孟的声音惊诧到有些变了调, 一个符咒险之又险地将这一刃打偏了去。尖锐竹叶带着余震,将那片符纸狠狠钉在了沈夜身侧的墙壁之上。   “你……”元孟冲上前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应妄一眼, 扶了扶沈夜,“你没事吧?”   沈夜沉默着摇了摇头。   应妄轻轻喘息着, 感受到了熟悉的经脉枯竭之痛。   远处竭力抵挡厉鬼攻势的岑宜年身形一晃,被应妄收回了魂戒里。   应妄看着黯淡下来的魂戒,定了定神,兀自站稳了。   他刚才那一刃,确实是冲着要了沈夜性命去的,所以拼尽了全力。   ……但是,竟然没能成功。   他侧头躲过元孟那过于复杂的眼神,垂下了眼睫,掩了掩眸中分毫未减的杀意。   如果沈夜也真的会驭魂之术的话……   那么,可能真的麻烦了。   远处北固峰弟子阵法已成, 金光再度大涨,将整个城隍庙笼罩起来,暂时抵御住了厉鬼群滔天的攻势。   应妄沉默了片刻,捧起传讯玉,轻轻敲了敲。   “师兄, 我们现在在清河镇的城隍庙。这边形势不太好,需要支援。”   传讯玉那边静了一会,才再度传来元容有些含糊的声音。   “……好,我们马上来。”   应妄听着他微微有些卡顿的声音,极轻地蹙了蹙眉。   ……和传讯玉长一个样,但实际上是魂玉这般珍贵的法宝,也会受到怨气的影响吗?   不过没容得他思考太久,那边元孟听到元容联系他的声音,面色一喜:“小妄哥哥,是兄长吗?”   应妄轻轻朝她点头道:“是。”   “太好了。”闻言元孟猛地松了口气,“兄长来了的话,就不用太担心了。”   她语气那般笃定,惹得沈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东清峰的首徒,她的亲兄长吗。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两人因为即将到来的元容而感到高兴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虽然有金光护阵在前,但阵内诸人明显还是不敢大意,依然在不断地厮杀着附近的厉鬼。   但是,真的太多了。   多到无穷无尽,多到能让人感到绝望。   众人挥剑的手逐渐变得麻木,灵气也在渐渐枯竭。   就在金光开始绷不住闪烁的前夕,天边骤然出现数道剑影。   “——是不是东清峰来人了?!”   “是支援!”   金光阵下的诸人难掩欣喜之色,纷纷雀跃起来,御敌的动作都更有力了一些。   应妄轻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握了握虚软无力的手掌,将竹叶收了回去。   ……他所剩的灵气不多了,还需省着些。   还好师兄他们来了。   他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看着那几道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快要落了地。   ……师兄总是这样,能给人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这数十道剑影如风,精准地落在了金光阵内的空地上。   “……抱歉,我们来迟了。”   元容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郑重地向周围明显已精疲力尽的弟子们说道。   “——元容师兄!”   “没有的事!”有弟子忍不住道,“能来支援,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啊,他怎么这么温柔……”   元容朝他们浅浅一笑,脚尖略略调了个方向,朝应妄他们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不再是刚才对着众弟子时的清疏,换上了几分熟稔,看着应妄和元孟道:“……小妄,阿孟,你们没事吧?”   他话音出口的瞬间,这一片空气都静了静。   元孟脸上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但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住了。   ……因为她看到身侧的应妄,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元容,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元容走到应妄面前才停了步,微微垂下眼:“怎么了,是在怪我来晚了吗?”   应妄看着眼前这人一张一合的嘴唇,身体却僵硬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小妄哥哥,”元孟有些凝重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突然,应妄极为罕见地甩开了她的手!   元孟微微一怔,惊异地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额前冷汗如雨的下。   “他……”   应妄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发现抖得不行。   ——他根本,不是元容!   眼前这个师兄,是假的!   是连心魔都算不上的,彻头彻尾的……   冒牌货!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元容’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担忧,身体如坠冰窟般颤栗不止。   ……冷静下来,应妄。   冷静。   自己绝无可能认错,更何况眼前这个还如此拙劣。   但是,如果说眼前这个元容是假象,那么这里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   “——小妄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应妄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眼前的人,几个是真,几个是假?   他再度仰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怨气与灵气纠缠交错,在空中炸成一片爆裂的火花。   庙前的沈夜目光幽深难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突然,应妄伸出手,拉着元孟的手腕将她护在了身后,同时一步步缓缓后退,与眼前所有的人保持了距离。   元孟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当她发现应妄在一步步远离元容的时候,她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退到了沈夜的对立面,好像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般,无声对峙着。   沈夜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两人。   “阿孟,”应妄轻轻开口道,“你从与他见面回来之后,有碰到过什么人吗?”   元孟瞳孔微微一震。   ……碰到过什么人?   “……好像,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她声音有些抖,“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就和师姐打了声招呼,早上就来找你了。后面出事了,我就回到北固峰求援……”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遇见过周回,对吧?”   元孟颤了颤:“……对。”   她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应妄手中的竹叶刃已如闪电般疾射出去,精准刺破了周回的喉咙!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周回只来得及瞪大双眼,随后便被一剑封喉。   ——鲜血长溅。   元孟:“!”   应妄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个周回,是假的。”   又一刃脱手而出。这次,带着劲风的竹叶直直射向那个元容的面门——   ‘元容’瞳孔一缩,随即整个人如风般直接消散在了天地间。   元孟:“!!”   应妄眸中染上一抹凶戾:“……这个师兄,也是假的。”   元孟失声道:“怎么会……”   都是假的?!   为什么会这样!   接连飞出两叶后的应妄身体明显达到了负荷,喘息声也重了许多。   他抬眸,沉沉目光直直看向沈夜:“……那就要问问他了。”   元孟指尖微微发抖,难以置信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可是,沈夜他不是个……”   凡人吗?!   “他若不能以凡人之身骗过你,”应妄缓缓站直了身体,“如何敢设下此局呢。”   闻言,沈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元孟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脑中霎时一阵嗡鸣。   ……局?   “恐怕是从你赴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应妄轻喘了一声,“这场幻境。”   幻境?   元孟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明明她从头到尾去过的每个地方、见过的每个人都没有任何异常,这全都是她正常的生活轨迹,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是幻境?   她几乎一瞬间就感到了毛骨悚然。   如果是的话……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幻境的?!   “是幻境,也不算幻境。”应妄盯着沈夜道,“因为这里是个与现实世界无限交融的……鬼域。”   他话音刚落,天地间静了片刻。   元孟猛地一颤。   她虽然没有跟着应妄他们一同经历过木沙城的那次鬼域事件,但仅凭他们出来后的状态也能猜到,里面必然是一场苦战。   可现在,应妄突然告诉她,他们现在……   竟已身在鬼域之中?!   应妄扯了扯嘴角道:“关键的时间节点,就是昨晚的那场雨吧。”   “那场雨后,你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会无意识地被拽进这里。”   “……因为这个鬼域,就是便以你为中心扩散开来的。”   这是个极其精妙的局。鬼域开启得无声无息,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身旁的一切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因为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沈夜以元孟为饵,放她回到四方境,将她所接触到的人悄无声息地尽数纳入鬼域,无形之中,将鬼域所能接触到的范围扩得更广。   ……但这个鬼域唯一的破绽,也在于此。   元孟没有接触过的人,是不会被拉入鬼域之中的。   为了不让被困其中的人起疑,这个鬼域还能制造出各种近乎完美的假象——   它能复刻出身边人的一言一行以混淆视听,让人难以分辨出真假,由此陷得更深。   ……若不是自己对师兄太过熟悉,只怕连应妄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步入局中。   他低声说完,重重喘息了一声。   ……也怪自己。   岑宜年的不适,元容留下的书信,没有回音的传讯玉……   一切其实早有预兆。   应妄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懊悔。   他早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   元孟站在他身边,嘴唇轻轻颤了颤:“……这是一个以我,为饵的,幻境?”   狂舞的滔天怨气中,她身躯轻轻颤抖着,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她被骗了。   甚至还牵连到了身边亲近的人。   痛苦和惊惶瞬间将她牢牢裹挟。她盯着沈夜连连后退了数步,颤声道:“……沈夜,你骗我?”   声音很轻,却极为清晰地落在了沈夜耳畔。   沈夜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角。   眼前的元孟面白如纸,摇摇欲坠,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里面满是陌生和惊惧。   ……甚至还有一丝恨。   这样的眼神,让他稍稍恍惚了一瞬。   好像在哪里,在某一个时刻,她也曾用着这种眼神,毅然决然地甩开了自己的手。   然后就再也抓不住了。   沈夜蹙了蹙眉,心头生起一股极其茫然的异样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好像……他们曾经还有过交集一样。   但片刻的怔忪后,他定了定神,缓缓看向眼前的两人。   不过,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报他背负了数年之久的血海深仇,所有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狂风愈发呼啸,弥漫在空气中的怨气与血腥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一直不曾动作的沈夜,轻轻抬了抬手。   仍在拼死抵抗着恶鬼的四方境弟子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大半,金光阵随着他们的缺失顿时分崩离析,黑雾中层层叠叠的厉鬼再没了阻碍,嘶吼着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沈夜身后也出现了无数只附着在他身体上的厉鬼。缠绕的黑气将他层层包裹,衬得他脸颊愈发苍白,有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他略带狼狈地避开了元孟的视线,目光直直看向了护在她身前,分毫不退的应妄身上。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暗红。   “新仇旧恨,就一并清算吧。” 第48章 魔尊临世 “带我走。”   “……新仇旧恨?”   这四个字落在应妄耳中,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从滔天的愤怒中清醒了些许,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他对沈夜自然是有旧仇在身的, 但那是因为自己是重生之人。   可沈夜……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说出新仇旧恨这几个字?!   应妄盯着缠绕在沈夜周身的黑雾,心中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他好像……快要触及到沈夜背后真正的秘密了。   厉鬼附着在沈夜身上,像是一条条伺机而动的蛇。阴冷而又胶黏的气息在空中层层攀升着,应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食指上的魂戒, 一时紧张到喉间作梗。   ……要找机会破局。   若是一直被困在鬼域里,只会迎来和上一世相同的结局!   可是……该怎么破?   从这个鬼域悄无声息地运转开始,就足以窥见其后之人修为有多深。更何况, 这里的鬼魂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他狠狠咬了咬牙,额前隐隐渗出一层薄汗。   ……沈夜的驭魂之术, 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还有他所说的新仇旧恨,究竟是……   “很意外,是吗?”沈夜一步步走近他,目光逐渐幽深,“你也能操控鬼魂,但据我所知,你只有躲在魂戒里的那一只小野鬼可以驱使吧。”   应妄抬起头,呼吸一滞。   沈夜低低笑了一声,可眼神却冷到了极致:“……你看,”   “就算你们拥有了驭鬼之术, 也还是拥有不了力量。”   “真是一群……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黑雾骤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应妄狠狠拍下!   应妄侧身想要躲避,却被余波横扫。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拧着眉喷出一口血来。   “——小妄哥哥!”   元孟高喝一声,瞬间将灵气注入符咒,猛地朝沈夜挥了过去!   沈夜身前聚起黑雾,将符咒的力量尽数挡下。那黑雾如潮水般翻涌,反噬之力将元孟震得连退数步。   应妄咬牙撑起身子,一把接住了元孟,没让她摔倒在地。   沈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沈夜,”元孟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怆然一笑,“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轻轻拦下了应妄的手,走到沈夜面前,咬着牙道:“是我把你招惹来的,你到底想要什么,尽可找我。”   看着她眼里毫无掩饰的恨意,沈夜微微晃了晃神。   ……想要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   “我要你们四方境,”沈夜眸中寒意翻腾,黑雾顷刻间扩散了数倍不止,“——给我一个交代。”   他垂眼看着元孟,冷声道:“让开。”   元孟咬紧了牙,一步不退:“休想!”   应妄看着元孟在风中凌乱飞舞的发丝,眼前却猛地一阵发黑。   即便视线已有了些模糊,可元孟的背影还是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脑海里。   ——曾经她也是这样挡在了自己身前。   ……绝对不可以。   他绝不会再让元孟……   死在自己眼前。   沈夜眼眸微暗,看着眼前如困兽一般无力挣扎的元孟,手中缓缓凝聚起一团浓黑的光球。   “……我不想伤你。”沈夜低声道,“元孟,让开。”   元孟扯开嘴角冷笑了一声。符咒在她手中爆裂开来的瞬间,突然有一股极为莽撞的力道,狠狠将她推开——   一道快到只剩残影的身躯倏然冲上前方,一头扎进了那片粘稠至极的黑雾之中!   元孟摔了个趔趄,却顾不上疼痛,眼眶霎时通红,失声道:“——小妄哥哥……!”   沈夜眸中厉色一闪,天地间的黑雾如受诏令般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至!   他抬手一握,将这股磅礴之力尽数灌入、狠狠压缩进那片已吞没应妄身躯的浓雾之中。   霎时,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凄厉尖啸。   元孟的眼泪汹涌而下:“不——”   ……   “……不!”   应妄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却径直从眼前那道半透明的魂体中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抓住。   应妄瞳孔一缩,眼眶一热:“阿孟……”   他牙关颤栗着,努力咽着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哽的喉腔,“阿孟,你听我说,我们会有办法出去的,你不要做傻事……”   “没有办法了,小妄哥哥。”   眼前元孟的魂体淡得如一阵轻烟,在这片寂静到令人窒息的无尽黑暗中,散发出了极淡的蓝晕,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兄长此时还在闭关,师尊他们或许有所感应,可若是要等到他们来救援,小妄哥哥你会被他杀掉的。”   元孟温柔地看了过来:“死一个我已足够了,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不行!”应妄颤抖着想去抓她的手,可是不管怎样都握不住,“你听我的,师兄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想都不要想这件事。我不同意,我绝不能接受靠吸收你的魂魄来入这个魔,我宁愿——”   元孟却突然凑近了他,轻声道:“嘘。”   应妄瞳孔一缩,撑在地上的手猛地一颤。   冰凉刺骨的温度,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元孟的手。   他竟以这样的方式……   触碰到了她。   “他要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元孟垂下眼,轻声道,“这一切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小妄哥哥,我希望你平安。”   “这也是……兄长的心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热眼泪已经s*w*整*理糊了满脸。   应妄跪坐在黑暗中,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近乎绝望地用着气音哀求道:“元孟,算我求你,别这么做……”   ……我不想让你死。   我也不想让师兄永远恨我。   元孟用满是愧疚和自责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他失态到几近崩溃的脸庞。   然后,她的魂体化作一缕极淡的轻烟,缓缓融进了应妄的身躯里。   “……对不起,小妄哥哥,最后也还是任性了一次。”   “你不要恨我,就像兄长也绝不会恨你一样。”   “……可能没有来世了,但是我还是想做你们的妹妹。”   最后的蓝晕彻底消散,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寂静到令人心慌的黑暗中,应妄一直剧烈颤抖着的身体,奇迹般地顿住了。   他仿佛被定了身一般僵在了原地,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有水滴无声无息地从他鼻尖垂落,漾出了一小团涟漪。   应妄垂着眼,目光僵直地看着那一圈圈绽开的水波。   一片死寂。   ……突然,有脚步声,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一步步传来。   一步,两步。   应妄动了动眼睫。   他一点一点抬起了脑袋,目光空洞地看着来人。   ……沈、夜。   ——他眸中那抹骇人的猩红血色,成了这无尽黑暗中最后的一抹色彩。   ……   “——沈夜!!”   垂首站在原地的沈夜瞳孔剧烈一颤,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侧头望去,却见身侧的黑雾再也没有听从过他的驱使,在空中盘旋,凝结,扭曲,直到彻底绽放开来——   “——沈夜,你该死!”   听到熟悉的声音,元孟猛地抬起头来,惊骇地看向那片浓稠到了极致的黑雾——   黑雾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只被强行撕开的眼睛。   青筋根根暴起的苍白五指从里面猛地伸了出来,精纯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旋绕在他周围,瞬间将天地所有的怨气倒吸如流,最后轰然攻向沈夜的胸膛!   沈夜极为勉强地抵住了这一击,霎时连五脏肺腑都被搅了位一般痛到失声。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震颤不已。   这是……   他在一片血腥气中艰难地睁了睁眼,看向了黑雾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压制。   来自血脉力量的……绝对压制。   沈夜口鼻不断涌出鲜血,连呼吸都几近凝滞,死死盯着从黑雾中缓缓浮现的那抹身影。   应妄一步步从黑雾中走出,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在狂风中飞舞。   他垂眼看了下来。   ——浓烈的猩红如两颗耀眼的红宝石,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应妄抬手,握了握。   熟悉的力量在经脉中燃烧,连带着血液都在沸腾。纯粹而又暴虐的魔气在他周身萦绕,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吞噬殆尽。   ……久违了。   魔尊的力量。   应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沈夜,明明没有动作,魔气却瞬间将他牢牢禁锢在了原地。   沈夜盯着他的眼睛良久,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一声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大笑。   ——他那张向来矜贵自持的脸庞上,骤然出现了这样大开大合的表情,让一旁的元孟都忍不住寒毛倒竖了起来。   “值得了,”沈夜垂下眼,勾了勾唇角,“四方境为夺我沈家传世功法,屠我沈家满门……”   应妄眯起了眼睛。   “——结果,最后选的亲传弟子,竟是魔尊血脉。”   他眼角泛起了极小的一粒晶莹泪花,在昏沉天光下格外刺目:“……一切都已值得了。我甘愿赴死。”   他的唇角微扬,轻巧道:“你杀了我吧。”   应妄瞳孔微缩,魔气凝成的尖锐黑雾悬在他的胸膛之上,迟迟不曾落下。   “……什么叫夺你沈家功法,”他咬了咬牙,“说清楚。”   沈夜眼眸微微一闪:“……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以为,你学的驭鬼之术是哪里来的?”   应妄呼吸微微一滞。   “百年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应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在九州大地都还不曾出现魔修这个概念之前,驭鬼之术是我沈家的独门绝技。”   “我沈家虽世代教习此功法,却从不曾用此功法害人,反而还替百姓收复恶鬼,圈养孤魂,只待他们执念散尽,转世轮回。”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我沈氏族人一生都在扶危济困,问心无愧。可是,你知道这一切都被谁毁了吗。”   应妄瞳孔微缩。   他看着应妄,一字一句道:“——你们四方境之人。”   “他屠尽了我沈家百来族人,夺走了功法,扬长而去!”他恨恨咬了咬牙,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我父亲这一脉侥幸死里逃生,但从此只能隐姓埋名,活得如过街老鼠一般,日夜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应妄呼吸一轻。   “……本来这一切我也都接受了,只是活得辛苦些罢了。”   沈夜垂下眼,指尖倏然握紧:“但三十年前,你们四方境的人再度找上门来,杀害了我父母兄长,”   “——此后,沈氏一脉,只剩下了我一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不是很好奇,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厉鬼吗?”沈夜舒展了眉眼,撩起眼皮,直直看向他,“——因为这都是我沈家人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阴德,是与我沈家产生了因果关联的魂魄,是我沈家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天地一静,应妄心尖一颤。   沈夜低低笑了一声,双眸血红:“——应妄,你说我该不该恨?”   应妄盯着他失了理智的癫狂双眸,心绪起伏难定。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魂戒微微发亮。   岑宜年的魂体无声浮现在他身侧。他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凝实,眼神清明,闪烁如星。   “这是跟着我的魂体,”应妄垂眼看向沈夜,“他叫岑宜年,他有名字,有自己的过去,有选择留下或离开的权利。”   “他会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他愿意。”   沈夜的目光落在岑宜年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我所修习到的功法,”应妄声音平静,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名为驭魂。”   沈夜微微一怔。   “……所以,你我的功法或许同源,”他看着沈夜道,“但绝不同路。”   应妄盯着他有些失神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而且,纵你有千般仇、万般恨……”   他眸中染上一抹血红:“也绝不该报复到阿孟身上。”   一旁的元孟呼吸一颤。   暴虐魔气再度争先恐后地缠上沈夜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沈夜,现在,解除鬼域,”应妄死死盯着他,魔气瞬间收缩到能令沈夜窒息的程度,“……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你。”   沈夜的瞳孔剧烈一颤。   就在此时,整片天地骤然一震——   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撕开,瞬间将整个世界碎裂!地面轰然下沉,碎石飞溅,尘土漫天。苍穹低垂,云层翻涌如骇浪,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席卷,扭曲,就好像……   有天罚降临一样。   应妄与沈夜同时一惊。应妄咬了咬牙,只来得及飞身向前,将元孟护在了身下。   这股力量……   难道说,鬼域要被……!   沈夜无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咳着血。他极为艰难地抬了抬眼,却好像在天边的裂缝间,看到了一抹极浅的影子。   他倏然瞪大眼。   ……那是谁?   在整个天幕彻底碎裂开来的瞬间,他眼前骤然一黑,天地旋转变色。   ——鬼域,破除。   应妄猛地睁开眼,重重喘息了一声。   他翻身坐了起来,瞳孔一缩。   ……回来了。   鬼域被强行破开,对现实也产生了剧烈震荡。城隍庙前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被牵连进来的弟子和百姓。   元孟躺在身侧,呼吸微弱,面色惨白,看上去却无大碍。应妄从袖口掏出药,刚想给她喂进去,远处却骤然传来呼喊声——   “是那边!”   “——快来救人!”   ……是四方境的人。   应妄低头看着自己捧着药的手,微微一颤。   ——丝缕魔气在指缝间缠绕,衬得他的指尖越发青白。   他眼睫一抖,将手往袖口缩了缩。   ……得走了。   如果被发现,不仅自己遭殃,还会牵连师尊和师兄……   他甚至来不及将药给元孟喂下去,只匆匆放在了她手边,便浑浑噩噩地起了身,极为狼狈地抽身离开。   “……小妄。”   骤然听到身后这句比风还轻的呼唤,应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恍惚间,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用了些力:“小妄。”   应妄惨白着脸回头,看到了残垣下,撑着墙壁站在那里的元容。   ——他的状态看起来甚至比元孟还要差,薄唇毫无血色,衣袍上沾着点点暗红,唯独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师兄!”应妄惊异地唤出声,想问一句你怎么了,余光却看到了不远处四方境的人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到了眼前。   “我,”他掩下唇角泛起的涩意,抖着嗓子道,“我要走了,我……”   元容盯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应妄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了一步。可才刚刚迈出这极其僵硬的一步,他却突然听到身后元容猛地追了上来,又因脱力而直直跪倒在地的声音。   应妄脚尖一缩,惊声道:“——师兄!”   元容唇角泛起血丝,可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只直勾勾地盯着应妄。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待在我身边。”   他有些偏执的眸中泛起了血色。那一瞬,几乎与那个曾在识海中对自己肆意占有的心魔完全重合。   “……我入魔了,师兄,”应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再留在四方境,也不能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他们要来了,我没有时间了,我真的要……”   “带我走。”   应妄浑身一震,未说完的话生生卡在了喉间。   鲜血点点,洇湿了元容的衣襟。他单手撑着地,近乎执拗地盯着应妄,眼角那颗小痣在昏沉天光下猩红如血。   不远处四方境弟子翻飞的衣袍几乎就要落在眼前。   “应妄。”   元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带我走。” 第49章 带我私奔 这次没有再错过。   闻到身前熟悉的气息, 元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强撑着的意识涣散了过去。   应妄感觉到肩上的脑袋沉了沉,略略错愕后,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师兄怎么会突然伤得这么重?   他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将人背稳了。   因为不知元容的伤势到底如何,应妄不敢在路上颠簸太久, 于是选了一个离四方境不远不近的城镇暂时落了脚,先将人好生安置下再说。   ……而且没有选择走太远,也是他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不知道元容清醒过来后, 会对那句“带我走”还剩几分认真,所以, 他也给元容留了余地。   自己已然入魔,一切都已无法回头。但师兄若后悔了,想回四方境去的话……还来得及。   小客栈里,应妄小心地将元容的手收进被褥,盖好了被子。他坐在床榻边,目光扫过元容有些疲倦的睡颜,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折腾了一天,他其实也已经疲累至极。但思绪太乱,早已四窜到了九霄云外。   鬼域最后是怎么破的,沈夜说的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孟还好吗,沈夜又去哪里了?   一个一个问题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切答案好似在水中望月,能看见却看不清。   ……还有,南渊和宗磐知道了这些事吗, 会来寻他们吗?   想到这里应妄莫名有些鼻酸,于是他轻轻趴在了床沿边,挨着元容的脑袋靠近了些。   ……听着元容有些微弱但还算沉稳的呼吸,能给他一些安慰。   不知不觉中,应妄靠着元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又在夜半时分突然惊醒了过来。   ——眼前的师兄不知何时发起了高烧,呼吸都变得异常滚烫,整个人都在冒着热气。   应妄霎时一惊,慌忙起了身:“……师兄?”   修士有修为傍身,几乎是不会生病的。这种突如其来的高热,只能说明……   应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一缕气息探进了他的经脉之中。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经脉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灵气流转,没有丹田回响。   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已然枯竭。   应妄呼吸轻颤着,更深、更仔细地将一缕气息探入,可结果还是一样的。   ——元容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他现在竟与凡人无异。   应妄坐在床沿,看着元容烧得通红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师兄的修为……怎么会没有了?   他颤着手轻轻覆上元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霎时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行,要先把高烧退下来。   应妄慌忙起身,噔噔跑到楼下,去找店小二要毛巾与凉水。   他前脚刚跑出门,后脚躺在床榻上的元容指尖却动了动。   他拧着眉,眼睛只细细睁开了一条缝,昏昏沉沉地看着半开着的房门。   他垂下眼,动作沉缓地撩开衣襟看了眼。   ——一朵掌心大小的红莲在他锁骨下灼灼燃烧,那滚烫的痛感穿透皮肉,一路烧进骨血,令他全身血液都在随之沸腾。   他眼神晦涩不清地盯了片刻那抹暗红,随即将衣襟缓缓捂紧了。   在意识再度混沌起来之前,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应妄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于是他放缓了呼吸,安心昏沉了过去。   应妄端着水盆进屋,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他熟练地将帕子浸湿,拧干,仔细敷在元容额头上。而后他又去翻自己的包袱,找出能用上的药,一颗颗喂到元容嘴边。   喂完药,他换了帕子,重新敷上。   月光从窗缝间洒进来,落在元容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应妄伸出手,从他的眉骨轻轻描摹至鼻梁、嘴唇,又挨了挨他眼皮上的那颗小痣。   ……师兄生得很好看,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再如何好看,应妄都难以掩下心中的焦躁。   他沉默着低下头,即便那灼人温度烫得自己都有了些热意,他还是缓缓将脸埋在了元容肩窝里。   ……快好起来。   -   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元容的高热终于退了。   应妄坐在床沿,看着他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长长呼出一口气。   盯了元容一夜,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了极深的倦意。   刚伸手揉了揉额角,再睁开眼时,他对上了一个虽还有些迷蒙,目光却很沉的眼睛。   应妄一怔,凑了上去,呼吸都放轻了些:“……师兄,你醒了?”   元容没急着回答他,只眯着眼睛细细看了他几眼,随即将被褥掀开了一角。   “……上来。”   他的声音很哑,也很轻。   应妄微微一顿。没有犹豫太久,他脱了外袍刚刚挨上床沿,床榻上的那人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完整地拥进了怀里。   元容身上还带着些高热方退的余温,暖暖气息灼烧着应妄的鼻腔,让他呼吸都颤了一颤。   元容轻轻嗅了嗅应妄发间的浅淡竹香,然后将人按进怀中,阖着眼没再说话。   应妄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再度沉了下去。   元容睡着了。   应妄眉眼稍松,将脸埋进了元容胸膛,轻轻闭上了眼睛。   意识昏沉过去的前一秒,他有些含糊地想着。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应妄睁开眼时,眼前是元容有些消瘦的下巴尖。   他视线缓缓上移,正好对上了元容乌沉如墨的眼睛。   元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然有了神采,依然温和地注视着他。   他看着应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还要睡会吗?”   声音还是很哑,但听着总算有精神了些。   应妄缓缓眨了眨眼睛,轻声道:“睡得很好。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元容将他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声道:“烧退了就好很多了,就是还有些没劲。”   他说得轻描淡写,应妄却沉默下来。   良久后,他眼睫一颤:“没劲是不是因为你的修为……”   元容顿了顿,轻声道:“或许是吧。”   应妄脑中空白了一瞬。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是因为你强行破开鬼域导致的吗?”   元容眸中闪过一抹讶然,但很快地被他掩了下去:“……也许。”   “——你是怎么做到的?”应妄狠狠咬了咬唇,又带着些急迫加了一句,“而且,你怎么能为了破开鬼域,就耗尽你所有的修为?”   元容无奈道:“当时的情况,我不得不这么做。”   “可是……”   “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和阿孟身在鬼域,而我只能袖手旁观吗?”他轻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见应妄还是红了眼眶,元容语调轻轻上扬了些,温声哄道:“至于怎么破开的……可能是着急了,没想到全力一击下竟然会有用,所以就打破了。”   “难道只准你入魔救人,不准我强行破开鬼域吗?”   应妄噎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元容捏了捏应妄的后颈,不动声色地将此话题一笔带过,语气温和地安抚道:“没事的,或许之后会找到办法修炼回来的。”   沉默了片刻后,应妄哑声道:“……我入魔是迟早的事,但你没有了修为,该怎么办?”   ……师兄可是宗磐口中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未来将要得道飞升的仙人啊。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元容抬了抬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有小魔尊护着我,所以我不担心。”   应妄耳尖一酥,眼皮极轻地颤了颤。   元容向前凑了凑,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又退开了些,眼神微暗:“而且,他没有丢下我就跑。”   “……这是奖励。”   应妄被他按住后脑稀里糊涂地越吻越深,脑中却还有个声音不断质疑着。   在元容细碎的吻一路落在他脖颈上时,他抓住元容的手,颤着嗓子问道:“……你难道不打算再回四方境了吗?”   东清峰首徒的身份,唾手可得的一切天材地宝,还有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能得到的大道机缘……   这些,都要放弃了吗?   他拧了拧眉,声音沙哑得有些变了调:“……为什么?”   为什么会为了自己放弃这么多?   ……明明他们曾经也没有这样爱过。   元容没有回答他,只是有些凶狠地轻轻咬在了他的喉结上,惹得应妄眉心狠狠一蹙,下意识地仰起了头。   刚熄灭的火一瞬间又燃了个痛快,直将满室余温再度点燃了起来。   在应妄眼眸有些失神的片刻里,元容在他耳边哑声道:“……你就当带我私奔吧,好不好?”   应妄瞳孔骤然一缩。   他面上霎时染上薄红,将胸膛之上的整片肌肤都烧红了一片。   ……   一番胡闹后,明明也还没做到最后一步,应妄却依然浑身酥软地瘫在元容怀里,半晌没有动静。   ……其实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情难自抑,但元容如今高热初退,又还身虚体弱着,应妄无论如何也没舍得,硬生生给按下来了。   元容眼眸忽明忽暗地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轻笑了一声,只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休息了一日功夫,应妄估摸着再不走可能会被发现些端倪,于是去购置了点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趁夜带元容离开。   他拎着包袱刚走进屋内,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腰。   “……尊上接下来准备带我去哪里?”   应妄耳尖倏然一红,心脏霎时跳得找不着道。   他强装镇定道:“……既然要私奔,那跟着我走就是了。”   元容将下巴搁在他肩窝处,低低笑了一声:“好。”   他低头看了看应妄手中的包袱,浅笑道:“这些都是给我买的吗?”   换洗衣物甚至是鞋袜、必备的药剂以及干粮等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嗯,”应妄低声道,“你现在是凡人了,很脆弱。”   元容眼角微弯,侧首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谢谢尊上。”   再黏糊下去,只怕又要难以脱身了。应妄微微红了耳尖,推了推他,含糊道:“……准备走了。”   “好。”元容笑了笑替他拿过包袱,随后被应妄当成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引着走出了客栈。   夜色如墨,应妄随手一扬唤出仙舟,稳稳停在了他们身侧。   他用外袍将元容裹了裹,认真道:“晚上风很大,不要着凉。”   元容温声道:“好。”   以魔气驱动仙舟前,应妄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元容被他好生安置在了仙舟一角,半张脸拢在了兜帽里,笑眼微弯地看着他。   ……这个场景,仿佛真的在诱哄着师兄同他私奔一样。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应妄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去,尽量平稳地驱使着仙舟向前飞速前行。   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做的是对是错,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但只要身后那个人在,一切就算未知又如何呢。   他已经比上辈子赚了太多了。   元容的目光从飞速倒退着的夜色中收回,随手将衣襟紧了紧。   ——他胸口的印记仍时不时泛起灼烫,好似有火舌在舔舐。但即便如此他面上却依旧不见波澜,只不动声色地将那上涌的魔气一次次压下,哪怕每一次都似有烈火在经脉中游走焚烧。   当体内经脉再次处于被强压后的极度枯竭后,他撩起眼皮,极尽贪婪地看着眼前应妄的背影。   ……还好。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这次也没有再错过。 第50章 永夜之城 师兄现在真的很脆弱。   仙舟行进了一天一夜后, 在暮色中降落。   元容稍稍仰头,向下看了看。   下方灰黑色的城墙蜿蜒在荒原之上,像一条蛰伏着的巨蟒。城门前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在风中摇摇晃晃,灯笼昏暗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片模糊的区域,其他都隐没在了黑暗中。   察觉到应妄一路向北而行,元容眯了眯眼, 没什么意外地猜到了他想带自己去的地方。   永夜城。   也可以称为——   魔修之城。   他看了会儿应妄圆润的后脑勺,眉眼稍松。   ……这可真是要像笼中鸟雀一样,被圈养起来了。   不过, 作为要被藏起来的那个,元容颇为愉悦地扬了扬唇角。   仙舟落地, 应妄率先跃下,伸手去扶元容。   元容哑然失笑,没有拒绝。不过站稳后,他顺势捉过应妄的手,牢牢握紧了。   应妄微微一顿,掌心有些发热。不过他也没有松开,默默让元容牵着了。   “就是这里?”   “嗯。”   元容垂眼看向他:“……是之前来过吗?”   应妄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   他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晦涩藏进了眼睫里。   元容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那走吧。”   城门口站着两个魔修,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见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入城费,一人五十灵石。”   应妄没说话,从袖中掏出了一百个灵石递过去。   那个魔修接过灵石,目光却落在了元容身上。   他打量了几眼, 忽然笑了。   “这位是……凡人啊?”他吊儿郎当地说着,眸中骤然掠过一道精光,“凡人在永夜城可不好混。他想进去的话……要这个数。”   他张开掌心,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应妄眸光一冷。   另一个魔修见他们反应平平,伸手就要去掀元容的兜帽:“怎么,莫非还揣了个大美人不让……”   手刚伸出一半,他便被一股澎湃的魔气猛地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喷出一口血来。   前面那个魔修脸色霎时大变,拔刀欲砍,却迎面对上应妄的目光。   ——那双猩红双眼中酝酿着可怖的风暴,精纯至极的魔气霎时将他们包围,那一刻他双腿不受控地一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应妄沉沉扫了眼匍匐在地、不敢动弹的两人,冷声道:“……滚。”   他带着元容绕过两人发颤不止的身体,直直向城内走去。   那魔修待他们走远后才敢抬起头,额前布满了冷汗。   ……他们在这个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这是哪里来的魔修?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这简直就像一种……天然存在于血脉里的压制。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永夜城,要变天了。   -   城内的街道狭窄而昏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嘈杂的人声。   应妄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元容往身边带了带。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元容轻轻笑了笑,逗他道:“那怎么还带我来?”   应妄抬眼看了他一眼,眸中微光一闪而过。   “……因为之后,就说不准了。”他浅浅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了些拥有绝对力量的自信,连向来收敛的眉眼都张扬了几分。   他这副模样看得元容心尖一痒,很想现在就把人按在怀里亲下去。   “今天有点晚了,先带你去休息。”应妄牵着他穿过街道,“之后的事,明天再说。”   明明嘴上说着从未来过这里,可他的脚步却轻车熟路地朝着一个方向直直前进。元容也没有戳穿,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点点走进这个他缺失的、从未曾踏足过的世界。   走到某个巷子尽头,他在一处对面种着老槐树的住宅前停下了。   元容挑了挑眉:“这里是……”   应妄顿了顿,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道:“应该是个废弃屋宅。永夜城里有些乱,我怕你在客栈里休息不好,今晚便先在这里住下吧。”   见元容没有质疑,应妄稍稍松了口气,带着他推门而入。   只是才刚走进去两步,两人便极为默契地同时停了步。   ——这座从外面看起来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宅院,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眼前的殿宇楼阁通体以黑玉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脚下的路面铺满了莹润色的白玉,廊下悬着数盏琉璃宫灯,夜明珠嵌在熠熠生辉的白玉中央,将脚下的路点得透亮。   ——简而言之,一句话。   极尽奢靡。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闭了闭眼。   ……他没想到,还这么早,这里竟已经奢靡至此了。   真是失算。   元容顿了顿,轻声道:“……这里真的没有人住?”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走了进去:“没有。”   元容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任凭他带着自己沿着青石小径,直直走向位于宅邸西侧的客舍。   客舍不大,整体布置也比厅堂那过于堂皇的风格简朴了许多。   应妄松了口气,正要进门时,却听到元容再度向他确认道:“小妄,我们真的可以直接在这里住下?”   应妄浅浅笑了笑:“师兄放心。”   他笃定的语气让元容极轻地挑了下眉。但很快,他掩下了这抹异样情绪,朝应妄淡淡一笑:“……好。”   既然应妄已这样说了,元容便不再多言,直截了当地进了屋门。   他在床沿边坐下,顺手去解腰间的佩剑。只是手指刚搭在剑扣上时,稍稍顿了顿。   应妄回身,正好看到了那停顿的一瞬。   ……眼前的元容发梢被这一路的风吹得微微s*w*整*理有些凌乱,唇色在烛光下淡得近乎透明,苍白面孔如廊下的琉璃灯一样易碎,看上去沉静而单薄。   应妄抿了抿唇,心头有些发堵。   ……这不是师兄该有的样子。   元容却若无其事地将佩剑放到了一旁,朝应妄笑道:“来。”   应妄犹豫了片刻,坐到了他身边。   床褥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小块。他刚坐好,元容靠了过来,发丝蹭过应妄的耳廓,泛起一丝凉意。   应妄轻声道:“……师兄累了?”   ……他们在路上走了这么久,师兄伤重未愈又无灵气护身,确实容易疲累。   元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让我抱一会。”   应妄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任由他轻轻搂着。   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琉璃灯,光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元容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浅很匀,温热气息拂过应妄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过了许久,应妄感觉到肩上的脑袋沉了沉。   ——元容睡着了。   应妄极轻地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身旁人。   ……师兄现在真的很脆弱。   除了要护好他,也绝不能就这样看着师兄失去修为。   ……要想些办法才是。   他轻轻抽出手,将元容的手拾起来塞进被子里,又替他掖好被角。   他趴在床沿,很小心地碰了碰元容的额角。   “师兄,我出去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元容,却又忍不住交代道,“很快回来。”   元容眉头微微拧着,但睡得很沉。   应妄直起身,推开门的时候给宅邸下了道禁制。   ——若有任何人靠近,他立刻就会收到感应。   他刚出门,身后的床榻上,元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永夜城很大,但和清河镇、木沙城相比起来要寂寥太多。这里常年是压抑的、灰暗的,但又偶尔会在萦绕不散的阴气中,透出一些纵享极乐的荒靡气息。   夜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应妄穿梭在其中,向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直直而去。   ……他要去找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路渐渐宽了。   两旁的房屋退开,露出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嵌在地面里的建筑,石墙上还刻着斑驳的纹路,如今已被风沙埋没得极为模糊。   门前无人看守,应妄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深的甬道,向未知的深处伸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应妄没有丝毫犹豫地迈步而进,身影逐渐被吞没在了黑暗里。   -   “这是死的第几个了?”   “不知道,”一长相阴郁的男子厌烦地将酒壶摔在了桌上,“妈的,又输了。”   他对面的那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早说了他起码能杀十个,你偏不信。”   “……长得倒是副老实样子,”那男子皱着眉看向场中央那个寡言不语的男人,“怎么还真这么能打。”   “不赌了,”他瞥了眼场中一地的尸首,似是嫌晦气一般掀了桌道,“输他妈的一晚上,算你狠。”   “再来两把嘛,”那人笑吟吟地说道,“这次……换个人赌怎么样?”   “换谁?”   那人转了转眼珠,目光突然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蓦然一笑。   “——就他了,怎么样?”   阴郁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门口那个有些陌生的身影。   “也是个细皮嫩肉的。”他冷笑道,“可以,就赌他。我押三块血魔晶,赌他杀一个,你呢?”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将两个食指交叉,轻轻向前晃了晃。   阴郁男子:“又是十个?!”   “不是哦,”另一人笑道,声音里含了些令人牙痒的愉悦,“……是最少十个。”   这边应妄刚进了门,正闻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酒臭味皱了皱眉。   眼前是一个被铁笼围住的巨大擂台,台上似乎刚结束了一场厮杀,有鲜血溅在铁栏上,顺着栏杆往下淌。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人,还有许多看不清面目的黑影缩在角落里,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这是一个巨型的地下角斗场。   他在永夜城待了许多年,却几乎未曾踏足过这里。   应妄的目光只往擂台中央漠然扫了一眼,却没有停留。   ……他是来这找人的,并不打算参与这些无意义的争斗。   不过,总是有人不会看眼色。   他才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   一个光头壮汉挡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应妄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来的?”   应妄看了他一眼:“我找人。”   “找谁?”   应妄顿了顿,眼眸微眯。   沉默了一瞬后,他淡声道:“闻厌。”   那光头壮汉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朝旁边的人喊道:“听见没有?这小子要找闻厌!”   他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看着应妄的眼神满是戏谑。   “找闻厌?就凭你?”   壮汉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应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臭小子?”   应妄看着他,没说话。   “这里是角斗场。”光头壮汉眸中骤然掠过森冷寒芒,“只杀人和赌命,不找人。你想见闻厌……”   “——也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应妄挑了挑眉,唇角倏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啊,”他薄薄的眼皮下是极致的冷淡和漠然,“那就来试试。” 第51章 以血为酬 他怎么也来了!   “——喂, 黑熊那边好像要打起来了!”   “我去,和他打的那小子是谁啊,看着不像是能抗揍的。”   “别管能不能抗揍, 你刚没听他说?他要见闻厌!”   “……嘶,好大的口气。”   角落里的阴郁男子敲了敲杯子,将对面那人敲得回了神。   “怎么?”他笑着看了过来,“还没开始打, 我允许你反悔,稍微更改一下赌约哦。”   阴郁男子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奸滑,顿时有些纠结起来。   ……虽然那小子看上去就不是能打的样子, 但是,自己刚刚惨输了一把, 不得不谨慎些。   “和他对打的人是黑熊,他的实力可不容小觑。赌杀几个没意义,就赌他能在黑熊手底下撑几招吧,”阴郁男子斟酌着开口道,“我赌十招。”   他对面那人听完却是诧异地挑了挑眉,再次伸出食指,比了比叉。   阴郁男子皱眉道:“你也赌十招?”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笑了。   “杀十个。”那人用手支起下巴,在阴郁男子讶然的目光中勾了勾唇角,“至少杀十个。”   阴郁男子:“……你真是疯了。”   两人交谈的功夫, 那边的火药味却是已经浓到一点即着的程度。   “怎么说,”黑熊挑了挑眉毛,“上擂台?”   应妄拧了拧眉,冷声道:“就在这里。”   ……他不想上去被当成猴子一般给人围观指点。   人群中隐隐传来哗然声。   “可以,”黑熊气极反笑, “那就这里。”   他话音还不曾落下,裹着劲风的拳头已然到了应妄眼前。   ——这一拳又快又猛,重到足以碎石裂金。在场不少人都见识过这一招的威力,对方往往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应声倒地。   而这次,他更是没有给眼前人分毫反应的机会,上去就是冲着将人打残而下手的。   ——可突然,他的拳头在距离应妄面门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他微微一怔,额前沁出一丝冷汗。   ……怎么挥不下去?   好像有一股无形之力从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喷涌而出,似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他身上,霎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   黑熊拼命想挥出这一拳,但那只手像是被钉在了空中一般纹丝不动。   他将全身魔气压于一拳之上,空气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黑熊瞪大双眼,重拳裹着蛮力狠狠向眼前的青年砸落:“——给我死!”   他嘶吼出声的瞬间,重拳如雨倾泻!   “嗡——!”   一道凛然魔气在空中铮鸣,将那拳风硬生生挡下的同时一股巨力反撞在了黑熊身上,他整个人霎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不远处的铁笼被他撞得凹陷了一块,而黑熊本人瘫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全场寂静。   额前缓缓淌下的两行鲜血,模糊了黑熊的视线。   ……怎么可能。   他的拳头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飞了出去!   四周的目光如针刺背,黑熊的呼吸霎时急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在角斗场尝到过失败的滋味了。   可今天,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   耻辱淹没神智的瞬间,他看似瘫倒在地不曾动弹,可一根细若游丝的黑线骤然从他袖口里窜出,以雷霆之势刺向那青年的额角!   他唇边泛起冷笑,仿佛已经见到那青年应声倒地的模样。   可那黑线还未曾抵达,他的咽喉便先传来一阵剧痛!   他震骇着垂眼看去,却只看见了一片细薄的竹叶。   那竹叶还泛着鲜绿,正横在自己喉间。锋利的叶缘没入皮肤,血珠缓缓渗出,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   “再不收手的话,”那个青年带着寒意的声音如审判一般在他耳畔响起。   “就死。”   空气中响起爆裂的轻响,像快要燃尽的灯花。   ……可他知道,发出动静的是那条他刚放出去的致命黑线。   是他最为珍惜的夺命法宝。   ……竟然断掉了。   即便再怎么不甘,他都只能咬着牙咽下唇齿间的血腥味,梗着脖颈道:“我……认输。”   全场哗然。   围观全程的阴郁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感叹出声,却见那令所有人胆寒的竹叶,突然不偏不倚地悬在了自己眼前。   他霎时冷汗淋漓,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不过下一瞬,竹叶蓦然调转了方向,尖锐叶尖对准了他对面那个男人的额角,好像随时都会刺下去——   “……你还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应妄撩起眼皮看了过去:“闻厌。”   阴郁男人脑袋一嗡。   ……谁?   闻厌?   那个在永夜城杀出了名的,凶名赫赫的闻厌?   听到青年的声音里隐隐含了些不耐,他对面那人噗嗤一笑:“……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缓缓站起身,笑脸盈盈地回过了头:“太精彩了,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他这样坦然,惹得那阴郁男人骤然起身,桌椅板凳霎时倒了一地:“你……你是闻厌?”   传言闻厌不是有张凶神恶煞到能止小儿夜啼的屠夫面孔吗?!   ——眼前这个油嘴滑舌、一脸奸相的得志小人是怎么回事?!   “是或不是……好像都得动手才能确定吧,”闻厌笑了笑,“要试试吗?”   他浅笑着歪了歪头,阴郁男人却是浑身一颤。   不管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闻厌,他都已经害怕了。   ……怎么可能打啊。   他只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拿自己脑袋当球踢的。   闻厌遗憾地耸了耸肩:“既然如此,那赌约算我赢了吧?”   他笑着看了过去,指了指应妄:“他能打过我哦。我想,我应该可以顶过这里随便十个人吧?”   阴郁男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闻厌愉快地打了个响指:“那就多谢了。血魔晶记得送到老槐树对面的宅邸,放在门口的廊下就好。”   他朝瞠目结舌的男人挥了挥手:“回见咯。”   在死一般的寂静下,他脚步轻巧地跟在应妄身后,离开了角斗场。   地面上明显清新了许多的空气让应妄舒了口气。闻厌从他身后走过,懒洋洋地开口道:“故友久别重逢,请你去喝一杯,怎么样?”   他说着便想顺手搭上应妄的肩膀,却被那人仿佛早有预兆般侧身躲了过去。   闻厌似也没在意,轻轻一笑:“去不去啊?”   应妄淡淡扫了他一眼:“可以。”   闻厌原本还想再劝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难掩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小魔尊突然的堕魔,突然的出现,甚至是突然答应他的邀请,都瞬间将他的兴致勾起,让他迫不及待地想与眼前人周旋一番。   想到他身上潜藏至深的秘密,闻厌更是觉得无比有趣,甚至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走,”他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些,“我带你去。”   闻厌领着他穿过几条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楼外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进门后,闻厌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向二楼,却在走到拐角处时,稍稍一顿。   他装作想与应妄搭话一般放缓了脚步,凝神看着应妄一步步走近。   在看到应妄的脚尖下意识地向左边倾斜了一点时,闻厌眼眸一暗。   ……这是他第一次带人来。   还是一个从前绝无可能来过这里的人。   他果真……   可这时,应妄却停了步。   “哪间?”   闻厌掩下眸中暗色,笑道:“左边这间,我常来。”   这次他没再等候,转身直直推开了门。   应妄目光有些复杂地跟在他身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坐。”   应妄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也很熟悉。   ——上一世,自己也没少来这里。   闻厌从酒柜里取出一坛酒,两个杯子,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浓郁而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尝尝,”闻厌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最喜欢的荔枝酿。”   应妄也没推辞,拿起杯子浅抿了一口。   浅浅荔枝香裹着醇厚酒味在舌尖弥漫开,是熟悉的味道。   两人各喝了口闷酒,没急着说话。   闻厌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泛着暗红的眼底,轻抬了抬下巴:“什么时候的事?”   应妄指尖摩挲过杯沿,缓声道:“就这几天。”   “看得出来。”闻厌放松了身体,轻笑了一声,“魔气都还收敛不稳呢。”   应妄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小可怜儿,”闻厌支了支下巴,“你说你一个天生的魔修,硬撑着在四方境里修炼什么呢,被丧家之犬一般赶出来就满意了?”   应妄垂下眼睫,看着酒杯里清亮的液体不语。   看着应妄沉默以对的模样,闻厌眼眸微闪,说不清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地无谓道:“不过我还是很欢迎你来这里的。毕竟,永夜城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么说,”他听到眼前人低声问道,“你愿意帮我?”   闻厌微微一怔,唇角笑容扩大了几分:“当然了。”   他语气和煦,仿佛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善人一般:“咱们好歹也算患难与共过。如今你落难,我当然愿意施以援手。”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只要给我……”   “那就多谢你了,”应妄突然打断了他,抬起眼,浅浅一笑,“我现在缺个落脚的地方,还需借你城南的宅子一住。”   闻厌额角略略一跳。   他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有宅子?”   应妄:“闻厌凶名响彻永夜,随便抓个路人问问也能知晓了。”   闻厌顿了一顿,再度狐疑地看了过去:“……你需要住那里做什么?”   应妄微微一笑:“因为还想借你后院的灵泉一用。”   闻厌声音倏然上扬道:“——你说什么?”   那灵泉是他打通了山中灵脉引入的天然温泉。除了能疗愈旧伤、涤荡经脉,更有滋养神魂,进益修为之效,是极为珍稀的灵药资源。   这小鬼竟打得这个主意?!   他冷静下来,眯着眼扫过应妄的脸,突然想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他似笑非笑道:“……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没必要非要去这池子里泡一趟吧。”   应妄沉默了一瞬,与他对视片刻后,干脆坦然道:“嗯,是我师兄。”   闻厌猛地起了身:“……还真是他?!”   见应妄没有反驳,闻厌更是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他也来了永夜城?”   荒唐!   那疯子不是装圣人装得有模有样的吗,怎么敢来这种地方自投罗网!   ……等等。   听应妄刚才那个意思,他好像受伤了?   伤重到要用灵泉疗愈,绝非小伤。   可他既然受了伤,应妄这傻小子怎么舍得丢下他不管,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一个能让应妄安心放下元容,出来跟自己喝酒的地方……   闻厌脸色一黑:“……他现在不会就在我家吧?”   应妄难得心虚地移开视线:“嗯。”   闻厌:“……”   “我真是小瞧你了啊应妄,”闻厌怒极反笑,“旁人见了我那宅子都绕道走,你倒好,出入如无人之境呢?嗯?”   应妄见他虽然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没真动怒,于是缓声道:“这个宅子自你置办以来,恐怕住过的次数都不超过三回,空着也是浪费。”   闻厌凉声道:“你怎知我就不去住了?那是我家。”   应妄极轻地一顿,理不直气也壮道:“可是里面的陈设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了。”   见闻厌脸色越来越臭,应妄也心知理亏,指尖一动,一片竹叶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   他用指尖夹住竹叶,那抹鲜绿在闻厌眼前晃了晃:“你这宅子呢,我自然也不是白住。”   闻厌眯了眯眼。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应妄圆润的指尖上,一道极细的伤口悄然裂开,缓缓渗出一丝血痕。   应妄将右手悬于闻厌的酒杯之上,轻轻挤了挤。   一滴血无声浸入了那杯荔枝酒,在清澈的酒液中缓缓晕开来,如烟如雾,最终彻底融了进去。   闻厌的目光追着那抹血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应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收回了手,撩起眼皮看向他。   “这就是我的报酬。” 第52章 混沌之音 ...还能藏多久?   应妄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 闻厌却还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眼前那杯酒已经融成了淡淡的绯色,在幽暗烛光下,散发着极为诱人的香甜气息。   这本来是一杯对他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琼浆玉液。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沉坐到烛光彻底熄灭之时才缓缓拿起了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甜酒才刚入肚,他体内的经脉就沸腾了起来,周身魔气瞬间凝实了一倍不止。   ……不愧是魔尊之血。   闻厌抬起泛着暗红的双眸, 舌尖缓缓舔去了嘴唇上沾染的酒渍。   ……这样的人,身上流着这样的血。   他眸光微暗,食指意味不明地桌上敲了敲。   要是自己能拥有就好了。   ……   应妄赶回城南的宅院时, 刚好过去一个时辰多点儿,与他预料的时间相差无几。   怕吵醒元容, 他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了榻上安睡的人。   然而他才刚踏进屋内一步,元容的眼睛便倏然睁开了。   “……师兄?”听到动静,应妄放缓了声音道,“我吵醒你了吗?”   他刚想去点燃烛火,却听到床榻上的那人哑声道:“回来了?”   应妄微微一顿,摸着黑走到床榻边:“嗯。”   被褥滑落,元容坐起身,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脑袋沉在应妄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怎么喝酒了?”   应妄顿了顿, 低声道:“嗯,喝了一点点。难闻吗?”   元容敛着眼没说话。   ……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其实并不难闻。   但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魔修的气息。   虽然猜到应妄要去找闻厌,也放了人离开,可当他真带着一身别人的味道回来时,元容还是忍不住在他锁骨上轻咬了一口以宣泄不满。   应妄轻轻嘶了一声, 脸皮有些热:“……师兄。”   元容没应声,只默默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两人抱了一会没说话,应妄垂下眼,手指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我刚才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看到后院里有个温泉。”   元容轻轻嗯了一声。   “那似乎是个极为珍稀的灵泉,或许会对你的伤势有帮助,”应妄侧身去看他,“师兄明天去泡会儿吧?”   元容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包入掌心:“……好,听你的。”   他刚将那不安分的手指抓在手心,却突然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在应妄的指腹尖,摸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凸起。   ……是伤痕。   元容眼眸一暗。   应妄没发觉他的异样,见他同意后便稍稍松了口气,轻声道:“师兄,现在很晚了,先休息吧。”   “嗯。”   元容轻应了一声后也没有松手,反而抱着人倒了下去,低声道:“和我一起。”   应妄默然片刻,耳尖微红。   现在的师兄,有时候真的有些……   粘人得紧。   他伸手抱住元容的腰,整个人蜷进了他怀里:“好。”   元容阖着眼,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着,直到将怀里人哄得迷迷糊糊地犯起了困,才不动声色地点了应妄身上几个穴位。   见怀里人毫无防备地彻底昏睡过去,元容才倏然睁开了猩红如血的双眸。   ——屋内魔气骤然一荡,即便是熟睡中的应妄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元容将胸腔内翻涌的魔气下压,却控制不住地捉住了身前人的手指,犬齿轻轻抵住那几乎已经愈合了的伤痕,一点点轻咬啃噬着。   ……好香甜。   一想到这滴血不知道怎样落进了他人嘴里,他眸中的阴沉愈发汹涌浓烈。疯狂作祟的占有欲逼得他齿尖用了些力度,细细研磨着嘴下那块软肉,好似在寻找着其下最适宜下口的一块脆弱点。   但是……   他克制得齿关都在发颤,最终还是只在那道伤口上舔了舔。   ……不行。   他狼狈地按住衣襟下滚烫的印记,压抑着的喘息声在室内缓缓回荡。   目光再度落回到身前人熟睡的脸庞上,他掌中聚起红光,覆在应妄的头顶一寸寸向下。   途中好几次应妄似有所感,拧着眉颤了颤,却因为被点了穴,始终没办法彻底清醒过来。   元容就这样掩着眸中不多不少的一点疯意,将他身上的气息一点一滴清理得干干净净。   ——哪怕极其冒险。   做完这一切,他的经脉也再度泛起刺痛,手腕发着颤垂落下来。   ……禁制解除的虚弱期还没过去,无论是魔气还是灵气眼下他都难以调动,再强行运转下去,只会引来更严重的反噬。   不过,难闻的气味已经统统去除掉了。   这就够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最后,垂眼在应妄唇上亲了亲。   “……好梦。”   -   第二日清晨,应妄醒得很早。   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元容却也正好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应妄缓缓眨了眨眼:“……师兄早。”   似是屋内细碎的阳光有些晃眼,元容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回过神。   随后他稍稍倾身,在应妄唇角碰了碰。   “早。”   应妄心念一动。   浅浅温存了片刻,两人一同起了身。   晨光落在元容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唇上也有了些血色,不似昨日那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了。   元容拢了拢衣衫,站在树荫下,目光柔和地看了过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应妄想了想,含糊道:“……我准备去给你买些药回来。”   ……他今天出门没打算带上师兄。   本来已做好了师兄会要跟着来的准备,但元容只沉默了片刻,便轻声道:“好。”   ……嗯?   应妄微微诧异地看了过去。   元容:“我暂时没有修为,又不熟悉这里。若是和你一起,恐怕又会给你惹来麻烦,还不如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道:“而且,只是去买药的话,会很快回来的吧。”   应妄下意识道:“……会的。”   他垂眼看向应妄:“那我等你回来。”   明明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可他偏偏又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怎么都有股莫名的可怜劲儿。   应妄头皮霎时酥得发胀,忙道:“会的,我很快就回来。”   他不敢再多看元容的目光,匆匆转过身,扬了扬手:“那……我出门了。”   元容浅浅一笑:“注意安全,记得早些回来。”   直到应妄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了视线。   唇角那点儿弧度无声无息地撇了下来,藏于袖口的指缝间有丝丝魔气随着他垂眼的动作倾泻而出。   ……哪怕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他身上阴冷诡谲的气息也再难掩盖得住。   他揉了揉额角,唇边缓缓溢出一声叹息。   ……还能藏多久?   -   白天的永夜城阴气没有晚上那么重,街上偶尔也能看见些凡人的身影。   应妄掠过城墙,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城外走去。   ……在去买药之前,他要先去个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的房屋渐渐稀疏,荒地上开始出现些零星积雪。   人间正值隆冬,永夜又位于九州之北,会有落雪也实属寻常。   应妄几步飞跃而上,最终在目的地前落定。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孤悬于荒地之上。   寒风瑟瑟,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此,不像宫殿,不似堡垒,倒像是一座安静的坟冢。   应妄站在门前,有些微讶地看着眼前的建筑。   这里是他上一世所居住的魔尊殿,他半生的漫长岁月都在这里度过。   ……但是,上一世他刚来到这里时,这里并非眼下这般残败不堪。   难道,曾经在他到来之前,还发生过什么吗?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殿中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同样萧条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应妄环视了一圈,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诡异感觉油然而生,他却无法从这片荒芜的废墟中提取到任何信息。   又绕着建筑转了一圈,可除了枯叶和乱石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应妄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   ……是自己太敏感多心了吗?   他迟疑着缓步退至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寂静无声的残骸。   ——突然,他的目光在某一点上微微一凝。   那是个在已塌陷的半片屋顶上,一抹有些刺眼的红。   那个红点几乎只有黄豆大小,又高悬于挑空的屋梁之上,若非刻意去看,寻常人难以留意得到。   应妄定了定神,飞身掠向那根屋梁。   他悬停于空中,凑近了那红点瞧了瞧,又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的呼吸霎时一滞。   他本以为,这是一滴残留的血迹。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血。   是朱砂。   屋梁上的……朱砂?   尘封的遥远记忆再度回旋,他耳畔仿佛响起了闻厌的声音。   ‘……尊上,魔尊殿中常年灰暗阴冷,属下有幸识得几名巧匠,可为尊上于屋梁之上绘些图案,也能添些趣味儿。’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随后殿中又陷入长久的沉寂。   闻厌也没着急,仍微曲着膝盖,静静等着高位上的那个人回话。   良久之后,应妄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冷淡地响起。   ‘……随你吧。’   应妄从过去的回忆中猛地挣脱,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一小抹朱砂痕迹。   ……这是重生后的世界。   在他重生这一世的魔尊殿里……   留下了上一世的朱砂?   他脑中霎时嗡鸣如雷鼓,几乎停止了思考。   他想也没想地在识海中唤着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声音:‘天……’   “——应妄。”   应妄生生一顿:“岑宜年?”   魂戒闪烁,岑宜年的身影顿时出现在身侧。他没有看应妄,目光直直钉在不远处一堆杂乱的碎石上。   “怎么了?”   岑宜年眉头紧蹙:“那里……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   应妄目光一凝:“那里……”   明明什么也没有。   “你需用探魂术看,”岑宜年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因为,那是一个魂体。”   应妄倏s*w*整*理然一惊。   他当即运转起功法,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   ——石块阴影处,悬浮着一团混沌的光晕。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瑟瑟发着颤。   应妄屏住呼吸,几步行至光晕跟前。   ——在他指尖触到那团光晕的一刹那,整片天地仿佛在无形之中轰然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铮鸣。   光晕在应妄掌心抖了抖,一道如初生幼兽般无措又懵然的声音从它身上传出。   “谁……?”   “你是……谁?”   岑宜年轻轻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应答,余光却瞥见身侧的应妄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在了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应妄,你怎么了?”   应妄嘴唇微颤,急促的呼吸将他手中的混沌光团吹得一阵一阵发颤。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声音。   从他重生起,这个声音就一直陪伴着他,走到了现在。   而眼前这个光团——   也是这个声音。   天道的声音。   应妄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震惊到几乎失语。   ……他忽然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识海里再也没有响起过任何声音,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意识一样。   他看着眼前的混沌魂体,指尖微微一颤。   -   元容闭目盘膝坐于树荫之下,面容沉静,脊背挺直如松。   ——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他已与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纠缠了数百个来回。   当天地间无声震颤,像是某根绷在虚空深处的弦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元容倏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多了一道斜倚在门前的身影。   元容没来得及压下眸中的猩红,也无需在此人面前遮掩,于是平静地对上了他探究的目光。   “哟,元道友,”闻厌冲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别来无恙?” 第53章 灵泉暗涌 “师兄,我们双修吧。”   闻厌承认自己来这里, 是存了些落井下石的心思的。   应妄口中需要用灵泉疗愈的重伤,究竟是……   “——果然不错,”他笑眯眯地说道, “元道友,你也有今日啊。”   眼前人身上的魔气已然难以掩盖,可见他如今确实已没了压制魔气的能力。   至于这魔气……虽然尽数外泄看着甚是骇人,但其实内里经脉早已受损以至空虚不堪。   就算有再多魔气缠身, 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元容是当真受了重伤。   确认了这一点,闻厌愉快地勾了勾唇角。   元容眯了眯眼睛,语气平静:“怎么, 你是来报此前数仇的?”   闻厌夸张地笑了一声,缓缓走到了他面前, 轻佻道:“……他如今不在,我要是现在杀了你,就算他能赶回来,你的尸骨也早已经凉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元容,笑眼中,一抹杀意悄然而过:“元道友,你觉得我会不会动手呢?”   元容没有应答,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落叶,似笑非笑地看向闻厌。   “是那滴血给了你错觉, 让你觉得你有资格肖想他了?”   闻厌心中暗暗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冷笑道:“……你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元容深沉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看透,“闻厌, 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我不用挑得太明。”   闻厌眼眸微暗。   “我容许你留在他身边,”元容一步一步走近他,明明唇角还泛着白,可眼里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   “但你最好把你那点心思捂紧了,”元容盯着他,语气森冷,“胆敢露出来一分一毫……”   “我都不会让你好过。”   闻厌心神一震,唇角的笑意瞬间淡去,眼神冷了下来。   他承认,那滴血确实让他对应妄起了点别的心思。   但……   也只是一点儿而已。   比起元容说的话,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元容的态度。   他自己都还没捋清楚,对应妄那点儿可怜的兴趣,是来源于你来我往的交锋,还是对血脉纯粹的欲望。   可元容却在真心实意地防备着他,仿佛已经笃定……   自己迟早会生出这份心思一样。   ……这个认知,比眼下任何信息都要有价值。   今天这次试探,可真是来对了。   闻厌唇角冷冷下压,眸光微暗。   一个对自己极为熟悉的小魔尊,一个明明早已堕魔却佯装正派的伪君子,还有他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复杂情感。   他将这些杂乱无章的疑点一一罗列,再逐一串联。   ……他忽然,有了些更为荒谬的猜想。   只待时间和机会去验证。   元容嘴唇微抿,深沉目光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眸中暗光一闪而过。   “你该走了,”他淡淡扫了闻厌一眼,“没事少出现在他眼前。”   闻厌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骤然被人下了逐客令,一时气得回了神:“——你他妈说什么?你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   元容眯了眯眼:“……报酬他不是已经给你了吗。别想得寸进尺。”   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闻厌额角狠狠一跳,刚想破口大骂,元容却冷冷一挑眉:“过会儿他就要回来了,你是想让他在这里看到你?还是说……”   “你想再试试封口符还管不管用?”   提到封口符,闻厌脸色骤然一黑。   ……他算是看出来了。   元容是受了伤不假,但这伤,恐怕也在他算计的一环里。   ……真不愧是疯子。   他眸色忽明忽暗地盯了元容半晌,极为不甘地咬了咬牙。   但是,如果他俩真如自己猜想的那样,有某个特殊的信息渠道,能得到一些他根本难以想象的探知、甚至是预知能力……   那自己早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之中了,毫无胜算。   这种还未一战就败北,还处处被人压一头的感觉……   实在让人火大。   元容神色恹恹地抬了抬眼:“还不走?”   闻厌气笑了:“不用送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却无论如何也有些不甘心。   ……说什么也得报复回去一次。   他看着树荫下从容开始调息的元容磨了磨牙,脚步悄悄调转了个方向。   不是要泡灵泉么?那自己往灵泉里稍稍加点东西……也不算过分吧。   他眯起眼睛,总算感到了憋闷于胸腔之中的淤堵气息一扫而空。   离开之前,他瞥了眼庭院的方向,轻轻哼笑了一声。   ……自求多福吧你。   -   “它没什么意识。你试试看,能不能将它收进魂戒里。”   应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那团光晕只问了那两句话后,便再没了声音,魂体也虚弱到风一吹就要散掉的程度。应妄尝试着对它实施驭魂之术,却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收进了魂戒之中。   它的气息太过微弱,被收入魂戒后便立马陷入了沉睡。   ……看来,当真是一缕油尽灯枯的混沌残魂。   岑宜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应妄看着这个魂体的目光如此复杂,但他料想到这魂体的来头大概不会简单,于是主动提出了会照看它。   应妄轻声道:“多谢你,岑宜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或许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岑宜年摇了摇头:“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好了,我会看着他的。”   有岑宜年在,应妄安心了许多。他还不能跟任何人说起天道相关的事情,所以只能多留意这个魂体的状态,看能不能从中得到更多讯息。   ……这次在魔尊殿得到的惊人发现,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他识海里的天道,似乎自他从鬼域出来之后,就失去了消息。   重生一世的魔尊殿里,竟然出现了他上一世留下来的痕迹。   还有这个疑似“天道”的魂体,它没有力量,没有智慧,没有记忆,白纸一张,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更显诡异。   这个魂体,究竟就是之前识海中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那个“天道”,还是一个……   全新的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么之前存在于自己识海里的那个意识……   真的是“天道”吗?   桩桩件件都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笼罩下来,让应妄有些无所适从。   可偏偏眼下……他还没有丝毫头绪。   应妄目光凝重地看了眼这座在风中萧瑟的殿宇,沉沉吐出一口气。   今天得先回去了。   但这里的秘密……他一定会弄明白。   -   “师兄,我回来……”   应妄刚推开门,就耳尖地听到后院传来轻微的水声。   他微微一怔,循着声音穿过游廊,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池中的元容背对着他,身形轮廓被水雾模糊,隐隐绰绰,仿佛在画中一样。   应妄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周遭的魔气,是不是有些过盛了?   他快步行至岸边,伸手探了探池水——   温热的水流拂过掌心,也瞬间将他经脉中的魔气激起。   他眼眸一凝。   这灵泉里……有魔气!   应妄的心霎时揪紧了,猛地看向不远处的元容,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师兄!”   元容没有应声。他靠在池壁上,头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颈线。听见声音,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泛着暗红的眼睛。   应妄脑中空白了一瞬,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魔气。   灵泉里的魔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师兄体内。   若再这样任凭魔气浸入经脉,师兄定然会走火入魔!   他情急之下想伸手去捞,手腕却突然被元容扣住了。他手上稍稍用了些力度,应妄眼前顿时天旋地转,随着他的动作一脚跌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   温热灵泉瞬间没过腰际,池底的鹅卵石滑得要命,他踉跄之下被元容揽住了腰,牢牢锢进了怀里。   ——水面之下,元容胸膛前的印记正无声闪烁着。   他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应妄颈侧,将他整片皮肤染得绯红。   应妄定了定神,颤声道:“……师兄,我们先上去,你不能再待在灵泉里了。”   听到他的声音,元容闭了闭眼,自顾自地在他锁骨上印下一个吻,有些自嘲地低低一笑。   ……有什么要紧。   但突然,应妄的指尖,在水下颤抖着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元容的呼吸骤然加重了些。   应妄强行将灵泉里的魔气隔绝在外,毫不犹豫地以自身修为,探入了元容的经脉。   元容身体微微一僵,眼眸微暗,下意识地想要抽开,却又被应妄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妥协般地放松下来,任由应妄一点一点地,将那些魔气引渡出自己的身体。   ……毕竟是魔尊,随着他醇厚魔气的安抚与引导,元容明显感觉到自己燥动的丹田在被慢慢抚平,连胸前发烫的印记都逐渐平复下来。   但这个过程费时又耗心力,稍有不慎,便容易伤己伤彼。应妄孜孜不倦地引渡了不知多久,直到元容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强硬地中断了他的行为,他才收了手:“……好了小妄,可以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受伤。”   他反手握住应妄的手腕,一把捞住了他发软的身体,按进了怀里。   应妄靠在他肩上,脸色微微发白,额前被蒸腾的水汽逼出细密的汗水,呼吸稍稍有些急促。   ——元容体内浮于表面的大半魔气,确实被他引导了出来。   但是,他能感受到还有一部分魔气,蛰伏在元容丹田深处。它们仿佛早已扎根于此了一般难以撼动,也绝非自己能再深入触及的。   ……可这些魔气留在师兄体内,始终是个祸患。   永夜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魔气。若哪一日,他再被引导,困于魔气之中……   应妄掩下眸中沉重之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做?   在他拧眉沉思之际,元容自膝下将人打横抱起,哗啦一声破水而出,一步步走上了岸。水帘自两人发梢倾泻而下,在草地上细细簌簌地落下细碎的水滴。   本想去拿布巾给人擦拭干净,却不曾想怀中的应妄突然向上挣了挣,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的呼吸霎时交错。应妄凑近了,在他耳边抖了抖,声如蚊蚋般说了句什么。   元容眸光一暗:“……你说什么?”   应妄咬了咬牙,含着水雾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师兄,我们双修吧。” 第54章 情深意重 他轻轻摸了摸元容眼尾那颗小……   元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怀里人的脸被蒸腾的雾气熏得泛红, 眼睛却很亮。   他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但或许因为紧张,所以嘴唇抿得很紧, 看上去反而有了些不谙世事的纯情懵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元容的声音有些哑。   应妄点点头,轻声道:“知道的。”   在元容沉默注视着他的时候,应妄凑了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连撩拨都算不上的简单触碰, 却迎来了身前人堪称凶猛的回吻。   呼吸很烫,嘴唇却泛着凉。   眼前场景几经变换,恍惚间他已经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元容与他额间相抵,没有完全褪去薄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衣衫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褪去, 有只温热的掌心覆上了皮肤,使他下意识地一颤。   “会怕吗?”   眼前垂落的帷幔好像在旋转,应妄声音有些哑:“……不会。”   传闻双修乃道侣情之所至的愉悦幸事,他又带了几分势必要让师兄身体恢复如初的献祭心思,于是分外主动地迎合上去,一点点将元容残余的理智纷纷瓦解。   铺天盖地的吻落在眉心和颈间,碰触到哪里,哪里便升腾起一片红。   被褥塌陷,帷幔颤动不休。应妄努力撩起眼皮,犹记得要运转心法, 需将灵力尽数灌注,游走于四肢百骸,直至……   “呃嗯——”   他仰头发出一声呜咽,连带着指尖也轻轻一缩,那缕刚刚探了头的魔气霎时颤颤巍巍地如烟雾消散, 不知落去了哪里。   元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又拢住了他的眼睛。   “师……”   才刚张口,应妄就发现自己的声音颤得不成调,于是又难堪地咽了回去。   掌心传来睫毛轻扫的触感,元容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去咬他的耳垂。   “专心一点。”   应妄轻喘了一声,思绪也变得七零八碎。他挣扎着去抓覆在眼前的手掌,想让元容松开,可元容却只是吻了上来,越来越凶。   他迫不得已地歇了运转功法的心思,眼皮在滚烫掌心下不受控地痉挛着,指尖用力抓紧了手中硌硬的骨节。   黑暗中,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   恍惚间他颤抖着被扳过下巴,得到了一个漫长又缠绵的吻。   眼前元容沾着薄汗的眉眼还染着情/欲,应妄一时看得有些失神,指尖迟疑着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摸了摸他眼尾那颗小痣。   ——他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深藏在心底的,惊涛骇浪。   指尖才短暂地停留了一会,他的手臂就酸软得不住向下垂。元容捉过他的手,亲昵地贴在自己侧脸上,温柔得不似方才那个凶狠进攻的人一样。   良久后,室内的呼吸声逐渐平复,耳鬓厮磨间,元容含着轻笑的低哑嗓音,在应妄耳畔温和响起,惹得他耳尖骤然一烫。   “……谢谢小妄。”   ……   细碎阳光落进室内的时候,应妄抬了抬有些沉重的眼皮,缓了一阵眼睛才重新找回了焦距。   他下意识地侧身看去,床榻的另一半还残留着余温,元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   应妄撑起手肘支起上半身,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了红印的肩颈和胸膛。   ……法术可以缓解伤势和疼痛,却消除不了这满身的痕迹和酸胀,更别提这种几乎连骨头都酥软下来的感觉。   饶是有万千修为法术,也受不住这样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一夜。   这简直比与人实实在在地打上一架还要累人。   应妄呲着牙起了身,随即与镜中的自己无言对视了片刻。   他面无表情地将衣襟束紧了,又搓了搓还泛着红晕的脸颊,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门。   刚推开门,应妄鼻尖轻嗅,闻到了隔壁传来的清甜粥香。   他心念一动,朝散发着香味的地方走了过去。   推开小厨房的门,氤氲热气扑面而来。   元容站在灶台前,正专注地看着眼前扑腾的沸锅。他轻轻搅动了几下锅底,挽到小臂的袖口露出了分明的腕骨,一瞬间就让应妄想到了昨晚自己抓紧这里时的触感,瞬间面红耳赤了起来。   听到声音,元容侧头看了过来,唇角微弯:“醒了?”   应妄走到他身边,闷声道:“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元容笑了笑:“怕你饿。”   应妄倏然哑了声,垂眼看他将几粒枸杞倒进了锅里,再度搅了搅。   “正好能吃了。”他随手揉了把应妄的脑袋,盛出了两碗热粥,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今天的天气也极好,阳光落在碗里,给本就看着极有食欲的南瓜粥镀上了一层暖光。   应妄低头尝了一口,细腻的南瓜泥在口中化开,清甜软糯,身体一下就暖了起来。   “好吃吗?”   应妄咽下一口,含糊道:“嗯,很好吃。”   元容坐在对面看他吃了一会,随即眼睛弯了弯,轻声问他道:“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应妄猛地咳了一声,抬起眼:“……什么?”   元容清了清嗓子:“就是……”   “没有,”应妄有些急促地打断了他,“挺,挺好的。”   元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扬:“我也觉得挺好的。”在应妄有些飘忽的视线中,他主动伸出手腕,递到了应妄眼前。   他的手腕上甚至还有昨晚留下的浅浅指印,应妄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一瞬,强装镇定地忽略掉它,迟疑着将指尖覆了上去。   他克制地探入一缕气息,屏息感受着。片刻后,他有些讶异抬了抬眼,收回了那缕气息。   ——元容体内的脉象竟异常地平和了下来,甚至比前几日更加有力。不仅如此,他的经脉中也有了灵气流转,修为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师兄,”应妄眼睛亮了亮,“你的伤是不是……”   “嗯,”元容温声道,“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应妄怔了怔,随即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见他眉眼稍松,元容轻轻一笑,支起下巴:“这样看来,双修确实很有用啊。”   应妄头皮微微发麻,干巴巴道:“……是吗。”   见元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应妄指尖缩了缩,憋了半晌,没舍得说句不,也没好意思答应说好。   元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起身凑过去亲了亲应妄的脸,又趁他想尴尬退开时,将他手里的空碗轻轻抽走,直起身笑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应妄的脸倏然染上薄红:“……不用了,我饱了。”   元容笑了笑,转身进了小厨房。应妄按了按泛着热意的脸颊,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凝眸看着元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淡了下去。   ……师兄的伤确实在变好。   但是……   他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光。   他心里已然明了。   元容体内的魔气,根本没有被化解,也不可能就此散去。   ——因为那些魔气根本不是受伤后沾染的残余,也不是受外力影响导致的侵蚀。   那完完全全,就是源自他本心里的魔气。   元容,在撒谎。   得出这个结论后,应妄闭了闭眼睛,藏于袖口的指尖缓缓握成了拳。   师兄这么做是怕自己担心,还是……有什么更深的原因?   从应村开始,从识海中的心魔开始,从被强行破开的鬼域开始……他一直都知道师兄身上有秘密。   那隐隐约约的异样感总是时不时的出现,让他琢磨不透。   可是,无论是怎样的秘密,唯有入魔一事……   他没办法坦然以待。   他的重生,归根结底都只是因为天道那句——   “毁灭世界的,是元容。”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大道已成、飞升在即的师兄会突然黑化,选择毁灭世界。   更不明白为什么重生一世,明明自己步步谨慎、小心看顾,元容却依然在无形之中被魔气纠缠不休,甚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在离真相越来越近。   应妄揉了揉额角,竭力掩下眸中不安,苦笑着叹了口气。   面对越来越扑朔迷离的局面,他暂时问不出一个字,却也……得不到答案。   ……眼下,先陪着他吧。   -   与此同时,四方境。   若水皱着眉坐在床榻边,身边站着唐若烟,两人一同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有些急切的脚步声,随后门被一把拉开了。   “宗师兄,你可算……”若水回过头,看到宗磐时刚松了一口气,却又突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跟在他身后一同走了进来,“小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风尘仆仆的宗磐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疲惫,身后的南渊也同样面色凝重。   南渊对若水浅浅一颔首,随后将目光挪到了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元孟。   宗磐拧了拧眉道:“……她这样多久了?”   一旁的唐若烟苦笑着道:“自那日出事救回来后,一直是这样。”   南渊心中微微一惊。   ……竟有这么久了?   宗磐揉了揉额角:“找人看了么,有查出是什么原因会这样吗?”   “当然找过了,”若水轻叹了口气,“但是,芦师兄这不是……”   她心直口快地说出了口,才意识到南渊也在场。   不过见他神色如常,若水悄悄松了口气,接着道:“西缘峰现在不还群龙无首着吗,芦师兄和景曜都不在,能看出些什么的,也没几个。”   她说完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若水无奈道:“本来也不想兴师动众,但她……毕竟是元容的妹妹。”   提到元容,宗磐的脸色再度沉了沉。   “话说回来,他们最近有消息了吗?”若水抬头问道。   “还没有消息,”南渊摇了摇头,“但是命牌还好好的,性命应暂且无虞。”   若水点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身,看着元孟有些苍白的脸,伸手掖了掖被角:“如果还是找不到她昏迷的原因,可能我们也没……”   突然,南渊极其突兀地打断了她:“……不如,让我试试吧。”   宗磐一怔,拧着眉看了过去。   南渊没看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若水道:“如果从身体上找不到原因,那么……只有可能是魂魄出现了问题。”   若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上前了一步。   南渊笑了笑:“我来试试吧。” 第55章 月下寒影 有人在敲门。   宗磐闻言, 眉头一皱:“你……”   “如果不这样,眼下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南渊挑着眉看向他,“宗峰主?”   宗磐沉默了一瞬, 最终没有再开口。   一旁的唐若烟有些好奇地望向南渊。她素来听闻南渊峰主的功法极为特殊,没曾想今日竟有幸亲眼见识一番。   几人无声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了南渊。   南渊阖上眼,嘴唇微启, 低声念动心法。   ——黑气骤然翻腾而起,将他层层裹挟,逼得众人再退数步。   唐若烟盯着眼前翻涌的黑气, 一时有些哑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驭魂术?   可是这副模样,倒好像是……   她没敢深想下去, 默默往若水身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团看起来有些不详的黑雾。   宗磐冷着脸站在一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向来不喜南渊动用功法的原因,正在于此。   无论是这个功法本身,亦或是它表现出来的样子……   都与那魔修一般无二。   更何况,南渊曾经还真的……险些堕了魔。   宗磐盯着黑气的脸愈发难看,仿佛这雾中人与他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好在这场面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黑气尽数散去,南渊有些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在雾气散尽的那一瞬脚下一软, 差点跌倒在地,还好身后一只手及时出现扶住了他,撑着他稳稳站在了原地。   南渊缓了缓,站稳后,轻轻将宗磐的手松开了:“多谢宗峰主。”   宗磐冷着脸没回答, 无声站在了他身侧。   “怎么样小师兄,”若水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南渊喘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唐若烟顿时心下一紧:“元孟她真的是魂魄出现了问题?”   “她的魂魄,很奇怪,”南渊蹙着眉轻声道,“我试图跟她交流,但她对我毫无反应,像是被抽走了意识,只呆呆悬在原地。”   若水眉心紧拧:“这个症状……”   宗磐与南渊对视一眼,沉声道:“是失魂症。”   唐若烟一惊:“失魂症?”   “准确来说,是魂魄丢失后才会出现的状态,”南渊缓声解释道,“虽然她的魂魄还在,但她现在这样,与丢了魂魄也并无区别。”   “……恐怕,是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将她的魂魄控制住了。”   若水轻轻吸了口气。   ……控制魂魄?   元孟居然被控制了魂魄?   可这世界上,有本事控制魂魄的人……能有几个?   南渊看出她眼中的忧虑,轻叹道:“如今只能先以阵法稳住她的魂魄不散,然后再想法子,找出那个在背后控住她魂魄的人,才能救得了她。”   若水与唐若烟对视片刻,眸中俱是凝重。   南渊言尽于此,粗喘了口气,脸色开始发白。   宗磐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额前隐隐渗出细汗,猜到他差不多到了极限,于是起身准备带人离开。   “多谢你小师兄,”若水忙跟着送他们出去,“只是今日一探,会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   “没事,”南渊回身朝她笑了笑,“元孟不也是我那小徒弟捧手心里的妹妹么,我这当师尊的,帮忙也是应该的。”   若水唇角微扬:“即便如此,我还是得替元孟谢谢你。”   南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随后被宗磐拎上了仙舟,老实站好了。   “那我先带他回去,”宗磐朝若水颔首道,“若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来找我。”   若水点了点头:“好,多谢师兄。”   仙舟缓缓启航,宗磐没让仙舟行得太快,只慢慢悠悠地在山间穿行着。   一路上没人说话,不过似乎也无需多言什么。   宗磐沉默着将人送到了洞府门口,南渊便朝他挥了挥手道:“辛苦了宗峰主,你快回去吧。”   宗磐喉结滚了滚,最终也只是盯着人动作有些迟缓地推开门,身影缓缓消失在眼前。   只是,身后的门刚刚合上,南渊便双膝一软,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这次没有了应妄在身侧扶他一把,他早已准备好迎接摔个脸朝地的惨痛结局。   突然,身后却传来动静,来人揽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宗磐含着怒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要怎么说你才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南渊嘴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宗磐就一点儿也不温柔地将他抱了起来,快走几步,径直放在了床榻之上。   南渊头晕目眩地缓了片刻,直到眼前终于不再是重重黑影时,他才轻吸了一口气道:“……让你见笑了,宗峰主。”   他听到宗磐的呼吸沉了又沉:“……谁跟你在这笑不笑的?”   南渊闻言,哑然失笑。   “药吃了吗?”   南渊思索了片刻,简单道:“没有。”   宗磐顿了顿,转身就走。   南渊没说话,静静等着那一阵一阵的眩晕感过去,才睁开了眼睛。   ——宗磐端着温热的药s*w*整*理汤站在了他床边,拧着眉问道:“自己能喝吗?”   南渊笑了笑,撑起身子:“可以的,宗峰主。”   宗磐没吭声,却也没真的松手把药碗递给他。于是南渊便干脆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苦药一饮而尽。   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南渊稍稍缓过来了一些。   “我说派几个人来照顾你,你偏不肯,非要收个一到关键时刻就没个踪影的徒弟。”宗磐看到他这副病歪歪的模样就忍不住来气,“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满意了吗?”   刚受了人家的好,南渊也不欲与他计较,只好脾气道:“他也就这一次不在而已。而且不止我徒弟不在,你徒弟也没回来。”   宗磐胸腔剧烈起伏了几阵,似是气得不轻。   药力上涌,南渊的意识有些昏沉起来。他没力气再与宗磐争辩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我不需要南渊峰上有别人,你可千万别给我弄人上来,不然,我真跟你急……”   说完了半晌却没听到回答,他眼皮垂了垂,有些晕乎乎地问道:“你听到了么,宗磐。”   宗磐盯了他半晌,见他睫毛轻颤着阖上了眼,才轻嗤道:“……这时候不知道叫你那一口一个的峰主了?”   这句不知道他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反正南渊呼吸渐平,已然陷入了沉眠。   宗磐站在床前看了一会,最后只是沉默地熄灭了烛火,转身离开。   -   夕阳西下,永夜城的天又暗了一些。   应妄端着药,自屋内探出了头:“师兄,药好了。”   庭院中的元容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书,正坐在藤椅上细细读着。   听到应妄的声音,他眉眼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来了。”   他随手将书卷放到了一旁,起身去接应妄手中的药碗。   黑漆漆的汤汁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元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吗?”   元容唇角微扬,刚想回答,却被猝不及防地塞了颗蜜饯在唇边。   甜味刚在唇齿间绽开,他便眼疾手快地捉住眼前人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又用舌尖轻轻抵了抵那块蜜饯,笑吟吟地开口道:“这么快就学会这招了?”   应妄脸颊微微发热,镇定道:“嗯。”   元容低低笑了笑:“……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他侧头在应妄指尖上亲了亲,尾音微微上扬,“这样就够了。”   应妄的指尖猛地一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目光轻轻落在了方才元容随手放在一边的书卷上。   ——永夜志异。   应妄看着封皮上的字,浅浅勾起唇角:“师兄,你怎么在看这个?”   “闲来无事,”元容自身后抱住了他,“打发打发时间。”   应妄顺手拿起书,正好是元容方才读过的那一页。   他扫过两行,瞳孔微微一缩。   “……永夜城以北,有荒殿一座,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何年所成。殿中空无一物,唯壁上刻满符文图案,阴气极重,寻常人莫敢近前。”   应妄呼吸稍滞,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   而他身后的元容却连呼吸都不曾变换过,只是将横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应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师兄对这里感兴趣?”   身后沉默了片刻,传来元容有些发闷的声音:“……既描写得这般骇人,或许是个有趣的地方。”   手中脆弱泛黄的纸页被浅浅压出了一道折痕,应妄垂眼将这页翻过,淡声道:“……这类书目向来夸大其词,看看就好。”   元容笑了笑,温声道:“嗯。”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应妄手中的书页上,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怀中人泛着白的指节。   元容心底几近肯定地叹息了一声。   ……他去过魔尊殿了。   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是好是坏,元容只是沉默着嗅了一口应妄发间的竹香,将人搂得更紧。   应妄平静地翻过几页,往后读了读,发现后面的故事便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传说与异闻了。   ……什么城北挖出一具无名白骨啦,什么城南老宅夜半传出声响,还有什么白衣女子在井边梳头一类的,应妄扫了几眼后就合上了书。   他简单点评道:“不足为奇。”   元容低低笑出了声。   他拿过应妄手中的书放到一旁,自他耳垂吻了下去,一点点摩挲至唇角:“……那我们来做点新奇的事情。”   猝不及防被吻住了唇,应妄微不可察地一挣,最终还是轻轻攀上了他的脖颈,将这个吻变得更深。   ……   夜有些深了,今天没折腾得太晚,应妄懒懒窝在元容怀中,眉眼轻阖。   意识昏沉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自远方传来,又沉又闷。   “……咚。”   “……咚。”   他本以为是风声,可又比风声要重得多,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某处。   “咚……”   应妄眉心微拧,倏然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元容有些深沉的目光。   “是有人在敲门……?”应妄哑着声爬了起来,“我去看看。”   他刚翻身下床,元容便追在了他身后,将外袍披在了他肩上:“我跟你一起去。”   越向外走去,那撞击的声音便越发沉重清晰。   ——正是从大门处传来。   这么晚了,这里又是闻厌的宅邸,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挑这个时候前来打扰?   应妄的眉眼染上几分戾气,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大门跟前,轻而快速地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瞬间,一个黑影直直朝他倒了下来——   “……咚。”   应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要以魔气抵挡,却见那个黑影重重摔在了他脚边,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坠响。   “……小心。”   应妄呼吸一滞,被元容拽着连退了几步。   阴风穿堂而过,那尸首面朝下倒在地上,血自他额间缓缓洇开,在地面蓄起一小滩血液。   大门上,一块圆钝的血痕正缓缓向下淌着黏腻的血线。   应妄死死盯着眼前这具尸身,呼吸逐渐急促。   怎么回事,这个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是角斗场里,坐在闻厌对面的那个人?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半开的大门霎时被风吹得更敞开了些,隐隐闪过几抹暗光。   应妄透过门缝看了过去,眸光骤然一凝。   ——洒满月光的廊下,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枚泛着暗红的血魔晶。 第56章 疑窦丛生 你也会对我的血心生渴望吗?   看到那三枚血魔晶的瞬间, 应妄周身的魔气陡然如潮水般无声蔓延,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条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趁他在查探周边魔气的功夫, 元容冷着眼将地上的尸首翻了过来。   这张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眼睛圆睁,嘴巴微张,额前一个猩红血窟窿, 让他的模样看起来甚为可怖。   元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确实是毫无印象。   彼时应妄的魔气已经扩散到了极远的地方。无数纷杂气息顺着魔气的脉络,涌入他的识海, 直到他捕捉到那一抹异样——   ……就是他!   应妄眼神一凝,霎时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出去。   掠过屋檐的瞬间, 汹涌魔气无声涌出,将整座宅邸裹入其中,禁制悄然成形。   ——只要有魔气动荡,他立马就能感应得到,以免有人趁乱闯入,伤了元容。   他离开的速度太快,元容甚至都来不及拦上一拦,应妄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元容站在原地,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什么, 身体微微一顿。   ——脚下的尸体皮肤泛着青白,僵硬的关节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已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那尸体的指节……   突然动了动。   元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盯着尸首的目光越来越危险。   会动的尸体。   那么方才的敲门声, 恐怕也是这具尸体死后所为。   ……会是那里的漏网之鱼吗?   元容拧着眉,缓步靠近了那具尸首,对它诡异的蠕动视若无睹。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眸中瞬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论是魂魄还是尸首,都绝不能再留存于世了。   -   应妄顺着那缕气息一路紧追,身影在屋檐间飞快掠过。夜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缕气息一直就在前方不远处时隐时现,像是在引着他向前。   应妄眯起眼,脚下速度猛地加快。   他翻过两道矮墙,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停了步。   ——那缕气息就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应妄站在阴影处,魔气如水银泻地般再度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可这次,却一无所获。   ……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但应妄很清楚,那个人一定就在这里。   ……但是,他是怎么掩盖住自己的气息的?   应妄沉着脸收回魔气,假意回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高处坠落。   应妄没有回头,手中竹叶却已然脱手——   竹叶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钟楼的木栏上,嗡鸣不止。   “……出来吧,”应妄冷声道,“你逃不掉的。”   天地寂静了片刻,一道黑影从木栏后翻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面容隐在兜帽下,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身形削瘦,步伐微微有些不稳。   “不愧是能打败黑熊的人,”兜帽男低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僵硬,“身手不错。”   应妄细细打量着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他总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   应妄抬了抬下巴:“你杀了人,又让他来送血魔晶,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是。”   听到他坦率承认,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兜帽男轻轻一笑,声音森冷如鬼魅:“……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话音刚落,一缕黑气便堪堪擦着应妄脖颈掠过!   应妄猛地侧身躲避,同时指缝间竹叶纷飞,片片如刀,直削向兜帽男的面门。   竹叶割裂了兜帽,露出半张被黑发糊住的脸。应妄眉心微蹙,还没来得及细看,兜帽男却连眼都不眨一下,迎着竹叶扑了上来——   利刃深深嵌进他的肩头,血珠飞溅,他却仿佛毫无知觉,枯瘦的手掌直直抓向应妄的咽喉!   应妄心头一凛,足尖点地,急退了数步。   ……这人好似根本不怕死,也不要命了一般!   应妄纵身跃起,掌心魔气凝成一道气刃凌空劈下,分毫不差地正中肩胛,霎时连骨裂声都清晰可闻。   本以为这一击会对他有所震慑,谁知那兜帽男只是身形歪了一歪,依旧半步不退,甚至趁应妄落地,还未站稳的瞬间,五指如爪狠狠撕过他的手臂——   “唰——!”   应妄咬着牙闷哼一声,左臂袖口绽开三道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果然是你。”   “——应妄。”   应妄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瞳孔霎时巨震:“你是——”   兜帽男惨白如尸的脸庞在月光下缓缓浮现,凌乱的黑发黏腻地粘在他糊满血的面皮上,显得分外狰狞。   应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张藏于鲜血之下,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脸,惊骇道:“——你是应村的……”   兜帽男笑了笑,舔了舔指尖上残余的魔尊之血,眸光倏然变得猩红。   “……应十七。”   -   元容的指尖悬在那具尸首上,眸色忽明忽暗。   他垂首站了一会,刚要将那具尸首彻底湮灭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师兄,你没事吧?”   元容倏然收回掌心,平静抬眸看了过去:“没有……”   话到一半,他看着应妄染着血的左袖目光倏然一沉:“……怎么受伤了?!”   应妄握了握他的手,宽慰道:“没事,一点小伤。”   然而他那半截衣袖已被鲜血浸红,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元容眼眸微暗,不由分说地抓过眼前人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袖子往上翻卷。   “……你的血在永夜城中本就容易引起注意,”元容低声道,“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追上去,让自己受伤?”   应妄哑然,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一点点擦拭着伤口,给自己止血上药。   他盯了片刻元容低垂的眉眼,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将唇边翻涌的问话咽了又咽。   ……那你呢?   你也会对我的血……   心生渴望吗?   简单处理完伤口,应妄轻轻抽回手臂。   元容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方才你追出去后,可得了什么线索?不然怎么会受伤?”   应妄指尖轻蜷,顿了顿后才低声道:“……嗯。是城中有人对我的血脉起疑,所以用尸首来试探,目的就是为了引我出去,确认我的身份。”   元容蹙起眉:“那……”   “……我一时没注意,让他跑掉了,”应妄垂下眼,似有几分懊悔,“不过,他只伤我确认了血脉之后就逃掉了。我担心你这边出事,也没敢追,就先回来了。”   元容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抚过他左臂上的伤口。   “……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你了,就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声音很轻,“之后不要再一个人追出去了。”   应妄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莹白侧脸,缓声道:“好。”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看向身侧的尸体:“这人倒也死得冤枉。我便送他的魂魄轮回去吧。”   元容眼眸微微一暗,没有说话。   应妄闭上眼睛,将掌心轻轻覆在了那尸首的额间,运转起驭魂功法。   只是那功法刚运转了一个来回,应妄便倏然睁开了眼睛。   元容抬眸看了过去:“怎么了?”   应妄缓缓收回手,沉默着站直了身子。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元容,双眸黑得发亮:“……他的魂魄,消散了。”   元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是么?大概是杀他的那人根本没想留活口吧。”   应妄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后,才一字一句轻声道:“……或许吧。”   ——自己是察觉到禁制有所松动,才会立马赶回来的。   可这个禁制内,除了师兄之外再无旁人。   只怕他感受到的,那瞬息而过的魔气波动……   是尸首里的魂魄被吸收的那一刻。   一时间,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在两人脸上忽明忽灭。   “回去吧。”元容说着,向应妄伸出手,“你的伤需要重新敷药。”   应妄垂眼,目光落在那只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修长手掌上。   他顿了顿,缓缓握住了。   元容指尖稍稍用力,牵着他一步步走回屋内。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墙壁上。   -   “主上……主上!”   来人踉跄着推开门,灰暗的眸中跳动着诡异的兴奋:“主上!”   正厅桌前,一个高大的黑影极轻地蹙了蹙眉,目光从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缓缓扫过,眼眸微深。   “确认了?”   他只问了一句。   应十七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声音明明已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嘶吼着,声音中隐隐透出几分癫狂:“是……是他,是魔尊之血,千真万确。”   那个高大身影缓缓起了身,唇角微微扬起:“……好。”   他走到了应十七身前,避开了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轻轻拍了拍。   “做得好,十七。”   应十七得了他的赞扬,唇角的笑容扩得愈大:“……主上,是不是只要有他的血,我就可以重塑这具肉身了?”   黑影笑了笑:“……当然。那可是魔尊之血。”   “……好,好,”应十七狂喜起来,连带着身上的血肉都簌簌往下掉,“我会杀掉他的,我一定会杀掉他的。我会向您……献上他的血。”   “好。”那人缓声道,“我手下的所有人,你都可以随意调用。只要你能把他……带到我面前。”   应十七眸中闪起某种狂热的火苗,在那仿佛蒙着一层阴影的目光中,显得格外骇人。   “你今天做得很好,”那人微微一笑,伸手整了整应十七歪斜破烂的衣领,“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应十七笑容微微僵在脸上,歪着脑袋反应了片刻,才迟缓着笑了起来:“……好,多谢主上。”   他一步步向后退去,脚步僵硬而缓慢,嘴角的笑容始终维持着那抹上扬的弧度。   待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屋内再度安静下来的时候,黑影才轻轻重复了一句:“……重塑肉身?”   他轻嗤着笑了。   “……早就死了的人,”他眸中闪过一抹讽意,“哪来的肉身。” 第57章 既明未明 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妄, ”元容有些无奈的声音自耳侧响起,“留神。”   应妄猛地回过神,元容眼疾手快地将药罐盖子掀开了来, 才没让沸腾的药液扑了应妄一身。   “……抱歉师兄。”指尖被灼热的蒸汽一烫,应妄下意识地缩了缩,向后退了一步。   元容敲了敲他的脑袋,按着他的肩膀, 将人向后放了放:“任何时候都不需要跟我说抱歉。”   应妄缓缓眨了眨眼。   “这里我来就好,去歇着吧。”   应妄略略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退出了小厨房。   他站在廊下, 望了眼灰蒙蒙的天,手指在手臂上无意识地轻点了点, 却只触到了一团粗糙的布料。   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绑着纱布的手臂。伤口已经结痂,但隔着布带,还是能摸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   ……同样,也能闻到其下极淡的血腥气。   距离上次追踪应十七,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过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他一直有一种预感,后面会有更大的风雨等着出现。   小厨房里,元容熬好了药端出来晾凉。他站在应妄身侧,微微眯了眯眼:“……今天的天,好像格外阴。”   应妄眸光微闪, 轻缓地应了一声。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并肩默默看了一会儿天边翻卷的乌云。   元容随手拿过温凉了的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在最后一口药汤咽下的瞬间,他掩在碗沿后的眼眸微微一暗。   ……有什么东西,来了。   应妄却比他反应更快, 抓着他的胳膊就将人带到了后院的灵泉旁。   元容目光微沉:“……小妄?”   “师兄,你听我说,”应妄认真地盯着他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们只会对我动手。”   “他们不认识你,也没有理由放着我不管去攻击你——这是在我们分开了的前提下。”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现在从灵泉深处的密道离开,然后去永夜城外等我。”   见元容神情冷凝,应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角:“……你在这里会分我的心,也容易让你我都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师兄,”应妄深深看着他道,“这个时候听我的,行吗?”   元容目光沉沉地盯了他片刻,低声道:“……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若还要被他们围攻……”   “我能打过。”应妄轻声打断道,“我既继承了这个血脉,就有承受它的能力。”   他顿了顿,眼眸微暗:“……而且,我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永夜城,是用人命说话的地方。   他若不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借此机会彻底站稳脚跟,他的血,就会成为供养他人的温床。   元容的脸色几度变换,最终还是在应妄灼灼的目光中妥协了:“……我只等你一个时辰,也会用魂玉时刻看着你。”   “如果觉得不对,我会随时回来。”元容深深看了他一眼,“……保护好自己,听到了吗?”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伤势未愈的元容回来有何意义,只看着对方的目光越发热切坚定。   “……我会的。”应妄浅浅扬了扬唇角,随即轻轻推了下元容,“师兄,快走吧。”   在将元容推入灵泉之前,应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衣领,仰头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的一碰。   “这是给你的蜜饯,”他飞速地低声说道,“……走吧。”   元容微微一怔,目光骤然一深。趁人退开前,他反手摁住应妄的后脑,在他唇上狠狠印下一吻,嗓音微哑道:“……别让我等太久。”   见元容的身影消失在水面,应妄松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天空中蓄势待发的风暴。   他再度将魔气排天倒海般铺开,凝神感受着。   ——魔气,到处都是魔气。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气将这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这些气息浑浊而暴戾,像是暗中蛰伏了多年的毒蛇,终于找到了可以撕咬的猎物,蠢蠢欲动。   应妄的眸色暗了下来,猩红一闪而过。   ……来了。   他抬起手,魔气在掌心凝聚。   宅邸外,第一人冒头的瞬间,竹叶已然划破天际,精准钉入他的咽喉。   他的尸首尚还悬在空中,应妄掌心的魔气便轰然炸开。   ——门板碎裂,木屑横飞,几个正欲破门而入的魔修被这股力量迎面击中,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应妄一步步从院内走出,缓缓站在了宅邸门口。   ——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每双眼睛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他,眸中翻涌着诡异癫狂的光,仿佛在盯着一个垂涎已久的美味。   应妄轻轻晃了晃手腕,没有忽视隐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你们,”应妄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一起上吧。”   魔气翻涌的瞬间,他的身影被层层围裹,只剩一抹嗜血般的暗红。   ……   “——你他妈到底靠不靠谱?”   一魔修抹了把脸上的血,揪住应十七的衣领狠狠呸了一声:“老子是看在聂晟的面子上才来蹚这趟浑水!你倒好,躲在后面不动手,是想看我们一个个上去送死是吗?!”   应十七被他勒得微微窒息,却只是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远处再度传来惨叫,那魔修怒火更盛,挥拳便要砸向他的面门:“——你他妈要是敢让老子什么也捞不着还丢了命,老子一定让你陪葬!”   被唾沫喷了一脸,应十七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额角神经质地一跳,随即低低笑道:“……来了。”   那魔修被他这阴阴一笑激得眼皮一跳:“——你在说什么?!”   “它们,”应十七舔了舔嘴唇,“来了。”   揪着他衣领的魔修脸色一变,正要再骂,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为阴冷的气息从脚底升起,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你——”   他话没有说完,一只泛着乌青的手猛地从地底下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上布满了尸斑块,如同霉点般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败的皮肤上,散发出阵阵尸气。   那魔修顿时瞳孔剧震:“——这是……!”   聂晟的鬼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应十七道:“他竟然把这个都给了你……”   应十七摇晃着后退了两步,嘴角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因为魔尊之血,主上志在必得。”   在那魔修震骇的目光中,他轻轻一抬手,无数尸手破土涌出,一具具裹着腐臭泥浆的尸骨从地底爬出来,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向不远处的宅邸。   ——宅邸门前,已然杀至浑身浴血的应妄似有所感,微凉目光如鹰般精准地落在了百步开外的应十七身上。   他随手拧断了一魔修的咽喉,任由滚烫血液溅上已然被血浸得殷红的衣领,盯着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的应十七。   应妄冷冷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嗤:“……拖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它们?”   “是,”应十七迈着僵硬的步伐站在了他面前,缓缓一笑,“就是你最为熟悉的……它们。”   应妄眼眸骤沉,没有说话。   “……应妄,”应十七眸中骤然掠过一抹暗芒,“你应该没有忘记你是在哪里长大,又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吧?”   “应村……可是你的故乡啊。”   “——是你的家人们日复一日地用阴气滋养,才有了今天的你,”应十七露出森然笑意,“……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肉,都应该感谢它们的存在。”   在应妄阴沉似海的目光中,他仰起咯吱作响的头颅,畅快大笑。   “这就是你的来时路,是你应偿的血债和永远逃不开的过去啊。”   “——应妄!”   -   元容自水底上浮,猛地破水而出。   这里是永夜城外的荒山,四周没有人迹。密林中藏着一汪不大的湖泊,灵泉底的密道正是通往此处。   元容面无表情地抹去了脸上的水珠,缓缓走上岸。   然而,他刚刚站稳脚跟,便猛地察觉到身后传来异动。   他眸光一厉,凛然剑意一抵,将那逼至眼前的剑光狠狠击开!   “哗啦——”   被剑光扫过的枝叶被齐齐削断,一个身影静静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闻厌。   元容眯了眯眼睛,功法运转间,湿透的衣衫霎时蒸腾出一片水汽,化为白雾消散。   嘴里叼着根草茎的闻厌在他面前站定,眸中是难得一见的深沉复杂。   他唇边缓缓溢出一声似叹息般的呢喃:“……果然是你。”   元容眼睫微微下压,掩下了眸中暗色。   闻厌盯了他半晌,掌中魔气缓缓萦绕:“从我得知应十七在组织人手准备围攻应妄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他会怎么护下你呢?”   “将你留在宅邸,他必然不会放心,”闻厌笑了笑,“可若是大摇大摆地送你离开,更容易暴露行踪。”   “所以为了得到答案,也为了印证我心中的猜想,”他眉眼舒展开来,缓声道,“我就守在了这里。”   元容平静地看向他。   “这处宅子虽然依着我的喜好布置得奢华无度,但我其实很少来住。”闻厌低低笑了一声,“仇人太多,我习惯了狡兔三窟,不得不给自己留很多条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一凝:“这灵泉底下的密道……”   “就是其中一条。”   见元容似乎没什么反应,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道:“这宅子高调,灵泉珍稀,”   “自建成起,我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灵泉底下还有出路。”   元容的呼吸微微一顿。   “所以,”闻厌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向前一步,“你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或者说——”他缓缓向前了一步,“应妄是怎么知道的?”   元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闻厌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他也不急,只是将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   “……你们俩,究竟是什么来头?”   元容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闻厌眯了眯眼睛,极轻地笑了笑:“……说实话,我猜不到。”   “你好像一直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现得颇为得心应手,”他缓声道,“而应妄呢,竟比我想象得还要了解我,可我和他明明相识并不久。”   “你们给我的感觉,就像山河依旧,但你我竟是故人重逢一样不可思议。”   他一步步走近元容,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所以,你们是能预知将来……”   元容抬眸与他对视。   闻厌死死盯着元容的每一个表情,似是想从这张过分平静的脸中看出些什么,“还是……”   “早已历经过去?” 第58章 阵法重现 ...被破了。   “——好你个应妄!你竟敢还手!等着瞧吧, 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小的身影蜷在墙角,看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应小林,一脸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真吵。   见眼前人仍然没什么反应, 应小林顿时哇哇叫了起来:“我要让他们都来教训你!”   拳头将要落下的前一秒,一个同样有些不耐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应妄身前拦了拦。   “——行了应小林,”   “少闹腾些, 你娘给你布置的功课写完了吗?”   应小林吃了个瘪,却还是不依不饶道:“我……”   “我就是专门来抓你的,”那人沉着声道, “明天我就要跟晟哥走了,之后没法再管着你了, 你怎么还学不会懂事些!”   见他真的生气了,应小林讷讷垂下头。   那人训斥了两句,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看向墙角边的应妄,眸中闪过一抹厌恶:“而且,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能学着什么好!”   应妄略略抬起的眼皮再度s*w*整*理垂了下来,神色越发恹恹。   应小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扭头去握那人的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写功课嘛,别跟我娘说啊十七哥, 不然我娘又要去找建叔揍我了……”   两人絮絮叨叨地走远,没人再看角落里一直沉默着不曾吭声的应妄。   直到他们走远后,应妄那双黑得乌亮的眼睛才直勾勾地盯上他们的背影。   ……应十七,要走了?   他缓慢地消化了这个信息,随即麻木地撇过了头去。   ……走不走的, 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   “我应偿的……血债?”   应妄低低笑了一声。   “你说的不错,”他抬起眼看向应十七,乌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东西,“我确实是踩着一条尸骨堆成的路走过来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不知道踩碎了谁的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那不是我的债。”   应十七的笑容有些迟疑地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应村变成那样,并非我所为。”应妄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那些村民,既不是我害死他们的,也不是我让他们‘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应十七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悯:“而且,我没想到,即便你已经离开了应村这么多年……却依然还是个可怜的糊涂虫。”   应十七乌青的指尖神经质地一颤。   “……你说什么?”   应妄盯了他半晌,一字一句道:“……你已经死了啊,应十七。”   应十七的脸在昏沉夜色下白得渗人,像蒙着一层灰败的霜。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应妄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呼啸风声穿过荒山与枯骨,尽数灌入耳中。   他站在原地,双手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他似是在一点一点理解着应妄说的话,所以在很久之后,才从喉腔挤出了一些干涩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我……是个死人?”   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重复着:“死人?”   “不可能。”   “绝不——”   “应十七,”应妄打断了他,语气沉静,“应村的村民,除了我之外,没有活人。”   他微微一顿,眸光轻闪:“……或者说,从头到尾,只有应建、带走你的人和我,是活着的。”   应十七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伤痕交错的皮肤寸寸皲裂,散发出腐败的臭味。   ……怎么会这样?   他是死人?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应村的?为什么会离开?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他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可越是想,大脑就控制不住地发痛。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主上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   “……他说过我只是受了诅咒。”   “他答应我的,”   应十七呆呆地看着前方呢喃道,“会帮我重塑肉身。”   应妄眸光一暗,竹叶抵上他溃烂的喉腔,厉声道:“那个人是谁?”   他脑中久远的记忆微微一跳。   “——是‘晟哥’吗?”   晟哥……?   应十七干枯的眼珠微微一转。   ……对,对。   在聂晟成为他主上之前,他一直叫这个人,晟哥。   见应十七似乎有了反应,应妄再度追问道:“——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应十七却只是呆愣在原地。   ——应妄近在咫尺的脸霎时在他眼前扭曲变形,耳畔那句句话语如幽灵般反复回旋。   ‘……我可以帮你重塑肉身。’   ‘要魔尊之血。’   ‘应村之灾……全在于他!’   应十七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数块血肉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掉落了下来。   他一顿一顿地僵硬着抬起头来,眸中蒙上一层血雾:“……他不会骗我的。主上不会骗我的。”   “只要得到你的血,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会有一具崭新的躯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眸中空若无物,只死死盯着应妄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身形以一个快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避开了应十七的攻击。   他不甘地咬紧牙关,竹叶骤然炸开,将围上来的鬼影尽数击碎。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只要再一句,他就能问出应十七背后那个人的讯息了——!   “……应妄,”应十七黑洞洞的目光看了过来,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沙哑。   “成全我吧。”   话音刚落,那些停滞在原地的死尸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齐齐发出凄厉的尖啸。   它们的身体开始撕裂,腐肉如雨般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骼。   应妄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寒芒更甚。   竹叶削断一颗颗头颅,鬼影明灭,聚了又散。可它们爬过湿滑的血泊,踩着溃烂的身体,前赴后继地向应妄伸出手。   应妄在喘息之间凝眸望去,重重鬼影之外,还有数道魔气萦绕的身影蹲守在侧,伺机而动。   他抹去脸上血迹,低低一笑。   ……还真是,一场血战。   ——刹那间,数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剑锋擦着他的腰腹划过,衣袍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应妄手中竹叶如箭般爆射而出,那些魔修挥剑格挡,却被竹叶上附着的魔气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几人对视一眼:“别硬拼,耗死他!”   话音未落,更多的魔修从暗处涌出,混着数百鬼影,如潮水般向宅邸门前那道身影猛扑而去!   数道森然恶意从背后席来,应妄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闪。   ——他狼狈侧身躲过,刀锋却霎时划过肩胛,皮开肉绽。   应妄闷哼一声,双眸聚起猩红,以魔气为阵轰然一荡,将近身的数道身影通通震飞出去。   他站在原地不住喘息着,手指轻轻拂过肩胛上的伤。   ——血从伤处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些魔修闻到血腥味,眼睛霎时一亮。   “果真是魔尊之血!”   有人喊道:“拿到他的血,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被一片竹叶精准封喉。   应妄大口喘着气,强撑着将冲在最前方的几人依次击倒。极限几击之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饶是再强悍的血脉,在这样几近车轮战的围攻之下,也有些难以抵抗。   人倒也还好说,反倒是这些鬼尸……   最是难缠。   它们不怕伤不怕痛,击溃一个还有一群,重重叠叠遮盖天日,仿佛永无尽头。   应妄眼眸微暗,咽下一口血水,指尖轻轻拂上食指上的魂戒。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败。   要想破开这个局面,只能先让岑宜年出来抵挡一阵,他再去想办法找到……   “——喂!”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击轰飞了袭向应妄的魔气。巨响声中,数具鬼尸灰飞烟灭,几个魔修被气浪掀飞。   “打架也能走神?!”   应妄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声音微微变了调:“……闻厌?你怎么来了?”   “不巧,路上偶遇了你的好师兄,”闻厌周身翻涌着魔气,朝他浅浅一笑,“你师兄让我来英雄救美。”   应妄微微一怔。   闻厌却没等他回神,手中魔气已然化作无数道光丝,朝那些死尸缠去。那些光丝穿透腐肉,深入骨骼,瞬间将它们撕裂。   “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他抽空侧身,朝应妄勾了勾嘴角,“不过得等你能活着解决了这些事,才能告诉你。”   应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霎时变得有些复杂。   “——别愣着,我恐怕也撑不了太久,”闻厌有些凝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些鬼尸是杀不完的。聂晟的鬼尸,可是出了名的……”   聂……晟?   应妄猛地抬头看了过去:“你知道这个人?”   闻厌喘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他可是我的老对手,我们明里暗里不知交锋过多少次了。”   “他会在哪里?!”   闻厌微微拧起眉:“你要去杀他?可这人诡异至极,这群鬼尸更是难缠。有人试过将聂晟伤至残命,可它们依旧强横如初。你就算找到了他,若是没有一击必死的把握,恐怕也……”   应妄沉声打断道:“这里的鬼尸,不是被他控制的,是一个阵法在支撑。”   闻厌瞳孔一缩:“什么?你的意思是……”   应妄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告诉我聂晟可能在的位置,我能找到阵眼。”   “只要能破开这个阵法,所有鬼尸,都将不复存在。”   闻厌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好。”   “城北废弃钟楼后的荒郊,那里有一片坟场,坟场中央有一座无主孤坟,聂晟常在那里出没。”   他顿了顿,飞速补充道:“我的人也曾在那里见过鬼气凝结成柱,直冲云霄,你先去那里看看。”   应妄眼眸一厉:“好。”   他在闻厌的掩护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闻厌转身看着眼前汹涌的鬼尸浪潮,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好像干了件很蠢的事情啊。   但是……   杀人而已。   他眸中升腾起猩红之色,低低笑了一声:“……那就,来吧。”   ……   应妄的身影在夜幕中疾驰,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可他却一秒都不敢放慢脚步。   城北的废弃钟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着,这里远离了战场,安静得出奇。   应妄在钟楼前停了一瞬,然后绕过它,朝后方的荒郊奔去。   身上的伤口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血,在荒芜的枯草地上,洇开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无法再装作忽视,应妄脚步猛地一顿,沉沉转过身:“……怎么,跟了一路没动手,不想杀我了吗?”   ——月光下,应十七站在数步开外。他只剩森森白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应妄。   “我,想,”他有些僵硬地开口道,“找到聂晟。”   应妄微微一怔。   “我,要问问他,”他梗着嗓子,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骗我。”   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骨肉便簌簌向下掉,已然不成人形。   ……从十几岁起,他就跟着聂晟混了。   聂晟教他武功,教他术法,带他离开应村,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对聂晟忠心耿耿,深信不疑。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偶尔和别人不一样。   但聂晟告诉他,这是应村的诅咒。   可是他却从没有提过,早从一开始,他也好,应村的村民也好……就全是死人了。   应十七的模样太过可怖,可眼神又那般空洞执着,看得应妄喉结滚了滚,沉默了一瞬。   “……我带你去找他。”   应十七瞳孔微震,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抖,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应妄已然转身,朝荒郊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僵硬又缓慢的脚步声。   应十七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郊,看到了坟场。   密密麻麻的坟包散落在荒草间,在惨白月光下更显诡谲森寒。夜风从坟头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语。   坟场中央,有一座最大的孤坟,立了一块碑。   碑上似乎还刻了个字,但随着多年的风雨侵蚀,已然变得模糊不清。   应妄在坟前站定,将浑身魔气释放了出去。   他拧着眉一寸寸探过附近,终于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找到了一丝踪迹——   “应十七,”他倏然睁开眼,“我找到……”   话还没说完,他却生生一顿!   ——眼前的应十七仍还瞪着可怖的双眼,但身形却正逐渐变得模糊,浑身白骨一点点化为细碎的粉末,在月光下沉沉浮浮。   应妄瞳孔一缩:“——应十七!”   他猛地伸出手,却只有细如尘烟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穿过。   应十七嘴唇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缕白烟,被夜风裹挟着,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应妄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手脚瞬间冰冷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眼前这一幕,如此熟悉。   三年前,应村的村民们,也是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应妄指尖颤了颤,眼神直勾勾地盯向刚才探查到踪迹的那个方向。   阵法……被破了。 第59章 灼灼红莲 我该叫你师兄,还是元容尊师……   眼前汹涌的魔气突然扑了个空, 闻厌略略错愕了一瞬。   他此刻的状态也算不上太好。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抓痕,伤口泛着乌青,深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的白骨。   ——可就在下一刻, 所有鬼尸都忽然静止了。   瞬息之后,它们齐齐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闻厌轻轻喘息着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烟尘散尽的一幕。   ……看来是应妄所说的那个阵法, 被破了。   可是聂晟此人有多难对付,他再清楚不过。   应妄才离开多久?竟就能找出聂晟,还破掉了他的保命底牌?   即便他有通天之能, 闻厌也不觉得他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可如果不是应妄……   闻厌眯起了眼,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与元容分开时, 那人浅浅淡淡的一句问话。   ‘……永夜城外,是不是有一片坟场?’   难道……   是元容?   闻厌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想到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低低笑了一声。   他颇为愉悦地扬起了嘴角,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角落一个蹲守已久的魔修身侧。   ——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他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鬼尸消散,空荡而萧条的战场上只剩下断臂残肢,还有一些仍不甘就此退去、还在观望着的魔修。   闻厌只轻蔑地瞥了那些不成气候的人几眼,便浅笑着收回目光,轻叹了一句。   “……都该散场了。”   -   应十七消散时的白烟已被夜风吹散, 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应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有些僵硬地抬起脚,朝密林深处走去。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将满地的枯草照得发白。应妄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 脚下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天地中格外清晰。   他循着渐浓的血腥气,一步步走到了那缕气息最后消散的地方。   树下横着一具尸首,血迹蜿蜒着漫过荒野,一路蔓延至他的脚边。   他的目光,极轻地扫过尸首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他停下了脚步。   尸首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长发未束,背脊挺得笔直。   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应妄盯着那张微垂的侧脸,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看到元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的手垂在身侧,鲜红血迹顺着白皙指尖缓缓滑落,无声没入枯草丛中。   也许是很久,也或许只过了一瞬——   元容动了动,抬起手,用衣袖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指尖沾染的血迹。   大片大片的白被晕开,染上触目惊心的血色。微松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敞开了些许,隐约间,一抹暗红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应妄霎时僵在原地,喉间似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久久无法出声。   元容抬起沾着未干血迹的侧脸,温和地看了过来:“……他方才想要对我动手。”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苍白,唇角微弯,目光却极其平静。   应妄从那双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堪称狼狈的身影。   “……你很早就入魔了。”   元容垂眼看着他,很久后才回答。   “是。”   “应村的阵法,是你毁的。”   “……是。”   应妄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上一世,也是。”   这次元容没有直接回答,只沉默着看了过来。   “我其实,很晚才知晓应村的真相,”应妄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当我知道一切后,整个应村……已经覆灭了。”   “包括中途离开的聂晟和应十七。”   “……而我曾经,”应妄很勉强地扯动嘴角,“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连自己都不熟悉的聂晟,还有元容绝不可能认识的应十七,以及应村里的所有人……   他们都在元容精准又狠辣的毁阵手法中,死得销声匿迹。   “是你杀了他们。”   见元容沉默不语,应妄眼眶倏然泛红,“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师兄,还是……元容尊师?”   最后四个字太重,元容眉心狠狠一颤。   应妄嘴唇抖了抖,有些释然地垂下眼睫,很轻地自嘲一笑。   ……难怪这一世,一切都那么不一样。   他顺利进了四方境,有了师尊,得了功法,与许多危机擦肩而过,是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顺风顺水。   他怀疑过元容很多,却怎么也没想到,元容竟和自己一样,是重生回来的人。   “……你也重生了,”应妄死死盯着他,“为什么不说?”   他狠狠咬了咬牙,眼前瞬间变得模糊:“……看着我在你面前装傻,看着我绞尽脑汁地想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元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的。”   “是我一直在你面前装傻,是我想留在你身边,”他死死盯着应妄的眼睛,眸中再度泛起猩红,“一直以来,焦躁不安、茫然无措的……都是我。”   应妄的额角突突直跳,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明明眼前还是熟悉的那个人,可他们之间已然无声无息地横亘了百年的岁月。   百年的生离死别,足够将一切爱恨悲欢酿成苦酒。   一经入喉,满口涩然。   应妄喘息着垂下头,很久都没说话。   “……离开四方境之后,我杀过很多人。”   听到应妄有些沙哑的声音,元容的目光又深又沉地看了过去。   “好的、坏的,我都杀过,”应妄眸中掠过一抹厌倦,倏尔又抬头直勾勾盯着元容道,“……包括元孟。”   “如果不是我害得她魂飞魄散,她或许有机会能活。再不济,也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元容眼眸微暗。   “就是因为有这些数不清的冤魂作血肉,”应妄极淡地扯了扯唇角,“我才能有足够的修为,坐稳魔尊这个位置。”   见元容沉默,应妄的呼吸霎时粗重了几分。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猛地上前一步揪住了元容的衣领。   ——他温热皮肤下的红莲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在夜色下闪烁着妖冶而瑰丽的暗红。   应妄颤抖的指尖死死抵住那朵红莲,花瓣滚烫如火,灼得他指腹发红:“——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低声嘶吼道:“你以为魔修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入了魔还会有回头路吗,你知道万千因果牵动一身,会落得什么下场吗!”   元容垂眼看他,眸中神色晦涩不明。   应妄颤着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入魔?为什么不好好地循着大道去做你的神仙?”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艰涩。   “……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又毁掉所有……?”   不知不觉,泪水再度糊了满脸。   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元容有些发凉的指尖捧起了他的脸,声音低哑温柔:“……应妄,”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得道飞升?”   应妄呼吸发着颤,在泪眼婆娑中伸出手,想去擦元容侧脸上的血迹。   元容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我现在告诉你,应妄。”元容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不愿意。”   应妄张了张嘴,脑袋一阵嗡鸣,只发出了一声有些嘶哑的哽咽。   他有些无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越来越汹涌。   “……你这么霸道,要让我怎么办?”元容叹息着呢喃了一句,抵着他的额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应妄的身体止不住地一颤。在片刻的凝滞后,他仰起头,几近疯狂地回吻了回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也没有技巧,应妄狠狠厮磨着眼前微凉的唇瓣,抓着元容衣襟的手用力到指节根根泛着白。   情动之时,温热眼泪不自觉又淌了下来,在紧贴的唇齿间泛起酸咸涩意。   元容的手握在他颈间一下一下安抚着,温柔引导着这个吻,将他汹涌的情绪全盘接收。   待眼前人情绪终于平复些许,元容松开了他,轻轻直起身:“……我对我做的一切都不后悔。这个世间背后的暗流太过汹涌,我会……慢慢和你说。”   他细细拭去应妄眼角泪痕,轻叹道:“我不想再瞒你什么,但是……别再想着躲开。”   应妄濡湿的眼睫在他掌心颤了颤。   “我不会放开你的,”元容骤然加深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应妄的脸庞,随即浅浅笑了笑,“……无论发生什么。”   他的语气和动作明明都温柔至极,可眸中的猩红尚未完全褪去,衬着脸颊上半干的血迹,硬生生给那张清冷温润的脸庞平添了些几分妖异。   应妄怔怔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仿佛错漏一拍,久久回不过神来。   元容蜻蜓点水般在他眉间极为珍惜地落下一吻,随即牵起应妄的手,带他走到了聂晟的尸首旁。   ——那尸首横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胸前空荡荡的血洞里已没了心脏的踪影,死相颇有些可怖。   敛了笑意的元容侧脸被月色镀上一层冷光,他淡然垂眼,仿佛眼前这暴毙的横尸与他毫无干系一样,不紧不慢地将聂晟的身体挑了挑。   应妄轻轻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元容这副不加遮掩的模样,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元容从聂晟衣服里搜出来的东西上。   应妄看着他手中沾了血的眼熟玉佩,嗓音还带着些哭过后的沙哑:“……这是,传讯玉?”   聂晟身上……有一枚传讯玉?   是用来联络谁的?   元容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擦干了血迹的传讯玉递给应妄,随即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带他向外走去。   “……我们去哪?”   应妄一边跟上元容的步伐,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传讯玉。忽然,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枚玉佩上有些特殊的纹理,好像……是个字。   他随着笔画勾勒的同时,元容也轻轻停下了脚步。   应妄定睛一看,微微一怔。   ——眼前是他刚才停留过的坟场。   元容牵着他,走到了那座最大的孤坟石碑面前。   应妄犹疑地看了过去,却突然发现碑上模糊不清的纹路,与手中玉佩上的走向有些相似。   他眼眸微凝,拿起玉佩细细一看,呼吸一滞。   ——玉佩上刻着的字迹,是个极为繁复的……   “沈”字。   应妄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却见元容嘴唇微启,轻声问他道:“……想知道对面那个拿着传讯玉的人是谁吗?”   在应妄极其凝重的目光中,元容就着他的手,在那枚传讯玉上轻轻敲了敲。   风声呼啸而过,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声叩响。   然而,传讯玉的另一端安静了很久,久到仿佛根本不会有人回应。   就在应妄几乎忍不住要开口的刹那,传讯玉里,突然传来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传讯玉的指尖倏然收紧。   这个声音……   刻入骨髓,渗进血肉,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传讯玉对面的人,是……   沈夜。 第60章 不许躲我 我就是为了纠缠你而来的。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传讯玉里沉默下来。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对面却突然传来声音:“……是应妄吧。”   应妄倏然一惊, 抬头看向元容。   元容半边脸隐于阴影之中,沉如浓墨的眼眸却很亮。   他朝应妄轻轻一颔首。   应妄沉着嗓音开口道:“……是我。”   对面不置可否地轻哂了一声。   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应妄也没了迂回的心思,咬了咬牙道:“……沈夜, 你还真是命大。”   沈夜的声音浅浅淡淡地传来:“彼此彼此。”   应妄冷冷盯着传讯玉,单刀直入道:“……你和聂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联系?”   沈夜的嗓音中含了几分嘲弄:“之前信誓旦旦说要给我一个答案的, 不是你么?”   应妄微微一哽:“我……”   “行了,”沈夜冷淡打断道, “我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什么?   应妄一惊,沉声问道:“你知道当年夺你沈家功法之人是谁了?”   沈夜冷冷一笑,一字一句道:“你很快也会知道了。”   应妄一怔。   那头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什么。良久,沈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既然碰上了,我劝你一句。”   “有机会,回四方境看看元孟。”   ……阿孟?   沈夜说得云淡风轻,可应妄还是听出了他字里行间的警示。   他心下一紧:“……阿孟怎么了,你说清楚!”   阿孟回到四方境后, 有若水和唐若烟照看,怎么会出事?   沈夜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她不太好。”   应妄眼眸一沉。   那头的沈夜极轻地咬了咬后槽牙:“……她再留在四方境,会出事的。有那个能力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带她离开。”   应妄与元容对视一眼,眸中神色难明。应妄捏紧了传讯玉,沉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明知道我现在很难回四方境。”   这次,沈夜很久都没有回答。   应妄几乎都以为他已经将传讯玉搁置一旁时,对面又传来声音:“……因为她的魂魄,现在在我的掌控之中。”   应妄的声音倏然拔高:“你说什么?!”   对面的沈夜轻轻啧了一声。   他冷淡道:“……如果没有我持续滋养她的魂魄,她都活不到现在。”   应妄狠狠咬了咬牙:“……你敢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我都不会让你好过。”   传讯玉那头安静了下来,这次是彻底没了动静。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将传讯玉收好,抬头看向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元容:“师兄,他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们是不是得……”   元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大半为真。”   听到元容这样说,应妄脑中嗡的一声,呼吸霎时急促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回到四方境的元孟就会安全。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陷入危险之中?!   一股无力的愤怒从胸腔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元容眼眸极快地闪过一抹暗色,随即平静抬眸道:“既然如此,我们可能确实需要回去一趟了。”   应妄脑中空白了一瞬,抬手便要唤出仙舟:“好,那我们……”   谁知元容突然按下了他的手腕,指尖倏然收紧:“不是现在。”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抬头。   元容垂眼看他。眼前的应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襟上沾着干涸的暗红。   那双眼睛虽然还很亮,可整个人其实已隐隐透出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可偏偏,本人还恍然不觉。   元容嘴唇微微一抿,低声道:“明天再走。现在,回去休息。”   ……   被元容半是强硬地带了回来,应妄没瞧见闻厌的身影,只模糊地瞥了一眼宅邸门前满地的狼藉,便被不由分说地褪了衣衫,按进灵泉里。   温热泉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应妄才终于像是被允许松懈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疲累。   苦战一夜,又接连摄入了太多信息,他已然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了。   不过好在这灵泉功效依旧。泉水浸润着伤口,伤势正在一点一点愈合,经脉再度变得充盈,身体也慢慢松快下来。   只是放松之后,精神上的极致疲累便汹涌而至。   这种疲累不仅仅是大战后的力竭,更是一种……茫然又无所适从的无力。   应妄沉默地靠在池壁边,看着清澈泉水中,倒映出自己有些消瘦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怔然地伸出手,虚虚碰了碰泉水里的影子。   水面漾开涟漪,模糊了倒影。   ……就是这张脸,让他生出这些执念来吗?   应妄紧盯着水面那虚无的一点,嘴角僵硬地扯了扯。一股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倏然涌了上来。   只是这情绪还没来得及扩散,另一个影子便出现在虚晃的水面上,在他身后沉默地注视着他。s*w*整*理   应妄指尖微微一颤,却仍旧垂着首,没有回头。   一时的冲动褪去,在这段不清不楚的纠缠中,他变得束手无策起来。   他心里清楚地明白,不一样了。   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身后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他师兄了,他更是上一世那个人人尊而敬之的尊师。   元容站在岸边,看着他微僵的背脊眸色略深。他放下了手中叠得齐整的布巾和衣物,没什么表情地跨入了池中。   他的动作不算轻,所以溅起来一小片水花,惹得应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元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身上只穿着贴身的里衣,被泉水一泡显得更加松垮,锁骨下的红莲印记更是清晰可见。   应妄僵着身子没动弹,只能有些匆忙地垂下眼睫。   元容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红莲越发滚烫。   他见过应妄对他毫无保留的模样,所以应妄下意识的退却惹得他心头愈发焦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绷紧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克制地站在原地。   “……我说过,不要怕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应妄勉强扯了扯嘴角,终于抬了头去看他:“没有……”   但他的目光刚触及到元容那过于深沉的眼睛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个眼神里承载的东西太多,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难以承受。   他被狼狈地困在元容和池壁之间,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元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样极致珍惜的触碰,让应妄身体微微一颤。   下一秒,元容就捏着他的下巴,侧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有些急,所以很快他就被亲得仰起了脸,有些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越来越深、越来越汹涌的吻。   元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在他口腔里攻城略地,轻易调动起他所有的情绪,逼得他不得不给予回应。   在这般热烈的吻下,应妄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与他亲近时的那个样子,呼吸都没了章法,几乎快要在这个吻里溺死过去。   在他几近快要窒息的前一秒,元容终于松开了他,一把撑起了他有些发软的身体。   应妄伏在他肩头剧烈喘息着,很久才缓过神来。   明明做过更亲密的事,可现在,只是一个吻,又将他打得手足无措。   他们在水中紧密相拥,没有人说话。   良久后,应妄抬起头,稍稍退开了一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的红莲。   “……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普通魔修身上并不会留下红莲印记。   哪怕是魔尊血脉,这个红莲印记也是烙印在魂魄上,并不一定会显形出来。   元容眼睫微垂,喉结滚了滚,却没第一时间开口。   应妄含着水汽的眼睛向上望去:“……你才说过,不会再瞒我什么。”   元容默然片刻,无奈一笑。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搁在人头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温声道:“一般来说,确实不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   “但是,当时情况比较特殊。”他用着尽量轻快的语气道,“我……把你一半的血,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应妄倏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元容将自己的血,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所以他的皮肤上……才会留下红莲的印记。   他想象不到在自己死后,元容是怎么做到的这一步,也想象不出来这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他只是听到这里,呼吸都止不住颤栗起来。   元容握住应妄覆在自己印记之上的手,很久之后才轻声道:“我留不住你。所以只能留住你的血。”   应妄几乎难以掩下心头的震骇:“你……”   他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元容好像真的……   很疯。   “你看,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已经付过了,”元容挑起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丝毫不容置疑的话语。   “所以,我不会允许你躲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不会太久。”   “应妄,”他有些微凉的气息尽数扑在应妄鼻尖,让他不自觉地一缩,“我就是为了纠缠你而来的。你要知道这一点。”   应妄睫毛一颤,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烛火被一盏盏熄灭,喧嚣了一夜的宅邸终于安静下来。   应妄被好生团进了被褥,只露出一双还泛着湿意的眼睛。   他看着元容一步步朝他走近,最后,温厚手掌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睡吧。”   应妄的睫毛只缓慢地在他掌心轻轻扇了扇,便没了动静。   月光一寸寸移动着,将元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床榻边,一瞬不瞬地看了很久,直到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才缓慢地起了身。   ……四方境吗。   元容眸光微闪,唇角极淡地勾了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确实该回去一趟了。 第61章 南渊再逢 南渊给他留的路。   天色既明, 清河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应妄垂眼看着下方熟悉的城镇,百感交集。   远处的码头一如往昔,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当年, 他就是从这里开始,踏进了四方境的仙门。   应妄看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元容。   “……师兄, ”他转过身,有些纠结地问道,“我当时能被收入南渊座下, 是不是你……”   无论是在季老的茶棚,还是后面南渊的出现。   如今想来, 一切确实是太巧了。   元容极轻地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他虽未置一词,可只看那个神情,应妄已然心知肚明。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这么早之前,就已经有这么多细节在暗示着他。可笑自己还真以为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见他神情不对,元容自身后将他拥进了怀中,去牵他的手,闷声道:“……南渊是个不错的师尊。”   应妄本还有些惆怅,突然听见元容这堪称大逆不道的一句点评,一时语塞:“你……”   元容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 侧身去看时却发现应妄嘴角浅浅地翘起,竟是有些忍俊不禁。   元容心念一动,凑过去亲了亲:“也没说错。”   清河镇就在下方,他突然的靠近让应妄吓了一跳,忙不迭道:“……下面都是人!”   元容莞尔一笑, 松开了他:“那么,过会就该降落了。”   仙舟再度行驶了一段时间,应妄已经隐隐能看见界山的轮廓。   越是靠近,他越是有些心慌起来。   界山的护山大阵,对魔气最为敏感。他与师兄既已入魔,便绝无踏入的可能。一旦越过边界,阵法便会即刻预警,不会留有半分余地和侥幸。   ……那么,他们该怎么接触到元孟呢?   而且,他们既然回来了,就不可能不惊动宗磐和南渊。   南渊虽然一直好脾气,可是入魔这样大的事……他真的能接受吗?   宗磐眼里向来揉不下沙子,若是发现自己和师兄入魔,他该有多么生气和失望?   想到这里,应妄的心情难以抑制地沉寂下去。   ……从他决定入魔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再回来。他早已没了退路,只能决绝地走下去,哪怕背负一身骂名。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拧着眉问道:“师兄,我们既入了魔……就过不了界山的阵法了吧。若是进不去四方境,我们该怎样才能知道阿孟现在如何了呢?”   元容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办法。”   应妄眸色一黯:“那……”   “但是,”元容轻轻看了过去,“你可以。”   应妄:“……什么?”   元容沉默了片刻,伸手点了点他的衣襟。   应妄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低头,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块令牌。   ——是当年拜师大典上,南渊给他的四方境令牌。   应妄捏着那块令牌,低声道:“可是……这不是四方境里每个弟子都有的吗?”   “是的,”元容颔首道,“但你这块,不一样。”   不一样……?   应妄指尖摩挲着令牌,无论是花纹还是造型,怎么看都与其他弟子的一模一样。   但……   这是南渊在拜师大典上,亲手给他的令牌。   应妄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了起来。   “去试试吧,”元容摸了摸他的脑袋,“南渊会给你留一条路的。”   仙舟在界山缓缓降落,元容在护阵之前停下了脚步。   “最好只去找南渊,别让其他人发现你曾回去过的痕迹。”他轻声嘱咐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对上应妄有些纠结和犹豫的目光,元容轻轻抚了抚他的额角,温声道:“……也可以去望归峰看看。”   “那里的雪,应该还没化。”   应妄在他温和的目光下,抿紧了唇角:“……好。”   他转身朝阵法边界走去,在将要跨过那条线时,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声音,他知道元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应妄定了定神,踏了进去。   在身体越过阵法的那一瞬,他额角神经微微一紧,闭了闭眼。   天地间寂静一片,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阵法没有任何反应。   应妄睁大眼睛,带着几分欣喜回身去看元容:“我进来了。”   这块令牌……真的是特殊的。   元容站在不远处,朝他勾了勾唇角:“那就去吧。”   应妄用力点了点头,握住令牌的指尖微微用力:“我……我会尽快回来。”   他怕耽搁时间,也怕被人发现踪迹,于是匆匆朝元容挥了挥手,身形如风般消散在了林间。   元容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着他离开,一步都不曾挪动。   ……   进了四方境后,应妄没敢大摇大摆地使用仙舟,只飞快地在林间穿梭而过。   好在他如今灵气充沛。连着越过数座山峰后,他遥遥看到了群山之中屹然耸立的南渊峰,于是攒足一口气,直直落在了峰上。   刚踏上南渊峰的土地,他的眼眶便有些微微发热。   ……这是他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是他早已当作家一样的地方。   而且,南渊还给了他一把无论何时都能回来的钥匙。   想到这里,应妄狠狠闭了闭眼。   ……他这几日已落下太多眼泪,都要不像他自己了。   他将喉间泛上的酸涩咽了回去,一步一步向山峰的洞府走去。   南渊峰还是一如既往的寂寥,哪怕是日间,整座山峰也只闻风声,不见人影。   应妄路过自己那间小竹舍,于是轻轻推开门看了看。   一切如旧。   他只敢扫过一眼,便闷着头向南渊的洞府走去。   站在那扇紧闭着的石门前,应妄只觉得哪怕上辈子被一剑穿心时,也没有现下这般紧张心痛过。   他僵硬地立在门前,直到脚跟都泛起酸意,他才鼓起勇气,极轻地在门上叩了叩。   屋内久久没有回音。   应妄顿时怔在原地,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南渊是不是又开始长时间的陷入沉睡了?自己这样突然回来,会惊扰到他吗?   是不是今天回的不是时候,如果见不到南渊……该怎么办?   万般杂乱心绪瞬间翻涌而上,他站在门前无措地垂下手,眼睫慌乱地颤了颤。   ……突然,他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虚浮但急促的脚步声。   他怔怔抬头,门却在猝不及防间,被一把拉开了来——   南渊拧着眉站在门前,脸上病容明显。但却在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明显生动了些。   应妄嘴唇颤了颤:“……师尊。”   南渊盯着他,眼圈儿明显润了润:“……臭小子。”   应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南渊一把将他拽进屋内,顺手关紧了石门。   屋内陈设依旧,只是药香似乎更浓了些。   南渊去取茶水,应妄站在原处,手足无措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   “怎么,出去了一段时日,连怎么坐都不知道了?”   南渊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应妄鼻头一酸。   他垂首在自己惯常坐的那侧桌前坐下了。   “要喝茶自己倒。”南渊朝他抬抬下巴,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应妄下意识唤了一声:“师尊,你去哪。”   南渊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吃药。”   应妄低低“哦”了一声,手搭在膝上坐好了。   看见南渊在桌前挑挑拣拣的背影,他忍不住抬头问道:“……你要吃的药,是不是又变多了。”   南渊懒洋洋地从药瓶里倒出药丸,像吃糖豆一般咽了下去,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收了个不省心的徒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一跑了之不回来了。我这病体残躯的,追也追不上,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了。”   他尾音拖得有些长。明知道这是他一贯的调笑话,应妄却还是抿紧了唇,恹恹地垂下了脑袋。   ……南渊待他好,他一直都知道。   南渊敛了笑意,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入魔了?”   他如此平淡又直白地问出了口,反倒让应妄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应该也不止入魔这么简单吧,”南渊眯了眯眼睛,“你本来就是极阴之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   “嗯。”应妄的声音很低,“我还是魔尊血脉。”   南渊盯着他看了一会,眉眼反而释然了:“……难怪。”   似是没料到南渊反应会这么平静,应妄愣了愣:“师尊……猜到了?”   “有怀疑过。”南渊大方承认道,“你是从西山出来的,还是极阴之体。你师祖当年与上一代魔尊交过手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应妄一怔:“……知道一些。”   “那场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你师祖以半生修为为代价,毁了上一代魔尊的肉身。但他的魂魄逃了,不知所踪。”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疾不徐地叙述着。   “其实普通修士若肉身被毁,魂魄无处依附后,迟早会消散在天地间。”南渊看向他,“但……那是魔尊。”   “哪怕就此杳无音讯,我们也从来不曾认为,他真的就此消亡了。”   应妄眼眸微凝。   ……确实。   他以残魂藏身于西山应村里,又用极为诡邪的阵法将应村圈禁起来,以全村村民的鬼煞之气,滋养出应妄这个极阴之体,打算在神魂恢复后,夺他身体来借此重生。   若非应妄自救破坏了他的计划,只怕魔尊还会再出江湖。   “所以,当我看到一个能从阴气横生的禁地,安然无恙走出来的极阴之体时,”南渊笑了笑,“我心里便差不多有了答案。”   应妄看着他,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南渊若不是他师尊,只怕一切早已没了回寰余地。   “说完这些,也该我问你了,”南渊撑起下巴,“以我对你的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应该不会轻易回来。突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现,”   他顿了顿,“是因为元孟?”   应妄的脸色霎时凝重起来:“……是。师尊怎么会知道?”   南渊淡声道:“她出事后,若水找我去看过。我发现有人在背后操控着她的魂魄。”   “不过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宗磐、若水和那个小弟子。”南渊看向他,“你能得到消息,是有人告诉你的吧?”   应妄呼吸微滞,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南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明明因病弱之躯困于孤峰,却只用只言片语就点破了许多真相。   应妄面色微凝。   他的师尊……绝不容小觑。   “再让我猜猜看,”南渊轻声道,“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不是姓沈?”   应妄瞳孔骤然一缩。   南渊只看他的表情,便已得到了答案。   “看来,还真是沈家后人啊。”   应妄指尖倏然攥紧了袖口,低声道:“我之所以会堕魔,就是因为有沈家后人找上门来,说驭鬼之术乃他家祖传功法,沈家一族为此惨遭灭门,连侥幸逃出的他这父亲一代,后来也被赶尽杀绝……”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   “而他家的驭鬼术法,与我们的驭魂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处。”   应妄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所以……”   话说到这里,他已然问不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南渊面色凝重,几乎是翘首以盼着一个答案。   南渊眼睫微垂,却没有急着回答。   良久后,他浅浅扯了扯嘴角:“……对。”   应妄瞳孔一缩。   “沈家人,”南渊平静地看了过来,“是我杀的。” 第62章 望归何处 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应妄看着南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后,他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点了几下, 似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你认为,”他轻轻笑了笑,“一门强大到足以逆天而行的功法,会没有代价吗?”   应妄微微一怔。   ……代价?   “我不知道那个沈家后人同你说了多少功法之事, ”南渊淡声道,“但有一点,他一定不曾提及过。”他眼眸闪了闪:“……或者说,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晓。”   应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道:“……是什么?”   南渊伸出指节,叩了叩桌面。   “是侵蚀和同化。”   应妄瞳孔一缩。   “以活人之魂驾驭万千鬼魂, 是一定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并遭到反噬的。”   “终有一日,施术者的魂魄之力会压不住底下那些饥渴的鬼魂,”南渊抬眸看着他道,“到那时,他就会被鬼气侵蚀,心神动摇,魂魄不稳。”   “此后,怨鬼的执念就会成为他的执念,怨鬼的戾气就会叠加在他的情绪之上。”   “慢慢地, 他就会被同化,被吞噬,就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朽木,表面尚还完好,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到最后, ”南渊的声音很轻,“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彻底成了鬼,即便活着……其实也已经死了。”   应妄的呼吸凝滞了。   良久后,他艰难开口道:“那么,沈家的那些人,难道都会……”   南渊点了点头。   应妄默然。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南渊再度开口道:“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走到那一步。魂魄之力足够强、心性足够坚定的人,可以压制得更久。”   说到这里,他眼神淡了些:“但是,没有人能永远压制得住。”   应妄轻轻拧了拧眉:“……可是,他们作为这门功法的传承者,当真对此毫无所觉,甚至毫无办法吗?”   南渊看着他皱眉疑惑的模样,目光渐深。   “你问到点上了。”南渊轻笑了一声,“或许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也想过法子自救。但很显然,救命的办法向来不足为外人道,自然就不会传扬开来。”   他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应妄,缓声道:“想要完全压制的办法没有。但能延缓反噬的,有。”   应妄心头一紧:“……延缓?怎么延缓?”   南渊眯了眯眼,嘴唇微动,轻吐出几个字:“反噬转移。”   应妄一怔。   “将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反噬,转移给别人。”他浅浅笑了笑,“如此一来,不就能安坐高台,独享力量,又能避开所有风险了吗?”   这……!   应妄震骇道:“他们敢这么做,不怕被人发现吗,不怕被那些无辜者寻仇吗?”   “或许会吧,”南渊托了托腮,“但是,只看沈家人手中那些源源不断的鬼魂,大约也猜得到结果了。”   ……即便有冤,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应妄怔然,久久不曾言语。   良久后,他低声道:“所以,这就是师尊会去杀沈氏一族的原因?”   南渊沉默下来,很久后才淡声道:“……嗯。”   应妄极轻地蹙了蹙眉。   “虽然只剩了一脉的沈家已不成气候,但力量能带来的贪念是巨大的,手握万千鬼魂的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   “所以,若那个沈家后人真想要个说法的话,”南渊抬了抬下巴,平淡道,“就尽管让他来找我好了。”   应妄张了张嘴唇,刚想说什么,南渊却又侧过头去,猛咳了几声。   ……唉。   谁敢真让人来找你啊。   应妄无声一叹,熟练地递了润嗓的茶水过去,又站起身替他拍背顺气。见人咳声渐止,他才松了口气,坐回原位。   咳了这一会,南渊脸上再度浮起薄薄的一层红晕,稍稍有些气喘。但见应妄欲言又止、似乎仍有疑问的目光,他淡淡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说了这么多,你也不用太担心。沈家的消亡是必然的,看样子,这个后人或许还不知道反噬一事,更别提延缓反噬的方法了。所以,他恐怕也命不久矣。”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并没有多在意这个结果一般。   “但是……”南渊倏然看了过来,“你要知道,你的驭魂术和他的驭鬼术,不一样。”   应妄怔住。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南渊盯着他,放缓了声音,“照我给你的功法去修炼,这些因果就不会缠绕上来。”   “即便入了魔,也要保全好自己,记住了吗?”   应妄背脊微僵,沉而缓地点了点头。   见南渊神色中隐隐有了倦怠,应妄将唇边未尽的言语咽了回去。   南渊揉了揉额角,轻叹道:“……至于元孟,她最近的状态更差了。”   “刚才和你说的,是魂魄的问题。”他顿了顿,“但就这两日,若水同我说,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了。”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豁然起身:“——什么?那她现在究竟怎样了?”   南渊凝重道:“她现在沉眠不醒,丹田空荡,经脉干涸,是……枯竭之相。”   应妄脑袋嗡的一响:“……枯竭?”   “她身体里的血肉、精气、灵力,都在被一点点抽走。”南渊拧了拧眉,“总而言之,她的状态很不好。你回去之后与元容商量一下,看接她出去会不会好一些。”   应妄本来下意识地要应下,可在听完他说的内容后,又微微一哽。   见他表情难言,南渊挑了挑眉:“怎么,我说错了?元容没跟你一块儿吗?”   应妄:“……没说错。”   南渊这才点了点头。不过,他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惊讶地望了过来:“不过,他怎么没回来,就让你一个人来了?”   应妄抿了抿嘴唇,含糊道:“他……怕宗峰主责罚,又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发生的这些事,所以就先不……回来了。”   他说得心虚,不过南渊却了然地点了点头:“谁叫宗磐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活该。”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不过眼下,元孟的性命更要紧。你们商量好后用传讯符联系我。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告诉我。”   他顿了顿,接着轻声道:“四方境里,可能……暂时容不下魔修。虽然之后会怎样,很难说,”他目光柔和了些,“但是应妄,我只有你一个徒弟。”   应妄抬眸,心头一热。   “至少南渊峰,”南渊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就像今天这样。”   晨光从窗外涌进落在了南渊的脸上,给他那张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庞缀上一层暖光。   “……行了,说的也差不多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师兄怕不是还在外面等你呢。元孟的事我等你们消息,不过……要尽快。”   应妄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认真道:“好。”   “那就快走吧,”南渊笑了笑,“小心别被人看到。”   应妄在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南渊道:“……师尊,谢谢你。”   南渊沉默一瞬,随即弯了弯眼睛:“……行了,赶紧走吧。”   应妄抿了抿唇角,朝他笑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渊独坐在桌前,望着他的背影如流星般转瞬消失在晨光中,眸光微淡。   洞府再次归于沉寂,他轻轻一叹,将桌上的药瓶缓缓归了位。   暖光下,一桌高高低低的白玉药瓶散发出莹润光泽,南渊盯着它们,越发出神。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他极其突然地伸出手,将桌上的药瓶一扫而空。   “哗啦——”   瓷瓶碎了一地,碎片飞溅,药丸咕噜噜地滚出去,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南渊垂着眼睫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悬在空中,微微发抖。   他在一地的碎瓷片中漠然抬眸,拳心缓缓握紧。   ……   刚从南渊峰出来,应妄却没急着离开四方境。   元容方才提到望归峰让他心里痒了痒,于是决定临走前去看一眼。   ……毕竟,下一次再回来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快到晚冬,望归峰上的雪只剩了薄薄一层,像是谁随手撒的一把盐粒。   应妄缓步走在小径上,来到了上次元容带他赏枫的地方。   风从山脊间吹过来,应妄看着眼前层叠的枝桠和群山间的云雾,沉缓的心情稍稍舒畅了些。   ……通过这次谈话,他能感觉到,南渊对自己仍然有所保留。   但那绝非故意隐瞒,反而是一种……   保护。   虽然南渊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应妄能感觉到,南渊所有的未尽之意,都是在保护他。   南渊或许确实对沈家人动了手,但这所谓的反噬必然只是其中一部分,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在其中。   还有驭魂之术。   驭魂术本身的特殊性,还有南渊格外的提醒,几乎就能让他肯定……   驭魂术,必然是由驭鬼术演变而来的。   应妄垂首在他的摩挲下微微发热的魂戒,知道是岑宜年在回应他。   ……驭鬼,驭魂。   他相信南渊不会害他。所以,这二者究竟为何会不同,又是怎么变得不一样的?   他还没有答案。   ……还有阿孟。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南渊还是元容,甚至是沈夜,都在有意无意地告诉自己。   先带元孟离开四方境。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四方境明明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应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红日破开云雾跳了出来,眼前霎时光芒万丈,应妄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熠熠生辉的山峦裹着云霞,美不胜收。   应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堪称仙境的一幕,心头却莫名有些惶然。   ……他见过这一幕。   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但从未有眼下这般强烈。   可是,是什么时候?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看见望归峰的冬景。   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美景,思绪飞速翻涌着。   ……等等,他想起来了。   ——沈夜当时挂在书画摊外的山水画,似乎画的就是眼前的景色!   这个认知让应妄心下微微一沉,却仍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当时看沈夜的画便觉得眼熟,可那不是因为见过类似画风的熟悉感——而是他一定亲身在这个地方过。   ……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试图通过周围的景色来确认自己的感觉究竟是否正确。   目光转了一圈,他却极其突兀地想起来,自己现在所站的这片空地,好像是师兄曾经说过要建个小屋的地方。   应妄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思绪沉沉。   他一定来过。   ‘……这是埋葬你的地方。’   识海中陡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应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他脱口而出道:“——天道?!”   他几乎分不清是消失已久的天道突然出现更让他惊骇,还是它说的那句话本身更让他毛骨悚然。   可识海中再没了回应。   应妄战栗不止,他匆匆将魂戒取了出来,指尖抖得厉害。   他急声唤道:“——岑宜年?”   “我在。”岑宜年的声音立刻响起,身形缓缓浮现,“我刚准备跟你说,这个光团突然醒了一下,你就唤我了。”   应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如果岑宜年都这样说了,那这个光团……   果然就是天道。   只是不知道为何,它失去了所有力量和记忆,声音也变得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仿佛是一个真正的神,一个世间规则般的存在。   “s*w*整*理不过现在……它又沉寂下去了,”岑宜年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没事。”应妄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我……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岑宜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道:“好。它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会再和你说。”   “……好,多谢。”   岑宜年身影消失的瞬间,应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瘫软了下来。   它刚才说,这里是……   曾经埋葬了自己的地方?   应妄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脚下微湿的泥土。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越发强烈,越发笃定。   他抬头,目光直直望向云层里金光四射的红日,嘴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知僵立了多久,直到他唇间很轻很缓地泛起一抹涩意,他才恍然回神。   ……原来,他已经在这里看过许多轮四季了。 第63章 浮生若梦 我会在你身边。   应妄离开四方境时, 天光已然大亮。   元容还站在他们分开时的地方,一步都不曾挪动。看到应妄从林间走出来,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回来了?”   元容上前两步去迎他, 却发现应妄的脸色不太好。   他轻轻蹙了蹙眉,低声问道:“……怎么了?是南渊说了什么吗?”   应妄在他的目光中沉默下来,半晌才抬起头,没头没尾地开口道:“师兄。”   他顿了顿,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你知道,”   “天道吗?”   元容瞳孔微微一缩。   应妄目光直直注视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直白, 似在等一个答案。   从望归峰下来后,他一直在思考。   既然他们都是重生回来的, 那么元容会对所谓的天道……了解多少?   元容嘴唇微微动了动,刚要开口,应妄却轻声打断道:“……师兄,说好的,不会瞒我。”   元容垂首看了他一会,轻轻叹道:“你去过魔尊殿了,是不是?”   应妄:“……是。”   “它现在就在你的魂戒里,对吗?”   “……对。”   元容沉默下来,像是在思量着该怎么说。片刻后,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叹息着道:“它确实是真正的天道。”   ……真正的?   应妄倏然一惊:“什么叫,真正的……?”   难道说……   “上一世,”元容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是我灭世后, 顺手把它封印在了魔尊殿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应妄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什么?”   “——这是没办法的事。”元容平静地回望着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天道既为天道,它的存在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法则。若不施加手段将它从规则中剥离,它就会挡我的路。”   他笑了笑:“……既是阻碍,那就只能清理掉。”   他依然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陈缓而平和。   应妄嘴唇微颤,似是在竭力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   元容封印了……真正的天道?   如果说现在存在于他魂戒里的,才是真正的天道……   那么自他重生以来,一直存在于他识海里的那个‘天道’……又是什么?   应妄站在原地,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知道的吧。”   元容应声看了过来,眼眸微暗。   “我识海里……”应妄艰难道,“一直还有一个‘天道’。”   他微微一哽,深吸了一口气,“它……”   “是你吗?”   元容眯了眯眼睛。   ……终于问出了口,可应妄只是有些麻木地看着元容如玉般温润的脸庞。   林间沉寂下来。   元容唇角微弯,缓声道:“……是。”   “但,也不是。”   “它确实是我的一缕神魂,”元容深深看着他,“但……我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剥离一缕神魂并不容易,我身上的禁制也让我没办法完全掌控它,我们的信息并不互通。所以你们的相处,我是没办法知道且插手的。”   “但是,它给予你的提示也好,保护也好,甚至是……”元容顿了顿,浅浅笑了笑,“引导你靠近我也好。”   “都是作为我的一缕神魂,下意识的反应。”   应妄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垂下了脑袋。   见眼前人沉默不语,元容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眼神暗了暗。他正要上前,应妄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很低。   “……我死后,你融了骨血入魔,将我葬在望归峰,封印天道又灭了这世间换来重生……”他的声音有些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你还做了什么?”   元容微微一怔,却正好对上应妄通红的眼眶。   ……望归峰的事,他也知道了。   神魂伪装天道的事被戳穿,元容本有些心慌。可应妄如今这个样子,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有了。”元容去牵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掌心一点点裹紧,“这些就是全部。”   应妄看着他的指尖,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难以自抑地感到了难受。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可应妄仿佛已经看见了过去的元容做这一切时的每个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轮转不休。   他的思绪像是化作了一缕游魂,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尸身被元容揽在怀中,看见两人的血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   他看着天崩地裂,世间倾覆,看着魔尊殿轰然坍塌,规则崩坏,而元容转身,踏入轮回。   最后,他看见自己悬在望归峰的无名墓碑上,安静地看完了最后一轮四季。   “……小妄。”   元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雾。   应妄倏然回神,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在元容微讶的目光中用力回握住元容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元容一怔。   应妄眼角还泛着红,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望归峰上破开云雾的红日,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无论此后还有多少暗潮汹涌……”   “我都会陪你一起。”   元容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   “救世也好,灭世也罢……”应妄紧紧盯着他,“我都会在你身边。”   ……   夜色深沉,山间起了浓雾。   唐若烟轻轻打了个哈欠,从床前站起身。   她侧头看了会儿窗外的夜色,转身点燃了屋内的烛火,又向床榻上看去。   ——元孟紧阖着双眼躺在床上,面容沉缓而安静。   唐若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手帕,细细替她擦了擦脸颊。   做完这一切,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被门口一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惊了一跳。   “——谁在……”她下意识地厉喝出声,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愣了一愣,“……南渊仙尊?您怎么来了?”   一身朴素衣衫的南渊倚在门前,朝她笑了笑:“我来看看元孟。”   唐若烟微微一怔,忙起身迎道:“……快请进。您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也没让人通传一声?”   南渊缓缓走近床榻,目光在元孟身上凝了片刻,才回头笑道:“好几日没来了,有点担心,所以来看看。”   烛光下,南渊的眉眼显得温和又从容。可他浑身的病气似乎比床榻上的元孟还要重,生生透出几分仿佛一折就碎的脆弱感来。   唐若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一颤,只扫过一眼,便匆匆移开了目光:“……今天阿孟的状态还算稳定,好歹没有再恶化了。”   南渊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道:“那便好。”   唐若烟偷偷看了他一眼,憋了憋,还是鼓足勇气道:“……南渊仙尊,您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这么晚还过来,会不会对您身体不好?要不我去唤师尊来吧,晚些也好送您回去。”   南渊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打扰你师尊了,我来看看就走。”   唐若烟眼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只得咽下了嘴边的话,抿了抿唇角。   “那您坐一会儿,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唐若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后,她又回过头,不放心地看了南渊一眼。   ——他正坐在床沿,垂首看着沉眠不醒的元孟。烛光在他低垂的眉眼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极为沉静。   唐若烟收回目光,快步走出门去。   见唐若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南渊抬了抬眼皮,袖中符咒悄然闪过。下一瞬,元孟的身体便被一团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悬离了床榻。   南渊额角冒出细汗,捏着符咒的手指却极为沉稳。暗光掠过,元孟的身形骤然隐去,在他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向门外而去。   一切都发生得隐秘而迅速,转眼间,那抹不细看便无法察觉的流动空气,便已消散无踪。   南渊却仍不敢松懈。他阖着眼,额角青筋轻跳,以那点稀薄的灵力托着元孟的身体,一点一点送往远方。   直到掌中符咒骤然一轻,他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猛地泄下气来。   一道传讯符在他眼前燃起:“——师尊,我们接到阿孟了。”   听到应妄的声音,南渊稍稍松了口气。他强忍着翻涌的眩晕感,按着额角嘱咐道:“……好,你们行事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他已然没了力气。确认了传讯符已燃尽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床榻一侧倒去。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他努力撑了撑眼皮,却还是没了意识。   唐若烟端着茶壶穿过回廊,轻快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南渊仙尊,您……”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榻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褥单微微凹陷,余温尚在,可元孟已然没了踪影。   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熄。   唐若烟手中的茶碗霎时摔在地上,热茶溅了一地。   她看清床榻边倒着的那人时,浑身血液瞬间一凝:“——南渊仙尊!”   她脸色一白,跪地将南渊翻过身来。手下的南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跌跌撞撞地起了身,猛地向外跑去。   -   界山外。   应妄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这片连风都静止了的密林,仔仔细细观察着。   直到眼前某一处空气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他眼眸一凝,身如闪电般掠去,将那团无形的空气揽了过来。   ——元孟的身体霎时在他臂弯中显了形。   她阖着眼,睫毛低垂着,呼吸很浅很匀,像只是睡着了。   可看着她这副人事不省的模样,应妄心口微微一痛。   身侧的元容无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来吧。”   他小心地从应妄手中接过元孟,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将灵气探入她的经脉。   应妄站在一旁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待元容再度睁开眼,应妄忙问道:“怎么样?”   元容拧了拧眉:“……比我想的,要严重一些。”   应妄嘴唇张了张,脸色霎时白了几分:“那……”   “别着急。”元容轻声安抚着,将元孟往肩上揽了揽,“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应妄微微一怔,像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离开四方境只是第一步,”元容抬眸看了过来,语气微沉,“要想修补她身体的空虚,我们接下来……可能还要去一个地方。”   应妄轻哂道:“天涯海角,只要能救阿孟,有哪里是我们去不得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   元容抿了抿唇角,眸中神色浮沉不定。良久,他才轻声开口道:“梧川。”   应妄一愣,只觉得这个地方莫名有些耳熟。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梧川?!”   元容轻轻点了点头。   应妄放缓了呼吸,眼眸眨了眨。   那不就是……   元容浅浅笑了笑,语气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长意味:“是我和阿孟的……”   “故乡。” 第64章 初入梧川 来上门提亲的   南渊睁开眼时, 头顶的石砖还在一阵一阵地旋转。   他轻轻闭了闭眼,待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才再次睁开。   这一次, 映入眼帘的是宗磐那张泛着倦意的脸。   看到他醒来,宗磐轻轻松了口气。   南渊看着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来。   宗磐深深看了他很久, 才哑着嗓子开口道:“……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南渊虚弱地弯了弯眼角,笑容很淡。   宗磐牙关颤了颤,最终却只是极为克制地说道:“……没有人像你这样不要命。”   南渊没有应声, 隐晦的视线扫过他身后——   之前被他摔了满地的瓶罐碎片已被收拾干净,桌上重新放了几瓶药罐, 正散发着淡淡药香。   宗磐知道他在看什么,却只是疲惫地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问,南渊也懒得解释,干脆沉默。   屋内沉寂片刻后,宗磐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应妄和元容回来过?”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然笃定。   南渊:“嗯。”   “……他们把元孟带走了?”   “对。”   宗磐沉默下来,良久后才低声道:“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跟我说,是吗。”   南渊顿了顿, 轻声解释道:“元孟的情况你也清楚,拖不得了。元容是她兄长,或许有办法。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元孟恐怕才真的凶多吉少。”   宗磐的声音却再度冷下来:“我知道。”   南渊极轻地一蹙眉,抬眼看了过去。   ——宗磐直直盯着他,眼底再度浮现出那抹他很熟悉的、隐忍的怒意。   “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送走元孟, ”宗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是……”   “他们回来过的事,还有送走元孟的事,”宗磐脸上肌群微颤着,声音却沉得听不出情绪,“你都可以跟我说的,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像是在压着什么一般,却又骤然泄了气,“就只是为了……瞒着我。”   南渊怔了怔,哑口无言。   看着他这副样子,宗磐更觉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可偏偏又无处发泄,满腔怒火尽数化成了酸涩。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够妥当。”   宗磐眼睫轻轻一动。   “但师兄,”南渊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怕你为难。”   宗磐眼眸倏地瞪大了些。   “你是东清峰峰主,四峰之首,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四方境的存续,”南渊看了过来,“所以这些事我不想让你沾手,也不该由你出面。”   宗磐的嘴唇慢慢抿紧了,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们一坐一躺,于无声间默然对视。   片刻后,宗磐起身去拿熬好的药。   “这些是找季老开的温补药,”他用汤匙轻轻搅了搅,腾腾热气瞬间散开来,“只调养,没有太多功效。”   “至于别的药,我也问过他了,”他将南渊扶起,语气很淡,“能减的,都替你减掉了。”   南渊微微讶然。他在宗磐的搀扶下坐起身,笑了笑。   “但有几种还是不能断,”宗磐将药碗递到他手中,抬眼看了过去,“这点,不要再任性。”   南渊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宗磐沉默地看着他仰头将药一口口咽下,眼眸微暗。   见南渊喝完,他顺手接过了空碗,站起了身。   南渊垂下眼,却意外地发现那人没有走开,高大又沉静的身影将他完完全全笼罩在其中。   南渊有些错愕地抬头问道:“……怎么?”   宗磐垂眸注视着他,良久后,才轻声开口道:“……南渊。”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一点。”   南渊瞳孔微微一震,呼吸也随之轻滞了一秒。   他笑了笑,和缓道:“好的。”   ……   仙舟穿过最后的云层时,应妄低头看见了一片全新的土地。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躬身向下方看去。   ——不同于四方境的险峰峻岭,也不似清河镇那般热闹喧嚣。眼前的这片国土广袤无垠,充斥着温柔而明亮的绿意。   金黄麦浪在风中起伏,炊烟袅袅。远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巍峨,殿宇重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元容站在应妄身边,轻声道:“我们到了。”   听到他的声音,应妄才恍然回神:“这就是……梧川国。”   梧川国。   坐落于九州西南,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凡人国度。   它伫立于仙凡交界之处,不受任何宗门管辖,亦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由人皇统御,自占一方。   虽说只是凡人之国,却是难得的富饶。土地广袤,谷物丰登,百姓和乐,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安居乐业的太平光景。   最主要的是……   应妄闭了闭眼。   他能感受到这里的灵气极其充沛,甚至不亚于四方境的核心区域,是一个非常适宜修行居住的地方。   ……难怪能养出师兄这般天资的孩子。   应妄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大片大片城池,侧身问道:“你们就在这里长大的?”   元容轻轻颔首:“对。”   应妄眨了下眼。   ……真是个好地方。   仙舟穿过翠绿原野,在城门前缓缓降落。他们落在草地上,鼻尖皆是清新的青草香气。   “等会进城,”元容嘱咐着,“你……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应妄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元容捏了捏他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只是轻声道,“那我们就准备进去吧。”   他态度有些奇怪,应妄略略皱了下眉。只是还没来得及多问,不远处的城门却已然缓缓向他们打开。   应妄侧身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了一条修建得极为齐整的官道,官道两旁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城门大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边看了过来。   应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脑中空白了一瞬。   “——殿下!”   “是小殿下回来了!”   ……殿下?   应妄错愕在原地,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可他们很有分寸,在距离仙舟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没有拥挤,没有推搡,每个人都用着清亮又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们。   “——殿下!”   “欢迎殿下回来!”   听着耳侧此起彼伏的欢呼,应妄反应过来,猛地看向元容。   身侧的元容不知什么时候唇角已挂上那抹惯常的浅笑。他从容地立在原地,接过一个小女孩踮脚递来的一朵小花。   “谢谢你。”   他垂眼温和地道了谢,看着那个小女孩害羞地红着脸跑回了人群中。   应妄不太自在地站在他身侧,悄悄往后挪了挪。可方才那个小女孩却再度凑上前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同样递给他一朵小花。   “哥哥,欢迎你来到梧川。”   女孩的嗓音脆生生的,像春日枝头新绽的嫩芽。应妄微微一怔,有些僵硬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花,轻声道:“……谢谢。”   这时有个声音传来,将熙攘的人声压了下去。   “殿下……欢迎您回来。”   闻言两人双双抬头,看到正前方的官道,远远走过来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迎上前来,他面容方正,气度沉稳,眼眶却微微泛红:“臣陆有,恭迎殿下回国。陛下听闻殿下归来,特命臣在此迎候。”   “辛苦了。”元容略略朝他一颔首,回身捉住了应妄的手腕,温声道,“这是我在四方境中极为亲厚的师弟。这次带他一同回来,见他如见我,还望陆相多照顾他。”   陆有肃然道:“那是自然。”他目光轻轻扫过应妄,随即弯下腰,以一个极为恭敬的姿态,拱手道:“陛下已等候多时,二位随我进殿问候吧。”   应妄与元容对视一眼。   元容颔首:“好。”   他极为自然地将五指扣入应妄指缝,没给他挣脱的余地。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交握的手。应妄垂下眼,背脊微僵,跟在他身后向前走去。   他跟着元容走进城门,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屏住了呼吸。   长街宽阔,旗幡招展。城内两侧同样围满了人,每个人看着他们的目光都是那样炙烈而赤诚,仿佛他们是什么无上的宝藏一样。   应妄没这样直白地接受过这么多善意的目光,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只得接着故作镇定地跟着元容往前走。   “……跟在殿下身侧的那人是谁?”   “方才殿下好像有说,是他的师弟!”   “哇,那也是四方境的仙师了,一定很厉害吧。”   “虽然模样冷了些,但长得也甚是俊俏呢……”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应妄却能听出他们没有恶意。他耳尖泛了红,只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闷头走着,心头一阵赧然。   见前后的侍卫都离得较远,应妄埋着头用气音道:“……师兄,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是梧川国的皇子?”   元容快他半步,闻言唇角浅浅浮起笑意:“这不是知道了吗?”   应妄微微一哽,无言以对。   “等会可能要见一下我父皇,”元容轻声道,“不过别担心,见过礼我就送你出来,你可以在宫里随便逛逛,晚些我再寻你。”   应妄顿了顿,轻声道:“好。”   刚应下,他却突然慢半拍般反应过来——   等等,那可是……元容的父亲啊!   自己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惯了,可……那是元容的父亲,甚至还是尊贵的人皇,难道就要这么随意的见礼吗?!   应妄手心霎时冒了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元容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低低笑了声:“你不需要在意他。”   “……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是你父亲!”应妄下意识地反驳道,“这若是寻常人家……”   “嗯,”元容侧身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弯,“若是寻常人家,小妄该是来上门提亲的吧?”   应妄嘴唇张了张,耳尖一烫。目光触及到身侧围观的人群,他猛地埋下头,抿紧了嘴巴。   元容唇角微扬,却也没再接着逗他。   谈笑间,两人已走近了皇宫。眼前巍峨的宫门随着他们的靠近而逐步打开,这回两侧站着的不再是围观的百姓,都是身着笔挺官服、神态肃穆的文武百官。   “恭迎殿下回宫——”   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应妄脚步却微微一顿。眼前仍是元容熟悉的宽厚背影,他恍惚间却总觉得这一幕不太真实。   ……殿下。   他的师兄,是九州唯一一个凡人大国的皇子。他极受爱戴和重视,人人都对他尊敬又崇拜,甚至连带着对自己也敬重有加。   听起来……像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他们走到了宫殿门口,元容停下了脚步,侧头望了过来。   “我们进去?”   应妄眼眸忽闪了几下:“……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元容踏进了恢弘的殿堂中。   殿内,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玄色的龙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和元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听到声音,那人抬了抬头:“……回来了?”   他有些仓促地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了元容面前。   看到元容的那一瞬,这位位高权重的人皇陛下红了眼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颤了颤:“……回来了啊。”   应妄站在他们身侧,极轻地拧了拧眉。   虽然他无父无母,不知道寻常人家的父母该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皇帝,似乎……   也有些奇怪。   因为他看着元容的目光,与外面那些官员、百姓并无不同。   一样的热忱而敬仰,甚至是……   崇拜。   一个父亲会对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应妄有些茫然地想了想,发现自己并没有答案。   不过身侧的元容倒平静得多。他微微笑了笑,从容地半跪在地,温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应妄微微凝眸,正犹豫着要不要随他一起跪下时,眼前的皇帝却一把握住了元容的手臂,有些急切地把他扶了起来:“快起快起。”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元容,声音微微发颤,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一些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道:“我儿果真不负众望。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他的目光太过灼亮,反倒是元容只沉静地垂下眼帘,嘴唇微动:“父皇过誉了。”   他的态度相较于皇帝而言有些过于冷淡,应妄没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可皇帝却丝毫没在意,笑着看向应妄:“你是……”   “他是我在四方境的师弟,”元容不轻不重地打断了,温声解释道,“应妄。”   应妄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好,陛下。”   皇帝笑着看向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好。应小友也是仙师呢。”   “他第一次来梧川,便先让他四处逛逛吧。”元容看了过来,“这次回来,我还有些事想和您商量。”   皇帝怔了怔,笑容分毫未变:“可以。”   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恭敬地守候着。在应妄转身的瞬间,元容擦着他的耳廓轻声道:“在外面等我。”   应妄眼眸微闪,顺从地跟着侍女走了出去。   殿外阳光明媚,绿荫成丛,是个极好的天气。   “小仙师不妨去御花园里走走,”一个笑容甜美的侍女走上前来,“如今花都开了,煞是好看呢。”   应妄点了点头:“好。”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这些比花还要娇艳的侍女们便齐刷刷地跟了上来。应妄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   “……你们不必跟着我。”他放轻了语气,“我就随便转转,一会儿便回来。”   为首的侍女犹豫了一下,屏退了旁人,柔声道:“好的,如果有需要,小仙师随时唤我们。”   应妄轻轻颔首。   他在侍女的指引下向后花园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各色鲜花开得极为娇艳。   微风拂过,花瓣随风飞扬,宛若置身花海。   这一幕确实太美,应妄都忍不住看得入了神。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动静。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竹叶已经夹在了指缝间,却没有急着出手。   ——一柄冰冷锋利的刀,正抵在他的背脊上,对准了他的心脏。 第65章 梧下一醉 “……行,没醉。”   “……你是从四方境来的?”   应妄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脖颈, 结果那锋利刀刃立刻又往前抵了几分:“……别乱动。”   这一声里藏了几分慌乱,连带着他原本刻意压低的音色也不小心泄了出来。   应妄耳尖一动,听出了什么。   他没回头, 声音显得有些闷:“你为什么想杀我?我才刚到这里,想来你我素未谋面,应该没什么仇怨吧。”   谁知身后那人却咬了咬牙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应妄眼眸微暗,指尖无声翻动的同时, 他垂着眼轻嗤了一声:“火气还挺大。”   “——你说什……哎哟!”   那人轻呼一声,被应妄如疾风般反手拧住手腕,瞬间掀倒在了地上。他眼眸一锐, 想要迅速起身来,却被一片锋利竹叶狠狠抵在了喉间。   他额角瞬间沁出细汗, 抬眼便对上了应妄没什么表情的脸:“你……”   “……还真是个小孩。”应妄挑了挑眉,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几眼。   来者被迫仰躺在地,略显青涩的小脸涨得通红。他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柔和,喉结也不甚明显,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   应妄的竹叶还抵在他喉间,没有收回。那人也不敢动,只是死死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应妄细细看了眼他腰间配的短刀, 还有一身颇为不凡的服饰,稍稍惊讶了一下。   这小子……   “你的身手倒还不错。”确认了眼前人没有威胁,应妄放缓了语气道,“可你既然知道我是从四方境来的,又怎么会觉得凭你这几下子, 就能唬住我?”   那少年仰起脖子,怒声道:“——谁知道四方境来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应妄微讶,垂眼看了过去。   那少年怒瞪着他,可偏偏还不敢动弹,显得又凶又怯。   应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收回竹叶,退后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   那人愣了一下,极快地翻身爬起,动作灵巧至极。只是他刚站稳,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暗芒,手中的短刀再度向前刺来。   应妄看着那抹寒光掠至眼前,连眼都未曾眨一下,两指精准夹住剑锋,狠狠一拧——   “——嘶!”   少年瞬间痛呼出声。   “我虽然说了你身手不差,”应妄s*w*整*理拧了拧眉,“但那只是在凡人中。若真碰上修士,你这点本事,还远远不够看的。”   他言语间隐隐带上了些警告:“……所以,还要动手吗?”   少年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得红着眼睛瞪向他,像只受惊的兔子。   两人正僵持之际,应妄却听到身后传来元容的声音。   “——小妄。”   应妄手上微微一松,将人放开了。   “师兄。”   他转身朝元容一颔首,元容也正好走到了他身侧。   “……这么快就结束了?”   元容道:“嗯。主要是交代一下阿孟的情况,再商量下该如何给她治疗。”   见他神色如常,应妄也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元容给应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目光转向那个缩在一边、活像老鼠见了猫的少年。   元容有些无奈地弯了弯眼角:“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   少年憋了憋,却是没敢反驳。   元容看着他温声道:“你打不过他的,所以,我也不追究了。往后别再这样冲动行事了,”他微妙地顿了顿,“……小舅舅。”   他话音刚落,应妄脑中空白了一瞬,霎时如遭雷劈。   他看了看元容,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少年,惊声开口——   “小……小舅舅??”   -   入夜后,皇宫深处灯火渐次亮起。月华如练,倾泻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应妄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发梢未干,身着一袭中衣穿过回廊,停在了临水的亭台前。   亭中早已备好了酒菜。白玉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壶温好的酒正袅袅冒着热气。   “……怎么不擦干头发。”   元容温和的声音自亭中响起,随即他起身走了过来,将外袍给他披上了。   “一会儿就干了。”应妄不甚在意地拢了拢外袍,看向了亭中的第三人。   那位少年——元容那位“小舅舅”,正盘腿坐在亭中石凳上。见应妄来了,他挺直了脊背,有些别扭地别过了脸去。   元容牵着应妄坐在了自己身边,轻轻一笑:“……那我来介绍一下吧。小妄,这是昭忱,我小舅舅,是我母亲的亲弟弟。今年应该……十三了吧?”   昭忱炸了炸毛:“下月就满十四了!”   元容唇角扬了扬:“那便十四吧。”   他又看向昭忱,介绍道:“这是我师弟,应妄,也是我道……”   “咳,道友,”应妄轻咳两声,端起酒壶,先给昭忱斟了一杯,又给元容和自己的酒壶满上了,“……总之,白天的事也算是个误会,你我都别放在心上,过去了。”   他敬了敬昭忱,仰头干了。   昭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应妄这么痛快。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咳、咳咳!”   喝得太急,酒液呛进了喉咙,昭忱霎时涨红了脸,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元容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拍了拍背:“慢点喝。”   “我……我还没喝过几次酒。”昭忱红着脸嘟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应妄挑了挑眉:“那你还喝这么急。”   昭忱不服道:“那又如何。”   应妄盯了片刻他倔强的侧脸,半晌后嗤笑出声。   这性格真是……   元容在侧无奈一笑,重新给应妄斟上酒:“这是梧川特有的酒,名为梧下醉。这酒不烈不呛,入口温润绵柔,味道应当还不错,可以再尝尝。”   方才那杯喝得太急,未曾细品。听完元容的介绍,应妄又浅浅抿了一口,发现果真如此,甚至隐隐还有回甘。   “这酒不错。”应妄眼睛亮了亮,又续了一杯。   那边昭忱缓过了神来,看着元容熟稔地给应妄夹菜,沉默了片刻,闷声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应妄将碗里的小菜放进嘴里,含糊答道:“……三年多了吧。”   ……其实远远不止。   昭忱细细一想,似乎元容离开梧川国也正好是三年多。   “我们一同入的四方境,一起修炼至今。”元容言简意骇地解释了一句,顺手给他杯子里倒了半杯酒,“你就只能喝这么多了,别逞强。”   昭忱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听到最后三个字时,又猛地泄了气。   方才那杯酒极快下了肚,他脸上已泛起红晕。他趴在自己胳膊上,晕了半晌才低声问道:“那……四方境怎么样?修炼有意思吗?”   见元容抿了口酒未答,应妄失笑道:“四方境是天下第一宗门,自然不差。至于修炼么……仁者见仁了。”   昭忱垂下头,低低哦了一声。   见他分明好奇却又不敢多问的模样,应妄顿了顿,没忍住道:“……你身手的确不错。白日里突然袭过来的时候,我差点都没能察觉。梧川是个风水宝地,想来你的天资也不会平庸。若你当真想入道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元容突然隐晦地递了一个眼神过来。   应妄微微一怔,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入道?”   昭忱喃喃重复了一遍,垂下眼睫,很浅地笑了一声。   “我可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天下第一好事,人人都该去掺合一脚。”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重了许多,“——你看阿孟姐,如今又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   亭中霎时安静下来。昭忱涨红着脸站在原地,摇摇晃晃了没几下,又扑通一声摔回了位子。   “哎——”应妄忙起身扶了一把,却见方才还豪言壮志的小孩儿已然醉倒过去,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   他有些无言地看向元容,元容却只回他无奈一笑。   “他从小就是这样,”元容放轻了声音道,“咋咋呼呼的,又要强,什么都不肯认输。”   应妄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只是,这样的人……”元容眼眸闪了闪,语气淡了些,“大多都不得善终。”   应妄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月光落在元容脸上,映出他眼底那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翳。   他突然觉得唇齿间的酒香有了些涩意。   “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元容笑了笑,声音放轻松了些,“这次,我们保下他。”   应妄侧头望向那个将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昏沉的少年,眼眸微黯。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温凉下来的梧下醉,抿了一口。   “……好。”   ……   “殿下。”   见元容走过来,几个侍女忙上前来。   “昭公子醉了,唤几个侍卫来送他回屋。”元容轻声嘱咐道,“然后你们就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是。”   侍女们动作迅速而无声地唤来侍卫,将醉倒的昭忱扶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门被缓缓合拢,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昏黄而温暖。   元容垂首看向乖巧坐在桌前等着他的应妄,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喝高兴了吗?”   应妄反应稍慢了一点,但还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嗯。这个酒,很好喝。”   元容看了眼已经见底的酒壶,哑然失笑。   应妄闭了闭眼,无意识地轻声絮叨道:“它很甜,而且不烈,喝的很舒服,感觉……也没有很醉。”   元容低低笑出了声。   ……还没有醉吗。   他倾身将人拦腰抱了起来,往怀里拢了拢。   “回去睡觉吧,醉鬼。”   应妄伸手搂紧他的脖子,拧了拧眉:“没醉。”   “……行,没醉。”   他温声哄了一句,慢悠悠地抱人进了屋。   屋内被收拾得很干净。烛火摇曳,帷幔低垂,看一眼就让人昏昏欲睡起来。   元容正准备将应妄放在床榻上,应妄却突然收紧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元容动作一顿,垂眼看了下去。   应妄带着浅浅酒香的呼吸泛着热意,尽数扑洒在他颈侧。   他们对视片刻,应妄向上挣了挣,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   元容闻言神色未变,只手臂微微用了点力,将人好生放在了自己腿上,稍稍仰了点头看着他。   烛火下,应妄的眼睛含着水光,湿漉漉的,随着他的动作很轻地颤了一下。   元容盯了他一会儿,手指挑开了他的衣襟,轻吻在他喉结上。 第66章 尊仙慕道 …那身官服,很好看   虽然应妄认为自己确实没怎么醉, 但他不得不承认,喝酒的副作用还是太大了。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已经没有了感知,让他恍惚间以为, 这样也可以。   他跨坐在上,被这个自下而上的吻亲得晕头转向。   衣襟一点点滑开,一直有些亢奋的大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极力忍耐着,常年冷淡的眉眼此时像被水洗过了一般, 汗涔涔地黏在了一起。   元容细碎的吻落在他颈侧、锁骨和肩胛,一点点在他身上点着火。   …   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炽热,连带着元容锁骨前的印记也变得滚烫。   应妄挣扎着抬了抬眼皮, 却实在是筋疲力尽。最后,他只来得及伸出手, 极轻地碰了碰元容锁骨下的那朵红莲。   一触即分。   他阖上眼睛,头歪了歪,彻底昏睡过去。   元容支起身子,指尖轻轻拂过他还泛着薄红的疲惫脸颊。   他凝眸看了许久,最后挑起他的下巴,在唇角落下一吻。   ……   翌日清晨,应妄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帷幔看了好一会儿,才彻底从宿醉中清醒, 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梧川。皇宫。   想起昨晚的荒唐,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眸中染上浅浅一层水雾。   “……醒了?”   听到元容开门的声音,应妄撑起身子看了过去,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些。   师兄怎么……   ——今日元容不再穿着一身素浅道袍,而是着了一身绯色官袍。他腰束玉带,发髻高高挽起,带着乌纱帽,露出莹洁饱满的额头。   这一身裁剪合宜的衣袍衬得他身姿如松,面如冠玉,再加上那向来从容温润的气度,显得他更是端方矜贵。   从来没见过他这幅装束的应妄看得呆了呆。   元容走近,唇角微扬。趁他没反应过来前,他在应妄额间自然落下一吻:“晚点我要去和父皇百官议事,恐怕要到夜里才能回来。今天就让昭忱陪你出宫转转,好不好?”   应妄嘴唇轻轻动了动:“……嗯,好。”   元容伸手替他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那等你休息好了,我再让他来找你。厨房备了膳,吃完再出去。”   他正要起身,应妄却突然伸手,拽了拽他衣袖。   “……怎么?”   应妄没顾上还有些酸软的腰肢,撑起身子凑上前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他亲完后迅速低下头,低声道:“……去吧。”   元容顿了顿,浅浅扬起唇角:“好。”   应妄望着他推门远去,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脏。   ……那身官服,很好看。   -   “你起的有够晚的。”   见应妄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粥,昭忱嘟囔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应妄放好汤匙,起身道:“走吧。”   他们一齐走出殿堂。昭忱走得很快,应妄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沿路的宫女看到他们纷纷浅笑着行礼,动作恭敬而虔诚。   直到出了宫门,昭忱的脚步才放缓下来。   他等了等应妄,似是不经意挑起话题道:“……你们修道之人,平时也会像寻常人一样出来闲逛吗?”   应妄认真想了想:“偶尔。”   “我还以为你们日日与山风雨露作伴,不稀得看我们这些凡人一眼呢。”   应妄无言片刻,道:“修士也是人。”   昭忱轻嗤了一声,似有些不屑。不过,他正要扭过头去,却听应妄再度开口道:“而且,我……”   他停了停,却惹得昭忱悄悄竖起耳朵,想接着听下文。   应妄心中好笑,索性直接道:“我还挺喜欢待在凡间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斟酌用词:“……有人味儿,也有烟火气。”   昭忱眼神飘了飘,轻哼道:“你这样想,元……容可不一定这样想。你俩不是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么?”   应妄轻滞了片刻,无奈道:“好是挺好的,但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昭忱撇了撇嘴:“……反正就那个意思。”   应妄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再度忍俊不禁起来。他分明想问的是元容,却偏要从自己这里拐弯抹角地打听,像是生怕被人看穿心思似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应妄看着他道,“无论是四方境的事,还是元容的事。”   “我……我才不想知道呢!”   见昭忱炸了毛,应妄便也不拆穿,只缓声道:“行。”   不过两人没走出几步,昭忱忽然侧目,眼睛闪了闪:“……你昨天用的那个竹叶,能不能给我看看?”   应妄顿了顿,唇角很浅地弯了弯:“可以。但是,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吧。不会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不会。”   见他同意,应妄一边从袖口拿出竹叶递给他,一边淡声问道:“……你是他小舅舅,那你从前都怎么唤元容的?”   昭忱指尖一顿。   “总不可能真叫他外甥吧……”应妄想了想这个画面,顿时觉得有些难以招架,“就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吧。”   昭忱捏着手里那片普通竹叶,咬了咬牙道:“……兄长!我唤他兄长!”   应妄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一秒,昭忱便觉手中竹叶骤然一沉,变得坚硬冰凉,隐隐泛着寒光。   “这个竹叶你拿着玩吧,”应妄看了看他,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浅淡,“别划伤手。”   两人走到长街,街边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看到昭忱,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小公子早!”   “小公子今日气色真好。”   昭忱有些敷衍地回应了,脸上表情淡淡。应妄跟在他身后,微微有些讶异于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不过他也没有吭声,只接着逛了下去。   今日梧川的天气也极好,万里晴空蓝得透亮,大朵大朵的白云悠然浮在其中,明净如洗。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柔地扑在脸上。应妄眯了眯眼睛,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血腥气。   ……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血腥味?   应妄眉心微拧,拍了拍昭忱的肩:“……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昭忱微微一怔,神色凝重起来:“行。”   两人朝传来血腥气的路口赶去,还未走近,便见那处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   议论声从人群中传出来,有愤怒有唏嘘。   应妄皱着眉朝里望的时候,昭忱却猛地一停步,脸色瞬间变了。   应妄还没注意到,只从夹缝中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震:“这是……”   ——有三个人被围在中间,像是一家三口。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女人低着头跪在他身边,肩膀在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还很小,看起来不过三四岁。他蜷缩在女人怀里,看着周围那些陌生又愤怒的脸,不敢哭,也不敢动。   “——杀了他们!”   “该杀!”   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中,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阔步而出。   他眼神阴沉,对女人和孩子吓得发抖的模样视若无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怪,就怪你相公,”中年男人明明似是在叹息,可眸中的杀意却根本藏不住,“怪他守不住自己的心,轻易被妖言蛊惑,还妄图拉旁人下水。”   “——这样的祸害,绝不能留在梧川国!”   “不能留!”   群起激昂之际,不知是谁突然加了一句:“他的妻儿,也不能留!”   “谁知道他在家是怎样教习孩儿的,今日若不斩草除根,他日那孩子必成叛贼,遗祸无穷!”   ……叛贼。   应妄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据他所知,梧川国独立于仙凡交界,既是唯一一个凡人国度,便根本不存在外敌入侵的威胁,也几乎不会有战争的可能。   这个叛贼,指的会是……?   那男人本已奄奄一息,可是听到围观的众人要处置他的妻儿时,他瞬间激愤了起来:“——起了逆心的人是我!关他们何事!所有刑罚审判,都冲我来就好了!”   “想得倒美!”   “……我梧川容不下这样的叛徒!”   “杀!”   应妄看向那个瞪大眼睛的孩子,眉心微微一拧。   ……稚子无辜。   他扭头去寻昭忱,却突然一愣。   ——身旁的昭忱面色煞白,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根咬得极紧,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了?”应妄低声问道。   见他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应妄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昭忱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哑声开口道:“……他是反叛军。”   应妄一怔。   反叛军……?   “我们梧川信奉尊仙慕道,”昭忱扯了扯嘴角,“且承皇帝之命,需终日行善,积德养性,以求善果。”   “……如若有违,即为叛国。”   说到这里,他眼眸暗了暗:“叛国者——死。”   说完这几句,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这个人,就是被抓到的反叛者。现在,大家正在对他进行审判。”   应妄眼眸微微瞪大了些,却还是皱起了眉。   “若他真是叛徒,要杀我也能理解,”应妄轻声道,“但……连坐于妇孺,实在不必。”   昭忱灰暗的眼眸一愣:“你……”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见身旁人袖口间再度飞出一片竹叶,顺着风声掠过,利落地斩断了绑在那三人手腕上的绳索。   昭忱一惊。   “——是谁?!”   中年男人惊惶地看了过来,所有人皆是一怔。   应妄站在原地,沉默地承接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中年男人明显认出了应妄的脸,想到方才那片轻飘飘却能斩断绳索的竹叶,霎时结巴了起来:“……小、小仙师!”   应妄素来气度偏冷,此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又刚露了那么一手,一时竟震慑住了所有人。   他默然片刻,冷着嗓音开口道:“……滥杀绝非积德养性之道。若诸位实在容不下,也可以将他们逐出梧川,由他们自生自灭。”   仙师开口,众人面面相觑,明显失了分寸。   那中年男人闻言,眸中顿时忽闪不停。半晌后,他绷着脸,和缓道:“……小仙师说的也是。今日我等便饶他一命,将他们逐出国土,永不许再入梧川。”   他眼眸一厉,几个侍卫纷纷上前来,拖着三人下去了。   应妄见他们走远,却也没有再跟上去。他顿了顿,沉默转身,正要叫上昭忱一起离开,那中年男人却瑟瑟缩缩地迎了上来,眸中又带上了几分崇敬和讨好:“……小仙师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我等拜服。”   他眸中隐隐约约的狂热看得应妄不太舒服。于是他缩了缩脚尖,客气道:“不必这样。如果没什么事,我和昭小公子就先回去了。”   “好好,您请,您请。”   中年男人倒也不多留,只点头哈腰地送他们离开。但直到他们渐渐走远,他眼中的崇拜也丝毫不曾褪去。   那目光看得久了,竟让人有些遍体生寒。   他反复回味着方才应妄不动声色间,仅凭一片竹叶便割断手指粗细的绳索那一幕,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夸张的弧度。   “……这就是仙人啊,仙人!” 第67章 叛贼之心 小妄怎么这么聪明   “……在等我?”   听到声音, 应妄敛了气息,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刚刚擦黑,烛火才刚燃起。元容似是刚从朝会上赶来, 身上还穿着那身官袍。他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矜贵中又多了几分随意的慵懒。   应妄看着他,从软榻上起了身:“回来了?”   元容走近来, 轻声道:“嗯。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么?”   “……还可以,”应妄点了点头, “就是碰上了点事。”   “什么事。”元容在他身前站定,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说来听听。”   应妄任由他捉着自己的手摆弄,沉吟片刻道:“听昭忱说,好像是……反叛军。”   元容面色未变,也没急着回答,只静静听着。   “有一家人似乎因为是反叛军而被审判了,百姓要将他们处死。”应妄简单陈述道,“我……拦了一下,会有什么影响吗?”   元容浅浅一笑,五指完整地覆住他的掌心:“你做什么都不会有影响。”   “……真的不会?”应妄抬眸看向他,抿了抿唇角,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放过那三个人,或者说……他们被赶出去之后,究竟能不能活下来。但当时那个场景下,我没办法完全袖手旁观。”   他轻轻蹙了蹙眉,接着道:“而且, 我觉得昭忱的态度也不太对。他分明不想看到那三个人死,可他却一直在……隐忍着。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   他抬眼去看元容,语气虽还是浅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眼底却隐隐藏着几分顾虑,元容看出来了。   他伸手揽过眼前人的腰,语气温和,又像是在哄孩子一般道:“你做得没问题。而且……”   他弯了弯唇角,“小妄怎么这么聪明。”   应妄轻轻眨了下眼,将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轻声道:“……说好话也糊弄不过去。”   ……声音却很软。   “反叛军是怎么回事,昭忱又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元容低笑了一声:“他没告诉你反叛军都是做什么的吗?”   “说了一点儿,”应妄想了想,“大概是,与你们梧川的信仰相悖的、起了异心的人?”   元容笑了笑:“是。”   应妄闻言,沉默了一瞬。   虽然来梧川不过才两日,但因着这里是元容的故乡,还有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他对梧川还是极有好感的。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就算再有好感,这里也实在不太对劲。   梧川的每一个人,从寻常百姓到权贵,乃至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都对求仙问道这件事,保持着一种狂热到甚至有些诡异的崇敬……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凡人敬畏修道之人,本是常情。   可若一整个国家都沉溺于此,甚至到了眼下这般地步……   那便有些反常了。   如此想来,那支所谓的“反叛军”会出现,倒也合情合理。   “这支反叛军其实已经在梧川潜伏了数十年之久,”元容揽在应妄腰间的手轻点了点,“但因为人数甚少,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出现,所以很少掀起什么风浪。”   应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元容很淡地一笑,“我对他们,倒不太陌生。”   应妄似有所感,皱着眉看了过去。   元容摸了摸他的侧脸,温声道:“你知道,现在反叛军的首领是谁吗?”   应妄轻缓地眨了下眼,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微震:“难道是……”   元容看着他,眼角微弯。   “是昭忱。”   ……!   应妄一惊,追问道:“——怎么会……”   虽然从昭忱的言行举止上,他也能对这个结果窥见一二,可是……   昭忱可是国舅,皇后的亲弟弟,在梧川的身份地位并不低。   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臣民们对他的态度,这都能看出来他过得应该相当如鱼得水才是。   可就这样一个小少年,居然是……   反叛军之首?   元容看着应妄难以掩饰的惊讶目光,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因为,他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应妄怔在原地。   他还想再问,元容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温声道:“……晚些我还要出去一趟,今晚先别等我。”   ……还要出去?   应妄下意识问道:“去做什么?”   元容道:“去看看阿孟。”   说到元孟,应妄眼睛霎时瞪大了几分:“——她怎么样了?该怎么救她,你们有头绪了吗?”   这些日子,元容都只同他说元孟体质特殊,要救必须得回到梧川,同皇帝商议后方有定论。至于怎么救、能不能救……他一字都没有提过。   “目前……还在看,”元容安抚性地捏了捏他后颈,“不过最晚明天,就会有结果。”   应妄嘴唇微微一动。本想问他能不能带上自己一起去看看,可看元容未提一词他便知道,自己去不了。   他最终没说什么,只闷声道:“……好。有结果了,要跟我说。”   元容握在他颈侧的手微微用了力,俯身过来亲他。唇瓣厮磨间他越吻越深,直到把人亲得喘不上来气了才松开他,又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走之前,”元容声音很低,带着些哑,“我还想向小妄讨个东西。”   应妄还喘着气,有些迷蒙地看了过去:“……嗯?”   元容眼眸微暗,捉住他的指尖,放在唇边碰了碰。   ……   “……我走了。”元容捏了捏他的脸,“要找我的话,用魂玉唤我。”   门被打开又关上,屋内再度沉寂下来。   应妄坐在榻上,缓缓蜷起指尖。   ——他的食指上有道极为细小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应妄有些纳闷地垂下头,盯着那道伤口看了看。   元容刚才,向他讨了……   一滴血。   应妄撩起额发,沉沉吐出一口气。   ……也罢。   这里是师兄的故乡,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就目前看来,梧川国疑点重重……   即便他现在还没有向自己透露太多,但是,只要师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而且,明天就会有一个答案的话……   应妄轻轻一叹。   那就……等明天吧。   -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自月下倏然闪过。他足尖在瓦下轻点,身形便如风般掠出数丈,快到难以捕捉。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街巷,来到一处极不起眼的门楼前,极有节奏地叩了叩门。   片刻后,门无声开了。   他隐晦地扫过一圈四周,才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门。   “……昭忱,你可算来了!”   昭忱摘下脸上的面罩,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窄小的空间里挤坐了十几个人。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晦暗难看。   其中一人哑着嗓音道:“昭忱,今天刘左的事……”   “我知道。”   昭忱轻声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现场。”   见气氛沉寂,另一人开口道:“今日虽险,但是,还好有那位四方境的人在,刘左和他妻儿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你真觉得他们能保住命吗?!”   又有一人略显激动地打断了他:“刘左被打成那样,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甚至连件体面的衣裳都没留给他们,就这么被逐出了梧川……他们在外面,又能活多久?!”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这九州之中除了仙人,还有大把的魔修!我听人说过,若是不幸落到魔修手里,只怕要被吸干精气,连具全尸都留不住!”   他激昂的话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垂首不语。   良久后,昭忱轻嗤着扯了扯嘴角:“魔修也好,仙人也罢……”   他目光空洞了一瞬,“对于我们凡人的生死,他们在乎么?不过是一样的罢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屋内的人,轻轻闭了闭眼。   “……刘左已经救不回来了,但是,我们不能再失去伙伴了,”他眼眶泛红,满是不甘,“大家最近都小心些,不要露馅,也减少见面的频率。”   众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过元容这次突然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   听他这么一说,其下诸人目光更为凝重:“……明白。”   “因为元孟姐受伤,皇帝和那几个老东西已经连开了两日的议会了,”昭忱咬了咬牙,“但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能想出什么法子救,无非就是再拿我姐姐的……”   “……昭忱。”   身旁的人沉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昭忱没说下去,只默然将脸埋在了掌心。   他那张明明还很年轻青涩的脸上,却充斥着疲惫。   片刻后,他哑声道:“我会在宫s*w*整*理中盯紧着他们的。有什么情报,还是会让阿昉传出来。”   他狠狠闭了闭眼:“若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   “希望大家都还记得,当初义无反顾加入进来时的决心。”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起身,眸中俱是凝重。   “从那个所谓的仙人,踏入梧川的那一刻起,”有人低声道,“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昭忱看着众人,眸中像是升腾起了一团火:“我们要……”   “弑仙屠道。”   -   今晚元容不在,应妄也没什么睡意,干脆坐在榻上打坐调息。   梧川的灵气很是充沛,哪怕他是魔修,也能从这得天独厚的修炼环境中获益几分。   他阖上眼,丝缕魔气刚自周身悬起,他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眉毛微微一拧。   ……是啊,梧川灵气充沛。   这里明明是个极为适宜修炼的地方,臣民们也对修道之人如此崇拜敬仰。   但是为什么……   这里会全是凡人呢?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自己成为修士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天资受限,各有高低——可这样一个洞天福地,怎么可能这些年来,只出了元容和元孟两个天资出众的孩子?   这说不通。   应妄面色沉了些,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点了点。   还有元孟的特殊体质……   她的伤,甚至连四方境的几位峰主都束手无策,只能回到梧川才有希望。   ……这太奇怪了。   梧川这个地方,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应妄的目光透过缝隙,看向窗外浓黑一片的夜色。   明天……就会有答案吗。 第68章 铸造天命 元容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应妄就睁开了眼睛。   盘膝打坐了整整一夜,他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从床榻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应妄推开门向外望了望。   ……师兄一晚上没有回来。   寝宫里只住了他们两个, 为求清净,也没有留下任何侍从。   可此刻四下无人,整座宫殿便显得有些太过安静了。   应妄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魂玉,犹豫了片刻, 还是没有唤他。   ……或许元孟的状态确实不太乐观。若是贸然打扰,只怕会让师兄分心。   应妄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眼天。   连着晴了两日, 今日梧川的天气就没那么好了。云层低垂,天色有些阴沉了下来。   应妄在殿中站了片刻, 终究还是没沉住气,推开殿门往外看了看。   眼前的长街空荡荡的,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侍从都没了踪影。   ……这是怎么了?   应妄皱了皱眉。   他一直能感觉到,元容在有意识地让自己少在皇帝那些人跟前露面。所以,他也没怎么在宫中闲逛逗留。   可现在这样……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应妄没再犹豫,迈步走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先找个人问问看。   他顺着铺满砖石的台阶向下,正四处张望着,却突然在树影后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应妄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   昭忱?   应妄刚想出声唤他,却见昭忱一脸凝重, 大步流星地向前方疾奔而去。   他这是……要去哪里?   应妄一怔,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昭忱的脚步很快,可见身手的确不错。应妄跟了一小段,却发现这条路越来越熟悉。   这是……去往议政殿的路。   他到梧川的第一天,皇帝就是在议政殿接见了他们。   这个时间, 昭忱要去议政殿?   现在应该正是早朝的时候啊……   应妄压下心中疑惑,看着昭忱身手轻快地避开了守卫,悄无声息地进了侧殿,躲在了廊下的柱子后。   应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抬眼看了过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站的这个地方正好能窥见朝堂一角。   应妄屏住呼吸,给自己捏了个隐匿符,和昭忱一远一近地蹲守在了议政殿外。   透过门缝,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衣角一晃而过。   ——是师兄?   应妄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盯着站在龙椅之下的元容。   他还穿着那身官服,发髻重新打理过,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是自己很久没见过的冷淡疏离,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他以为元容一直守在元孟身边的。   却没想到,师兄竟一大早就来了朝堂。   应妄沉默了片刻,也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既然诸位爱卿也没有异议,那便开始统计人数,明日起,让有意愿的臣民们进宫吧。”   殿中沉默了片刻,有一老臣犹豫着道:“陛下,此举是否有些不妥?难道……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沉痛:“朕与容儿已商讨了数日,发现……确无良策。”   应妄心中暗暗一沉。   “孟儿还小,又是昔年皇后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孩子,一样的卓绝之资。如今她遭了难,想必就算皇后清醒过来了,也会同意这么做的吧。”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过大,应妄定了定神才理清了思路。   那老臣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皇帝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再没有可是了,无非就是旧事重演罢了。况且,皇后也未必就会因此丧命。朕不是正打算让百姓为她献气续命么?”   “……我梧川子民向来安分驯良,如今家国有难,他们会愿意尽一份力的。”   应妄瞳孔一缩。   ……献气?续命?   皇帝的意思是,要让皇后付出极有可能危及生命的代价,来救下阿孟?   可皇后不是……师兄和阿孟的亲生母亲吗?!   ……纵然还不清楚前因后果,可单单凭皇帝的这几句话,应妄已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心焦,看向朝中乌压压的人群。可此后,再无一人开口进言。   应妄眸色晦暗下来。   虽然,他从未听师兄提起过他的母亲……   可是,那还是他的母亲啊。   正当他惶然之时,一直稳坐于高台的人皇,目光突然扫向距他一步之遥的元容。   “……容儿,你觉得呢?”   殿堂再次安静下来。   应妄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盯着那抹绯红色的衣角。   “……儿臣觉得,”元容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旋着。   “可以。”   话音刚落,殿堂内外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眸光微暗了一瞬,随即开口道:“……好。既然如此,那便将消息放出去,让愿意献气的百姓入宫吧。陈卿,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了,务必在今日内统计好。”   “是。”   殿中再度沉寂下来。皇帝环视了一圈群臣,缓声道:“那便……”   话说到一半,侧殿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朝中众人皆是一惊。皇帝眼眸一厉,呵斥道:“——怎么回事?谁在哪里?”   侧殿传出侍从们急匆匆跑去的脚步声。元容抬了抬眼皮,隐晦的目光扫了过去。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哐当一声跪下了:“陛下饶命,是突然有风将东西吹倒了,才有的这动静。”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凝了片刻,面色稍霁:“……行了,下去吧。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微臣遵旨。”   元容微微躬身,正要随着群臣退下之时,皇帝突然看了过来,淡声道:“容儿,你留一下。”   元容沉默了一瞬:“……是。”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着群臣散尽。   待大门再度在身后缓缓合拢,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已然紧闭的侧殿门,看向上方的皇帝:“……父皇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   “——你放开我!!”   感受到身下人不住的挣扎,应妄拧了拧眉,将人扎扎实实按牢了:“……消停点。”   可手下的昭忱却像是一定要与他分个死活一般红了眼,拼命挣扎着,手上的动作也没了数。   应妄眯了眯眼睛,在放开他的那一瞬,指尖点过他的脑门,将他定在了原地。   昭忱憋得面红耳赤,眼睛死死瞪视着他。   应妄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声叹了口气,点过他身上几个穴位,将人扛了起来。他轻巧地避开人群,几个飞掠,便回到了元容的寝宫里。   进了殿门,他干脆利落地将人往椅子上一放,又仔细将门关紧了之后,才回过头看向昭忱。   “我现在把你的哑穴解开,我们聊聊。但你最好控制住你的情绪,明白吗?”   昭忱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吸急促得应妄都怕他背过气去。   他伸手解开了昭忱的哑穴。昭忱张开嘴下意识就要骂,却迎上应妄骤冷的目光。   ——这一眼极有压迫感,昭忱嘴唇嚅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放低了音量。   “……你们,你们都是混蛋……”他咬着牙,带着几分哭腔和怒意,恶狠狠地瞪着应妄道,“假清高,白眼狼,王八蛋……”   “我一定……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应妄看着他暴怒又绝望的困兽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你就算再恨,刚才那个场合也不合适。你若是真冲出去了,这会怕是已经被抓起来审判了,不会有任何余地。”   “——那又如何!”昭忱怒吼道,“我就是要让他们死!”   他控制不住地吼出了声,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妄言语中的深意。   他瞳孔一震:“你,你知道我是……反叛……”   他眸中倏然燃起更深的杀意,几乎快将他吞没。   应妄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抬眼道:“你最好冷静一点。我说过,你在我眼里很弱。在师兄眼里也同样如此。”   “如果以这个疯狗状态就想和我们拼命的话,”应妄声音冷了下来,“十个你加起来也没用。”   昭忱浑身一颤。   “我是外来者,元容没怎么和我提起过这些事,所以我确实对这些旧事一无所知。你如果能冷静下来跟我好好聊聊,我或许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昭忱霎时沉默下来,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应妄静了片刻,开口道:“冷静了吗,可以沟通了吗。”   昭忱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可以。”   “好。”应妄干脆道,“那就跟我说说,所谓献气也好,旧事重现也罢,都是什么意思。和皇后……也就是你姐姐,究竟有什么关系。”   昭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说。”   “你知道为什么梧川的臣民都如此敬仰仙人吗?”昭忱扯了扯嘴角,“因为曾经有一位仙人,救了梧川。”   应妄微微一怔。   ……仙人?   这么说起来,他记得他和元容、元孟在应村相识之初,元孟就曾提起过,元容幼时受过仙人指点,会一些道法之术……   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人?   “据说那仙人神通广大,有通天之能。彼时梧川遭逢大难,他不仅救下了梧川,还主动留下助百姓重建家园。皇帝因此感激不尽,盛情相邀,从此他便成了梧川的国师。”   应妄微微一怔。   ……国师。   昭忱哑着嗓子接着道:“国师向皇帝进言,说这片土地其上冤魂不散,不利国运。要想破除这个阴霾,唯有诞下天命之子,以镇一方。”   “而这个人,”昭忱抬起头来,盯着他道,“就是元容。”   应妄面色稍凝。   “要以凡人之身诞下天命之子,本就是天方夜谭,”昭忱闭了闭眼,“所以,国师替皇帝想了个办法。”   “……若能收集臣民们的精气与夙愿集于皇后之身,助她诞下天命之子,”昭忱一字一句道,“天命之子就会反哺这片土地,并在飞升后以仙人之姿护佑这里的子民,世世代代。”   “他们称之为——铸仙之道。”   应妄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昭忱没有说谎。   凡人或许感受不到,但他却太清楚了——这片土地上的天地灵气,浓郁得不真实。   他一直以为是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才会孕育出元容这样的绝世之才,却不曾想……   是因为有元容的存在,这片土地才如此富有灵气。   ……难怪师兄在这里受万人景仰爱戴,因为他是被铸造出来的“天命之子”。   梧川的国运,确实因他而改变了。   可是,这个所谓的“铸仙之道”,这个吸收活人精气之法……   似乎有些……熟悉。   应妄恍惚了一阵,定了定神,接着听昭忱说下去。   “若说诞下元容是为国尽命,我姐姐自然是心甘情愿。”   “……可你知道吗,”昭忱眼眶渐红,“那皇帝,竟是欲壑难填!他竟然想要我姐姐再诞下一个天命之子!”   应妄指尖猛地收紧了。   那便是……元孟?   “我姐姐诞下元容时就已力不从心,身体亏损极重。我父亲心疼她的身体,也担心持续地逆天而行,会引来未知的祸患。”   “可当他准备向皇帝进言劝阻之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情……”   应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昭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梧川的臣民,竟自发地围聚在宫门前请愿。”   “——他们请愿,愿意为皇后诞下天命之子而贡献自己的心力,愿意让梧川的国运长久不衰,也愿意为了仙人世世代代的护佑……”   “付出他们能付出的一切。”   应妄猛地一怔。   昭忱哽了哽,惨然一笑:“……没有人逼迫他们,也没有人蛊惑他们,他们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应妄默然失语,背脊泛上凉意。   ……梧川的臣民们,能做出这样的事。   殿内沉寂下来,昭忱自嘲一笑:“……可现在,这荒谬的一切,竟然要重现了。”   “她为生下这两个孩子,已经常年昏迷不醒,身如枯槁。”昭忱有些空洞的目光看了过来,“你相信吗应妄,这次,她一定会死的。”   应妄张了张嘴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为别人献出了所有。”昭忱的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却还是没人能放过她。”   应妄垂下眼睫,想开口说些什么,脑中却又回荡起了大殿中,元容的那句——   ‘可以。’   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若是要救元孟真的别无他法的话……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站出来说不可以。   就在两人沉默着陷入僵局的时候,外面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应妄凝神看去,昭忱却浑身一震,死死盯住门口。   ——长靴踏地,发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几息后,刚从朝堂回来的元容站在了他们面前,官服未换,面容平静,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应妄心头一紧。   这时,明明被他点了穴的昭忱却瞬间目眦欲裂,不知用什么办法强行冲破了桎梏,以雷霆之势扑向元容面门——   “元容!!” 第69章 惊雷将至 不会质疑你的决定。   元容连眼睫都未眨一下, 只指尖稍稍一动,便将人禁锢在了原地。   昭忱红着眼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他都跟你说了?”元容似乎并不在意他如何, 目光只轻轻落在了应妄身上。   应妄抿了抿唇角,低声道:“……嗯,差不多。”   元容淡淡一笑:“那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一旁的昭忱闻言却是怒火更盛:“——元容,你这个疯子!没良心的混账!”   “她拼了命地生下你们, 你们得了好处,就要喝她的血、吸她的肉!你根本不配做她的孩子!!”   他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声音里满是恨意。可元容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早知道你是这样丧尽天良的人, ”昭忱咬着牙,“当初……当初我爹派去的人, 怎么就没能杀了你!!”   他咆哮出声,神态几近癫狂。   应妄闻言一怔,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昭忱的父亲——也就是元容的外祖父,曾派人杀过师兄?   什么时候?   自重逢以来,他们几乎日夜都在一起。可这些事,师兄却从未向自己提起过。   ……等等。   难道是……   应妄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向元容:“——是悬崖?”   元容顿了顿,唇角不明显地上扬了几分:“……是。”   ——那是他们在应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他和元孟被外祖派出的刺客追杀,一路逃亡至应村。   他“差点”被刺客推下了山崖。   见元容颔首,应妄神色瞬间复杂了许多。   ……如今想来, 以元容的身手和计谋,会“坠崖”才是荒唐。   但,这也是因为他们同为重生之人。   上一世的师兄,可没有重生。   曾经在他眼里,是故乡有人容不下他和妹妹, 想要置他们于死地,才会这样穷追不舍。   ……难怪上一世他们相遇时,师兄的态度常是客气而疏离的,隐隐带着防备。   元容侧过脸看向昭忱,极浅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和缓:“虽然我对我父亲也没什么好感,但他今日说的一句话,我是认同的。”   昭忱呼吸一滞,死死盯着他,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若皇后现在能醒来,知道了阿孟的困境,”元容垂眼看向他,一字一句轻声道,“她也会这么做的。”   应妄额角猛地一跳。昭忱凝滞了几秒后,几乎是崩溃般地哭叫出声:“——混账,你这个混账!!”   元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直接点了他的睡穴。   昭忱带着满脸涕泪昏睡了过去。元容随手将他放在了一旁的软榻上,没有再看他。   应妄嘴唇微微一动,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片刻后,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师兄,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元容沉默了一瞬,“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应妄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睫微垂:“怎么,觉得我太过狠心了吗?”   应妄轻缓地眨了下眼,沉默下来。   在元容眼眸略略暗下来的那一瞬,他听到应妄用很低很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不会质疑你的决定。”   “如果这是你认为该做的事,”应妄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元容对视,“我和你一起。”   元容嘴唇微张,竟是有些哑然。   半晌后,他低低一笑。   他牵过应妄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应妄掌心轻轻摩挲着,很久后才开口道:“我没怎么见过我的母亲。”   应妄微微一怔,凝神听着。   “她确实如昭忱所说,身体很不好。”元容的声音很平静,“自从阿孟出生后,她更是长久地陷入昏迷,很少清醒。我们或许一年都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我对她的感情,很淡漠。”   应妄哑然。   “从小在我身边更多的,反而是……”元容顿了顿,“国师。”   终于听到元容主动提起了这个人,应妄抬眸看了过去。   “他告诉我,我和阿孟与别人不一样,我们是被寄予厚望的存在。”元容勾了勾他的指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冷意。   “他指点过我道法之术,让我年满十二岁后,上四方境求仙问道。”   应妄眉心微动:“……这个国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很遗憾,”元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应妄语调倏然上扬了几分:“——你不知道?”   ……竟然还有师兄不知道的事。   元容道:“他在我五岁时就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他大约给梧川下了什么术法,举国上下竟无一人对他的音容样貌有印象。包括我。”   应妄无声蹙了蹙眉。   这个身份未明的国师……   很可疑。   “此后,他再也没出现过。”元容浅淡道,“若不是他对梧川产生了这样大的影响,我会以为他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应妄面色微凝。   ……既然师兄都这样说了,那么这个仙人大概是两世都未曾现过身,所以才会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或许他早就飞升了吧。”元容揉了揉他的脑袋,微微一笑。   应妄稍显迟疑地应了一声,随即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总而言之,”元容垂眼看向他,“如果百姓们愿意配合,顺利的话,阿孟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轻巧平淡,仿佛将要遭遇不公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般。   应妄垂下眼睫,蓦然发觉胸口微微有些发堵。   ……事到如今,他们都心知肚明,臣民们哪会有不配合的呢。   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帮凶,是刽子手。他们心甘情愿地献身,义无反顾地付出——   他们明明是牺牲者和守护者。   即便献出的每一缕精气,都在把那个缠绵病榻的女人,往死亡线上再推一步。   应妄掩下眸中沉色,很轻地咬了咬牙,不想让元容看到。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   如今只需等一个结果,再作下一步打算。忙了两三日的元容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安安稳稳地陪在应妄身侧。   昭忱的睡穴未解,被好生安置在了偏殿。   元容牵着应妄进了自己幼时的书房,想着找些书给他解解闷。   书房极大,藏书颇丰。出乎应妄意料的是,除了满架修道功法,竟也有不少治国安邦的典籍。   元容见他捧了一本《治世鉴》,笑着从背后抱住他:“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应妄翻了几页,含糊道:“……随便看看。”   这书的内容乍一眼看去颇为晦涩,他随手翻了翻,正要合上,却突然看见了一句话。   ‘……夫战之至道,非尽殄其众也。欲摧其身,先摧其志。志摧则气丧,气丧则众离,虽有利兵坚甲,无所用之。’   应妄若无其事地合上书页,侧头问道:“师兄,你若是没有入道,是不是就该继承皇位,做皇帝了?”   “唔,”元容轻轻应了一声,“大概是。”   应妄缓缓眨了下眼睛。   ……当皇帝啊。   有些难以想象。   但如果是师兄的话……   他应该能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吧。   “不过……”应妄忽然开口道,“师兄以为,称帝与问道,哪个更苦?”   元容瞳孔微缩,随即唇角扬起浅笑:“为什么是苦?”   “我虽不懂如何当皇帝,但我见你父皇过得并不轻松,可见位及人皇也不过如此。”应妄的手轻轻卷着书角,“至于求道……”   “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语气浅淡似要揭过,可元容却忍不住想哄他再多说几句。   “……是怎么一回事?说说看。”   他的发丝蹭在应妄脖颈间,痒得他躲了躲。   “就是……也没什么意思,”应妄耳尖微红,“你看宗峰主,南渊,还有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我总感觉,大道于你们而言……是枷锁。”   “所以,也就那样吧。”   元容呼吸稍稍凝滞了一瞬,随即从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音。   “你说的很对。”他侧过身,在应妄唇角亲了亲,“……都还不如做个普通人逍遥。”   应妄低低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治世鉴》放在了书桌上:“再看看别的吧。”   元容的目光极轻地从书封上掠过,眼角微弯:“好。”   夜深时,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应妄起身去关窗,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看样子,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元容将臂弯里的衣袍挂好,眼眸渐深。   他伸手放下帷幔,朝应妄浅笑道:“休息吧。”   ……   清晨,应妄是被一阵沉闷的雷声惊醒的。   闷雷滚滚,雨声渐急。他从被褥中探出脑袋,横在腰间的那只手却紧了紧。   “……师兄,”应妄的声音还带了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卯时了。”   他感觉到身后人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温热的鼻息扑洒在颈侧,那片皮肤悄悄地泛起薄红。   他没动,安静地任由元容抱了一会。   片刻后,元容拥着他起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鼻尖。   “走吧,”他轻轻抵住应妄额头,低语道,“……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他们快速收拾好了自己,出了门。   没有过多的交流,他们极为默契地向宫门处而去。   阴雨绵绵的天气让天空看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棉布。   他们捏了避水符,冒着细碎的雨点,转瞬便到了宫门前。   即便应妄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看见眼前这一幕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宫门之外,一条安静的队伍延伸至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延绵不绝。   雨幕如织,万千臣民裹着沉重潮湿的蓑衣,一动不动地候在雨中。   蓑衣连绵成片,雨滴汇聚成河。远处云中传来闷雷阵阵,将眼前的一切洗成一幅色泽浅淡的水墨画。   应妄站在宫墙上,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雨帘。   他看着眼前静穆的人群,极为缓慢地感受到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丝缕寒意。   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臣民们鱼贯而入。他们谨遵着秩序礼仪,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向深宫逼近。   ——献气开始了。   应妄眼眸一闪,在队伍中看到几个失了序的身影。他们蠢蠢欲动着,在肃穆的队列中显得格格不入。   应妄眸光略暗。   ……多半是反叛军。   但那几个轻微失序的身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只如蚍蜉撼树,根本撼动不了这个国家分毫。   更何况,他们的首领至今还在元容寝宫中沉眠不醒。   应妄沉默地抿紧了嘴唇,垂下眼睫。   忽然,远方雷声渐响,大雨滂沱。   一道过于刺目的闪电从天而降,几乎就像直直劈在了他们身前一样。   应妄眉间一蹙,猛地抬头向天际望去。   远方乌黑的云浪翻涌着袭来,一层叠着一层,夹带着灼目的白光,逐渐逼近。   紧接其后的滚滚响雷一声接过一声,有如索命之音。   过于密集的雷声明显让脚下齐整的队伍乱了阵脚,纷纷仰头张望。   应妄盯着雷云的目光倏然一凝,指尖重重掐入掌心。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雷阵天气。   这完全就是……   队列骚动起来,忽有一人高声喊道:“——这……怕不是天罚!”   那人话音刚落,队伍瞬间炸开了锅。仿佛弥漫的水汽蒸腾起来,人群如潮水般开始涌动。   应妄盯着云层中那一道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耀眼白光,呼吸骤沉。   是雷劫。 第70章 堕魔之仙 “我只会杀人,不救人。”   “陛下……陛下!”   “陛下, 不好了!”   殿外一路的呼喊声由远及近,皇帝拧了拧眉,抬眼道:“发生什么了?好好说话!”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跑得太急, 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额头磕得砰砰作响:“……陛下,不好了,天降雷罚, 天降雷罚了!!”   皇帝脸色一变,攥着把手的指尖倏然缩紧:“——你胡说什么?”   “外面连落数道天雷,有三道劈在宫门前, 已经有人被倾轧的树木……砸死了。”   皇帝霍然起身,眸中震颤不已:“什么?”   小太监伏在地上,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百姓都在传,说,说这是……”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天罚!”   “不可能……不可能的!梧川怎么可能受到天罚?”   皇帝脸色煞白地重复着,却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慌乱,“不可能,我梧川……明明是有天命之子护佑的地方!”   他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小太监慌忙拦下他,“外面惊雷不断, 已将城墙劈裂,您去了……恐怕会伤及龙体啊!”   皇帝却看也不看,只一把将他掀翻:“——朕倒是要看看,是怎么个天罚法!”   “陛下!!”   刚走出宫门,他就被劈头盖脸的雨水浇了个透。小太监追着为他披衣撑伞, 却丝毫拦不住他的脚步。   雨幕中,皇帝远远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那些从宫门外涌进来的百姓满脸写着惶然,密密麻麻地挤在墙根下,像被暴风雨吹倒的麦田。   “天罚,是天罚……”   “……为什么,会是天罚?”   哭s*w*整*理喊声混着暴雨滂沱,让皇帝恍惚了一瞬。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时候。   那时,有一个人出现了。他有通天之能,于力挽狂澜之下,救下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度。   冰凉透骨的雨将他浇醒,皇帝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他哑声开口道:“……元容呢?还有应仙师呢?他们在哪里?”   小太监颤颤歪歪地给他撑着伞,哆嗦道:“……殿下和小仙师,好像在,宫门外……”   他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猛地劈下。   滚滚雷声接踵而至,皇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啊!”   一女子浑身剧颤,看着一团焦黑坠在眼前,吓得失声尖叫。   她被滚烫的蒸汽围困,满鼻腔的焦糊味呛得她几欲作呕。   ……要跑。   要……躲起来,要……   可她腿脚吓得发软,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糊得她睁不开眼。   又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绝望地将头埋进膝间,只待死亡。   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她颤抖着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眉眼冷峻的少年郎拧着眉站在前方,使了法术将倾塌的砖墙挡在身后,没让碎石落在她身上。   女子认出了那张脸,心神一颤:“小……小仙师!”   应妄见她只是脸上沾了些泥污,人倒无大碍,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惊雷密集,不要躲在这里,也不要待在树下。”应妄看了她一眼,快速道,“能回家的话,先回家吧。”   那女子怔怔地盯着他鼻梁上的一颗小水珠,仿佛还没回过神来一般,呆滞道:“……好。”   应妄没再说什么,目光向四周望去。   昔日热闹的长街如今一片狼藉。被雷劈中的砖墙塌了半截,碎石散了一地。雨水冲刷着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湿气,潮湿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见他出手救人,身旁围观的百姓瑟缩着涌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人!仙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殿下呢?殿下会救我们的,殿下不会不管我们的……”   呜咽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朝他跪下,嘴里喃喃不停。   应妄只被人围着追杀过,却不曾被人围着求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差点踩中了一只想要来拽他衣角的手。   那双手因为恐惧而蜷缩,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正在雨中发着颤。   “……仙师,”那男子抬起被雨水浇透的脸,眼睛被雨打得几乎睁不开,“您是仙师,一定会有办法的吧?您这么厉害,救救我们……”   应妄站在原地,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轰——”   又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劈下,正中不远处的城墙。   那城墙在一瞬间化作齑粉,又被瓢泼大雨浇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荒凉。   应妄沉默着,却迈不开脚步。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将他从原地拉开。   下一秒,元容近在咫尺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应妄微微一怔:“……师兄。”   元容没看他,只略带强硬地接过了他,护在身后。   两人靠近的那一瞬,应妄好像听见了他极轻极短的一声叹息。   见元容出现,百姓们的目光霎时凝聚在了他身上。   “殿下——!”   “殿下……救救梧川……”   那一声声呼唤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百姓纷纷向元容伸出手,露出被雨水浇透了的、写满了绝望和恐惧的脸。   应妄抓住了元容的手腕,很轻地握紧了。   ……虽然师兄半高的肩膀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目光,但应妄依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指缝收紧,悄然凝聚起魔气。   正准备出手之时,他身前的元容却忽然笑了。   应妄指尖一顿。   元容轻笑着开口道:“……救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轻描淡写的反问像一把利刃,将雨幕一块块切割开来。   “我不会救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在最前方的几人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有听懂。   “……殿下。”有人惨白着脸开口道,“您是仙人,怎么可能不会……”   “仙人吗?”   元容唇角弯了弯,向前走了一步。   避水符似乎失去了效用,雨水无所顾忌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浸润得越发深邃。   也越发危险。   “你们或许弄错了,”他笑了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眼前的百姓,用着甚至称得上是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么仙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眸中骤然升腾起猩红之色,在灰暗的雨幕中犹如一滴鲜血,被水迹缓缓晕染开来。   那一瞬,风声更厉,雨声更急。   阴冷魔气瞬间席卷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本就煞白的脸衬得更加惨淡。   “我早已堕魔,”元容嘴唇微启,看着众人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怜悯,“只会杀人,不救人。”   应妄瞳孔一缩。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瓢泼大雨。   跪在雨中的臣民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身后有人强撑着开口,“您……莫要说笑……”   应妄隐晦地循声望去。   是……陆有。   那日迎接他们进城的官臣。   他身后,还跪着文武百官。   陆有跪在雨里,发丝胡乱地黏在额头上,初见时的稳重自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狼狈。   元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魔气在掌心凝聚,暗红得像血一样的光在指缝间流转,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灭的阴影。   ……人群中,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元容站在雨中,目光从一张张恍惚而绝望的脸上扫过,眸中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应妄抬起头,看到皇帝孤身从宫门内走出来,手抖得不像话。   皇帝颤颤歪歪地走到了元容面前,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元容抬眼,平静地与他对视:“是。”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落在元容脸上。   应妄拳心倏然攥紧,又生生压了下去。   他自元容身后迈出一步,脸不受控制地冷了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皇帝。   元容受了这一掌,却只是缓缓偏过头,用那双淡漠到极致的眼睛,望了回去。   “……混账,”皇帝死死瞪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他几近癫狂的模样看起来太过骇人,应妄不动声色地聚起了魔气,随时准备出手。   ……方才师兄也没有要躲下这一掌的意思,所以他忍了。   但如果,他胆敢再对师兄动手……   应妄眼眸暗了下来。   即便他是师兄的父亲,自己也不会再容忍下去。   应妄这边戒备着,可皇帝却只是目眦欲裂地盯着元容,呼吸越发急促。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很久后才从唇缝间挤出两个字:“……元孟。”   应妄瞳孔一缩。   “元孟。”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有元孟。”   皇帝转过身,面朝那些跪在雨中的百姓。他的背脊忽然挺直了,声音再度变得洪亮有力:“……我梧川的子民们。”   跪着的百姓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天命之子,从来就不止一个!”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激昂而高亢,“梧川还有公主!她同样拥有庇护这片土地的力量!”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眸中却重新燃起灼热的火苗,“只要她能够醒来……什么天罚,什么诅咒,统统都撼动不了梧川分毫。”   “我们梧川,是永远被庇佑着的土地!”   天地静了一瞬。随即,一片死寂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高呼。   “——陛下英明!”   “还有公主……公主可以救我们!”   “……去献气!去向皇后娘娘献气!”   应妄站在雨中,看着那些百姓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宫内奔去。   雷声渐歇,他却忽然从心底深处,涌上了一股浓浓的啼笑皆非之感。   ……太荒唐了。   太……   “——您看到了吗?”   突然听到元容的声音,应妄微微一惊。   他侧头看向元容,却发现元容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看向这附近的任何人。   他仿佛对周身如潮水般褪去的人群视若无睹,只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目光似乎透过砖墙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应妄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情绪。   师兄……在跟谁说话?   他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几乎都快要冲破胸腔。   他们只身站在逆流的人群中,看着远处的宫墙突然泛起一层不祥的红光。   应妄眼睛微微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地方。   ——汹涌魔气自墙内冲天而起,几乎快要凝为实质。   元容突然抓着他的手,带他一起跃上城墙。   他们站在高处向下俯望。宫廷内,人潮涌动的尽头,尘封已久的宫门正缓缓开启。   应妄抓着元容指尖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半张略显苍白的脸,从门后隐隐绰绰地显露出来。   她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了,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带着一缕快要碎掉的悲戚,缓缓抬起眼眸。   应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下来。   ——那是一张和元容有着七分相似的动人面孔。   她似有所感,没有理会眼前蜂拥而至的人群,只稍稍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   与那双与元容如出一辙的清澈眼眸对视上时,应妄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女人朝自己笑了笑,眼中闪过一瞬微光。   ——同时掠过的,还有一抹晦涩猩红。 第71章 仙人国师 “…不过如此。”   应妄站在城墙上, 呼吸有些急促。   无论是那张熟悉而惊艳的面孔,还是她身上翻涌的魔气,都让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   他忽然想到元容向自己讨的那一滴血。   ……原来, 竟是派上了这个用场。   他注视着皇后的面庞,突然想起昭忱曾对自己说过,皇后为诞下两个天命之子早已油尽灯枯、面容枯槁。   可她分明不是那样。   虽然能从那过于纤细的手腕和消瘦的脸庞上看出,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但……她依然很美。   特别是那双眼睛。   当那抹温婉而柔和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 应妄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难怪能有师兄和阿孟这样好看的孩子。   皇后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数秒,便看向了那些蜂拥而至的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猩红的眼, 还有那漫天的血气。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说话。   皇后沉默伫立在宫门前, 直到远处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皇帝粗鲁地推开挡路的百姓,仓皇站定在她面前。   皇后没有说话,只无声注视着他。   与她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皇帝瞬时如遭雷击,脸色一寸寸灰白下来。   沉寂了片刻后,他几近癫狂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一般看向城墙上方的元容:“……你就这样恨毒了这里吗?”   元容眼睫微垂,漠然回视。   “——梧川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不起你。没有他们,你以为你会有今天?”   “你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你而死吗?!”   他失了体面和理智,不管不顾地向元容咆哮出声。   嘶吼声在雨幕中炸开, 震得人心头发颤。   应妄侧目看向元容,指尖微蜷。   元容淡声回道:“我确实没有资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孤身立于宫门前的皇后身上。   “所以,我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皇帝:“……你说什么?”   元容的眼神和语气明明都平静至极,可应妄还是听出了他藏得极深的压抑情绪。   他听见元容淡淡唤了一声:“……母亲。”   皇后的身体轻轻一颤。   “让您入魔, 其实也非我本愿。”元容声音很轻。   “但是,我想你需要这个机会。”   皇后好似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眼眸霎时放大了几分。   “——毁掉这个国家,或者留下它,”元容一字一句轻声说着,语气沉缓而笃定,“由您说了算。”   天地霎时一静。   应妄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元容似笑非笑地抬眼,盯着皇帝道:“我想,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母后更有资格决定梧川的未来了吧?”   皇帝喉咙发紧,嘴唇翕动着,却怎么也没能发出声音。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皇后的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皇帝煞白着嘴唇,用带着血丝的双眼狠狠剜向无声无息立在那里的皇后。   他自以为这个眼神足够凶悍。   可皇后盯了片刻他那明显苍老了太多的面庞,极轻极轻地自嘲一笑。   ……自她醒来,皇帝没有问过她一句好不好,没有关心过一刻他们的孩子。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像看一个罪人。   这么多年的真心以待,好像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难以抑制地感到了心灰意冷。   可当她缓缓抬眼,看向那些瑟缩在雨中的臣民们时,她的目光最终还是黯淡下来。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   “——姐姐!”   应妄微微一怔,回身望去。   是昭忱。   昭忱一路奔赴而来,眉眼被雨浇得透彻,却依然很亮:“——姐姐!”   皇后看着他微微一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似喜似悲:“……小忱。”   昭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姐姐,别再心软了。”   皇后眼睫一颤。   “……第三次了,”昭忱眸中倏然凝起水雾,“他们……从来没有把你的命当成命。这些年,为了救你,也为了救梧川,我们从来不敢松懈,一直在想办法。”   昭忱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可是不管是父亲也好,还是其他叔伯们也罢……”   他悲怆道:“他们,已然都枉死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僵立在雨中的皇帝,声音里满是仇恨:“……我父亲对梧川一辈子忠心耿耿,毫无怨言地伴着你将这破碎的山河重塑……”   “你竟也能对他下得去手——!”   雨声吞掉了一部分他的声音,但吞不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   皇帝顿时惊怒交加,身侧的侍从们当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昭忱。   皇后眼皮稍稍一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泣音道:“——够了。”   皇帝顿了顿,示意侍从们停下。   他回身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阴鸷而森冷:“……你真的敢抛下这一切吗?”   他压低了声音,似是诱哄,又似是威胁道:“——当年我们是如何做下这个决定的,你都忘了吗?”   皇后瞳孔一颤。   他们在对峙,城墙上的应妄却是心急如焚。   “……师兄,”应妄咬了咬嘴唇,“还不……”   动手吗?!   元容嘴唇微微一动,声音轻得犹如叹息:“……再等等。”   应妄垂首,拧着眉忍耐下来。   皇后身形晃了晃,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睫,呼吸急促到发颤。   “——皇后,”皇帝的声音如夺命符般传来,“你想好了吗?”   她指尖抖了抖,又倏然一下握紧了。   片刻后,她抬起猩红双眼,似是做下什么决定般决绝一笑:“我……”   “……嗡——”   突然,天地静了一瞬。   似是有什么东西……   应妄抬眼看去,心下一惊。   ——不远处的空气,突然扭曲了。   不是处于雨幕下的模糊,而是空间本身在剧烈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努力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一般。   ——忽然,一抹浅淡的身形从扭曲的空气中缓缓浮现。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正震惊之时,他听到身旁的元容倏然落下一叹。   “……来了。”   元容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道影子,轻吐出了两个字:“国师。”   应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在无数人震颤的目光下,那道虚影缓缓凝为实质,站在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   他的脸上像是糊了一张白色的面具,平整而模糊,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特征,显得虚幻至极。   应妄喉头一紧。   这就是……国师?   下方的百姓在片刻的凝滞后,忽然炸开。   “——是仙人!是真正的仙人!”   “是国师吗?是国师回来了吗?”   百姓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在雨幕中回荡,皇帝的面容瞬间从阴冷转为狂喜。   他至死都不会忘记这抹身影。   ——是他,让奄奄一息的梧川起死回生,还能让自己能拥有更长久的生命!   他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热切,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抹浅淡的身影,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破胸腔:“国师大人……!”   相较于狂欢的百姓,元容与应妄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应妄戒备地盯着那抹浅白虚影,脑中思绪翻涌了半天,最终确信,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对此人都毫无印象。   那抹残魂似是对下方的欢呼不屑一顾,没有五官的冰冷面容只直直朝向眼前的元容。   其下传来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   “……元容,你让我很失望。”   元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从未教导过你背信弃义,”他的声音模糊到有些失了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背弃天命,背弃梧川,背弃所有相信你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无形中带来几分威压,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元容沉默地注视着他,良久后,莞尔一笑。   国师的声音倏然沉了下来:“——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您,”元容弯了弯唇角,“明明只是一缕残魂,明明身躯还被困在这世间某处蹉跎,却还要以仙人之姿来招摇撞骗……”   他明晃晃地亮出了獠牙,眼尾猩红更甚:“——就凭你,也配谈天命?”   在元容出手的刹那,应妄也闻声而动!   魔气自他掌心炸开,幽暗的红光在雨幕中撕开一道口子,直直朝国师那道残影轰去!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次,瞬间将国师所有的退路牢牢封死。   可国师竟也没有躲。那抹残影在魔气触及的瞬间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去的轮廓。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国师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讥讽。   应妄眯起眼睛,魔气汹涌而去。触及烟雾的刹那,灼烫的火花噼啪炸开,将雨幕都蒸出一片空白。   那抹残影没有正面相迎,只以迅雷之势一分为二。其中一缕以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应妄牵制于原地,而另一缕,竟直直向皇后宫中掠去!   应妄一惊,顿时反应了过来——   不好,他的目标是元孟!   他被那缕难缠的残影绊住了手脚,正要冒着放手一搏的风险强行脱身,元容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应妄身形一滞,红着眼抬眸问道:“……师兄?”   “别急,”元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座宫殿,“阿孟不会有事。而且……”   他眼眸微暗:“他跑不掉。”   应妄眉心一跳,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缕残魂进了殿内,便目标明确地直奔床榻而去。   看到帷幔后隆起的一小团身影,国师眼眸一暗,五指成爪,猛地向那个身影扑去。   只要能带走元孟,就……   然而他刚一掀开布料,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你——!”   ——床榻之上,分明是个男人!   他心中暗叫不好,急欲抽身而退。可一直无声无息躺在那里的人,却在此刻幽然睁开了眼。   ——漆黑如墨的眸子,带着几分诡异的阴森,直直望了过来。   与那双泛着鬼气的眼眸对视上的瞬间,国师心神一颤。   那男人周身涌出浓墨般黏稠的黑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眨眼间将他吞没。   “……仙人国师?”   男人缓缓开口,眸中阴气森然。   “不过如此。”   ……   当那浓郁黑气将宫殿笼罩时,应妄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他竟然……现在才发觉。   雨水,雷声。   这不就是……   应妄咬着牙道:“……你什么时候和沈夜联系上的?”   元容看着他,轻缓地眨了眨眼睛。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心绪起伏难平。   他竟然再一次在无知无觉中……   进入了沈夜的鬼域。 第72章 因果相依 这一局环环相扣,步步精妙。   雨还在下, 雷声却已渐渐隐去。   应妄站在城墙上,看着沈夜从殿内走出来。他周身还缠绕着未散的黑气,下颌紧绷着, 脸色一如既往的寡淡。   他身后的黑气汹涌缠绕着残魂,在它身上撕咬不停。   应妄与他目光相触,谁都没有先开口。   元容心平气和地看向沈夜,开口问道:“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沈夜道:“嗯。”   他侧身瞥了一眼黑气中奄奄一息的残魂:“虽然很淡, 但是……他身上确实残留着沈家功法的痕迹。”   应妄眼眸一凝。   “不过,这只是原身分出来的一缕残魂,并非本体, ”沈夜拧了拧眉,抬眼看向元容, “你这个情报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元容却只是淡淡一笑:“或许吧。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若是没有你的鬼域,阿孟可能真的会身陷险境。”   听到他提起元孟,沈夜眉眼微微一动。   沉默片刻后,他垂眼道:“我把她安置在城外了。晚些时候,你们去接她吧。”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沈夜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最初只是为了线索而来。但能做到这个地步……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应妄心里也清楚, 这多半是因为元孟。   他从前一直以为沈夜对元孟是全然的利用和欺骗,可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尽然。   应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忍住:“你如果当真对阿孟有感情,为什么舍得伤害她?最后还害她……”   话到一半, 他忽然哽住了。   ……这不是上一世了。   沈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他的质问,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沈夜眉心极轻地一蹙。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恢复了平日那般冷淡模样,只是声音微哑了些:“……我确实骗了她。但是,我从未想过害她性命。”   应妄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上一世,自己和元孟被困在鬼域里的时候,元孟似乎是……魂魄状态。   沈夜能驱策万鬼,却独独留下了她的魂魄。   应妄脑中蓦地掠过一个极其大胆又荒谬的猜测。   ……难道,沈夜曾经是想留她在身边?   他死死盯着沈夜的眼睛,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又无力的笑意。   ……这算什么?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一只手轻轻探了过来,将他的手拢进掌心。   元容的手温热有力,瞬间让他浑身逆流的血液回了温。   元容一边牵紧了他的手,一边朝沈夜颔首道:“无论如何,此番还是多谢你出手相助。”   他朝奄奄一息的残魂扬了扬下巴,淡声道:“把国师交给我吧,我来处置。”   沈夜不置可否地一挥手,被黑气裹挟着的残魂瞬间移至元容身前。   “鬼域我撤走了。”他淡淡瞥了一眼元容,“雷罚都能伪造……它对你应该不会再有威胁。”   元容浅浅一笑,暗红魔气瞬间蜂拥而出,将那缕残魂牢牢包裹。   沈夜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那一瞬天光乍破,云开雾散。日光浅浅落在元容脸上,衬得他如玉般无瑕。   ——若忽略他掌中正那缕垂死挣扎的残魂的话。   他顿了片刻,俯身向下看去。   ——皇后还立于宫门前,昭忱跪坐在她身侧。百姓们瑟缩于墙角,每人脸上皆是一片惊惧与茫然。   元容的目光没再落在旁人身上,只牵着应妄一步步走到了皇后身前。   他攥着国师的残魂,在皇后身前站定。   “我知道你大概难以抉择,”元容看着皇后含泪的双眸,唇角浅浅一扬,“所以,也留了一条退路。”   他面容平静,手中却骤然使力,残魂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尖啸。   元容温和地看了过去:“——彻底毁灭他,就能斩断梧川所有的因果。”   皇后微微一怔。   “此后,梧川无论是晴雨还是兴衰,都与旁人无关。”元容垂眼看着她道,“这本就是这片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理应承载的重量。”   皇后指尖发着颤,极力忍下了眼泪。   “……好,”她哑声道,“好。”   元容轻轻朝她一颔首。   随即他指尖用力,掌中凝聚的魔气骤然收紧,瞬息间便将那缕残魂抹杀殆尽。   那一瞬,梧川上下轰然一颤,天地间嗡鸣不已。   应妄似有所感,抬头望了望。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流逝了。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元容指间的暗红一点点消散。他抬起眼,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人潮,掠过山河,最终落回到早已瘫坐在侧、面如死灰的皇帝身上。   “梧川,”元容看着他颓败又苍老的脸轻声道,“不会再有仙人了。”   ……   国事的善后,元容没有再插手。   人性之复杂,莫过于此。   能为信仰赴死,也能为求生屈膝。   这已是元容难得的仁慈之下,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   山间清风阵阵。没有了所谓的仙人庇佑,今天也依然是个好天气。   应妄跟着元容的脚步,一步步向城外的后山而去。   他们要去接元孟。   “这次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些布局,是因为我怀疑国师从未真正离开过梧川。”元容伸手为他拨开前方的树丛,轻声说着,“……他一直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窥伺着这里。”   应妄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   元容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道:“……他这么看重梧川,自然要把它牢牢掌控在手心里,”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极轻地笑了笑,“……也包括我。”   应妄脚步略缓,面色凝重地看向他。   “小妄也应该察觉到了,”元容温声道,“梧川用来吸取臣民精气的,也是一个阵法。”   “而且这个阵法,和应村的阵法极为相似。”他放缓了语气道,“甚至可以说是……”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如出一辙。”   元容唇角微扬:“是。”   “所以,”应妄抬眼道,“是有关联的,是吗?”   “嗯。”元容道,“本质上,这是一个互为表里的生死阵。”   应妄瞳孔倏然一缩。   ……生死阵。   生阵,吸收活人精气,培养出天命之子。   死阵,吸收死人怨气,培养出极阴之体。   应妄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死阵,是魔尊为将我炼成他复生的躯壳而存在的。那……生阵呢?国师费尽心思创造出你,又是为了什么?”   元容微微一笑,声音淡了几分:“小妄,凡事皆有因果。我既得了果,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眼神暗了些:“……而这个代价,就是国师想要的。”   应妄猛地停下脚步,沉眼看了过去。   元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食指上的魂戒。   应妄瞳孔一缩。   “……跟天道有关。是吗。”   元容浅浅弯了弯唇角。   “是。”   他微微垂下眼,s*w*整*理淡声解释道:“我曾说过,天道是维系万物运转的规则。它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只是存在。”   应妄的呼吸微微凝滞,沉下心听他细说。   “但是,既然是规则,就有可能被操纵、被利用。”元容抬眼看向他,“国师做的一切,都是基于此。”   “他用万人精气所聚的生阵创造出天命之子,又让天命之子反哺生阵下的苍生。一出一入,一饮一啄——因果便被这般强行牵附。”   “自此,我便成为了阵法的一部分。”元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命格、天赋、修为都是阵法赋予我的。我的修为越高,阵法就越稳固;阵法越稳固,对我的束缚也就越强。”   他眸中极淡地闪过一抹自嘲:“我会永远被它制约,会一心想要变得更强,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背负所谓的天命。”   应妄忽然喉间发哽,有些喘不上气。   ……他曾经深信不疑,以师兄的天资,是一定要飞升成仙的。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是一场既定的命局……   那对师兄而言,这条路究竟有多么残忍?   见应妄似是又要红了眼眶,元容哑然失笑。   他伸手碰了碰应妄的侧脸,温声哄道:“虽然小妄哭起来很可爱……”   “但我希望不是在这里。”   应妄半晌才反应过来,哽了哽,没什么威慑力地抬眼瞪了过去:“……接着往下说。”   声音却还有些哑。   元容低低一笑,缓声道:“一般来说,飞升后的仙人,会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共同掌管世间规则。”   他顿了顿,眼底微凉:“……可若这个仙人本身,就是违背规则而存在的呢?”   应妄眼神一凝。   “因为有因果,所以只要阵法存在,我就会被束缚;只要我存在,阵法就永远不会被摧毁。”   他垂下眼:“有了这个破例,所有的规则,都会在阵法下失去意义。”   “也就是说,”应妄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生阵的存在,是为了创造出你,来帮他……规避规则?”   元容轻轻颔首:“是。所以,天道我是一定要杀的。”   应妄没忍住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局环环相扣,步步精妙,幕后之人的心思……深得难以估量。   元容轻轻一笑:“生阵既如此,但是在我得知死阵的存在时,我却突然有了个……更为荒唐的猜想。”   “生死之阵互为表里,若生阵为国师一手策划,难道死阵……就同他毫无干系么?”   应妄倏然一惊,失声道:“你的意思是——”   “国师与魔尊,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元容眼眸微闪,“……或者说,国师,会是魔尊吗?”   “——不可能!”应妄霍然抬起头,“我早在应村就继承了他的血脉,他早已魂飞魄散,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当然继承了他的血脉,”元容放缓了声音道,“但是……死阵真的是魔尊布下的吗?”   他缓缓抬起眼:“……如果说,魔尊和你,是一起被困在死阵里的呢?”   应妄背脊一寒。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竟没能发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他不敢确定。   “生阵用来逃避规则,”元容淡淡道,“死阵用来制作容器。”   “结合在一起,这就是他布下生死阵的目的。”   “……至于他到底需要你这个容器用来承载什么,”他淡声道,“可能……要找到他本人才能有答案了。”   应妄的指尖一点点捏紧。   “不过,他究竟要做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元容轻轻一叹。   “——他要成为这个世间,连天道规则都无法束缚的、唯一的神仙。”   应妄呼吸一滞。   他究竟……会是谁?   应妄极为艰难地开口道:“……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已经有线索了,不是吗?”元容笑了笑,“他身上有沈家功法的痕迹。”   应妄的眼皮突然剧烈地一颤。   “而且,他的残魂已经被我们击溃了。”元容道,“虽然没能杀掉他,但这缕残魂实力不俗。我们此举,一定会对他的本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生阵已破,死阵已毁。天道在你的魂戒里,已被牢牢掌控在手心。”   元容眼眸一暗:“……他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与此同时,四方境。   宗磐整理完卷宗,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外面天色尚早,他在窗前伫立了片刻,迈开脚步刚想向外走,却又生生停了下来。   ……就算去看他,他也没个好脸色。两人说不了五句话就要开始吵,平白惹一肚子气,还怕……伤了他的身子。   宗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抄起手边的剑,大踏步向后院而去。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一道传讯符骤然在耳侧划响。   他抬手接下,却听见看管命牌阁的长老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宗峰主,大事不好!”   “就在刚才,南渊仙尊的命牌突然……”   宗磐猛地停下脚步,心脏慌乱地狂跳着,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止不住地哆嗦。   “……裂了。” 第73章 尽兴而归 你这样唤我…和他们是不一样……   南渊峰的烛火亮了彻夜。   宗磐收回掌中汹涌的灵气, 却在落地之时猛地踉跄了一下。   一旁的若水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师兄,你没事吧?”   宗磐缓了缓,嘴唇有些发白:“……没事, 只是透支了些。”   若水微微红了眼眶,胸腔有些发堵。   宗磐稳住身形,垂眸看向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南渊,低声道:“我暂时以神魂护住了他的心脉, 但这样……撑不了太久。”   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焦。   若水垂下眼,袖中的指尖倏然握紧。   “或许……”宗磐哑声道,“还是得请师尊出关。”   若水苦笑道:“小师兄病了这么多年, 你我都束手无策。师尊以命相护了数年,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   “命牌开裂, 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信号。”若水目光发直,声音极其艰涩,“就算请师尊出关,我们难道就真的能……救下小师兄了吗?”   宗磐喉间作哽,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要救,”他沉声道,“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把他……救回来。”   若水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惨然一笑。   “我去请师尊,”宗磐倏然转身, “他或许还会有办法。”   方才为护南渊心脉,他几乎耗尽灵气。即便脚下虚浮,他却仍径直唤出灵剑,一跃而上。   若水嘴唇微张,却拦不住他。她轻轻叹了口气, 坐回南渊床榻边,望着那张苍白浅淡的脸,眸光倏然一暗。   宗磐在山间急速穿行着,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身形。   他悬在空中,眸中神色飘忽不定。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折返,回南渊峰而去。   落回到南渊峰上时,他没有急着进洞府,反而先在南渊峰上转了转。   照顾南渊这些日子,又时常给他送药,宗磐早已对他每日所服的药了如指掌,就连桌上摆的哪些他都一清二楚。   ——其中,并没有昔日云景曜离开内门时,留给南渊的那张药方。   但是现在,他想找到这个药方。   宗磐的目光在四周梭巡着,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小竹屋上。   他眯了眯眼。   那应该是……   应妄的屋子。   没有犹豫太久,他直直推门而入。   竹屋不大,一眼便能望尽。屋内陈设简朴,没几样东西,只是主人久未归来,桌案与地面上都已浅浅落了一层灰。   宗磐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竹墙上那数张被针钉住的泛黄药方上。   纸张不少,却钉得齐整,每一张上都细心圈出了特殊药材的熬煮时长与用量,像是怕自己忘记,反复叮嘱。   宗磐看了几眼,眉眼微松。   ……算这小子用心。   他一张张看了过去,终于在其中找到了字迹较新的一张。   大概就是云景曜留给南渊的那张了。   药理确实并非他所长。细细扫过几眼后,他将那张药方取了下来,揣进了衣袖。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门,轻轻将门合拢了。   夜色渐沉,他转身快步朝南渊洞府而去。   只是刚要靠近,他却从虚掩的门缝中,看到里面的烛火轻轻晃了晃。   宗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目向内望去。   ——昏暗烛光下,若水坐在床榻边,手里捧着一个瓷瓶,正要将瓶中的药向南渊唇边送去。   宗磐顿时目眦欲裂,一把掀开了屋门!   若水指尖一颤,那棕褐色的液体没能喂入南渊口中,尽数泼洒在了一旁的被褥上。   宗磐死死盯着她,声音沉到发颤:“……若水,你在做什么?”   -   “姐姐,”昭忱探出头来,“汤快好了。”   站在案前的皇后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浅浅一笑:“……好,来了。”   她进屋去看汤,神思不属地想伸手揭盖,却被昭忱喝止住了:“——小心!烫!”   她指尖下意识地一缩。   昭忱跑过来看了看,还好只是被蒸汽灼了一下,并无大碍。   昭忱松了口气,没忍住看了她几眼,嘟囔道:“……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在担心什么?”   皇后无奈一笑:“怎么会,我是太高兴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轻了下来,“他们应该要回来了吧,我……”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攥紧了拳头,最终黯然垂眸:“自阿孟出生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这些年,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天责任也未曾尽过。”她说着,苦笑了一声,“我怕……她恨我。”   “怎么会,”昭忱轻声道,“我与阿孟一同长大,她很乖,也很懂事,大家都很喜欢她。”   皇后闻言,眼眶微热:“……那就好。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我听说,阿孟身上还有伤。”   “也不知道我如今这个体质,还能帮上她些什么?”   “有元容……兄长在,不用怕,”昭忱宽慰她道,“他如果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的。姐姐,别太担心。”   提及元容,皇后唇角微微扬起:“……好。我知道的。”   她的孩子已然长大了。   “不如来看看我烧的这个鸡,”昭忱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姐来指点一下,再加点什么味道能更好?”   两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殿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声音。   皇后指尖微微一颤,抬眼望了过去:“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昭忱眨了下眼:“我去看看。”   他放下汤勺,转身推开了门。   今晚的月色很亮,将庭院铺上了一层白霜。   殿门处,三个人踏着月色缓步而来。灯笼的暖光落在肩头,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率先进门的是个子稍稍娇小些的那个。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昭忱,欢声道:“——昭忱!”   昭忱眼睛微亮,嘴上却道:“……你不该唤我一声小舅舅吗!”   元孟笑着扑过来,搂了搂他的脖子:“小舅舅!好久不见!”   昭忱接过了她,唇角高高扬起:“好久不见。”   正高兴之时,元孟身后的两人也走到了他跟前。元容路过他,弯了弯唇角道:“听说你也下厨了,小舅舅?”   他这声小舅舅叫得意味深长,昭忱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他声音微微一僵:“……嗯。你等会可以尝尝,兄……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瑟缩着看了一眼元容,又慌忙挪开目光。   元孟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笑。   只是昭忱挪开目光之时,无意间扫到元容牵着应妄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怕看错,于是他狐疑地又看了一眼。   ……怎么还牵着?   不过很快,元容就颇为自然地松开了手,轻声朝他身边那人道:“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你们玩会吧。”   听到这熟悉的哄孩子语气,应妄无奈道:“……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唤你一声兄长?”   元容低低一笑:“也不是不可以。”走进厨房之前,他忽然垂首,在应妄耳边低声道:“……你这样唤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说完他直起身进了门,独留应妄红着耳根站在原地,有些微恼地看着他的背影。   满屋的饭菜香十分勾人。元容进了厨房,将门轻轻掩上了。   “回来了?”皇后回身看着他,眼睛亮了亮,“阿孟和小妄……”   “都回来了。人多拥挤,我就没让他们进来。”元容颔首道,“我来帮你吧。”   皇后微微一笑:“不用,都准备好了,很快就可以吃了。”   元容却走到灶台前,熟练地挽起袖口:“没事,剩下的我来吧。而且,有几道菜他爱吃,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皇后一怔,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轻轻眨了下眼,温声道:“……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孩子。”   “嗯。”元容取过砧板和刀,细细将手中食材切着丝,“是很好。”   想起这两日里两人时常紧握的手,皇后微微一笑,心底那股温热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微微红了眼眶:“……我真的很高兴。”   元容握着刀把的指尖稍稍一顿,直起身,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等眼下这些事都处理妥当,”他轻声道,“我会带他回梧川住些时日。”   “而且,您现在很自由,”他笑了笑,“若是在梧川待闷了,也可以离开,去外面看看。”   他的语气平和而自然,皇后嘴唇微动,极力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好。”   “别哭,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元容莞尔一笑,“不管是我,阿孟,还是小妄和昭忱……都不会让你再一个人。”   皇后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泪眼模糊中,她忽然看见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她眼睫一颤,轻声唤道:“……阿孟。”   无数个昏沉的夜晚,她都在幻想她的孩子出现,能让自己看一看。   如今真的实现了,她却有些胆怯起来。   好在,那个身影极其坚定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听到女孩用着温软如絮的声音唤她道:“……娘亲?”   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下:“……娘亲在。”   听到厨房里隐约的声音,应妄轻轻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到了同样红了眼眶的昭忱。   “……不行,”昭忱哽咽道,“我今天还要喝酒。”   应妄:“……梧下醉?”   “我要喝,”他带着哭腔道,“我太高兴了。”   应妄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就你那点酒量,几口就……”   “那也要喝,”他大声道,“元容酒量好,我不要他,你陪我一起喝。”   应妄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了。”   上次喝完就度过了极其荒唐的一夜。   这次再喝着喝着主动送上门去,岂不是成了大傻子。   “喝一点,就喝一点,”昭忱拽了拽他肩膀,“高兴啊,今天真的高兴!”   “高兴也不行。”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呢!”   应妄无情道:“扫兴就找你外甥去。”   昭忱:“……”   永夜城。   闻厌刚沐浴完,只披了件浴衣,懒懒从后院向屋内走去。   最近永夜城里的诸位安分得出奇,他闲来无事连个乐子都找不着,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宅邸里,好没意思。   正准备回卧房时,他却突然极为敏锐地察觉到宅邸外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眼眸一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乐子来了。   不过那抹气息微弱得要命,不像是来找茬寻仇的,倒像是……   他在镜前站了片刻,懒得多费周章去换装易容,脚尖轻点,几步便掠至门前。   他也没做什么准备,懒懒散散地便将门推开了来。   ——眼前场景霎时让他瞳孔一缩。   想象中的刀光剑影通通没有,映入眼帘的,是孤身横卧在他家门前的一具身躯。   ……一个,身负重伤、气息寥寥的人。   闻厌面色微凝,极快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没有别人。   他犹豫片刻,用脚尖踹了踹那人:“……装死?”   没有反应。   闻厌眉心一拧,一脚将他翻了过来——   眼前人紧蹙着眉,嘴唇煞白,脸上俱是血迹,已然失去了意识。   闻厌盯了他片刻,从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硬生生看出了几分熟悉。   ……这人他见过。就在被崇钰困住时,在岑宜年的鬼域里。   是四方境的人。   他还听过应妄叫这个人的名字。   好像是叫……   闻厌拧着眉,轻声道:“……云景曜?” 第74章 每个瞬间 爱意已融入你我骨血。   最后, 应妄还是陪昭忱喝了点酒。   不过这次,昭忱也很谨慎地只喝了一小杯。   许是知道应妄他们明天就要离开了,吃到后半段时,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   “……你们还会回来的吧?”   这已经是他今晚不知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应妄叹了口气:“会的。”   昭忱哦了一声。   元孟看着他布满红晕的脸,笑了:“小妄哥哥没说错,你的酒量果然很差。”   “……哪有,”昭忱嘟囔道, “今天没喝多少,已经很好了。而且,你该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小舅舅, ”元孟撇撇嘴,“明明你也就比我大几个月。”   “大几个月, 也是大——”   “好了,”皇后忍俊不禁地打断道,“我专门煮了醒酒汤,喝一点吧。小妄也来一点?”   应妄微微一怔,点头道:“……好,谢谢您。”   从皇后手里接过汤时,他还是有些局促。   不过皇后明显看出了他的拘谨,只朝他温和地一笑,又将几道小菜往他跟前挪了挪。   元容恰时开口道:“多吃点菜。陪他喝了这么久,小心胃难受。”   应妄点了点头, 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了起来。   刚咀嚼了几口,他眼前微微一亮,埋着头又吃了几口。   ……都很好吃。   看他只认真吃着不说话,皇后眉眼一弯, 轻轻笑了笑。   她将目光移向元容:“明天就走吗?”   元容摩挲着酒杯,轻轻颔首。   皇后缓缓点了点头:“……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加小心。既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元容温声道:“嗯,我知道的。”   她抬眼看着元容,轻轻一叹。   “虽然不知道梧川之后会怎样……”   她指尖稍稍一动,一缕暗红在她指缝间打了个转,转瞬之后,了无痕迹。   “但是,我也会用好你给我的这份力量。”她微微一笑,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伎俩收了起来。   一旁的昭忱却是看直了眼:“……姐姐,你这就会法术了?”   “也不算是会,”皇后失笑道,“就是……我想让它去哪里,它就会去哪里,还挺听话的。”   元孟眼前一亮,笑叹道:“娘亲,你好厉害啊。”   皇后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有什么。”   应妄两颊鼓鼓的,闻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微讶。   皇后虽然得了他的一滴血,可她终究是个从未接触过修炼的凡人。这么快,就能运转魔气……   这样的天赋,实属罕见。   如果她能再早一些接触到这些的话,说不定也能在修真界里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他不禁侧目看了眼元容。   元容眉眼平和,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应妄不动声色地一叹。   虽然师兄自嘲着自己天命之子的来由,但他始终相信,就算没有什么所谓的生阵,他师兄也绝非平庸之辈。   且看眼前这位温柔又坚韧的皇后,便足以窥见一二了。   看着昭忱分明钦羡的眼神,应妄不禁浅浅弯了弯唇角:“你难道就从没想过入道修行吗?”   昭忱身子微微一僵:“……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但是眼下,当个凡人挺好的。”   听到这个答案,应妄也没太意外,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的修真界诡谲云涌,人心叵测,他们自己都深陷其中,难以保全。   什么都不沾染,反倒成了一件幸事。   食至尾声,酒足饭饱。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餐了,应妄脑袋舒服地发着晕,望着空中的残月浅浅弯了弯唇角。   天色渐晚,皇后想着他们明日便要启程,催促着几人回去歇息。   他们放缓脚步,踏着月色,慢慢走在了长街上。   昭忱迷迷瞪瞪地走着,忽然瞧见元容又一次自然地牵过了应妄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许是喝了酒,没了那么多顾忌,他脱口而出道:“……兄长,你怎么又和他拉手?”   一旁的元孟闻言一怔,随即眼角染上几分笑意:“昭忱,你好笨哦。”   被昭忱纳闷的眼神一盯,应妄霎时耳根泛红。可身侧的元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犹豫了一瞬,也就随他去了。   元容回身看了看昭忱,微微一笑:“我牵我道侣的手,有什么问题?”   ……道侣?   昭忱猛地停了步,酒都吓醒了几分。   他瞪圆了眼睛问道:“……你们不是师兄弟吗?”   “是啊。”元容温声道,“师兄弟不可以是道侣吗?”   虽然确实没有听说过不可以,但是……这真的可以吗?   昭忱嘴唇颤了颤,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元孟看着昭忱那张被惊得七荤八素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昭忱被她笑得红了脸,嘟囔道:“我……我还以为,你们修士都是清心寡欲,不屑情爱的呢。”   “你究竟是对修士有多大的误解?”应妄无奈道,“……还是那句话,修士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软肋,有欲望。这些都是太正常不过的了。   昭忱眼眸闪了闪,闷声应道:“……嗯,我现在知道了。”   “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好、也最强的修士了。”他垂着眼,踢了踢路边的小碎石,“我知道现在九州不太安宁,你们肯定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要处理,所以……”   他顿了顿,有些别扭地问道:“……等天下太平了,我能去找你们玩吗?”   应妄错愕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扬起:“可以。”   昭忱眼眸微亮:“那说好了。”   “——说好了!”元孟笑道,“到时候我带你在四方境兜风!”   昭忱笑了笑,在岔路口前停下了脚步。   他朝三人挥了挥手。   “一路顺风。记得等我来!”   刚说完,他像是怕离别的情绪追赶上来似的,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   应妄看着他的背影,眉眼梢松:“……倒是终于有点小孩儿样子了。”   所谓的反叛军首领……   对他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元容浅浅一笑:“走吧,回去了。”   他们一起送元孟回了屋,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门刚合上,应妄忽然回过身,一把搂住元容的脖颈,用力地抱了抱。   元容反手拥住他,失笑道:“……怎么了?”   “师兄,你今天是不是也很高兴?”   元容唇角微弯:“嗯,高兴。”   “高兴就好。”应妄将头往他颈侧埋了埋,“我希望你高兴。”   ……在他记忆里,上一世的皇后不是这样的结局。   元孟早早因自己而死,皇后也因为体衰而早逝。   上一世的师兄,很早就没有家人了。   这一次,他们拼尽全力,一点点地保全了所有珍视的人。   这种感觉……   应妄用力搂了搂他,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密。   很好。   元容察觉到他起伏的心绪,温柔地将他拥紧了些,掌心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脊背。   安静地相拥了片刻,元容亲了亲他的耳尖,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一生中所有真真切切活着的瞬间,都是你给我的。”   应妄稍稍起身,有些茫然地看了过去。   “我被生阵束缚得越深,就会越发丧失所有自我的情感。”   “可是,”元容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你,我才会有一次次挣脱桎梏,有了不该有的情感波动。”   应妄眼睫一颤:“……我?”   “你叛出师门的时候,堕魔的时候,在永夜城立足的时候,率领魔修又踏平了哪一座山头的时候……”   元容轻声道:“我都知道。”   应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阵法制约下,我本该心如止水,无欲无念。”   “可你离开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好好的师弟会堕魔,为什么他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不见。即便挣扎过后我会重新陷入麻木,可是,一旦再次有你的消息……”   “我又会想,你在魔修遍地的城镇杀出血路时会不会很苦,在冲锋陷阵时会不会顾不上自己的安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应妄的眼角。   “想到最后,成了执念。我竟然会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你在毅然决然离开的那百年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瞬……想过我。”   应妄呼吸凝滞了。   “每每动了念头,很快就会被压制下去。可每每有你的消息……”元容轻声道,“我便又照样动了痴念。”   “我缺失了你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元容专注地看着他道,“可对我而言,我清醒的每一刻……都只有你。”   应妄嘴唇颤了颤,很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元容淡声道,“我也会促成这次重生。”   “这是我存活的唯一意义。”   应妄竭力抿了抿唇角。   ……又想哭了。   他实在不想再落泪了。   于是他只能微红着眼眶,搂紧了他的脖子,一次次地在元容耳边重复道:“……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元容垂首吻着他的头发,低声道:“嗯。我知道。”   他顿了顿,将人更深、更紧地嵌入自己怀里。   “我爱你。”   应妄怔了怔,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他在元容侧身吻过来的唇上用力亲了亲,同时舔到了一点点咸涩的眼泪。   他微微扯开头,很轻又很郑重地盯着元容的眼睛道:“……我也,很爱你。”   融进半身的魔尊血,望归峰上的无名碑。颠覆生死的重生路,匿于识海的伪天道,还有……刻入魂魄里的至深执念。   爱意已融入你我骨血,再难分离。   刚被点燃的烛火顷刻间灭了下去,屋内只剩下唇齿纠缠的声音。   衣衫半褪时,应妄喘息着,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   元容目光倏然一暗,一口咬在了他锁骨上,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   翌日清晨。   应妄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半张脸埋在被褥间,因着昨晚的眼泪,眼尾现在还泛着红。   横在腰间的手稍稍收紧,温热的嘴唇碰了碰颈侧的皮肤:“……醒了?”   “嗯。”应妄声音有些哑,撑起半边身子,向窗外看了一眼。   身后人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起身,手却没有松开。   “……窗外那个鸟,”应妄无奈低声道,“好像有点不对,我去看看。”   元容睁开眼,定定看着他:“嗯。”   应妄翻身下床,白皙修长的背脊上散落着点点红痕,腰间若隐若现的浅浅指印引得人浮想联翩。   元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随手扯过一旁的衣袍披上,目光极为专注。   应妄推开窗,先是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前的一只鸟雀身上。   应妄眼眸一凝。   ——这是用来传话的玄音鸟。   这世间,能用这个来联系他的……   应妄没再犹豫,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双手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   “——我不小心杀了个人,一看,似乎还是你在四方境的熟人哦。现在出发过来,还来得及给他收尸。”   话音刚落,落在他指节上的鸟儿扑扇了下翅膀,振翅飞远了。   “……是谁?”   元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有些慵懒地问道。   应妄若有所思地看着鸟儿的背影,轻声道:“闻厌。”   元容眯了眯眼睛。   闻厌会认识的,四方境的人……   “他大概是碰到了……”应妄拧了下眉,“云师兄。”   “而且听他的语气,云师兄似乎状态不太好。”应妄犹豫着道,“只不过,云师兄怎么会去到永夜城,还找到了闻厌?”   “……我想,他当然不会是去找闻厌的。”元容轻轻笑了笑,“他是去找s*w*整*理你的。”   应妄一怔,面色凝重了几分。   ……确实。   虽然他自己倒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经了永夜城那一战,想来,他的名号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如此看来,云景曜会寻到闻厌宅邸处,多半就是来找自己的。   “既然如此,去一趟吧。”元容垂眼温声道,“看看云师兄找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第75章 话中之话 师兄,我相信南渊。   云景曜睁开眼睛时, 还有些恍惚。   眼前垂落的帷幔似乎还在打转,晃得他头脑发沉。   他合眼缓了片刻,才再次睁开。   这次, 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张脸。   云景曜瞳孔微微一缩。   “……哟,醒了?”   眼前人挑了挑眉,随之上挑的眼尾自带有一番风情,极为勾人。   似是没想到醒来会看见这张脸, 云景曜愣了半晌后才从喉间缓缓发出声音。   “……闻厌。”   “竟然记得我?”闻厌笑了起来,懒散地在一旁坐下了,“看来没伤到脑子。”   云景曜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了过去。   饶是他这般性子淡漠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只要见过一次, 便很难忘得掉。   ……虽然他们只在岑宜年的鬼域里打过一次照面。   “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闻厌没在意他的目光,只笑眯眯地开口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要是我没满意……”   他顿了顿,笑意愈深,语气却极淡:“趁应妄还没来,我想收回你这条命,也是顺手的事。”   云景曜垂了垂眼睫,没说话。   闻厌直接道:“你是来找应妄的?”   “嗯。”   “从哪来的?”   云景曜嘴唇动了动:“……梁州。”   ……梁州?   闻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谁伤的你?”   云景曜抿了抿嘴唇, 没有立刻回答。   “……别想糊弄我。”闻厌笑了笑,眼眸微冷。   云景曜微微一顿,平淡道:“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他抬眸看了过去,“是四方境的人。”   ……四方境的人?!   闻厌一惊:“……我记得, 你也是四方境的首徒之一吧。”   “不是了。”   闻厌:“……不是了?”   云景曜平静地看向他:“我师尊被废,我自请调入外门,早已不是什么首徒。”   闻厌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可真是遗憾。”   吊儿郎当的语气,听着就让人牙痒。   想到追杀他的竟是四方境的人,闻厌没压住上扬的嘴角,笑问道:“你应该知道,应妄已经入魔了吧。”   云景曜眼眸一暗:“……嗯。”   “看来你们自诩正道的人,倒是很喜欢和我们魔修纠缠不清嘛。”闻厌戏谑一笑,“所以,四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   云景曜突然盯了他片刻,问道:“你和应妄是朋友?”   闻厌:“算不上。”   “下属?”   闻厌:“……谁是谁下属啊!”   云景曜轻哂了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闻厌眯起眼:“……什么意思。”   云景曜疲怠地垂下眼:“你没有被卷进来,四方境的事与你无关。”   他移开了视线,似是不再打算作答。但闻厌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唇角上扬着,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说过,回答若不能让我满意,我是不会留情面的。”   云景曜没应声,似是完全不为所动。   闻厌冷笑了一声:“……从你莫名其妙倒在我家门口开始,”   从我知道,应妄那小子竟然是重生的那一刻开始。   “……这些事,就不可能与我无关了。”闻厌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我对梁州不太熟悉,但我认识一个人,正好来自梁州。”   云景曜眉心微微一动。   “更巧的是,”闻厌笑了笑,“这人前不久,刚刚死在了应妄和元容手里。”   云景曜一怔,猛地抬眼看向他。   闻厌淡声道:“他的名字叫……”   “聂晟。”   -   再入永夜城时,城门处已无人阻拦。   不过,这看似平静的城镇底下仍是暗流汹涌。应妄替元孟裹好斗篷,低声叮嘱着让她别轻易露脸。   “小妄哥哥和兄长都在,我没什么好怕的。”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道。   应妄还是替她戴好了兜帽:“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些好。”   元孟乖乖点了点头。   她跟在元容和应妄身侧,低调地入了城。可就在进城的那一瞬,她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阴风扫过耳廓,让她不由得心下一凉。   好像有人在……看着她。   元孟缓缓垂下眼,没有声张。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闻厌的宅邸。   快要抵达门前时,应妄却猛地停住脚步。   ——宅邸门口高悬着一具鼓鼓囊囊的裹尸袋。它在风中沉缓地晃动着,显得格外扎眼。   元孟轻吸了一口气:“这是……”   应妄顿时心下一紧。   ……闻厌那混账,不会真把人杀了吧?!   元容轻轻挑了挑眉,没说话。   应妄一个箭步冲上前,正要将那裹尸袋掀开,它却突然自己坠了下来——   “……啊!”   元孟小声惊叫着向后退了一步。袋口处,一张糊满血污的脸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   “……嗨。”   看到裹尸袋里的人笑吟吟地跳出来,应妄额角猛地一抽。   他咬着牙道:“你是有多无聊……”   “——才能干出这种事?闻厌!”   “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罢了。”闻厌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撩起额发,露出相对干净光洁的额头,“怎么样,还算惊喜吧。”   应妄:“……简直幼稚!”   闻厌毫不在意地笑了几声,目光挪向他身后的两人。   他对元容没什么兴趣,淡淡扫过一眼便罢。只是视线落到元孟身上时,不由得多停了一瞬。   “唔,没想到你们还会带个小女孩来呢,”闻厌眨了眨眼,“如果吓到你了,那可真是抱歉。”   元孟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好奇地打量了他片刻。   闻厌倒也没躲,任她看了一会。   元孟盯了半晌,由衷感叹道:“……你好漂亮。”   一脸血呲呼啦的闻厌挑了挑眉。   虽然他向来讨厌别人提起他的容貌,可这小丫头眼神太干净,倒让他生不起什么气来。   “谢谢你,”闻厌倏然一笑,“你也很漂亮。”   元孟弯了弯眼睛。   元容很浅地嗤笑了一声,淡声道:“好了阿孟,过来些,别沾上血了。”   闻厌闻言冷笑道:“这是草汁,白痴。”   元容没什么表情地抬了抬眼。   夹在中间的元孟眼眸微闪,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应妄:“……停。”   他揉了揉眉心,缓声道:“闻厌,云师兄在哪,带我去见他吧。”   闻厌瞥了眼不动声色的元容,暗骂了一声真装,转身向宅邸内走去:“……歇着呢。我说,我这次又帮了你一个大忙,有没有什么酬劳?”   应妄眉峰微扬,没急着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反倒是元容冷了眼,盯着闻厌的目光颇为不善。   走到客卧门口,闻厌停了脚步。   “既是你们四方境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他浅浅勾了勾唇角,“哪天要是杀上去了,再叫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转身离开了。   应妄微微错愕,也没留他。眼下,突然出现的云景曜更重要。   绕过屏风,他一眼就看到了半倚在榻上的云景曜。   他脸色苍白,像是伤得不轻,正阖着眼养神。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你们来了。”   听到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疲惫,应妄快走了一步,在他跟前坐下了:“……云师兄。”   那日在南渊峰一别,哪曾想如今再见,一个已然堕魔,一个伤重颓靡。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   云景曜上下打量了他片刻,低低一叹:“……你真的入魔了。”   应妄迟缓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问道:“云师兄,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云景曜轻轻一叹:“应妄,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执意离开四方境吗?”   应妄面色一凝:“……为什么?”   云景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因为,我找到了我师尊给我留下的一封信。”   应妄倏然一惊。   ……芦云间给他留的信?   “……信上说,三十年前,”云景曜紧紧盯着应妄道,“南渊仙尊在梁州,杀了一对姓沈的夫妇。”   应妄瞳孔剧烈一颤。   看到应妄的反应,云景曜眼眸微暗:“看来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不然,也不会杀掉聂晟。”   应妄猛地起了身:“你——”   云景曜身形未动,看着他的目光极为复杂:“那你应该也知道了,南渊仙尊修习的驭魂……不,是驭鬼之术,其实是沈家的独门功法。这门功法虽强,却会招致反噬加身。”   “三十年前,他因反噬加重,不得不去寻找缓解之法。几经辗转,他终于找到了沈家仅存的后人,问出了延缓反噬的法子。”云景曜眉心微蹙,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得到方法后,他却残忍杀害了那对夫妇,只身回到了四方境。”   ……明明是相似的故事,应妄心底却隐隐泛起冷意。   这与南渊同他说的不一样。   云景曜深深看着应妄道:“……我知道这些或许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这一切绝非我胡言。因为沈氏一族……还留下了一个子嗣。”   听到这里,三人目光齐齐沉了下来,元孟的手更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们心里清楚,云景曜说的是……沈夜。   云景曜深吸了一口气:“当时除了他,还有沈妻的弟弟聂晟,也侥幸活了下来。我师尊留下的信,就是让我去寻找聂晟的踪迹。所以,我去了一趟梁州。”   “我在梁州城没能获得太多线索。虽引来了杀身之祸,却也证实了师尊所言不假。可我没想到,”他握了握拳,看向应妄的眼神中藏着极深的疑虑,“聂晟竟会死在你的手里。”   应妄下颌绷得死紧,一句话也没有说。   云景曜看着应妄微微震颤的眼睛,轻声道:“……应妄,多年过去,聂晟早已入魔,你杀他或许也有你的理由。”   “……我虽不清楚你对南渊仙尊当年的事究竟了解多少,过去的事已无可追溯,南渊仙尊的过往……也非你我能置喙的。”   “但是,作为你的师兄,你的朋友,我劝告你,”云景曜颤声道,“……不要再试图使用你的功法。它所带来的反噬……不是你能承受的。”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很久之后,应妄才僵着身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他垂下眼:“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云师兄。”   云景曜深深拧着眉,目光深沉如墨。   应妄缓缓站起身,极为勉强地笑了笑:“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似是有些难以承受,狼狈地转身出去了。元孟忍不住想追,却被元容轻轻拦下。   “我去跟他聊聊。”元容朝她点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云景曜看着他们的背影,很轻地叹了口气。   元容追了上去,刚过拐角,就看到应妄站在角落里,似是在等他。   应妄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来的是元容。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之后才开口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撒谎。”   元容眼眸一暗。   “但是,”应妄猛地抬起头,“那都是他认知下的,片面的‘真相’。”   那些更深的缘由——比如延缓反噬的方法,比如后来深陷生死阵的聂晟,甚至是与元孟纠缠不休的沈夜……   这些,都是云景曜所不知的。   “——是有人引导他去发现这些,再借由他的口,传到了我这里。”   应妄顿了顿,眼眸微闪:“我想,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云师兄会来告诉我这一切。那个真正想借云师兄之口传话给我的人……恐怕就是芦峰主,芦云间。”   元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传话的目的是什么?”应妄喃喃道,“他这席话,无非是想告诉我两件事。一是告知我南渊或许并非良善之辈,二是提醒我那功法有反噬之嫌,并不干净。”   “……可他应该也清楚,单凭几句话,根本挑拨不了我与南渊的感情。且不说我与他素无交情,单凭南渊是教养我的师尊,而他又有过加害南渊的先例——他就该清楚,我绝不可能轻易信他。”   元容缓缓开口道:“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不要再试图使用你的功法。它所带来的反噬……不是你能承受的。’   应妄揉了揉眉心,哑声道:“……他费了这番功夫,不惜让云师兄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送来消息,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而且……”他垂下眼,抬了抬食指,指节上的魂戒微微一亮。   “师兄,我相信南渊。”   应妄将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元容眼前。   ——食指上的魂戒在日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不仅仅因为他是我师尊。更因为我能感觉到,他教我的驭魂术,和沈家的驭鬼术,不一样。我不会受到功法的反噬。”应妄认真地看着元容,语气笃定,“……岑宜年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南渊曾暗示过他的秘密,连元容都不可能知晓的秘密。   “所以,哪怕知道功法有异,我也不愿意去怀疑……”   听到这里,元容眉心微微一动,倏然抬起眼。   “——小妄。”   应妄一怔:“嗯?”   元容眼眸微凝:“芦云间真正想说的……会不会是这个?”   应妄瞳孔微缩:“……什么?”   “你修炼的功法,和驭鬼术不一样。”元容一字一句道。   “——不要再轻易使用功法。不要让人发现,你所用的功法,与真正的驭鬼之术……不一样。” 第76章 【520番外】 甜甜小日常   听说今日是个什么民间的节日。   应妄原本想与元容一同去凡间逛逛, 毕竟两人最近都有点忙,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待在一块儿了。   但近来因着四方境重建,事务繁多, 临了,宗磐只能如抓壮丁一般盯住了元容。   “午后要同各峰长老议事,”宗磐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去,“元容, 你也来。”   元容眯了眯眼睛,正想寻个由头推辞,一旁的应妄看着宗磐眼下乌青的眼圈, 终于动了些恻隐之心。   于是,他率先开口道:“师兄, 左右今日也没什么大事,你就……去和宗峰主一同议事吧。”   宗磐连日操劳,身上的怨气只怕比厉鬼还重。听到应妄这样说,他略显诧异地扫了他一眼,随即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元容挑了挑眉,盯了他片刻:“……好。”   两人刚走出殿门,元容便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不是说好今天陪你去过节的么?就这么把我卖了?”   应妄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带着含糊的笑意道:“宗峰主看着都快要被吸干了。再让他一人连轴转下去……只怕明日就该由你来继承峰主之位了。”   元容顿了顿,噗嗤一笑。   他垂下眼,放缓了音调, 莫名有些委屈一般道:“那今日怎么过节?”   应妄被他这眼神撩拨得头皮微微发麻,只能没那么坚定地拨开他的手道:“……只是个民间流传起来的节日,哪就差这一个了。”   “……而且,我俩日日在一起,什么时候不能过。”   元容盯了他片刻, 遗憾道:“……好吧。”   “我尽量快点处理完,”他在应妄唇上亲了亲,“晚些就来找你。”   虽然四周无人,但大庭广众之下,应妄还是脸热不已:“……知道了。快去吧。”   见元容进了殿,应妄才转身离开。   他沿小径漫步,看着暖阳眯了眯眼。   ……五月二十啊。   他晃悠着往山下走。天气太好,他光顾着看云,却差点和一个在田野狂奔的少年撞上。   “——哎哟!”   少年刹车不及,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应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给人拽了回来。   “小心些。”   少年龇牙咧嘴地看了他一眼,怔了怔,又慌忙别开眼。   ……是仙师吧。   不然怎么这么好看啊。   少年站稳了身子,恍惚中突然瞥见了掉在一旁的编织物,瞬间哭丧了脸:“——我的同心结!”   应妄微微一愣,见他慌忙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编织得颇为精巧的同心结,又仔细吹着上面沾着的灰尘草屑。   可惜路上有泥泞,绳结上沾满了泥土,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弄不干净的。   “……怎么办?”他嘴巴扁了扁,似是要哭了,“我跟镇上阿叔学了一上午才编出来这一个呢。这还怎么送人啊?”   应妄见他泪眼汪汪的模样,轻轻按了按额角:“……这个,很重要?”   “当然了,”少年挎着脸道,“今天可是五月二十啊。”   ——他还要赶着去送他的心上人呢。   “现在再下山去买绳结来编,只怕也来不及了。”他咬了咬嘴唇,垂下脑袋,“也怪我自己不小心,没看路才会……”   见他实在沮丧,应妄犹豫着开口道:“你这个绳结,也不一定非要用绳子编吧?”   少年抬了抬头:“嗯?”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应妄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片竹叶,“可以用它编着试试。”   “……竹叶?”少年微微一怔,思索了片刻后,他脸上浮现惊喜之色,“应该行。”   “不过,我……也不太会编同心结,”应妄掏出一把竹叶来,“你只能自己试试了。”   少年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们寻了块石头坐下,少年笨拙地拿起竹叶,手忙脚乱。竹叶不如绳子柔韧,应妄不动声色地控制着竹叶的硬度,一时加固,一时放缓,以免它突然断掉或散开。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个笨拙地编着,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地认真看着。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但还算完整的同心结编好了。   少年拿着它打量了片刻,点评道:“……好丑。”   应妄微微一顿,唇角没忍住弯了弯。   “但是……”少年乐出声,“好特别啊,和别的同心结都不一样。”   “阿杳应该会喜欢的吧?”   应妄思索了片刻,点点头:“我觉得会的。”   少年唇角绽开笑意:“我也觉得!”   他笑起来甚是明朗,应妄也不由得随之露出浅浅一笑。   “谢谢你,小仙师!”少年捧着竹叶同心结着急地跑走了,“我去找阿杳了!”   应妄望着他跑远,目光落回手边剩下的竹叶上。   ……同心结?   他眉眼一动,手轻轻覆上竹叶。   ……   “……下午去哪里了?”   刚沐浴完的元容带着一身水汽从身后抱住他,埋在他颈间轻轻嗅了嗅。   应妄转过身揽住他的腰:“随便转转。”   元容亲了亲他的发顶,轻轻笑道:“……自己出去玩,把公务丢给我。”他捏了捏应妄腰间薄薄一层软肉,“真过分。”   应妄轻唔了一声。   耳鬓厮磨间,他的手碰到了应妄衣带,突然摸到一个微凉的触感。   元容微微一愣,垂眼看去。   ……是竹叶。   他顺着绳结摩挲下去,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条缀在他腰间的……竹叶同心结。   元容轻缓地眨了下眼,似有所感般看向自己挂在一侧的外衣和腰带。   ——果然,在他沐浴的时候,他的衣带已经挂上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却莫名可爱的竹叶同心结。   应妄稍稍侧过脸,眼睫轻颤。   元容将同心结取了下来,拿到他面前,眉眼间尽是笑意:“给我的?”   应妄抬了抬眼皮。   ……明知故问。   “所以下午去编这个了?”元容的指尖细细拂过同心结,温声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应妄唇角不太明显地扬了扬:“……跟一个小孩儿学的。回头我再学学,编得好看些。”   “已经很好了。”元容笑了笑,取来两块魂玉,结开了绳结。   应妄惊讶地看着他熟练地缠绳打结,把魂玉裹进去,又加了几片竹叶系紧。   “师兄,”应妄睁大眼睛道,“竹叶不比绳结结实,若是断了可怎么办?”   元容将魂玉仔细镶好了,回身莞尔道:”小妄的竹叶,会断吗?“   应妄张了张嘴,竟有些哑口无言。   “我要让你一直惦记着加固它,”元容点了点他的鼻尖,“就像要时时想着我一样。”   应妄怔了怔,随即闷声道:“……一直想着的。”   元容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很乖。”   不过,他没想到关于竹叶会不会断掉的危机,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欲海沉浮间,他实在受不住,汗涔涔的手倏然向前抓紧时,他只抓到了这串绳结。   应妄有心想松手,可刺激太重,他的指尖收紧又松开,手中的绳结都沁了汗。   这时身后人的手猛地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和同心结一起拢入掌中。   ”……别抓它了,“元容有些喑哑的声音里含着笑,”再抓,真的断掉了可怎么办。“   他边说着,应妄猛地一颤。被他一激,连骨节都泛了白:”轻……“   元容俯身亲他耳尖:“毕竟小妄现在应该没有力气加固它了。”   应妄耳尖倏然爆红,难耐地低喘了一声,又被他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   结束后,应妄窝在他怀中,轻阖着眼不想动弹。元容捉过他的手指,带着他一点点将有些松散开的绳结系紧了。   “……绳结还有很多种系法,”元容亲了亲他温热的额角,笑了笑,“还想学的话,以后我慢慢教你。” 第77章 天命难违 闻道友似乎很喜欢幻想。   山间小路旁, 一个简易的茶棚搭在路边,门口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孩正玩闹着。   其中一个被追得急了,步步后退时, 冷不防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好痛……”   他还没来得及抱怨,便从脚底下的影子判断出身后这人恐怕颇为魁梧。他缩了缩脖子,偷偷向上瞄了瞄。   ——一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垂眼看了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呜啊!好凶!   小孩霎时瘪了瘪嘴, 一溜烟跑开了。   看着那两个小人儿瑟瑟缩缩地躲到了从茶棚走出来的老人身后,宗磐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他朝走出来的老人颔首道:“季老。”   “唔,小磐来了?”季老手里端着茶壶, 笑呵呵地招呼着他,“来, 坐。”   宗磐坐下来,季老慢悠悠地给他斟了杯茶。   他又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呷了一口,才抬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缓缓看向宗磐:“……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宗磐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声音有些哑:“……我这里有瓶药,想请您帮我看一看。”   季老接过药瓶,拔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轻轻一嗅,又垂眼看了看那清澈的浅褐色药液,倒出一滴在手背上,尝了尝。   宗磐没出声打扰,只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季老细细品了片刻, 缓缓开口道:“木槐、沉香、乌干……”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微妙起来:“……还有安苋草。”   前几种药材宗磐都有所耳闻,是常见的固本培元之药。唯有这安苋草,他竟从未听说过。   他目光微沉:“——那是什么?”   “别紧张,”季老宽慰道,“这个安苋草,并非毒药。相反,它还是一种极为少见的温养药材。”   “不过之所以少见,也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珍稀。而是因为这个药材只有一个功效。”季老缓声道,“那便是护魂聚魂。”   宗磐微微一怔。   ……温养魂魄的药材?   “此药特殊,需要多种药材辅助,才能最大程度发挥此药的功效。同时也因为它的特殊,又有许多药材与它药性相克。所以,若是想要保证药效,药方的配比和选择就尤为重要。”   季老将药瓶放回桌面,抬眸看向宗磐:“这副药配得极为精妙,能最大程度发挥出安苋草的药性,应当是出自……名家之手。”   听到这里,宗磐倒是松了口气。   这是当时若水给南渊喂下的药。   ……幸好不是毒药。芦云间的事已让他颇为心伤,若是若水再出现什么问题……   他真的会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可药既无毒,甚至还能温养滋补,若水又何必遮遮掩掩,甚至不惜引起自己的误会也要这样做?   宗磐定了定神,又从衣袖间掏出了一张叠得齐整的药方,放在了季老眼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老道:“……您再看看,这张药方,有没有什么不对?”   季老微微眯起眼,拿了起来。   他飞快地扫过几眼,轻轻拧了拧眉:“这个药方……”   宗磐呼吸都放轻了些,等着他的答案。   季老抬眼,笃定道:“——就是刚才那副药的药方。”   宗磐瞳孔骤然一缩。   当时云景曜给南渊的药方,和若水如今喂南渊的药……   是同一副?!   两方线索一串联,宗磐瞬间反应过来,喃喃道:“……是芦云间。”   ……只能是他。   云景曜和若水,最大的交集,只有芦云间。   这样想来,这副药方恐怕就是出自芦云间之手。他本就精通药理,能调制出这样的药方也是情理之中。   他咬了咬牙。   ……芦云间,究竟要做什么?   季老却突然问道:“这个药,是南渊在吃吗?”   宗磐隐去了若水的事,只低声道:“……嗯。”   季老沉默了片刻,轻轻一叹。   宗磐重重捏了捏眉心,很久后,才哑着嗓音道:“您知道吗,昨天,南渊的命牌……”   他呼吸颤了颤,“裂了。”   季老眼睛微微一黯。   “……我只能勉强护住他的心脉,”宗磐有些麻木地轻声道,“但您也知道,这没有用。”   命牌开裂,本身就是强弩之末的征兆。   他垂首,脸上罕见地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季老,我该怎么办?”   “要怎样,才能留住他?”   望着宗磐浅浅泛起薄红的眼眶,季老心下微讶,随即倏然一叹。   “小磐,南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却只来找了我,”季老温和地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了?”   宗磐呼吸一滞。   “其实有些事,你心里已经快有答案了。”   季老舒出一口气,侧目看向躲在茶桌后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三四年前还是七八岁的模样,如今……你也看到了,他们快到极限了。所以,我算了最后一卦。”   宗磐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   “卦象告诉我,”季老轻轻一叹,“……留不住的人,要让他走。”   宗磐双眼圆睁,浑身血液一凉。   “……所以,回去吧,”季老静静看着他道,“天命难违。有些事情,你我已经改变不了了。”   -   “……难得看到你一个人啊。”   闻厌吊儿郎当的声音遥遥从身后传来,应妄顿了顿,没有回身。   闻厌在他身边坐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是来要我的酬劳的。”   见应妄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闻厌挑眉道:“我帮你救下了这么大个线索,魔尊大人不会吝啬到一点儿小小的报酬都不舍得给我吧?”   应妄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想要的报酬,还是我的血吗?”   闻厌微微一怔,随即愉快地笑了起来。   应妄盯着他脸上放肆张扬的笑容,由衷地轻声叹道:“闻厌,你真的很聪明。”   闻厌笑道:“谢谢。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想要的报酬,仅仅是你的几个答案而已。”   应妄缓缓舒出一口气:“你问吧。”   闻厌沉吟片刻,缓声问道:“上一世……我是什么结局?”   他问得如此直白,反倒让应妄稍稍一顿。   他看了眼闻厌,言简意骇道:“死了。”   “——就这样?”闻s*w*整*理厌语调微微上扬,“怎么死的?”   应妄淡道:“杀上四方境的时候,你被天罗地网所困,战至力竭而亡。”   他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并掩去。   ……当年,如果没有闻厌替他开路掩护,他根本到不了离东清峰那么近的地方。   这一句,应妄没有说。   闻厌沉默下来,忽而一笑:“……还行吧。”   “第二个问题。”   “我跟着你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似是没想到闻厌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应妄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   闻厌无辜回望:“很难回答?”   “……不是,”应妄措辞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再问些关于谁谁的结局之类的问题。”   “那些有什么好问的?”闻厌笑了,“无非就是都死了嘛。”   ……倒也没说错。   应妄思索了片刻,答道:“你跟了我大概快一百年吧。杀人放火,烧杀掠夺,什么都干。”   接近一百年啊。   饶是闻厌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难怪元容天天防他跟防贼似的。   ——只是,两人朝夕相对了快百年,自己竟然都没能拿下他?!   想到这里,闻厌的脸微微扭曲,咬牙切齿地盯着应妄看了半晌。   应妄却只是看着他皱了皱眉。   闻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底却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般,在旁边摊开了来。   ……真是不解风情啊。   “……还有呢?”   他沉默了太久,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沙哑。应妄微微一怔,轻声道:“没有了。”   这百年,当然远比这寥寥数语要波澜壮阔。   但说到底,也足够概括了。   闻厌嘴唇动了动,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明明是从未得到过的事,他却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一般,竟有些怅然若失了起来。   应妄这短短几句话,已足够让他窥见那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因渴望而靠近,因靠近而深陷。   闻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   ……闻厌,你真是蠢爆了。   见闻厌久久不曾一言,应妄以为他颇受这个结局的打击,没忍住开口道:“……不过这些,你没必要太放在心上。那曾经是你,但……也不是你。”   他忽然望了过来,目光意外地和缓:“这次,会不一样的。”   闻厌盯了他许久,轻哂道:“……也许吧。”   ——不会了。   他心里几近冷酷地对自己说。   从知道这些开始……   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太了解自己了。他太清楚那百年的驻足停留意味着什么,所以只会难以自拔地与过去的自己一同沉沦。   ……人究竟是因为知道自己注定会动念而深陷,还是因为深陷而动念?   闻厌盯着眼前沉寂的永夜城,很轻地自嘲一笑。   他得不到答案了。   “——行了,”闻厌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就到这里吧。”   应妄微微一怔:“就这些?”   “唔,”闻厌点了点头,“就这些。”   见应妄仍面带困惑,闻厌轻佻一笑:“怎么,难道你还想细细说说我们这百年间,还一同经历了哪些生离死别,爱恨纠缠,悲欢离合……”   “——都没有。”   忽然,门口传来一道低沉而平静的嗓音。其后的高大身影晃了晃,元容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连平日里的三分淡笑都不曾保留,极冷的目光沉沉落在闻厌身上,语气很淡。   “闻道友似乎很喜欢幻想。不过也可以理解,任谁知道自己被踢下棋局,也难免会有些气急败坏。”他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平铺直叙地轻讽着。   闻厌眯起了眼睛。   “既然下了桌,就好好当个看客。”元容抬起眼皮,“少做自掘坟墓的事。”   闻厌神色晦暗地盯了他片刻,突然笑了。   ……这么在意啊。   应妄无奈地抚了抚额角:“……行了。时候不早了,散了吧。”   他率先起身走到元容身边,随即看着闻厌道,“你早点休息。”   “……师兄,走吧。”   闻厌漠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上扬的唇角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   宗磐回到四方境,径直向南渊峰而去。   他一跃而下,将还在嗡鸣不休的长剑收起。正要往洞府走时,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个气息,难道是?   他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时,整个人微微一怔,瞬间哑然。   那人听到声音,抬眼看了过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看着宗磐的目光极为复杂,轻轻叹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宗磐。”   宗磐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狼狈地收回视线:“……抱歉,”   他垂下头,极为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师尊。” 第78章 四方来剑 ...久违了啊,应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没有直视归燮的眼睛,宗磐垂眼道:“我并非有意瞒您。只是近来实在不太平,我又没能护好他……所以,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了底。   归燮目光沉沉地盯了他片刻,满室沉默压得宗磐额角浮上一层薄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半晌后, 归燮轻声开口道:“上一次是事出有因,我才会罚你。”   “可这次……”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南渊惨白的脸上, 眉眼间浮上几缕疲惫,“是天命。”   宗磐瞳孔猛地一缩。他听出归燮的言下之意, 抬起眼,声音干哑到发涩:“……师尊,难道这次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   归燮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南渊微凉的侧脸。   “你们四个,只有南渊是我从民间捡来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宗磐呼吸微滞。   “他天资颇高,可大约是野惯了,对修炼一事始终不上心。”归燮的唇角微微扬起,“我还记得,我让你多多管教他, 让他专心修炼,别整日上房揭瓦,四处作怪。”   宗磐唇角扬起一抹极为难看的笑意。   那时候,南渊爬树掏鸟窝,他就站在树下冷着脸等;南渊逃课躲林间睡觉, 他便去丛中抓人。两人常常这么僵持着直到天黑,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认输。   ……原来,这些都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了吗。   “看着你们这样打打闹闹地长大,直到一个个都成了独当一面的修士,我真的很欣慰。”   宗磐很轻很轻地闭了下眼。   可是说到这里,归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是,他不曾堕魔的话……”   他眼眸微暗,声音悲恸:“我四方境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宗磐倏然哑了声。   ……南渊当年差点堕魔,是他们所有人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归燮轻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才酿成今日苦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总归,还是我欠他的。”   宗磐怔怔地看着归燮以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床榻上的南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师尊,真的对南渊……   归燮将被角掖了掖,目光缓缓看了过来:“说起来,南渊收的那个徒弟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应妄?   听到他提起应妄,宗磐心头一紧,含糊道:“他……下山历练了,还不曾回来。”   实际上,他已经听说了从外界传来的风言风语。   应妄似乎……   堕魔了。   宗磐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归燮闻言却皱了皱眉:“历练?南渊就他这么一个徒弟,以南渊的性子,平日里对他必然是倾囊相授。师尊正处于这般关键时刻,弟子却不在,世间岂有这般道理?”   宗磐低声道:“……弟子这就派人去寻他,让他速速回来。”   “不必派人。”归燮打断了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你亲自去,把他带回来。”   宗磐一怔。   “南渊如今全凭你我强行护住心脉,才勉强续着这条命。”归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我们都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宗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面白如纸:“他……”   归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宗磐,现在出发,去把人带回来,明白了吗?”   宗磐呼吸稍窒,沉默了很久。   殿中瞬间只剩下南渊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良久,宗磐哑声开口道:“……好。”   -   “师兄,我想……等云师兄好一点后,我们还是得回一趟四方境。”   元容持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应妄,眼眸稍稍一暗。   应妄低垂着眼帘,声音轻了下来:“有关我功法的疑虑……实在是太多了。”   “我从前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南渊传授给我驭魂术,那么他自己修炼的,也该是这个功法。”   “……可是,如果南渊修习的当真就是沈家的驭鬼术,那么他传授给我的,为何会是另一套的功法呢?”应妄的指节叩了叩桌面,似是在问元容,也似是在问自己。   “而且,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一直被我忽视掉的……重要线索。”   元容的目光倏然一凝:“……你说。”   “周师兄曾经跟我们说过,”应妄眸中闪过一抹虑色,“南渊最初修习的,不是这个功法。”   “他差点入过魔。是在修为尽毁后,不得已才转修了驭魂术。”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兄,最初传授给他驭魂术的,是师祖啊。”   究竟是从一开始,师祖手中便有两种同源而异流的功法……   还是从始至终都是驭鬼术,只是在南渊传授到他这里时,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由此变成了驭魂术?   ……无论是哪一种,都细思极恐。   “还有反噬,”应妄低声道,“……南渊身体这么差,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一直在承受着功法所带来的反噬呢?”   元容轻叹了一口气:“我想……大概是了。”   应妄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一直知道延缓反噬的方法是转移给他人。但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始终固执又天真地认为,南渊不会是那种人。   元容闻言却轻轻蹙了蹙眉:“但是,这个转移……”   “——这个转移,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应妄猛地抬头看去:“——谁!?”   门前淡淡浮现一抹如鬼魅般的身影。   沈夜一袭黑衣,倚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应妄霍然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他凝神一看,却发现眼前的沈夜身形半透,显然只是一缕神魂罢了。   应妄瞬间明白了过来,咬了咬牙道:“……你竟然一直跟在阿孟身边。”   ……元孟的魂魄,可是至今仍在他掌控之中!   沈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道:“反噬转移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凡人之躯难以承载,最多三五日就会被反噬侵蚀,魂飞魄散。修士的躯体虽耐造些,但也迟早会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且,一旦载体死亡,反噬会立马回到原主身上。”   他抬起眼:“所以,延缓反噬的法子虽有,但想要找到合适的载体,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夜脸上出现一抹嘲弄之色:“——你那位师尊成日病恹恹的,想来是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载体,生生将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吧。”   他冷眼看了过来,薄唇轻启:“……真是活该。”   应妄的目光霎时变得凶戾:“你——”   “不过你我好歹也算合作过几回,我不妨提点你一句,”沈夜漠然道,“……你这种体质,最好就不要再往他跟前凑了。”   应妄微微一惊。   “……极阴之体,魔尊血脉,”沈夜抬眼淡声道,“真是最好的载体,不是么?”   他冷冷扬了扬唇角,身形消失不见。应妄站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浑身血液发凉。   元容拧了拧眉,当机立断道:“……暂时不要回四方境了。”   应妄唇间发涩:“可是……”   “没有可是。”元容轻声打断道,“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应妄哑然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师兄,你也不相信南渊了,是吗?”   元容顿了顿,轻叹道:“小妄,我也不愿怀疑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承受不起任何你可能会受到伤害的风险,哪怕……他是南渊。”   应妄抿紧了嘴唇,没再开口。   室内沉寂下来。   “……不早了,先休息吧。”元容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我们还有时间。”   -   “这些药差不多够了。”应妄挑选了几瓶丹药,又照着云景曜给他的药方抓了几袋药材,向元孟示意道,“走,我们回去吧。”   元孟朝他笑道:“好。”   两人采买完药材,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元孟侧过身,轻声问他道:“小妄哥哥,等云师兄伤好了,我们还回四方境吗?”   应妄指尖微微一顿:“……我也不知道。”他垂下眼,轻叹了口气,“我和师兄如今是魔修,护山大阵恐难以逾越。但是,若是不回去的话……”   有些事,可能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应妄眉心微蹙,无奈道:“……不过眼下,应该不会回去了。”   至少也要等师兄放心些再说。   元孟点了点头:“唔,那好吧。”她没再多问,只乖乖跟着应妄往回走。   快走到门前时,应妄忽然浑身汗毛一竖,身体机能比大脑反应更快,下意识地聚起魔气挡在了自己身前!   ——一道极为凌厉的剑气悬在他眼前,距他眉心仅有一毫的位置。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抬起眼,向前方看去。   ——许久未见的宗磐站在不远处,面如寒霜地盯着他。他周身剑意凛冽,杀气腾腾,手中握着的长剑仍在持续不断地震颤嗡鸣着,煞气如灭世修罗一般令人胆寒。   应妄唇角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宗峰主。”   宗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久违了啊,应妄。” 第79章 危在旦夕 你和他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   剑气悬在眉心, 应妄站在原地,没有躲。   “……魔尊血脉?”宗磐指着应妄的剑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刺下。   他的目光扫过应妄身后有些无措的元孟, 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不仅如此,你还能不声不响地带人离开四方境……这些年,我还当真是小觑了你。”   他狠狠咬了咬牙:“……当初,我就不该纵容南渊收你为徒。”   应妄望着宗磐那张冷硬之下却难掩颓色的面孔, 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宗磐会突然找到这里来,难道是因为……   “——应妄。”   宗磐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南渊的命牌, 裂了。”   ……什么?   应妄脑中空白了一瞬。   他霍然抬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命牌, 裂了?”   他身后的元孟也倏然一惊。   虽然南渊的身体一直很差,几度在生死线上徘徊。可若是连命牌都裂了,那几乎就……   应妄颤声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宗磐闭了闭眼:“……三四天前。”   应妄微微一怔。   沉寂片刻后,宗磐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没有人知道他还能撑多久。魔修本是不被允许踏入四方境的,但是……你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垂下手,剑尖抵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跟我回一趟四方境。”   应妄哑了声。   他安静得太久,宗磐有些恼怒地拧起眉,正要开口质问之时, 他听到应妄轻声应道——   “……好。”   宗磐嘴唇动了动,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着御起长剑,一道身影却突然自不远处疾驰而来。   “——小妄。”   听见那声音,宗磐持剑的手瞬间攥到发白。他抬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却陌生得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他低声道:“……元容。”   元容闪身拦在了应妄身前, 随即朝宗磐微微颔首,轻声道:“……师尊。”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这一声“师尊”,就激得宗磐双目倏然赤红。   他死死盯着这个被他一手培养出来、寄予厚望的徒弟,眼眶几乎要迸出血来。   元容眼底那抹浓烈的暗红像一把利刃剜进他心里,使他呼吸都带了些钻心的痛。   可最后,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四方境乱象丛生,南渊命悬一线;芦云间、若水立场难辨,两个徒弟又双双堕魔。   以上桩桩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宗磐有些恍惚地垂下眼,向来挺拔的身姿无可避免地倾塌了下去。   半晌后,他颓然一笑。   ……宗磐,你这半生,够失败的。   元容蹙着眉,以晦暗目光侧身看向应妄,低声道:“……我们说好的。”   现在还不是回四方境的时候。   应妄却眼眸微闪,垂眼道:“师兄,这一趟,我必须要去。”   元容目光略沉。   “不仅仅是因为南渊,更是因为……”   他隐晦地扫了眼怅然若失的宗磐,声音有些沉:“……南渊是三天前出的事。”   元容微微眯起眼。   三天前,他们刚在梧川国击溃了国师的残魂,重创了他的原身。   而这时,南渊就出事了。   ……这未免太巧。   应妄垂眼,以气音道:“……你我重生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真相和新生。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元容定定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而且,我有预感,”应妄咬了咬嘴唇,“这次回去,说不定能找到……所有谜团的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俱是一沉。   元容回身,看向欲言又止的元孟。   “兄长……”   元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轻声打断道,“阿孟,你留下。”   元孟有些着急道:“可是——”   “阿孟。”元容的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留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这些事,交给我们去处理。”   元孟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垂下脑袋,后退了一步。   “商量好了么。”宗磐敛了失控的情绪,面色再度恢复成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甚至比以往更冷、更沉,“什么时候走。”   应妄上前了一步,“现在。”   宗磐冷冷一扯嘴角,没有再祭出长剑,反而是拿出了几张金色符纸。   应妄定睛一看,那竟是价值连城的瞬移符。此符可在瞬间挪移千里,是极为罕见的高级符箓。   应妄微微蹙了蹙眉,神色越发凝重。   竟连这等符箓都动用了……情形已危急到这般地步了吗。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宗磐垂下眼眸,“走吧,用符箓,回四方境。”   应妄看了眼元容,从他手中接过符纸。   一阵灵力波动后,三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们刚走,宅邸的大门便缓缓从内推开,闻厌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了眼只身站在原地的元孟,心下了然。   他随手接过元孟手中的药材,带着她慢慢悠悠地晃回屋内。   元孟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这时,耳畔那缕如影随形的阴风再度拂过,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提醒着她究竟是因何躲到永夜城来。   ……又像是一种什么都没说出口的安抚。   元孟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颤了颤。   ……她知道,那是沈夜。   -   再度站在界山前,应妄和元容同时停下了脚步。   宗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们……”   他没想到元容也会堕魔。护山大阵在此,他该怎么让……   “我可以进去。”应妄从腰间掏出四方境的令牌,直直看向他。   宗磐倏然哑了声。他盯着令牌看了半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他转过身,看着元容冷声道:“那你呢。”   应妄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正斟酌着该怎样劝师兄留下,却没想到,元容主动开口道:“我在外面等你。”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看了过来。   师兄竟然……   元容抬眼,温和地看向他:“我若强行闯入,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他眼眸微闪,缓声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说着,他侧目看向宗磐,语气轻了几分:“师尊,弟子斗胆,还请您务必护他周全。”   宗磐闻言却眼神一冷:“……别唤我师尊。”   他拂袖转身,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走。”   应妄迟疑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元容。   元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眸很深。   ……不对劲。   应妄心下一紧,可宗磐已然踏进四方境。他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得压下翻涌的疑虑,紧跟着跨了进去。   在他们进入四方境的那一瞬间,林间的雾骤然浓了几分,将整座山峰沉沉吞没。   元容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已悄然生变的四方境,目光微凉。   ……终于藏不住了。   宗磐速度极快,剑气如流光般穿梭在林间,转瞬便没了踪影。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紧紧跟上他。   一路无言。落在南渊峰上时,洞府内烛火昏黄摇曳,四下里静得骇人。   “……进去吧。”   听到宗磐低沉的声音,应妄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熟悉的洞府。但是,南渊床前,还坐着一个人。   归燮。   应妄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惊骇,规规矩矩地走上前,缓缓躬身道:“……师祖。”   听到他的声音,归燮侧身看了过来。   沉默在室内蔓延。他的压迫感太强,不知不觉中,应妄额角已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做得很好,宗磐。”归燮缓声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小朋友聊两句。”   宗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洞府门缓缓合拢。应妄这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已如擂鼓。   归燮盯了他片刻,淡声道:“……入魔了?”   应妄指尖一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归燮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   愉悦?   应妄霎时毛骨悚然。   ……这太诡异了。   他没敢轻举妄动,也没有作答,只僵硬地垂下眼眸。   他听到归燮轻轻一叹。   “……南渊当年,也是这样。”   “这孩子心性太烈。”   “若不毁掉他,他始终都不会踏进这一步。”   应妄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不知何时起,归燮苍老的面孔在烛光下变得诡谲起来。   “你和他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应妄浑身汗毛倒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危险,需要逃离。   ——可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归燮起身,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然,也不会明知道这里不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那只大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应妄头顶,喟然一叹。   “……我的好徒儿,哪怕自己命不久矣,也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个更合适的载体。”   应妄瞳孔剧震,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归燮越来越近的眼睛,疯狂调动着浑身魔气——   却没有用。   床榻上,南渊气息寥寥,生死不知。   所有线索似乎终于连成一线——   应妄眼前却骤然黑了下去。   耳边最后落下的,是归燮如叹息般的声音。   “我真该……”   “好好奖励他。”   -   洞府门被合上的瞬间,宗磐眼眸一暗,当即御剑疾驰,朝一座最偏僻荒凉的峰头掠去。   只是刚近身,他就察觉到了满山密布的禁制。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避开一道道杀招,以极为狼狈的姿态,强势闯了进去。   好不容易站在了寒洞前,宗磐却顾不上喘息。他顶着彻骨寒意直入深处,终于在尽头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泛着刺骨凉意的通天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将那人牢牢缚于正中间。冰湖中的人影清瘦依旧,听见声音,他浅浅抬眼看了过来。   看到他,宗磐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两侧,看起来如丧家之犬。   他嘴唇不住颤抖着,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芦云间。” 第80章 至此成环 深陷在这场棋局中。   “……芦云间。”   宗磐喊出这个名字时, 昔日剑指四方的凌厉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颓丧。   他垂下脑袋,空洞地陈述道:“你说的, 都是真的。”   芦云间抬眼看着他,鼻间气息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白雾。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应妄已经被他控制住了,是吗?”   宗磐麻木地应了一声:“嗯。”   芦云间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宗磐此刻的模样,又没能说出口。   宗磐向来是不可一世、锋芒毕露的。如今这幅样子……   倒真是前所未见。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芦云间轻声道, “四方境已经——”   宗磐深吸了一口气:“……被鬼域笼罩了。”   ——从应妄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   这个已护佑四方境百年安宁的护山大阵,已不再是屏障, 而是一座精心编织的……   囚笼。   这座囚笼的名字,叫做鬼域。   看着宗磐魂不守舍的模样,芦云间沉沉抬眼道:“宗磐,打起精神来。现在不是颓废的时候。四方境数万条人命,如今都在你我手里。”   宗磐喉间发哽:“我知道。我只是……”   他以手掩面,很久后才发出极为沙哑的声音:“我只是……还有点接受不了。”   那是他自幼敬重、一心向往的师尊啊。   他一直认为归燮是四方境的支柱,是天下修士的楷模,是他穷极一生也要追逐的榜样。   可是突然……   这一切都崩塌了。   宗磐看着自己颤抖不休的手掌,心如死灰。   “……不止你,”芦云间看着他, 目光极其复杂,“我刚知道这些的时候,也接受不了。”   他抿了抿唇角,艰涩道,“可是宗磐, 南渊已一个人承受了这些……三十年。”   宗磐呼吸猛地一窒,眼眶倏然泛红。   ……三十年。   也就是说,从南渊差点堕魔开始,到现在……   他一直深陷在这场以他为中心的棋局中。   “……所以,冷静下来,”芦云间沉声道,“就算是为了南渊,我们也要再搏一搏。”   宗磐闭上了眼睛。   寒洞常年阴冷,只站了这么一会,他便已浑身发僵,如坠冰窟。   但还有人,比他更寒,更苦。   片刻后,他睁开血红的眼睛,哑声道:“……该怎么做。”   芦云间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等。”   “南渊的身体太差了,已撑不了多久了。归燮既已得了应妄在手,他一定会马不停蹄地准备将反噬转移到应妄身上。”   “但是到那时,他会发现……”芦云间眼眸微微一闪,“应妄会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达到目的。”   “所以,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时间差。当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转移反噬的阵法上时,”芦云间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鬼域一定会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你还记得宗门大比时,有一块碎掉的镇魔碑,碎片四散在了界山里吗?”   宗磐眼眸微微一凝:“记得。”   ——那是第三轮比试的内容,弟子们需要在界山寻回三块镇魔碑碎片。   “那一块镇魔碑,是我弄碎的。”芦云间意味深长地抬眼道,“我另寻了别的东西替换上去,填补了这块镇魔碑。”   “——所以现在,这块残缺的镇魔碑,是这片鬼域唯一的漏洞。”   “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漏洞,破除鬼域,便能大幅削弱归燮的力量——然后,再彻底将他诛杀。”   听到芦云间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宗磐心头一时震骇难平。   “你……”他很长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竟是从那么早开始,就计划了这些?”   芦云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轻声开口道:“s*w*整*理……那时我只是隐隐对一些事心存疑虑,但并不确定。真正让我确认的,是我试着对南渊下药的那一次。”   “那是一次试探。那草药的毒性虽然看着凶险,但只要及时服下解药便会无碍。”   芦云间说着,眼眸微微一暗:“也正是这次试探,让我得到了答案。”   “虽然师尊向来疼宠南渊不假,可他……太在意南渊了,在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后来,我在梁州查到了大量关于沈家驭鬼术的真相,这才发觉南渊当年入魔一事处处透着蹊跷。结合以上种种,我才慢慢怀疑到师尊身上。”   芦云间轻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些事,南渊从来没和我们说过。”   “我心中虽有了猜想,但因为那是归燮,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可突然有一天,南渊竟然……收了个徒弟。”   “你我都清楚,他绝不是那种会糊里糊涂收个弟子、白白送给归燮当容器的性子。所以……”   芦云间微微眯起眼:“从他主动愿意收应妄为徒开始,我就意识到……他或许有了什么办法,能破这个局。”   “于是我暗中配合他,计划了这些。”   宗磐怔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无用。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竭尽全力护佑着苍生的人,可到头来,他却没能护住自己珍视的人哪怕一秒。   而在此之前,他甚至还对南渊有诸多不满。   怒其不争,怨其堕落。   可就是那样单薄瘦弱的病躯,竟独自扛下了所有。   悔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宗磐喉间隐隐泛起腥甜血味,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不过,这些都只是最乐观的预想。”芦云间深深吐出一口气,“也有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根本撼动不了归燮分毫。”   宗磐恍惚着抬起眼,颤抖的指尖缓缓握成拳。   “……如果,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步。”芦云间黯然一笑,“也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宗磐心头一紧,追问道:“……是什么?”   这次,芦云间却没有回答。   他以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一眼宗磐,垂下眼。   “希望不会到那一步。”   宗磐瞳孔猛地一缩。   “……好了,你该走了。”芦云间拧着眉看向他,“再晚归燮就要察觉了。”   他顿了顿,接着嘱咐道:“还有,归燮一时半会儿或许拿应妄没办法,但也不排除他会因此恼羞成怒,对应妄发难的可能。”   “你多留意下,别让那孩子真的承受这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秒,唇间泛起一抹苦涩笑意:“……若是南渊醒来知道了,可是要跟你恼的。”   或许是这句话极大程度上安抚到了宗磐,他定了定神,哑声道:“……好。你在这里,也……多加小心。”   芦云间笑笑:“我能有什么事?不都这样过来了。”   宗磐看着他浅淡的表情,喉间发紧,却终究没能再挤出一个字。   “好了,走吧。”   宗磐正要转身,却听到芦云间忽然再度开口道:“对了,南渊的药……还在吃吗?”   宗磐微微一怔,侧过身:“你如果说的是云景曜和若水备的那副药……中间是断过一阵,但后来若水又给他喂了些。”   芦云间沉默了一瞬:“好。”   见宗磐似是欲言又止,芦云间笑了笑,催促道:“快走吧。”   宗磐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芦云间一直僵直的背脊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长久身处于寒洞之中,他的眉眼早就被冻得苍白而僵硬,却因为这场对话而有了些许动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   应妄迷蒙着刚清醒过来,便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努力睁大眼睛,却瞬间僵在原地。   ——四周无人,安静到令人心慌。他被放进了一口巨大的池中,浑浊的褐色药液浸没到胸口,水面正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掀起阵阵涟漪。   ……这是?!   他强压住慌乱,试图起身,却发现脚踝被铁链牢牢锁住,固定在了池底,根本无法挣脱。   他尝试凝聚起魔气,亦是徒劳。   ——逃不掉。   应妄沉沉垂下眼,没再做无谓的挣扎。空寂的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小妄。’   突然,识海里毫无预兆出现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是久违了的天道的声音!   可这个语气……   应妄惊颤着开口唤道:“……师兄?”   ‘是我。’   应妄一时间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有些口不择言道:“你怎么……”   ‘你识海里的这缕神魂,我一直没有收回。因为禁制破除,所以我重新拿回了对它的掌控权,这才能和你对话。’   天道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失真感,可元容独有的那沉稳温和的语调一出来,应妄心底翻涌不息的焦躁便瞬间被抚平。   ……他就知道,哪怕师兄进不了四方境,也一定会想办法跟来。   虽然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你现在在哪里?’   应妄打起精神回应道:“在一个池子里,周围泡满了药材,或许是一个阵法。”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不稳:“……师兄,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归燮。”   元容沉默片刻,轻轻应道:‘嗯。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你进入四方境的那一瞬间,护山大阵就变成了鬼域。’   应妄倏然一惊:“……什么?!”   四方境的护山大阵,竟然是……!   ‘护山大阵从来都只是表象。它实际上,就是由归燮驱使的众鬼形成的鬼域。’元容顿了顿,‘一旦确认了这点,一切……就都豁然开朗了。’   应妄颤声道:“是他灭了沈家满门,夺了驭鬼术的功法。又因反噬加身,不得不去寻找合适的载体。”   “凡人和普通修士都难以承载那股反噬之力,所以最后……”   他的声音变得涩然:“……他选择了南渊。南渊入魔,迫不得已被他炼成极阴之体,都是为了让南渊更好地,成为承载他反噬的容器。”   元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所以,他身上的一切反噬、创伤,都会转移到南渊身上。包括……被我们击溃的那缕残魂。’   应妄狠狠闭了闭眼睛,才惊觉嘴唇已被咬出丝丝血迹来。   元容轻声道:‘而且,他恐怕早就明白,就算是南渊,也不一定能长久承载住他的反噬。’   他的声音倏然冷了下去。   ‘——所以,他处心积虑地设下了生死阵。’   生阵是为了规避天道规则,而死阵……   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完美的、能承载住他所有反噬的容器。   应妄水面之下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恐怕就在反噬转移的阵法里。”   至此,一切成环。   他话音刚落,他们都沉默下来。   ‘……小妄,’片刻后,元容突然开口道,‘你相信我吗。’   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应妄微微瞪大眼,迅速答道:“师兄,我当然信你。”   ‘好。那你要记住,我绝不会让你轻易涉险。无论如何,我都有把握护得住你。’   应妄一怔:“师兄……”   就在此时,空气突然开始扭曲,一股庞大而诡异的能量波动从中扩散开来。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绷紧了神经。   ——是归燮!   识海中,元容最后那句话因这剧烈的灵气侵袭,而被搅得有些模糊失真。恍惚间,竟愈发贴近应妄记忆中天道的语调。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81章 囹圄之中 他已不再是一个人。   “……醒了?”   归燮站在他面前。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竟突兀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   应妄死死盯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令人悚然的眼神中沸腾起来。   ……就是这个人,顶着这张伪善的脸, 让南渊过得这样苦。   归燮静静看着他,轻叹道:“……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孩子。你这个眼神,很像他。”   应妄神经猛地一颤,怒喝出口:“——他已经被你害成了这副模样……你怎么还敢提他!”   他的声音撞上冰冷的石壁, 在空荡荡的室内炸开,激起层层回响。   归燮看着他被激怒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不悦, 反而用着堪称温和的眼神,看着应妄道:“南渊是我最骄傲的徒儿。若非情势所迫, 我又怎舍得这样对他?”   “可惜,世事无常。”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浅笑,“不过你放心,待我将反噬转移到你身上之后,他若还能撑得住,我自会尽全力救他。”   “他身体不好,又替我担了这么多……”他轻轻一叹,似真有几分疼惜一般,“我不介意将他养在南渊峰一辈子。”   应妄眼底骤然漫上一片血色,被他这番言论激得几近失控。   “——你把他的命当什么?!”他双手重重击打在水面, 铁链随着他激烈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药液四溅,沾在他的唇角,很苦。   应妄红着眼:“……南渊怎么会碰上你这样的师尊。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不管不顾地嘶吼出声,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像是要把满腔的恨意都碾碎在齿间。   归燮敛了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脾气一般,平静地看了过来。   他缓缓走到池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水面,良久才缓慢道:“……你和你师尊一样,都太感情用事了。”   棕褐色的药液在他指尖荡开,掀起一圈圈涟漪。   “当时我让他去清扫沈氏余孽,他就是因为一时心软,放过了那个孩子,这才惹来了后患无穷。”   “还有他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也是因为念着我对他的恩情,所以才迟迟下不了手。”   归燮眸中浸出几分沉沉的感慨,似是真的因此动容:“……真是个好孩子。”   应妄喘着粗气,只觉得寒意一阵阵窜上背脊。   归燮收回手,指尖上残留的药液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回池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也舍不得看他如此辛苦了。”他直起身,目光很轻地落在应妄身上,“所以,就尽快替他结束这一切吧。”   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池底似乎有什么光芒骤然亮起。   应妄瞳孔一震。   ——丝丝缕缕的怨气穿过浑浊的药液,缓缓渗进了应妄的身体,在他经脉中游走试探。   那股阴冷的气息压得他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被人掐着喉咙,越发难堪。   归燮站在池边,嘴唇微动,念诵着什么。   池中的怨气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涌动,越来越急地渗入应妄体内,像是要将他完全吞没。   应妄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暗。   到了这一步,他确实已经无法阻止什么了。   但……   应妄无视经脉中骤然炸开的撕裂之痛,将汹涌的魔气调动起来,极尽可能地与那些怨气拉扯对抗。   他唇角扬起一抹嗜血冷笑。   无非就是玉石俱焚。   ……他也绝不会让这个人得逞。   那些怨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可它们还嫌不够,愈发深入,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的东西都一并吸附。   应妄咬紧牙关,拼命抵抗。   归燮站在池边,看着他挣扎,目光平静。   “没用的。”他缓声道,“你的魂魄,你的躯体……都为我所有。”   一声嗡鸣,应妄魂魄俱震。就在那道死死坚守的防线出现了一瞬裂隙之时——   他食指上的魂戒,突然亮了。   一缕魂魄突然从中涌现,以极为强势的姿态挡在了应妄身前。   “铮——”   承载了万千鬼魂的怨气与那缕魂魄对撞,可第一击甚至没能撼动那缕魂魄分毫。   归燮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缕魂魄,眸中似有风暴酝酿。   “……这、是、什么?”   应妄唇角猛地溢出一缕鲜血。可他看着眼前的魂体,眼睛却倏然亮了。   ——岑宜年!   岑宜年挡在他身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想要把这些脏东西加诸在吾主的魂魄上?”岑宜年冷冷盯着归燮道,“……那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归燮死死盯着岑宜年半透明的魂体,嘴唇微动:“……你竟有意识?”   也就是说……他并非厉鬼!   ……可是,这怎么可能?   载体越弱,虽能撑的时间短,但他们对于反噬的排斥也就越小。   ——简单来说,就是好操纵,易得手。   而像南渊、宗磐这样的天纵之才,他们的身体虽能长久承载反噬,可对反噬的排斥也就越强。   ……稍有不慎,甚至容易自掘坟墓,反受其害。   可如果,这个载体修习过驭鬼之术——   那就不同了。   修习此术者,本就已在反噬中日夜煎熬。怨鬼与怨鬼之间天生共鸣,只需稍加牵引,便能从内部里应外合,让人永无翻身之日。   归燮的脸色几度变幻,看着应妄的眼神赫然闪过一抹凶戾:“——你没有修习驭鬼术?!”   ……否则,这般怨气加身,他怎会毫无反应,甚至只引出了个拥有自我意识的魂魄!   应妄呼吸渐轻,眼睫一颤。   ……是南渊。   难怪芦云间那般隐晦地提示他,不要暴露出功法的不同。   应妄掩下眸中涩意,盯着归燮,一字一句道:“师祖,我修习的,是我师尊传授给我的功法。”   他脸上带了几分讽意:“……至于您说的这个驭鬼术?我不清楚。”   “——我师尊教我的,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能与魂魄共存共生的,驭魂之术。”   归燮霎时勃然大怒:“——混账!”   在他暴起的那一瞬,应妄抽尽浑身魂魄之力,尽数灌注进岑宜年体内!   岑宜年的身形骤然凝实,眸中掠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他手中鬼气翻涌而起,裹挟着不输怨气的磅礴力量,猛然撞入池中,将一池药液搅得天翻地覆。   那一瞬,池水如被掀起的惊涛骇浪,倾泻而出。   “哗——”   药液翻腾的瞬间,沉沉压在应妄胸口的桎梏感霎时一松。他低头下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完全暴露在眼下的阵法。   ——只一眼,他便瞥见了阵眼所在。   没有丝毫犹豫,他指尖凝起魔气,狠狠击在了那阵眼上。   “砰——”   这一击精准又狠绝,泛着白光的阵法瞬间被击溃,四分五裂。   归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退了数步。   那深重怨气失去了阵法支撑,瞬间消散了原地。   应妄大口喘着气,眉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那些反噬不会因此消失,只是阵法失效,又悉数回到了南渊身上。   根源还在。   应妄浸满杀意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归燮。   ……要救南渊,归燮必须死。   南渊为他做了这么多,连驭魂术都是早早替他安排好的退路……   应妄狠狠咬了咬嘴唇,压下心口泛起的细密酸楚。   ——他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救下南渊。   阵法被破,归燮明显也并不轻松。他盯着满地狼藉,怒极反笑道:“……好。很好。南渊果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早该想到的,”他低低一笑,眸中戾气愈重,“凭他的天资,悟出新的功法又有何难。”   应妄嘴唇抿到发白,整个人如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他对你倒还真是用了些心思。”归燮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但是,没用的。”   他瞥了一眼岑宜年,唇角笑容扩大,“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孤魂罢了,就算有魔尊之血的加持,又能撑多久?”   “——应妄,你甚至走不出这里。”   应妄沉着脸立于池底,脚踝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   “我承认,今天这一手确实让我刮目相看。”归燮笑了笑,“但结果,还是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幽深裂缝撕裂开来。   归燮闪身没入,在裂缝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那双泛着诡异暗光的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应妄。   像阴冷的蛇信,黏腻且挥之不去。   “……既是我十几年前就培养起来的东西,”他语气轻柔,“就没有能逃出我手掌心的道理。”   归燮最后冷冷扫过他一眼,身影在裂缝里消失。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梧川国的国师也好,应村里的那个‘魔尊’也罢。   从头至尾,都是归燮。   整个空间再度沉寂下来,安静到只有应妄自己的呼吸声。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按了按额角。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此处显然已不在现世之中。   他大概被困在了某个空间里。   应妄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身侧的岑宜年:“谢谢你,岑宜年,今天要是没有你,我恐怕……”   岑宜年轻轻摇了摇头:“别这样说。”   应妄苦笑了一声。   岑宜年担忧地看着他,问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应妄哑声道:“大概是出不去的。”   归燮敢把他关在这里,就不可能留下出去的办法。   说着,他晃了晃脚踝上的锁链:“而且阵法虽然暂时被毁了,但这个……可没有消失。”   这个锁链应该是特制之物,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更在无形中压制着他的力量。   他依然被困在这里,没有办法离开。   “那……”   应妄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总有一种预感,芦峰主费尽心思铺垫了这么久,恐怕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这个结果,大概是在他预料之内的。”   应妄眼眸微微一暗:“那么……接下来,他应该会有所动作了。”   他向来不信命数,更不愿把轻易将命运交予他人手中。   但是这次……   南渊早早为他铺好了路,芦云间暗中给他指明了方向。   ……还有师兄。   眼下,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我们先等等看,”应妄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某处,“看看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现在,他已不再是一个人了。   岑宜年轻轻点了点头,宽慰他道:“嗯。放心,我也在这里。”   应妄抬起眼,朝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他指尖挪动的瞬间,岑宜年忽然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瞬。   ……是魂戒?   岑宜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凝神望去。   ——可应妄指节上的魂戒依旧安安静静地嵌在原处,没有丝毫异样。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仿佛只是光线在某个角度下折射出的虚像。   岑宜年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将疑惑按了回去。   ……大概,是看错了吧。 第82章 此局无解 他若是出事,南渊会恨我一辈……   宗磐走出寒洞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每一个夜晚,今夜的四方境没有月亮。天空雾蒙蒙的,像被一块旧布罩住, 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宗磐深吸了一口气,向界山深处行去。   ——他要去找到那块残缺的镇魔碑。   只是刚走出没多远,他就看见下方有几个巡视的弟子列队而过。   宗磐步伐一顿,纵身追上。那几个弟子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紧接着快步迎了上来:“宗峰主。”   为首的那个弟子宗磐有些眼熟,似是在元容和应妄身旁见过。他犹豫了一瞬,开口道:“你……”   “周回。”那弟子朝他拱手道, “弟子周回,拜见宗峰主。”   宗磐点了点头:“周回。你们今日巡逻……可曾遇见什么怪事?”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有一人开口道:“您怎么知道?我们正是察觉今晚有些反常,这才结伴出来看看。”   “这天色暗得不正常,而且……总觉得四处都透着一股阴冷。”   周回神色一凛,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宗磐面色不显,心却狠狠一沉。   ……鬼域的影响,已经在扩散了。   没人知道归燮这么多年来究竟积攒了多少怨鬼,若他将这些怨鬼尽数放出……   ——四方境,必将沦为人间炼狱。   宗磐攥了攥拳,见眼前几位弟子面色惶惶,他定了定心神, 平静道:“没什么大事。阵法有异,我会处置。你们照常巡逻,不用惊慌。结束后早些回去。”   听到他这样说,几位弟子对视一眼,安心了不少。   周回松了口气:“那就好。弟子带他们去巡视一圈便回去。”   宗磐颔首道:“嗯。”   见几人走远, 他不再犹豫,转身没入深山之中。   ……时间紧迫,要快点了。   界山的山路他走过无数次,可或许是因为鬼域的蔓延,眼前的小径竟变得陌生起来。   两侧树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化作一团团模糊的黑影,仿佛有意无意地遮挡着他的去路。   穿行数丈之后,宗磐停下了脚步。   ……芦云间嘱咐过,反噬阵法一破,归燮必会分神重布新阵。他松懈之时,便是鬼域最薄弱之际。   最为薄弱的地方……吗。   当肉眼已无法辨清前路,那就只能用神识了。   他闭上眼,滔天灵力瞬间平铺开来,向四面八方而去。   活人在鬼域中本就受制,距离探得越远,他额间细汗越密。   ——突然,他察觉到了一丝空隙。   那里的鬼气,最为薄弱。   宗磐倏然睁开眼,目光一厉。   ——就是那里!   他纵身向那处掠去,身形快到只剩残影。   透过薄薄的灰雾,他一眼就望见了崖前的石碑。   那座石碑看起来与其他镇魔碑并无不同,上面刻着古老而又晦涩的符文,在经年的风霜雨打下,显得模糊而陈旧。   但宗磐能感觉到,这就是鬼气最为薄弱的那座,是芦云间费尽心思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残缺石碑。   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再犹豫,腰间长剑出鞘,挟着凌厉的剑意,直直朝那石碑轰然斩下!   “——你真的想好了吗,宗磐?”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宗磐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归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笑意,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了一切。   宗磐盯着他,嘴唇微微颤了颤。   ……平日里的那句师尊,现下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口了。   归燮看着他,轻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宗磐?”   见宗磐没有应答,他摇了摇头道:“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你如果这么做,南渊一定会死的。”   宗磐浑身剧烈一震。   归燮近乎怜悯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他身上承载着我的反噬。所有加诸于我身上的创伤,最终都会一分不少地转嫁给他。”   宗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褪去了血色。   ……是啊。   南渊的性命,和归燮是绑定的。南渊永远只会承受比归燮更多的伤和痛。   他站在原地,浑身不住发冷。   ……死局。   这是一场死局。   他好像根本救不了南渊,也没办法杀掉归燮。   ……明明他此生所奉之道,就是惩恶扬善、剑下清明。   可如今……   宗磐持剑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东西,忽然之间全都变成了笑话。他站在这里,竟不知道自己的剑还能指向何方。   “宗磐,我知道你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些。可是你要明白,事已至此,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归燮沉沉叹道,“都是为了救南渊。”   ……他要救南渊?   宗磐死死盯着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归燮面容沉静,笑容很淡:“你或许觉得可笑。可南渊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没有时间了。”   宗磐呼吸一滞。   “眼下唯一能救他的方法,已经摆在你我眼前了。鬼域已开,阵法重启,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等着救下南渊的命就好了。”   他浅浅笑了笑:“至于应妄……他只是暂时替他师尊牺牲一下。如果你和南渊都心疼这孩子,日后他若能想通,我也可以留他一命。”   见宗磐唇间咬得泛出血印,归燮目光沉沉:“……宗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想不明白这些的吧?”   “南渊的命,和其他的人的命,孰轻,孰重?”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言语,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宗磐。   宗磐面色苍白地垂下眼,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归燮眯起了眼睛。   “……我倒是真想如你所愿。”宗磐低低自嘲道,“可芦云间说了,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南渊会恨我一辈子。”   ……他已经欠南渊够多了。   剑中灵气悄然凝聚,在归燮极尽骇然的目光下,宗磐反手一剑,贯穿了那块石碑!   ——这一击石破天惊,天地几乎都为之一颤!   石碑碎裂的瞬间,宗磐清晰地感觉到,似乎有某种禁锢也随之松动了。   可他已来不及多想,因为眼前的归燮突然露出了一个既遗憾又阴冷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喟然一叹,眸光愈发幽深,“你也让我很失望,宗磐。”   宗磐满面惊骇地盯着他,突然发觉自己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鬼域明明已经因石碑碎裂而动摇,他甚至能感觉到鬼气的震荡。   可他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了?!   他死死盯着归燮,双眸几乎要滴出血来。   归燮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掌中鬼气如墨般凝聚,自宗磐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吞没进去。   “……这块镇魔碑有不对,我早就发觉了。”归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它是煞铁所铸,一时间也难以找到替代,所以我也就随它去了。”   他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不过,眼下既然有现成的送上门来,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宗磐看着自己从脚尖开始石化的身体,脑袋一阵嗡鸣。   归燮唇间笑容愈深:“既然如此,你就作为镇魔碑的替代,永远守在这里吧。”   宗磐瞳孔一震!   鬼气如蛆附骨,石化飞速蔓延,转眼已至腰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再也无法挪动半步的双脚,望着那些曾经他最厌恶、此刻却已浸染全身的鬼气。   ……要到这里为止了吗。   自己也好,南渊也好,甚至是整个四方境……   ——都要到这里为止了吗?!   他脸色灰败,甚至是有些茫然地盯着脚下的岩土,手中的剑不住发抖。   ……抖?   等等。   不是剑。   是脚下的土地……在动!   那撞击声沉闷而轻微,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脚底,像是在传递某种微弱的信号。   宗磐眼眸骤然一厉,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他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不再犹豫,持剑朝着脚下的岩土狠狠刺了下去!   最后一抹汹涌灵气随着这一剑彻底贯穿地层,一道扭曲的裂缝轰然裂开。   ——对面的归燮脸色微变。   下一秒,澎湃魔气自裂缝内喷涌而出,一道身影伴着锁链的叮当声疾掠而至,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取归燮面门!   归燮眼眸一凝,鬼气护身堪堪阻挡,却仍被这一击震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破阵而出的应妄双眸猩红,脚上拖着半截锁链,额间的红莲印记已彻底浮现,鲜红欲滴。   他挡在宗磐身前,直勾勾盯着归燮的眼睛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烈的杀意。   “……归、燮。”   宗磐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极轻地松了口气。   “……真是令人惊喜,”归燮抬手擦去唇边的鲜血,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而癫狂,“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强。这样的躯体作为容器……实在完美。”   应妄紧紧盯着他,嘴唇绷得泛白,周身的血腥煞气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归燮却只是勾了勾唇角,眼底仍带着几分玩味:“杀意不错。不过,你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   “这里,是鬼域。”   宗磐面色一白。石化的痕迹已蔓延至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归燮温和一笑:“只要我想,四方境的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力量。”   应妄面色微沉,隐于指缝间的竹叶反射出一抹冷冽的银光。   “一只鬼,十只鬼,一百只鬼……你或许都还能杀。”归燮轻声道,“可若是满山的鬼呢?”   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几分:“而且,造下这么多杀孽——其反噬之重,南渊真的还承受得了吗?s*w*整*理”   林中风声萧萧,四野寂然,只余下他们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呼吸。   归燮笑叹道:“我说了,此局无解。可你们偏不听劝,硬是要试试看……”   他微微一笑,林间鬼气骤然暴动起来!   阴风呼啸,似婴孩啼鸣。刺骨寒意铺天盖地袭来,瞬息间将整座四方境笼罩。   “——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让这里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83章 我来晚了 …元容竟有这等手段?   “周师兄, 你有没有觉得……好冷啊?”   听到小弟子的问话,周回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嘀咕道:“确实啊。是因为入夜了么?”   今晚的四方境不仅冷, 甚至还有些阴气森森的。   ……可是,不应该啊。   这里常年四季如春,怎么会突然有如此明显的温度变化?   周回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头越皱越紧。突然, 长年累月淬炼出的危机感让他头皮一炸:“——不对!”   他回身厉声喝道:“警戒!”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黑暗中猛然探出,狠狠掐住了身旁弟子的咽喉!   那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尖利的指甲漆黑如墨,皮肤上布满了尸斑和裂纹。   那弟子的眼睛瞪得极大, 嘴巴大张,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周回眼皮一跳,举剑便刺了下去:“——鬼袭!!”   那只鬼在他剑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便感觉到脚下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森森鬼气从地底下缓缓渗了出来。   它们像潮水一样漫过山石树木、殿宇楼阁,直至凝聚成形,变成一个个扭曲的、残缺的模糊鬼影。   “……这么多厉鬼?!”   他身边的弟子脸都吓白了,失声惊叫道:“四方境内……怎么会有厉鬼?!”   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周回缓缓收拢持剑的指尖,盯着逐步逼近的鬼影,额角冷汗滑落:“不管它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们现在已经……”   逃不掉了!   重重鬼影将几人逼至空地中央。他们背靠着背, 举剑对峙,每个人的表情都难看到了极点。   僵持不过几秒,周回深吸了一口气,怒喝道:“杀——!”   霎时灵气暴涨,剑气横空。   几人在执事堂磨砺了这么多年, 正儿八经杀起来,竟也不曾落入下风。   但……   周回刚将一只颇为棘手的厉鬼斩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周师兄你怎么了!别发呆!”   身后的弟子一剑斩杀了趁机偷袭的厉鬼,急声喝道。   周回用力眨了眨眼,颤声道:“……王昭,你看。”   “看什么……”王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也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天空已完全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覆盖。其数量之庞大,几乎压得半边天都塌了下来。   而每一个蠕动的黑点下,就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厉鬼。   王昭的声音不住颤抖着:“这里真的还是……四方境吗?”   是地狱吧。   若只是零星几只窜出来的小鬼,他们自可解决。   但如此规模的万鬼袭城……   周回咽了口唾沫:“……传信,求援。”   见身旁弟子仍是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周回怒喝道:“——求援!快!!”   然而这次求援,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眼下四方境的每一座峰头,都是同样境地。   ……   “——开什么玩笑!”   鬼气在眼前炸开的瞬间,应妄动了。   竹叶从指缝间飞出,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划出数道寒芒。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魂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竹叶削去了头颅。   黑血四溅,腐肉横飞。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刺耳至极。   应妄却似浑然不觉,竹叶如狂风骤雨般激射而出,片片致命,无一虚发。   ……可是,不够。   他抽空看了眼天边黑压压的一片,轻轻喘息了一声。   这样没用。   厉鬼是杀不完的。更何况鬼域之中,生人天生就会受到压制。   可是……   他狠狠咬了咬牙。   若没有一击必杀归燮的把握,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最后伤害到的,都将是南渊。   ……该怎么办?   应妄脑中飞快运转,手上的竹叶也一刻不敢停歇。   他身后的宗磐,石化已蔓延至脖颈,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应妄见状急忙掠至他身侧,一掌将扑来的厉鬼轰得粉碎。   两人近身的瞬间,他听到宗磐咬着牙道:“……归燮想以我,来顶替这块碎裂的镇魔碑。”   他说着,唇齿间渗出一股腥甜的血气:“如果我死了……就能换来鬼域崩塌的可能,那就……”   他低哑道:“杀了我。”   应妄瞳孔猛地一缩。   石化的纹路攀上宗磐的下颌,让他连出声都变得有些吃力。   他盯着应妄,声音又涩又哑:“……没有别的办法了。应妄,你最好不要心慈手软。”   应妄声音猛地一哑:“宗峰主,我……”   “鬼域不破,无人能活。”宗磐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想变成一块破石头死掉。应妄,动手。”   他的语气太过无情冰冷,好像提出牺牲的人不是自己。   应妄指尖一颤。   他手里的竹叶明明能瞬间将百步之外的厉鬼刺穿,却怎么也不可能向眼前之人下手。   石化继续向上蔓延,宗磐没再开口,只直直地盯着他,以眼神催促着——   快啊!   应妄的手死死捏着竹叶,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不行,他还是……   就在石化的纹路堪堪蔓延至宗磐鼻尖之时,远方陡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闷雷。   “——轰隆……”   归燮和应妄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天际望去。   应妄屏住呼吸,定定地望着黑雾之后那道劈开天际的闪电。   ……雷声?   不过瞬息之间,那雷声便以万钧之势,从遥远的天际逼近眼前。下一秒,一道白昼般的闪电撕裂灰暗的天空,将整片大地照得惨白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雷电……   应妄心头猛地一跳。   在梧川击杀国师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惊雷滚滚,天地变色。   而眼前的雷暴,比那日更加汹涌、声势更为浩大,几乎有劈天盖地之威。   难道说……   ——是师兄?!   应妄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归燮同样意识到了这些惊雷的异常。   他眯起眼睛,掌中黑气凝聚——鬼域的压迫感陡然加剧。这沉沉阴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应妄盯着那道道惊雷,眼眸微微一暗。   ……既然如此。   他就要给这把火,添上最烈的一瓢油。   他几乎是将体内每一缕魔气都压榨了出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越过层层鬼影,直直掠向天际。   应妄疾掠而去的刹那,只剩一只眼睛还能视物的宗磐迅速明白了应妄的意图。   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操纵着脚边的长剑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剑锋在他残存意志的驱使下,一点一点地调转了方向。   ——对准了他自己。   在归燮分神加固鬼域的刹那,宗磐眼眸一黯。   ——嗡鸣不止的剑锋,狠狠贯穿了他的前胸。   那具几近石化的躯体猛地一颤,裂纹霎时如蛛网般蔓延。   宗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沉重又缓慢地倒了下去。   同一刹那,一道惊天之雷携着毁天灭地之势砸下,炸得所有人耳畔嗡鸣。   应妄顶着几乎要震碎颅骨的巨响,倾尽魔气,狠狠轰向惊雷劈落之处。   “轰——”   三重重击之下,天幕摇摇欲坠,终于碎裂了一角。   ——天穹之外,一道身影骤然出现。   惊雷震耳,几乎短暂夺去了应妄所有的听觉,可他还是在那一瞬眼前一亮。   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反应,那人已掠至身前,一把将他拥入怀里。   “……抱歉。”   元容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点沙哑,“我来晚了。”   应妄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却从神情中读懂了元容的意思。   他轻缓地眨了眨眼睛,回抱在他腰间的手用力一搂。   ……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下一瞬,元容闪身挡在他身前,指尖灵力汇聚,顺着裂缝边沿一点一点地向外撕扯,似要将这整片天幕都生生撕裂。   归燮冷冷一笑。他身形一动,转瞬便来到了两人面前。   万千鬼魂在他无声的指引下如潮水般涌来,前赴后继地用它们腐朽的躯体去填补、加固着那道裂口。   元容平静地立于苍穹之下,身后是道道惊雷,电光将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归燮盯着他,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两方在无形中拉锯,尖啸声与惊雷声交织在一起,在天际线下铺展开一幅磅礴而骇人的画卷。   良久后,还是归燮率先开口了。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可骗不到人了。”   元容平静回望道:“有用就行。”   归燮轻轻笑了一声,神态放松了许多。   他缓慢开口道:“元容,你与应妄不同,我对你……是真心实意地付出。”   “你是在万众期待下诞生的孩子。资源、天赋、环境——但凡能给你的,我从未吝啬。”归燮轻轻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困惑,“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应妄?”   他盯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唇间扬起一抹嗤笑:“真是可笑。”   说着,他眼眸微暗:“……看来,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们两个有任何交集。”   “——你们本该是日月殊途,各安其命。为什么……不按照你们应有的轨迹走下去?!”   他确实有点想不明白。   ——篡改天命以求得的万全之局,怎会崩殂至此?   不管是元容的应对自如,还是应妄的绝地反击,几乎都像是……   早有预料一样。   归燮眼底划过一抹又深又沉的冷意。   元容淡声道:“您多虑了。我们的人生,从没有什么‘应有的’轨迹。”   “——荒谬!”归燮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像一把刀子划破空气,“你以为没有我,你还能有这般天资、此等修为?!还有应妄——魔尊之血给你带来了多少力量,让你拥有了何等地位!你们以为这些,都是谁给你们的?!”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几近嘶吼:“——你们已经得到了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不给我乖乖听话!”   应妄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为了一己私欲,把自己粉饰得这般高高在上、道貌岸然……”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杀意不加掩饰地翻涌上来:“你果真是个畜生。”   归燮目光骤沉。   应妄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和师兄且不论……你又可曾想过南渊,想过无辜的沈家人?”   “他们何曾得过你的好,”他嘲讽一笑,“凭什么要平白无故承受这一切?”   归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眸中神色剧烈翻涌,嘴角不住发着颤。   “……我也不想的,”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又何尝想这样?”   “想当年,我也是天下第一剑修,受万人敬仰爱戴,”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若非那沈氏藏匿反噬、害我至此……”   “我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颤颤一笑,“我本也有大好的光景,离飞升也不过一步之遥。”   “……可我突然生了心魔,起了鬼气,”他神经质地笑着,神色张狂,“我发现,我快要变成鬼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应妄和元容身上:“——你们知道吗?我突然发现,我快要变成鬼了。”   “我不能变成鬼。”   “我不能被同化。”   “我明明是四方境之首,是天下第一剑修,是将要飞升成仙的仙师……”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刺耳而癫狂:“——我怎么能变成鬼呢?”   寒意瞬间遍布全身。看着他那副模样,应妄只觉毛骨悚然。   元容闭了闭眼,轻声道:“……所以,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觊觎沈家功法,为得到转移反噬之法,屠尽沈氏满门。”   “为寻容器,诱哄南渊杀人入魔,将他炼成极阴之体,再假意传他功法,让他成为最顺手的替死鬼。”   “——做完这些,你还嫌不够。”元容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弧度,“布生阵以造神,设死阵以养魔。一面对抗天道,一面培育新的容器……真可谓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听着他以极其平淡的口吻细数罪行,归燮猖狂大笑起来:“——是!”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厉鬼蜂拥而至,将他整个身影吞没:“你说得都没错。可事实证明,我依然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于鬼影中露出半张扭曲的脸,对着他们森然一笑:“……就算鬼域被破了也无妨,这些鬼魂依旧供我驱驰。就凭你们,撼动不了这结局分毫。”   说到这里,他更是朝应妄挑衅一笑:“要试着杀我吗?看看是我先死,还是……南渊先死。”   应妄的拳头倏然攥紧,骨节都捏得泛白:“你——”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边的惊雷骤然加剧,狠狠砸落在归燮身侧。   ——这一击太重,也太近。归燮脸上的狂妄还没褪去,便已被那冲击震得连退数步,脸色铁青。   ……元容竟有这等手段?   他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扫向那个立于苍穹之下的身影。   可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惊雷已至——这一次不再是擦身而过,而是精准又凶狠地朝着他的头顶劈落!   归燮脸色大变,仓促间将身边的厉鬼推出去抵挡。   鬼魂被天雷击中的尖啸声凄厉刺耳,在山谷中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他再次堪堪躲过一劫,气息已有些不稳。   ——可下一瞬,惊雷再度而至。   ……饶是他再有自信,也意识到了不对。   这雷……!   应妄望着天际愈演愈烈的雷霆,猛地侧身看向元容。   元容的侧脸被闪电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在明灭之间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下一秒,他含糊地听见了元容有些轻的声音。   “同样的招数用两遍,确实很难骗过人。”   他看着黑雾中狼狈逃窜的归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所以这次,不一样。”   “归燮,”他的语气温和而平静,“在真正的天罚面前……你又能撑多久?” 第84章 九道雷罚 我要你的全部力量。   震惊过后, 应妄立刻抚上食指上的魂戒。   岑宜年感受到他的召唤,显形而出。   他看着应妄,轻轻摇了摇头。   应妄瞳孔骤缩。   果然, 他魂戒里的天道魂体……   不在了。   此刻降下雷罚的——就是真正的天道!   应妄怔然地看着身边元容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心慌。   师兄曾说过,天道是上一世的他亲手封印在魔尊殿里的。   那现在……   是他解开了这道禁制?   惊雷接踵而至, 归燮狼狈逃窜。   听到方才元容那番话,他此刻已然方寸大乱。   真正的天罚?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归燮一咬牙,凝聚起大量鬼魂, 集结为鬼阵,将自己牢牢护在其中。   可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 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猛。鬼阵在雷击下摇摇欲坠,那些被他用来抵挡天罚的厉鬼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啸,却在雷光中尽数化为齑粉。   一只,十只,百只——他攒了这么多年的鬼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飞烟灭。   可他甚至顾不上心疼。鬼阵的裂纹越来越多,天雷的力量丝丝缕缕地从裂缝中渗进来,鞭笞在他皮肉上,引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   ……这还只是雷罚不到千分之一的威力。   归燮的脸色越发苍白。恍惚间, 他透过翻涌的黑雾看到元容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凭什么能召出天罚?”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元容朝他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方才,你亲口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罪行,不是吗?天道在上, 规则被毁,自然降罚。”   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归燮,这些都是你该受的。”   归燮的脑中猛然闪过元容方才那一句句状似无意、却步步紧逼的陈述——他瞳孔猛地一震,声音都变了调:“你!”   竟是为了这一刻!   惊雷再至,归燮咬牙相抗。白光炸裂的刹那,他的目光与元容那双冰冷又怜悯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那抹诡异的感觉再度浮上心头。   自己就好像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中的蝼蚁一般。   ……怎么会这样?   他脑中霎时一片骇然。   他自问这一局布得天衣无缝。就算有人能察觉,也绝不可能扳倒他——   因为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连身上所受的每一分伤,都会被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根本不会死。   唯一的漏洞,只有来自天道的天罚。   ——可是,元容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怎么能如此完美地利用这个漏洞,偏偏选在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将天罚引到自己头上,想要置他于死地?   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么聪明的人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轰隆——”   雷声惊至,摇摇欲坠的鬼域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天幕碎裂。归燮咬紧牙关,将残余的所有鬼力集中在护身的鬼阵上,竟是试图硬抗天罚之雷。   元容见状,极轻地笑了笑。   归燮眼皮一颤,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元容缓缓看了过来:“你是不是以为,生死阵既未成,南渊也还有一息尚存,所以你的罪孽未必深重,天道只会降下九道雷罚,给你留下一线生机?”   归燮的嘴唇抖了抖。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生阵已毁,死阵已破。与南渊和沈家的恩怨,说到底也是有因有果。   他这一生的筹谋,已被毁去大半。即便天道要罚,也不至于让他就此魂飞魄散。   而且……   他眼眸微微一暗。   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就这样怀着一丝侥幸,归燮咬紧牙关,决定生生扛下这场雷劫。   这时,元容抬了抬眼皮,轻声开口了。   “——不会的。”   归燮瞳孔一震。   “这天罚,完完全全是以抹杀你为目的而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过鬼啸,穿过风雨,直直落进了归燮耳中。   归燮呼吸一窒:“什……”   剩下的话元容没有说出声,只嘴唇微微动了动。   ——可归燮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甚至全身都为之震颤起来。   “……因为,这是你两世的罪罚。”   归燮双目圆睁,脑中骇然僵滞,一时竟忘了抵御惊雷。那道天雷直直劈入鬼阵中央,他浑身的皮肉瞬间被灼得焦糊,恶臭弥漫。   “啊啊啊——”   他痛呼出声,头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一次,他会输得这样惨烈,这样彻底。   ……重生。   元容竟是……   重生之人!   全身都被雷电击得皮开肉绽,痛得他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可归燮只想仰天长笑。   ——他输得不冤。   ……不对。   他还没有输。   他死死盯着元容,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我曾经成功过。”   不仅成功,还将眼前人逼到了这般地步……   他大笑出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鬼声萧萧,归燮独自站在枯焦的残枝败叶中央,面目狰狞,笑得疯狂而肆意。   “元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容道,“你做得不错,你确实毁了我。”   “可是——”   他尖锐道,“——你的重生,难道就没有篡改天命吗?”   应妄脸色霎时一变!   “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这些的,但想必……代价不小吧?”他低低一笑,“天道或许确实不会放过我。但是……它就会放过你吗?”   闪电划破天际,归燮突然放弃了挣扎,站在原地,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元容,一字一句道:“……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雷劫已至。   “轰——”   他的身体在轰鸣声中彻底碎裂。尘嚣散去,只余一地残骸。   应妄眼皮一颤。   归燮……   死了?   天地骤然静了一瞬。   应妄白着脸看了过去,还有些恍惚。   归燮真的……   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的瞬间——   他突然看到了云层中未散的雷光。   应妄浑身血液一凉,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猛地攥住元容的手腕,颤声问道:“你解除了天道的封印……所以你也会遭到天罚,是不是?!”   元容静静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温柔而又坚定地,将应妄覆在自己腕间的手缓缓推开了。   应妄脑中一片空白。   元容轻声道:“是。”   应妄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太清楚元容都做了什么了。   毁天灭地,逆转重生,封印天道——桩桩件件,皆是逆天而行。   这些罪孽,在天道规则下,怕是不比归燮轻多少。   “归燮的局确实滴水不漏。唯一能抹杀他的,只有天道规则——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布下生阵来规避。”   元容温柔地看向他:“只有这一个办法。”   “所以,你就解开了天道的封印。”应妄颤声道,“可是……”   ……归燮被雷罚审判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可现在,要经历这一切的还有他师兄……   ——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明明他们已经杀掉归燮了。   明明就……   思绪还没转过一圈,方才还远在天边的沉沉雷声,已然逼到了眼前。   元容无声一叹,手中灵气翻涌。正要将他推开之时,应妄身上魔气骤然暴涨,整个人猛地扑上来,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元容,”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应妄这样唤他,“我和你一样重生了,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无论如何……我们是绑定在一块儿了。”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狠厉,在元容耳畔一字一句地砸下来:“——你要是敢推开我……我真的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雷罚,我和你一起扛。”   元容呼吸微微一颤。   然而,惊雷已至。   元容眼神骤凝,翻身将他护在身下,灵气轰然爆发,牢牢护住了两人。   巨大的雷声在他们耳畔炸响,应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手却还死死攥着元容的衣襟不放。   ——耳鸣声尖锐地灌进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应妄在尘嚣中睁开眼,看见元容伏在他上方,轻轻喘息着。   “……天道的抹杀,是对十恶不赦之徒的。”元容的声音听在耳中像是隔了一道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可应妄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心里记。   “但对于违律之人……雷罚只有九道。”   “我赌的,就是天道只会降下九道雷罚。”元容轻轻笑了笑,垂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也舍不得就这么死掉。”   两片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   雷声再至。   元容垂眼看着他,嘴唇贴在他耳廓上,轻声道:“所以,别担心。”   说完,他轻轻捂上了应妄的耳朵。   应妄瞳孔一颤。   “轰——”   巨响之后,应妄的耳畔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他感觉到元容的手自他耳后缓缓滑下,在他后颈上轻轻地、安抚地按了一下。   应妄腕间一麻,手脚瞬间酸软下来。他颤抖着睁开眼,呼吸猛地一滞。   元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泛着微光的屏障,严严实实地护在他周身。   “——师兄!!”   他猛地翻身而起,却只看到了元容飞身而去的衣角。   他发了疯般激烈攻击着屏障,用尽浑身解数想从里面出去,可那道屏障却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砸得红肿发紫,气急攻心之下,喉间甚至隐隐泛起腥甜。   他死死盯着元容迎着雷劫而上的身影,眼眶倏然一热。   ……不管几道。   那都是雷劫啊。   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跪坐在地,死死盯着骤然亮起一瞬的天光。   “应妄。”   应妄浑身一震,颤抖着回过身去。   岑宜年站在他身后,沉静而温和地注视着他。   “或许……”他定定地看着应妄,声音轻而缓,“该是我还上这份人情的时候了。”   应妄瞳孔微缩:“你……”   “我知道你们都很珍视彼此,所以才会被困在当下的死局里。”岑宜年轻声打断他道,“但是应妄,我就是你的刀刃。”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你的力量倾注于我,我去帮他扛下雷劫。”   “——胡闹!”应妄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只是一缕残魂,扛不住天罚的!”   岑宜年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早就不该在这世间停留了。”   应妄颤声道:“可是——”   “应妄,你说过,我在你这里是自由的。”岑宜年看着他微微一笑,“所以,不用劝我了。怜月……应该也等了我很久了。”   应妄霎时僵在原地,呼吸急颤着,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看着岑宜年没带半分犹豫地穿过结界,身影直直掠向远方。   应妄双手死死撑着屏障,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间挤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岑宜年——”   岑宜年没有回身,声音却极其坚定地响在应妄耳畔:“应妄,我要你的全部力量。” 第85章 一息尚存 他无声地朝应妄张开双臂。   三、四、五、六……   七。   ——第七道雷落下的瞬间, 应妄猛地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已然逼近极限。   但他只是抬手抹去了唇角鲜血, 目光依旧直直钉在天边那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上。   他没有片刻犹豫,接着将所有的魔气从体内逼出,没有丝毫保留地朝岑宜年涌去。   雷声渐近,第八道……要来了。   应妄指尖发颤, 在白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那一刻,天地间万籁俱寂。他听到了自己比雷声还要响亮的心跳。   ——下一秒, 脑中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毫无预兆地崩裂了。   他霎时僵在了原地, 久久不曾动弹。   ……他和岑宜年的联系,断了。   体内汹涌而出的魔气找不到终点,只能于无声中飘渺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应妄木然地盯着天际,一动不动。直到眼眶发涩,脚尖发麻,他才从那几乎要将他溺死的悲恸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迟缓地挨了一下指节上的魂戒,触感却只余一片冰凉。   ……他的魂戒,空了。   他与岑宜年虽相识不久,却已交付真心。   他是真的想要留下岑宜年的。   ——或者说,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让岑宜年因为自己而死。   但是……   应妄死死抿着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喉间轻轻颤出一口气。   ……他听到了自己极轻的一声哽咽。   可来不及悲痛太久,应妄盯着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心再次缓缓提了起来。   ……第九道了。   这究竟会是最后一道,还是……   应妄指尖发凉,不敢深想下去。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林间寂静一片。   应妄跪在结界中,缓缓仰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穹。   雷声还在远处隆隆作响,目光所及的每一座山峰,都已被劈得满目焦土。   ——可无论天雷如何肆虐,无论灵气波动如何剧烈,那道牢牢护在他周身的结界,却始终不曾动摇过。   一整片乌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悬在山巅,雷电在云层深处翻涌不休,时刻准备着降下最为致命的一击。   应妄浑身的经脉像被火燎过一般,又干又痛,连呼吸都扯着疼。   可他还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天际那抹影子,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是上一世,师兄飞升的时候。   他也是站在这么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望着师兄的背影。   只是那一次,天地间满是耀眼的金光,庆贺着新上仙的诞生——不似现在,只有要将人置s*w*整*理于死地的灭顶雷劫。   两次的场景无限重叠,可他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应妄看着再度翻涌起来的雷云,浅浅勾了勾唇角。   这一次,若雷劫不止,他不会只是再远远看着师兄的背影了。   他将指尖覆上手腕,抽了一丝魔气,轻轻悬在了心脉间。   当第十道、乃至更多道雷罚降落的瞬间,他就会以自爆丹田为代价,击碎这道屏障。   ……说到底,他拼尽一切重活这一世,从头到尾,也只与那一人相关而已。   若为天道不容……   他也没什么留恋的。   应妄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有些出神地思考着。   ……说起来。   这算是,殉情?   他低低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毫无所畏地望向那片翻涌不休的雷云,几乎像等待审判一般,沉默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雷声轰然而至。   一道漆黑的天雷从天穹正中央炸开,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迸裂的碎片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浓黑如墨的云雾中,应妄看见了一抹白。有万千灵气凝聚于那一点,在翻滚的乌云中显得那样突兀又干净,直直贯穿了遮天蔽日的黑暗。   “轰——”   应妄双眼被灼得刺痛生疼,可他仍死死盯着,不愿移开视线。   惊雷嗡鸣不休,天光乍破又明。   ——似是只过了一瞬,又似是像这百年光阴一般漫长,那如蛛网般密布在黑云中的白光,终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应妄缓缓睁大了眼睛。   雷云散尽,他周身的屏障出现细小的裂纹,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簌簌坠落。   应妄一步步走出屏障,踏过焦土,越过残骸,在距离光点最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一道浅光掠近,元容落在了他身前。   他的衣袍被烧焦了大半,大片布满伤痕的皮肤裸露在外,锁骨下的红莲印记清晰可见。   他额前几缕被烧得微微卷曲的发丝在风中轻晃着,向来沉静温润的脸上满是灰烬与血痕。   可他的眼睛却极亮,像缀了星河。   应妄鼻头一酸,嘴唇张了张,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从未看过师兄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目光震颤着,一寸寸扫过元容的脸庞,殊不知元容同样也在细细看着他。   ——他的双手红肿充血,唇角也沾着点点血迹。脸色那么苍白,眼眶却红着,像是被谁欺负了一般。   元容深深看着他这幅模样,没有说话。   应妄死死盯了他一会,忍着心尖一阵阵的抽痛,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道:“……活该。”   元容闻言轻轻弯了弯嘴角。静默片刻后,他无声地朝应妄张开了双臂。   应妄眼眶倏然泛红。下一瞬,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与热烈跳动的心脏,应妄才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元容被他撞得晃了晃,却稳稳接过了他。他缓缓收紧手臂,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温柔。   他温声哄道:“……天罚已过,罪孽偿清。你放心,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我。”   应妄将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许久后才闷闷发出声音:“……你最好是。”   元容失笑,温厚掌心抚上他的后脑,缓声道:“……我保证。”   雷鸣止,鬼域破。   幸好元容身上除了些皮肉伤和近乎枯竭的灵气之外,并无大碍。应妄刚松了口气,目光扫到不远处的宗磐时,心下一凉:“……宗峰主!”   他飞身掠去,一个箭步冲到人事不省的宗磐身边。   ——幸好鬼域破得及时,宗磐还剩半个额角未被石化。如今鬼域既毁,十八座镇魔碑尽数碎裂,他身上的石化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他胸口的血洞依然骇人。不过,或许是因为下手的是他自己的本命剑,所以这一剑恰好避开了要害,让宗磐还有一息尚存。   应妄定了定神,忙从袖中掏出伤药给他喂下,又运起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为他疗愈伤口。   微弱灵气缓缓渡进了宗磐身体,他眼睫轻颤,竟悠悠转醒过来。   伤口虽勉强止住血,可他的状态仍然极差。才刚刚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就红着眼看向两人,哑声问道:“……归燮呢?”   应妄刚要开口,身后的元容却将手轻轻按在了他肩上。   应妄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去。   元容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落下来:“……我们得先回去看看南渊,才能下定论。”   应妄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眼睛瞪大了几分:“你是说——”   元容抿紧嘴唇,想起方才归燮最后放弃挣扎、坦然赴死的模样,眉心微微蹙起。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绝不会是轻易认命的人。他在最后关头赴死,分明是想把天罚引给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还留有后手。”   应妄和宗磐面色齐齐一沉。   几人对视一眼,应妄伸手搀起浑身是伤的宗磐。   “……走,”宗磐咬着牙,咽下喉中的血腥气,“去南渊峰。”   三人刚落在南渊峰,便急急朝南渊洞府赶去。   宗磐刚一推开门,便微微一怔。   ——芦云间身上还带着未尽的寒气,已然垂首坐在了南渊的床榻前。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你们来了。”   应妄对上他凝重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沉。   ……床榻上的南渊,仍然气息寥寥。   他身上的反噬还在。   那就说明……   归燮还没死。   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应妄胸膛剧烈起伏着,经脉的抽痛丝丝缕缕地在体内蔓延,他的双眸瞬间染上猩红:“我现在就去——”   “……先别慌。”   芦云间哑声打断道。   “我刚给南渊喂了些药,他应该快醒了。”他揉了揉眉心,“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   应妄额角生生一跳,强行按捺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床榻上的人似有所感,数日来,他的睫毛第一次轻轻颤了颤。   围在床边的几人,呼吸都在那一刻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南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似是因为太久没有清醒过了,他的眼睫极轻地颤动着,过了许久,目光才终于有了焦距。   “……师尊。”   应妄没忍住,轻轻唤了一声。   南渊耳尖微动,有些艰难地侧过脸,看到了围在床榻前的一圈人。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挨个扫过眼前所有人,将他们满身的狼狈尽收眼底。   随即他极浅地弯了弯唇角,轻声道:“……看来,我醒的还挺是时候。”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地轻巧,可如今再听,却只让人觉得难过。   宗磐死死咬住下唇,把胸口翻涌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哑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哑到几近失声。   南渊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语气轻缓:“……还好。”   “这些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宗磐垂下脑袋,看起来很是颓败。   他嘴唇抖了抖,颤声问道:“……归燮是不是还没死?”   南渊定定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一瞬后,他轻声道:“……是。”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众人心下一凉。   南渊侧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才再度开口道:“归燮行事谨慎,不会不留后路。”   “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办法暂时抹杀了他……但他至少还有一缕魂魄停留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没有完全消散。”   应妄双拳攥得极紧,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猜到了归燮没那么容易死,可没想到,竟会有这般艰难。   沉寂片刻后,忽然,一旁的芦云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心狠狠一拧,倏然抬起头来。   “……我大概知道他留的后手是什么了。”   他的目光沉沉看了过来,应妄顿时心头一跳。   “应妄,”芦云间凝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沈夜现在在哪里?”   应妄脑中电光一闪,呼吸生生一窒。   ……沈夜一直和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的亲舅舅聂晟,保持着联系。   可聂晟是从应村里出来的人。   应村……是归燮布下的死阵啊!   若这样看来……   应妄脊背一寒。   聂晟恐怕早就已经是……   归燮的人了。   那这些年来,聂晟一直在沈夜身边,会不会早就在暗中……   应妄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间掏出了一块传讯玉。   ——那是永夜城之战时,他们从聂晟尸体上搜出来,可以联系到沈夜的东西。   他急促敲击着:“……沈夜?”   ——传讯玉内,久久没有回应。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倏然一沉。   -   永夜城。   “——今晚不太平。”   闻厌懒懒倚在软榻上,抬眼望向窗外,“有消息传来,说四方境那边似是雷声阵阵呢。”   他噙着几分笑意看向屋内:“……云道友,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渡劫啊?”   靠在床榻边的云景曜抬了抬眼皮,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没有作答。   相处了这几日,他对闻厌的性情已有几分了解,对于他这时不时的骚扰,已然是见怪不怪。   闻厌也没指望从他这得到什么答案,于是浑不在意地挪开目光,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道:“你这人确实没趣。若不是太晚了,我就去找小元孟聊几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云景曜抬眸看过去,却见闻厌脸上笑意全无,目光沉沉地冷了下来。   他冷脸的时候容貌依旧昳丽,但独属于魔修的那股阴冷气息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危险与莫测。   云景曜眉心微蹙:“怎么了?”   闻厌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有些不对。你就在这待着。”   他利落地翻窗出门,身形瞬间没入夜色。   云景曜察觉有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拧着眉跟了上去。   闻厌走得太快,他一时没能跟上,只能根据气息大致判断出方向。   绕过几个连廊,他隐隐听到了院内传来闻厌那熟悉的、带着些调侃的声音。   云景曜脚步微顿。   ——那语气听着轻佻,可他没有忽略那深藏在悦耳音色下的冷冷寒意。   “……唔,小元孟,你身边来了个新朋友,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第86章 南渊落雪 再坚持一下   闻厌靠在廊柱上, 双臂环胸,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元孟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上,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夜风从庭院深处吹来, 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吹散了一些,也吹近了一些。   元孟微微一怔,随即目光黯淡下来:“他……”   “——元孟,”   闻厌却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 “过来。”   元孟有些惊异地抬眼,却见闻厌神情不似玩笑。她略一咬牙,快步向闻厌走去。她身后那道黑影诡异地一颤, 似要追赶,却又生生止住。   见那影子没追上来, 闻厌稍稍讶异了一瞬。   他握住元孟的手臂,将她带至身侧放定,随即抬眸看向庭院中央那道幽深的黑影。   “……对不起。”元孟轻轻垂下眼,“我知道他一直在跟着我。但是,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他,所以……”   闻厌看了她一眼:“那不是他。”   元孟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向闻厌,眸中满是震惊:“……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从你们第一天来到这里,就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人的话,”闻厌目光钉在那抹黑影上,“眼前这个, 已经不是他了。”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鬼影是谁,但见元容和应妄从头至尾也未曾开口阻止,便也默许了他一直跟在元孟身边。   元孟惊声道:“——他不是沈夜?!”   想到这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她额前瞬间沁出一层细汗,“那……”   ——他是谁?!   鬼影在月光下一阵阵扭曲蠕动, 发出嘶哑的吼叫,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殊死搏斗。   闻厌皱着眉拽着她向后退了退,却觉得眼前这幕实在眼熟。   好像当年……崇钰就是这么将岑宜年夺舍的。   他脑中一道电光闪过,凝眸厉声道:“——他要被人夺舍了!”   他当即出手,暗红魔气直击黑影。那缕残魂瞬间溃散开来,尖啸着消失在了原地。   闻厌追去,却发现那缕残魂已然消散,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拧着眉看向元孟:“这人……”   元孟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识海中传来元容的声音。   “……阿孟?”   元孟朝闻厌飞快地眨了眨眼,忙应道:“兄长,我在。”   那边顿了顿,元容的声音微沉:“沈夜,还在你身边吗?”   元孟定了定神,语气凝重:“……不在了。就在刚才,他好像……”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要被夺舍了。”   识海那头沉默了许久。   元孟压下心中的无措,低声问道:“……兄长,你们那边还好吗?顺利吗?”   片刻后,元容温声回应道:“嗯。别担心,已经快要结束了。你安心待在那里,不要离开闻厌和云景曜身边。”   元孟轻声道:“……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艰难地追问道,“兄长,那……沈夜呢?你们现在是要去杀他,还是去……救他?”   识海中静默了一瞬,传来元容沉静的声音:“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如果他能坚持到我们找到他的话,”他顿了顿,“我会尽力。”   元孟嘴唇微张,缓缓道:“……好。”   察觉到她似乎情绪低迷,元容轻叹了一声:“阿孟,感情的事,我不愿过多干涉你。只是,沈夜此人虽罪不至死,但……也并不无辜。”   元孟缓缓垂下眼。   她怎会不知道这些呢。   “……喜欢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元容放缓了语气,“但它只是你人生中万千情绪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它可以很重要,也可以不重要。”   “你不必一直为此介怀,也不用太过在意我们的感受。因为我们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元孟眼眶微红:“……我知道的,兄长。”   “阿孟,也许你以后还会遇见喜欢的人,也有可能你再也不会有这种心动的感受了。”元容温声道,“但无论如何,你都还小。当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元孟揉了揉眼睛,用力“嗯”了一声。随即她稍稍一顿,小声问道,“那兄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小妄哥哥的?”   元容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小丫头,这不一样。”   “我对你小妄哥哥不是喜欢。”   元孟微微睁大眼。   元容笑了笑:“是爱。”   见元容睁开眼睛,应妄围上来,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样?阿孟怎么说?”   元容垂下手,眼眸微暗:“……沈夜应该已经出事了。”   应妄脸色倏然一沉。   他狠狠攥了攥拳,转身便要向外走去:“……我们去找他。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他。”   宗磐也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胸口那道刚止住血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归燮如今也是强弩之末。那姓沈的小子再不济,应该也还能撑一会,我们要抓紧时间找到他,绝不能再给归燮任何翻身的余地。”   几人对视一眼就要动身,芦云间却拦住他们道:“……等等,服些药再出发。一个个伤成这样,还怎么找人?”   他从随身的药包里掏出伤药,拧着眉一一嘱咐道:“这是止血的,还有固源的,补气的……都服些再走。”   应妄仰头将他给的药丸一口吞下。   温热的气息自喉间滑下,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涌起一丝丝灵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回眸看向南渊,声音轻而笃定:“……师尊,我们一定会杀了归燮,你放心。”   南渊抬了抬眼皮,微微勾起唇角。   他静静看了一会眼前的应妄,缓声道:“……嗯。我相信你们。”   宗磐咽下喉间苦药,怔怔地看着床榻上那人浅淡的眉眼,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慌。   他走到床榻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南渊却轻轻侧过了脸,看起来似是有些累了。   宗磐沉默下来,眉眼微垂。   芦云间给的都是上等的好药。三人服下后,气息明显稳了不少,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床榻上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南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他们道:“……我送送你们吧。”   宗磐略一皱眉:“你……”   南渊朝他笑了笑:“屋外的空气,好久没感受过了。”   应妄也不太赞同:“可你的身体……”   “归燮元气大伤,我身上的反噬也没那么重了。”南渊说着轻吁了一口气,“扶我一把。在门口站站还是没问题的。”   他执意起身,又因为服了芦云间的药后,脸色确实没有那么差了。宗磐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南渊有些无力地在他肩头靠了一瞬,随即站稳,朝他浅浅一笑:“多谢。”   宗磐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南渊说送到门口,确实也只能送到门口。   南渊峰算是少有的没被雷劫摧残得太惨的峰头,可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依然浓重。只站了不消片刻,宗磐就想马上将人送回去。   “……师尊,那我们准备出发了,先去永夜城。”应妄回身看了眼南渊,轻声道。   南渊朝他轻轻一颔首。   宗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扫了一眼芦云间,又望向南渊道:“我们走了。你……好生等我们消息。”   南渊亦朝他轻轻一颔首。   事不宜迟,三人御剑腾空,如流星般疾驰而去。   南渊的手轻轻扶着门框,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月色下,雷劫过后的星河璀璨得有些刺目。   他静静看了一会,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一般,侧头向身旁的芦云间问道:“芦师兄,你是不是还配过一些固魂之类的药?”   芦云间微微一顿,眼睛又深又沉地看着他:“……嗯,有的。”   “那需给应妄拿上一些,”南渊拧看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他或许用得上。”   芦云间定定看了他一会,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南渊坦然回视,没有开口。   良久,芦云间轻叹道:“……好。不过药大多在西缘峰上,你唤他们回来,我现在就去拿。”   他深深看了南渊一眼,转身离去,步履沉重。   他身影远去的那一瞬,南渊脸上的表情便淡了下去,浮上一抹释然。   他知道芦云间大概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选择了成全。   这样也好,省得他再费神去寻什么由头或借口。   他抬眼再度看了眼星河流转的天穹,轻声喃喃道:“……一群笨蛋。”   他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轻笑着摇了摇头,“想杀归燮,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他的指尖轻颤着,按上自己细瘦的手腕。   归燮已是强弩之末。反噬重归于身的那一瞬,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南渊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极为畅快的笑意,“终于可以把这些……全部还给你了。”   “归燮,”他死死盯着天际,一字一句,声音轻而狠厉,“愿这些反噬和诅咒,能将你坠入地狱最深处。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如蛆附骨,至死不休。”   ……   三道流光在云间疾掠,突然,其中一道猛地停住了。   “……等等,”宗磐额角的青筋不住地跳动着,“等等。”   应妄稳住身形,看了过来:“怎么了?”   “……不对。”宗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反复回想着南渊临别前的眼神,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有些不对。我回去看看。”   应妄与元容对视一眼,宗磐却已转身飞掠而去。   两人只得紧跟其后。元容眉心微蹙,确实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   ……就在方才那一瞬,天地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狂风四起,焦糊的空气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   这种感觉……   他眼眸微微一沉,紧随二人而去。   所幸他们还没有走太远。几息后,宗磐便已遥遥望见了南渊峰那熟悉的山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他带着几分惶恐飞身坠落,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那一瞬,肝肠几近寸断。   “——南渊!!”   那轻飘飘的身影如一片枯叶缓缓后坠,将将落地之时,落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怀抱。   宗磐将他死死扣在怀里,抓着他肩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失了分寸地去抓南渊的手腕、去探他的经脉,可指尖才刚刚触到那片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皮肤,他便已然溃不成军。   ……经脉寸断,丹田尽碎。   南渊软倒在他怀中,眼皮坠着,口鼻不断涌出鲜血。   宗磐眼前起了一层水雾,大片模糊的红让他头脑嗡鸣不止。他伸手去擦,喉间发出嘶哑而不成语调的字眼:“……南渊,再撑一下,好不好?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苦,都……”   都撑过来了。   明明……就快要见到天日了。   他颓然哽咽,近乎哀求道:“算我求你,再坚持一下……别放弃你自己,也别……”   放弃我。   他双眸血红,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指尖不断涌出灵气,拼命地想去修复南渊早已碎裂的五脏六腑。   怀中人细弱的呼吸早已变得断断续续。忽然,他感受到南渊的手抚了上来,极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襟。   他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宗磐颤抖着垂下头,侧耳去听,怀中人却拼尽全力地抬起脑袋,以微不可察的力度,向上挣了挣。   ——温热血液轻轻沾上他唇瓣的瞬间,宗磐呼吸凝窒。   南渊枕在他肩上,看着他几近石化的侧脸,疲惫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宗磐跪在原地,身体僵硬到发冷。他看着那双微微弯起的笑眼慢慢阖上,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一寸一寸地松开、坠落。   当南渊的脑袋轻轻地、无力地垂落在他颈窝里的时候,宗磐的眼睫极轻地一颤。   狂风呼啸,星河倒转。   南渊峰下雪了。 第87章 魂归之处 用你的功法,带他回来。   “……宗磐。”   “——宗磐, 宗师兄,宗大哥。”   南渊尚显青涩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在耳畔回旋着,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宗磐看了他一眼,无情道:“不行。”   “我奉师尊之命管教你。你今天不仅又逃课,功课也一点没动。”   南渊叹了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可是整个四方境同门里, 除了你,我已经没有打不过的人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想睡个懒觉,你管我这么严干嘛?”   听着他的控诉, 宗磐却丝毫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与修为高低无关。哪怕你日后位列峰主, 也依然要遵守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向上看去,“……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   树上的南渊一张小脸几乎要被他气成河豚。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就不下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宗磐杠到底,于是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靠在树杈上,闭眼睡觉去了。   宗磐眯起眼睛。他倔脾气上来也不走了,只双手抱着胸往树下一站,冷着脸琢磨着上去把南渊抓下来,得花多长时间。   远处的钟声响了又响, 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低头,就这么硬生生地僵持了半日之久。   直到来寻人的芦云间找到这里, 才哭笑不得地将二人劝开。   “你俩真是……冤家路窄。”   他话音未落,宗磐眼前突然一花,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走马灯般的光影飞掠而过——下一秒,那个赌气趴在树上不肯低头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南渊。   ——他眸中含血,泛着寒光的剑锋直直抵在自己的胸口。   宗磐额角一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提剑格挡。对上南渊那双满是敌意的眼睛,宗磐心头一寒。   ……他要入魔了。   明明该愤怒的,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却比愤怒来得更猛烈。他只得咬着牙,朝眼前人怒吼道:“——南渊,你清醒一点!”   南渊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眸中血红更甚。   他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让开。”   宗磐一如当年守在树下那般,寸步不让:“——想都别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南渊盯着他,眼睛里翻涌着真切的杀意:“我什么样子,关你什么事?”   宗磐呼吸微微一滞。随即,他咽下喉中血腥气,一字一句道:“——我是你师兄。奉师尊之命管教你,天经地义。”   南渊持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脸上掠过一抹极为复杂难言的神色。   宗磐死死盯着他,喉结略略紧张地一滚。   ——眼前青年姣好的面容泛着隐隐约约的魔气,瑰丽到有些刺眼。   下一秒,他眼前的画面再度一转。   ——这次,是清瘦了许多的南渊拖着病骨,孤身立于南渊峰上。   宗磐站在他身边,斟酌半晌才开口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山峰了。”   南渊没说话,只是眯着眼,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山峰。   “一个人住虽然清静,但是你身体不好,还是有人来照顾会比较……”   “——不用了。”南渊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不习惯与人同住,就免了吧,宗峰主。”   宗磐心头一沉,更多的话被堵在喉腔,说不出口,也咽不回去。   他极轻地咬了咬后槽牙,尽量平和地开口道:“……我会让人常来送东西的。你现在体质特殊,又没有修为护身,药材、功法、法宝,不管缺什么,你都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让人送来。”   南渊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些我都用不上。我什么也不缺,不必挂心了。”   他这样疏离而客气的态度,让宗磐心头越发憋闷郁结。   两人沉默相对许久,宗磐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师尊传给你的那门功法,我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我知道你修为尽失、心有不甘,可这功法……”   南渊皱了皱眉,依旧还是那副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宗峰主,你如今可真是好为人师。看来,是真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一峰之主了。”   他顿了顿,带着些讽意勾了勾唇角,“……但是,说教就不必了。这门功法还不错,挺适合我的。这个峰头清静,我一个人修炼也正好,就不劳你费心了。”   听到这里,宗磐压着心头那抹去不掉的火,气极反笑道:“……好。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修炼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让群鬼听你号令的同时,还能守得住道心。”   他说着,眼眸一厉:“……若还是难以坚守本心,就别再堕魔给人添扰了!”   他转身拂袖而去,看样子气得不轻。   南渊没应声。他沉默地看着宗磐御剑腾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淡漠一寸寸碎裂开来。   他苦笑了一声,垂首看了眼自己无力软绵的手掌,拖着缓慢的步伐,转身朝空荡的洞府走去。   宗磐回到东清峰,回想起方才的对话,仍是一肚子窝火。他提着剑去后院狠狠练了两个时辰,才勉强缓过神来。   他喘着粗气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黑着脸唤来了几个小弟子。   “你们,”他拧着眉道,语气硬邦邦的,“去把物资送到南渊峰,再看一下南渊仙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手给他处理好。听明白了?”   见弟子们乖乖点头,宗磐才面色稍霁:“……去吧。”   日子s*w*整*理一天天过去,他作为四峰之首愈发忙碌,渐渐地,没法频繁地到访南渊峰了。   但偶尔去看望时,他能感觉到南渊的心态似乎在慢慢好转,虽然身体一直没什么起色。   宗磐每每回想起来,也只能安慰自己道。   ……南渊能想开就已经很好了。他也不需要再做什么,只要自己还是东清峰峰主一天,就能养得起、护得住南渊一天。   直到那一次仙舟问缘。   “……师兄!”   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念出这两个字时,宗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收他为徒!”   ……收徒?   开什么玩笑。   一个邪门至极的功法,一个病病歪歪没有修为的师尊,一个孤寂冷清的山头。   ……拿什么收徒?   可看着许久未出过山门的南渊难得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那个……久违了的称呼。   宗磐鬼使神差般,点了头。   他看着南渊悉心教导着这个徒弟,看着他逐渐变得鲜活,看着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真。   ——他本来对南渊这个徒弟并不看好,但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应妄的出现,很重要。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但是……   “宗磐……”   “——宗磐!”   芦云间带着心焦的呼唤由远及近,宗磐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才发现自己僵坐在原地的身体仍在不住发抖。   ——掌心下的那具躯体,已经没了温度。   他不敢低头去看,以至于神思恍惚,怎么都喘不上气。   ……南渊。   南渊他……   “宗磐!”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让他猛然回神。宗磐狼狈又无措地抬起头——   芦云间蹲在他身前,拧着眉极为凝重地盯着他。   他身后,还站着眼眶泛红的应妄和元容。   芦云间拽着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却有力:“宗磐,你醒过来没有!?”   见宗磐满脸泪痕却浑然不觉,唇角还挂着干涸血迹的恍惚模样,芦云间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冷静些,听我说。南渊还有救,他……还有救。”   宗磐浑身一震:“……什么?”他死死攥住芦云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你说什么?”   芦云间没有挣开,只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把怀里的人放下来。   宗磐抖着手将怀中人放平,血红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芦云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要怎么做?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芦云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让你们喂他喝的汤药。”   宗磐嘴唇轻轻一颤:“……记得。”   无论是云景曜还是若水,他们给南渊喂的药,都是芦云间给的药方。   ……是护魂养神的药。   他倏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芦云间身后的应妄。   应妄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反应了过来。   芦云间回身,看着应妄一字一句道:“现在,用你的驭魂术看看,南渊的魂魄消散了没有。如果他的魂魄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却极为笃定:“……就用你的功法,带他回来。”   应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片刻犹豫,他咬了下嘴唇,用力点头道:“好。”   他屏住呼吸阖上眼,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心法口诀。   这是南渊自己悟出来的功法,是南渊传给他的,独一无二、举世唯一的功法。   ……他要用这门功法,带南渊回来。   虽然已用过很多次驭魂术去探魂,可应妄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紧张。   ……他怕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几息后,应妄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万物的轮廓变得模糊,生灵的体表都浮上一层淡淡的浅蓝光晕。   应妄的目光飞速在每个魂体之间梭巡着,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   ……在哪里。   南渊的魂魄,在哪里?!   应妄催动功法的那几息不过转瞬,宗磐却觉得像是熬过了整整一生。   他盯着应妄沁着薄汗的侧脸眼眸都不敢眨一下,心跳乱得快要失去理智。   应妄指尖攥得极紧,身体因为魂魄之力的高强度运转,而开始微微发晃。   元容见状眼眸微凝,自身后一把扶住了他,将他牢牢揽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让应妄心神稍定。他稳了稳身形,继续在四周探寻着。   突然,他目光落在了南渊洞府前一株极为不起眼的小野草上。   ……那株小野草的魂魄,不似寻常植物般挺立,反而在风中摇摆不定。   就这么一点不起眼的异样,却让应妄倏然凝眸,直直朝那道魂魄冲去。   ——越是靠近,他越能确定。   ……是南渊。   那是南渊!   应妄强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缓缓俯身,将手探向那个比野草还要虚弱的魂魄。   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吹散了它,于是只以气音唤了一声道:“……师尊。”   那缕魂魄气息微弱,没有意识,也没有了基础的形态,自然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可是,他当时与岑宜年缔结魂魄联系时,是需要岑宜年自己愿意的。   看着这缕仿佛随时都会散去的残魂,应妄有些着急了起来。   ……他该怎么用驭魂术将南渊的魂魄带出去?   可时间不多了。应妄咬了咬唇,只能带着几分急迫道:“师尊,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一人扛了这么多,总得要给我们一些补偿你的机会才好。”他说着,鼻头微微泛酸,“我、芦峰主,还有宗峰主……”   “我们都在等你。”   可那缕魂魄只是随着风颤了颤。   熟悉的魂魄灼烧之感再度来临。应妄看着这株小小野草,喉间一阵阵发紧:“……师尊,”   “我不想以后回到南渊峰,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这句,他抿紧了嘴唇,眼圈儿的眼泪随时都要夺眶而出。   灼烧感愈发强烈,可应妄丝毫不为所动,只死死盯着那缕魂魄,近乎执拗地等着它的回应。   终于,在他头痛欲裂、魂火灼烧的前一瞬,那缕魂魄动了。   ——它微弱地跳动着,一点点地移动到了应妄向他摊开的手心上。   应妄心头一松。他生生忍住眼泪,将那缕魂魄小心翼翼地拢在了掌心,护好了。   他轻轻阖上眼,回到了现世。   “……怎么样?”   见应妄回魂,宗磐踉跄起身。他的膝盖因太过僵硬而沉重,让他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应妄倏然睁开眼,猛地舒出一口气。身体发软的同时,元容的手臂在身后稳稳将他撑住了。   应妄稳住心神后唇角一弯,在宗磐哀恸的目光中,将食指上的魂戒极为郑重地递了过去。   “……他在里面。”   芦云间猛地松了口气,宗磐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抿紧嘴唇,深深垂下了脑袋,用着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本来音色的声音,极缓地开口道:“……应妄,谢谢。” 第88章 为你而来【正文完】 我们会一……   “……哎, 前两天那场雷劫,你听到了吗?”   “——这还能不知道?天都快被劈碎了!也不知道是哪位仙人在渡劫,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管是谁, 这样的雷尽数劈在身上,就算修为再高,怕不是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唉,修士也不容易啊, 要不说是渡劫呢。”   清河镇的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无一不在谈论着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   百草堂里, 掌柜的支着耳朵,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闲客们高谈阔论。忽然, 柜台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掌柜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买药材。”   掌柜的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来了。”   他抬眼一瞧,是个肤色白皙,气度颇为不凡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看着面冷,举止却颇为克制有礼。   掌柜的当下更热情了几分,笑眯眯地招呼他道:“小仙师想拿些什么药材?咱百草堂可是清河镇最大的药材坊,什么灵丹妙药、珍稀灵草那是应有尽有。只要是您想要的, 咱们这儿都能给您找来。”   来人没有太多犹豫,张口便报出一长串药材名:“参草、何首乌、格桑花、安苋草……”   掌柜的听得暗自咂舌,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几眼,心里暗暗嘀咕这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他一边朝着店内伙计使眼色让他们快快备货,一边朝来者更加殷勤地笑道:“您说的这些都有!您再看看, 还需要些什么?”   应妄思忖了片刻,正觉着差不多了,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笑音:“再加几株碧心竹实。”   听到声音,应妄一怔,侧身看了过去。   元容朝他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站定。   听了这话,掌柜的嘴角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这碧心竹实可不便宜呢,贵客您要几株?”   “您这有几株便拿几株吧,”元容笑了笑,“我都要了。”   掌柜的瞬间大喜:“好嘞!”   看着他乐滋滋地去后厅帮着伙计们一起盘点,应妄无奈地扭头看过来:“……咱们是来买药的,师兄买几株灵竹回去做什么?”   碧心竹实是相当珍稀的灵竹品种,其色泽浅淡如水墨,十分珍奇,且需以灵力日日小心滋养,方能长成。   不仅如此,这碧心竹实一旦长成,竹节间便会凝结出清心凝露,有疗愈神魂之效。其竹叶、竹笋、竹节亦是灵丹妙药,可谓浑身是宝,更是珍贵。   “当然是种了。”元容唇角弯了弯,“你忘了,望归峰上还差一片竹林呢。”   应妄眨了下眼睛,有些不赞同道:“……种归种,但普通竹子就很好了,何必要买碧心竹实?万一养不活……”   “不会养不活的,”元容轻轻一笑,“我是打算把它当成我们孩儿来养,就当是……”   应妄猛地一惊,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什么孩儿!”   元容无辜望向他:“小妄这般爱竹,我说错了?”   应妄瞪他半晌,耳尖擦红,憋出一句:“那也……”   “——两位小仙师!”掌柜的欢欢喜喜地从后厅出来了,“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您是怎么带走?”   “我们带了仙舟,”应妄朝他一颔首道,“麻烦您放到仙舟上就好了。”   “没问题!”   看着眼前一筐筐药草,应妄忍不住感慨道:“……可惜了西缘峰上那么多灵田药草,一场雷劫尽数毁于一旦,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种回来了。”   元容温声宽慰道:“无妨。芦峰主还在,云景曜过几日也要回来了。要不了数月光阴,西缘峰自会恢复生机。”   想到这里,应妄唇角微扬:“……那倒也是。”   几个伙计动作麻利地将数十筐药草装好了。这时,掌柜的却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瞧着这仙舟眼熟,二位……是四方境的仙师吗?”   应妄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掌柜的眼睛一亮,接着问道:“那您二位,认识四方境里,一位唤作……南渊的仙尊吗?”   应妄眉心微蹙:“……您找他?”   他说着,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掌柜,确信了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他找南渊……?   掌柜的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数日前,常来镇上义诊的季老托付了我一件事。他说家中有急事要离开,所以有样东西没法儿给这位仙师送去了,便搁在我这儿暂为保管。”   应妄听着,微微一愣。   ……季老。   是那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摆茶摊的老者?   “我原说使不得,怕弄丢了。”掌柜的苦笑道,“但是吧,季老只说自己没有时间了,又说这东西仙人们不一定会用得上,放我这儿不过是个保险。若时日到了,它能派上用场了,自会有人来找的。”   说到这里,他再度看了应妄一眼:“……所以,二位小仙师,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这位仙尊啊?”   应妄与元容对视了一眼。随即,应妄掏出怀里的四方境令牌,给掌柜的看了看:“那位仙尊是我师尊。如果是季老留下的东西,那便拿给我看看吧。”   掌柜的细细瞧了几眼他的令牌,点头道:“好嘞,我这就给您拿去。”   没让他们等太久,掌柜的便捧着一个颇为古朴的木匣子出来了:“……二位仙师,就是这个了。我没打开过,也不知里头是什么。”   应妄从他手里接过木匣。这木匣入手厚实,但从它黯淡的色泽上能看出来,似乎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甚至有些陈旧。   ……不知道里面放的会是什么?   应妄指尖稍稍用力,将木匣打开了。   ——才刚掀开一条小缝,满屋便浸满了沁人心脾的清香。   应妄定睛一看,瞳孔猛然一震:“这是……”   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株雪莲。   稀奇的是,这株雪莲竟有十二瓣,通体莹白如玉,薄如蝉翼。   不仅如此,它散发出的馥郁香气更是醉人,让人闻着便精神一振。   能有这样的成色、这样的香气,难道是……   应妄的声音激动到有些发颤:“师兄,这莫非是——”   元容凝眸细细看了片刻,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大概就是了。”   掌柜的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探头瞄了一眼。虽不识得这究竟是什么名贵药材,但仅凭这色泽与气味,任谁看了都知道它绝非寻常雪莲。   “谢谢你老板,”应妄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株雪莲来得正是时候。”   掌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季老留下的,我也只是代为保管罢了。您要谢,还是去谢季老吧。他时不时就在镇上义诊,人和善又好心。哪日他若出了摊,您去谢他就是了!”   应妄重重点头:“嗯,我会的,也谢谢您。”   掌柜的看着他,脸不禁微微涨红。趁着放东西的空当,他又悄悄地往筐里塞了不少药材。   两人乘上仙舟,满载而归。仙舟刚一腾空,应妄便没忍住欣喜道:“……师兄,有了太初雪莲,就能给南渊重塑肉身了,宗峰主也不用再四处寻药了!”   他眸中的光亮灼灼如流星,看得人也不由跟着欢喜起来:“……或许要不了几日,南渊就能醒过来了!”   元容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微扬:“嗯,那我们快些回去。”   两人带着雪莲一路疾行,直奔南渊峰,并不意外地在洞府里找到了宗磐。   他正坐在桌前,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温养在阵法里的那枚小小魂戒。   应妄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打破了那份凝滞:“——宗峰主!”   宗磐抬了抬眼。   “宗峰主,”应妄飞速跃下仙舟,捧着木匣子站在门前,胸膛微微起伏着:“……您不用再去寻药了。”   宗磐呼吸微微一滞。   应妄快走几步至宗磐面前,将手里的木匣递了过去:“季老给师尊留下了……太初雪莲。”   他话音刚落,宗磐便霍然起身。   ……太初雪莲。   传说中可以重塑肉身、举世罕见的太初雪莲。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木盒中泛着盈润光泽的雪莲,仿佛在怕一眨眼它就会消失了一样。   他从应妄手中接过木匣,指尖缓缓收紧。   良久后,他嘴唇微颤,扯出一抹久违的浅淡笑意。   应妄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好。”   ……   “——有太初雪莲了?”   芦云间抹了把额间的汗,从灵田中直起身来。   “嗯,”宗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所以,你什么时候给南渊炼药?”   芦云间无奈道:“你得给我点时间。太初雪莲这般珍稀之物,我需得多查阅些古籍才敢动手。他的魂魄就先放在魂戒里温养温养,也不是坏事。”   “再说了,西缘峰现在一团糟,在景曜回来之前,我总得先把这一摊子撑起来。”   宗磐知道他说的都在理,但还是忍不住心焦。   芦云间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行了,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南渊交给我吧。归燮骤然崩逝,四方境损失惨重,那么多长老还在等你出面主持大局,重建事宜也刻不容缓——宗磐,没时间给你伤春悲秋了,这些事都还等着你去定夺呢。”   宗磐却恹恹垂下眼,神色相当萎靡。   他正想说些什么,芦云间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修为不如人的滋味你也尝过了,南渊在这上面可是吃了不少亏。日后就算他醒了,身子恐怕也难复当年。”   “……宗峰主,你也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护不住他吧?”   宗磐微微一怔,表情下意识地凝重起来。   芦云间看着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宗磐知他心思,无言了片刻才道:“你真是……”   他盯了芦云间半晌,终究还是没说下去。他眉眼微松,淡声问道:“云景曜什么时候回来?”   芦云间微微一笑:“……貌似还要几日。”   他再度俯身看向手中枯焦的药草,遗憾地放进了手边的草筐里,“听他说,他和元孟,还有一位魔修,在永夜城外的沈家祖坟附近,找到了命悬一线的沈夜。”   “那孩子险些被夺舍,还好他还算争气,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总归是活下来了。”   宗磐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啊,”芦云间笑着抬了抬头,“这个事,就先别告诉若水了,不然她知道了必定生气。”   宗磐疑惑道:“为什么?”   芦云间弯下腰:“那个沈夜,似乎骗得元孟伤心不已啊。”   宗磐微微一怔:“……还有这事?”   芦云间点了点头:“是啊。清河镇的鬼域,就是他弄出来的。”   宗磐略一思索,好像确有其事。   不过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想来元容应该也处理妥当了。   于是,他转头狐疑道:“……你当时不是被关在寒洞里么,这你都知道?”   芦云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宗峰主,让你平日里无事多多关心一下弟子,你可真是油盐不进。”   宗磐被他噎了一下:“我哪有不关心他们?”   芦云间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说,这几日,元容都干嘛去了?”   说到这里,宗磐没忍住咬了咬牙:“……我还能不知道他在哪?无非就是跟那个臭小子鬼混去了!”   芦云间轻轻眨了下眼睛,笑了。   宗磐说着,额角略略一跳:“他找我要了座峰头,这几日怕是都在那儿。”   芦云间看向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微微一笑:“是件好事啊。”   宗磐斜睨了他一眼。   芦云间笑叹道:“……四方境万座山峰,能有一座留得住他们,是你我的福气。”   这次宗磐没有再反驳。他只浅浅抬了抬眉眼,顺着芦云间的目光,一同望向暮色中层叠的山峦。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淡声道:“我回东清峰了。南渊的事,还要麻烦你多上心。”   芦云间颔首道:“我会的。”   宗磐没再多言。他径直转身离开,步履沉稳,脊背挺直。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要守好这里,安安稳稳地,等着那个人醒来。   ……   “师兄,种这里可以吗?”   元容回过头看了一眼,笑道:“你想种哪里就种哪里。”   应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碧心竹实种了下去。   他从前种过许多竹子。曾经的魔尊殿,后来的南渊峰……其上的竹子,都是他亲手栽下的。   但今日栽这几株碧心竹实时,手心还是微微出了汗。   ……这实在是太珍贵了。   他谨慎的模样逗笑了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的元容。   他放下手里的竹板,走到应妄身边站定,指尖凝起一缕纯净的灵气,顺着碧心竹实的竹节一寸一寸地浇灌下去。   见细小的竹叶微微泛起光泽,元容扶着他起了身:“好了,我以后每日都会记得给它浇水养根的。”   “若是还担心……”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就去找闻厌讨一脉他家的灵泉。以灵泉滋养,无论如何也够这几株长成一片竹林了。”   应妄听得噗嗤一笑。   他直起身子,看着元容在一旁搭好的小竹屋和小秋千,眉眼微弯:“……很不错。”   恰好暮色将至,应妄背朝小屋向远方望去,山间林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暗金,美得像一幅将要收笔的画卷。   元容将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好看吗?”   应妄点头道:“好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上一世,你把我埋在了这里,对吗?就在这个竹屋下。”   元容呼吸微微一滞。   “上次回来找南渊的时候,我一时兴起,来望归峰看了看。”应妄握住他的手,“……结果发现,我竟对这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看过这里的夕阳,也见过这里的四季,我像是在这儿停留过……很久很久。”   元容回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所以,这座山峰也好,竹屋也好,秋千也好……”应妄捏了捏他的指尖,“是不是你早就想好的?”   元容轻轻弯了弯嘴角:“……是。”   他抬眼看了看夕阳,温声道:“上一世,我偶然发现了这座山头。当时绕了一圈下来,实在是很喜欢。本来是想告诉你,若有待得不高兴、我又没办法及时赶到的时候,你都可以到这里来。”   “……只是,没有来得及。”   应妄轻轻抿了抿嘴唇。   “不过……”元容指尖微微发烫,捉过他的手亲了亲,声音温软,“现在就很好。”   应妄低低“嗯”了一声,侧身揽过他的腰,闷声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听到他极为认真的承诺,元容哑然失笑。   他轻轻扣紧了应妄的手指:“嗯,会的。”   夕阳余晖下,他于应妄额前轻轻落下一吻,目光缱绻温柔:“因为……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