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浇灌法-jjwxc 作者:万象春和 简介:   【微墙纸|校园|AO恋|体型差|肤色差|每天早上九点更新】   斯文败类掌控欲MAX的痴汉A×表面病弱实则厌世毒舌的猫猫头O   作为一个患有信息素缺失症和先天性心脏病的omega,苏眠几乎叠满了所有惹人怜爱的buff。   又因为那过分贫瘠的家庭条件,苏眠根本不会有被治愈的可能,从小到大周围看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带上怜悯。   直到十七岁这年,苏眠被“认祖归宗”,从小镇做题家一跃成为豪门次子,多了对儿贼有钱的父母和看谁都像狗的alpha大哥。   顶级的医疗水平和财力让苏眠的心脏有了被治愈的可能。   苏眠:哦豁,怎么不算重启人生呢?   刚到新家没两个月,家庭教师趁着无人在家对苏眠发难,尚未痊愈的Omega两眼一闭,拿出保留节目——捂住心口缓缓倒下。   当晚家庭教师被辞退,一直不见人影的亲生父母轮流坐在他的床前,轻声细语地哄他入睡。   就连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都赶了回来,在他床头沉默半天,眼神骇人,最后只留下一句:“以后不会了。”   为了让他体验同龄人的生活,苏眠被转学到豪门子弟满地跑的北城一中,堪称小白兔误入天龙人社群。   上学第一天就被连号顶级豪车追了尾,车祸不是很严重,但对方迟迟没有下车的意思,只让司机出面解决。   察觉到周围有同学在拍摄,苏眠颤颤巍巍地下了车,小脸煞白眼眶通红,我见犹怜。   还没等他开始表演拿手好戏,一阵急促的开关车门声响起——高大俊美的alpha穿着一中校服,快步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道:“同学,你没事吧?”   苏眠:“……”   还没等他说话,alpha又展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歉意十足地握住他的双手:“为表歉意,我将对你的下半生负责。”   苏眠:“……???”   后来的后来,苏眠不再需要刻意示弱,也不再需要利用这具孱弱的身体去博得同情和善待。   被爱意浇灌的花儿,从来不需要精美的包装证明。   小剧场:   苏眠冷眼看着将他堵在休息室的Alpha,懒得再伪装乖巧无害,语气冰冷:“让开。”   裴寒舟抱着怀里Omega的腰身挂在自己身上,谆谆善诱:“信息素不够了吧,来,咬我。”   苏眠冷不丁想起那种过电般的酥麻感,小腹一紧,腿差点软了。   回过神来的苏眠没好气地指着Alpha痛骂:“你该去医院看看脸皮是不是被狗叼走……”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Alpha握住他的指尖,轻轻吻了一下,比不要脸的癞皮狗还要坦荡。   骂他是狗都有点羞辱人类最好的朋友了。   苏眠面无表情地想,这就是一变态。   前排预警:   *病弱貌美受,有大量外貌描写和神态描写,作者是土狗,就喜欢这一口,自割腿肉   *所有亲密行为都发生在受成年后,年上,攻比受大六个月,不生子!不生子!不生子!受身体不好!不生孩子!   *攻又狗又不干人事,一见钟情后墙纸,不适合极致攻控或受控观看,感谢理解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 校园 ABO [1]开学:见到一只傻子,不太高兴   北城的空气仿佛有什么助眠因子,一大早就让人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砰!”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苏眠骤然睁眼。   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他下意识按住心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司机老陈立刻从驾驶座回过头:“小少爷,您没事吧?”   苏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眸光外移。   透过浅色的车窗玻璃,他能看见后方停着一辆极其张扬的连号豪车,流畅的线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遭一众接送学生的豪车相比,仍然显得格格不入地嚣张。   苏眠不认识这辆豪车的牌子,也不太明白连号的车牌意味着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以前的县城里,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自行车、三轮车以及偶尔驶过的旧货车,磕碰是常有的事,人们骂骂咧咧地下车,嘈杂的理论声快要盖过学校的早课铃,这种事情往往要耽误很长时间。   对方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司机舒了口气,又迅速拧起眉,看向车后:“我下去看看,小少爷,您就在车上等着。”   苏眠若有所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司机忙着去处理事故,嘱咐了一句就下了车。   环顾四周,这几乎是去往北城一中的必经之路,又穿着校服的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掏出手机。   黑洞洞的摄像头明里暗里地朝这边投射过来,苏眠隐约有些呼吸困难,上学第一天就如此坎坷,还真是倒霉。   车里闷得像个充满了惰性气体的安全房。   至于是否真的安全,苏眠觉得有待商议。   上学高峰期,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掏出了手机。   几乎没有过多迟疑,苏眠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下了车,眼圈还泛着困倦的红。   双脚踏在地面上那一刻,苏眠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心口慢慢纾解,周围的空气却跟着静谧了一瞬。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他裸露在外的后颈,苏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今天穿着北城一中的定制校服——白衬衫配藏青色V领毛衣,下身是熨帖的黑色长裤。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好看,只是太过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散去。   他扶着车门站稳,刻意垂下眼睫,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再抬眼时,眼底隐约有潮湿的光,配上那张血色不足的脸和浅淡的瞳色,活脱脱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老陈正在和对方的司机交涉,苏眠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在晨风中轻轻颤抖——一半是表演,另一半是真的被风吹得有些冷。   很完美的一次受害者扮演,苏眠现在知道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又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自从他下车开始,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他若有所觉,抬了抬眼。   他还不知道这一眼会看到什么,是以动作中还透着点生涩和茫然。   ————   今天的路况并不算好。   裴寒舟特意让司机开了辆库里南,后座宽敞,能躺着眯一会儿。   结果还没等他进入浅眠,就撞上了倒霉事,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撞了。   司机见他脸色不好,侧过身来小声赔罪,说是自己走神了没注意车距,今天的损失全都从他工资里扣。   裴寒舟摆摆手,并未生气,嗓音沙哑带着未褪的疲倦:“尽快解决就好。”   裴家司机连忙下车,这次追尾是他们全责,对方的车价格不菲,如果不是裴寒舟懒得计较,他一年的工资都得搭进去。   年轻的Alpha接连三天都只睡几个小时,再好的精力都有点支撑不住。   本想再叫辆车去学校,却见到前方的车门突然开了。   只一眼,裴寒舟就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他站在晨光里,苍白得像一捧触之即化的新雪,发梢柔软,乖顺地搭在后颈上,被衬衫衣领浅浅擦过。   裴寒舟没有意识到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离着那抹新雪越来越近,少年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他的时候,琉璃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澄澈却空茫。   裴寒舟下意识攥了攥手掌,忽略掉周围怪异惊诧的眼神,朝着苏眠伸出了手:“您好。”   啊?   苏眠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就听到了这非同一般的称谓。   这人脑子坏了?同辈之间为什么要用“您”?   “抱歉,”裴寒舟毫不避讳地和眼前人对视,疲态一扫而空,声音放得很柔,“同学,你没事吧?”   还没等苏眠说话,这人又展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张英俊逼人的脸都跟着鲜活了起来,主动握上了苏眠迟疑不定的手:“为表歉意,我将对你的下半生负责。”   苏眠:“……???”什么时候傻子也能随便上街了?   苏眠的视线不断在两人交握的手和这人的脸上来回辗转。   这人很高,至少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同样的北城一中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不同于其他学生,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整个人带着一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散漫与松弛。   眉目间骨骼高挺,眉压眼的走势让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鼻梁高挺得像是精心雕琢过,上唇偏薄,此刻正微微抿着。   很有辨识度的面庞,俊得有些吓人,只是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中和了这股攻击性,倒是显得他和善了几分。   是Alpha,他身上的攻击性和压迫感做不得假。   苏眠有些心慌,被他抓住的手指恍若被兜网抓住的鸟雀,轻轻挣动了两下。   好在这人虽然疯癫,但还算有分寸,苏眠很轻易就能挣脱出来。   裴寒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Omega手腕冰凉的触感——太瘦了,腕骨硌得他心尖一颤。   他面不改色地收手,掌心却不由自主地蜷起,Alpha的目光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死死粘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   苏眠显然没把他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就当是耳旁风吹了过去,注意力全都凝聚在车屁股上被蹭掉漆的那一块儿。   裴寒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道:“抱歉,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赔辆一模一样的给你。”   眼见苏眠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裴寒舟再次揣摩道:“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车型也可以告诉我……”   “不用,”苏眠抬手看了看腕表,“车不用赔给我,不是我的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吧。”   老陈一直暗暗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闻言连忙过来,压低声音凑到苏眠耳边道:“……是裴家的那位,北城裴家,小少爷,这位……我们最好别得罪,私了就行,纪总也不会说什么的。”   苏眠听了,心中还是毫无涟漪——他不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迟到了。   迟到后被勒令在班级前面罚站的感觉,比车祸本身更令他糟心。   在他原来的县城高中,一点点与众不同都会被放大咀嚼,他太熟悉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思及此,苏眠垂下头,露出纤细无害的后颈——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嘴上还要自言自语着:“我现在走去学校还来得及吗?”   这套对养父母已经没用了,但裴寒舟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   Alpha笑起来,这么一点小事,他还以为怎么了呢。   紧接着Alpha自然而然地掏出了手机。   裴寒舟拨通李主任的电话,跟那边交涉几句,忽然又往苏眠那边近了一步,轻声细语的:“你叫什么名字?”   苏眠眨眨眼,有些状况外的懵懂,“乖顺”地交代自己的新名字:“纪星眠。”   裴寒舟点点头,对着那边说:“嗯,纪星眠,车祸有点严重,我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您帮忙跟他的班主任说一声,是我的问题,别记他迟到。”   听着那边一叠声的“没问题”,裴寒舟递给苏眠一个安抚的眼神。   裴寒舟如愿看见少年那双琉璃灰的瞳孔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电话那头已经在说无意义的寒暄了,裴寒舟简短道谢后挂断,将手机收回口袋,“解决了。”   他朝苏眠侧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视线仔细地在苏眠脸上逡巡。   “虽然刚才说的是临时找的借口,但你脸色不好,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下吧?”裴寒舟微微俯身。   裴寒舟身上有股极淡的薄荷味儿,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清晰了一些,冰凉醒神,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   应该不是信息素。   胸口那种熟悉的、闷闷的钝痛其实从早上醒来就一直隐约存在着,只是刚才被车祸和迟到的焦虑暂时掩盖了。   如果现在去医院检查,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学校了?   至少今天不用。   这个念头像菟丝花的藤蔓,瞬间细细密密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苏眠暗暗想,他大概真的算不上什么好孩子,听到不用去学校,恨不得当场就跟裴寒舟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Alpha那边倾斜了一点。   见他犹豫,裴寒舟心头一跳,决定先斩后奏。   裴寒舟立刻转身,对一旁待命的司机吩咐:“你留这儿处理,再叫辆车过来备用。”   随即又转向老陈,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熟稔:“去最近的医院,康和或者明德,路上平稳点开。”   苏眠眼睁睁看着他安排好一切,在自己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又体贴:“我陪你去,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苏眠没有搭理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上了车。   裴寒舟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有种被人用完就扔的错觉。   他没有选择另一侧上车,而是极其自然地拉开苏眠这侧的后座车门,俯身坐了进来。   空间瞬间变得有些逼仄。   苏眠身体微微一僵,立刻往另一侧挪动,几乎贴上了车窗。   这样密闭的空间里,他并不习惯和他人同享。   裴寒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头在手机上轻点,似乎发了什么消息出去。   “别紧张。”他侧眸看着苏眠不自觉握紧书包带子的手,“只是做个检查,很快的。”   苏眠不太高兴,脸上却仍旧维持着面无表情,没让裴寒舟看出半分。   第一次见面,他不能自坏人设。   爱学习的好学生,可信度远超不学无术的小鬼,苏眠深谙其道。   只是他没想到裴寒舟这样好骗。   不过联想到这人刚下车时那呆愣的样子,苏眠又释然了。 [2]检查:被带来医院检查,有点开心   不怪苏眠对这种上流阶层的人有刻板印象,实在是有先例在前。   大概在开学前一周,苏眠“赶走”了自己的家教老师。   对方总是时不时提起“你知道你大哥一小时赚多少钱吗?”“我上一个学生这个时候已经拿到竞赛保送名额了”诸如此类的话题。   从小锻炼出来的感官令苏眠对各种恶意都十分敏感。   他很清楚对方不喜欢自己,正好,他也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名师”。   苏眠原本的成绩在小县城还能算得上名列前茅,但到了人才济济的北城,就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你总是请假,我都不好意思跟老师说,下次你自己想好理由去学校跟老师解释。”养母曾经的抱怨回荡在耳边,让苏眠下意识觉得请假是很麻烦的事情。   正因如此,当老师故意提出加练的要求,苏眠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下来。   于是家教老师从一开始的满意自得,再到胆战心惊地看着苏眠做了一张又一张卷子。   最后,苏眠连昏倒的动作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捂住心口缓缓下滑,孱弱单薄的身体好似被挖了馅料的糯米大福,一整个瘫软在地上。   家教老师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企图弥补自己的失职。   可他还是在当天晚上接到了被辞退的消息。   苏眠满意了,纪星宸没再给他找家教,而是让他去北城一中和同龄人一起上学。   家教原本就是让苏眠过渡的选项,纪星宸的安排也无可厚非。   苏眠不确定大哥是否看出了他的伎俩,但说实话,看出来又怎样呢?   大不了就是被送回养父母家。   库里南极致的减震系统令苏眠很安心,不用去学校更是令他无比放松。   憔悴的Omega靠在车窗旁假寐,裴寒舟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瞟。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苏眠的脸部线条格外明晰消瘦,不知道是不是靠得不舒服,挪动了好几下,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角度去靠头,只能作罢。   裴寒舟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上去了。   清亮的薄荷味儿萦绕在苏眠的鼻端,不难闻,但存在感着实有些强烈了。   苏眠无可奈何地睁开眼。   裴寒舟见他睁眼,立刻旧事重提:“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后续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里的挡板已然升起,好像两个人的对话很不能见人一样。   听到他的话,苏眠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找到开机键,长按。   联系方式而已,没什么不能加的。   只是他刻意将这个动作拉长了一点,好让裴寒舟看清他手中那个笨重得不行的老家伙。   裴寒舟的视线果然随着他的动作凝了一瞬。   他一眼就看出苏眠握着的手机是七八年前的国产款式,虽然保养的很好,但屏幕的边缘已经泛黄了。   而且看苏眠的动作,如果不是他要加联系方式,恐怕手机会一直关机放在书包里。   ……现在还有人能这样脱离手机生活吗?   苏眠被手机过长的开机动画弄得很烦躁,随手塞给旁边等着的alpha:“没有密码,你自己弄吧。”   说完,他又靠在一边假寐过去。演到这里他觉得已经够了,再装可怜就有点刻意了。   裴寒舟挑了挑眉,一时间分不清苏眠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还是随手翻出了一个备用机搪塞他。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和苏眠见面,但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是后者。   关于纪星眠这个人,圈子里有点风声,裴寒舟本人并不关心八卦,只听方帘雨说过一嘴,当时没放在心上。   人果然不能完全避开所有遗憾。   正想着,他的手机突然震动,有消息进来了。   三分钟前,他发消息让方帘雨替自己去开学演讲,这消息很突然,对方已然炸毛。   方脸鱼:不是,说好的演讲你说旷就旷,让我顶班算怎么个事?!   裴寒舟:上次你看中的那辆迈凯轮,归你了。   方脸鱼:得嘞,保证完成任务,向少爷敬礼.jpg   裴寒舟犹豫半响,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纪家认回来一个小儿子,是怎么回事?   方帘雨没多想,放到嘴边语音转文字倒豆子一般就跟他说了:“我之前跟你说,你还爱搭不理的,纪星宸突然多了个弟弟,还是个病秧子,本来说要开个接风宴让大家认认脸,结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给取消了,怎么,你对人家感兴趣啊?听说是个omega,要不要我帮你牵线认识一下?”   裴寒舟蹙起眉,没再回复,就这么把方帘雨晾到一边去了。   苏眠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开机动画上,裴寒舟怀疑这手机怕不是在地下埋了半年刚刚出土,不然怎么能慢到这种程度?   纪家最近也没有破产的消息,为什么连手机都不给换一个?   裴寒舟余光一直看着苏眠,见他靠在车窗旁闭眼小憩,这才将他的手机翻过来打量。   这一看不要紧,手机背面用小纸条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苏眠,纸条卡在透明手机壳和手机背板之间,有点像是小学生在自己的水壶上写名字。   裴寒舟弯了弯眼睫,不觉得怪异,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苏眠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漂亮,薄薄的纸条差点盛不住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裴寒舟盯着那张陈旧的纸条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车子缓缓驶入康和医院专属的私人通道,苏眠睁开眼,略带新奇地四处打量。   这家医院和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家都不同——没有拥挤的门诊大厅,也没有消毒水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甚至连穿着病号服走动的人都很少。   纯白色的建筑在绿植掩映下安静矗立,像座与世隔绝的疗养庄园。   车刚停稳,已有两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笑容恰到好处的医护人员迎上前来,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白大褂。   “寒舟,”年长的医生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苏眠身上,“这位就是需要检查的同学?”   裴寒舟自然地侧身,为苏眠引见:“陈院长,这是我同学纪星眠,刚才路上发生了车祸,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外伤,但我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脸不红心不跳的。   苏眠垂下眼睫,掩盖自己逃课的心虚:“您好”。   陈院长笑容温和:“纪同学不用紧张,我们做个全面检查,很快就好。”   年轻的护士上前,示意苏眠跟她走。   苏眠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随之紧绷,连他自己都没分清这是故意演给裴寒舟看的,还是真的害怕。   “我陪你去。”裴寒舟迈步跟了上来,苏眠缓过神,随着护士去了检查室。   体检中心在三楼,一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其实这样的身体检查,他回到纪家后已经做了好几次。   每一次结果都大同小异:信息素缺失症,先天性房间隔缺损,体重过轻,以及营养不良的后遗症。   抽血室里,苏眠安静地伸出手臂。   护士的动作很轻,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寒舟站在一旁,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   苏眠的手臂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   裴寒舟有些意外,面对这些检查时,苏眠配合得近乎麻木。   他像一具精致的玩偶,任由医护人员摆布,让抬手就抬手,让躺下就躺下。   护士一直轻声细语地夸赞他,还要给他拿奶糖,苏眠有些不自在地拒绝了。   只是在做腺体扫描时,苏眠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恐惧,他盯着那死板的探头,花了几分钟才在床上躺下来。   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后颈,超声探头缓缓移动,苏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屏幕上映出皮下组织的影像——本该是腺体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发育不全,结构紊乱。   负责检查的医生看着屏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项检查裴寒舟没有随行,安静地等在门外。   因为检查Omega腺体总是要连带着生殖腔一起查看,裴寒舟一个Alpha,总不能这点规矩都不懂。   紧接着,苏眠拒绝了医生检查生殖腔的动作。   “没必要,”苏眠垂着眼,他的眼皮很薄,显得双眼皮的褶皱格外明显,“麻烦略过这一项吧。”   医生想了想,顺手勾掉了检查表上的生殖腔分类。   苏眠反倒有些讶异,他准备好了满腔措辞,没想到自己的请求能如此轻易地被应允。   全套检查做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温柔又漂亮的护士姐姐递给苏眠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您可以去休息室稍作等待,结果大概半小时后出来。”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室内有沙发、茶几、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咖啡机。   苏眠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看起来累极了,眼睛半阖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一次性纸杯被他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唇瓣渐渐有了些血色。   裴寒舟掏出放在兜里的手机还给他,状似无意道:“好像没电了,要不你还是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吧。”   桌上就放了纸笔,苏眠漫不经心地写下一串数字,裴寒舟接过来看看,勾起唇角:“检查结果还要一会儿才能出,这里的床都可以躺,你随意。”   说完他就站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什么,侧头说道:“我就在门口,等结果出来再送你回学校。”   苏眠望他一眼,忽然问:“裴寒舟是你的名字吗?”   刚才在门口,那个人是这么叫他的。   听到这个疑问句式,裴寒舟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问对方的名字了,完全忘了自我介绍。   好低级的错误,真糟糕。   “咳咳,”快走到门口的人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格外认真地自我介绍,“是,我家老爷子爱读点文人雅词,你要是觉得拗口……”   “不会,”苏眠打断他,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是个很好的名字。”   至少比自己的名字来得用心,苏眠不合时宜地想着。 [3]手机:有了新的玩具,非常开心   陈院长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见他进来,起身迎接。   “陈叔,坐。”裴寒舟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依然从容,明明只是个刚成年的学生,问起苏眠的情况却像个心急的大家长,“他的情况怎么样?”   陈院长推了推眼镜,将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推到裴寒舟面前,面色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   裴寒舟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原本还算晴朗的表情渐渐阴郁下去。   “信息素缺失症,很罕见的一种先天性疾病,”陈院长指着腺体扫描影像,“你看这里,腺体发育不全,只有正常Omega的三分之一大小,而且结构紊乱,这意味着他几乎无法产生信息素,也无法正常感知Alpha的信息素。”   裴寒舟的眉头缓缓蹙起,他能看出来苏眠的身体与健康的正常人不同,却没想到他有这样棘手的病症。   “还有这个。”陈院长翻到心脏彩超的报告,“先天性房间隔缺损,虽然缺损不大,但因为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体质虚弱,心脏负荷一直很大,如果不及早手术,随着年龄增长,心功能会越来越差。”   报告上附着一张心脏影像图,那个小小的缺损处被红色标记圈了出来,刺眼得像整面拼图上缺失的一角。   “手术风险呢?”裴寒舟冷静地追问。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陈院长摇了摇头,“体重还不到50公斤,BMI低于正常值,血色素偏低,心肺功能储备不足,现在手术风险太大,至少要先把体重养到60公斤以上,各项指标达标才行。”   裴寒舟沉默地看着报告,颇为费解,21世纪了,竟然还会有营养不良的人出现吗?   纪家是真的穷的要破产了,人接回来一个多月,就养成这样?   算了,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确定治疗方案。   裴寒舟闭了闭眼,又问:“信息素缺失症的治愈几率有多少?”   “……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只能靠高匹配度的Alpha定期用信息素进行引导治疗,缓解症状,促进腺体二次发育。”陈院长斟酌着措辞,“至于心脏病,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前提是他的身体能承受。”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园里有鸟在叫,但这一切都与室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裴寒舟的脸色很差,陈院长却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疑惑。   能让裴家这位这么上心,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同学,可纪星眠这号人,以前确实也从未听过。   裴寒舟缓缓合上报告,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马上给我和他做信息素匹配,今天就能出结果,对吧?”   一言激起千层浪,陈院长惊惶不定:“这……”   “没事,只是做个信息素匹配,”裴寒舟捏了捏眉心,“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您说对吧?”   陈院长听出其中的敲打意味,连声道:“对、对,我这就去安排。”   裴寒舟靠在沙发上,将检查报告盖在脸上,静了会儿。   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去买部手机,颜色的话……算了,每个颜色都买一部吧,嗯,要最大内存,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   苏眠没想到这里的沙发这么好睡,本来只想躺一躺,没想到直接就睡着了。   他从小就有个“特异功能”,那便是做梦的时候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一梦不要紧,他又回到了刚被接回纪家的时候。   苏眠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被找回来,完全是因为高一期末考试后,他晕倒在回家的路上,被路人送到医院,阴差阳错地检查出了信息素缺失症。   ——这样罕见的病例全国只有十几个。   检查结果出来没两天,纪星宸就带人找上了门,从养父母手中带走了他。   大哥纪星宸是个很标准的Alpha,身高腿长,眉眼下压的时候能让空气冻结,苏眠见到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不敢直视。   养父母和纪星宸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争吵,纪星宸避着他,可养母却没想过要隐瞒。   养母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苏眠只能听懂,并不会说。   从前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一颗种错了地方的白菜。   养母站在那间苏眠住了十几年的小客厅里,歇斯底里地为自己申辩:“去医院?你说得轻巧!你知道他那身子骨去一次医院要花多少钱吗?!”   苏眠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油漆。   他看见纪星宸的脸色冷得像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Alpha被激怒时的本能反应。   养母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他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烧得滚烫,我们两口子那点工资,够他去医院检查几回?啊?这一检查就是全家三个月的开销出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脊背挺得笔直:“我们没饿死他,没冻死他,还供他上了学,已经对得起良心了!”   纪星宸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棱角,一字一顿道:“你们连他是Omega都没发现。”   “那又怎么样?”养母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我们哪里懂这些!就知道他身子弱,比正常的孩子难养得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beta和beta结合只能生下beta,这是基因的铁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alpha或者omega。   苏眠看见养父蹲在角落,闷头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缭绕,那张被生活压垮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苏眠走过去,拉了拉养母的袖子,声音很轻:“妈,别吵,是我拖累了你们。”   养母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眠眠啊,”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苏眠白皙干净的脸,“以后……以后你就好好过你该过日子,好好治病。”   苏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后会回来……”   “别回来了。”养母打断他,语气又变得生硬,“你这金贵命,就别往我们这小地方挤了,我们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苏眠静静地看着自己站在狭隘逼仄的客厅里,脆弱单薄的眼眶渐渐红起来,阵阵酸涩漫上鼻头,再也睡不着了。   苏眠睁开眼睛,有些恍神。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接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暖色沙发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胸口那股酸涩感还真实地残留着,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   “醒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眠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裴寒舟就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长腿抵在矮几旁,委屈地蜷缩着。   Alpha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青筋蜿蜒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似乎是某种复杂的图表,苏眠看不太懂。   “我……”苏眠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裴寒舟放下平板,起身走到小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做梦了?看你眉头一直皱着。”   苏眠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没有回答。   裴寒舟也没有追问,只是走回沙发边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苏眠的脸,细细打量。   这时苏眠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的东西,少见地生出几分好奇。   五个、不,是六个长方形的纸盒,整齐地排列在茶几中央。   盒子的设计简洁而有质感,上面标注着颜色,分别是墨黑、银白、浅紫、深空灰、淡金,还有一款特别的金橙色。   盒子正面印着某个知名手机品牌的logo。   苏眠怔了怔,抬头看向裴寒舟:“这是……?”   “手机。”裴寒舟说得轻描淡写,“朋友送的,我也用不过来,你挑一挑,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手机盒子很大,苏眠随手拿起一个,一手竟然握不住,亲肤材质的盒子做得很高端,分量十足,透着电子产品特有的味道。   眼见他感兴趣,裴寒舟立刻将所有包装盒都拆了,整整齐齐摆在苏眠前面,任他选择。   这手机品牌一直很受市场青睐,每个季度都会推出新款,裴寒舟买的全是顶配款。   苏眠不知道这手机的价格,但只看这包装就能知道价格不菲。   “多少钱?”苏眠挑了最普通的银白色,找到开机键,静静地看着品牌logo浮现。   裴寒舟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随即没过两秒,他又勾勒出一个更大的弧度:“今天本就是我撞了你,反正我也用不过来,你就拿着……”   苏眠不吃他这一套,打断道:“我不是没有钱,只是不太会用,花不出去。”   这可不是撒谎,他自从回到纪家,不被允许独自出门,纪星宸给了银行卡,但是苏眠找不到刷卡的地方。   听他这样说,裴寒舟反倒真心实意地开始困惑。   不会用……不会用钱?这世界上还有人不会花钱吗?   裴寒舟忽然想起自己的堂弟,只是因为喜欢打游戏,就花几千万投资了电竞俱乐部,嚷嚷着要去打职业。   小小年纪就很会花钱,把父母气得抄起凳子就揍他。   alpha的视线慢慢下移,平板上显示着他和苏眠的腺体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堪称天作之合。   AO匹配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就算是很高的数据了,甚至有这个匹配度在,最终标记的过程都会变得格外顺利。   但他不能说,神色多少带上了一点可惜的意味。   就这么犹豫的一会儿功夫,苏眠已经掀开了自己的手机后盖,把电话卡取了下来,却发现新手机的后盖根本打不开,看了一圈都不知道应该把电话卡插在哪。   看到这儿,裴寒舟才对那句“花不出去”有了实感。   他不动声色地拿过苏眠手中的东西,摆弄两下,直到屏幕亮起才还给他。   苏眠很有礼貌,接过来的时候还会对裴寒舟说“谢谢”。   裴寒舟弯了弯眼睫,态度愈发柔和诡异,苏眠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他人生前十几年的阅历实在是太贫瘠了。   他只知道示弱能得到几分好脸色,所以从事故开始就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不过,他总觉得裴寒舟这种态度已经超过了“弥补受害者”的范畴。   想不通,算了,就当是裴寒舟人傻钱多吧。 [4]齐清羽:认识了新的朋友,非常开心!   两人回到学校已经临近中午,苏眠很有分寸感地拒绝了裴寒舟共进午餐的请求,独自一人去找自己的班主任报到。   凡事总有个度,如果他今天就把裴寒舟的愧疚给透支了,后面再见面总归会尴尬。   况且他旷了一上午的课,还是开学第一天,怎么说都得去跟班主任说明情况并道歉。   在车上的时候裴寒舟帮他注册了聊天软件,如愿以偿加上了他的好友,还把学校地图发给了他。   苏眠没用过反应速度如此迅速的手机,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好在他把玩了几下就能上手,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各种基础App了。   但是……苏眠没想到自己是个隐藏路痴。   他甚至觉得这里的楼都一样,上面没有标什么“知行楼”“文学楼”“明德楼”之类的,一眼望过去,就像套娃一样难以辨认。   北城一中占地面积极为辽阔,苏眠目测光是操场都是他以前学校的两倍大小,光靠两条腿走几个小时都走不完。   好在今天幸运之神格外眷顾他。   “同学!迷路啦?”   苏眠转过身,视线里出现个穿着北城一中的男生小跑着过来。   男生个子不算太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皮肤是健康的粉白色,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形,浑身都散发着令苏眠恐惧的社交氛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蓬松的棕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随着跑动一跳一跳的,活像是一只炸毛狮子猫。   苏眠转过身,迟疑着交代:“我是转校生,今天来报到,没找到高二三班在哪里。”   “三班?”男生眼睛一亮,几步就跑到苏眠面前,凑近仔细打量他,“你是我们班的转校生?”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后退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也是Omega?不对,你这么漂亮,肯定是Omega!”   苏眠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发愣,但还是点点头:“嗯。”   “哇靠!”男生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我们的四人小群终于能再添一人了,等会儿我拉你进群啊。”   他说着说着,目光落在苏眠脸上,忽然又停住了。   齐清羽自认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北城一中作为顶级私立,汇集了各路富豪权贵的子女,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Omega和Alpha。   他自己家里做酒店连锁,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也不少。   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苏眠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能清晰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   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竟然是少见的琉璃灰,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正带着一点茫然和警惕看着他。   齐清羽的鼻子动了动——Omega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捕捉对方的信息素,却什么也闻不到。   只有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你怎么了?”苏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略微有点不适。   “啊?哦!没事!”齐清羽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把那头卷发摇得更蓬松了,“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这是他第二次夸奖苏眠的外貌,直白又坦然,饶是苏眠听惯了这样的夸赞,此刻也有点不自在:“谢谢。”   “不客气!”齐清羽笑得灿烂,很自然地伸手去拉苏眠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老班!顺便领教材!对了,我叫齐清羽,齐国的齐,清澈的清,羽毛的羽,哦,我知道你叫纪星眠,班级打卡系统里已经录入了。”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拉着苏眠往右边那条路走。   苏眠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这个叫齐清羽的男生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苏眠一时间只能被他拖着走。   “你是Omega?”苏眠忍不住问。   “对啊!”齐清羽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是不是看不出来?我妈总说我投错了胎,应该是个Alpha或者Beta才对。”   两人穿过一条林荫道,绕过一座造型别致的喷泉,眼前出现一栋玻璃幕墙建筑。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喏,这就是国际部的教学楼。”齐清羽指着那栋楼,“咱们班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靠窗的位置视野特好,能看到整个中央花园。”   “今天……”苏眠迟疑了一下,“不上课吗?”   他从进校门到现在,除了偶尔看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整个校园都显得异常安静。   “不上啊!”齐清羽理所当然地说,“上午是开学典礼——不过你没来。下午是例行体检,高一到高三全都要去,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排课。”   他侧头看向苏眠,眨了眨眼:“不都是这样吗?”   苏眠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衬衫衣角出神。   他在县城高中时,开学第一天就是正常上课的,开学典礼最多占用一节课时间,剩下的时间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   “不过听说精英班的今天下午就开始正式授课了。”齐清羽摆摆手,“咱们国际班不一样,教学进度松,压力小,很多人高二结束就直接出国读预科了,谁还在这儿死磕高考啊。”   他说着推开教学楼沉重的玻璃门,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荡荡的,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两侧墙壁上挂着各种获奖证书和优秀学生照片,全是英文或双语标识。   齐清羽顿了顿,毫不见外地跟苏眠透了底:“像我这样的,家里又不指望我光宗耀祖,就送来这儿混个文凭,等年纪到了就回家帮忙打理生意。”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苏眠跟在他身后,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纪星宸把他安排进这个班时说的话:“这个班适合你,压力小,轻松。”   当时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   “那你喜欢这里吗?”苏眠轻声问。   “喜欢啊!”齐清羽毫不犹豫地说,“多自由啊!作业少,老师管得松,同学也都挺友善的,就是班里其他Omega都是女孩,老不带我玩,现在有你陪我了嘿嘿。”   他的思维很跳跃,几乎是上句话紧挨着下一句:“到了,这就是老师办公室。”   他推门的速度比苏眠目光转移的速度还快。   门一开,阵阵冷风就往外刮,空调开得很足。   几个老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临近午休时间,大家都很放松。   看到齐清羽进来,某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抬起头,面容不怒自威:“齐清羽,你又来干嘛?”   齐清羽笑嘻嘻地凑过去,“我来带新同学报到!这就是今天请假的那个转校生。”   王老师的目光转到苏眠身上,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小裴打电话跟我说了,上午的车祸还挺严重的,没事吧?”   此话一出,苏眠和齐清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苏眠到嘴边的措辞又咽了回去,他没想到老师会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而齐清羽却惊疑不定地忘了苏眠一眼。   “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苏眠轻描淡写地说着,“就是上午旷的课……”   面容平和的老师突然略带嗔怪地“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净想着上课,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儿,你要是不舒服老师给你开个请假条,下午在家休息也行。”   苏眠眸中还没来得及浮现出诧异,齐清羽又跟着小鸡啄米式的点头:“要是还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嘛,反正下午就是体检,你上午在医院肯定都查过一遍了,没必要再折腾一趟。”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老师赞许地看了齐清羽一眼,又转向苏眠:“齐清羽说得对,既然上午检查过了,下午就回家好好休息,我给你开张假条,明天再来上课也行。”   “……”好像被人当成了濒危动物。   老师的态度如此体贴,倒是让苏眠准备好的表演没了施展的地方。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自己凹个人设:“我还是留在学校吧,反正下午也没课,我可以在教室自习。”   王老师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叹了口气:“那好,要是中途不舒服一定及时说。”   她又看向齐清羽:“你多照顾着点新同学。”   “放心吧王老师!”齐清羽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从办公室出来,凉爽的空调风被关在门后,午后的热浪重新包裹住两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齐清羽帮着苏眠抱着新领的教材,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这书也太沉了,学校都发了平板了为什么还要发这些,就应该全面电子化。”   苏眠跟在他身后,刚要开口说“我自己拿吧”,齐清羽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古怪的八卦之色。   “咳咳,问你个事儿,”齐清羽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裴寒舟?” [5]装傻:新的朋友,新的礼物   齐清羽的态度很夸张,苏眠很清楚他在想什么,顺口回答道:“早上他撞了纪家的车,后面他送我去医院,算不上认识。”   “噢……”齐清羽拖长了尾音,八卦之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熊熊燃烧了起来,“我说怎么开学演讲换人了,群里也炸了锅,一伙人在那问为什么要临时换人。”   听到这里,苏眠忍不住问:“他很有名吗?”   苏眠这句话一出口,就见齐清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不知道裴寒舟?!”齐清羽的音调都拔高了两度,意识到这是在走廊里,又赶紧压低声音,“我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苏眠茫然地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从老陈那里。   而且就算是个了不得的风云人物,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又不吃他家大米。   齐清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是真的茫然,这才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神神秘秘的:“大家都说,北城一中就该姓裴,去年裴家光实验室就捐了四栋,这学校能有这么大全是拜裴家所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家伙信息素等级很高,虽然还没测试,但绝对是一级的,这种Alpha本来就是凤毛麟角,何况他成绩好长得帅,人生吃过的最大的苦……不对,他根本没有吃苦的机会。”   苏眠还是没搞明白齐清羽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不认为第一次见面就呆呆傻傻的家伙有什么神秘高贵的。   “最关键的来了。”齐清羽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苏眠耳边,“虽然他没有公开承认过,但谁不知道他妈是裴青瓷,北城首富啊,首富!!!”   苏眠眨眨眼,齐清羽一转头看到他的脸,又是一噎,卡了壳,转开头顿了会儿才接着说,只是语气也被苏眠感染,平淡了下来。   “裴家做芯片起家,现在业务遍布全球,学校最新的那批平板和智能黑板,也都是裴氏旗下的产品。”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等等,你早上坐的是纪家的车?哪个纪家?纪星宸是你……”   “他是我哥。”苏眠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能站在这里和齐清羽说话,说到底都是纪星宸的安排。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靠。”齐清羽终于憋出两个字,“你是纪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小儿子?”   苏眠点点头。   “怪不得,”齐清羽喃喃自语,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也就是说,你上学第一天就和裴寒舟撞了车?”   苏眠又点点头,很乖的模样,好似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齐清羽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俩真不熟?”   “真的不熟。”苏眠说得斩钉截铁,“就是普通交通事故,他负责带我去检查,仅此而已。”   就像齐清羽不能理解苏眠的淡定,苏眠也不能理解齐清羽的激动。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是能避则避,绝不让自己陷入人群焦点,最好做个一戳就散的透明人。   齐清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不熟就不熟。”   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信你才怪”。   “走吧,”齐清羽重新露出笑容,“带你去教室放书,然后去食堂吃饭,这个点应该没什么人了,咱们可以去楼上小隔间,清净。”   两人继续往教室走,高二国际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尽头,推开门的瞬间,苏眠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教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明亮的落地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央花园,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桌椅不是传统的排列式,而是分成几个小组围成圈,每组配备一台巨大的智能屏。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你的座位在这儿。”齐清羽走到靠窗的一组,指了指靠里的位置,“我坐你旁边,这位置视野最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苏眠:“……”没听懂。   二人把书放好,苏眠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教室后排的储物柜和角落里的小冰箱以及饮水机,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饿死了,吃饭去。”齐清羽拍了拍他的肩,“再晚点食堂就没好菜了。”   北城一中的食堂离教学楼不远,只需要穿过中央花园。   午后的阳光很烈,齐清羽从包里掏出一把遮阳伞,很自然地撑开,把苏眠也罩在下面。   苏眠看着头顶那柄印着卡通图案的遮阳伞,有些无所适从,踌躇半响,挤出一句:“谢谢。”   齐清羽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这有啥。”   食堂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建筑,分上下三层,内部空间比苏眠想象得还要大,一眼都望不到头。   齐清羽熟门熟路地带着苏眠上了二层,来到自助区刷了学生卡,拿了两套餐盘。   “想吃什么自己拿,咱们学校食堂那是很有名的,味道都还不错。”齐清羽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盘子里夹菜,显然饿极了。   苏眠好奇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中餐西餐日料韩餐,甚至还有甜品区和鲜榨果汁。   他最终选了份清淡的鸡蓉粥,还有小份的清炒时蔬,顺手拿了杯鲜榨草莓汁。   而齐清羽手里的餐盘已经堆成小山了。   “走,去楼上。”齐清羽端着满满的餐盘,示意苏眠跟上。   两人刚坐下,齐清羽的手机就震个不停,苏眠忍不住频频侧目。   齐清羽见怪不怪,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对了,我们加个好友,拉你进群。”   苏眠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示意他自己来,齐清羽余光一瞟,突然“咦”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拿起他的手机看了几眼:“他们家新款刚发售吧?我还没来及换呢,怎么样,好用吗?”   在这种事情上,苏眠从不掩饰自己的笨拙:“其实我不会用,只能接打电话。”   “……”齐清羽的脑袋好像突然被按进了冰桶。   关于纪星眠这个人,其实他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无非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不被纪家重视的边角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说纪星眠自幼体弱,被养父母收养的十几年都没去过医院,这才导致纪家一直找不到人。   否则就以纪星眠的身体条件,整个国内都找不出几个,只要一去医院,立刻就有消息了。   圈子里都说纪家小少爷被藏在乡下十几年,家徒四壁,连去医院检查的钱都没有,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齐清羽原本对那句“家徒四壁”没有实感,现在听到苏眠这样说,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穷到一定程度,连手机都是稀罕物。   “啊哈哈……没事,玩两天就上手了,”齐清羽讪笑两声,“到时候一起打游戏啊。”   苏眠笑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默起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齐清羽自觉说错了话,开始闷头吃饭。   见他这样,苏眠反倒有几分不是滋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他擅长利用他人的同情和怜悯,是为了过得更轻松一点,可现在他不用这些伎俩,似乎也没有人太过为难他。   苏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齐清羽抬起了头,望着门口,呆呆的,差点连手里的勺子都握不住。   “请问这里有人吗?”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句接着一句的,“如果没有人的话,我可以坐吗?”   齐清羽已经傻了,像只被捏住嘴的鹦鹉,瞪着一双大眼睛在苏眠和裴寒舟之间来回转悠。   说好的不熟呢?!   眼见苏眠闭着嘴不说话,作为一个社交小能手,齐清羽肯定不会让话落在地上,连声道:“随便坐随便坐,没人哈。”   三楼的座位都是半开放式的,学校鼓励学生社交,但这个年纪的学生不看着点也不放心,是以所有隔间其实都不带门。   裴寒舟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并不代表苏眠真的能拒绝。   Alpha的目光从苏眠的餐盘上划过,语气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吃这么少啊。”   苏眠垂下眼,用手中的汤匙搅动了一下浓稠的羹粥:“你来找我,有事吗?”   齐清羽听出了苏眠的排斥和生疏,神情不由得微妙起来。   嘶……这不对吧,难道说……   紧接着,就听到裴寒舟一本正经地说:“都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必须负责到底,车祸不是小事,万一你后续有个头疼脑热,我也得及时……”   “咳咳!咳咳咳咳!”齐清羽实在忍不住了,想笑着八卦两句却又不敢,生生忍得呛咳出声,这动静不小,对面两人纷纷抬头望过来。   齐清羽:“……”我错了,我就不应该在这里。   “那个,我吃饱了,先回教室看书学习,你们慢慢聊哈。”齐清羽麻溜儿地端起盘子溜出了座位,连带着还递给苏眠一个鼓励的眼神。   苏眠:“……??”   齐清羽一直坚持到身后那俩人看不见他了,这才激动地放下盘子打了套军体拳。   “……”   苏眠眼睁睁看着齐清羽歪七扭八地走了,颇为费解:“他怎么了?”   裴寒舟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紧接着话题又被他立刻纠正回来:“刚刚问你的,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苏眠抬了抬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看见。”   话音刚落,桌上突然多了个细长条的盒子,是智能手表惯用的包装盒。   “戴上这个,”裴寒舟脸上的笑落在苏眠眼里,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以后就不会漏掉消息了。”   苏眠知道有智能手表这种东西,但这一瞬间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看看裴寒舟笑容消失后的尴尬模样。   于是他仰起脸,一脸懵懂天真的模样:“我以前也有一块儿童电子表,后来电池没电了,纽扣电池太贵,不划算,表就再也没走过了。”   眼见着裴寒舟的脸色越来越差,苏眠心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愉快,接着装傻:“手表竟然还能接收消息吗?我都没见过。”   “……”   这句话落地后是死一般的沉静。 [6]111:专业的“演员”露出了破绽,有点丢脸   苏眠被纪家找回来之后,非常努力地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新鲜事物”。   能够上门辅导功课的家庭教师、不用烧开就可以饮用的自来水、还有从不盛放剩菜的冰箱……   这都是很细微很渺小的细节,苏眠却总是觉得别扭,半夜起来喝水没找到笨重又陈旧的暖瓶,都能恍惚好久。   直饮机幽亮的蓝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正打在苏眠的侧脸上,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充斥在这栋巨大的房子里,夏日炎炎,他却觉得冷寒。   后来他隐隐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觉得恐惧,是害怕自己被送回去时会不习惯。   若是他接受了这方便至极的家庭设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再回到那个狭窄逼仄的小黑屋里,恐怕没这么容易接受。   苏眠回过神来,将面前的手表盒子推了回去。   裴寒舟脸上的微笑此时此刻已经消失殆尽,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谢谢你,不过还是不用了。”苏眠不卑不亢,面不改色地利用着自己的过往,“这样好的东西,我拿着也不会用,何况我还欠你钱,怎么能收债主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裴寒舟差点咽气两次。   食堂三楼的光线很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崭新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周围隐约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其他学生的谈笑声,但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眠见他久久不语,索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掉那碗鸡蓉粥,动作很慢,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送进嘴里。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他细软的头发照得有些蓬乱。   他太瘦了,校服衬衫的领口有些松,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后颈。   那里本该有Omega的腺体,此刻却平滑一片。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即将满溢出来。   裴寒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崭新的手表已经被他箍在了苏眠的手腕上。   Omega的手腕格外细瘦,他放轻了力道,在发现对方的手腕连最紧的表带都没法契合的时候,流露出一丝懊恼。   裴寒舟顿了顿,语气终于恢复了从容:“你的身体状况需要随时监测心率和其他基础指标,这款手表有医疗级传感器,数据可以同步到云端,很方便的,我教你用,几分钟就能上手。”   苏眠挑了挑眉,不是说是为了接收消息吗,怎么突然跳到监测身体数据上了?   他平静地喝掉最后一口粥:“没必要。”   似乎是怕这句话拒绝的意思不够明显,苏眠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还没这么脆弱。”   裴寒舟学着他的样子眉峰微挑,眉眼间带上了几分兴味,苏眠现在的态度和早上可谓是大相径庭。   还是说他现在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才是本性?   导致他态度转变的契机是什么?裴寒舟自问没有露出破绽,分寸把握得还算得当,应该不至于惹人厌烦才对。   思绪千回百转,落在苏眠眼里,就是这人盯着自己发起了呆。   不怪苏眠觉得齐清羽的描述夸大其词,实在是裴寒舟这个人实在和天之骄子不沾边。   苏眠甚至觉得对方很接地气,完全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哐当——”苏眠站起身,却不小心碰到了餐盘,发出了两声刺耳的脆响。   裴寒舟迅速伸手扶了把摇摇欲坠的餐盘,刚想和苏眠说些什么,却看到他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登时去查看他的手臂:“磕到了?疼不疼,磕哪了我看看。”   这本是一件小事,只是苏眠起身稍微急了一点。   但他的反应却似乎不太对劲。   苏眠僵在原地,任由裴寒舟将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和手腕都检查了一遍。   十几秒钟后才堪堪回神,一言不发地抽回手,迈过裴寒舟支棱在外的一双长腿,默不作声地往外走。   他情绪不对,裴寒舟不敢逼得太紧,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苏眠一直走到食堂外面的空旷地带,被热辣的太阳烫了一遍皮,脸上红润起来。   好丢脸,好丢脸。   苏眠自问不是脆弱的瓷器,现在却连听个响都觉得心惊胆战,心脏一瞬间迅速跳了五六下,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耳朵变得很敏感。   苏眠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幸好只要注意一点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大概率不是病。   手腕上有点重量,苏眠抬起来一看,崭新的手表还在上面,刚才走得急,忘了取下来。   苏眠有些苦恼,他其实没见过裴寒舟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以往的把戏是否能够生效。   从小学到初中,苏眠利用这些伎俩躲过了很多惩罚,尤其是体育老师,根本不敢罚他跑圈。   但他知道自己的把戏很拙劣,只有善良的人会上当。   裴寒舟明显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大好人。   苏眠晃了晃脑袋,抬眼看了看四周,随便找了栋教学楼进去避暑。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苏眠还以为是齐清羽,刚才他看到齐清羽给两人加上了好友。   结果拿出来一看,还是裴寒舟。   苏眠:“……”阴魂不散。   裴寒舟:抱歉,对不起,我错了   裴寒舟:能原谅我先斩后奏吗?我只是觉得你戴手表也会很好看,不是因为别的   裴寒舟:你不想回我也可以,至少让我知道你看过吧?   苏眠看见这句话,无师自通敷衍大法,手指点点点,回给他一个“1”。   裴寒舟:……   苏眠揣起手机,循着自己的记忆往高二三班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想去班里熟悉一下环境。   他转学过几次,虽然都是被迫的,但也算是有点当转校生的经验。   另一边,裴寒舟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跟上去。   谁知道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方帘雨。   方帘雨从小和他几乎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个人家里都知根知底,不要太熟悉。   是以方帘雨一看裴寒舟魂不守舍的脸,骤然怪叫一声:“哟!”   “……”裴寒舟差点被他这一嗓子吓到,颇为无语,“你是鹿吗?早晚给你开除人籍。”   方帘雨尤嫌不够解气,又是一叠声:“呦呦呦,让我猜猜,这是刚和人家表白,结果人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你,是不是?!”   裴寒舟并不掩饰,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很坦诚:“他还不知道,你注意点,别去他面前跳。”   这下方帘雨是真的意外了,怪叫道:“天要下红雨,你裴家大少爷要转性,追人还用起迂回战术了!是谁上午和人起口角下午就约着在巷子里干了一架的?!”   “这不一样,”裴寒舟蹙了蹙眉,“他身体不好,心脏也经不起波折,你不要没事找事。”   方帘雨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的模样:“这倒是,Omega本来就金贵,先天性心脏病更是雪上加霜,老裴啊,你估计得好久才能吃上了。”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两人都是Alpha,没什么听不懂的。   方帘雨是个浪荡货,平时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裴寒舟往日听过就忘了,今天却有点较真的意思。   “你注意一点,不要让我强调第二次,这种话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得了,老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裴寒舟这番发言令方帘雨很不满,都是大尾巴狼当什么正人君子!   说得好像他很能忍一样!   于是方帘雨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豪言壮志,以后晚上睡不着觉可别来找我,你没有幸福生活我还有呢!”   裴寒舟不为所动,只问他:“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方帘雨瞬间昂首挺胸,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这时候想起你方爹了?刚才训我跟训儿子一样……”   “车你还要不要?”   一句话杀死比赛。   “行行行,不就是纪星眠的收养家庭资料吗,那玩意儿都不用怎么查,一眼就能望到底,他养母没工作,给别人家打扫卫生收点零钱补贴家用,养父是工人,拿底薪的,家里条件确实不好,俩人一直没孩子,后来遇到走失的纪星眠动了歪心思,没报警,藏了半年后找借口上了户口,小地方本来就有不少黑户口的,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方帘雨说的口渴,看见路边的零售机顺手买了听可乐,一阵牛饮,这才接着说:“要我说纪家也是无能,愣生生找了十几年,最后还是靠着医院的线索才找到,要不是纪星眠在路上晕倒被路人送去医院,纪家可能要找一辈子。”   裴寒舟突然有点难过。   方帘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没有注意到裴寒舟阴郁暗沉的视线,叭叭叭一顿输出:“纪星宸是个Alpha,就算找回了弟弟也不知道怎么相处,家长都在国外忙收购案脱不开身,愣是把人放在半山别墅半个月,请了个老师教着,那老师能力还行,就是嘴碎,肯定不讨小o喜欢,纪星宸哪懂这个,听说把人弄得又昏了一次,这才安排进学校里面,也不求学习成绩,所以进的国际班,不用高考。”   方帘雨人脉广,很多事情问一嘴就有眉目,这种八卦没少听,也见怪不怪了。   但裴寒舟不一样。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在食堂里,和苏眠说话的语气应该再温柔一点,平和一点。   不,不只是刚刚。   他应该更早一点遇到苏眠才好。 [7]新同学:努力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有点累   苏眠第一次觉得可以用热情来形容同学的态度。   他刚一回到班里,还没来及找到自己和齐清羽确定的位置,就被几个Omega围住了。   都是女生,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她们用的信息阻隔剂都是香香的,一时间苏眠的鼻端不是花香就是果香。   “你好漂亮,今天中午进群的那个是你吧?”   “哎,你用的什么阻隔剂,效果真好,一点味道都没有。”   “咱们学校的O太少了,见到一个就跟见到家人似的,你别介意哈。”   Omega的人口占有率只有百分之五,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会是O,这还不包括未分化的那些,能称得上一句稀有。   苏眠被人簇拥到座位上坐下,齐清羽还没回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回答这些问题。   要刻意装弱吗?   直觉告诉苏眠,在这里可以适当放松自己,周围是同类,而不是把他当成异类看待的Beta。   “你别紧张,我们就是稀罕稀罕新同学,”长相甜美的女孩子没穿校服,修长的脖颈上戴了一条装饰性的项链,正好遮住后颈。   苏眠终于开口:“我没有用阻隔剂,我有信息素缺失症,目前还用不到阻隔剂。”因为他根本没有信息素。   三个女生面面相窥,都在国际班,谁不知道纪家那点事儿。   纪家刚找回来的小儿子是个病秧子,连接风宴都开不了,怕他身体撑不住。   本来觉得是小题大做,今天听他说了这个病才知道,这人能来学校上学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个病很磨人的,”方怡神色复杂地开口,“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学习是次要的,身体为大。”   苏眠点点头冲她弯起唇角,柔软的发尾顺从地贴在他的颈侧,苍白细腻的肌肤宛若白瓷,越近越觉得他的美貌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攻击手段。   几个女生都看呆了,方怡大着胆子开口:“你这么好看,肯定一直有人追吧,你喜欢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   苏眠一时间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侧了侧脸,是个表达疑惑的姿势:“没有,我身体不好,大家一般不会跟我走太近。”   方怡啧啧两声,很是不赞同:“身体不好怎么了,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标记都能洗掉,缺失症自然也能治好。”   坐在方怡旁边的孟溪雪欲言又止了半天,眼见着话匣子打开了,突然蹦出一句:“你是不是PDD新用户?”   苏眠纤长的眼睫微微眯起,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方怡忍不住扶额,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你别管她,她最近不知道为啥迷上了砍一刀,到处找新用户。”   孟溪雪撇了撇嘴:“你不觉得这件事成功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吗?有种从资本家兜里掏钱的快感。”   方怡:“你完全可以从你妈兜里掏钱,一个概念。”   孟溪雪恍然大悟:“对哦,你怎么不早说。”   苏眠:“……”   新同学意外的好相处,苏眠略带新奇地看着她们争论拌嘴,眸中带着兴味。   刚才方怡的那个问题,他还真没有好好想过。   他好像还没喜欢过什么人,无论是什么性别的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生理卫生课是高一才会有的,可苏眠并没有上过,所以他其实不太明白这几个性别间的区别。   好在她们只是聊天,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通过群聊跟苏眠加上了好友。   一转眼,聊天界面就多出了七八个群聊。   苏眠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女生除了一开始说了两句话,后面就一直捧着手机,有点不合群的样子。   但是进了群,他才知道对方不是不合群,而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网络上。   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   燕白:今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开学典礼都没来   林深时见鹿:谁?phz吗?   燕白: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他不是经常这样吗,人家大学霸想干什么老师不支持   方脸鱼:@燕白,别执着了,那哥们儿真不好追,上次三中校花当面表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白:……我知道。   林深时见鹿:说真的,燕燕,我觉得phz可能不喜欢Omega。   燕白:???   你今天吃药了吗:卧槽,展开说说?   林深时见鹿:你看啊,他身边从来没有任何Omega,连学生会的文艺部长那么漂亮的O跟他汇报工作,他都只谈公事,只有方脸鱼他们那群Alpha,倒是天天围着他转   方脸鱼:……造谣犯法,我们纯纯兄弟情   燕白:我去,你从哪蹦出来的   方脸鱼:我一直都在好吧   你今天吃药了吗:万一呢?现在AA恋也不是没有。   燕白:他不会的   林深时见鹿:燕燕,听我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草,世界上的Alpha又不是死绝了   “燕燕,”方怡注意到了白燕的异样,凑过去看了眼她的手机,叹了口气,“又在看那个群?不是说了让你退了吗,整天看这些不闹心?”   白燕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孟溪雪小声嘀咕:“裴寒舟到底有什么好的,成天冷着那张死人脸,长得再帅也找不到老婆。”   “你懂什么,”方怡敲了下她的脑袋,“越是这种Alpha,追到手之后成就感越强。”   “问题是谁能追到他……”   她们正说着,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齐清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苏眠。   “让让让让,”他挤进人堆,很自然地挡在苏眠身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别欺负新同学啊。”   “谁欺负他了?”方怡好笑地看着他,“我们正联络感情呢。”   “就是,”孟溪雪附和,“倒是你,一脸没干好事的样子,去哪了?”   齐清羽表情一僵,眼神飘忽:“我拉肚子,去厕所了不行啊?”   苏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齐清羽的眼神一直往他这边刮,正主一脸淡然,他这个外人倒是急得上蹿下跳的。   方怡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看了眼苏眠,“下午也没啥事,晚上咱们聚个餐?就当是欢迎新同学。”   齐清羽立马响应:“行啊,就咱们几个?”   三班只有他们几个Omega,平时聚餐都是连着隔壁班一起喊上,不然四个人坐包厢实在是太寒碜。   不过……感觉苏眠也不是喜欢社交的性子,人多了会不会不自在?   齐清羽张嘴想问问苏眠的意见,方怡快他一步:“星眠,你介意多几个人不?我朋友也想来凑个热闹。”   纪星眠名声在外,好多人都想一睹真容,方怡本来也对他挺好奇的,毕竟是富家少爷流落在外十几年,堪称现实版丑小鸭的故事。   结果一见真人,什么风言风语都忘了,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真好看。   漂亮到这种地步的Omega,就算是刚从乡下回来的,也没人忍心拿这个挤兑他。   苏眠很随和的模样:“没关系,人多人少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方怡乐呵呵地去摇人了,先是去群里喊了一嗓子,结果发完才看到自己发错群了,正想撤回,某个阴魂不散的头像突然冒了出来——   方脸鱼:能带我一个不?   方怡和方帘雨有点亲戚关系,虽然算不上多近,但面子还是要给,不好拒绝得太直接。   于是方怡回复他:我们都是Omega或者Beta,你一个Alpha凑什么热闹?   但方帘雨此人脑回路非常之清奇,一句话就解决了自己的“困境”:这好办,我带几个Alpha过去呗   方怡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不出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这家伙以前不是最会看人脸色了吗?   突然,方怡灵机一动,坏笑一声,哒哒哒打字:行啊,你想来可以,把裴寒舟带上,我姐妹喜欢他好久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方怡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这大脸鱼不是爱凑热闹吗,那就让他凑个够!   就她所知,裴寒舟一向不参加这种聚会,方帘雨跟他关系再好,也不一定能请动这尊大佛。   谁知下一秒,方帘雨的消息就来了。   方脸鱼:可以,他答应了   方脸鱼:房间号记得给我呦~   方怡猛地瞪大双眼。   殊不知另一边的方帘雨一跃而起,伸手到裴寒舟面前,贱兮兮地说:“给钱!”   裴寒舟愿赌服输,心情颇好地给方帘雨转账。   方帘雨看了眼数额,啧啧两声:“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裴寒舟不置可否,又更像是是懒得和方帘雨贫嘴。   “我说,你就这么过去,相当于直接官宣啊,”方帘雨高兴完了,又开始操心,“人家本来就不太喜欢你,这么搞是不是不太好?”   裴寒舟瞥他一眼:“谁告诉你他不喜欢我?”   方帘雨幸灾乐祸地指了指他手机:“人家一条消息都没回过你,装什么呢?”   说完还有点后悔,怕这哥们破防。   谁知这Alpha脸皮厚比城墙,连眼皮都没抬,抓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方帘雨偷摸凑过去看了眼,竟然是定制抑制环的下单界面。   “……咱能做个人吗?”方帘雨沉沉叹气,“兄弟真不想进局子里捞你……”   一记眼刀过来,方帘雨终于消停了,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表示闭嘴。 [8]公开:参加社交,持续掉电   虽然苏眠对学校有点抗拒,可真来了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接收到的都是善意。   下午,苏眠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   这一层楼的学生都被安排去体检,周围静悄悄的,苏眠刚翻了两页书,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其实算不上好学生,没什么刻苦刷题的精神,更何况一上午都没看到一个老师,自然就松懈下来了。   手机就摆在旁边,苏眠对它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新奇的玩具,时不时就想拿起来摆弄一下。   那块手表也很神奇,开机后自动和手机匹配,所有数据都会自动同步,非常方便。   玩着玩着,苏眠又瞟到聊天框里被他冷落的Alpha,突然有几分心虚。   他还不太会用手机转钱,所以现在这两样东西严格上来说都是裴寒舟“送”给他的。   苏眠很少接受别人的礼物,养母家虽然不富裕,可也不允许他接受别人的施舍,看见有人送他东西就会勒令他送回去。   那时候他收到的都是一些贺卡、手链、文具之类的小东西,尚且不算值钱,而电子产品的价格要贵出去几百倍。   算了,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他想要什么,到时候再送回去就是了。   不用上课的时间过得很快,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苏眠反倒有些疑惑,拉着齐清羽问:“咱们学校没有晚自习吗?”   齐清羽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晚自习都是自愿的,而且只有高三的才能留校,其他人都是六点钟放学。”   这下苏眠是真的惊讶了。   还以为北城的学业压力会更重,没想到竟然比他初中的时候还要轻松。   齐清羽好像看穿了苏眠的疑惑,一边小心地穿起外套,一边解释道:“虽然上学晚放学早,但是不少人都会在外面补课,学校要减负,但是你自己想学习也没人拦着。”   他手臂上的针孔已经止血,可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痛感,是以穿个外套都龇牙咧嘴的。   “不过我们的卷子确实是最简单的,”齐清羽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要高考,选择也会多很多。”   苏眠沉默下来,一直到出了校门,齐清羽才发现他脸色不好,连忙道:“你不舒服吗?”   “没事,”苏眠仰起脸,勾了勾淡色的唇,“就是饿了。”   齐清羽大手一挥:“早说嘛,走走走,方怡她们选好地方了,咱直接过去就行。”   起初,苏眠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吃饭。   直到他们走进饭店大门,经理小跑着过来迎接,齐清羽大大方方一摆手:“我跟同学来吃饭,别搞别搞,弄得我怪尴尬的。”   经理干笑两声,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苏眠这才反应过来,扯了扯齐清羽的衣袖:“这里是……”   齐清羽有点不好意思,瞟了眼在面前带路的经理,侧过头小声跟苏眠解释:“这是我家开的,来这吃饭全都记我哥账上,咱能省一笔。”   苏眠不好对这种省钱方式做什么评价,只能转移话题道:“是不是太隆重了?”   这饭店装修风格很新潮,但是商务气息很重,一看就不是单纯吃饭的场所。   齐清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夸张的,他这点排场连他哥的十分之一都算不上,而且苏眠这样消瘦,就应该多吃点补一补!   思及此,齐清羽突然有了点责任感,反复叮嘱苏眠:“千万不要给我哥省钱,放开了吃,明白吗?”   如此热情,苏眠实在不好给他泼冷水,只能点头。   进了包厢,苏眠才发现自己还是惊讶早了。   方怡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第一时间发现两人,立刻出声:“终于来了,还以为你俩堵在半路上了。”   苏眠抬眼一瞧,这包厢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多。   而且……就刚刚进门那一瞬间,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凝在他身上,苏眠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要用什么人设来应对这个局面。   可周围都是Omega,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很安全,他没必要将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博取同情。   方怡没想那么多,拉着苏眠就往里走,直接把他按在主位上,登时,那些视线又变得格外火热。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扑面的热浪裹着各种清甜的信息素阻隔剂味道——柑橘、蜜桃、铃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苏眠身下的皮质座椅微微下陷,像要将他整个吞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十几个Omega围坐在巨大的圆桌旁,男女都有,穿着私服而非校服,女孩们妆容精致,男孩们也打理得清爽得体,在柔和的吊灯下,每个人都像精修过的画报。   而苏眠的肤色太浅,在暖黄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因为瘦,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凹陷出两道深深的阴影。   好似一朵颓靡而病态的幽昙,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衰败,是以这种美显得格外珍贵。   “纪星眠?”坐在方怡右手边的女孩率先开口。她叫林薇,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上面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锁骨链。   她笑容得体,语气轻柔:“欢迎你来一中,身体还好吗?听说你今天上午请假了。”   问题很寻常,甚至带着关切。   “还好,谢谢。”苏眠垂下眼睫,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示弱的本能还在,但他克制住了。   过分示弱会迎来轻蔑,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苏眠决定按兵不动。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另一个圆脸Omega男孩接话,他笑起来有酒窝,嗓音也偏甜,“要不要喝点热的?这边红枣茶很不错,补气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用公筷旁的银勺亲自为苏眠舀了一小盅热茶,轻轻推过来。   举手投足间自带矜贵,看着都很赏心悦目。   苏眠看着那盅深红色的茶汤,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谢谢。”他依旧道谢,却没有去碰那盅茶。   “听说你之前住在南边?”斜对角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开口,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北城气候挺干燥的,还适应吗?”   问题普通,但苏眠听出了弦外之音。   “还在适应。”苏眠也回答得模棱两可。   沈确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滑过苏眠过于单薄的肩膀和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   菜还没上,苏眠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低着头,小口小口喝。   相比于苏眠的沉默,齐清羽显然如鱼得水,他认识的人多,隔了一个假期没见话攒了一肚子,四处乱窜,左右逢源。   大家看出来苏眠不是外向的人,简单问候几句就开始和朋友聊天去了,倒也还了苏眠一片清净。   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苏眠耳廓微动,听到了一组压低声音的对话:   “还真跟传闻中一样,病恹恹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听说刚从乡下接回来,那小地方怎么能养得起Omega?抑制剂都只能买最廉价的吧。”   “真是命大,这么差的身体,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苏眠的听力比一般人更好,对方自以为将音量压得很低,但他还是能精准捕捉到。   不过听了这几句,他一直高悬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就说嘛,怎么可能人人都对他这样友善。   要是真的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好感,那才是真的恐怖。   而且他们说的没错,抑制剂三百块五支,已经是比较亲和的价格,可三百块也是他们家大半个月的口粮了。   那样的家庭是负荷不起一个Omega的开销的。   幸好他患有信息素缺失症,到现在为止对抑制剂的需求没有那么大,省了好大一笔钱。   如果不是路人发现他晕倒送去医院,他会永眠在那条僻静的小路上。   同学们说的都是实话,苏眠心中平静如水,甚至还有点赞同。   包厢门突然被敲响,节奏轻快,不太像是服务人员。   齐清羽聊得火热还不忘冲门口喊一声:“请进!”   门开了,方帘雨的脸探了进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哟,这么热闹?”他声音清亮,打破了包厢内某种微妙的平衡。   众人被他的声音一惊,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惊讶是必然的。   方帘雨是社交达人,在各大群聊都有他的身影,不光是Alpha社交圈里的名人,Omega的群聊里也经常能看见他。   这还没完,顾竹的身影出现在方帘雨身后,温润如玉的Beta气质沉静,面容没有Alpha那样张扬,眉目清隽温和,一看就令人心生好感。   几个认识顾竹的Omega已经露出笑容,准备打招呼了。   顾竹微微侧身,走在最后的人正低着头看手机,一时间没有露出正脸。   可他那身形气场实在是太好认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裴寒舟在学校的风评一向很好,追他的Omega无数,偏偏这人一点都不为所动,绯闻为零。   这就导致更多的人想要和他谈恋爱,想要得到他的信息素,得到他的终身标记。   苏眠抬起眼,第一次从人群中去打量这个Alpha。 [9]兄弟:好像又被傻子缠上了,有点烦   单论外貌,裴寒舟确实跟苏眠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的身量很高,站在苏眠面前比他高出一头有余,离得远了却是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极佳。   Alpha臂弯里还搭着一件纯黑色外套,漫不经心垂头看手机的动作被他做得慵懒又矜贵,侧脸被白光映衬着,面部折叠度极高。   苏眠用余光瞟了眼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回神。   方帘雨眼见着包厢里空气凝固得像冻住的果冻,立刻裂开唇角,一步跨了进来。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他笑嘻嘻地,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略显呆滞的方怡身上,“怎么样方大小姐,说到做到啊,今天你这场子可绝对热闹。”   他刻意咬重了“热闹”两个字,眼神瞟向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方怡被他这一打岔,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迅速调整表情,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嗔怪地瞪了方帘雨一眼:“是是是,你方大少能耐通天,吃个饭都这么大排场。”   她一遍说着一遍飞速思考,眼角余光不断朝着白燕的方向瞟。   机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燕喜欢裴寒舟喜欢得人尽皆知,却连句话都说不上,眼下这局面,要是能让俩人坐在一块……   方怡心思电转,脸上笑容越发甜美热情,她侧身,状似无意地将站在她斜后方的白燕往前让了半步,同时对裴寒舟和顾竹道:“真是稀客,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正好这边还有空位。”   她指向的方向正好是白燕旁边空着的椅子,那边空了两个位置,正好能坐裴寒舟和顾竹。   她的意图含蓄,为了不显得太刻意,还把顾竹一起安排了,这自然又合理,还给了白燕机会,简直完美!   顾竹何等通透,只一眼就明白了方怡的小算盘。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心里却轻轻摇头,脚步也适时地缓了半步,将主场让给了前方的裴寒舟。   Alpha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方怡那微妙的指引信号,他收了手机,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苏眠走了过来。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没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眠正垂眼看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试图忽略周遭因裴寒舟出现而骤然变化的气氛。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极淡的、清凉的薄荷气息,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睫。   裴寒舟微微垂首看着他。包厢璀璨的吊灯光线从他头顶倾泻,在他深刻的眉骨和鼻梁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俊美的脸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他臂弯里还搭着那件黑色外套,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闲适。   “我可以坐这里吗?”裴寒舟开口,声音不高,低沉悦耳,竟然是询问的语气。   他问的是苏眠,目光也只落在苏眠脸上。   “……”   包厢里落针可闻,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方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伸出去指引方向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指尖微微蜷起。   白燕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又迅速涨红,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下唇。   至于其他人,无论是之前对苏眠表现出善意还是疏离的,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裴寒舟和苏眠之间疯狂游移,内心的弹幕以每秒十条的速度刷过:   【他问苏眠?他直接问苏眠能不能坐旁边?】   【这什么情况?他们认识?很熟?】   【不对啊,就算认识,裴寒舟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而且那是主位旁边!他坐过去什么意思?】   【方怡刚才明明示意了别的位子,他看都没看!】   【白燕……完了,替她尴尬。】   【所以裴寒舟是为了纪星眠来的?】   【可他们才见面吧!】   【撞个车就能让裴少这样?骗鬼呢!】   苏眠被裴寒舟这么直白地一问,也有些懵。   琉璃灰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Alpha靠近的身影,他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   苏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回答,而是微微后仰了一点,拉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距离。   这沉默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在无声地拒绝。   裴寒舟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着。   仿佛苏眠的沉默只是需要考虑一下,而非驳他面子。   这诡异的安静和裴寒舟反常的好脾气,让众人心中的惊疑更甚。   几个原本对苏眠只是略有关注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和审视。   程煦捏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漠几乎挂不住。   齐清羽是最先从那排山倒海的“卧槽”中回过神来的。   他一看脆弱得像水晶玻璃似的好友被裴寒舟这尊大佛堵在座位旁“逼问”,保护欲瞬间爆棚。   也顾不上对面是不是裴寒舟了,身体下意识往前倾,脸上堆起一个招牌微笑,抢在苏眠开口前道:“诶,裴哥!这边,这边门口还有空位!宽敞!来来来,坐这边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指了指门口那个被方怡安排的位置,试图把裴寒舟的注意力引开。   “星眠这边都坐满了,加椅子也挤,你坐这边多好!”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维护意味。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裴寒舟,震惊过去之后,就剩下看好戏的想法了。   裴寒舟终于将目光从苏眠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齐清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定在齐清羽身上,平静无波,却让齐清羽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裴寒舟的视线只偏移了一瞬,又重新看向苏眠,仿佛刚才齐清羽的话只是无关轻重的背景音。   他将刚才的问题用几乎一样的语调和音量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加张椅子,位置小点也没关系。”   “……”   第二次询问。   这下连顾竹眼中都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方帘雨早就乐不可支地躲在他背后偷笑半天了。   方帘雨心里乐翻了天,真没想到裴寒舟也有被人无视的一天。   压力再次全数回到了苏眠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惊讶、羡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苏眠其实不太明白,一个座位而已,为什么裴寒舟非要坐这里?   坐就坐吧,他问个什么劲呢。   座位不就是随便坐的吗?以前和养父母亲戚吃饭,挤一挤加个凳子更是常事。   “座位又不是我的,”他看着裴寒舟,略带茫然地侧了侧脸,“你想坐就坐呗。”   “……”   轻飘飘五个字,齐清羽听了都沉默。   特喵的,好随便的语气。   众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羡慕苏眠?还是想抨击他居然如此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抑或是震惊于裴寒舟被这样对待后,居然还挺满意……   饭桌上的人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好。”裴寒舟应得干脆,转头出门叫人帮忙加把椅子,蜷起长腿,就这么坐在了苏眠旁边。   原本宽敞的间距立刻变得狭窄,裴寒舟泰然自若地将外套搭在椅背上,一点都没有委屈的模样。   他身量本来就高,即便坐下存在感也丝毫不减。此刻紧挨着苏眠,清冽的薄荷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的压迫感,丝丝缕缕地侵染过来,将苏眠若有若无地笼罩其中。   苏眠不适应地又往左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椅子扶手,竭力将自己蜷缩着,偌大的椅子,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儿地方。   裴寒舟倒是泰然自若,随手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利落又分明。   这个状态,谁都能看出他心舒体畅。   方帘雨甚至觉得如果裴寒舟身后有尾巴,此刻应该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顾竹就坐在方帘雨旁边,而一向跟他们“形影不离”的裴寒舟脱离了小团体,坐在Omega旁边,整张俊脸上写了两个大字——忘本!   俩个人又端详了一会儿,顾竹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寒舟眼里的欢喜,那几近满溢出来的喜爱完全不像是一天两天能积攒出来的。   可是他们仨经常一起活动,他怎么不知道裴寒舟有了喜欢的Omega?   方帘雨一想到这哥们早上还是孤家寡人,晚上就能挤在Omega身边当痴汉,差点没忍住。   “今天早上认识的。”   “什么?”顾竹下意识反问,喃喃道,“今天早上?”   方帘雨是个没正行的,一边憋笑一边给予肯定的答复:“是的,今天早上,十个小时之前,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方帘雨和裴寒舟同为Alpha,太明白这个群体骨子里是怎样的禽兽,语重心长地拍着顾竹的肩膀说:“老裴做题做傻了,性压抑,咱们当兄弟的多体谅吧,别嘲笑他。”   顾竹:“……”   品行温润的Beta想给裴寒舟说两句挽尊。   谁知一抬眼正好撞见苏眠转过脸,不知道和裴寒舟说了什么,Alpha顿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   裴寒舟的长相凉薄而锋利,不笑的时候格外有压迫感。   可自从进了这包厢门,这人的唇角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勾着。   生怕吓着谁一样。   这还没完,手长脚长的Alpha自然而然地伸出臂膀搭在苏眠的椅背上,那是个再恶劣不过的、隐晦的占有姿势。   连顾竹这个Beta都能看出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行了,兄弟,啥也不用说了。   顾竹沉默,半响,终于憋出一句:“看着点,别让他犯法。” [10]卖惨:我可真是太聪明了,你说对吗?   苏眠其实只是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是路上堵车吗?”   裴寒舟耐心地跟他解释:“学生会今天晚上有招新会,耽误了半小时。”   “学生会?”苏眠疑惑不减,“难道不会因为影响学习而解散掉?”   他记得初三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学生组织了,连带着什么晚会和运动会都被取消了。   裴寒舟眉眼带笑,很配合地“唔”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是年级第一,很稳定,老师比较放心。”   苏眠掀起眼皮,细瘦的手指捏着餐巾纸来回翻折,不冷不热地来了句:“那你很厉害噢。”   装货,苏眠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裴寒舟丝毫没看到,他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里,顺着苏眠递过来的杆子往上爬:“你想进学生会吗?正好新学期招新,入会门槛很低。”   苏眠连连摇头:“不用了,我精力有限。”   他连上学听课这件事都做得费劲,什么社团活动这辈子都与他无缘。   裴寒舟笑了下,凑过来小声说:“学生会的人可以逃早自习,每天能晚来半小时。”   苏眠捏着餐巾纸的手顿了顿:“……你认真的?”   “当然,”裴寒舟似乎有些热,略微松了松衬衫领口,“早自习大家都困得不行,大多数人都在浑水摸鱼,不如在家多睡半个小时。”   他说着说着,总觉得有带坏好学生的嫌疑,又补充道:“真想学习的不会差这半小时,不想学的多这半个小时也提不了分,学习是需要自主性的,你说对吗?”   苏眠不置可否,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浅色的唇蒙上了一层水光,喉结轻轻滑动,坐得这样近,裴寒舟能听见他吞咽水液的声音。   再看那杯水,肉眼甚至看不见水位线下降,裴寒舟怀疑他只是用水面润了润唇。   苏眠有些不习惯这样灼热的视线,只能眼神回避,好在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太久,服务生开始上菜,场面渐渐热络起来。   他们都是学生,方帘雨和裴寒舟虽然成年了,却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主动饮酒,所有人面前摆的都是果汁。   苏眠略带迟疑地端起玻璃杯,打量着里面色彩缤纷的果汁饮料,衔着吸管尝了尝。   依旧是不影响水位线的一小口。   这还没完,苏眠夹起一筷子清汤寡水的绿叶菜尝了尝,感觉还不错,把桌上的每一道素菜都尝了一遍。   裴寒舟坐在他身边,很难忍住自己的视线,眼睁睁看着苏眠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   然后?没有然后,苏眠显然已经饱了。   裴寒舟蹙眉,陈院长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以苏眠目前的身体状况,增重和补充营养是第一任务。   真不知道纪家怎么养孩子的,一米七几的个子,竟然只有五十公斤。   那不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吗?   如果能把苏眠接到自己身边……裴寒舟下意识摇摇头,竭力遏制住这种冲动。   苏眠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这家餐厅的味道很不错,白水煮菜都能做得好吃。   他的味觉很奇怪,对甜味和腥味非常敏感,而肉类如果做得不好,腥味会尤其明显,沾一点点都想吐。   裴寒舟显然明白Omega的味觉异于常人,谆谆善诱道:“尝尝这道鱼,好吃的。”   他用公筷夹菜,鱼刺已经挑出去了,放到苏眠面前的盘子里,莹白饱满的一块鱼腩。   “谢谢。”苏眠低下头,却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抬起头,正好看到方帘雨猛猛锤了两下顾竹的肩膀。   顾竹:“……”兄弟你是想打死我这个Beta吗?   没办法,方帘雨实在绷不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让裴姨看见这场面,估计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被夺舍了,”方帘雨幽幽地补刀,“造孽啊。”   苏眠盯着那个方向的时间有点久,裴寒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不明道:“怎么了?”   “没事。”苏眠低头咬了口鱼,眼睛倏地一亮,放到嘴里嚼嚼嚼,咽了下去。   这鱼肉的口感不太像是鱼,更像是鲜美软弹的鱼味儿果冻,竟然一点都不腥。   吃到好吃的,苏眠连带着对裴寒舟都热络了一些,主动提起要还钱的事情。   “手机和手表的钱等我研究一下再发给你,”他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讨人喜欢,侧脸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好吗?”   裴寒舟的呼吸突然放轻,苏眠甚至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幅度都变小了。   天真的Omega还以为对方不满意他的安排,于是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麻烦,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当做利息补偿给你。”   真的吗?要什么都可以?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不用,钱不着急,”裴寒舟声音略显干涩,苏眠奇怪地歪了歪脑袋,“你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苏眠眨眨眼:“噢。”   这顿饭就在极其诡异的氛围下结束了。   所有人都记住了纪星眠这个人,憋了一肚子的八卦,桌上的菜硬是没怎么吃。   苏眠是和齐清羽一起来的,到了饭店门口,才想起来没存司机的联系方式。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纪星宸联系一下。   齐清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记得自己家和纪家离得并不远,将苏眠送回去他再回家也是一样的。   但是……齐清羽不确定自己今天能不能抢到这个送人回家的名额。   “我送你,”裴寒舟结了账,顶着十几双眼睛再次走到苏眠身边,“坐我的车吧,好吗?”   齐清羽吃饭的时候还能当做没看见,苏眠明显没意识到这Alpha对他是什么心思,这种时候他可不能抛下苏眠一个人。   “这不好吧,学长,”齐清羽硬着头皮从苏眠身侧冒出来,“我觉得星眠更想坐我的车。”   裴寒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齐清羽,目光凝在他身上一瞬,又轻飘飘地落回到苏眠脸上:“眠……星眠来选吧。   齐清羽连忙去看苏眠,眼睛里写满了两行字: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   “……我和齐清羽一起走就好,”苏眠冲着裴寒舟礼貌地点点头,“不用麻烦学长。”   他学了齐清羽的称呼,也开始叫裴寒舟“学长”。   裴寒舟脸上表情不变,线条凌厉的眼睫微敛,还想再说什么,背上突然扑过来一个人。   “哎呦,人家想说说悄悄话,你一个A就别去掺和了,”方帘雨哥俩好似地揽着裴寒舟的肩膀,“走了,老顾还等着呢。”   裴寒舟被方帘雨拉走了,齐清羽和苏眠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齐清羽不知道苏眠是个什么态度,也不好贸然问他,这毕竟是他和裴寒舟两个人的私事。   苏眠吃完饭就犯困,坐在车上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见他这样,齐清羽连旁敲侧击都不敢了,闭紧嘴巴塞了条毛毯给他。   幸好这里距离纪家很近,苏眠强撑着睡意下车,转身和齐清羽说再见。   少年在黑夜里也白得发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明明刚刚才吃饱喝足,齐清羽却觉得他好像饿了三年。   他显然有点睡蒙了,下车的时候没扶稳,踉跄一下,看得齐清羽心脏直跳。   “回家再睡啊,小心摔了,”齐清羽探出半个身子,犹豫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苏眠细白的手指不断搓揉着眉心,终于清醒了几分,闷声道:“没事,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罢,苏眠转身朝着纪家别墅走去,步伐看着稳了不少,齐清羽松了一口气,吩咐司机回家。   苏眠一个人走在小道上,别墅区最大的特点就是人烟稀少,临近九点,道路两旁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   少年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晚风一吹,那点聚餐带来的暖意散尽,脑子清醒了几分,熟悉的忐忑便爬了上来。   他突然想到,自己回来的似乎太晚了一点。   以前在养父母家,这种情况都会变得很棘手。   某次他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已经接近十点,养母专门去同学家把他揪了回来,骂出来的话也很难听。   作为一个乖小孩,晚归是件不小的错事,他必须想点借口。   毕竟他刚来到这个家,如果给父母和大哥留下不太好的印象,后面的日子可能会比较难过。   瘦弱的Omega走在平整的车道上,两旁是昂贵的景观树,不远处,纪家别墅灯火通明。   他记得大哥说过,公司的事情暂且了结,父母的时间多起来了,这两天都会在家。   苏眠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晚归的过错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被暂时搁置,一是他病得厉害经不起再多磋磨,二是他看起来足够惨,养母骂两句也就消停了。   生病不可控,但看起来很惨……还是比较容易的。   疼痛可以换得宽容,伤口也能抵消过错。   这套法则他无师自通,且运用娴熟。   前方有两条路,一条灯火通明通正门,另一条昏暗小径铺着粗糙碎石。   碎石沙沙作响,他走得慢,刻意寻着棱角尖利的石块。   月光稀薄,他的影子投在嶙峋石面上,拉拽得变了形。   苏眠想要受伤,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Omega大多身娇体弱,白皙细腻的肌肤稍微摩挲都会出现红痕,何况是结结实实地磕一下。   倾倒的瞬间,他竟有点走神——校服料子不错,不知耐不耐磨。   “扑通!”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石砾狠狠硌进掌心,碾磨着皮肤,痛感火辣辣地炸开,膝盖撞上硬地,闷痛伴着刺破感传来。   他安静地趴伏了几秒,感受疼痛蔓延,听着远处的虫鸣。   半响,苏眠跟没事人一样,慢吞吞地爬了起来,随意地拍拍手,让手掌上的伤口充血。   他低头看了看,心满意足地朝着家走去。 [11]战略:计划实行顺利,悄悄松一口气   纪星宸正在客厅等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静的夜色与园林景观,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身材高大修长的Alpha坐在主位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他换下了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赤裸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面前笔记本的屏幕上是未读完的方案报告,但视线却并未聚焦。   纪星宸的目光不时掠向玄关方向,客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茶几上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剩下小半,冰块早已融化。   他问过了纪星眠的同班同学,知道他们今晚有聚会,是以他并没有频繁发消息去打扰弟弟。   就在这时,庭院里骤然传来管家压抑的惊呼,Alpha觉察不对,豁然起身,几步便跨出了大门。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门廊灯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某个蹒跚走近的瘦削身影。   苏眠几乎是从那片昏暗里渗出来的。   他走得极慢,一条腿微微拖着,浅色校服裤的膝盖处磨开一个大洞,露出底下缠着草屑沙土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渍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极为刺目。   他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血色尽失的下巴尖儿。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同样血肉模糊,被他无意识地虚握着,隐约还能看见那伤口正在渗血。   Omega的身量单薄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颤巍巍的叶子,仿佛夜风再大些,就能将他轻易地卷走揉碎。   纪星宸的心狠狠一沉,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去拿医药箱,通知住家医生,先包扎,然后去医院。”   “不用了,哥。”苏眠忽然抬起眼,眸子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声线微颤,“真的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抹点碘伏包一下就好了,太晚了,别折腾。”   纪星宸眉头拧紧,心头有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蹲下身,视线与苏眠的伤口齐平:“听话,伤口不清创彻底,有感染发炎的风险,你身体本来就弱,要是半夜再发起烧,会更难受。”   苏眠几不可察地偏开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上,语气平淡:“没事,以前也经常有这样的小伤,蹭破点皮,出点血……都是擦点碘伏,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经常有?”纪星宸捕捉到这个词,嗓音陡然升了一阶。   苏眠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太在意的模样。   纪星宸看着弟弟安静得过分的侧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住家医生赶到时看见苏眠这凄惨的伤势也是一惊,好在都是皮外伤,先清创然后消毒。   伤口不深,没有缝针的需求,纪星宸听了,并不觉得是个好消息。   他正想再问问苏眠是怎么摔的,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星宸,怎么回事?李姨说小眠受伤了?”谢溪披着丝绸睡袍匆匆走下楼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身后跟着同样穿着居家服的纪父,两人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   谢溪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狼狈的小儿子,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扩,目光落在苏眠血迹斑斑的手掌和膝盖上,脸色瞬间白了。   “天啊……小眠!”她几步上前,想碰触儿子,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声音都带着颤,“这、这怎么弄的?摔得这么重?”   谢溪的眼圈立刻红了,氤氲起一层水光,那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心疼和后怕。   她转头看向纪星宸,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埋怨:“星宸,你怎么让弟弟伤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纪父一向少言寡语,此刻也沉了语气:“怎么伤的这样重,不是去跟同学聚会了吗?”   面对父母的质询,纪星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气压更低。   糟糕,这气氛不太对,苏眠猛地警醒起来,疼痛使他的思绪更清醒。   父母常年不在家,这次回国还是因为他被找了回来,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如果这个时候连累纪星宸,他后面还怎么在大哥手下讨生活?   思及此,苏眠立刻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将声音放得又甜又软:“没事的妈妈,我不小心在石子路上摔了一跤,跟哥哥没关系,而且医生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影响我明天上学。”   一时间,父母的视线都被集中在他身上,纪星宸免了一场责问,神情反倒变得复杂起来。   谢溪再三和住家医生确认,苏眠的伤势没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只是看起来吓人,实则并未伤到骨头。   苏眠老老实实地让医生包扎伤口,医生叮嘱这几天不能碰水,连带着两只手也包成了粽子,略显滑稽。   事情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看到他受伤,父母根本没有心思追究他晚归的原因,大哥更是没有多问一句,只让他好好休息。   苏眠满意极了,哼着歌回到房间的浴室里,笨拙地洗了条热毛巾,花了点时间用三根手指抓着,简单擦洗了一下。   保姆阿姨本来想帮他,但苏眠不太习惯别人碰自己的身体,委婉拒绝了这份好意。   好在他天生不易出汗,在外面活动了一天身上还是很清爽,擦洗干净就能上床睡觉了。   因为膝盖不能大幅度弯折,苏眠第一次尝试用平躺的姿势睡觉。   不能将自己蜷缩成虾米球缩在被子里,苏眠不太习惯,花了一点时间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到有人进来了,浅淡的栀子花香气很好闻,是他的生物学母亲,苏眠没有动。   来人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柔软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似乎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发烧。   掌心下的肌肤温度正常,谢溪轻轻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半掩着,苏眠听见一道沉稳的男声低声问了什么,大概率是纪戎正等在门外。   “孩子睡了?”   “嗯。”   “别难过,只是皮外伤。”纪戎想要安慰,语言却很是贫瘠。   谢溪显然并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低落:“这孩子现在变成这样,是我们的责任。”   柔软的Omega低低地啜泣:“我们亏欠他太多。”   纪戎将妻子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当年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至少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当年的事情?什么事情?   苏眠实在是太累了,强撑的一点精神又栽楞下去,浑浑噩噩地睡死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不到七点,苏眠悠悠转醒。   他的生物钟格外强大,尽管困意还很明显,却也睡不着了。   苏眠从床上爬起来,望着十几米之外的浴室发呆。   他现在的卧室堪比一个小套房,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占地面积甚至超过了他以前的家。   这也意味着从床上到浴室有一截不短的路程。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苏眠拖着腿去了浴室,刷牙洗脸,收拾书包,准时坐在楼下吃早餐。   早餐是营养均衡的那一挂,少油少盐,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好在苏眠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装作好吃的样子塞进嘴里,纪星宸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餐桌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纪星宸拉开椅子在苏眠对面坐下,他还穿着棉质睡衣,压迫感没有昨晚那样强烈。   苏眠咽下一口煎蛋,被那股隐隐的腥气熏得直反胃,面上的表情却乖巧极了。   “昨天差点迟到,今天早点起来,路上也能让司机开慢点。”苏眠又端起牛奶杯,屏住呼吸,快速喝了一口。   谁知纪星宸额听到他这样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上学?”Alpha打量着苏眠包裹着纱布的双手,还有膝盖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怎么看都不是能正常上学的模样。   苏眠眨眨眼,装作理所应当的模样:“对啊,今天是周二,要上学的。”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就这么一点小伤,还不值得他浪费一次请假机会。   苏眠上初中的时候刚刚分化,身体非常差劲,隔三差五就会发烧晕倒,连带着喉咙嘶哑说不出话。   只有病到这种程度,养母才会允许他请假。   现在他刚来纪家不到一个月,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伤让自己好好学生的人设受损。   纪星宸看他一脸自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身为Alpha,他确实和弟弟没什么共同话题,更不用说他今年25岁,从本科毕业就进入了自家公司接手生意,三岁一代沟,他和苏眠之间隔了将近三个代沟。   孩子想上学,他总不能拦着。   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句干巴巴的关心:“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不舒服的,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苏眠再次拿出那副完美微笑,轻轻点头。   很好,感觉纪星宸应该不会因为昨天晚上被迁怒的事情难为他。   战略取得了初步成功。 [12]关心:糟糕,好像装过头了   苏眠到了学校,掂着一只脚走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膝盖上的伤,他走得很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进入校门开始,周围的视线就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次可不能怪苏眠迟钝,他昨天晚上回去就是处理伤口、擦洗身体然后睡觉,根本没空看手机。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昨天那顿饭结束后发生了什么。   苏眠被盯着看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停下脚步在旁边的长椅上歇了歇。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太怪了?   可是膝盖不能打弯,踩在地上的力道也得控制,这种情况下,他已经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了。   Omega坐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休息,半长的黑发虚虚地遮掩着他的后颈,瓷色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分贝大了点,幽幽的一句:“原来这就是让顶A心甘情愿当舔狗的……这谁能顶得住……”   嗯?苏眠侧身望去,却没看到人。   他的听力很好,但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即使听到了也对其中的意思一知半解。   苏眠休息了一会儿,眼见上课时间就要到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   刚站起来,手肘就被人托住了。   齐清羽担忧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你怎么了,手上怎么包成这样?”   明明昨天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   苏眠见到是他,心里一松,不太在意道:“摔了一跤,破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齐清羽端详他的脸,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眼眶下微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疼的。   “我扶着你走吧,”齐清羽双手托着他的手臂,示意他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幸好咱们教室在二楼,走两步就到。”   苏眠嘴上说着:“谢谢,麻烦你了。”实际上还是靠自己没受伤的那条腿走路,仅仅让齐清羽分担了一点点重量。   两人就这么挪到了教室。   方怡正对着小镜子补防晒,余光瞟见苏眠一拐一瘸地走进来,立刻给俩人让开位置。   “这是怎么了,”方怡蹙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疑惑,“昨天不还好好的?”   白燕原本正对着窗外不知道看什么,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转过来,触及到苏眠包成粽子的两只手,眉心一跳。   苏眠只好又把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他忍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装过头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乎他的伤势?   明明以前在河城二中不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令他有点新奇,可他还没遇到过如此高浓度的关心。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么多人关注他,万一没演好,不就成了装可怜博关心的心机小人了?   不行,苏眠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咳咳,我……”   “纪星眠,”白燕突然打断他,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苏眠被这么冷不丁的一问,卡了下壳,紧接着无比顺畅地回答:“我没有。”   白燕盯着他认真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   苏眠:“……?”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燕唇角的弧度更像是嘲笑,只是这情绪明显不是对着苏眠来的。   “好,”白燕转过头,正视着苏眠,“以后如果有人跟你表白,你千万不要答应得太快,一定要狠狠吊着他、折磨他。”   苏眠愣愣的,双眼发直,明显没听懂。   方怡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燕燕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看哪个A都不顺眼,你别在意哈。”   齐清羽眼见苏眠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老班来上班了,我看见他开车来的,早自习说不定要查作业。”   这句话堪称平地起惊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迅速热闹起来,吵吵嚷嚷地借作业来抄。   齐清羽一边哼着歌一边掏出自己写好的练习册,在一众恳求声中将练习册借了出去。   “叫你们昨天抄,一个两个的都懒死,现在知道急了。”齐清羽显然心情很好,拉着苏眠小声说,“老班一般不查作业,但要是查到了,那真是要遭老罪喽。”   苏眠忍不住追问:“会有惩罚吗?”   “惩罚倒是算不上,”齐清羽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就是会比较丢脸。”   他指了指班门口的座位:“呐,那个座位,抓到了就去坐一星期。”   那座位被摆在走廊,下课时来来回回的全是围观群众,确实很丢脸。   而且他刚才上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这一层楼不只有高二的学生,还有高一和高三的班级。   “而且这一层都是国际班的,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作业问题被罚出去可太丢人了。”齐清羽啧啧两声,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   苏眠突然紧张起来,小声道:“那个作业……我也没写。”   准确来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作业这回事儿。   齐清羽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是转校生,老班不会为难你的。”   事实也如同齐清羽所说,班主任上课时向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苏眠,紧接着就开始抽查作业,顿时哀嚎遍野。   有一点让苏眠很奇怪,班主任竟然不是之前齐清羽带他见的那个老师,而是另一个面容陌生但年轻的Beta。   据说这位还是高二一整个年级的教学主任,平时总在出差,王老师经常帮忙顶班。   最最重要的是,齐清羽说她姓裴。   “裴兰老师很有名的,带过的很多学生都成了名誉校友,你哥好像也是她带出来的。”齐清羽趁着班主任没注意到这边,嘴巴一刻不停。   苏眠对此并不惊讶,似乎也不怎么关心。   齐清羽看他这反映,也没继续话痨,转头去看班里的“惨状”。   裴兰长了一张三十出头的脸,教学生涯却长达二十余年,素面朝天不怒自威,转瞬就揪出几个浑水摸鱼的,直接安排了走廊单座。   学生们怕得不行,虽然个个都是家里有背景的富二代,但在裴兰面前,是龙也得盘着。   胆战心惊的作业抽查过后就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数理化组合技,苏眠听得很吃力,一度想睡死过去算了。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苏眠差点魂归天外。   齐清羽看他一脸颓丧地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好像受了多大磋磨似的。   “嘶,不应该啊,”齐清羽摸了摸下巴,“今天也没讲什么有深度的知识点啊。”   苏眠摇摇头,斟酌了一下语言,解释道:“你们的教材跟我之前学的很不一样,题型也很奇怪……”   齐清羽一听,直接就是一顿理论输出:“这很正常,而且你刚到一个新环境,老师、教材、进度全都是陌生的,这种情况下你能听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眠怔愣一会儿,拍了拍齐清羽的肩膀:“向你学习。”   齐清羽还没明白苏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方怡从教室另一头喊他:“吃饭去了!走不走?”   齐清羽马上接话:“来了!”   然后转过头叮嘱苏眠:“你腿不方便别下楼,等我给你带饭回来吧,你想吃什么?”   苏眠随便说了两样,齐清羽煞有介事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着方怡去食堂抢饭。   眼看着齐清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眠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闭趴在桌上开始浅眠。   苏眠是被一种羽毛拂过般的触感惊醒。   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纤长的眼睫。   他睡眠极浅,几乎是在触感传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一缩,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眼前还有一些充血后的模糊,苏眠眯起眼,裴寒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正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学长?”苏眠眨眨眼,嗓音沙哑又困惑。   其实裴寒舟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两人的关系就止步于同学似的。   Alpha的目光落在苏眠睡出红痕的脸上,察觉到他眸光里氤氲的水汽,轻声细语地问:“吵醒你了?”   苏眠摇摇头,想抬起手揉揉眉心,裴寒舟眼神一瞟,触及到他包着纱布的手,下意识拧起眉。   那一层层的白色纱布将原本细瘦的手掌包裹得有些笨拙,边缘隐约还能看到一点碘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手怎么了?”他问。   没等苏眠回答,裴寒舟立刻用目光扫过苏眠全身,最终定格在他微微蜷曲的腿上。   “腿也伤了。”这是肯定的语气。   苏眠一句话没说,他自己就把台词都抢了,甚至立刻蹲下身去,视线与苏眠的膝盖齐平,隔着校服裤看不真切,只能看到Omega细瘦的脚踝露在外面,有点抖。   高大的Alpha蹲在狭窄逼仄的桌椅之间,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无端凌厉。   “到底怎么弄的。”这句话放柔了声线,神情却很严肃。   好像苏眠如果回答不好就会被扔到走廊里坐特殊座位一样。   “就……不小心摔了一跤。”苏眠已经把这套说辞重复到厌倦,“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裴寒舟紧紧地盯着他,漆黑的瞳仁一错不错的,有些渗人:“可是我们不过才半天没见。”   半天不见,苏眠就成了这副模样。   纪家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13]不要欺负他:对Alpha的好奇已经超过了恐惧   苏眠后知后觉到自己这次装过头了。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想耍点小聪明躲过挨骂,这点伤没必要这么追着问吧?   有点烦,但对方是好心,挂脸似乎不太好。   苏眠垂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冷峻:“只是皮外伤,起来吧,让人看见你蹲在这里,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没忘记裴寒舟是个校园“风云人物”,不少人天天在群聊里讨论他,直觉告诉苏眠,跟这种人走太近会很麻烦。   许是苏眠语气不好,裴寒舟清醒了几分,起身坐回到苏眠旁边。   得益于苏眠不知道Alpha此刻脑袋里在想什么,画面还算和谐。   裴寒舟觉得高中上的生理课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课本上告诉Alpha,对Omega进行临时标记后,身体会本能地想要去保护自己的标记对象,Omega也会本能地依赖自己的伴侣,这是信息素和本能的影响,不可违逆,所以标记一定要慎重,无论A还是O。   可他明明没有标记过苏眠,仅仅是这样看着,信息素好似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自发地渗透进苏眠的后颈安家筑巢。   难道说临时标记可以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完成?   除了这种可能,他没法解释自己脑袋里的念头。   长久的寂静。   裴寒舟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眠包着白纱的手掌上,也不说话,这么大一只坐在旁边,苏眠还不能把他当空气。   刚才的话似乎说重了,苏眠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说来也怪,他每次面对裴寒舟的时候耐心消耗得格外迅速,总是不自觉地将态度变得恶劣。   仔细想想,对方送了他不少东西,自始至终都很温和体贴,结果他还要给人脸色看,实在没道理。   “对不起啊学长,”苏眠示好性地戳了戳他宽大的手背,正好碰到一节指骨,硬邦邦的,“我刚醒,脑子不太好,谢谢你关心我,但是真的不用这样。”   裴寒舟有些郁闷,他不想让苏眠跟自己道歉。   但他更舍不得推开苏眠递过来的手。   苏眠没注意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他原本只是戳着好玩,结果发现裴寒舟并不排斥,登时玩心大起。   其实他对Alpha这个群体是有点好奇在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三种第二性别,可他从来没见过所谓的Omega和Alpha,之前的高中里倒是有几个Alpha老师,但他们看起来和Beta没有任何区别。   回来之后倒是看过几本性别生理书,但书本上的东西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比呢?   苏眠张开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裴寒舟的手背上。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Alpha的呼吸无限放轻,似乎害怕惊扰到落在他手上的蝴蝶。   苏眠的手比裴寒舟小了整整一圈,五指细长嶙峋,关节处只有浅浅的骨节轮廓,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只是被白纱缠住了大半。   两人的肤色都很浅,只是苏眠显然更苍白,甚至带着点病态,衬得裴寒舟硬生生黑了几分。   Alpha的手很热,指节处微微凸起,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青紫色的血管蜿蜒虬结,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苏眠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移话题的机会,于是放软了声音问他:“学长,你多高啊?”   裴寒舟回忆着自己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一米八七,Alpha的生长期比较长。”   言下之意便是他还有长高的机会。   苏眠略感羡慕,他的身高自从上了高中就没动过了,始终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数字上。   裴寒舟望着他的眼,总觉得苏眠这个时候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个迥异的物种标本,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苏眠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得到了什么稀罕的玩具,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   裴寒舟心念一动,手腕翻折,五指一拢,堪堪抓住了苏眠细瘦的手指。   “你……”   “咳咳,”齐清羽神色复杂地站在两人身后,“这是干什么呢?”   不会吧,不会已经背着他谈上了吧?!   这才第二天啊!   苏眠转过头,眸光没有半分遮掩的情绪,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很坦荡,反倒让齐清羽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裴寒舟看见齐清羽拎在手里的打包盒,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接过,打开。   氤氲的热气伴随着清浅的谷物香弥漫开来,苏眠早上本就吃的少,此时终于饿了。   裴寒舟却有点不赞同:“中午就吃这个?”   苏眠每道菜都闻了闻,拆开筷子送到嘴里咀嚼,闻言还点点头,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   这个氛围着实古怪,齐清羽心有戚戚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裴寒舟站在一边,有点庆幸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没有人。   不然学校论坛又要炸锅。   “那个……午休时间还挺短的,”齐清羽硬着头皮说道,“学长你要有事就先忙?”   苏眠嘴里塞了食物,闻言抬起头,一边咀嚼一边看他俩,左侧的腮帮子鼓起,有点像某种啮齿动物。   裴寒舟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只是叮嘱道:“晚上等等我。”   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苏眠和满眼惊诧的齐清羽。   这这这!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齐清羽一脸心碎地转头苏眠。   明明俩人认识不过两天,却一见如故,他实在是不想让苏眠这么早就被Alpha拐跑!   苏眠没看到齐清羽复杂的脸色,他实在是饿狠了,食欲罕见地上来了一点。   吃饱喝足,苏眠又趴在桌上浅眠了一会儿,才算是把上午缺失掉的阳气儿补回来。   下午的课程比苏眠想象中好过许多,可能是他适应了老师的讲课节奏,终于不像是听天书了。   临放学前裴兰又来了一趟,宣布了一个令人痛不欲生的消息——本周三会举行摸底考试,形式和期中期末考试一样,只是考的内容是高一的知识点。   裴兰话音刚落,班里顿时哀鸿遍野,齐清羽更是仿佛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椅子里不动了。   裴兰没好气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落井下石道:“知道你们假期都玩野了,正好收收心,这次咱们班主科成绩排名,倒数的人请全班同学吃饭。”   “老师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我上学期已经请了三顿了……”   “主科成绩排名……不要啊,不要让我的数学成绩出来见人……”   裴兰丝毫不为所动,随手把考试安排递给方怡,让她到时候组织同学们布置考场。   苏眠这才知道,方怡是三班班长,副班长则是某个戴眼镜的男生,存在感极低。   “行了,林骅你也别忙了,我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你要不要上来发表两句重要指导?”讲台下吵吵嚷嚷的,裴兰挑了个出头鸟,狠狠杀鸡儆猴。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奚落声和隐隐的笑语,被点名的男生站起来,高高瘦瘦的模样,一双眼却是狡黠无比,带着点混不吝的意味。   “我这不正组织群众情绪的吗?您这考试来的太突然,总得给我们点缓冲时间啊。”   “缓冲?”裴兰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凌冽地扫过他,“我看你是想组织造反。”   裴兰拍了两下讲台,气势愈发不可触动:“我知道你们都是什么心思,都想来三班混吃等死是吧?人家隔壁高三的国际班也没像你们这样消极怠工的,到时候申请学校连个像样的成绩都拿不出,我看你们去找谁哭。”   这话带着实打实的压力,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同学们悄悄交换着眼神,显然被震慑住了。   苏眠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看着,有种古怪的抽离感。   他不过来了两天,却已经有点不想走了。   “纪星眠,”裴兰突然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字,“你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苏眠有点呆愣,齐清羽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这才挤出一句:“好的老师。”   裴兰看了眼躁动不已的众人,摆了摆手:“放学吧,明天上午早点来布置考场。”   教室里其他人开始稀稀疏疏的收拾书包,陆续离开。   齐清羽拍了拍苏眠的肩膀:“没事,老班就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不会为难你的。”   苏眠并不害怕,他知道怎么在老师面前伪装得足够弱势,大多数老师都不忍心对他进行体罚惩戒。   何况他现在是个伤员,走路都跛着脚,谁见了不说一句可怜。   苏眠踩着裴兰的步子去了办公室,膝盖上的钝痛已经消减了大半。   等他挪到了办公室,裴兰已经拉了张椅子在自己面前,示意他坐着说。   裴兰的私下里其实没有讲台上那样不近人情,语气很是和蔼:“小眠,你不用紧张,你哥哥也曾经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的情况,明天的考试只是为了考察一下学习情况,你放平心态应对即可。”   原来是为了考试,苏眠没由来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还有……”   “咚咚——”这是两下很沉闷的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怔。   门没关紧,随着这两下敲门的动静,缓缓展开一条缝隙。   “姑姑,”裴寒舟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不要欺负他。”   裴兰:“……” [14]试探:没见过这么倒贴的,看我诈你   裴寒舟上一次这么称呼裴兰,还是十二年前他刚上小学的时候。   六岁的裴寒舟还是个见人就问好的小绅士,裴兰喜欢得不得了。   至于现在……   呵呵。   平时见了她一口一个裴主任,现在知道叫姑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怎么地?   裴寒舟进了门,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带上,从内反锁,“咔哒”一声轻响,裴兰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苏眠有些懵,他听见了裴寒舟那句话,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裴寒舟的主观能动性一直是有目共睹的,自顾自地搬了椅子坐到苏眠旁边,和他一起面对裴兰。   裴兰看着他这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裴青瓷女士也是十八岁就拐了老公回家的神人啊……   儿子随母,裴寒舟真是把表姐的混账样儿学了个十成十。   苏眠这时候才想起来,裴寒舟好像是说过放学要来找他。   想必是看到教室没人,问了同学,知道他被老师叫走了。   但他真没想到裴寒舟和裴兰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裴寒舟确认了苏眠的情况,转过脸,又叫了一声:“姑姑,有什么事儿吗?”   这小子,这就开始摆上谱了,裴兰嘴角微抽:“就算我找纪同学有什么事,跟你也没关系吧?”   你在这儿问东问西的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说要早恋吧!   不对……根据现在的性同意年龄来算,他俩都不能算早恋……   裴兰心里咆哮,面上却还是端着老师的严肃面孔,语气下压,暗含警告之意:“明天高二要进行全体摸底测试,作为班主任,我有义务关心一下转校生的学习情况。”   “倒是你,”裴兰话锋一转,矛头对准了不请自来的Alpha,“高三生都有晚自习辅导,你不上晚自习跑来这里干嘛?”   裴寒舟十分自然道:“我上不上晚自习都是年级第一。”   苏眠原本还在发呆,听见这句话,心里下意识痛骂:装货。   他这辈子最讨厌天赋怪,努力苦学三个晚上都不如人家随便看两眼书。   何况苏眠的精力现在越来越差,三晚都不一定能赶上那群上课睡觉的怪物。   裴兰就坐在两人对面,清晰地看见苏眠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   啧啧,原来如此。   裴寒舟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他记挂着让苏眠按时吃饭,想要速战速决。   “裴主任,学生会举办了一个互助小组,针对基础薄弱的学生还有专项一对一帮扶,我觉得纪同学很适合加入这个小组,”裴寒舟诚恳地望向苏眠,竭力推销自己,“我也会以帮助者的身份参加活动,有任何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裴兰没好气地戳穿他:“学校是有这样的帮学传统,但那是针对高三生开展的,占用了晚自习的时间,高二学生本就不会增设晚自习。”   苏眠始终在状况外,听到这里才隐约明白一点。   老实说,没有哪个学生会想晚放学两小时,但苏眠要维系自己的好好学生人设,一时间骑虎难下。   裴寒舟眼见苏眠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又补充了一句:“真想学习的不会差这点时间,不想学的多这两个小时也提不了分,学习是需要自主性的,老师,您说对吗?”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苏眠把回忆往前倒腾了几下,有了点眉目。   裴寒舟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告诉苏眠加入学生会可以逃早自习的时候。   也就是说……其实这种学习小组也是能逃课的?   苏眠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现在当着班主任的面,他答应了裴寒舟的建议,一方面能给自己凹个好好学习的形象,另一方面还能试探下裴兰和裴寒舟的关系。   裴兰不出意外的话要当他两年的班主任,苏眠不想得罪她。   被班主任针对的感觉苏眠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我没问题的,学长,”苏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我基础不好,现在跟上学校的进度也很吃力,如果有这样的机会,那再好不过了。”   很官方。   裴寒舟从他的回答中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这很奇怪。   仔细想一想,他和苏眠认识不过两天,却总觉得相处时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薄膜。   苏眠还在持续输出:“我的成绩肯定会拖班级后腿,与其到时候让老师费心,不如平时多努力,只是这样一来,就要麻烦学长了。”   他转过来,又软又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裴寒舟:“希望学长不嫌我笨。”   这一句话把裴寒舟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理智告诉他,苏眠这么说绝对有违本心,情感上却已经快要让他烧起来了。   有违本心?那有什么,答应了不就行了?   到时候人来了眼皮子底下,还能再跑了不成?   裴寒舟满意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转头看向裴兰:“姑姑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去吃饭了,订的餐厅很难抢呢。”   裴兰:“……”   裴青瓷你能不能管管你儿子?!你儿子要上天了你知道吗!   俩人被放了出来。   实际上是裴兰迫不及待地给人赶走了。   苏眠腿还伤着,一步一步,几乎是在往外挪着走。   裴寒舟忍不住伸手去搀他,就像齐清羽早上做的那样。   Omega的手腕又细又凉,刚一入手,裴寒舟悚然一惊,顾不了那么多,顺着苏眠的手腕一路往上,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苏眠懒懒地抬起眼,脑袋从下午开始就木得不得了,反应一直慢半拍。   “你发烧了,”裴寒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耳边响起,很轻,“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眠张了张口,嗓音也跟着干涩起来:“可能是下午?不严重,索性不管了。”   裴寒舟低低地骂了一声,弯腰抄起他的双膝,就这么把人抱了起来。   真把人放到怀里了,才发现苏眠轻得可怕,宛若一只仅剩皮毛骨血的流浪猫。   苏眠惊呼一声,不太习惯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双手猛地搂上了Alpha的脖颈。   “放我下来。”因为紧张,声线变得尖利嘶哑,苏眠甚至锤了两下Alpha的脑袋,“快点,放我下来。”   Alpha很耐打,裴寒舟变本加厉地把人往怀里揽了又揽:“难受为什么不说?”   “我……”习惯了。   苏眠甩了甩脑袋,刚刚还能维系的演技突然开始呈指数性倒退,声音冷硬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线本就偏少年气,病中更是底气不足,就算骂人都没什么杀伤力,裴寒舟抱着他,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好在这会儿校园里人影稀疏,只有伶仃的灯光映在地上,没人看到俩人这胡闹一般的纠葛。   裴家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俩人这么出来也不惊讶,低眉顺眼地打开车门。   裴寒舟护着苏眠的脑袋塞进了车后座,顺手拿过毛毯盖在他的膝盖上,温声劝哄着:“乖一点,你烧得厉害,必须要去医院。”   谁知一向乖顺的苏眠并不配合,裴寒舟揽着他的手刚一离开就去摸索开门的按钮:“我要回家……”   车内光线昏暗,但裴寒舟看得分明,苏眠摸索的手指发着颤,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得其法。   裴寒舟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的一只金吉拉,表弟手欠剪了人家的胡子,小金吉拉迷迷糊糊地乱撞,就是进不去自己的窝。   人类总是傲慢地剥夺或者给予,在这一点上,裴寒舟也不能幸免。   他一边见不得苏眠此刻的茫然无助,一边又觉得必须把人送进医院。   Omega的身体孱弱,还有先天病症叠加,他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裴寒舟伸手抓过苏眠颤颤巍巍的手腕,说是抓,其实他半分力气都不敢用,只是虚虚地圈在手里。   “放心,还是你上次去过的那家医院,上次的体检你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这话问得格外心机,刻意将二者混为一谈,如果苏眠说不满意,那就是对上次的医院不满意,换一家就是了。   如果苏眠说还可以,那就是答应去医院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今天都能把人带过去。   苏眠木钝的脑袋偏移一两寸,回想起上次格外好说话的医生和护士,抵触心理少了一点。   他不再执着地去摸索车门开关,淡色的眼珠转动一圈,凝视着眼前放大的人脸。   裴寒舟下意识勾起唇角,眉眼弯起,面目柔和宛若新月。   苏眠突然掐住他的脸,质问道:“为什么非要管我?”   这种程度的病灶,喝点热水睡一觉就能过去,再不济就随便喝点感冒药咳嗽药,好得更快。   裴寒舟被他捏住了脸,不动不恼,只是张嘴说话会漏风:“我们是同学,何况我比你年长,照顾学弟理所应当。”   他们差了一届,甚至不在一个班,算哪门子的同班同学?   苏眠眯起眼,突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我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笑容凝固在裴寒舟脸上,无端诡异。 [15]打针:呵,登徒子   苏眠知道自己有一张容易招致灾祸的脸。   从小到大,他因为这幅外貌吃尽了苦头。   穷山恶水出歹民,何况苏眠十几年如一日地生活在混乱不堪的筒子楼,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见过。   他还以为所谓的上流人士会有什么不同,原来也是一群见色起意的腌臜玩意儿。   “你想做什么呢?”苏眠满是病容的脸上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带走我,然后找个地方强.奸?”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苏眠感觉到掌心下的人僵住了,似乎连脉搏都慢了一瞬。   裴寒舟屏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闻言苏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我跑掉了。”   他讲述得很平淡,甚至不像是在说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可裴寒舟还是随着他的语言坐了次过山车,心脏狂跳不止。   “好孩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裴寒舟仰起脸,伸手感受着苏眠滚烫的额头,“我保证。”   对此,苏眠很是轻蔑。   轻蔑或许并不准确,更像是听见笑话似的一笑置之。   “难道你不是在想这种事情吗?”苏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紧锁的车门,好似已经看穿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变态。   裴寒舟换了一只脚蹲着,幸好这辆车的后座空间足够宽敞。   不然他这个身高体型,非得砍断手脚才能匍匐在苏眠膝下。   “我喜欢你,”裴寒舟紧紧盯着他,“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做任何事情。”   苏眠虽然有所猜测,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点惊讶:“我们只认识两天,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裴寒舟打断他的话头,带着点没由来的急切,“我们的信息素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好坏我全都接受,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这场景……算是表白吗?   ……算吧,苏眠迷迷糊糊地想,裴寒舟好像并不喜欢开玩笑。   裴寒舟观察着他的脸色,只见他连眨眼都变得缓慢,心中暗道不妙,捞起手机连打两个电话。   一个电话打给医院,让他们准备好床位和医护人员,苏眠去了就能得到照料。   另一个电话打给餐厅,今天是吃不成了,只好将饭菜打包送去医院,再嘱咐他们加一道清淡的粥,免得苏眠吃不下去。   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裴寒舟极为上道儿。   苏眠的舌头比正常的Omega更苛刻,很多食物都入不了他的口,饮食上必须精细着来。   这么娇气的舌头,不知道亲起来……   冷静,我是人,不是禽兽。   裴寒舟长舒一口气,伸手从保温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苏眠唇边:“喝点水吧。”   苏眠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能把表白弄得这么平静。   甚至表白完还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表白的结果?   苏眠不知道,苏眠想睡觉。   他太难受了,腹部像是烧起了一把火,燎过四肢百骸,皮肤滚烫,指尖却冰冷麻木,血液一边沸腾着一边凝结冰碴,苏眠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活不过今晚。   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后颈也变得格外敏感,发丝扎在皮肤上宛若根根钢针。   苏眠烦躁地甩了甩头,连带着推开了裴寒舟递到面前的水。   生死面前,其他事情都显得渺小而轻微。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苏眠抱着自己,声音虚弱而憔悴,“别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裴寒舟却看出了点眉目。   正常来讲Omega会在十六岁迎来第一次结合热,这个时间有早有晚,但是一定会出现。   第一次结合热基本只会维持一天左右,只要服药或者打针就可以避免,基本不会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   可苏眠不一样。   根据检查结果,苏眠患有信息素缺失症,他的结合热会因为信息素供给不够而迟迟无法缓解,腺体常年处于残缺状态,相当于天生比别人少了一个器官。   人体之精密无需多言,缺少一根骨头尚且不能运作,何况是缺少一个器官呢?   所以苏眠的并发症会比常人更加猛烈。   裴寒舟自从知道苏眠有这种病症后恶补了许多相关医学知识。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快的缓解方法就是给苏眠做一个临时标记。   他们的匹配度足够高,这种匹配度的信息素注入比任何靶向药都要有效。   苏眠的脸颊罕见地漫上了血红,尤其是眼尾下方,连接着耳根的地方,几近灼烧的痛感让他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有人强行打开了他这只闭合的蚌,软软的触感袭上了后颈。   清浅的柠檬薄荷弥漫开来,攻击性约等于无,因为这是Alpha释放给自己Omega的安抚素。   裴寒舟捏着那截细白修长的脖颈,轻声说:“我放一点信息素进去,会好受很多。”   “可以吗?”   苏眠感受着后颈上捏过来的手,竭力忍住自己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心下大骇。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脑子被烧坏了。   苏眠脑子梦到哪里想哪里,一直神游天外不回答,裴寒舟轻轻用拇指扳过他的下巴,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苏眠掀起眼皮,眸中水雾氤氲,唇瓣干裂,嗓音比起几分钟前更加嘶哑:“不可以,会疼。”   若是只有前面三个字,裴寒舟必然会偃旗息鼓,可再加上后两个……   “不会让你疼的,”裴寒舟眼睛紧盯着他,像是即将收网前的狡诈反派,“我保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将人包裹起来,这下苏眠脑袋说不行,身体也要马上摇旗缴械了。   苏眠张了张口,昏暗的车内被挡板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他不知年月、不知天地,脑袋里所有的神志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脆弱的Omega慢慢垂下了头,苍白干净的后颈倒映在裴寒舟的眼瞳中,比之神话中的金苹果有过而无不及。   正常的Alpha很难抗住这一瞬间的诱惑。   禽兽般的家伙往往恨不得将虎牙深深嵌入进去,直接让信息素盈满那小小的腺体。   裴寒舟慢慢低下头,清浅的吻落在贫瘠的腺体之上,随着苏眠逐渐放松的呼吸,轻轻吮了一下。   突然有点理解吸血鬼品尝到人血后会疯魔了。   Alpha攥紧掌心,狠心结束了这次算不上标记的标记,将苏眠好好地放回座位上,低下头给他盖好毛毯。   苏眠还有点懵,思绪正在缓缓复明,问他:“结束了?”   裴寒舟点点头,又拿起那瓶被苏眠的拒绝的水递给他:“喝点水吧,马上到医院,打一针就能退烧了。”   苏眠感觉身上的痛感减轻了不少,但不是彻底根除。   只不过比起身体的痛苦,他显然更在乎另一件事:“你刚刚没有咬我。”   没有咬,就说明没有注入信息素。   苏眠看过生理小短片,对于临时标记和完全标记的流程都有个大致概念,他认为这是两件很痛苦的事情。   裴寒舟垂着头,不和他对视,闻言耐心解释道:“正常的临时标记只需要体。液交换就可以做到,信息素等级高的Alpha只需要直接接触腺体即可完成标记,那种咬烂Omega脖子才能完成标记的A,大多是等级较低。”   其实还有一种特殊情况,但裴寒舟觉得没必要和苏眠完全坦白,选择了沉默。   苏眠若有所思,裴寒舟应该只是给他注入了少量信息素,接触时间短暂,他也没什么痛感。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变化,很奇妙,像是干涸的泉眼突然多了一汪清泉。   有点想要更多。   苏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直接蹙起了眉,偏过头去,躲开了那片旖旎暧昧的信息素区域。   在这窒息又漫长的氛围中,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苏眠舒了一口气,到医院挂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结果就这么短短一段距离,裴寒舟不让他自己走。   “我抱你,或者坐这个,”他指了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轮椅,“你来选。”   苏眠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挂脸:“我又不是瘸了。”   裴寒舟好声好气地俯下身摆弄了两下,轮椅像个遥控车似的转了两圈。   苏眠:“……”   “很好玩的,也不用人推,你自己操控着就能走。”完全哄小孩的语气。   苏眠忍住了翻白眼嘲讽的冲动,认命了,挪动脚步坐上那辆崭新的轮椅。   医院的无障碍通道修缮得很完全,裴寒舟陪着他到了诊室,确实比他自己走路要快多了。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重,甚至有些好闻的苦药味。   今天给他问诊的是位年长的Beta女性,面容和蔼,轻声细语地给他量体温验血。   “目前体温是39.2度,退烧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静脉滴注,起效慢,另一种是肌肉注射退烧针,见效快,但是后者肯定会有短暂的局部酸痛感。”   她又看了眼报告,这是个刚满十七岁的Omega,目光不由得带上怜悯:“你想选哪一种呢?”   吊水意味着要扎着针在这里呆几个小时,苏眠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不必要的治疗。   “打针吧,”苏眠耸了耸肩,“长痛不如短痛。”   “好,那去隔壁处置室。”医生示意护士做准备。   苏眠觉得有些不对劲。   肌肉注射需要做这么多准备?   不是抹上碘伏一针下去就完事了吗?   苏眠忐忑不安地进了房间,裴寒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原地。   护士姐姐引导着苏眠坐上病床,温柔地说出令人想死的话:“来,侧躺在这里,脱掉裤子,露出上臀或者臀部肌肉,可能会有点疼,要忍一忍哦。”   苏眠猛地睁大了眼,喃喃道:“这是屁股针?”   惊诧之下的Omega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   怪不得裴寒舟没跟进来。 [16]被抓包:糟糕糟糕,“早恋”被抓   苏眠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怕打针的。   不就是一根比他命还长的银色中空针头吗?   眼睛一闭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苏眠默不作声地躺下,清晰地感受着屁股上的刺痛,忍了又忍,直到药被推进体内,眼眶才漫上一缕薄红。   这可比他自己摔一跤疼多了。   如果说跌倒的痛是麻中带着疼,那打针就像是直接钻开了他的皮肉砍断了他的骨头。   而且随着药物的注射,这种痛感不减反增。   苏眠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麻了,年纪轻轻就体验了一把半身不遂。   膝盖有伤只能侧躺,护士打完针后细心地拆了他的纱布换药,还拿了医院的话梅糖给他吃。   苏眠:“……谢谢。”   糖很甜,带着点酸,是很常见的硬糖口味。   苏眠安下心来,闭上眼小憩。   殊不知门外的两个Alpha正对上了脸。   裴寒舟和纪星宸有过一面之缘。   两个月前,他的成人礼上,裴青瓷邀请了整个北城的年轻一辈,说是为了让他认认人,实际上就是为了撑排场。   没办法,裴青瓷是一位非常之浮夸的女士,裴寒舟也乐得配合。   那时候的纪星宸可比现在和蔼多了。   “你带走了我弟弟,”纪星宸直奔主题,匆匆而来一点寒暄都没有,“他人呢?”   医院的走廊光线惨白惨白的,将人映衬得格外冷硬,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裴寒舟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   纪星宸站在他身前,端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这Alpha还穿着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公司直接赶来,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纪星宸的信息素一向收敛得很好,此刻却有些压不住,隐隐逸散出来。   裴寒舟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表现得绅士有礼:“去打退烧针了,顺便给膝盖换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纪星宸下颌线紧绷一瞬,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私自带走未成年的Omega可是重罪,余生都要戴着电子镣铐苟活,裴家家大业大,不会这点教养都不懂吧。”   这几乎是指着裴寒舟的鼻子骂了。   都是Alpha,纪星宸难道看不出裴寒舟那点小心思吗?   若是裴寒舟当真心无杂念,敲打一番也无可厚非,大不了骂回去。   可他偏偏有。   有就算了,还相当理直气壮。   “纪总说笑了,”裴寒舟唇角的弧度不变,“小眠发着四十度高烧,膝盖手掌都是伤口,哪怕是个陌生人都没法坐视不管,何况我昨天还撞了他的车,心中有愧,自然会多照顾一二。”   纪星宸心中一紧,脱口而出:“发烧了?上午出门的时候还好好……”   “先不说小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这个亲哥求助,”裴寒舟打断他,上前一步,两个身高腿长的Alpha几乎面对面站立。   纪星宸这才发现,裴寒舟的身高竟然丝毫不逊于他:“你……”   “他膝盖受了伤,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出来上学,”裴寒舟的声音几乎完全冷了下来,“手掌包成那个样子,连握笔都困难,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学非上不可,比身体还重要吗?”   气氛几乎已经降至冰点,司机等候在三米之外,闻言只能一退再退,远离这片战场。   纪星宸眉峰皱得死紧:“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去学校,我总不能……”   “好,你说到这个,我偏要清算一下,小眠被找回来的时间不短,体重不到五十公斤,手机信用卡都没有自己的,跟同学聚会回家路上摔了,你一点怀疑没有,监控不查嘴也封上了,纪家既然不会养孩子,那不如交给我,如您所说裴氏家大业大,养一个Omega绰绰有余。”   裴寒舟很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他不想将关系闹僵到这一步,谁知说起来就控制不住,干脆不吐不快。   反正他的初印象已经没了。   想来也是,见面两天就把人亲弟弟拐跑的Alpha,能是什么好货色。   纪星宸对他的态度愈发不满,脸色阴沉得宛若八月雷火天:“你有什么资格……”   “哥?”苏眠的声音从里间响起来,紧接着门后探出一张白皙柔软的脸,“你怎么来了?”   两个Alpha不约而同地面色缓和,空气中隐隐流动的信息素消散一空,瞬间变得和平起来。   裴寒舟快步上前扶住苏眠摇摇欲坠的手,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打完了?”   苏眠被他的动作惊得眼皮直跳,忙不迭推开他的手,下意识去看纪星宸的脸色。   早恋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要是让纪星宸看见,他还能有命在?   裴寒舟怀里一空,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是忍了下来。   苏眠惶惶不可终日,浑身冷汗直冒。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幼年心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没想到还是如此脆弱。   裴寒舟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怕纪星宸训斥他和Alpha鬼混。   纪星宸那张死人脸比任何棍棒都要有威慑力。   “你哥担心你,刚刚还找我了解病情呢。”裴寒舟皮笑肉不笑地给纪星宸辩护,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不死心,轻轻将双手搭在苏眠的肩膀,本意是安抚,谁知苏眠反应更大,一下子后退拉开了距离。   悬在半空的掌心蜷缩两下,最后慢慢放回身侧。   苏眠站在原地,脑袋急速运转,思考着如何想个十全十美的理由。   裴寒舟看着苏眠不自觉发抖的手腕,突然觉得刚才还是骂轻了。   纪星宸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亲弟弟怕成这样?   这种时候一句安慰关心都没有,他到底是不是纪星眠的亲哥?   裴寒舟突然想到,自己比苏眠年长,那他也可以是苏眠的兄长。   他难道能比纪星宸做得更差?   “哥哥,”苏眠抬起眼,声线细细小小的,脸上因为惊惧显得更加惨白,“对不起。”   纪星宸和裴寒舟不约而同地皱眉。   纪星宸想起刚刚那番指责,下意识缓和了神色:“说什么傻话,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苏眠听见了,却还是不敢大意,接着解释:“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有发信息,不是故意失联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站了个人,话头一转,连带着对裴寒舟都客气了不少。   “还要谢谢学长送我来医院,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吧。”苏眠冲裴寒舟感激地点点头,一整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呵。   裴寒舟心中一哂。   原来如此,他好像摸到了一点冰川下的倒影,而那倒影下藏着真正的本源。   苏眠一套小连招打出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纪星宸相信没有。   纪星宸正想开口说什么,司机突然敲门,说是之前订的餐送来了。   裴寒舟缓和了神色,领着苏眠在桌前坐下,这件病房有个小小的会客室,桌子比较矮,但对于苏眠来说正正好。   刚才那一针疼得他坐不下去,好在沙发足够软。   裴寒舟拆开食盒摆在他面前,氤氲的热气中夹杂着食物的清香,手边还摆了杯鲜榨草莓汁。   这种服务已经不能用殷切来形容了。   这一幕落在纪星宸眼里,就是自家的白菜正在落入猪槽。   转眼看到苏眠懵然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纪星宸垂下眸,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弟弟还是个小白团子,跟在他后面喊哥哥。   他从小就嘴刁,很多东西都不喜欢吃,好在纪家当时已经算是富裕,很多物质上的条件都能满足。   后来弟弟走丢,他和父母一起找了十几年,人找回来了,嘴却不刁了。   纪星宸站在原地看着裴寒舟忙前忙后,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什么。   苏眠确实饿了,他中午的时候就随便吃了点,根本撑不住一下午的脑力活动。   裴寒舟看他一言不发就是嚼,忍不住说:“慢点,小心噎着。”   他还生着病,所以送来的菜色都很清淡,口味上是按照那天聚餐时苏眠的偏好来的。   裴寒舟一共只和苏眠吃过两次饭,一次在食堂一次在齐家餐厅,只能揣摩着安排。   幸好苏眠看起来很满意。   纪星宸后退两步,出了病房门。   他能察觉到,有他在的地方苏眠总是紧绷着神经,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往他的方向瞟。   以前他把这个归咎为性别差异,弟弟天生对Alpha有种排斥,那他就减少出现在苏眠面前的次数。   可弟弟显然并不排斥裴家那小子。   纪星宸神色复杂,用眼神示意裴寒舟也出来,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苏眠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就算注意到了,跟他也没关系。   那一针立竿见影,身上的热度持续消退,连带着智商也站回了高地。   不管裴寒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咬死不认就行。   苏眠喝了口果汁,酸甜的草莓味在舌尖炸开,纤长的眼睫微微阖起,是他喜欢的味道。 [17]主动:求求你了,咬我一口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纪星宸紧紧地盯着眼前人,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了出来。   裴寒舟耸耸肩,格外自豪:“我们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八,如果你想治好他的病,我是唯一的选择。”   面前的Alpha年轻且轻狂,顶级的家室和信息素等级让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锋芒毕露中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从容。   “所以你用这个当筹码,想跟我谈什么条件?”纪星宸下颌线绷得很紧,深灰色的瞳和苏眠有三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冷冽。   “我现在还不是个商人,谈不上筹码,只是事实,”裴寒舟不闪不避,任他审视,“康和院长亲自做的匹配检测,检测报告在我这里,你可以带小眠去任何机构复检。”   “信息素缺失症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唯一有效的缓解手段是高匹配度Alpha进行定期引导。”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笑,带着点令人悚然的甜蜜味道:“我很高兴能成为小眠的移动药库,我想您也会乐见其成的,对吧?”   对?对你个大头鬼!   这简直是挑衅!   可纪星宸偏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作为兄长,他不可能放着让弟弟痊愈的方法而不去尝试。   大多人不知道的是,越是等级高的Alpha,与之能相匹配的Omega就越多。   而越是等级高的Omega,能匹配的Alpha就越少。   所以苏眠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   从找到苏眠的那一刻起,纪星宸就在医院的信息素选配库中留意,直到现在为止,能与苏眠产生百分之九十以上匹配度的人寥寥无几。   再想找到一个这样现成的Alpha实在是太难了。   可这同时是一把双刃剑。   这样高的匹配度,意味着裴寒舟的信息素对苏眠而言不仅仅是治疗,更可能是一种致命的吸引。   把弟弟交给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将羊羔亲手送进豺狼的老巢。   忽的,纪星宸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要怎样配合治疗?想要纪家付出什么代价,合作案?还是……”   “我要他搬来和我住。”   空气骤然凝固。   纪星宸眸色骤寒,信息素几乎控制不住地溢散而出:“你这个畜生。”   良好的教养让他在极度愤怒时亦能保持理智,但这件事几乎触及到了底线,他恨不得手撕了眼前得寸进尺的Alpha。   苦涩又猛烈的龙舌兰蔓延在周遭,裴寒舟还是一脸轻松:“纪总过誉了,很多先天性疾病都要趁着身体发育的关键期进行提前治疗,小眠的病如果再拖一年,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   这句话不异于往纪星宸的心窝子上放冷箭。   裴寒舟不想跟他把关系完全闹僵,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些许:“我在学校附近有套楼,上下两层打通,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门口,上个月刚刚交房。”   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味非常明显。   纪星宸闭了闭眼,沉声道:“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问过小眠自己的意思。”   裴寒舟这时候又表现得非常得体了,语态缓慢从容:“当然。”   ————   苏眠还在吃饭。   他吃得太急了,胃里抽痛得难受,不得不慢下来耐心咀嚼。   好在这间病房里就剩他一个人,气氛松懈了不少,脑袋里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缓,睡意涌了上来。   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反而偷偷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早恋被家长发现了怎么办”。   敲完字又觉得不对劲,他和裴寒舟这种关系完全算不上早恋,只能说对方是单方面对他进行了一个表白。   而且说是表白,苏眠却一点脸红心跳的感觉都没有。   不紧张、不动容、不在乎。   再仔细想想,裴寒舟的态度也非常奇怪。   他说“我喜欢你”,不像是希望苏眠答应他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通知。   苏眠不喜欢这种感觉。   吃饱喝足,屁股仍旧疼得厉害,苏眠索性躺在沙发上,揉了揉胀痛的小腹。   等纪星宸和裴寒舟谈完回来,正好看到苏眠蜷缩在小沙发里睡着了。   少年的腰紧贴在深色的布艺面上,下摆被蹭得乱七八糟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肌肤,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纪星宸眸光柔软下来,立刻脱了外套盖在弟弟身上,双手往下拢,无视裴寒舟想要帮忙的意愿,将人送回了病房。   那退烧针里面有助眠的成分,苏眠睡得格外沉。   高大的Alpha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床被中,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他在弟弟的人生中缺席了十几年,裴寒舟的讥讽不无道理。   有些东西必须要尽快去求证。   第二天,苏眠照常出院。   不知道是不是当哥的错觉,他总觉得弟弟的脸看起来比纸还要白,身子更是单薄到一阵风都能吹跑。   但就这种情况下,苏眠还是坚持要去上学。   “今天有考试,”苏眠眨巴着眼睛,仰起脸的时候格外令人怜爱,“我已经好了。”   纪星宸神色复杂,弟弟原来这样爱上学吗?   明明小时候为了不去幼儿园,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闹得父母没办法,只能让老师来家里授课。   怎么现在……   苏眠见他面露犹豫,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再次请求道:“第一次考试就缺席,后面跟的会更吃力。”   “我要去学校,哥哥。”   好吧,纪星宸只能妥协,安排司机送他去上学。   期间再三叮嘱,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联系他,或者告诉老师。   但总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苏眠一拐一瘸地下了楼,轮椅他还是坐不惯,总觉得有种再也站不起来的错觉。   幸好考试时间比上课时间稍晚,赶到考场的时候时间正好。   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小巧的敷料,膝盖的伤也基本结痂。   昨晚那一针效果立竿见影,连带着后颈的位置都舒服了不少。   脑袋里想着事情进了考场,苏眠压根没发现自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脸上那股带着病气的憔悴非但没有损伤精致的容貌,还增加了几分弱风扶柳的慵懒,这让他在一群青春蓬勃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苏眠脑袋里只装了考试,临发卷前还在检索脑袋里的知识点。   直到卷子发下来,苏眠快速扫了一遍,猛舒一口气,马不停蹄地拿起笔开始答题。   前几道题还算顺利,虽然知识点多而密集,但都是基础类,苏眠写得游刃有余。   语文这一科通常不会在考场上背刺,只是比较考验耐心。   苏眠以为自己最不缺少耐心。   直到他开始产生呕吐的念头。   就在他开始拟写作文的时候,胃里突然泛起一阵粘稠的腥气,试卷上的黑字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每个笔画都扭动着往喉咙里钻。   苏眠拼命往下咽口水,却总觉得咽下去的是更多的字,它们堵在食道里,沉甸甸地发酵。   好在苏眠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在考场上不是第一次出现,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尝到血腥味儿,那股抽搐感才渐渐下去。   语文考试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去倒了杯热水,小口小口地抿。   其实苏眠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痛苦了,他的身体像一台瑕疵的计算机,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机。   平时不用大脑,放空一切,这种痛苦尚且不算明显,可一旦他想要去用大脑做点什么,身体就会先于他的抑制罢工。   他总不能当成混吃等死的废人。   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   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   苏眠暗暗和自己的身体商量,说服它撑过这一天的考试。   这一天只有三门,语数英,其他的科目会以课堂测试的形势进行。   苏眠觉得自己可以。   直到数学卷子被发到他手上。   越写越绝望。   而且他这时候不只是想吐了,后颈那篇皮肤开始微微发烫,从内而外地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昨晚裴寒舟给他了一点信息素,好似给一辈子没吃过甜的小孩端来了一碗糖水。   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这种时候苏眠只觉得脑门上的冷汗其实是从脑袋里流出来的水,不然怎么整个人都像是喝了酒,晕晕乎乎的看不清题干。   苏眠强迫自己清醒,心脏跳的很快,带着缺氧的悸痛,这是信息素缺失症在身体疲劳和应激状态下的典型反应。   勉强应付完数学考试,苏眠已是强弩之末。   午休时间,他好像被掏空了灵魂和血肉,软软一滩淌在桌面上。   灰色的瞳空洞地望着门外,毫无焦点。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在苏眠眼里却有几分讨嫌。   但就是这一眼,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两分。   苏眠抬头看了看,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复习知识点的学生,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裴寒舟冲苏眠示意了下手上的食盒,示意他出来吃饭。   一阵恍惚,苏眠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撑着身体走出了教室。   他紧紧盯着裴寒舟一张一合的唇瓣,连对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像是被灌进水银,毒坏了脑袋。   少年细瘦冰凉的手掌还带着汗湿的潮意,握上来的力道却带着点罕见的霸道。   淡色的唇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裴寒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俯下身:“你再说一次?”   苏眠脚下不稳,紧紧抓着Alpha劲瘦的小臂,像是鹰隼死死抓着自己的猎物。   “咬我一口。”   说完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   “快点。” [18]坐这里:大概能考一个好成绩,有点开心   苏眠的表情不太对劲,裴寒舟不敢让他在走廊里继续站着,半哄半强迫地拉着人去了楼上。   他们学生会平时用来开会的教室现在是空的,这种多媒体教室隔音效果很好,而且钥匙只在他和教务处老师的手里。   安全,隐蔽。   裴寒舟扯过一旁的椅子,想让苏眠坐下说,却见到对方只是虚虚地悬在椅子边缘,不敢坐实。   显然是昨天那一针的后遗症。   教室的椅子都带软垫,这里却没有。   于是裴寒舟让苏眠站起来,自己坐下,支棱起两条长腿,摆出一个很坦然的姿势:“坐这里。”   苏眠:“……我只是难受,不是傻了。”   眼眶泛红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我必须坚持到今天的考试结束,你的信息素对我很有用,如果你有什么要求……”   “我没有要求。”裴寒舟仰起脸。   Alpha的身高和Omega很是悬殊,但两人相处的时候,裴寒舟总是用仰视的角度去看他。   这几乎要给苏眠一种诡异的错觉——眼前人很好拿捏,只要动动嘴皮,对方就能为他俯首帖耳。   裴寒舟眼见他稍稍清醒了一点,又继续说:“我的信息素可以为你所用,不需要回报,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眠的脖颈上缓缓舔舐而过:“标记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不可逆的。”   苏眠眨了眨眼,再次坚定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裴寒舟心中低叹一声。   到今天为止,裴寒舟已经对苏眠有了一定的了解。   作为两性关系中的弱势群体,苏眠完全没有AO生理常识和防备意识,想必又是从小的教育缺失导致的。   “来吧,你就当我是死人,”这人嘴上也是个不积德的,“不然一会儿我怕你站不住。”   Alpha冲苏眠摊开手,臂弯里凹出一个很适合他攀附的弧度,苏眠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   某些事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裴寒舟并不急,他很擅长等待,何况苏眠耗不起。   Omega坐了过来,双手抓着他的肘弯,五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苏眠很紧张,昨天晚上在车里,他的神志不是很清醒,若有似无的吻落在后颈,也只是有点痒。   可现在他是醒着的。   甚至是主动的。   裴寒舟揽着他细瘦的肩膀,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就算坐在他腿上,苏眠还是很小一只,甚至没什么重量。   太瘦了,他怀疑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捏断他的骨头。   “低下头。”宝宝。   苏眠依言弯了脖子,瓷白干净的后颈宛若剥去所有枝叶的莲心,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薄荷香。   昨天刚刚做的临时标记,今天已经消失殆尽,这种代谢速度超出正常AO标记三倍有余。   被咬住的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假的。   苏眠不自觉地发抖,眼睫颤动,抿紧唇瓣,捏着裴寒舟的手更是用力到指尖泛白。   “啵。”这是皮肉分离的声音。   裴寒舟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所以他仍旧只给一点。   真的是很少的一点,估计明天早上就会被代谢掉。   苏眠脑袋渐渐清明,连眼前的景物都清晰了不少。   好神奇。   虽然两人的姿势很亲密,但苏眠完全没意识到,顺带忽略了裴寒舟一直放在他脊背上的手。   感觉得到了一个新脑子。   苏眠晕晕乎乎地从裴寒舟身上下来,第一时间转头道谢,并利用自己还要复习的理由逃离现场。   颇有种下床就翻脸的做派。   裴寒舟挑了挑眉,哂笑一声,并不计较。   ————   纪星宸去了一趟老工业区的边缘,开车仅需四个小时。   弟弟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生活了十七年。   穿过狭窄潮湿贴满小广告的楼道,纪星宸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   恰好对门邻居出来扔垃圾,看到这么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找苏家啊?”   纪星宸无声地点点头。   “他们家没人啦!那个病小孩被有钱的亲爹妈接走了,老苏两口子得了钱怎么会住这破落户,几天前就搬走了。”对方显然很热情,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中年妇女最是健谈,垃圾也不扔了,自顾自地跟纪星宸搭话:“啧啧,要我说那孩子一看就是富贵命,被这两口子捡回来后吃了不少苦,他家那婆娘管孩子最严了,考试成绩稍微差点就是一顿骂,我可没少投诉他们家扰民!”   纪星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忍不住问道:“经常如此吗?”   “也不是,那两口子自己生不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么漂亮一小孩,稀罕还来不及,老苏那点工资全拿来给孩子买衣食了,自己穿的衣服还要缝缝补补。”邻居惆怅地叹息两声,转头看到自己放在一边的垃圾,这才一拍脑门,干正事去了。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随着纪星宸抬手的动作再次流动起来。   “咔哒——”   这套房子是纪星宸买了下来,一千万的价格,足够苏家夫妇安稳度过下半辈子。   而他只有一个要求——所有的陈设不能动。   他想看看弟弟这十年生活的地方。   门开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尘土旧物的气味扑面而来,隐隐令人作呕。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不到四十平米的空间,挤着一张老式木板床,掉漆的折叠饭桌,两把塑料凳,以及漆面斑驳的旧衣柜。   纪星宸抬头望去,墙壁已然泛黄,墙皮稀稀拉拉地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   窗户很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黑垢,尽管这里是六楼,室内还是昏暗得不像话。   身材高大修长的Alpha站在客厅,急促地呼吸了两声。   纪星宸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步。   这里只有一间卧室,苏父平时都是睡在沙发上,卧室留给孩子和老婆。   纪星宸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出了个破纸箱,里面零零散散装着些纸本和画报。   看到课本角落里的简笔画,纪星宸无意识地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喜欢枯燥无味的古诗词和数学算式,热衷于把插图改造成别的样子。   等他翻开一本简陋的便签本,脸上的笑骤然凝固。   目光随着一行行稚嫩的字迹往下滑,越看越心惊,眉头早就拧得死紧。   “啪”的一声,纪星宸合上本子,豁然起身。   他无意识地在狭隘逼仄的房间里转了两圈,又站定,深深呼吸了一口。   冷静下来后,他突然伸手摸了下眼尾,不出意外摸到了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   苏眠回到纪家别墅时,天色还早。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里的绿植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无端温柔。   他今天下午的英语考试发挥不错,心情很好,腿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脚步略显雀跃地推开玄关大门。   感应灯自动亮起,将空旷的一楼客厅照得如同精致的样板间。   苏眠还是习惯先看向沙发,出乎意料的,谢溪正坐在那里。   茶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一碟刚考好的黄油曲奇,隔着一段距离,苏眠还能闻到那股香气。   谢溪听到开门声,一抬头就望见了立在门口的小儿子,立刻笑了起来,起身迎接他:“小眠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苏眠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眼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几乎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难道……他考英语的时候睡着了?   这念头很荒谬,可直到谢溪拉住他的手腕,苏眠才恍然,这不是梦。   谢溪拉着他坐下,臀瓣上的刺痛还未消散,苏眠晃了晃脑袋,想要跟母亲说今天考试的事情。   想说自己考得很好,说不定能有个不错的成绩。   可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纪星宸是名誉校友,听说还是高考状元,他这点成绩,真的够看吗?   “小宝今天在学校有不舒服吗?”谢溪打量着儿子的脸色,温声细语地问,“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苏眠连连摇头,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老师同学都很好,很照顾我。”   “而且……我们今天摸底考试了,”苏眠斟酌着措辞,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而不是在邀功讨赏,“有点难,但我写得还行。”   苍白憔悴的少年悄悄抬起眼,小心地观察着母亲的神色。   谢溪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唇角的弧度却顿了一下,她伸出手探了探苏眠的额头,似乎并不在乎考试结果。   “身体最重要,别让自己太累。”谢溪不知道怎么劝说,只能说句不痛不痒的车轮子话。   孩子和她分开十几年,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怕自己说多了反倒惹人厌烦。   苏眠怔愣几秒,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不过转念一想,母亲已经有纪星宸那样优秀的孩子了,他这点成绩真的算不上什么。   还不如少生点病,少麻烦一点家里人。   苏眠点点头,细软的发丝拂过眼睫,显得他更加乖巧:“我知道了,今天会早点休息。”   谢溪笑了笑,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谢溪撇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苏眠见状连忙借口自己要回房间写作业,让谢溪只管忙自己的。   孩子这样懂事,谢溪反倒有些落寞,目送着他上了楼,这才接起电话。   “宸宸,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换来谢溪长久的沉默。   良久,伶仃孤寂的客厅里传来一两声泣音,分不清是谁,亦或者是二者都有。 [19]症结:常在河边走   一中的判卷速度是出了名的快。   周三考试,周五年级排行榜就已经出来了,连带着各科的年级排名,一起打包上传到教室的多媒体屏幕上。   苏眠第一时间去看了排名榜。   他下意识从班级末尾开始找,谁知一连看了十几个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错啊哥们,”齐清羽正好路过,一眼看见了排在前面的苏眠,“这次考试不简单,不少人都掉排名了。”   苏眠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看见自己排在第十名,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三班一共四十一人,这个成绩不算好,可也绝对不算差。   齐清羽揽着苏眠的肩膀,眯着眼找自己的位置,不出意外在第三名。   方怡又是全班第一,作为班长,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不过国际班的排名可参考性不大,方怡在班里的成绩很优秀,在年级排名上只能捞到个第十的位置。   齐清羽啧啧两声:“精英班还是夸张,年级前十占了九个,不愧是人员变动最多的班。”   苏眠排在全年级一百五十名,从一中历届的本科上线率来看,他稳稳上线本科。   但这只是主科排名,参考意义并不大。   苏眠定了定神,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有点快,默默伸手抚了两下胸口。   他下意识想拿出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噢,已经不用了。   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被排名冲昏的脑袋渐渐清明。   在河城二中,苏眠很少掉出全班前三,年级前十。   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稳定的平庸。   尤其是数学和英语,这次他走了狗屎运蒙对的选择比较多,排名才能这样靠前。   没什么好骄傲的。   苏眠安静下来,心跳都跟着缓了。   齐清羽坐在他旁边,突然动了动鼻子,嘀咕了一句:“哪来的薄荷味儿。”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微微一僵,整个人都随之绷紧。   苏眠摸了摸鼻子,悄悄和齐清羽拉开了一点距离。   今天是周五,放学后同学们相约着要去哪个饭馆打打牙祭,明天是周六,时间上充裕很多。   裴寒舟也想要约苏眠吃晚饭,毫不意外被拒绝了。   苏眠一心记挂着回家,这些天谢溪总是会在客厅等他,温热的红茶和焦香酥脆的曲奇摆在桌上,全都是给他留的。   这种感觉很上瘾,苏眠格外迷恋那几分钟的氛围。   都说只有坏孩子才会撒谎,可苏眠却很希望谢溪能一直这样骗他。   他不介意别人撒谎,只要这份谎言足够长久。   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苏眠推开玄关大门,感应灯一如往常亮起。   客厅里空无一人。   脸上伪装出的完美微笑渐渐趋于平静,苏眠握着书包背带的手渐渐松了。   情绪如潮水般从灰瞳中褪去。   浅淡的唇瓣微微抿起,苏眠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换鞋,唇珠因为用力而显得愈发明显,却失了几分生气儿。   饥饿感连带着后颈的灼痛一起涌了上来,巨大的期望落空后,身体的感受愈发明显。   皎白的肌肤衬得他的脚踝格外伶仃细瘦,支撑着这具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极了待拆危楼。   苏眠晃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眼角余光随意地扫过桌面。   只一眼,就足以让他全身冻结在原地。   身体里残存的血液在这一刻“唰”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尽然消退。   一个封面朴素陈旧的小册子,巴掌大小,正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这个册子……纸质封皮……边缘微微卷起的痕迹……   他太熟悉了。   苏眠第一反应是抓起册子往嘴里塞,恨不得将它生生吞进肚子里,毁尸灭迹。   随即又反应过来不行,他现在经常要进医院,到死后被送到医院洗胃更是麻烦。   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把它藏起来。   苏眠顾不上喝水了,慌乱地直起身,目光仓皇地扫过四周,颇有些慌不择路,闷头就往沙发底下钻。   钻到一半又想起来,保姆阿姨每天都会打扫,不出半天就会被发现。   苏眠退出来,细软的黑发凌乱得像是刚被炮轰过。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匆匆捋了把头发,立刻继续寻找其他可藏地点。   窗帘后面、装饰花瓶里面、楼梯下面的杂物间……   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家太大了,大到每一件摆设都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够容得下这本破旧的册子。   等等!苏眠眼神一亮,脑袋里闪过一个“绝佳”的念头。   家里没有,但是他记得后院有片种花的地方,随便找棵树埋掉就是了。   苏眠将册子藏在怀里往外走,鬼鬼祟祟的模样谁看了都会起疑。   但苏眠已经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伪装了。   他慌不择路地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心脏在喉咙口狂跳。   猛地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九月的天,已经算得上凉爽。   苏眠还穿着那双宽大的拖鞋,脚步淅淅沥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巨大的私人泳池正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粼粼波光。   然而就在这时——   “星眠?”   熟悉的声音从二楼书房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夜色,直直地砸在苏眠头上。   苏眠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纪星宸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磁性,很有Alpha的特点,此刻却犹如午夜凶铃,恐怖得很。   他突然想到,这本册子既然能摆在客厅的茶几上,那是不是说明,纪星宸已经看过了?   真到了这种时候,苏眠反倒冷静了不少。   事情已然发生,他需要补救手段。   不过好在命运格外眷顾他,正好让他站在了水边。   苏眠害怕水。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几乎用不到演技。   纪星宸原本只是想问弟弟这么晚了要去哪。   谁知,对方僵了一会儿,再转过身的时候身形晃了晃,直接踩进了水里。   毫无预兆!   纪星宸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正常人尚且不能长时间离开氧气何况是有着先天心脏病的Omega!   意识恍惚间,苏眠看到了浑浊而肮脏的河底,湍流浑浊的河水将他席卷着,摧毁着,直到记忆的尽头。   ————   那是一段很黑暗的记忆。   他一直在发高烧,口鼻眼都被污浊的水灌满了,心脏传来阵痛,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   再往前……好吧,再往前的记忆已经没有了。   苏眠舒了一口气,放任自己沉入意识深处,一直下坠,下坠。   然而事与愿违,一片柔软无比的东西接住了他。   这是什么?   噢,想起来了,是养母宽厚的后背。   养母背着他回了家。   他得救了。   苏眠睁开眼,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眼前一片漆黑,他静静地等待着,脑袋也是空白。   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是很贫瘠的,苏眠甚至不知道这是痛苦还是幸福。   视觉恢复后,最先看到的是巨大的水晶吊灯,有点陌生。   房间内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母亲抚摸稚子的手。   这不是纪家,也不是养母家。   黑白分明的眼球缓缓转动,静静地打量这件房。   天花板很高,还是温暖的米白色,鼻端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柠檬薄荷味儿,被体温烘得微暖,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这味道没有任何侵略性,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妥帖地包裹其中。   身下是一张格外柔软宽大的床,深灰色的羽绒被轻薄透气,贴在身上很软。   苏眠侧了侧头,终于看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人。   宽肩腿长的Alpha支着头在沙发上睡着了,高挺的鼻梁被光打出硬朗的阴影,闭着眼不说话的的时候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是裴寒舟。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他的信息素,苏眠不可能认错。   那这里是……他家?   苏眠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然而四肢无力,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坐在一旁的人。   裴寒舟猛然睁眼,看到他醒了,立刻上前:“别动,想要什么跟我说。”   Alpha嗓音嘶哑低沉,显然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苏眠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气音。   “……”变成哑巴了。   见他这样,裴寒舟连忙安慰:“只是一时失声,慢慢来,先喝点水。”   他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水杯,苏眠的视线跟着他转了半圈,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Alpha劲瘦流畅的小臂上,有片格外显眼的青紫色的淤血,像极了无暇画布上的泼墨。   苏眠紧紧盯着,连水递到嘴边了都没发现。   不太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还能躺在这里? [20]等你放弃:入V三合一   二十七小时前,也就是周五晚上放学后。   方帘雨正拉着裴寒舟去试新的游戏设备,连带着顾竹一起,说是要直接战到天明。   结果还没等他们开始,纪星宸的电话打了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当时方帘雨还调侃他:“未来大舅子的电话,快接吧~”   裴寒舟睨他一眼,并不反驳,兀自接起放到耳边,刚听了两句,脸色瞬变。   来不及解释,裴寒舟直接掏了方帘雨的爱车,急得他在后面大喊:“裴家破产了你要偷我车?!”   裴寒舟匆匆忙忙地查导航换衣服,还要抽空应付方帘雨:“明天还你辆新的。”   方帘雨看出他有急事要忙,嘟嘟囔囔道:“这还差不多。”   裴寒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   甚至心跳一度飙升到一百二,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在腺体内乱窜,亟待一个出口。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自己开车,失控的情绪可能会导致更大的灾祸。   但他今天没带司机,那边多等一秒都有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   好在方帘雨家距离抢救苏眠的医院并不远,他卡着超速的界限冲到了医院。   车都来不及停稳,差点让方帘雨的爱车命殒当场。   抢救室外——   救护人员正在接手,但情况显然极不乐观。   监护仪的屏幕上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只有极其微弱的波动。   年轻Omega的胸膛在按压下起伏,却没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迹象,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准备除颤!能量200J!”   “气道!清理气道!给氧!”   专业的急救指令在嘈杂中响起,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在苏眠身上的、浓重的死亡阴影。   他太瘦弱了,静静躺在那里,从胸腔到腰腹都只有薄薄一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   这种时候了,裴寒舟没有废话,直接让人带自己去抽血,然后做信息素提取液。   他倒是比纪星宸更冷静,也更从容。   只是进入抽血室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放在一旁的碘伏瓶。   “抱歉。”裴寒舟愣了愣,立刻扶起,却还是撒了大半。   护士见他面容极为年轻,免不了要问一句是否成年。   裴寒舟出示了自己的电子身份证和信息素匹配报告,直接让护士抽600cc。   因为信息素提纯技术现在还不算完备,他必须抽足够的血量来未雨绸缪。   何况苏眠天生腺体残缺,需要的信息素只多不少。   溺水导致的短暂休克被抢救回来的几率很大,但苏眠情况特殊,他的心脏和腺体都经不起太大波折。   很小的一个坎,就能要了他的命。   好在这家医院是纪家注资,信息素提纯速度很快,一针下去,濒临罢工的心脏终于活了过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严重的排异反应,大片的红疹出现在Omega纤细瓷白的脖颈上,连带着腺体的部位也出现了明显的肿胀。   说到底裴寒舟是用了自己的信息素来给苏眠充当临时救急,但这东西终归是外来的。   就像一把钥匙和锁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八,很高,但终究不是百分之百。   稍有不慎,这把钥匙就会导致锁芯再也无法打开。   谢溪中途进来看过一次,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给医护人员添乱,又出去了。   等到苏眠情况稳定,天早已蒙蒙亮。   裴寒舟揉着刺痛的额角,看向一旁沉默的纪星宸:“到底发生了什么?”   Alpha手臂上那片因大量抽血和能量急剧输出而形成的淤青触目惊心。   这种时候了,纪星宸也不能给他脸色看,人家手臂还青着,600cc的失血量对于一个刚成年的Alpha也绝不是小数目。   “我发现了他的……日记,”纪星宸的声音低了下去,自责和愧疚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我不知道他会有这么大反应。”   裴寒舟心中一跳,疲惫的眉眼慢慢蹙起:“你偷看了他的日记?”   纪星宸摇摇头,又点点头:“严格来说,那应该是个账本。”   “东西呢?”   “他当时抱在怀里,掉进泳池后扯烂了,现在就剩下一团浆糊。”   裴寒舟眉头皱得更紧了,迟疑一会儿,还是问了:“里面写了什么?”   纪星宸下意识转头看向病房里的人,看到他的胸口有所起伏,这才转过脸继续道:“记了一些东西的价格,还有每学期的书本费……”   “这些不重要,”裴寒舟打断他,“重要的是后面有没有写什么话,写了什么?”   他显然没想从纪星宸这里得到准确答案,转而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大概在我七岁的时候,想买一台游戏机,那个时候全息游戏刚出不久,价格很贵,我妈虽然买了,但是说让我长大后挣钱还给她,我不知道她在开玩笑,很认真地记了这些年花掉的钱,结果我爸看见了嘲笑了我好久,我才知道那句话是玩笑。”   随着他的阐述,纪星宸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酸痛漫上心头。   他突然明白了弟弟写在最后的那句【为什么】。   先前纪星宸并不懂得这三个字的含义,现在回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心疼。   裴寒舟看他脸色一下子暗沉下去,心知这件事对苏眠来说可能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坎儿。   “事已至此,”裴寒舟淡声开口,故意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我要他搬来和我住,你还要考虑吗?”   纪星宸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人,内心摇摆的天平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其实没有资格决定苏眠的去留。   不配,也不能。   后面苏眠情况稳定,裴寒舟把他带回了家,守在他旁边等他醒来。   他知道苏眠不喜欢医院。   ————   时间回到现在。   苏眠愣愣地看着Alpha手臂上的大片淤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是温热的,柔软的。   不是梦。   混沌的记忆朝他的大脑奔涌而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死成。   不仅被抢救了一通,还劳师动众地麻烦了不少人。   矫揉造作,丑态百出,苏眠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词。   他伸手指了指裴寒舟手臂上的淤青,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这个,是因为我吗?】   裴寒舟读懂了他的意思,轻快道:“抽血的护士是实习生,有点紧张,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   苏眠收回手,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上,不动了。   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感觉更瘦了,从裴寒舟的角度望过去,那双灰瞳大且无神,空落落的没有锚点。   裴寒舟见他没有主动喝水的动作,只能把水杯放回去,踩着拖鞋去了厨房。   苏眠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着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消失又出现。   在定睛一看,这人手里拿了个……奶瓶?   裴寒舟把温水倒进吸管杯,还加了一勺葡萄糖,递到苏眠嘴边:“吸吧。”   苏眠:“……”   他不动,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双眸写满了无语。   裴寒舟照例给他演示了一下,将杯子到转过来摇了摇,滴水不漏,语气里还带着点鼓励的意思:“试试嘛,不会洒的。”   那吸管杯是透明的,透明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水波纹。   他的喉咙确实要冒火了。   苏眠仰起脸,伸手接过那个略显幼稚的吸管杯,干涩的唇瓣含住吸管口,浅浅嘬一下。   躺在床上喝水是很新奇的体验,这杯子也很神奇,竟然不会有空气跟着水一起进来。   水微微甜,苏眠只觉得从食道到胃部都暖了起来,身上的不适稍稍减轻了几分。   眼看着他把一杯水都嘬完,裴寒舟的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夸赞道:“好棒。”   喂,你好像没把我当同龄人啊。   苏眠忍不住腹诽。   喝个水有什么好夸的……   裴寒舟尤嫌不够,又问道:“要吃点东西吗?我端过来喂你。”   但凡苏眠不是刚刚醒来,都要用白眼回敬。   他只是没力气,又不是手脚残废。   苏眠转动视线,愤愤开口:“不要。”   声线嘶哑嘲哳,活像是刚被人割完喉。   裴寒舟坐在床边,闻言眼睫下压,唇角微敛,是个有些可怜的表情:“陪我吃点吧,我要饿扁了。”   ……这人说话的方式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   苏眠不清楚这里是哪,本能作祟,不能跟裴寒舟撕破脸。   吃饭也是在床上进行的,苏眠抽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不知道裴寒舟从哪弄来的这么一桌饭菜。   老实讲,跟一个对自己有所图谋的Alpha共处一室,苏眠理应感到紧张。   毕竟两人力量悬殊,想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裴寒舟在密闭空间里独处,除了点微妙的不自在,他很难生出“恐惧”的念头。   苏眠回想了一下,觉得是第一印象在作祟。   裴寒舟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虽然人长得不错,但满眼呆滞,说话颠三倒四,和智障人士如出一辙。   苏眠盯着裴寒舟出神,眼神专注且微妙,看得人心里发毛。   “真的喜欢我吗?”   这句嘟囔声很轻,以裴寒舟的耳力都只听清了前两个字,Alpha侧了侧头,耐心地问:“什么?”   苏眠慢吞吞地摇头,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了,裴寒舟却有事要问:“为什么要故意掉进游泳池?那游泳池两米多深,不会水掉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苏眠一直捏在手里的勺子就掉了,撞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眠眼睫微颤,下意识瞟向两旁,身体后仰。   “不用紧张,这种事儿我以前也没少干,”裴寒舟一脸轻松,完全没有戳穿他人心事的自觉,“只是没你这么果断。”   苏眠一愣,张口追问:“什么意思?”   裴寒舟耸耸肩,对自己的黑历史毫不掩饰:“小时候为了把练琴时间变成打游戏的时间,我故意让方帘雨把狗带来,弄坏了琴和谱子,结果被我妈查监控发现了。”   苏眠睁大了眼:“然后呢?”   “没有然后,”裴寒舟像是随口提起又放下,“私教课很贵,我妈说正好省钱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苏眠不可置信,甚至连刚刚的惊惧都忘了:“就这样?”   “就这样。”   无数画面闪过苏眠的脑海,唇瓣蠕动几下,万千话语挤到嘴边,就剩下一句:“噢。”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生生按下。   裴寒舟看他一会儿,还是觉得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次其实很凶险,”他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宝宝,以后可以不要伤害自己吗?”   两句话的功夫,苏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你好像误会了,”苏眠掀起眼皮,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我会掉进泳池,只是因为没有站稳。”   裴寒舟不太赞同地看着他,眉心隐隐蹙起。   苏眠猛地一推碗筷,“当啷”两声,连裴寒舟都没反应过来,他掀开了被子作势要下床,脚掌已经挨到了地面。   裴寒舟连忙半跪在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胯骨:“你膝盖还伤着,别用力,伤口会崩开。”   苏眠自然争不过他,被他的两只手一握,整个人都只能定在原地,一时间又气又急:“我要回家,放开我。”   裴寒舟有些后悔,他应该等苏眠好一点再提这件事的。   “我错了,对不起,是我恶意揣测你,今天太晚了,您赏脸在这儿睡一觉,行吗?”裴寒舟仰起脸,竭力让自己显得真诚无害。   苏眠盯着他看了会儿,撇开头:“不好,我要回家,在这我睡不着。”   裴寒舟不敢放手,他看出来了,苏眠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爱惜的意思,要多狠有多狠。   要是他现在放手,苏眠真能立刻走回家去。   裴寒舟第一次觉得语言匮乏词不达意,苏眠远比他预想中的更加敏感。   “这样吧,你提一个要求,如果我能做到,你今天就先将就一晚,如果我做不到,我马上把你送回去。”裴寒舟斟酌着词句,试探性地松了一分力气,“怎么样?”   苏眠眉尾上移两个像素点,故作不满道:“你说真的?不会又在骗我的吧。”   裴寒舟一看有戏,立刻发誓:“如果我说谎,那就罚我这辈子考不上大学。”   哦豁,这真是毒誓了。   苏眠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我周一不想去上学,你帮我请假。”   “……”   裴寒舟眨了眨眼,英俊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错愕:“就这样?”   这下反倒是苏眠开始不解:“这么简单都做不到?”   “不,没问题,小事情,我来解决。”裴寒舟垂下头看了看他的腿,又想起医嘱上的静养一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脑海中突然划过苏眠和他撞车时的表现,裴寒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眠似乎很不喜欢去学校。   以至于连医院都要排在学校后面。   因为去医院检查可以晚到校,所以他选择答应自己的建议,而不是真的觉得需要检查。   苏眠满意了,动了动被他压住的腿,很倦怠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宣布道:“我要睡了。”   裴寒舟盯着他蜷起来的背影,一阵无言。   比他想象中好哄。   但未免有些太好哄了。   裴寒舟又想起纪星宸提到的那本册子。   记了一些东西的价格,包括但不限于书本费、生活费。   如果是大人写的,那尚且能当做账本看待,小孩子记这些还能是做什么?   纪星宸也是个傻子,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必然是有人对他说过要还钱,要报恩,他才能记这样久。   都说顽疾是一座迈不过的大山,可穷苦亦是。   这样的山,他的宝贝有两座。   夜深了,裴寒舟关掉卧室的灯,只留下了门口的一盏,方便起夜的人看路。   但他还是不放心,私心里想跟苏眠一起睡,这样有个什么动静他都能听到。   咳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梦想总是要有的。   床上的人还没睡着,呼吸声起起伏伏,裴寒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了想,开门见山道:“我能睡这里吗?”   苏眠在黑暗中睁开眼,无波无澜地回答:“我说不行你就会走吗?”   裴寒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那里也能睡人的。”   “……”   “……”   半响过去,苏眠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仍旧背对着他,轻轻道:“上来吧,总不能让你在自己家还睡沙发。”   这一刻说不惊喜是假的。   他已经做好睡沙发的准备了。   但喜悦过去后,又是不可避免的担忧。   这样容易就答应Alpha的请求,苏眠的心未免太软了一些。   裴寒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轻手轻脚地去冲澡、打抑制剂,最后才上床。   苏眠一直没睡着,他确实有点认床,但今天不一样。   周围全都是裴寒舟的信息素,后颈干涸的腺体无时无刻不浸泡其中,竟也尝到了几分甜头。   可对于这种舒适,苏眠只觉得惶恐。   这种时候,他再次想起了王子与乞丐的故事,乞丐变成了王子,总是会惶恐再次变成一无所有的乞讨者,王子却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王子,终究要回到王宫,贫穷只是一时的。   他不可能永远拥有裴寒舟的信息素,这种舒适也是一时的。   假若他习惯了这种感觉,裴寒舟却不愿再供给,岂不是要整夜整夜的失眠?   思及此,苏眠缩了缩肩膀,低声道:“你的信息素,能不能收一收?”   谁知对方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是睡着了,一点反应没有。   苏眠:“……”他身边是躺了一头猪吗?   算了,只是一个晚上,应该不至于上瘾。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苏眠将自己团成一小只,静静地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的信息素好像又高了一个浓度,活像是搬了一盆柠檬树进来。   一夜无梦。   苏眠再次准时在七点钟醒来,一转头,裴寒舟竟然还没醒。   虽然同床,可他俩中间至少还能睡下两个人,说是隔了道银河也不为过。   柔软的被子被苏眠抱在胸前,他藏在层层叠叠的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   Alpha睡着的时候显得格外无害,纤长的眼睫根根分明,跟他的发色眉色一样,黑如鸦羽。   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昏暗无光,是个很静谧安适的氛围。   苏眠看着看着,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一点。   周围的信息素浓度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对Omega的吸引力不亚于一整瓶倾倒的猫薄荷,苏眠罕见地产生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这很不对劲,但苏眠选择放任。   这一决定直接导致裴寒舟醒来后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结果往下一瞥,看到苏眠挨着他的小臂,睡得正香。   说是挨着,其实还有一点距离才会碰到。   像是想摸狗,却又怕狗咬人。   裴寒舟脑袋里想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个语境里狗是他自己,微妙地顿了顿。   怕他落枕,裴寒舟拿了软枕团了团,小心地托着苏眠的后颈塞进去。   谁知就这么轻微的一点动静,苏眠眉眼微动,挣扎着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这诡异的气氛下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裴寒舟理亏,讪讪道:“吵醒你了?抱歉。”   苏眠虽然睁着眼,却好像根本没醒,浅色的瞳中带着点迷茫,直愣愣的目光打在眼前人的身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裴寒舟不动声色地扯过一旁的毛毯挡住自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且无害。   “膝盖还疼么?”他转移话题的手段堪称生硬,但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看看。”   苏眠还是不出声,裴寒舟不敢大意,小心地挽起他的裤腿。   苏眠身上穿的睡衣是在医院换的,这已经是纪星宸打碎牙齿混血吞的结果,再三警告裴寒舟不要太过分。   哪怕苏眠需要他,法律仍旧会制裁他的犯罪行为。   苏眠垂下眼,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   原本愈合的伤口因为他的举动再次崩裂开来,皮肉外翻,边缘被水泡的发白。   疼吗?其实还好。   苏眠试着动了动腿,脚腕上的力道一松,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踹在对方小腹上。   苏眠:“……”   裴寒舟的手明明能圈住他整个脚踝,为什么只是稍微动一动就松了?   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Alpha的体温本就偏高,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也像极了尚未熄灭的暖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苏眠的错觉,他脚下的肌肉原本是软的,踩上去以后……   苏眠头皮发麻,再一次对两人的性别差异有了实感。   “正好,往下踩一点,我给你换药。”裴寒舟兀自伸手去拿床头的药箱,进行简单的清创工作。   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然得过分。   苏眠沉默下来,思考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得过于龌龊了。   可是他一醒来就在裴家,明显是裴寒舟运作的手笔。   得不到就直接抢回家,这能是什么好人吗?   苏眠对裴寒舟的认知只停留在表面,可对方却好像已经跳过了所有试探和磨合的阶段,直接进入了监护或伴侣的角色。   甚至现在苏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裴寒舟一手安排的。   他们才认识一周不到!   这种跳跃式的相处模式令苏眠感到深重的不安,就好像踩在看似结实的冰面上,不知底下是深是浅,何时会碎。   而且有另一件事让苏眠格外在意。   纪家……竟然会允许裴寒舟这样乱来。   还是说,他的去留其实并不重要?   苏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造成他烦恼的主人公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换敷料,顺便检查他手掌上的擦伤,信息素供给也要维持在一个合适的浓度,确认无碍,这才合上医药箱。   “好乖,”Alpha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苏眠尖俏的下巴,“饿了吧,去吃饭?”   这人喜欢用陈述式的语气说疑问句,苏眠已经习惯了。   只是——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苏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跑进来的轮椅,嘴角抽搐。   裴寒舟将遥控器放在苏眠掌心:“家里有电梯,上下楼都能用。”   苏眠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看我像残废吗?”   “这有什么,之前方帘雨还专门租了电动轮椅去游乐园,不少人都看他,最后还有人问他在哪能租到。”裴寒舟觉得有必要纠正苏眠的观点,“工具是服务于人的,只要你感觉舒服就好。”   苏眠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反问道:“可是别人都能自己走,坐轮椅不会显得很特立独行吗?”   别人都能做到,为什么就你不行?   裴寒舟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人人都一样,那还起什么名字分什么三六九等,干脆都叫‘人’,花一样的钱上一样的学校。”   苏眠艰难道:“你在强词夺理。”   裴寒舟笑笑,不再争辩,催促苏眠坐上去,饭凉了不好吃。   苏眠拗不过他,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一次轮椅。   出了卧室门才知道,这套房子大得离谱,苏眠一眼过去望不到头,可看屋内布局,又不像是正常别墅。   裴寒舟向他介绍道:“这套楼买的很早了,只是最近才装修完毕,楼上送了个阁楼,所以加起来一共三层,算是学区房,步行就能到学校。”   苏眠点点头,并不是很想听到学校这两个字,从而显得兴致缺缺。   其实二楼也有个小餐厅,但裴寒舟觉得不能让苏眠总窝在一个地方,所以还是带他下来了。   谁知两人还没坐稳,门口倏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裴寒舟有些无奈,知道他这个住处的人不多,方帘雨算一个。   能在这个时间过来,多半是听说了他把人带回家,想要一探究竟。   偏偏苏眠还歪了歪脑袋,问:“是谁?”   “你见过的,方帘雨,”裴寒舟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见他吗?”   苏眠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低下头,继续吃饭:“随便你,这是你家。”   这是不太感冒的意思。   裴寒舟心领神会,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方帘雨好像那个过年要宰的家猪,一门心思往里拱,裴寒舟冷着脸将他怼进了电梯门。   “哎哎哎,你干什么。”眼看电梯门关上,方帘雨一阵哀嚎,“昨天用我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紧接着,他又抽了抽鼻子,眼神瞬间复杂起来:“你这信息素浓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易感期来了。”   裴寒舟单手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进门。   嚯,这时候领地意识又起来了?早干嘛去了。   方帘雨不满地轻哼两声。   这边的楼都是一梯一户,刷卡乘坐电梯,方帘雨之所以能上来,还是因为裴寒舟给过他门卡。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方帘雨之前买了一整套游戏设备扔在这里,楼下还是毛坯的时候三楼就已经被改装成了游戏房。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方帘雨的门卡眼看要被无情收回。   “我说老裴,见色忘义算是让你演明白了,”方帘雨吊儿郎当地靠在门口,不太走心地打趣,“就这么喜欢他啊?”   他的目光从裴寒舟裸露的小臂上划过,正色道:“就算你是顶A,600cc的抽血量也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认识一周而已,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话不像是方帘雨本人能说出来的。   “我妈找你了,”裴寒舟敏锐地戳破,“她说了什么?”   方帘雨也不遮掩,反正瞒不过:“还能说什么,让我问问你想好没有,如果只是玩玩,那就不要做这种……”   “不是玩玩,”裴寒舟立刻打断,“我要跟他结婚的。”   “……”谁问你了?   谁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方帘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大哥,你们才认识一周,人家甚至还没过十八岁生日。”   裴寒舟面无表情地抬起脸,波澜不惊道:“Omega的性同意年龄是十四岁,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岁,我大可以现在标记他,然后等到他生日那天去领证。”   方帘雨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下一片凝重:“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强行对Omega做最终标记的Alpha视情况而量刑,十年起步最高死刑,我看你真是昏了头。”   裴寒舟不以为意:“他会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那样。”   方帘雨的语言系统濒临崩溃,指着这个衣冠禽兽想痛斥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任何秘密。   他知道裴寒舟骨子里刻有Alpha的掠夺基因,对自己的领地和物品有着非同一般的占有欲。   但纪星眠不是物品,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甚至已经把人拐到家里来了,那下一步要做什么呢?好难猜啊。   “听兄弟一句劝,”方帘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寒舟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人家真的不喜欢你,咱要学会放手。”   这话很不中听,甚至带着点质疑的意味。   裴寒舟勾了勾唇角,露出个完美的假笑:“你见过我失败吗?”   方帘雨一噎,裴寒舟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谈吐得体,就连打游戏也鲜有败绩。   除了小时候差点被恐怖分子抓走,前十八年堪称开挂人生,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人自信爆棚点好像也没什么说过不过去的。   只是兄弟啊,爱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方帘雨故作忧愁地摇头叹息:“我预感你这次会摔得很惨。”   裴寒舟耸耸肩:“拭目以待。”   ————   苏眠很享受一个人的吃饭时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不喜欢的菜竟然一道都没出现。   餐厅的椅子有点高,苏眠坐在上面只有脚尖能点地,他忍不住轻轻晃动小腿,没两下,膝盖便传来阵痛。   可他并不在意,还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左顾右盼。   直到裴寒舟回来。   苏眠眼角余光瞟到他从楼上下来,下意识停住动作,见到只有他一个人,又好奇道:“你朋友呢?”   他其实没记住方帘雨的名字,所以用了“你朋友”这种代称,却无意间满足了Alpha那点卑劣的小心思。   “他来取车,现在走了。”裴寒舟看着他面前的餐盘,温声问,“今天的饭合胃口吗?”   苏眠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谢谢。”   裴寒舟失笑:“客气什么。”   苏眠指了指面前的餐桌,淡声道:“能记住我全部的忌口,真的费心了。”   他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若非刻意关注,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细节。   也是直到这时,苏眠才有点“被追求”的实感。   与此同时,他不禁有点迷茫。   每个追求者都能像裴寒舟这样缜密吗?   还是说对方本性如此,并不单单是因为喜欢他才处处关注。   至少相处到现在,除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违和感,苏眠并不讨厌Alpha事事周到的安排。   如果他们一直维持这样的相处模式,苏眠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到底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讨生活,无论是纪家还是裴家,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不知道等裴寒舟腻味了以后,纪家还能不能让他回去。   如果不让他回去的话,他要去找养父母吗?   可行性不高……   等等!   苏眠突然想到,他马上要过十八岁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一过,他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打工也好兼职也罢,总归是能有一些的谋生手段。   苏眠之前在河城二中认识不少同学都是成年后辍学去打工,他当时还羡慕了好一阵。   想着想着,嘴边突然递来一勺泛着热气的鱼汤,鲜香四溢,苏眠下意识张嘴喝掉。   没等他疑惑,下一勺又喂了过来。   苏眠呜呜两声表示抗议,裴寒舟却充耳不闻,专注于投喂工作。   抗议无果,苏眠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还伺候上瘾呢。   也是在十七岁这年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   苏眠最擅长走神,经常从一件小事发散到别的地方。   他想到网上科普Alpha是三种性别里最适合当领导者的一种,因为Alpha大多功利心强、精力旺盛,不仅在工作岗位中能够事半功倍,在人类繁育事业上也是绝佳的贡献者。   结合裴寒舟的表现,或许他正处在所谓的……求偶期?   既然如此,那肯定有个具体的时效性。   苏眠终于安下心来。   他只要等就好了,裴寒舟总会有放弃的那一天。 [21]代写小能手: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饭后苏眠不想回去躺着,问裴寒舟要了自己的书包,靠自己找到了书房的位置。   裴寒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进了房间,看着他掏出试卷和作业。   紧接着就出现了下面这幕——   “你说什么?”苏眠没控制住音量,空旷的书房瞬间充满回音,“你再说一遍。”   俩人面前摆着苏眠这次的摸底考卷子,还是是周五那天苏眠从学校带回来的。   裴寒舟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又重复了一遍:“作业我替你写,你这两天安心休息。”   没见过有人能把代写工作说得这么自然。   对此苏眠很是不解:“你不是年级第一吗?背地里怎么还做这种勾当。”   他把这叫勾当。   裴寒舟忍俊不禁,只是唇角刚弯起来,又被他强行克制住了。   “咳,怎么说得跟走私犯罪一样,”裴寒舟握着笔在手指上翻转一圈,“不写也行,反正假期作业一般也不会检查。”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转笔的动作格外赏心悦目。   苏眠面色一沉,难得展露出几分真实的情感色彩:“我是这个意思吗?”   先不说代写作业这种事情有多不符合好学生的人设,再说裴寒舟和他的字迹完全不同。   老师若是发现了,遭殃的还是他自己。   综合来看,裴寒舟就像个诱导学生走向不归路的“犯罪分子”。   “自主完成作业是每个学生都应该具备的优良作风,”苏眠振振有词,“你不要带坏我。”   他说得格外正经,裴寒舟忍不住逗他:“小眠同学说的对,学生是应该吃苦耐劳,那您看下周的假还要请吗?”   苏眠不说话了。   裴寒舟见好就收,生怕多停顿几秒苏眠真的能拖着病体去题海沉浮:“不过我觉得劳逸结合也很重要,您觉得呢?”   这台阶铺得又快又好,苏眠没有不下的到底。   Omega矜贵地点点头,柔软的发擦过后颈,摆动的幅度微乎其微:“没错。”   裴寒舟忍着笑意继续哄骗:“要不这样,我来代笔,你说我写,这样你手上的伤也能好得快一点。”   这解决方法堪称完美,但苏眠又迟疑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裴寒舟脑子坏掉了非要追着他不放,苏眠根本不会和他这种天赋怪有交集。   以前在河城二中,苏眠有时候会被叫上讲台做题,通常是两面黑板,两个学生。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那就是谁做得慢谁尴尬。   苏眠平常还能依靠知识储备保住颜面,可一旦对上那几个天赋怪,就会下意识紧张手抖。   最后磨磨蹭蹭写出来了,老师还要鞭策几句才肯罢休。   考试的时候更不用说,他每次都在第一考场,压力山大,监考老师但凡在他身后多停留一会儿,他就写不出来了。   苏眠非常羡慕那些学习纯靠天赋的学霸,同时也憎恶自己的平庸。   而现在裴寒舟要看着他写作业,他能写出来才有鬼了。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苏眠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从他们认识开始,裴寒舟几乎就一直在他周围转悠,齐清羽还说这人高冷、不好接近,现在看来完全是谣传!   裴寒舟顺着苏眠的问句想了想,最后摇摇头,诚实道:“平常周末可能会去游泳或者打羽毛球,或者试试新的游戏设备,但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最后一句表白来得猝不及防。   苏眠额角青筋直跳,再次对裴寒舟的直球有了新的认知。   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对你下半生负责”,这种话裴寒舟简直是张嘴就来。   完全不需要酝酿。   苏眠并不认为爱情是能挂在嘴边的东西,如果对方反复强调,极有可能是在做戏。   之前的高中里也有不少谈恋爱的,趁着班主任不注意的时候在黑暗的角落里亲热,满口的甜言蜜语。   结果没两月就相看两生厌,偏偏还在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简直不要太尴尬。   由此看来,能用嘴说出来的东西最为廉价。   但……苏眠目光下移,屋内气温适中,裴寒舟松松垮垮地穿着休闲衬衫,小臂裸露在外,大片的青紫仍未散去。   虽然裴寒舟说不疼,但这种程度的淤血实在是太过触目惊心,想不注意都难。   苏眠知道这是抽血后会留下的痕迹。   而他后颈的腺体始终处于盈满的状态,微微泛红,显然装满了Alpha的信息素。   苏眠不知道裴寒舟给自己注射了多少信息素,以至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出现任何不适。   “你喜欢玩游戏吗,”裴寒舟见他久久沉默,主动找起了新的话题,“楼上装了游戏机和影院,要去看看吗?”   就算苏眠不喜欢玩游戏,也可以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至少不会无聊。   苏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神情霎时鲜活起来。   这样近的距离,裴寒舟不仅能看清自己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模样,还能窥见Omega皮下细小的青紫血管。   苏眠很想玩。   但他不说。   裴寒舟勾了勾唇,再次替他做决定:“来吧,游戏机都要落灰了。”   俩人在书房呆了不到一小时,顺理成章地转战游戏室。   这十几年来,苏眠几乎没有任何娱乐项目。   小学的时候,同学们流行带宠物蛋上学,里面养着一个像素风的电子宠物。   苏眠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同桌见他可怜,总是会借他玩一个课间。   后来智能手机盛行,同学也与时俱进,上课和暧昧对象聊天,下课打游戏,好不热闹。   没人会愿意把自己的手机给不太熟悉的同学玩,苏眠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他们,下课就看练习册里的阅读题解闷。   直到高中,苏眠需要住校。   为了方便联系,养母给了他一个淘汰掉的手机,背后贴好名字交给班主任,用的时候再去拿。   苏眠对游戏机的概念还停留在厚重且落后的街机游戏上。   直到他走进游戏室,看到了铺满一整面墙的液晶屏。   墙边摆着两台银色的小箱子,有点像是电脑主机,但看大小又觉得不是。   半圆形的沙发正对着液晶屏幕,柔软的长绒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   裴寒舟招呼苏眠去坐,顺手拿出游戏介绍书给他看:“选个你感兴趣的。”   苏眠眨了眨眼,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紧张感,选了个看起来最简单的。   裴寒舟当然没有异议,拿了手柄教他基础按键,顺便调了下参数。   游戏就这么“愉快”地开始了。   呵呵,能愉快就有鬼了。   苏眠随手一选,选中了最考验玩家默契和技术的双人闯关大作。   这游戏刚出不久就被人戏称为分手神作,顾名思义,情侣玩了会有分手的风险。   裴寒舟很自信,以他的耐心和技术,绝对能带苏眠成功通关。   但是他低估了苏眠的胜负欲。   “怎么又死了,不是刚复活吗?”   “这里要快一点,不然来不及进支线。”   “啧,我没看到那个开关,我的错。”   裴寒舟好脾气地应着,一直配合着他打完了第一篇章。   苏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低头一看,手汗几乎浸湿了整个手柄。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若是有面镜子摆在眼前,必然能看到两颊泛红,脖颈青筋暴起。   再往旁边一看,裴寒舟竟被他怼在沙发角落,长腿踩在沙发边缘,像只受了虐待的大狗。   情绪渐渐冷却,理智也跟着回笼。   苏眠丢下手柄,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头成这样,好像无意之中还锤了裴寒舟两下,简直像是被鬼上身。   裴寒舟饶有兴致地看着Omega因为兴奋而染上血色的脸,温声道:“为什么道歉?”   苏眠垂下头,混乱的思绪找不到归处,张了张口,却还是哑了火。   裴寒舟又摸到了一点点冰川下的倒影,这比游戏本身更令他感兴趣。   他拿过一旁的棉柔纸巾,轻轻擦拭苏眠掌心的湿汗,软弱无骨的手比他小了一整圈,还在发着抖。   掌心的擦伤已经结痂,泛着淡淡的红。   昨天晚上的那一针抑制剂不足以让裴寒舟坚持到现在。   和自己喜欢的Omega共处一室,他必须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亲近的欲望。   直到这一刻极致的情绪波动后,连信息素都有些抑制不住,微微逸散出来。   他的意志力几近瓦解,低下头,唇瓣擦过Omega细瘦的指骨。   这是个若有似无的吻。   苏眠愣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手。   气氛正好,灯光旖旎,游戏暂停画面的白光不断打在二人的轮廓上,映照在墙壁上,眼见着其中一人的倒影渐渐倾斜。   苏眠懵懂地抬起脸。   “We don't talk anymore……”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裴寒舟蓦然沉了脸,迅速抬手揉了揉眉骨。   他挡住了自己的眉眼,苏眠没有窥探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裴寒舟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手机,看清来电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眠还坐在沙发上,柔软的靠垫承托着他的腰,漆黑的手柄落在二人的脚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下去的。   裴寒舟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同样愣神的苏眠。   “你哥。”嗓音沙哑,像是刚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   “他现在应该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苏眠双手接过,迟疑地接通,却没有立即开口。   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冷哼:“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苏眠小声道:“哥,是我。”   纪星宸:“……” [22]礼物: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弟弟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递过来,屏幕上却显示着裴寒舟的名字。   纪星宸闭了闭眼,心底止不住的悲凉。   苏眠半天没等到回声,又叫了一声:“哥,是你吗?”   “是我,”纪星宸立刻回答,斟酌着问道,“在裴家还习惯吗?”   说着不等苏眠回答,纪星宸又把信息素引导治疗的事情和他交代了一遍,连带着裴寒舟的那套说辞也复述了,因为昨天苏眠的情况实在算不上好,医院的信息素混杂,不如接回家好好养着。   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将苏眠送到裴家是迫不得已,如果苏眠不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苏眠隐约觉得,裴寒舟还有其他后手。   今天他能用信息素配合治疗的理由将苏眠接到家里同居,明天也能用别的理由让苏眠“寸步难行”。   苏眠抱着手机和纪星宸说话,余光瞥见裴寒舟正背对着他,不由得分去两分注意。   Alpha的肩膀线条平直,带着点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宽阔,整齐利落的黑发给他赋予了点不太好惹的痞气。   他卷着散落在地的数据线和游戏卡牌,归置到墙角的专用收纳盒里。   顺手拾起散落在地的手柄,颇为龟毛地用麂皮布擦拭干净,连带着凌乱的懒人沙发都被拍打成蓬松的模样。   最后捡起苏眠刚才盖过的薄毯,展开,对折,再对折,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有洁癖。苏眠暗暗得出结论。   “小眠,小眠你在听吗?”纪星宸在电话那头苍白地呼唤。   他的亲弟弟,刚找回来不到两个月,现在却只能隔着电话慰问。   裴寒舟实在该死!   “嗯,我在,”苏眠回过神,小声道,“我很好,哥哥不要担心。”   孩子过于懂事,纪星宸存了满腹掏心窝子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叮嘱道:“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开心,一定要告诉哥哥。”   苏眠看着Alpha终于忙完起身,用口型无声问:饿了吗?去吃饭。   几个小时游戏活动令他罕见地感受到了饥饿,苏眠结束掉通话,跟着裴寒舟下楼。   晚餐依旧丰盛得不像话,不像是寻常家常炒菜,更像是从哪家饭店里直接空运来的,精致极了。   两人并排而坐,裴寒舟顺手用公筷给他布菜。   “尝尝这个菌菇,我觉得还不错。”   谁知这菜刚到苏眠的盘子里,就看到他皱了皱鼻子,略带嫌弃的模样。   裴寒舟挑挑眉:“不喜欢?”   “嗯……你不觉得蘑菇的味道很奇怪吗?”苏眠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   “我也不喜欢香菇,但这个不一样。”裴寒舟用另一只手垫着,喂到他嘴边,“尝一口,不喜欢就吐出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眠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   只是刚一入口,苏眠整张脸都变得皱皱巴巴的,味道直冲鼻腔,双眼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红。   裴寒舟一手去拿纸巾,一手伸到苏眠面前:“吐我手上。”   餐桌面光洁如新,苏眠只犹豫一秒钟,嘴唇微动,讨厌的菌菇终于被吐了出来。   事实证明,不喜欢的味道再怎么勉强也不会喜欢。   裴寒舟倒了果汁给他漱口,可苏眠总觉得那味道黏在他的舌苔上,怎么洗涮都覆盖不掉。   他甚至去刷了牙,含了薄荷糖,试图用强劲的薄荷味道盖住菌菇的怪味儿。   因为刷牙太用力,脆弱的牙龈出了血,吐出的水都带着赤色。   裴寒舟拢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谁知苏眠摇摇头,见怪不怪道:“不全是你的错。”   他知道吃了耳根子就能清净了,所以拒绝无果后,也没多挣扎。   反正只是个不喜欢的食物,吃掉也不会怎样,最多嘴里难受一会儿。   最后漱了一次口,苏眠抽过纸巾擦擦嘴,一转头,看见一颗阴阴沉沉的脑袋。   裴寒舟的脸确实帅,但这要建立在他心情平和的情况下。   若是他沉着脸,根本没人有心思欣赏他的颜值。   怪压抑的。   苏眠瞟他两眼,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吗?”   从中午到现在,他一个人都没看见,但是餐桌上的饭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   “有住家的阿姨,平时不会上二楼和三楼,她们都是Beta,你可以放心。”裴寒舟一边解释,一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盒糖果。   苏眠闻到了一股甜蜜蜜的味道,是糖果独有的。   无论是劣质的话梅糖还是昂贵的巧克力,苏眠几乎来者不拒。   裴寒舟三两下拆了包装盒,拿出一颗宛若工艺品的巧克力,递到苏眠嘴边:“用这个压一压。”   这巧克力长得很像精致的小蛋糕,只有一个指节的大小。   苏眠咬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在舌尖如奶油般化开,终于覆盖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裴寒舟打量着他的表情,确认他不讨厌,将剩下的巧克力递给他。   其实巧克力对牙齿损伤很大,但现在苏眠的体重实在不容乐观,如果他愿意多吃一点,不管是什么,那也是好的。   苏眠很高兴,他没想到吃掉不喜欢的食物能换来这么大一盒巧克力,简直是意外之喜。   晚饭因为这一则小插曲被迫终止,巧克力的饱腹感很强,满桌的菜在巧克力前面毫无竞争力。   裴寒舟低叹一声,觉得自己有必要买几本育儿手册来看。   他自问耐心不错,面对苏眠却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每句话出口前都要斟酌再三。   倒不是因为苏眠性子娇纵难缠,而是因为他太过懂事,主体性非常微弱。   一点很小的事情都有可能伤害到他,而苏眠本人却不以为意。   吃饭、玩游戏、睡觉,这种贯穿人生的平常事,苏眠却总是做得小心翼翼。   眼看他含着巧克力吃得开心,裴寒舟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节蹭蹭他的脸颊:“喜欢?”   苏眠对他的触碰并不反感,而且刚拿了人家的巧克力,多少有些吃人嘴短。   “喜欢,”苏眠捧着小小的锡纸壳,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以前很少吃。”   牙齿和眼睛是两个很容易坏掉的部位。   而补牙和配眼镜可以称得上是“高消费”活动。   苏眠上初中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有些近视,自己偷偷去眼镜店问了一下,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块左右,实在过于宰人。   最后只能和老师沟通,让他往前面坐,避免了配眼镜的支出。   幸好牙齿只要少吃东西就能避免蛀虫,苏眠战战兢兢了一阵,终于熬到了高中。   吃掉最后一口巧克力,苏眠满意地眯了眯眼,端起手边的水杯漱口。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苏眠望过去,裴寒舟开了门,原来是快递员,需要当面签收。   两人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隔着一段距离,苏眠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   只见裴寒舟上楼拿了什么东西下来,抽出一张薄薄的卡片递给门口的人,一番检查认证后才算是结束。   苏眠歪了歪头,心生疑虑。   他虽然从来没有网购过,但也知道快递这种东西一般是不需要出示身份证的。   裴寒舟买了什么?   这个问题几乎在下一秒就得到了答案。   漆黑色的丝绒方盒被裴寒舟托在掌心,衬得他手指修长干净。   Alpha走到苏眠面前,没有立刻打开,反而用指尖轻轻带了点盒面细腻的纹理。   “给你的。”裴寒舟双手捧着盒子,示意苏眠打开看看。   苏眠迟疑着,指尖抵住盒盖边缘,微微用力。   盒盖无声开启。   白色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银黑色的皮质链条,一指多宽,泛着点清冷内敛的金属光泽,在浅色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   吊坠是一枚小小的猫咪头剪影,同样是银黑双色,线条流畅锋利,边缘处却打磨得异常圆润,绝对不会划伤皮肤。   吊坠中央镶嵌着无数颗璀璨的细钻,在光线下折射出星芒般细碎而纯净的光点。   最让苏眠觉得特别的地方是链扣处,有个极其微型的锁芯机关,旁边吊着枚同样小巧的钥匙吊坠,简约而有趣。   苏眠有些茫然,抬起头问:“给我的?”   裴寒舟点点头,解释道:“它很轻便,不会轻易断裂或者过敏,是Omega的专属抑制环,可以防止信息素外泄,也能从一定程度上隔绝外来信息素。”   定制抑制环需要一周的制作工期,他亲自选了样式和材料,加了双倍的钱,也等了将近五天的时间。   苏眠好像还没回过神,定定地看着那条链子发呆。   项链很漂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里面有专属芯片,医护人员扫描后可以看到你的基础病例和紧急联系人。”裴寒舟伸手将那条项链拿了出来,“我帮你戴上。”   苏眠终于回过神,摇摇晃晃的吊坠映在他的瞳孔中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裴寒舟眼神微微一变,很快又勾起唇角,温声道:“不喜欢?”   苏眠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飞快地和他对视一眼,又挪开视线,慢慢低下了头。   他的颈骨因消瘦而格外明显,白皙单薄的脊背能看到骨骼走向和与之衔接的腰线。   “……这个,好像给小猫小狗的项圈,”苏眠说的很慢,艰难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戴。”   苏眠鲜少如此直接地拒绝他人,刚出口时还有些生疏,说了两句后逐渐变得顺口。   最后,他坚定道:“我不要戴这个。” [23]教育影片: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有点苦恼,他不想强迫苏眠去做什么,但这件事没有太多商量的余地。   “眠眠,抑制环一般都是这个样子的,它很漂亮,不是吗?”裴寒舟双手拎起那条项链,试图给苏眠展示它的美丽。   然而苏眠还是很坚决:“我不要。”   这种模样的项链会让他想起拴在筒子楼门口的白狗,凌乱打结的毛发下掩藏着破旧不堪的狗绳和血迹斑斑的伤口,屈辱而卑微。   裴寒舟想了想,拿出手机调出定制页面,跟苏眠商量道:“我陪你戴,就戴跟你一样款式的,可以吗?”   苏眠漂亮的眉眼渐渐阴郁起来,他不知道裴寒舟为什么如此坚持。   而且他现在似乎没什么可选择的权利。   苏眠的抵触情绪清晰可见,裴寒舟软和了声音,拉着苏眠到沙发坐下,试图跟他交心。   “大多数Omega会在第一次结合热后选择佩戴抑制环,也有人会选择更便利的抑制贴,不过它们的作用都大同小异。”   作为一个Alpha,此刻面对面的给自己的Omega上生理卫生课,裴寒舟摸了摸鼻子,罕见地生出一点尴尬。   “陌生的Alpha信息素对于Omega来说不亚于生化武器,尤其是在进行临时标记过后,腺体会迎来二次发育,对于信息素的感知会更加明显。”   “这种情况会在终身标记后得到缓解,终身标记完成后,Omega无法感知到除标记对象以外的信息素。”   苏眠大概听懂了,他对于AO的两性知识不能说一知半解,只能说浮于表面。   眼见着少年浅淡的眉毛蹙起,柔软的黑发搭在脸颊旁,本应是慵懒而漂亮的,却因为他这一瞬间的困惑而显得懵懂。   “那你终身标记我不就好了?”苏眠面色不变,语气平常地说出惊天言论,“这样多省事。”   裴寒舟:“……”宝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真的不能怪苏眠“口出狂言”。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临时标记等于亲脖子,那么终身标记应该也不会亲密到哪里去。   一劳永逸的做法肯定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何况苏眠自己患有信息素缺失症,他不认为终身标记会比信息素缺失更难忍。   听说现在终身标记也可以清除。   既然可以反悔,那更加说明这东西没什么复杂的。   苏眠现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理所当然地仰着脸,淡淡道:“有了终身标记就不用戴这玩意了,对吧?”   裴寒舟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但Alpha心底还是产生了一丝丝的心虚:“小眠,你看过终身标记的教育影片吗?”   苏眠摇摇头:“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裴寒舟深吸一口气,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攻击性和侵略性:“那你要看看吗?”   裴家的性教育是从青少年时期开始的。   这方面的知识裴寒舟从不欠缺,只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手把手再教给自己的Omega。   但转念一想,性对于人类来说其实跟吃饭喝水没有太多区别。   只是某些人会把它赋予邪恶的定义,说到底,其本身也不过是人类日常行为生活的一个板块罢了。   苏眠从裴寒舟迟疑的语气里嗅到几分挑衅的意味。   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会把这种情绪识别为挑衅,可能是潜意识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示弱。   说来奇怪,苏眠明明习惯了用示弱来博得同情和优待,却屡屡在裴寒舟面前佯装强硬。   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反应。   所以在裴寒舟问他要不要观看教育影片时,苏眠也点头了。   正好可以补充一下他缺失的认知,苏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回避的。   裴寒舟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收好,带着苏眠去了小型家庭影院。   这里做了专门的隔音处理,还有最顶级的音响设备和屏幕,绝对能让观影体验再上一个Level。   本来饭后也是安排了观影活动的,裴寒舟存了几部好看的电影想和苏眠一起分享。   现在的走势和他预想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裴寒舟翻出两个压箱底的文件夹,礼貌地询问苏眠:“你想看国际版的还是国内版的?”   听他这么说,苏眠困惑道:“有区别吗?”   “嗯,国内版本会更温和一点,”裴寒舟斟酌着用词,觉得还是要提前给自己做层保护罩,“我们先说好,看完之后,你不能害怕我。”   苏眠感觉自己被看扁了。   不过苏眠一直以来对外的人设都是柔弱胆怯的,裴寒舟会这么觉得也不奇怪。   裴寒舟会这么说,是对他人设的一种肯定。   苏眠心情又变得明媚起来,随口道:“内容应该差不多吧,随便选一个就好。”   裴寒舟微微挑眉,将苏眠轻松的状态尽收眼底。   最后他还是选了更温和的版本,免得苏眠对这种事情产生阴影。   方帘雨曾经把这套教育短篇称之为小孩子过家家,并犀利地指出这东西有一定程度的误导性。   ——真正的AO标记不会这样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血腥的。   苏眠对此一无所知,略带新奇地摸着影院座椅,小腿搭在边缘,小幅度摆动。   大荧幕很快开始放映,连带着周围的灯都灭了,沉浸感拉满。   苏眠很快发现,这是一部动画片。   还是那种六七岁小孩会看的动画片,连旁白音都透着一股哄傻子的呆愣感。   然而随着影片渐渐深入,苏眠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偏偏某个罪魁祸首还要来问他:“还要看吗?不想看我们就换一部。”   影片已经开始着重讲解生殖腔的位置和构造,虽然用的是2D结构图,但画面非常逼真,说句真人出演都不为过。   苏眠飞快地瞟了几眼,又挪开视线。   他被找回后至少进行了三四次的全身体检,但每次都拒绝了生殖腔检查。   那种被剖开探索的感觉太过奇怪,苏眠无法接受。   “这个东西,”苏眠艰难地开口,“会拿到学校去放映吗?”   裴寒舟想了想,回答道:“是的,不过当时这节课Alpha和Omega是分开上的,Beta想去哪边都可以。”   性教育早已普及,尤其是对于Alpha,引导的意义远大于抑制。   苏眠沉默下来,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缺失的一部分,逃避无用,还会露怯。   大概在最后十分钟的节点,终于讲到了终身标记的节点。   裴寒舟眼看着苏眠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再到中间的麻木,最后变得惊恐。   气氛逐渐变得凝滞压抑,苏眠缩在宽大柔软的座椅中,只占了三分之一的部分。   裴寒舟关掉了放映进程,室内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裴寒舟试图让苏眠回忆起他们的约定,“不能害怕我。”   苏眠飞快地摇摇头,紧抿的唇瓣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没有害怕。”   尾音打着转往下落,怎么听都不像是不害怕的模样。   由于两人是并排而坐,中间的扶手可以往上抬起,将两个座位变成一个。   Alpha眯起眼睫,慢慢靠近,像个蛰伏在暗处的掠食者,只待猎物放松警惕,便一扑而上——   “啪!”   裴寒舟眼神瞬间清澈,转了转头,手指触上渐渐变热的脸颊,不疼,甚至有点痒。   苏眠仍旧缩在角落,声线冷硬:“突然靠过来干什么?”   裴寒舟余光瞟见苏眠隐隐颤抖的手,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情对Omega来说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接受的,何况苏眠第一次触及到这方面的知识,他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来谈谈观后感吧,”裴寒舟尽量用着轻快的语气,身体和苏眠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当时老师还让我们写了一千字的学习心得。”   苏眠睁大眼睛,惊诧道:“怎么写?这种事情也能写?”   “当然要写,还有对应的考试呢。”裴寒舟弯了弯眼睛,旧事重提,“现在还想让我终身标记你么?”   苏眠不说话了。   浅淡的眼珠乱瞟,就是不敢往裴寒舟这边看。   刚认识到自己性别的Omega这才明白,之前裴寒舟给他的临时标记有多简陋。   那甚至不能算是标记。   苏眠下意识拢住自己的小腹,屁股往后坐,是个妄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动作。   这是不受控的恐惧,与生俱来,不被主观情绪影响。   裴寒舟拉过Omega细瘦的手腕,只握住手指的部分,轻轻用拇指摩挲:“没什么好怕的,你不喜欢,我就不做,嗯?”   他的体温依旧很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力道却很轻柔,苏眠渐渐放松下来。   等裴寒舟再次拿出那条定制项链,苏眠只能默许。   为他量身打造的抑制环,无论样式还是尺寸都合适得不像话。   苏眠一开始还觉得抵触,照过镜子后最后的抵触心理也消失了。   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璀璨的吊坠点缀在锁骨间,熠熠闪光,银黑的配色衬得他肤如凝脂,莫名矜贵。   如裴寒舟所说,漂亮极了。   洗漱的时候,苏眠一边刷牙一边透过镜子打量脖颈间的装饰,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雀跃。   他喜欢亮色的衣服和装饰物,这种闪闪发光的钻石更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然而他只能穿亲戚送来的不要的旧衣服,大多数都是灰黑色,耐脏,能穿很久。   而且男生本来就不用打扮,穿得再好看也不如学习优异讨人喜欢,久而久之,苏眠就习惯了。   苏眠心情显然不错,躺上床的时候还在小声哼歌。   裴寒舟一直注意着他的情绪,眼见他隐含笑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谁知苏眠一看见裴寒舟的脸,立刻想起刚刚在影院里的尴尬体验。   瞬间掉脸。   裴寒舟:“?”   早知道结局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看一遭黄暴直白的科普短片?   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   苏眠越想越气,直觉是裴寒舟故意的,却又找不到破绽。   一直到了后半夜,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近乎于无,苏眠悄悄睁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好似小老鼠搬家,谨慎中透着猖狂,半响才渐渐平息。   次日清晨,裴寒舟先于苏眠醒来。   因为今天是周一,按理说他要去学校上课,但是苏眠请了假,裴寒舟跟着连坐,可以在家赖一整天。   Alpha睡前注射了抑制剂,是以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身上有什么不对。   直到他站在洗漱间,抬头,看见一颗奇怪的脑袋。   裴寒舟:“……”做梦吗?   他又往前走两步,侧了侧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被编成小麻花的头发。   编织技巧很到位,睡了一晚上都没散。   裴寒舟对着镜子无言半响,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 [24]开屏: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   苏眠的生物钟还是很准时,跟在裴寒舟后面醒来,完全遗忘了自己昨晚干的“好事”。   他们住的主卧除了起居室还有衣帽间和淋浴间,整个主卧的面积占了二楼的一半。   苏眠刚到这里一天,还不是很熟悉,睡眼惺忪地攀着墙壁走路,结果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和镜子里的裴寒舟对上视线。   “……”   “……”   瞌睡虫被吓跑,苏眠清醒过来。   裴寒舟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挑眉微笑:“不解释一下?”   看不出来,这人的头发定型效果挺好,一整晚过去竟然能将“犯罪证据”保留得如此完整。   苏眠面不改色地反问:“解释什么?”   镜子里的Alpha好脾气地笑笑,不再跟他争辩,拿了把梳子将凌乱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他发质偏硬,那头发被绑了一晚上,早就定型了,就算梳开了也像是弯弯绕绕的扭扭棒,滑稽又可笑。   苏眠偷着瞄了两眼,罕见地生出一点愧疚,刚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然而下一秒这人扯了扯领口,干脆利落地套头脱了上衣。   线条流畅的背肌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腰线收紧,隐约还能瞥见两个漂亮的腰窝。   苏眠猛地转身,懊恼地晃晃脑袋:“你做什么?”   裴寒舟随手把睡衣扔到脏衣篓,捋了把杂乱的头发,慢声道:“洗澡啊,头发得洗一下才能恢复原状。”   苏眠蹙眉,还是不肯转身:“为什么不能等我出去再脱。”   “没什么不能看的,”裴寒舟还是不以为意,垂眸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我对我的健身成果还是挺满意的。”   装货。   苏眠暗骂。   但刻薄如他,还真不能从身材上挑出裴寒舟的毛病。   Alpha本就有极其优越的身材比例,何况裴寒舟今年十八,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每一寸肌肉分布都显得刚刚好。   苏眠不太懂健身,但他知道美丑。   如此漂亮的身体,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咔哒。”微弱的玻璃碰撞声,苏眠一愣,转身看去。   裴寒舟手里拿着一支玻璃小瓶,有点像口服液的瓶子,一口就喝完了,顺势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抽屉里这样的玻璃瓶摆了两排,棕色的瓶子,看起来很像某种药品。   “这是什么?”   裴寒舟也没瞒他:“营养剂,你要喝吗?”   苏眠当然不会认为他缺营养,这样近的距离,Alpha饱满的胸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一览无余,蓬勃有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他壮得像头牛。   苏眠面无表情地下结论。   裴寒舟用手背贴上苏眠的额头,温度正常:“这边两个淋浴间,你随便用,脏衣服放外面就好。”   苏眠掀起眼皮和他对视,看不出心情好坏。   “是因为抽血吗?”苏眠伸手捏上他的小臂,那片青紫的范围稍稍缩小,却仍旧刺眼。   “不是,”裴寒舟很想亲亲他,却不是时候,只能变成摸头,抚了抚他睡翘的呆毛,“我去洗澡。”   这气氛好怪。   苏眠飞快眨眨眼,将混沌的思绪理清,等回过神才发现偌大的镜子前就剩下了自己。   那两排小药瓶就摆在那,苏眠拾起一个,扫过上面的名字。   ……看不懂,这是哪国的洋文?   苏眠将药瓶放回去,继续回卧室躺着。   裴寒舟洗完澡出来看见床上的小鼓包,心下一动,一边将头发擦到半干,一边慢慢走过去。   “怎么了,不舒服吗?”裴寒舟走过去才发现苏眠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压在腹部,躺得笔直,是个极为安详的睡姿。   然而苏眠双眼睁着,正滴溜溜地转,分明没有任何睡意。   “你骗我。”苏眠静静地开口,虽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裴寒舟就是看出了一股控诉的意味。   “一次性供给大量血液和信息素,短时间内靠自己是没法恢复的,”苏眠陈述道,“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   裴寒舟张口想辩解什么,却听到苏眠接着说:“如果再有下一次,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下一次?哪来的下一次。   裴寒舟唇角的弧度慢慢变得平直,苏眠却在此刻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是个不太愿意交流的动作。   他用被子卷自己的动作十分熟练,却还是有一小片后颈暴露在外,银黑色的链条缠绕其上,将脆弱的腺体包裹得很好。   苏眠闭上眼,睡回笼觉。   空气里到处都是Alpha释放出来的信息素,任何一个测算器进了这屋都会发出急切的报警声。   得益于这种能把人溺死的浓度,苏眠终于能生出源源不断的睡意。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了很多。   苏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就去书房里做题,除了吃饭和睡觉,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   陷入了莫名的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也不准确,只是因为裴寒舟请了一天假,而苏眠的假期延长到了三天。   从周二开始,两人白天见面的时间几近于无。   苏眠每天都问齐清羽要当天的课堂笔记,白天补觉,晚上做题,倒也充实。   期间裴寒舟想要给他辅导功课,都被不痛不痒地拒绝了。   两人现在的关系很奇怪,苏眠住在裴家,严格来说算是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的滋味苏眠早有体会,平心而论,他不想把裴寒舟归到恶毒“房东”这一类里。   但这人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是追求他,但又完全不需要他给出回应。   就好像……就好像裴寒舟一个人就能完成这场“恋爱”。   苏眠不理解,所以他选择冷处理。   反正只要等到裴寒舟放弃,他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   在此之前,该干嘛干嘛就是了。   周三晚上,苏眠焦虑得有些睡不着,索性在书房多呆了一会儿。   他的手掌好了大半,但写字还是慢。   吭哧吭哧地写完一张数学卷,再慢吞吞地洗脸、刷牙,回到卧室的时候,裴寒舟还没睡。   屋里开了一盏柔和昏黄的阅读小灯,Alpha的身影倚在床边,一条长腿支棱着,英俊的眉眼在模糊的光线下格外缱绻。   苏眠怔愣一瞬,无波无澜地走过去,拉开另一侧的被子爬上床。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苏眠这才发现裴寒舟腿间摊开了一本黑皮书,封面夸张而猎奇,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书。   苏眠的视线凝在书皮上一瞬,很快又失去兴趣,目光随意地往上滑——   目光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收了回来。   他不敢看裴寒舟松松垮垮的睡衣,对方同样也不敢和他对视。   苏眠这几天气色好了很多,苍白的唇有了血色,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了鲜活的生气儿。   冻结在琥珀中的玫瑰标本尚且美得不可方物,何况是栩栩如生鲜艳欲滴的真花。   “明天去学校,”裴寒舟深吸一口气,低声征求他的意见,“一起走?”   苏眠背对着他躺下,含糊道:“嗯。”   其实裴寒舟大概知道苏眠心里在顾忌什么,但是苏眠明显不愿意交流,也不能逼得太紧。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裴寒舟关掉阅读灯,室内陷入黑暗。   苏眠觉得裴寒舟是个很不错的室友,虽然睡一张床,但存在感很低,像极了以前他挤在江阳家,只是为了有个栖身之所。   一夜无话。   周四,清晨。   苏眠丢掉的生物钟准时上卯,七点醒来,七点一刻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裴寒舟晨跑回来看见他又是一阵无奈,他总觉得苏眠的字典里没有“赖床”这两个字。   除非他陪着一起睡,不然苏眠是没法一个人在床上睡到中午的。   “不想再多休息几天吗?”裴寒舟拉开餐桌座椅,坐到苏眠对面,“请假的问题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苏眠抬起头,鼓起的腮帮子令他的下半张脸圆润许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渴望。   他还是不想上学。   裴寒舟读懂了他对学校的排斥,正想着怎么铺好台阶让苏眠安然落地,就听到一声坚定的拒绝:“不用了。”   苏眠喝了一杯热橙汁,从味蕾到小腹都熨帖极了。   “不能总是麻烦清羽给我带笔记,”苏眠认真道,“还是要去学校的。”   裴寒舟点点头,目光扫过空掉一半的餐盘,略带欣慰地勾了勾唇。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一起上了裴家的车,朝着北城一中驶去。   临到学校门口,苏眠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拿手机。   连带着之前裴寒舟送给他的手表也没戴。   ……好像书包都忘记背了。   不过学校教材都放在平板里,基本能够实现无纸化学习,没拿也不影响上课。   裴寒舟坐在后座,用余光描绘着苏眠的面部轮廓,清晰地窥见了对方一闪而过的心虚。   手指微动,不着痕迹地朝着苏眠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苏眠没有发现Alpha的小动作。   他苍白细腻的脸颊正贴在车窗上,被压出一个圆圆的印子,深灰色的眸空落落的,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颓丧感。   不想……不想上学……   在他内心的不断哀嚎下,北城一中富丽堂皇的大门出现在二人眼前。   苏眠拖着身体下车,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来得比较早,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低头往里走,看起来倒是没有几分高中生的紧迫感。   苏眠拖着步子往里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身后的Alpha追了上来,无比自然地——跪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半跪,只有一个膝盖碰到了地面。   苏眠略带惊愕地后退一小步:“你干什么……”   “鞋带开了,”裴寒舟不以为意,无比自然地握住他纤细的脚踝,“系一下,这样紧不紧?”   苏眠被他带跑了思绪,愣愣地感受着脚面的压力感,讷讷道:“还行。”   裴寒舟给他系了个比例完美的蝴蝶结,起身示意苏眠:“膝盖不疼吧?”   “不疼,”苏眠飞快回答,“我可以自己走。”   裴寒舟没再多说什么,放缓步调和苏眠并肩走着。   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跟行犬。   齐清羽站在两人身后,本想上前打招呼,撞见这一幕,一句话在嘴边迂回半天,还是没说出去。   不知怎么的,现在再看裴寒舟那张脸,竟然感觉帅不动了。   是错觉吗?齐清羽挠了挠头,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   裴寒舟将苏眠一路送到班门口,期间收获了无数惊诧的目光,苏眠目不斜视,裴寒舟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你的手机,”到了班门口,裴寒舟从书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苏眠,“还有手表,学校里任何需要刷卡的地方,用手表贴一下就行。”   苏眠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拒绝。   裴寒舟亲眼见他戴上手表,仍旧不太放心,叮嘱道:“手表侧边有个红色按键,连按三下就能拨通紧急电话,我就在隔壁……”   “知道啦,你好啰嗦。”苏眠将表带调到合适的位置,不再管他,转身进了班门。   一进门,苏眠若有所感,抬头,方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苏眠:“……”   他看到了方怡眼里的渴望!   对八卦的渴望! [25]戳破: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   迎着她的注目礼,苏眠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这门该不该进?   “傻站着干嘛,快进去啊。”熟悉的声音从背后拥上来,苏眠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班里稀稀拉拉就几个人,齐清羽动作不小,众人纷纷往这边投来目光。   苏眠连忙拖着他回了座位,谁知低头一看,数不清的“白纸”塞满了他的桌柜。   除此之外,桌面上也摆了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巧克力盒,每个上面都贴了便签纸。   方怡跑到两人身后坐下,看到苏眠那一抽屉的信封又是一惊,紧接着鄙夷道:“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用这么老土的表白方式。”   班里的空调孜孜不倦地运作着,苏眠放松下来,闻言反问道:“表白?”   “可说呢,好多人打听你的联系方式,我和小齐都没理,”方怡耸耸肩,很是鄙夷,“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原始的方式。”   苏眠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随手抽出一封,打开。   阵阵雪松香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可苏眠还是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将那封展开的信纸拿远了些。   质地优良的奶油色信纸,字迹也算是刚毅漂亮,措辞简约,想要邀请苏眠周末去听音乐剧,信封里还附带了一张门票。   “我去,这味儿!”齐清羽的鼻子比苏眠更灵敏,嫌恶地捂住口鼻,伸手抽走苏眠手里的信纸,团吧团吧直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动作快得苏眠压根没反应过来。   齐清羽扔完用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眉头皱得死紧:“真没品,搞这种小心思,一看就不守A德。”   方怡凑近苏眠的桌柜看了看,啧啧称奇:“数量还真不少。”   隔着一道信纸,苏眠只能从文字中提取情绪,无形中钝化了很多恶意。   苏眠想了想,问道:“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呢?”   方怡不以为意:“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如果都不喜欢就扔掉。”   这么传统的表白方式有个好处就是足够含蓄,即使被拒绝了也不丢面子。   苏眠一封封拆过去,大多数信纸都干干净净,没再染上信息素的味道,叠在一起差不多有半厘米的厚度。   齐清羽在旁边玩手机,眼见他竟然全都拆开了,不免有些好奇:“以前没人跟你表白吗?”   Omega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甚至有时候连百分之五都不到,所以很多Alpha穷其一生都无法遇到自己的Omega。   齐清羽第一次见到苏眠时觉得他精致得像是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眸光清澈柔软,不可能没有人追。   谁知苏眠思考半天,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因为身体原因,很多同学都不愿意靠近我。”   齐清羽愤愤不平:“现在亚健康人群那么多,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得病!”   除了天生具有基因优势的Alpha,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百分百健康。   说到这个话题,苏眠突然发觉自己最近食欲好了很多,连带着那种恶心头晕的症状也跟着减轻,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出现过想吐的情况了。   难道是……苏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动作间衣领微微下滑,露出了脖颈间银黑色的抑制环。   齐清羽坐在他旁边,自然是一眼瞟见了那存在感极强的环状项链。   “哇哦, Aethel家的定制款,我一直想换来着,”齐清羽称赞道,“这个颜色很衬你,怎么样,戴起来舒服吗?”   苏眠歪了歪头,没听懂齐清羽的前半句话,解释道:“不是我买的,而且我没用过别的,没法比较。”   齐清羽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你家里人送的吗?”   “不是,”苏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掩饰的,“裴寒舟送的。”   空气突然寂静了一瞬,齐清羽和方怡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你确定吗?”   “嗯,”苏眠摸了摸那颗亮闪闪的吊坠,实在说不出违心话,“他说这是Omega的必需品。”   项链的材质很亲肤,松紧程度也正好,完美贴合着他的脖颈曲线。   一中校服是高领衬衫,齐清羽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苏眠这才发现,他也戴着条银白色的圈环。   齐清羽斟酌着开口:“是必需品没错,但是这种东西……”   “清羽。”敞开的班门被轻轻敲响,两人纷纷顿住,抬头望去。   苏眠眸中不可避免地划过惊艳,齐清羽则是小小惊呼一声,长腿一迈跨了出去。   梅婧笑眯眯地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答应你的,刚下飞机就送来了。”   齐清羽明显很高兴,眼角眉梢的喜悦逸散开来,两人靠在班门口说着话,显然很是熟稔。   身材高挑修长的女生穿着私服,不太像是学校里的人,面容却极为年轻,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温柔娴静。   两人没有交流太长时间,因为早自习快开始了,齐清羽和对方告别,回到座位。   不等苏眠提问,齐清羽就主动介绍道:“那是梅婧,算是我发小吧,隔壁高三国际班的,她也是Alpha。”   Alpha?苏眠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讶,从气质来看,梅婧完全不像是Alpha。   不过她的相貌和身高确实不像是Beta或者Omega能有的,攻击性藏在苏眠看不见的地方,很合理。   齐清羽拆了礼物盒,将里面的伴手礼挨个拿出来赏阅,看起来十分满意。   其中有一盒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糖果,齐清羽非常大方地分给了周围的同学,最后更是连盒都塞给了苏眠。   趁着还没上课,苏眠偷偷吃了三块,嗯,很甜。   早自习之后是语文课,老师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说起话来文邹邹的,经常一个人陷入忘我的境地。   这导致苏眠打瞌睡的次数直线上升。   苏眠睡眼惺忪地转过脸,想让齐清羽掐自己一把,却见到一片白光映在齐清羽的下巴上,附带迷之微笑。   苏眠:“……?”   齐清羽打字飞快,两个大拇指几乎快出残影,看得出来是在某个聊天软件里“酣战”。   上课玩手机这种事情,在国际班是被默许的,只要不影响到别人听课或者老师讲课,班主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之前的学校相比,这已经是极为宽松的管理制度了。   苏眠感到一阵愧疚,明明在上学这件事上已经是“由俭入奢”,却还是不知满足。   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阵震动,苏眠低头一看,手表上赫然显示着:【您的好友齐清羽发来一条信息】。   苏眠:“……”   他还是不太会用手机和手表,不过进行简单的操作还是可以的。   点开这条消息——   齐清羽:【对了,之前跟你说的关于Omega的抑制环,只有家人或者伴侣才会送这种私密的东西】   还没等苏眠的大脑思考明白其中的暗示,齐清羽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齐清羽:【你和裴寒舟谈上了?】   苏眠瞳孔微扩,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又是一条惊人发言:   【我早上见到你们一起从车上下来,说谎没用哦^^】   苏眠深吸一口气,混乱的大脑将信息过滤、分析,终于挤出了一点思绪。   苏眠:【他表白了,但我没接受】   齐清羽几乎是秒回:【那你喜欢他吗?】   苏眠很认真地思考了几分钟,磕磕绊绊地打字:【其实我不知道】   讨厌吗?算不上,可要是说喜欢,又远远不到。   齐清羽在两个聊天框里来回切换,玩得不亦乐乎,讲台上的小老头看他半天,突然提问:   “齐清羽,你来说说,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这句话怎么翻译?”   齐清羽一怔,无比熟练地将手机扔到桌柜里,拿起书站起身,流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老头听完他的回答,伸手示意他坐下:“这次算你过关。”   齐清羽舒了一口气,坐下之后继续玩手机。   苏眠:“……”   齐清羽:【既然不讨厌,那就先处着看呗,这种品质的Alpha,谈了也不亏】   能在八卦和学习之间灵活切换,苏眠很是佩服。   不等他回复,齐清羽自顾自地把话题接下去:   【但是你不要太纵容他哦,今天他敢送你定制款的抑制环,明天就敢……】   【咳咳,总之你要小心,我感觉那家伙长了张渣男脸】   【一旦你觉得不对劲,就立刻打电话报警!】   苏眠唇角微微抽搐,心说报警是不是太严重了点,而且齐清羽之前明明对裴寒舟不是这个态度,还夸他成绩好、长得帅来着。   这才几天而已,怎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等苏眠将这个疑问抛出去,下课铃先响了,小老头将书一卷,毫不留恋地走了。   国际班从不拖堂。   齐清羽长舒一口气,转头正大光明地跟苏眠聊天,声音也没刻意压低:“不是我危言耸听,是Alpha这个群体有病,大多数A谈了恋爱后就不是原来的他了,你一定要小心。”   这种无差别扫射苏眠还是第一次见识,不免虚心求教:“能详细说说吗?”   齐清羽见他感兴趣,立刻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正常来说抑制环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轻易送人的,更别说他送你的还是定制款,这跟直接送……咳咳,总之,你不要给他太多好脸。”   苏眠的眼神飘忽,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脸上一凝,扯了扯齐清羽的袖子。   而齐清羽还沉浸在自己的“演讲”当中,疯狂给裴寒舟倒油:“而且裴寒舟到现在为止都没谈过恋爱,还天天和方帘雨那群A混在一起,多半有直男癌……”   “其实没有的,”裴寒舟好脾气地接话,音量不高,“眠眠可以给我作证。”   齐清羽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僵硬地转过头。   两人坐在后排,裴寒舟是从后排进来的,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也意味着没人给齐清羽报信。   苏眠盯着齐清羽僵硬的脸,歪了歪脑袋,柔软的黑发垂落到耳侧,晃晃悠悠的:“什么是直男癌?”   空气沉默了三秒钟,裴寒舟“好心”代替齐清羽开口:“可以笼统概括为情商低、说话难听、不懂浪漫、审美差,无法提供情绪价值。”   “噢这样,”苏眠思索了一两秒,给裴寒舟正名,“那你确实没有。”   两人一人一句,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别人说正主坏话结果被戳破的场面。   齐清羽眼皮连跳,特别想仰天大喊:你们管管我的死活呢! [26]自由: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齐清羽面如菜色,神情僵硬,直觉自己刚认识的好友已经被大尾巴狼拐走了!   但转念一想,裴寒舟如果想追什么人,绝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根本没几个Omega把持得住吧!   齐清羽正处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完全没注意到裴寒舟拿起了放在苏眠桌上的一沓“信纸”,挨个翻阅。   那一个个眼熟的名字从Alpha的眼底划过,苏眠仰起头,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半响过去,裴寒舟整理了一下翻得杂乱的信纸,又放回苏眠桌上,温声问:“中午想吃什么,回家还是在学校?”   午休时间两个半小时,加上吃饭和来回往返,完全可以在家午睡一个小时。   对于高中生来说,这是很难得的休息时间。   然而这短短一句话还是给了齐清羽不小的震撼。   “你们……住一起?”最后三个字被他用气音念出来,无端心酸。   苏眠无所谓地点点头:“算是吧。”   齐清羽不说话了。   就瞪着一双眼,来回瞅,试图用眼神里的谴责将裴寒舟杀死。   “回家吧,我有点困,”苏眠懒懒地打了个哈切,丝毫没有形象管理意识,精致的五官扭曲一瞬,又恢复正常,“下午两节数学课,我怕睡死在课上。”   这句话落地,裴寒舟脸上终于出现一点笑意:“下午给你拿个靠枕,这样能舒服点。”   这就是让苏眠随便睡的意思。   齐清羽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去看苏眠。   苏眠摇摇头,并不赞同:“还是要听课的。”   还好还好,苏眠的意志足够坚定,没有听信谗言。   裴寒舟不再劝说,不知道从哪掏出个口袋来,不容置疑地放在齐清羽的桌上。   “听梅婧说你一直在找这个,”裴寒舟对齐清羽说,目光却一直凝在苏眠身上,“正好手里有点资源,拿来借花献佛了。”   那纸袋子通身纯白,虽然是纸做得,放在桌上时却能看出是有一定分量的。   这什么?!糖衣炮弹?还是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齐清羽警惕地将东西推回去:“无功不受禄。”   “还是有件事要拜托你的,”裴寒舟看着苏眠拿出瓶果汁,自然而然地接过来拧开,又放回到他面前,“明天下午有场篮球赛,希望眠眠和你一起来捧场。”   齐清羽显然知道这一茬,声调高了一点:“和二中的友谊赛?你也要参加?”   裴寒舟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梅婧也会去。”   齐清羽到嘴边的拒绝折腾两下,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苏眠倒是生出了点兴趣,抿了口水,问:“比赛赢了有奖品吗?”   “有,每年都不一样,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裴寒舟的眸光在苏眠柔软的发顶上停留两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那我们可以去看吗?”苏眠伸手扯了扯齐清羽的衣袖,话里话外的期待根本没法让人拒绝。   齐清羽晕晕乎乎的,被苏眠清冽的嗓音和漂亮的脸打了套组合拳。   “好吧好吧,反正周五晚上放学早,我们一起去。”齐清羽宣布自己败了。   其实北城每年都会举办高中篮球赛,十几个学校一起参加,会专门设立奖品和裁判,办得很正规。   但齐清羽不喜欢这种满场信息素乱飞的荷尔蒙运动,总有种置身罗马角斗场的错觉。   他以为苏眠也不会喜欢,没想到对方看起来非常感兴趣。   既然如此,裴寒舟为什么要费劲“讨好”他,总不能只是为了让他去陪苏眠吧?   苏眠有点开心,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解除了“宵禁”,就算晚回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的“顶头房东”从父母大哥变成了裴寒舟,连带着自由度也进一步提高。   苏眠从来没想过高中生活也能这样丰富,学习时间占比竟然连一半都不到。   心情好,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小腹撑起后困意来得很快,裴寒舟去拿水果的功夫,苏眠已经要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骨骼框架小,最近增重了四斤,终于有了点肉感,整个人瘫在桌上的时候跟没骨头一样。   裴寒舟盯着看了两秒,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的上半身抬起来,半跪着让Omega趴在自己肩头,最后托着他的腿轻松站了起来。   这个姿势有点像是抱小孩,又因为Alpha的身高足够优越,重心很稳。   将人抱回卧室的路上,时不时还要轻声哄着,拍拍单薄的脊背,苏眠哼哼两声,彻底睡死过去。   这次苏眠梦到自己变成了小猪。   能吃又能睡。   小猪好啊,虽然命短,但是不用上学,也听不懂人话,还抗揍。   苏眠很满意。   他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去水塘里玩,把浑身弄得脏兮兮的,也没人会说他半个字的不是。   嘿嘿,说了也听不懂,等于没说。   不过好景不长,肉猪终究是要有出栏的一天,屠夫将他绑起来,四脚朝天,滑稽又可笑。   这种时候苏眠反倒格外平静,还有些好奇那把屠刀落下后会有多痛。   比疼痛先来的是闹钟。   一点五十,手表上的闹钟疯狂震动,苏眠猛然睁眼,心脏狂跳。   细碎的冷汗爬满了他的脖颈和额头,身体有种经历了一千米长跑的疲惫感,喉咙也干涩得不像话。   裴寒舟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正好看见苏眠坐在床头,脸上血色全无,饱满的唇被咬出两个凹痕。   “怎么定这么早的闹钟,先喝点水,缓一缓。”裴寒舟将吸管杯递给他,坐下来轻拍他的脊背。   苏眠垂下头,讷讷地接过水杯,依旧是微微甜的葡萄糖水,淌过干涩痛痒的喉咙,苍白的面色略有回暖。   喝着喝着,视线不自觉扫过Alpha挽起衣袖的小臂,线条流畅青筋隆起,肘弯间的大片青紫仍未散去。   苏眠的视线没有聚焦,裴寒舟碰了碰他冰凉的手心,温声劝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下午请假在家休息吧。”   “没事,只是这个闹钟比我想象中更有效。”苏眠心有余悸地摸着手腕上的表带,终于缓过神。   拿到手机和手表的第一件事是学习如何设定闹钟,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没办法,手机对于现阶段的苏眠来说,最大的作用就是接打电话和看时间。   游戏和短视频他还没染上,堪称新时代山顶洞人。   裴寒舟看了眼时间——不到两点。   下午第一节课在两点半,从这里步行去学校只要十分钟,完全可以睡到两点一刻。   裴·踩点小能手·寒·请假条打印机·舟,完全不能理解苏眠这种超前准备的行为。   苏眠冷静下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打湿脸庞,几撮湿透的黑发粘黏在白皙干净的脸上,略显凌乱。   中午时间不算充裕,二人步行到校,比司机开车送更快。   明明只过去了一个上午,苏眠却好像被吸干了所有精气,活像是掉到妖怪老巢里的唐长老。   裴寒舟前脚进校门,后脚就被学生会的叫走了,临走前反复叮嘱苏眠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用紧急呼叫按钮。   苏眠面无表情地答应他,回教室上课。   下午的课程在漫长的函数和立体几何中度过。   期间苏眠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力不算好,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事被遗忘在角落。   苏眠并不在意,如果真的是很要紧的事,他总会想起来的。   这种半梦游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放学。   裴寒舟一个高三生,完全没有上晚自习的自觉,站在三班门口等着接苏眠放学回家。   裴兰在班里宣布放学,出门时狠狠剜了一眼这个舞到老师跟前的“坏学生”。   裴寒舟笑笑,并不争辩。   裴兰本想多说几句,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裴寒舟不明所以,眼见苏眠收拾好书包出来,连忙去刷存在感。   “今天喝了几杯水?心脏有没有不舒服?腺体有没有出现过敏症状?”他问得极其自然,比纪星宸还像亲哥。   苏眠被他的三连问砸得无语半响,最后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毕竟对方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眠嘴上说说也不费什么力气。   两人一路走到校门口,裴寒舟最先注意到不对劲,脚步慢了下来。   苏眠听到身后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等苏眠发难,一声呼唤直直地刺到苏眠耳中。   “眠眠。”   苏眠顿在原地。   此刻的画面宛若被放进了读帧机,苏眠一点点回过头,看见了谢溪的脸。   这一刻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苏眠张了张口,本想叫妈妈,却发现自己有一瞬间的失声。   刻在记忆中的恐惧笼罩了他。   谢溪连着几天没见到小儿子,几乎是一见面就红了眼眶,连忙迎上前,再次轻声呼唤:“眠眠。”   苏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道:“妈妈,你怎么来了。”   谢溪温柔地望着他,轻声道:“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还是不能就这么让你借住在别人家,大人不在,你们两个孩子遇到什么问题也不好解决。”   裴寒舟就在旁边站着,闻言并未反驳,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苏眠身上。   “妈妈。”苏眠又叫了一声,却不太像是在叫人,更像是无意义的重复。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漆黑的发尾扫过纤细的脖颈,无端脆弱。   “你妈妈很担心你。”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吓了苏眠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呕吐的欲望仿佛下雨天的蘑菇,顶破阴湿的土壤,在不被注意的角落悄悄开了一大丛。   “……爸爸。”苏眠艰难地叫了一声。   他很害怕纪戎,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为Alpha的压迫感,还有点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偏见。   纪戎的面容偏硬朗,年纪上来后更是不怒自威,苏眠和他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需要缓和好久。   纪戎的眼神并不友善,看向裴寒舟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审视。   裴青瓷声名在外,但凡是想乘上新时代快车的传统企业,都要跟裴总打好关系,纪戎也和裴氏有过一些相关合作。   若不是有裴青瓷这层脸面关系,再加上裴寒舟自愿注射Alpha皮下监测装置,纪家根本不会接受这种“治疗方案”!   比起纪戎,谢溪显然温和许多。   她摸了摸苏眠的脸颊,轻声道:“妈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是你还小,不可能不回家的。”   苏眠眨了眨眼,听着谢溪继续道:“如果你跟小裴玩得好,那就周末过去待两天,平时还是回家住吧,嗯?”   苏眠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他好像一直没有回复家里人的消息,又或者是根本没有打开过那个聊天软件。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但现在好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裴寒舟突然开口:“没必要纠结。”   苏眠转身,眸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你只管决定,”Alpha笑起来,唇角的弧度格外柔和,“我会帮你实现。”   苏眠恍惚一瞬,突然发现裴寒舟的两颗虎牙格外尖锐,笑起来的时候有概率露出唇外。   唔,为什么以前没发现? [27]纪星眠: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野草是不需要有根的,风一吹就能搬家,反正插在哪里都能活。   苏眠的目光在谢溪和裴寒舟之间游离一瞬,心里的答案并未动摇。   “谢谢学长,”苏眠拽了拽被裴寒舟拎在手里的书包带,“这几天多有叨扰,真是麻烦你了。”   他把话说得疏离又冷淡,声线平直,显得极为果决。   裴寒舟看着他把书包拿过去,背在瘦弱的肩上,目光随着他纤细苍白的手腕移动,唇瓣蠕动几下,还是没有开口。   一直到苏眠被父母带走,裴寒舟的视线才微微是松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   苏眠跟着谢溪回家,路上谢溪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也一一回答了。   这有点像是纪星宸来苏家接他的那一天,同样的傍晚、同样的车厢,只是坐在车里的人不同。   沉默却是如出一辙的。   谢溪关心了几句之后,还想要问问苏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苏眠靠在窗边,睫毛垂落的弧度有些不真切,纤长而漆黑,在眼睑透出两弯淡青色的影子。   唇色很淡,像是褪了色的月季花,嘴角没有向下或向上的弧度,仅仅是平直地悬在那里。   谢溪看着看着,鼻头一酸,连忙撇开头去,不想让孩子窥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一路无话。   其实苏眠并不知道如何跟谢溪相处,对纪戎和纪星宸更是避之不及。   他以前的“伎俩”卑劣又低级,可能不仅没法博得母亲的同情,还会显得他做作心机。   既然如此,避而不见成了最好的办法。   苏眠刚一到家就想往楼上溜,鞋都没来得及换,谁知今天的事情好像没那么容易过去。   “小眠你等一下,我和爸爸有话跟你说。”谢溪拉着苏眠的手,目光隐隐带着点希冀。   苏眠依言停下脚步,垂着头站在谢溪身边。   三人在客厅落座,纪星宸不在,大概又是有应酬或者去外地出差,大哥一向很忙,苏眠漫无目的地想。   “小眠,你回来有一阵了,咱们一家人一直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今天哥哥不在,妈妈和爸爸有些话想对你说。”   苏眠无意识地扣着校服裤子上的纹理,闻言立刻点头,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   谢溪和纪戎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谢溪率先开口:“小眠,你讨厌我们吗?”   这句话堪称平地起惊雷,苏眠飞快地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否认:“不讨厌的。”   只是也不亲近。   空气沉默半响,谢溪轻声问:“眠眠,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以前?苏眠眨眨眼,眸中透出显而易见的疑惑。   “就是你小时候的事情,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谢溪补充道。   苏眠很慢地摇摇头:“妈……李文跟我说,我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人吃错了药,影响到脑子,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谢溪却听得格外心痛,面色惨白,唇瓣微微哆嗦着,艰涩得说不出话来。   纪戎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接替她开口:“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有点残忍,但我们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   苏眠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今天这个氛围不太像是兴师问罪。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己的问题就好。   “大概十年前,北城有过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绑架了数名孩童,进行大范围勒索和报复。”纪戎没有迂回,单刀直入,“受害人名单里,有你。”   谢溪垂下头,似乎不想再听。   “犯罪团伙很快落网,被绑架的人质一死一失踪,警方初步判断,失踪的孩子是自己跳水求生,生还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五十。”纪戎盯着苏眠的双眼,却没有看到任何情绪波动。   苏眠已经意识到那个跳水求生的小孩就是自己,不由得想,原来他以前是会游泳的?   失忆害人,他现在连浮水都不会。   纪戎继续陈述:“然而我们将所有下游河道都找寻了一遍,一无所获,当地的警局也未曾接到任何人口报案。”   噢,怪不得。   苏眠突然想起来,之前养母不让他随便出门,大概率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多了个孩子。   直到他病情完全好转,才用远房亲戚投奔的名头上了户口。   苏眠以前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只是当时年纪太小,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此行为已经构成犯罪,我们会依法起诉李文和苏民国,让法律进行制裁。”纪戎下了定论。   苏眠皱起眉,整张脸徒然锐利起来,苍白淡薄的脸庞也跟着鲜活:“起诉?”   纪戎眉峰下压,显然对苏眠的养父养母没有任何好感:“没错,非法收养走失儿童,在司法实践中会被认定为收买,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有虐待等行为,数罪并罚,会判得更重。”   闻言苏眠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产生什么心情。   用第三视角看苏眠,他好像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目光直愣愣的。   纪戎不着痕迹地蹙起眉,不辨喜怒:“穷山恶水出刁民,孩子,你受苦了。”   “不、不是,”苏眠艰难地开口,眼前有点模糊,明明头顶上的吊灯明亮如昼,“他们只是不懂得……”   “你想说不知者无罪?”纪戎冷笑一声,却并不是对着苏眠,“你走丢的时候,脖子上系着一枚长命锁,按照当时的金价,至少价值六千块。”   苏眠瞳孔微扩,手脚霎时冰凉,耳边传来的话全都成了茫茫水声。   六千……养父当时一个月的收入也就是两千块,六千足够去医院看病拿药,甚至还有盈余。   可苏眠并没去过医院,最多是去小诊所拿点感冒药。   不不,或许那枚长命锁已经被水流冲走了,毕竟水流那样湍急,那样污浊。   “小眠,你马上就要成年了,我们想听下你的意见,三年有期徒刑只是起步,如果他们有虐待等行为……绝对逃不开法律的制裁。”纪戎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恨吗?恨啊,不甘心吗?不甘心。   无数恶毒的念头搅拌着怨恨的情绪翻涌上来,它们撕咬着所有的理智和良善,叫嚣着冲破这座躯壳!   “哇——”   猝不及防的干呕打断了苏眠所有未出口的思绪,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剧烈的痉挛从单薄的胸腔一路冲上喉头。   苏眠跌跌撞撞地奔向洗手间,细瘦的骨骼撞上半掩的门扉,发出几声闷响。   胃里本就没有多少食物,吐出的只是酸水和苦涩的胆汁,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弥漫开来,一如他那破烂的前半生。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蜷缩着,肩膀不自觉地发抖。   谢溪吓傻了,她没想到苏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应过来后立刻倒了温水,正想端过去,却听见一阵泣音。   压抑的哭声从洗手间内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大力出水的溅射声。   苏眠捂着嘴,竭力忍着忍着,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还是从指缝逸散出了一点声音。   他的心脏经不起这样的波动,家庭医生迅速到场,将患病者半卧,减轻肺部压力,并进行适量给氧。   意识模糊前,苏眠看到谢溪狠狠给了纪戎一拳,红着眼睛的模样分外陌生。   “滴……滴……”   “滴……滴……滴……”   苏眠又变成了小猪。   这次好一点,不是被圈养在猪圈里的肉猪,吃吃喝喝一辈子只是为了出栏的那一天。   他成了宠物小香猪,有漂亮衣服和房子,每天还能洗热水澡,食物也变成了更精致的草料罐头。   他的房子大得不可思议,跑一个来回都能累得气喘吁吁。   做猪真好。   我想一辈子做猪。   “病人目前没有求生欲,”穿着无菌服的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抢救室,口罩上方的双眼写满了凝重,“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再这样下去,器官也会跟着衰竭,要做好给病危通知书签字的准备。”   谢溪捂住脸,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下滑,泣不成声。   她已经不想再去责怪丈夫了。   她的责任并不比纪戎少。   苏眠发现自己的小房子旁边长出了一棵水果树。   枝头挂满了明黄色的、饱满的果实,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散发着清新无害的香气,好看极了。   苏眠走到树下,用短短的前肢撑在树干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想尝尝。   这么漂亮的果实,会是什么味道?   他试图用后腿站立起来,用前蹄去够,可树太高了,他只能围着树打转,用鼻子拱,用蹄子踹,然而树纹丝不动。   金灿灿的果实好似在嘲笑他。   “血氧饱和度又掉了,准备插管。”   “肾脏指标在恶化……”   “去告知家属风险,准备病危通知书吧。”   医生急促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又被监测仪单调的“滴滴”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眠没办法了,他好像没法靠自己爬上树去摘水果。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上来,苏眠愤愤地踢了一脚这颗高大无比的水果树,大喊:“你就不能低一点吗?!”   有点无理取闹的模样。   细听之下还带着几分哭腔和全然的委屈。   突然,树好像听懂了,竟然真的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弯下枝条,最低处那颗浑圆饱满的果实几乎垂到了苏眠的嘴边。   苏眠愣住了,随即一阵狂喜,终于得愿以偿,毫不犹豫地伸长脖子张开嘴,用尽全力,一口咬了下去!   “病人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准备注射。”   “信息素初步检测为一级,稀释到安全浓度,静脉推注。”   “时刻观察过敏反应和神经反射。”   所有人严阵以待,虽然没有进行开刀,紧张程度却不亚于任何一场手术。   “咔嚓。”   这是果皮被牙齿刺穿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汹涌澎湃的果汁涌入了苏眠的口腔,如同一颗炸弹,在苏眠的整个灵魂里炸开!   哇!好酸!!!   酸得他眼泪瞬间迸出,连带着他蜷缩的指尖都开始痉挛,一片空白的脑袋都被这尖锐的酸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呜呜呜……”小猪在树下哭起来。   柠檬树立刻舒展枝丫,柔顺地将小猪包裹起来,非常努力地结出一棵赤红色的果子,喂到苏眠嘴边。   苏眠害怕被骗,左躲右躲,最后还是逃不开柠檬树的掌控,不情不愿地咬了口赤红色的果子。   唔,好甜。   苏眠满意了,他决定原谅这棵树。   纪星眠抖了抖纤长的眼睫,缓缓睁开眼。 [28]妈妈,帮帮我: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醒来又睡去,反反复复,意识也跟着沉浮。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哪能一直过吃吃喝喝的好日子呢?   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而是时醒时睡,梦境与现实交杂。   他的两种欲望在疯狂打架。   一种是沉溺于梦境,简称逃避现实,一种是岌岌可危的道德良心在进行自我谴责。   好烦,好烦,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他面对现实?   为什么人不能永远活在梦境里?   直到他听到一阵很小声的对话,内容完全听不清,声线却很耳熟。   是齐清羽和方怡。   等等,他好像还约了齐清羽一起去看比赛。   还来得及吗?   纪星眠再次开始挣扎,只是这次显然更轻松,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眼睛已然恢复了视物的功能。   天花板一片雪白。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往他的鼻腔里钻。   好酸,好酸的味道。   秀气的鼻子皱了皱,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鼻子上架着输氧管,只能小幅度地转动头颅查看四周。   纪星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笔电的蓝光映在脸上,令他看起来格外不好接近。   纪星眠曲起手指在病床护栏上敲了敲,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差点用掉全身的力气。   好在这一点动静已经足够,纪星宸立刻抬头,看到弟弟睁大的眼,立刻去按了呼叫铃。   纪星眠再次闭上眼,直到医生来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和瞳孔反应,确认他度过了危险期。   时隔一个星期再次住院,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麻烦的家伙。   就连纪星眠自己都感到厌烦。   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探测仪器,还有存在感极强的供氧管。   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仿若第二个心脏,不遗余力地想要把他这个瘫倒的人拽起来。   “小眠,你感觉怎么样?”纪星宸俯下身,轻柔的声音仿佛羽毛落在沙滩上。   Omega惨白的脸色宛若油蜡,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气,眼眸却意外的明亮。   纪星眠并不理他,兀自闭上眼,他还没睡够,但身体乏到一定程度是没法进入睡眠的,只能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寂静的病房终于出现了点人声,仔细听去,果然是齐清羽和方怡。   “星眠,哎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就眨眨眼。”齐清羽走到病床前,虽然语气很跳脱,音量却是刻意控制过的。   纪星眠很配合地眨眨眼。   方怡舒了一口气,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单反,展示给纪星眠看:“周五的篮球赛我和小羽看了,咱们学校赢得毫无悬念,这是奖品。”   果然错过了吗,纪星眠眨眨眼,并不意外。   从他的身体状态判断,距离周四那天放学,至少已经过去两天。   “没事的,过几个月元旦活动更多,”方怡看到他一闪而过的遗憾,出言安慰道,“而且篮球赛一般都是咱们学校碾压,毫无悬念。”   言下之意便是错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纪星眠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尖俏的下巴显得他的下颌线格外锋利,整个人的骨相愈发凸显,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体重被迅速抵消。   方怡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有点伤感,这情绪来得很莫名,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对于共情能力强的人来说,他人的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能传达出的信息量绝对比想象中更多。   何况在病房这个场景下,人总是格外敏感。   齐清羽没有意识到这微妙的氛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   纪星眠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校园很远,不仅仅是因为讨厌上学,更是因为讨厌校园里那并不纯粹的同学关系。   当然,这是以前在河城二中的感想。   河城二中……米河县……养父养母……   齐清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脆弱又无神的浅灰色瞳中续起了一汪清亮的潮色。   齐清羽和方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慌乱。   “没事,只是眼睛酸。”沙哑的嗓音在两人耳边响起,纪星眠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纪星眠顿了顿,又再次开口:“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但我现在没有心力,所以还是回去吧。”   对于他来说,跟别人说话交流都是要耗费能量的,平常尚且能有电量维持,现在真的是分身乏术。   齐清羽还想说什么,方怡拉住他,轻轻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方怡脸上扬起浅淡的笑,“无聊可以用手机找我们聊天。”   纪星眠点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他再次闭上眼,将自己彻底放空。   与此同时,楼上的病房内,裴寒舟正在坐在窗前,有点手痒,却只能用看书来打发时间。   他不能去碰手机,不然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查看楼下的病房监控,尽管Omega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画面一动不动,可他就是想看。   同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分开了三四个小时,再见到的又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躯壳。   Alpha的信息素从血液中分离后通过低温保存能维持三天左右的活性。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进行了二次抽血提纯。   这对他的造血细胞来说无疑是一次挑战。   Alpha烦躁地将手上的书合拢,站起身,透过窗户俯视北城夜景,却只看到一片浓密的树顶。   上次纪星眠对他说,如果有下一次,不希望他做同样的事情。   当时裴寒舟有点罕见的怒气,他不能想象再来一次的情景。   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呵,还是个预言家。   裴寒舟扯了扯唇角,对着窗户的倒影练习表情管理,却总觉得不对味。   眉眼的弧度是不是应该再柔和一点?还是苹果肌挤压的力度不够?   不过是两天没见人,业务就生疏到这个程度。   裴寒舟低叹一声,捡起仍在一边的黑皮书,反复翻动,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玩具。   纪星宸是这时候走进门的。   裴寒舟抬起眼,毫无温度的双眸令纪星宸迟疑了两秒。   这是纪星宸和裴寒舟第三次见面。   对方的态度和前两次截然不同。   也是这一刻,纪星宸深刻地意识到,裴寒舟是一位成年的Alpha,信息素评级比他还隐隐高出一等。   “他醒了?”裴寒舟率先开口。   “嗯,”纪星宸垂下眼,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他似乎不太想看到我们。”   裴寒舟淡声道:“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令人胸闷的沉默。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纪星宸低声开口,“如果不是你……”   “先别把话说的太早,”裴寒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纪家不会养孩子,那就我来养。”   “而就在几天前,你们生生从我手里把人抢了回去。”裴寒舟面色平静,声线也没什么起伏,可纪星宸从里面听出了深深的谴责。   这对吗?   这不对啊。裴寒舟完全没有身份立场。   纪星宸蹙起眉:“话不能……”   裴寒舟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了:“话不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掰碎了,揉开了,扔到他脸上,告诉他养你十年的人根本不爱你,因为不舍得花钱让你连着生病三个月,捡你回来跟买股没有区别,是望子成龙、是想靠你跨越阶层、是以小博大,所以你必须优秀必须努力必须毫无怨言,你人生的前十几年就是场赤裸裸的交易!”   空荡荡的病房里隐隐产生回音,最后又归于虚无。   裴寒舟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是音量有稍许提高,语速飞快,比起谴责,更像是在直接抽纪星宸的耳光。   “我不明白,你们是觉得这种陈年往事很难查吗?”Alpha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的困惑,“我尚且懂得将过往粉饰,你们为什么能这样坦然地直接说出来?”   “谢溪和纪戎对于我来说是长辈,而且他们是眠眠的亲生父母,总要留得一分颜面,所以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的身份不合适,”   “但是你不值得我尊重,因为你太失败了,纪星宸,”裴寒舟双眼紧紧盯着他,“眠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那个倒霉的小孩,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纪星宸走了。   裴寒舟也不想“留客”,作为一个Alpha,他的自制力实在算不上好,拳头有自己的想法,它总说想和纪星宸的脸碰一碰。   很多人都说,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孩子要体谅,要感恩。   但裴寒舟当过一次孩子。   在还没分化的时候,他非常渴望妈妈的怀抱,也经常粘着爸爸,父母脸上任何一点微表情,在他眼中都有着另一套解读。   他总在摸索如何让父母更喜欢自己。   因为裴青瓷和沈旻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几乎两周才能回家一次,其他时候全都依靠打电话交流。   有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裴寒舟在第一次开智后才意识到,过分的追逐反而会加剧自我的痛苦。   好消息是父母给予他的物质实在丰厚,六岁的裴寒舟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定制游轮。   坏消息是,父母真的好像是在事业淡季生了他,从此以后再也没闲下来过。   做人不能太贪心,他知足了。   而且就在此时此刻,裴寒舟无比庆幸自己姓裴。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播出一个电话。   “嘟……嘟……”两声轻响。   电话被接起。   裴寒舟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妈妈,帮帮我。” [29]宝宝: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住院只有0次和无数次。   纪星眠对此深有体会。   而且医院这个地方,就算服务再好环境再清幽,也掩盖不了它折磨人的事实。   短短一上午,光是验血就扎了两次,医生护士来来回回看他,输液器一直没断过。   因为他长时间没有进食,只能依靠营养液续命,一整袋比人脑袋还大的白色营养液,随着输液管进入Omega的体内。   每次有人来到床边,他都会睁开眼,看到不是想见的人,又迅速闭上。   纪星眠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明明上次告诫过他,不要随便用信息素,可后颈突突直跳的腺体又告诉他,这劝告是一点没听进去。   很不听话。倔得像头驴。   纪星眠下唇往前送,无聊地吹了口额发。   头发又长长了。   说起来,他好像还有过一段时间的板寸时期,整个脑袋就像是没剥皮的猕猴桃。   嘶,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能联想到过去。   他不要当祥林嫂,也不想总是复述所谓的痛苦。   可脑袋不受他的控制,自顾自地把过去的影像在他的脑袋里放映,恨不得把他这个宿主怄死。   细细密密的阵痛从胸腔里蔓延开来,沉疴难起、病骨支离,他宁愿没有这具身体,世界上没有纪星眠这个人……   “咚咚——”   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一阵微风跟着来人拂到病床之前,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掩盖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宝宝,”他恬不知耻地叫着,眼见Omega并不理睬,又是一声,“宝宝。”   “你在叫谁?”纪星眠冷漠地睁开眼,瞳孔中映照着Alpha略显憔悴的脸。   呵,好像埋在地里半年又被人刨出来一样,又惨又丑。   抽血抽多了,连脑子都被抽走了?   说了不要管、不要救,为什么就是不听?   还嫌他身上的债不够多吗?   裴寒舟垂下头,用拇指抚过纪星眠的眼尾,力道很轻,像是在擦拭蒙尘的明珠。   慢慢的,Alpha的指尖带上了一点力道。   少年的肌肤很脆弱,只是微微施力,便出现了蔷薇色的痕迹。   Alpha分明是在笑着,纪星眠却觉得他皮下那张脸冷得可怕。   伪善。   很符合纪星眠对上流人士的刻板印象。   他抬了抬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强弩之末的身体好似即将倒塌的危楼,每一次呼吸都是透支。   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旁边的监测仪开始发出预警,昭示着纪星眠心率飙升。   裴寒舟猛然回神,收回手,下意识开始释放安抚信息素。   “收回去。”纪星眠皱起眉,罕见地产生了愤怒,“你的信息素,收回去。”   监测器上的折线越发密集。   “好,好,”裴寒舟终于听话起来,“别气。”   酸涩中带着点苦涩的果香味儿立刻淡去。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纪星眠的声音带着掩藏不住的疲惫,又像是真情实感的困惑。   为什么要来?我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   纪星眠把学校门口那场分别视作赤裸裸的拒绝。   但凡这个Alpha有一点点的羞耻心,此刻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哦,不对。   裴寒舟根本不要脸。   “你需要我,我就来了,仅此而已。”裴寒舟还是忍不住,手掌下移,轻轻拢住Omega的手。   纪星眠嗤笑一声:“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地球离了谁都能转。”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强硬,但他没有拒绝裴寒舟握过来的手。   体温十年如一日灼热的Alpha像个暖手炉,碰到他的一瞬间,纪星眠才意识到自己是有温度的。   他和尸体的区别是什么呢?   纪星眠有些出神,他读不懂裴寒舟对自己的执着从何而来,也不明白是否要从这张病床上离开,走到远方去。   “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裴寒舟握着他的手加重了一点,“我订了票,等你出院,我们出去玩吧。”   “……”如此跳跃的话题,纪星眠无语地睨他一眼,“你不上学了?功课不要了?”   裴寒舟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学习并不是人生的主旋律。”   纪星眠沉默了一会儿,不太自然地将头偏转过到一边。   不可否认,他有一瞬间的心动。   跟江阳挤着住的那几个晚上,对方总是会说起他们一家三口出去玩的事情,当成睡前故事讲给他助眠。   虽然去的都是周边小城,但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或许是迟来的叛逆期终于降临,纪星眠无所谓地假笑:“行啊,反正是你高三又不是我,到时候耽误了高考你可不要怪我。”   听他这样说,裴寒舟反倒怔愣了一瞬,似是不敢相信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真的?你愿意跟我走?”   “你出钱吗?”   “我出。”   “那走。”   对话进行到这里,裴寒舟只觉得自己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   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好哄呢?   纪星眠将脑袋摆正,终于用正眼看向裴寒舟,语气淡淡:“累了,要睡。”   裴寒舟连忙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你睡。”   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关门的动作无限放轻,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束手束脚。   一转头,正对上一张脸。   “……妈,”裴寒舟捂了捂心口,“你走路怎么没声。”   裴青瓷挑起眉峰,戏谑道:“是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这里。”   她穿着正装,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西装裤很好地修饰了她的身材比例,脚下却踩着极其舒适的棉质拖鞋。   显然是刚从某个生意场上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及换。   裴寒舟环顾四周,没看到父亲的身影:“爸没回来吗?”   “你还好意思说,”裴青瓷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好不容易去趟北极,一个电话,直接泡汤。”   她的语气很轻松,比起埋怨,更像是调侃。   裴寒舟自知理亏,认错态度良好:“抱歉。”   裴青瓷耸耸肩,两句话就翻篇了,进入下一个盘问阶段:“虽然我不觉得消息有误,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再问一次,你和纪家的小儿子,是只认识了两周吧?”   裴寒舟点点头:“是。”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裴青瓷点点头,她今年三十九岁,Alpha强大的基因优势和严谨的日常保养致使她看起来格外年轻,面容却带了点久居上位的倨傲。   “我知道了,纪家那边我会去交涉,但是他们刚把孩子认回来,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裴青瓷顿了顿,面色有些微妙:“当年沈家咬死不放人,你爸连夜和我私奔,过了三年才敢回家,你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你将来的成就未必能超过我。”   作为白手起家的代表人物,裴青瓷未发家前可没少吃沈家的冷脸。   直到裴氏集团成了芯片龙头,这偏见才算是彻底放下。   好耀眼的自信,偏偏是自己亲妈,裴寒舟努力笑了笑:“……知道了妈。”   裴青瓷点点头,又提出一个要求:“我要看看那孩子。”   “不行,”裴寒舟下意识将手抵在门把手上,瞬间高度警惕,“他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闻言,裴青瓷将眉头挑得老高:“我也不行?”   “不行。”   好吧好吧,孩子大了要尊重他的想法,裴青瓷表示理解。   “之前小雨跟我说你这次是来真的,我还有点不相信,我儿子天生情丝断绝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Omega了呢?”裴青瓷煞有介事地点评,“现在看来是继承了我的优良基因,一到年龄自动搭载求偶模块。”   裴寒舟额角青筋直跳,张口刚想说什么,裴青瓷却瞬间正经。   “你的易感期还没来过,放在以前就算了,现在这个情况,不用我提醒,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裴寒舟点头:“我明白。”   该嘱咐的话都嘱咐到了,裴青瓷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笑容,周身气息如同冰雪般融化。   “真好,我要有两个孩子了。”   她和沈旻原本想要两个孩子,因为女性Alpha和男性Omega都拥有生育能力,两个孩子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这是非常完美的生育计划。   结果裴青瓷的事业运太好了,公司很快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孕育孩子,只能搁置。   本想等到事业稳定后再说,结果这一起,就是长达二十年的事业上升期。   等着等着,裴寒舟自己孤零零地长大了。   对此,裴青瓷是有一份愧疚在的。   恋人和朋友是自己挑选的家人,现在裴寒舟选择了纪星眠,她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若是纪家对纪星眠视若明珠,裴青瓷还会头疼一阵,毕竟抢人家孩子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光彩。   但现在……裴青瓷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精致张扬的眉宇间泄露出两分不屑。   亲生孩子丢在外面十几年,找回来好好补偿也倒好了,结果把人弄进医院两次。   由此可见,纪家真的不会养孩子。   作为北城三好市民、十大杰出民营企业家、科技先锋奖章获得者、青旻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裴青瓷理不直气也壮。   她故作忧郁地挽了挽耳边的发丝,打电话给特助:“帮我跟纪总预约一次会面,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态度客气一点,毕竟是未来亲家。”   对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接收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最后磕磕绊绊道:“需要帮您准备见面礼吗?”   裴青瓷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纪戎留点面子。   “这个我会另外安排。”   “好的,裴总。” [30]吃醋:1W收藏加更+日更,二更合一   纪星宸去看望弟弟的时候,正撞上裴寒舟将剥好的菠萝蜜喂进纪星眠嘴里。   这种高糖分的水果显然很受Omega的青睐,水果被切成了硬币大小的碎块,不用怎么嚼,非常省力。   作为纪星眠的亲生哥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眼睛疼。   但他已经没有立场去指责了。   纪星眠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人进来,咀嚼的速度立刻慢下来,插着留置针的手抬了抬。   裴寒舟若有所感,转头望去。   纪星宸唇线紧抿,肩背挺直,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弓弦。   “有事吗?”裴寒舟将保鲜盒放到一边,那姿态,那做派,好像纪星宸才是外人。   跟大哥相处下来,纪星眠多少也能看懂纪星宸的脸色了。   他抬起小腿踢了踢裴寒舟的后腰,示意他先出去。   裴寒舟有些失落,但还是听话地起身,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和纪星眠发生任何分歧。   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纪星眠靠坐在床头,腰后垫了软枕,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的一朵云,洁白柔软却虚幻缥缈,稍不注意就会随风而散。   “哥。”纪星眠率先开口,问的是和裴寒舟一样的问题,“有事吗?”   他的嗓音很轻,这次意外几乎伤到了他的根本,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纪星宸多心,他总觉得弟弟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刚把人接回来那会儿,他觉得弟弟像极了被圈养在笼子里十几年的小兽,眸光总是落不到实处。   可现在……他从这种注视中读出了点尖锐的意味。   苦涩从胃部反刍上来,纪星宸从中品出了点自食恶果的滋味,   “爸妈想让我跟你道歉,”纪星眠沉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有切身实地的考虑你的处境和感受……”   “不用道歉。”纪星眠转头看向窗外,天朗云疏,绿植遍布,心情也跟着明媚些许。   他看着看着,又喃喃道:“无论你们说与不说,真相就摆在那里,不会改变。”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都活得格外吃力,却还是要把我带回去。”他垂下眸,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背,没有继续说下去。   纪星宸迈步上前,却见到弟弟猛地捂住后颈,受惊地抬起头:“别过来。”   纪星宸僵在原地,下意识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中途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最终落在自己另一侧的手腕上,紧紧握住。   直到指节泛白。   纪星眠对Alpha的排斥感不小,除了裴寒舟用傻子形象戳破他的防线之外,其他Alpha很难让他放下戒备。   现在他身体里裴寒舟的信息素含量超标,任何Alpha的靠近都会引起他的本能排斥。   纪星宸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的却只是短促而干涩的气音。   他摘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指节顶了顶鼻梁,缓解酸痛。   弟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不代表他不记得。   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纪星眠几乎是说一不二、天不怕地不怕的。   家里人的话他只会选择性听取,真想做的事情谁说都没用。   纪星宸的目光在他戒备抵抗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纪星眠悄悄松了一口气,拿出被子下面的游戏机。   经典的红蓝配色掌机,还散发着崭新的电子产品香气。   打了留置针的手不能动弹,只能单手操作,总是有些别扭。   游戏机也是裴寒舟买的,光游戏卡带就带了整整两包,生怕他无聊。   纪星眠怀疑他想让自己玩物丧志。   他醒来的第二天便索要了自己的课本和试卷,结果被裴寒舟强硬否决。   纪星眠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考的年级第一,难道北城一中其他人都是猪脑袋?   算了,他不应该思考这种天赋怪的逻辑模式,因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纪星眠拿起游戏机,从今天起立志做个农民。   种菜、钓鱼、建房子,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三天后,纪星眠办理出院。   熟悉的轮椅再次出现,这次纪星眠接受良好,不用裴寒舟催,自己坐了上去。   膝盖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这次纯粹是不想走路。   纪星眠突然发现,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会在意什么,他以前腿脚不方便的时候对轮椅避之不及,现在腿好了反倒觉得坐一坐也无妨。   而裴寒舟正半跪在他面前,低头为他整理裤脚。   这种时候,纪星眠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Alpha躬着身子,修身的白色衬衫忒在后背,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脊线,以及逐渐宽阔起来的肩胛轮廓。   手臂因动作伸展,匀称的肌理微微绷紧,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柔韧的力量感。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一小块皮肤,纪星眠不自觉地蜷缩下脚趾,又很快放松。   住院这几天纪星眠已经习惯了他的伺候,换鞋洗头发这种小事他坚持要做,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长了张冻死人的脸,做起这种事情来却格外熟练,好像自己偷偷练习过似的。   这么愣神的一会儿功夫,裴寒舟已经给他换好了鞋,系好鞋带。   纪星眠看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稀薄。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撞了一下,仿若被羽毛扫过,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胶着在裴寒舟低垂的睫毛、骨节分明的手上。   恰逢此时,对方抬起头,对上纪星眠有些怔松的目光。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下:“能让我亲下吗?”   纪星眠眸中的温度瞬间冷却。   “你想干什么?再说一遍。”   “想亲。”   “那你就多想想。”   “……”   纪星眠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结果刚迈开步子便被人按了回去。   “我推你。”裴寒舟站起身,没再提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神色如常地推着纪星眠下楼。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万里无云,整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水晶,无暇澄澈。   纪星眠抬头,直直地看着灼目的太阳,仅仅几秒便已经双眼泛红,裴寒舟伸手捂住他的眼眶:“这是怎么了?”   两人在医院的主道上停下来,周围有出来散步的病人,三三两两,大多孤身一人。   裴寒舟一只手就能遮住他整张脸,只余下口鼻,大半的神色都被掩盖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纪星眠慢吞吞道,“回想这两个月的事情,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裴寒舟一边试图去理解,一边用掌心按揉他的眼眶,缓解直视太阳的酸涩。   纪星眠点点头:“嗯,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痛苦。”   他似乎没想得到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这样做理论上来讲是不对的,但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干,哪怕结果导向未知,也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就在几天前,他们告诉我可以起诉养父母,因为他们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而我被捡回去的时候,脖子上挂了金子,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但养父母并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没有怨恨,而是在想,这种时候我要表现出痛苦,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对我不好,从小到大这种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纪星眠伸手拉下Alpha遮在自己脸上的手,眼皮上抬,圆睁的眸子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我到底在干什么?”   演戏演多了,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没想闹到这么大,他还约了齐清羽去看篮球赛呢。   裴寒舟很认真地听完,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委屈。”   “你受委屈了,宝宝。”   “委屈?”纪星眠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有层云笼罩在自己心头,朦朦胧胧地摸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不甘心吧。   如果纪家没有找到他,或许他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纪家找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黄铜暖瓶中的恶鬼,从希冀到麻木,再到怨毒。   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便是,这场悲剧本可以不发生。   罢了罢了,纪星眠故作老成地叹出一口气,另起话题:“你说要出去玩,去哪?”   裴寒舟马上回应:“先去三亚吧,这个天气正好,那边不算特别热,而且是旅游淡季,人很少。”   “就我们两个?”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觉得有点冷清。   裴寒舟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吗?或者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带上。”   朋友……纪星眠脑海中划过江阳的脸。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河城二中奉行军事化管理,请假比登天还难。   况且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请假出去玩这种事情太过魔幻,江阳的父母也不可能放人。   ……纪星眠突然想到,裴寒舟竟然是有朋友的?   从两人认识开始,除了方帘雨和顾竹,纪星眠没见过裴寒舟跟任何人走得近。   裴寒舟好像一朵向眠葵,整天围着他转,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老实讲,纪星眠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人能跟裴寒舟成为朋友。   “你朋友不用上学吗?”纪星眠问道。   Alpha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优秀的学生应该学会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   哦嚯,诡辩出现了。   纪星眠靠坐回轮椅上,示意裴寒舟赶紧离开这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随你,我不介意人多一点。”   裴寒舟带他回家,却不是那套北城一中对面的大平层套房。   两人下了车,纪星眠看着眼前这座豪华到夸张的复式庄园,有种近乎于麻木的冷静。   “你家?”   “是我们的家。”   纪家的别墅也很豪华,上上下下加起来五层有余,还有小露台和独立泳池。   但若是跟眼前的庄园作比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越觉得心惊,纪星眠觉得自己或许有迷路的风险。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你的衣帽间也在里面,外面这间一般用来放手表首饰之类的,等你看看还缺什么,再往里添置。”   纪星眠挨个看过去,纪家其实也给他准备了衣帽间,但他很少踏足那个地方。   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懒得购物。   纪星眠直到现在为止都不会网购,线上钱包被父母和哥哥填得很满,可他不会用。   “宝宝,来看这个。”裴寒舟在隔壁房间喊他。   乱喊。纪星眠沉下脸,决定好好纠正一下他这种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摸索到隔壁房间,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彻底失语。   这是一整间玻璃房。   面前的不是一扇窗,而是一整面毫无接缝的弧形玻璃墙,从墙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   午后的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来,却因特殊的防晒处理而变得温润柔和,像一池晃动的碎金,淋漓在少年身上。   裴寒舟站在光海里,扬起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纪星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不是午夜梦回吵到他睡不着的心跳声,而是振聋发聩的冲动盈满了胸腔。   如果现在裴寒舟提出那个请求,纪星眠可能真的会答应。   “送给宝贝的乔迁礼,”裴寒舟含笑的声音响起,没那么欠扁了,“喜欢吗?”   纪星眠缓缓点头:“喜欢。”   Alpha一愣,对他的直白有些招架不住。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了捏纪星眠柔软的脸颊,不敢用力:“好乖。”   纪星眠不太满意他黏黏糊糊的态度,伸手拍开他:“动手动脚的毛病赶紧改掉。”   裴寒舟笑笑,并不反驳。   两人在玻璃房里参观了一圈,纪星眠直接被太阳晒困了,打着哈切出来,整个人往床上一趴,呈“大”字状。   裴寒舟这里的床都软得不像话,纪星眠怀疑床垫下面塞了棉花糖或者果冻。   唔,或许是Q.Q糖。   躺着躺着,总觉得不太对,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梆硬,硌得慌。   纪星眠伸手一摸,面色古怪地坐起身。   这是一个黑色的方形小盒,写满了看不懂的洋文。   裴寒舟在浴室洗澡,整个卧室就他一个人,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翻译软件,开始解密。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很多外文连在一起的意思和单独翻译时相差很大,他断断续续看到“阻隔”“微效”“提前”的字眼,半天愣是没搞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白色药片。   这么大的盒子,就一颗。   还住的是单间。   纪星眠挑挑眉,正想着拍个照,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来电。   纪星眠的手机号从来没换过,过去的同学和养父母都能通过这个手机号联系到他。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数字,没有接的欲望。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铃声响到了尽头后自动挂断,没过多久又响起来,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犹豫间,浴室门被拉开了。   裴寒舟擦着湿发走出来,身上裹着浴袍,除了领口开的有些大,其他地方倒是很正经。   Alpha的发梢还滴着水,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氤氲的柔情:“怎么不接?”   纪星眠抿了抿唇,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声音有些闷:“怕接到不想接的。”   “我来接。”裴寒舟没有多问,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手机。   他的指尖还带着浴室的热气,不经意间擦过纪星眠微凉的手背,带起一片战栗。   纪星眠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已然被接通。   裴寒舟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自己则继续擦拭头发,语气平静无波:“喂,哪位?”   这个声音……纪星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裴寒舟抬眸观察纪星眠的脸色,回答道:“你是……?”   “我是江阳。”那边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你是谁啊,苏眠呢?他们都说苏眠转学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一样砸过来,带着点学生气,是纪星眠熟悉的味道。   纪星眠从裴寒舟手里拿过手机,取消免提,紧紧贴在自己耳边。   “江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我。”   他一开口,对面反而沉默下来。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杂,纪星眠在脑子里思索着如何开口。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纪星眠闭了闭眼,转头看到裴寒舟还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边界感突然消失了,纪星眠朝门口努努嘴,让他出去,不要偷听自己讲电话。   被用完就丢的Alpha有些委屈,伸手攀上Omega的膝头,指尖刚触到对方便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裴寒舟消停了,安安静静地退出卧室,顺手带上门。   纪星眠将自己这近两个月堪称魔幻的经历,用尽量平铺直叙的口吻概括了一遍。   这堪称小说情节的经历听得江阳一惊一乍的,最后直接傻了,喃喃道:“所以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那又不是我的钱。”纪星眠耸耸肩,“不过好歹是能做手术了。”   纪星眠的身体是有目共睹的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除了江阳,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深怕他犯病后染上祸端。   江阳的接受能力向来很强,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们学校下个月初组织秋游,是那种博物馆研学一日游,正好去北城!”   纪星眠一怔,原本有些懒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北城?具体哪天?”   “这周三去北城国家博物馆,一天时间来去匆匆跟打仗似的,但晚上有自由活动时间,大概……”江阳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窣窣声,“晚饭后能空出两三个小时。”   纪星眠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裴寒舟说的旅行大概就在这几天,但也不是不能推迟。   “到时候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纪星眠故作轻松道,“餐厅你挑。”   “真的?!”江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行啊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学校食堂的猪食我真是受够了!”   纪星眠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终于明白齐清羽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好,那就说定了。你把具体行程和时间发我,到时候我去找你,或者约个地方。”   两人又聊了几句近况,江阳抱怨了一番高三的变态作息和永远写不完的卷子,纪星眠简单说了新学校的情况。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深挖那些显然并不愉快的过往。   直到江阳那边传来室友的叫喊声,两人这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纪星眠还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望着天花板,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兀自出神,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矗了个人。   直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带着刚刚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和Alpha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纪星眠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裴寒舟微微倾身看着他。   他没再擦头发,湿漉漉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浴袍松垮的领口。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纪星眠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几秒。   “聊完了?”裴寒舟先开了口,声线还是柔的。   裴寒舟的视线落在他还握着的手机上,停顿了两秒,接着缓缓上移,凝在他略显干涩的唇上。   “他是Alpha吗?”   纪星眠愣住,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刚才打电话那个,”裴寒舟很有耐心地重复,“你的朋友,江阳,他是Alpha吗?”   这下纪星眠听明白了。   Omega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光。   “你猜。” [31]旧友: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有恃无恐,歪着脑袋又重复了一遍:“你猜啊。”   裴寒舟一直以来都很平和,以至于纪星眠非常好奇,他如果生气了,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傻子真的会生气吗?想到这里,纪星眠忍俊不禁,笑倒在床上。   看他开心,裴寒舟缓和了神色,坐在床上,伸手一捞,人就到了怀里。   Omega有点懵,虽然他体重常年在一百斤徘徊,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搬来搬去。   而且他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眼睛一眨,人已经压在Alpha身上了。   裴寒舟揽着他的腰,嘀咕道:“还是这么瘦……”   纪星眠推了推,身下的人纹丝不动,宛若蚍蜉撼树。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恐慌,脸色也跟着变冷:“干什么,我连朋友都不能有吗?”   距离过近,裴寒舟身上柠檬薄荷的味道格外清晰,一阵阵地往他脸上扑。   “宝宝,我会吃醋,你不要看别的Alpha。”裴寒舟望着他的眼睛,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恳求。   纪星眠抓住他的语言漏洞,反问道:“不是Alpha就可以吗?”   在回到北城之前,他是没有关于性别的概念的,只知道男女有别。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江阳是Beta,严格来说跟他并不算同一性别。   裴寒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纪星眠的枷锁,所以他说:“只要你跟我在一起,跟谁玩都无所谓,但前提是,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独.裁又专.制,这是什么精神病发言?   纪星眠忍不住敲他脑袋:“凭什么只能喜欢你?”   裴寒舟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给纪星眠吹枕边风:“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Alpha,我会好好爱你、保护你,解决你所有的问题和麻烦,我赚的钱都会给你,你所有的结合热……”   “停停停,”纪星眠听得头皮发麻,伸手捂着他的嘴,“我发现你自说自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他不敢再听下去,折腾着往旁边爬,裴寒舟不能用力,箍着他的手臂松了,怀里骤然一空。   眼角余光扫过他卷起来的裤腿,细瘦伶仃的脚踝在深色床单上白得发光,凸起的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意。   裴寒舟手指微动,最终还是任由他动作,默默扯过毯子盖在腰间。   “怎么,你还冷上了?”纪星眠睨他一眼,“这么热盖什么毯子。”   “不冷,只是硬了。”   纪星眠:“……”   相比于他的窘迫,裴寒舟倒是一派坦然,将毯子叠起来增加厚度,这样盖着效果更好。   纪星眠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和裴寒舟同床共枕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么干的。   纪星眠已经不是过去的纪星眠了,教育影片不是白看的。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又不能去指责什么,裴寒舟这个年纪,总不能让他真的无欲无求。   纪星眠咳嗽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旅行计划有没有日程表。”   他需要和江阳见一面,万一和裴寒舟的计划有冲突,也好及时避开。   谁知裴寒舟说:“没有日程表,反正都是坐私人飞机,哪天想走就哪天走。”   纪星眠:“……”跟你们有钱人没话说。   “那行李呢?攻略、计划,这些都没有吗?”   裴寒舟耸耸肩:“三亚也有房产,缺什么都可以现买,轻装上阵最好不过,现在很多景点都有速通卡,基本不用排队。”   纪星眠双目恍惚,很多词都是第一次听,脸上是明晃晃的茫然,隐约接触到第二世界的冰山一角。   “富公哦,”纪星眠不冷不热地戳戳他的肩,“你的零花钱这么多?”   虽然裴寒舟已经成年,但再怎么说也是学生,既然是学生,那可支配的零花钱终究是有限的。   谁知对方完全没有财不外露的自觉,嘴一秃噜直接交了底:“理论上黑卡是没有额度上限的,我妈不怎么管我,这方面都管够。”   管够?呵呵,说得好像是出去吃自助,饭管够。   相处这些天下来,纪星眠已经发现了,裴寒舟的装是浑然一体的,他自己完全没发现这种话说出去有什么不妥。   可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模式吧。   纪星眠故作忧愁地叹气,蛄蛹着背对他躺下,用被子将自己卷起来,闷声道:“我要睡了。”   裴寒舟看了眼时间,温声道:“吃了饭再睡吧。”   又来了。   纪星眠窝在被子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按时吃饭的重要性,棉被盖住下半张脸,徒留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不太情愿的模样。   但他知道反抗没用。   裴寒舟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法将饭喂进他的嘴里,在医院那几天,纪星眠已经深深领教过这人的厉害。   “不想吃。”纪星眠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出来。   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任性,脚趾还不安分地动了动,把被子卷得更紧了些,裹成一只拒绝交流的蚕蛹。   裴寒舟弯腰,隔着被子精准地按住了里面乱动的人:“听话。”   “就不。”纪星眠来了劲,开始在被子里蛄蛹挣扎,试图从另一边滚出去。   他觉得裴寒舟太独断,什么事都要按他的来,吃饭睡觉,管得比医院的护工还宽。   他偏要反抗一下试试。   裴寒舟不敢太用力,纪星眠却无所顾忌,甚至被他激出了一点好胜心。   两人推搡间枕头被蹭得歪斜,露出了下面一角黑色。   纪星眠正被裴寒舟从被子卷里往外剥,一抬眼,恰好看见那个眼熟的黑色方盒静静躺在枕下,方才被枕头完全盖住了。   他动作一顿。   裴寒舟见他停下,立刻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光不可遏制地一凝。   他松开了对纪星眠的钳制,伸手去拿那只小黑盒子。   纪星眠不再动弹,转而问道:“这是什么?”   之前没来得及深究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结合裴寒舟此刻近乎心虚的反应,这药盒显然不简单。   眼看糊弄不过去,裴寒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不自然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坦诚。   他松开了手,任由纪星眠把药盒拿了过去。   “是Alpha用的。”裴寒舟低声解释,“算是一种强效的临时信息素阻隔剂,有提前干预易感期症状的作用。”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纪星眠不耻下问:“易感期是什么?”   AO真是两个神奇的性别,他只知道Omega有结合热时期,那还是之前看教育影片时学到的,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言简意赅地说:“你可以理解为Alpha的狂躁期。”需要Omega的信息素进行抚慰引导。   “一般两三年才会出现一次,频率很低,不是什么大事。”   纪星眠对他的解释存疑。   如果真的不是很紧张的情况,药盒一般不会放在卧室枕头底下。   这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急性病才需要把药放在这里。   “狂躁期?有多狂躁,你会打人吗?”纪星眠歪着脑袋看他。   裴寒舟无奈,伸手轻轻敲他的额头:“大概就是会睡不好吃不好,有点像重度多动症,没法集中注意力。”   纪星眠听得一知半解,也没意识到对方在刻意做话题引导。   “那我到时候要离你远一点。”纪星眠煞有其事地说。   谁知这正是裴寒舟本意,他很轻地笑起来:“当然,到时候我会自己找个地方熬过去,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啧,怎么说得这么心酸呢。   纪星眠撇撇嘴,这么一打岔,他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跟着裴寒舟下楼吃饭。   吃完就犯困,顺理成章地一觉睡到下午,睡醒先收菜,再顺便给好友锄地,这农民越做越像样。   不过他还有着学生的本能,睡觉前做了两套数学卷,正确率竟然不降低反增。   纪星眠啧啧称奇,瞟到手机里的消息,大部分是哥哥和母亲的,挑了几个回复。   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眨眼间就到了纪星眠和江阳约定的日子。   北城的国家博物馆坐落在市中心,纪星眠还没去过。   这次正好能趁机逛逛。   国家博物馆是免费景点,只要在网上提前预约即可进入。   用学生证也能兑换参观名额,是以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中学生。   裴寒舟来过两次,自然而然地给Omega充当起讲解员的角色。   北城一中的学生证可以让他们提前入馆,两人逛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河城二中的队伍在门口集结。   河城二中是重点高中,虽然本科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可放在小县城也是不得了的成绩。   这种研学项目每年都会有,只是名额有限,只能抽一个班。   这样看来江阳的运气比他好得多。   纪星眠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本来和江阳约的是晚上的时间,但他想和好友多见几面。   江阳并不知道他会提前来博物馆,纪星眠想给他一个惊喜。   目光划过一张张稚嫩的脸颊,纪星眠的眸子渐渐沉了下去。   他抓着裴寒舟的手臂,微凉的掌心贴到暖融融的热源,这才冷静下来。   裴寒舟敏锐地发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纪星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定无误,直白道:“看见了不想看的人。”   “告诉我,”裴寒舟也跟着望过去,“是谁?”   纪星眠瞟他一眼,有些好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帮我出气?”   裴寒舟刚想张口说些什么,纪星眠又哼笑一声:“算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博物馆恢弘大气的门前,江阳正和他讨厌的人说笑,脸上挂着格外灿烂的笑。 [32]针锋相对: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讨厌学校本身不需要理由,但某些人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马坤长得高高壮壮的Beta,五官算不上帅气,只能说是端正,还带着几分耿直的憨傻。   可纪星眠看着那张脸,心底的厌恶像是加了曼妥思的可乐,咕噜噜地往外冒,瞬间挤满了整个心脏。   纪星眠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嵌进裴寒舟的手臂里。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算了,我们去楼上,等他们进来我们再出去。”   这就是要避开的意思。   二楼是陶瓷和书画专题展厅,相比一楼的热闹,这里人少了许多,显得空旷而安静。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古朴的器皿和泛黄的画卷,历史氛围感极为浓厚。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幕,纪星眠很有兴趣挨个看过去,但现在却只余下满心烦躁。   “愿意跟我说说吗?当成闲聊也可以。”裴寒舟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保温杯,里面装着温热的蜂蜜水。   他将盖子拧开,递到纪星眠唇边,示意他润润嗓子。   纪星眠接过,又看见这人拿出一片湿巾,将旁边的座椅擦干净,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伺候别人的。   纪星眠喝了口水,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裴寒舟问的突然,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那些矛盾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   至少李文是这样跟他说的。   不过是作业本和课本时不时就会不翼而飞、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摸到死掉的甲虫、在桌上趴着补觉的时候被人用橡皮筋弹到后颈……   马坤就像是苍蝇,又或者说是蟑螂,恶心人,但不致命,又没法根除。   纪星眠头痛不已。   他想要向老师和家长寻求帮助,却因为对方的行为微妙地停留在一个界限之内,反而显得他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似乎都算不上“校园霸凌”。   可它们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日复一日,带着一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戏弄和试探。   他讨厌那种被当成猎物一样戏耍的感觉。   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马坤只针对他一个人。   最后纪星眠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就是贱,”Omega冷着脸,漂亮的眉眼透着一股罕见的戾气,“我惹不起,躲着走就是了。”   裴寒舟伸手拉起他的手,缓缓用掌心包裹住,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将自己的体温侵染过去。   “这件事江阳知道吗?”裴寒舟问。   一提到这茬,纪星眠的脸色更臭:“我们是同桌,每次马坤来的时候他都会提醒我,让我出去躲躲。”   也就是说,江阳绝对知情。   裴寒舟没法做到完全冷静,他仅仅是听着,无助感便像是涨潮上来的湿咸的海水,层层环绕。   Alpha下意识伸手拢住纪星眠的后颈,却摸到一圈皮质的抑制环,心头微微一松,绕开抑制环,捏了捏他白皙细腻的肌肤。   “我知道了。”裴寒舟应了一句,将保温杯拧好放回包里。   纪星眠抬头环顾四周,这博物馆大的惊人,他们完全可以和江阳的队伍错开,不碰面。   裴寒舟面色不好,似乎不想就这样放过马坤,但纪星眠不想让这种东西坏了自己的心情。   二楼的展示品不少,他们随便逛了两圈,纪星眠心情稍稍回暖,又开始纠结另一件事。   难道就这样给江阳判死刑了吗?   死刑犯尚且拥有辩解的机会,何况江阳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纪星眠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下意识想攀附点什么,不自觉地挽着身边的手臂,又挨得近了些。   这有点受到齐清羽的影响,原本纪星眠不喜欢这样黏糊的姿势,两个人为什么要跟连体婴一样捆着,人和人之间还是要有边界感。   在河城二中的时候他和江阳从来没这样亲密过,并肩走路都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是齐清羽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日常走路要挽,上厕所也要手拉手,去食堂更是要结伴而行。   情感浓烈到溢出的程度。   一开始纪星眠还有些吃不消,不习惯这样的热情,后面反倒习惯了,不拉手还不习惯。   只是这手刚挽上去,掌下蓬勃有力的肌肉危险而陌生,纪星眠猛然惊醒,立刻收手,并后退两步,和身边人拉开距离。   裴寒舟被他的小动作弄得心脏直跳,然而刚兴奋了两秒钟便被打回原形。   “怎么,手感不好?”裴寒舟微笑着打趣,想要活跃下气氛,“我练的应该还行。”   肌肉放松的时候是软的,还带着点韧劲,抓在手里格外满足。   但纪星眠是不会承认的。   他绷着脸,饱满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反唇相讥道:“自信是你的保护色,继续保持。”   裴寒舟眉峰挑起,煞有介事地点头:“这点我承认,不自信怎么能直接表白呢?自卑的人会用各种各样的神经操作引起你的注意,然后等你气急败坏地讨要说法的时候再理所应当地说:‘这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呀,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话里有话,纪星眠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慢慢启齿道:“你的意思是,马坤……喜欢我?”   纪星眠拧起眉头,他对情绪的感知已经算得上高度敏感,可他完全没察觉到马坤是这种意思。   真的不是纯恨他吗?   马坤那种行为操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对付仇人。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裴寒舟嗤笑一声,“低级又恶心的手段。”   纪星眠还是有点懵,光是思考一下这种可能,都感到一阵恶寒。   “我觉得不可能,你不要以己度人,他就是喜欢犯贱。”纪星眠驳回了他的猜测。   不为别的,只是这种人如果真的喜欢他,会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捕捉到Omega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裴寒舟立刻换了话题,建议道:“中午去吃粤菜怎么样?这边有家很不错的餐馆。”   原本纪星眠的计划是和江阳汇合后一起去选家餐厅,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心里有些复杂,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裴寒舟的提议。   两人在二楼等了半小时,直到前来参观的学生队伍去了隔壁小厅,纪星眠这才做贼似的下了楼。   相比于他的小心谨慎,裴寒舟跟在他身后,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还提醒他慢一点,小心磕到台阶。   “苏眠?!”   一声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让正打算快速溜出大门的纪星眠脚步猛地一顿。   是江阳。   终究还是没避开。   纪星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   江阳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穿着河城二中的校服外套,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   他的目光在纪星眠身上飞快地扫过,然后怔住了。   眼前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判若两人。   以前的他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倦怠,冷淡的眉眼总是低垂着,带着点无法抵抗世俗的脆弱。   江阳的目光不断游移,只见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质地精良,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肩线,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咖色外套,看得出版型很好。   脖颈上似乎还戴了一条样式简约的银黑色项链,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博物馆大厅柔和的灯光下闪过一丝低调的光泽。   “苏眠,你……”江阳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对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苍白憔悴的脸养出了瑰丽的血色,柔软的黑发长度正好,柔柔地垂在耳侧,弯曲出完美的弧度。   江阳眼前一阵炫目,竟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阵阵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裴寒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纪星眠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纪星眠的腰侧。   似乎只是提醒他注意脚下微微凸起的标识线,随即手便收了回去,体贴又得体。   江阳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只手,意识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了裴寒舟的脸。   只一眼,几乎是源自本能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优越的身高和出众的五官令江阳不敢直视,况且心脏狂跳,他几乎想脚底抹油直接溜走。   “这、这位是……”江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纪星眠简短地介绍:“裴寒舟,我的朋友。”   然后他指了指江阳,对裴寒舟说:“江阳,我高中同学。”   “你好。”裴寒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你好。”江阳讷讷地回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好友和这个人站得很紧。   两人虽然气质迥异,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本该如此。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般配。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江阳不善言辞,一开始见到好友的喜悦也被陌生人的闯入冲散了。   纪星眠看着眼前明显局促不安的旧友,想起之前博物馆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心里的不快终究还是压过了重逢的复杂情绪。   纪星眠抿了抿唇,决定开门见山。   “江阳,”纪星眠的声音很平静,“刚才在门口,我看见你和马坤在一起说话,聊得开心吗?”   江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更干净了。   他完全没想到纪星眠会看到,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慌张地抬头看向纪星眠,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清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好奇怪,明明只是两个月不见,好友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江阳急切地上前半步,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我不是,苏眠你听我解释,是……”   “解释什么?江阳,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不是说好了……”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纪星眠猛地转头。   马坤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柱子后面转了出来。   他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氛,大大咧咧地朝着江阳走过来。   然而当他走近几步,目光掠过江阳,落在纪星眠身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大,直勾勾地盯着纪星眠,里面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丝纪星眠极其熟悉且令人厌恶的亮光。   裴寒舟上前半步,声音冷如冰窟:“当我是死的?”   空气骤然凝固。   纪星眠悄悄抬眼,只看到裴寒舟绷紧的下颌骨。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裴寒舟这幅面孔。   还挺新奇。 [33]压制: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波澜。   眼神却像一把浸了冰水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压迫感。   怎么说呢,纪星眠现在有种看熟人装腔作势的感觉。   就,完全不觉得害怕,还有点想笑。   对面的马坤浑身一激灵,这才从对纪星眠那种近乎痴迷的惊艳中回过神,目光惊疑不定地转向挡在纪星眠身前的人。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种时候要夹紧尾巴老实做人,对面这家伙非常不好惹。   但蠢货就是蠢货。   蠢货永远都要打肿脸充胖子。   “你谁啊?”马坤色厉内荏地挺了挺胸膛,试图用身高和块头找回点场子。   裴寒舟正忙着用眼神请示纪星眠,能不能给马坤一点颜色,完全没理会这句问话。   马坤在河城二中霸道横行惯了,还没遇到过对他不假辞色的,一时间有些掉面儿。   况且这里不止他和裴寒舟两个人。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往纪星眠身上瞟,手指搓着衣角,脸上摆着吊儿郎当的笑:“怎么还装不熟呢,苏眠,你忘了我以前是怎么罩着你的了?”   马坤!”江阳脸色煞白,忍不住低喝一声,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太了解马坤那张嘴了,更清楚纪星眠有多厌恶这些。   但已经晚了。   “以前?”裴寒舟打断了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任何暖意。   裴寒舟将马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煞有其事地点评:“本来以为你是眼睛出了毛病,不会好好看人,现在看来,你是单纯猥琐。”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堪称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马坤心脏上。   这还没完,裴寒舟的直球从不让人失望:“你说你顶着这么一张脸,要是足够坦诚也就算了,偏偏非要学阴沟里的老鼠,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骚扰别人,不是猥琐是什么?”   马坤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在纪星眠和江阳面前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揭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暴怒。   “你他大爷的放屁!谁骚扰他了?我那是跟他开玩笑!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就他金贵,碰不得说不得?”   “哦,”裴寒舟尾音上扬,音调还是不高,“原来你喜欢开玩笑,那我跟你开个玩笑,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马坤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懂个屁!苏眠!你就这么看着?找了个靠山了不起了?忘了以前在二中是谁……”   江阳瞪大眼。   裴寒舟踱步到马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真的是很正常的动作,江阳看得分明,裴寒舟根本没用力。   可马坤却好似被火车迎面碾了过去,整张脸皱皱巴巴的,瞳孔扩散,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好似即将被放血而死的猪猡,嘴巴颤颤巍巍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纪星眠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这次的薄荷味更重,甚至有些呛鼻子。   裴寒舟挑了挑眉,像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原来如此,因为等级太低,所以被错认成了Beta吗。”   他说的话马坤一个字都听不清,恐怖灭顶的信息素压下来,生生将他的脊梁骨砸碎。   江阳有些害怕,冲着纪星眠颤声道:“别这样,事情闹大了不好……”   裴寒舟打断他:“骚扰未成年Omega视情况量刑,最差也有十五天的拘留等着他,何况他是Alpha,量刑只会更重。”   纪星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则,困惑道:“真的?”   “我国的Omega保护法非常完善,对于未成年的Omega更是竭尽所能,哪怕没有构成实质性伤害,也要进行批评教育。”裴寒舟瞟了眼马坤满头大汗的样子,收起了自己的信息素。   只是一点点而已,马坤却吓得六神无主,看人都重影,裴寒舟真怕他昏过去,到时候还要给他叫救护车。   此时此刻,江阳和马坤怕得不行。   裴寒舟说得信誓旦旦,他们再怎么有歪心思也不敢冒着背案底的风险去做。   而且这是北城,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河城二中,出发前老师再三交代,不要惹祸不要多生事端,否则记过处置。   对于中学生来说,记过无疑是最让人胆寒的处罚。   马坤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手脚并用地爬走,众目睽睽之下,十分滑稽。   纪星眠眨眨眼,似乎没想到马坤这么不堪一击。   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的恶心东西,竟然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吓到了?”裴寒舟旁若无人地拉起纪星眠的手,轻轻捏了下。   纪星眠摇摇头,裴寒舟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也没有任何威胁性。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打翻了一整杯柠檬汁。   纪星眠转了转眼睛,看向江阳。   江阳已经彻底傻掉,连自我辩解都忘了。   刚才那一幕,堪称刷新世界观和价值观,他完全没想到马坤在裴寒舟面前连两分钟都撑不过去。   江阳知道苏眠是很特殊的,他一直都知道,否则不会和他走得这样近。   马坤也因为他和苏眠走得足够近,所以总是对他“另眼相待”,平常会给他一点好处,让他帮忙留意苏眠的动向。   江阳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反正马坤不会对苏眠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只是麻烦了一点。   性别分类对于他们太过于陌生,整个县城可能都找不出几个A或者O,Beta才是常态。   纪星眠看着怔愣在原地的江阳,深吸一口气,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江阳,你有什么要对我的说的吗?”   江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着,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了纪星眠眼底的平静,没有愤怒和责备,反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   这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羞愧。   纪星眠等了片刻,心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江阳长久的沉默和挣扎的表情中,一点点熄灭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其实友情本身也是不能长久的情感,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每个人都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而已。   “算了。”纪星眠很轻地叹了口气,像一片羽毛落下。   时至今日,这种“背叛”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江阳,就到这里吧,祝你研学顺利,高考顺利。”   他的话很平和,甚至算得上礼貌周到,江阳却红了眼眶。   他没想到对方能如此果决,如此轻易便说了再见。   江阳猛地抬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抓住对方的衣角,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其实他知道的,苏眠只是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不仅性子清高倔强,还带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顽固。   走出博物馆,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北城特有的干燥热度。   “走吧,吃饭去。”裴寒舟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揉揉他的头发,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落在他肩上。   Alpha这时候又十分和善了,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家店离这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嗯。”纪星眠应了一声,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纪星眠突然瞟了裴寒舟一眼,觉得这人穿戴面具比他还要顺手,几乎算得上变脸王。   马坤那么大的块头,在裴寒舟面前只能坚持几秒钟。   唔……看来他对Alpha还是不够了解。   粤菜馆装修雅致,人不多,环境清幽。   裴寒舟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特意嘱咐了几道口味清淡、适合养胃的。   菜很快上齐,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蟹黄豆腐、老火靓汤,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纪星眠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   饭吃到一半,纪星眠觉得餐厅的冷气似乎开得有些足。   后颈抑制环覆盖下的皮肤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连带着太阳穴也有些隐隐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舒服?”裴寒舟立刻停下筷子,关切地望过来。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纪星眠摇摇头,不以为意。   裴寒舟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意,没再追问,只是抬手叫来服务生,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服务生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喝点这个,会舒服一些。”裴寒舟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纪星眠捧起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   姜茶的辛辣混合着红糖的甜润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胸口那点滞闷感似乎散了一些,头还是有些沉。   吃完饭,裴寒舟结账,自然地牵起纪星眠的手。“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去哪?”   “随便逛逛,买点东西。”裴寒舟语气轻松,“回来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街吧?”   纪星眠生出了一点兴趣,正好也能换换心情。   他们要去的是附近一个颇有名气的购物中心,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走在路上,纪星眠起初还觉得那杯姜茶起了作用,但走着走着,那股莫名的眩晕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在餐馆时更明显了些。   视野边缘开始有些发花,耳边的车流人声似乎也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脚下的人行道砖石纹路仿佛在微微晃动。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攥住了裴寒舟的衣袖。   “嗯?”裴寒舟立刻察觉不对,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只见纪星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细的冷汗,眼长长的眼睫下压,在白皙的脸上投影出一小片青灰。   “眠眠?”   纪星眠想说什么,但一阵更猛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他身体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34]生气: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从来不喝酒,但他有预感,现在的状态和喝醉酒没什么两样。   天旋地转间,身体阵阵发热,说是发烧,却又不像,更像是在火炉旁边烤了很久,亟待来一杯冰饮降降温。   迷迷糊糊地到了车上,纪星眠还是扒着裴寒舟不松手,嚷嚷着要喝冰可乐。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能碰碳酸饮料,裴寒舟好声好气地说换成橙汁可不可以,结果毫无疑问地挨了两巴掌。   纪星眠像拍大狗一样锤他的脑袋,手上没什么力气,气势倒是很足。   “不去医院……”纪星眠听到他和司机的对话,瘪了瘪嘴,“不要打针。”   屁股针很疼,他不想再打第二次。   裴寒舟捏捏他的指尖,柔声道:“我们不打针,就是去做个检查。”   “你保证不打针。”   “我保证。”   介于裴寒舟一直以来的信誉,纪星眠选择相信他。   况且他现在眼前发黑,神志不清,基本没有什么抵抗手段。   说不害怕是假的,虽然从小到大纪星眠生病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心脏并不难受,反倒有种回光返照的兴奋感。   小腹深处有股不知名的火,轰轰烈烈地烧着他的神经和五脏六腑,弄得他如坐针毡,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不舒服。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但后座的气氛却与平稳二字毫不沾边。   Omega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裴寒舟胸前的衣料,鼻尖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清凉的柠檬薄荷气息。   他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只是力道稍显粗鲁,完全没有旖旎温存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寻找发泄口。   裴寒舟看到他被汗打湿的额发,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然是烫手的。   纪星眠仰起脸,眼神迷蒙,水汽氤氲,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Alpha。   “摸我干什么?”他控诉道。   裴寒舟:“……你在发烧,宝宝。”   “还用你说,”纪星眠没好气地揪着他的领口,“我快热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寒舟的下颌。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色泽比平时更加嫣红饱满,无意识地轻轻蹭过裴寒舟的颈侧皮肤。   犬齿在发痒,裴寒舟觉得自己要变异了。   后颈的腺体也在发热搏动,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更多。   柠檬的清爽与薄荷的凛冽交织,试图安抚怀里的Omega,却又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侵略性。   不得已,裴寒舟用上一分力气,将纪星眠的两只手腕并拢抓握,限制他的动作,低声哄着:“马上就到医院,稍微忍耐一下。”   纪星眠终于安静下来,他试着挣动两下,却发现裴寒舟一只手就能拿住他两个手腕,像是某种镣铐。   这点力道在Alpha眼里确实微不足道。   裴寒舟正在思考,是什么让纪星眠提前进入结合热时期。   正常来说,Omega会在十六岁左右迎来自己的第一次结合热,可纪星眠腺体发育不全,结合热也会跟着推迟。   裴寒舟心中有了猜想,还需要医学手段辅助进行验证。   十分钟后,终于抵达医院。   一系列检查快速进行,结果毫无悬念——Omega初次结合热,来得迅猛极了。   “初次结合热,症状比较典型。现在有两个常规方案,”医生公事公办地说,“一是由Alpha进行临时标记,注入安抚性信息素,能最快最有效地缓解症状,让他平稳度过这次发热期。二是使用抑制剂,配合物理降温,这也是最常规的抑制手段。”   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用抑制剂。”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们是伴侣关系吗?如果是的话,临时标记是最优选择,对Omega的伤害也最小。”   裴寒舟听了,目光移向在一旁坐立难安的Omega,轻声问:“我们是吗?”   纪星眠烦躁得不行,偏偏裴寒舟这个趁手的抱枕还不让他抱,没好气地说:“不是,你谁,跟你不熟。”   只是他现在底气不足,嗓音低哑,没什么威慑力。   医生点点头,开了处方:“有应急的抑制剂静脉点滴,配合冷敷,能让他尽快度过这个时期。”   “换成口服药吧,”裴寒舟打断医生写字的动作,“我们不输液。”   医生有些意外:“口服药见效慢,而且会伴随有嗜睡等副作用,他应该还在上学……”   中学生课业很紧,如果接连几天都是昏昏沉沉的,必定会影响成绩。   时间紧迫,他们来的是一家公立医院,无论是氛围还是首先考量的因素,都与康和不同。   裴寒舟浅浅蹙眉,打断道:“身体重要,口服药更温和,而且他怕痛,尽量不打针。”   说着说着,腰上的软肉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裴寒舟:“……”   纪星眠略显嗔怪地瞪他一眼,似乎不太满意他的说辞。   话说到这份上了,医生只能选择开药,写了剂量和服用时间,叮嘱裴寒舟要监督纪星眠按时服用。   这药是口服液,苦得不像话,Omega味觉敏感,服药困难,好多人宁愿难受都不喝药。   司机一直跟着裴寒舟,负责缴费排队拿药,因为纪星眠现在不允许裴寒舟离开他的视线,所以二人只能在等待区稍坐片刻。   这个时间点,医院里还是人山人海,公立医院资源紧缺,裴寒舟把座位让给纪星眠自己坐。   介于刚才这人信守承诺,没有让他打针,纪星眠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为什么不选第一种?”   裴寒舟挑了挑眉,纪星眠这幅做派,好似那个说“不熟”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说了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   啧啧,真是绅士极了。纪星眠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望进裴寒舟的眼底。   “是吗?”纪星眠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后的微哑。   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裴寒舟的眼睛,目光落在医院冰冷光洁的地面上,语气却带着一种略显尖锐的直白,“只是因为尊重?”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近在咫尺的Alpha听得一清二楚:“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没那么想?”   他忽然抬起眼,那目光清凌凌的,脱口而出:“你看见我那样对待江阳,觉得我太过绝情,是不是?”   过于敏感脆弱的防线在此刻决堤,纪星眠黑白分明的眼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看得裴寒舟哭笑不得。   Alpha温声开口:“你没有任何错,宝宝,及时切断对自己不利的关系,能杜绝坏情绪发酵,这是很好的。”   裴寒舟想要摸摸他的脑袋,纪星眠明明没看他,却精准地偏开脑袋,不让他碰。   落空的手掌在空中顿了顿,无奈地收回去。   纪星眠没等到自己想要的,错愕地转头:“你就这么放弃了?之前不是很执着很不要脸吗?”   裴寒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心思细腻,对他人的情绪需求很高,却没想到结合热时期会如此敏感,稍有不慎都会误伤。   裴寒舟连忙抚上纪星眠的后颈,安抚地轻捏:“我怕你不高兴,宝宝,你想让我做什么?”   纪星眠又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在裴寒舟指尖下微微绷着,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刺是冰冷坚硬的,却有着极其柔软脆弱的身体。   医院嘈杂的背景音里,裴寒舟望向他的目光缱绻而温柔,纪星眠却只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和血液里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意,忽视了这一瞬间的怜爱。   裴寒舟的解释没能完全熨帖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和失落。   还想问点什么,或者让裴寒舟多说两句,但他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会显得无理取闹,他和裴寒舟也不是什么经得起考验的关系。   司机很快取了药回来,回家的路上,纪星眠靠着车窗,闭着眼,一言不发。   身体依旧一阵阵发软发热,抑制剂的口服剂型起效慢,那恼人的空虚和渴望仍在血管里细细烧着。   裴寒舟几次想碰碰他的脸,都被无声地躲开了。   到了家,纪星眠径直上楼,找出杯子,按照说明倒出第二管气味刺鼻的口服液。   医院里的那一支不管用,他还是无法恢复清醒,只能加大剂量。   杯子里的药剂像是巫师的神奇药水,纪星眠盯着看了两秒,眉头都没皱,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强烈的反胃感,他强压下去,眼角生理性地泛出一点水光。   裴寒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干脆又带着点自虐般的动作,连忙递过准备好的温水。   纪星眠没接,自己走到厨房又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喝着,冲刷嘴里的苦味。   裴寒舟跟着他的脚步进来,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喝水的动作。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身后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纪星眠有些出神,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失望还是庆幸。   结合热放大了他所有的不安和脆弱,那些平日里可以掩饰的念头,此刻清晰尖锐得无从逃避。   纪星眠抿了抿依旧干涩的嘴唇,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裴寒舟,你是不是不打算喜欢我了?” [35]供养: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句话落地之后,有将近半分钟的沉默时间。   身后的Alpha跟死了一样,平常张嘴就来的甜言蜜语也像是到期收回了,干脆不再供应。   纪星眠的眉眼愈发冷峻:   “你……”   未出口的话语登时截断,后颈覆上温软湿濡的唇瓣,锋利的虎牙轻轻咬住了他的腺体边缘。   阵阵战栗扩散开来,单薄的肩膀不自觉地发着抖,又被Alpha宽阔温热的手掌轻轻拢住。   纪星眠双眼发直,被裴寒舟牢牢禁锢在胸前,喉咙里逸散出破碎的泣音。   足量的信息素浇灌下来,宛若兜头浇下的冰水,霎时缓解了身体里不断叫嚣的欲望。   太超过了……好可怕……   相比于这一次,裴寒舟前两次只用了很少的信息素,注入的过程也是一触即分,完全没有这样的“激烈”。   纪星眠哆哆嗦嗦的想要收拢自己,手脚却被牢牢制住,他背对着Alpha,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墙壁。   他们贴的很紧,心脏隔着薄薄的两具皮囊紧紧相贴,共振着频率,跳动起来格外热情。   好半天才缓过神,却发现某人吻着他的发顶,抱着他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纪星眠开始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说那些矫情又造作的话,显得他心口不一、不知好歹。   “还好吗?”裴寒舟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唇瓣几乎贴着纪星眠的侧脸,无端暧昧。   纪星眠定了定神,目光下垂,看见那个装药的杯子,又有点气愤。   “白喝这么苦的药,”他扭动肩膀,想要从Alpha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都怪你。”   裴寒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颗奶糖,喂到他嘴里,轻声道:“那我们以后都不喝了,好不好?”   纪星眠顿了顿,用舌头把糖刮了两圈,轻哼一声:“看你表现。”   他不会承认自己对裴寒舟的信息素有了依赖性,更不想让对方抓住能够拿捏自己的把柄。   裴寒舟惯会得寸进尺,这一点毋庸置疑。   眼看他的情绪稍稍趋向于稳定,裴寒舟从药袋里翻出诊断书,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果然,检查结果表示,患者可能是受到陌生Alpha信息素干扰,加上青春期信息素紊乱,促使结合热产生。   马坤是个Alpha,却因为信息素等级太低一直被当成Beta,如果不是裴寒舟用信息素做试探,可能还发现不了。   Beta是不会受到高等级Alpha信息素影响的。   就像江阳,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坤却吓得手脚并用恨不得夺门而出。   可纪星眠比正常的Omega更加敏感,不过是一个照面,身体便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就像裴寒舟之前说的那样,身体往往比大脑更诚实。   它会替纪星眠恐惧、替他委屈、替他高兴。   即使本人想要压抑隐藏,身体还是会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想到这里,裴寒舟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他脑海中划过一丝电光,却又无法抓住,眼角余光瞟见纪星眠的脸色不好,只能将种种心绪按下,专心安抚自己的Omega。   好在这次的结合热只是一种预警,纪星眠浑浑噩噩地睡了两天,稀里糊涂地挨过特殊时期。   令裴寒舟不解的是,纪星眠明明已经头重脚轻到看人都重影了,却还是要写卷子。   数学卷、英语卷,来者不拒。   有天晚上裴寒舟半梦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没人,被褥还是温热的,登时惊醒。   跻着拖鞋上下寻找,最后在书房找到了人。   坐在书桌后的Omega听到开门声,抬眼望过来,细碎的额发半遮着眉眼,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纤细的脖颈上空无一物。   结合热时期腺体更加敏感,抑制环存在感太强,纪星眠便总是偷偷摘下,让脖子轻松一段时间。   裴寒舟压下心底的担忧和恐慌,温声问:“怎么不睡了?”   纪星眠笔尖不停,淡声道:“梦见高考失利涂错答题卡,还要复读一年,索性起来做点卷子。”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比高中三年生涯更加恐怖,那一定是要上四年高中。   裴寒舟:“……那也不用半夜起来做,早上再写也是一样的。”   “呵,”纪星眠突然停了笔,仰着脸,挤出一个讥讽的笑,“我要发牢骚了,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裴寒舟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其实也很简单,又是那该死的记忆在作祟。   李文非常渴望他能有一个好成绩,渴望到相当病态的程度。   点灯熬蜡、日夜奋战都是常态,这导致纪星眠的生物钟非常混乱。   而且他患上了一个很严重的“病”。   纪星眠发觉自己没法在放松时抛弃学习,也没办法在学习时摒弃杂念,一心只学习。   学习和休息变成了红豆与绿豆,生活则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管,红绿豆混合着装进去,再想分开,必须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   就像现在,纪星眠明明很想不管不顾地吃饱就睡,睡醒就玩,玩完接着吃,可他越是这样,心底越是有火在烧。   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裴寒舟安安静静地听完,沉吟半响,突然问道:“你觉得学习是为了什么?”   学习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考试。   纪星眠将自己的答案说了,裴寒舟又问:“那考试是为了什么?”   “你傻了?考试当然是为了证明你学得很好,有着超出别人的能力。”纪星眠蹙起眉,不是很想回答这种问题。   裴寒舟却摇摇头:“你的语文和地理成绩远超常人,但是数学和英语却较为薄弱,这说明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学科,对不对?”   纪星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跟着点头。   裴寒舟接着说:“所以考试只是为了找到你所擅长的领域,对不对?”   他每句话结尾都要加个确定词,搞得像是什么讲座现场。   纪星眠心里有点别扭,却还是继续点头。   “学习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筛选人才进入大学,大学是为了给国家培养人才,或者换句话说,是为了让人有立身之本。”裴寒舟谆谆善诱道,“这样说还是太假大空,再直白一点,大多数人考大学是为了找到工作挣钱。”   纪星眠耐心耗尽,将笔往桌上一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养你,你不要这样辛苦。”   “你再说一遍?”   “我养你。”   “呵,”纪星眠冷笑一声,“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裴寒舟试图搬出有力证据:“我爸大学毕业后有三四年的时间都在环球旅行,这是常态,Alpha供养自己的Omega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纪星眠不说话,撇开头去,盯着角落里价值连城的装饰花瓶,过了两秒,又转过头。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纪星眠平静地叙述,“你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我,不代表未来每一天都能喜欢我。”   裴寒舟眸光渐渐阴翳,他不想从纪星眠口中听到类似的定论。   可对方的心理防线牢不可破,且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软化的。   纪星眠给今晚的对话下了总结语:“我愿意让你养和我被迫让你养是两码事,明白吗?”   裴寒舟只能点头:“明白。”   “现在你回去睡觉,”纪星眠将笔捡起来继续写,“别打扰我做题。”   裴寒舟:“……”得,白说。   他像个无能的丈夫,在门口徘徊半响,只能给他端来一杯热水:“别写得太晚,身体要紧。”   Omega垂着头,半长的黑发困倦地搭在脸颊两侧,消瘦的脊背透着点言不由衷的疲惫。   “知道了。”   真·高三生裴寒舟有种荒谬的错位感,好像明年六月要上高考考场的是纪星眠,而不是自己。   惴惴不安地回到卧室躺下,辗转反侧一分钟后,还是默默掏出手机查看监控。   ——纪星眠不知道,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他沉迷于题海,写完两套模拟卷,再抬头时隐隐约约听见鸟鸣。   毕竟还在结合热时期,他再有精力身体也难以支撑。   好在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底,从纪星眠出院就一直计划的旅行终于被抬上日程。   初步定下的地点是三亚,纪星眠没见过海和沙滩,背地里偷偷上网搜了视频来看。   清晨的机场VIP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晨光熹微,停机坪上那架线条流畅的银白色私人飞机已准备就绪。   裴寒舟站在他身侧,左手自然地搭在他腰后,有任何意外情况都好反应。   纪星眠情绪高涨,完全没意识到被他调成静音的手机正在频繁亮起。   他这些天选择性屏蔽了家人的信息,不想再去触碰那些事情,只活当下。   以至于他看到齐清羽时,下意识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齐清羽笑眯眯道:“马上国庆放假,不差这几天。”   话音未落,另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这不是怕某些人知法犯法,我们跟着监督监督吗。”   纪星眠一回头,正好看见方帘雨和顾竹走过来。   脑海中回响起裴寒舟之前说的‘你想跟我的朋友玩吗’,他还以为对方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裴寒舟拉过纪星眠的手腕,将方帘雨和顾竹正式介绍给他。   顾竹面相温和,脾气也像是没棱角的软柿子,很自然地和纪星眠打了招呼。   方帘雨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说话腔调还是动作神态,都能让纪星眠想到纪录片里的猴子。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齐清羽上前给他解围,毫不客气地从裴寒舟手下把纪星眠揽了过来,大手一挥:“走吧,出发!” [36]定位: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略微有点后悔。   他当初邀请齐清羽的理由很简单,只是单纯想让纪星眠开心一点。   但现在不开心地人变成了他自己。   齐清羽把纪星眠当弟弟护,完全不让裴寒舟有可乘之机,稍微近一点就要把他挤开。   偏偏纪星眠完全接收不到裴寒舟的信号,和齐清羽聊得格外火热。   齐清羽给他输送了超级多的八卦,纪星眠也没想到吃瓜这么令人上瘾。   “白燕找了新的男朋友,是个大学霸,俩人约会就是去图书馆。”   “本来方怡也想来和你玩的,结果她知道方帘雨也会来,捏着鼻子拒绝了。”   “老班搞了个减负制度,请假比以前容易了,不过前提是不影响成绩排名。”   齐清羽好久没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不吐不快,连带着某人幽怨的眼神也一并屏蔽掉了。   他们这次的行程长达十天,裴寒舟将行程安排得很宽松,节奏也是慢悠悠的。   三亚的海风带着热带特有的咸湿与暖意,扑面而来。   一下飞机纪星眠就被这与北城截然不同的湿润空气和炽热阳光包裹,新奇地四处张望。   酒店派来的接机车早已等候,一行人上了车,直奔那处坐拥私人海滩的奢华度假别墅。   车上齐清羽牢牢霸占了纪星眠身边的座位,挽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聊天。   裴寒舟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话。   这辆商务车是七座的,裴寒舟被挤到了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   尤其看到纪星眠被齐清羽逗得眼角眉梢都染上浅淡笑意时,嘴角勉强维持的弧度又往下掉了半分。   方帘雨坐在最后排,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顾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我就说这次来对了吧?”   顾竹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   二人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裴寒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默契地纷纷噤声。   别墅是典型的东南亚风格,宽敞明亮,直面蔚蓝大海,景色绝佳。   直到分配房间时,问题终于来了。   齐清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纪星眠,指着二楼视野最好、带独立露台的主卧宣布:“我们住这里。”   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裴寒舟露出一个笑容:“裴哥你们人多,剩下的房间随便挑哈,不用客气。”   裴寒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清羽,”他试图维持风度,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星眠最近身体还在恢复期,需要人照顾……”   “哎呀裴哥你放心!”齐清羽打断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照顾人可有一套了!你说是吧,星眠?”   这就是让纪星眠来选的意思。   迎着两人的注视,纪星眠缓缓勾起唇角:“我和你住,清羽。”   裴寒舟耳边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哦,原来是天塌了。   方帘雨赶紧凑上来打圆场,勾住裴寒舟的肩膀,嬉皮笑脸:“把人看得那么紧干嘛,又不会跑,跟我和老顾玩委屈了你似的!”   一向和稀泥的顾竹难得跟了句:“就是。”   裴寒舟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纪星眠的头发:“好吧,听你的,晚上空调别开太低,早点休息,别熬夜……”   话还没说完,方帘雨非常不给面子地唏嘘道:“哎老顾,你说人真的会变吗?还是说老裴被人夺舍了?之前去通宵的时候他也没说啥啊。”   裴寒舟一个字都不想和他多说,扭头就走。   三亚之旅的第一天,裴寒舟失去了跟纪星眠同床共枕的资格。   齐清羽却高兴极了,张罗着收拾行李,顺便看看宣传手册,确定一下明天的行程。   结果一转头,看见纪星眠正在换衣服。   长裤下面的腿带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膝盖上结痂的伤口格外抢眼。   齐清羽迟疑一瞬,凑过去小声问:“裴寒舟对你好吗?”   纪星眠动作慢了下来,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应该算好吧,我不知道。”   齐清羽来了劲头,猛地翻身坐起,盘问道:“他平时会哄你吗?给你花钱吗?尊重你的意愿吗?”   “……”纪星眠换上宽松的睡衣,慢吞吞道,“其实你对我有误解。”   齐清羽一怔,紧接着听到对方说:“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   纪星眠努力让自己的措辞更加直白:“虽然大多数时候我的反抗都很可笑,但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经常在自己身上制造伤口,就是为了能在犯错的时候抵消掉李文的怒气,邻居们看到了也会帮他说好话、劝李文放他一马。   只要足够惨,就可以不挨骂。   这是纪星眠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同理,他在纪家忍受了半个月的家庭教师,就是为了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很扭曲,也很卑劣。   事实果然如此,纪星宸和谢溪都对他“关爱有加”,用上位者的姿态来给予怜悯。   这使得他在纪家的日子好过许多。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记账本会被纪星宸带回来。   富贵险中求,他想直接溺死自己,就算没死成,纪星宸肯定也不会再去调查那个账本的含义。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裴寒舟这种级别的傻子。   他的手段还没来及用呢,对方就已经沦陷了。   纪星眠略感迷茫,齐清羽却听出了几分端倪:“所以,他对你是认真的?”   “大概?”纪星眠仔细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是同龄人的滤镜。”   他说得含糊,齐清羽却立刻get到了:“我懂,很多事我没法跟我妈说,但是可以去问梅婧。”   纪星眠点点头:“所以维持现状就好,我也懒得想太多。”   齐清羽十分认同,紧接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突然微妙起来,刻意压低嗓音问:“你们有没有那个?”   “哪个?”   “哎呀,就是那个!”齐清羽挤眉弄眼,试图将自己的脑电波发射给纪星眠。   “接吻还是做.爱?”   齐清羽虎躯一震,猛咳两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比之下纪星眠十分冷静,怎么说都是看过教育小片的人,不至于纯情到那个份上。   性教育知识应该向每一位中学生普及,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齐清羽尴尬地摸摸鼻子:“咳,我就是好奇什么感觉,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纪星眠摇头,“没有过。”   齐清羽睁大双眼,似是不敢相信:“你们不是一起住吗?”   纪星眠奇怪地看着他:“谁说同居就是在一起了?”   “所以……你俩……纯素的?”齐清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纪星眠不太自然地撇过头:“嗯,没谈。”   就是偶尔做个临时标记治病,这应该不算是谈恋爱吧?   虽然这么说有利用完就丢的嫌疑,但裴寒舟现在确实是无名无分的状态。   纪星眠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行,”齐清羽敬佩地鼓掌,“美色当前不为所动,吾辈楷模,向你学习。”   这个话题很快揭过,二人换了更为舒适的短袖短裤,商量着晚上的行程。   最终敲定去附近一条颇有名气的海滨夜市逛逛,体验当地风味。   他们要去,裴寒舟肯定作陪,为了不让他尴尬,方帘雨拉着顾竹也一起去了,最后成了浩浩荡荡的全体出行。   晚上的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舒爽的凉意。   夜市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各色小吃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   纪星眠被齐清羽挽着,穿梭在人群中,新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   裴寒舟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柔和,方帘雨啧啧两声,拉着顾竹不知道又在蛐蛐什么。   纪星眠不想让他总盯着自己,指使他去和方帘雨一起走。   为了给对方更多空间,裴寒舟选择妥协。   随着夜色渐深,游客越来越多,摩肩接踵,人群渐渐变得拥挤。   齐清羽看到一个卖特色水果捞的摊位,拉着纪星眠就想挤过去,恰好这时另一波旅行团涌了过来,人潮猛地一冲——   连体婴似的两人被迫分开,齐清羽却没注意,忙着挑了一整盒的水果捞,转身才发现人不见了。   齐清羽脸色一变,踮脚张望,可入目全是陌生的人头攒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寒舟也发现了异常。   他快步走到齐清羽身边,询问道:“人呢?”   “刚刚还在我旁边,可能是人多挤散了,”齐清羽定了定神,掏出手机,“没事,我打个电话给他。”   裴寒舟也跟着拿出手机,嘴上却说:“他手机常年静音。”   Alpha径直点开一个隐藏的APP,将屏幕上的地图迅速放大,上面正闪烁着绿色的光点,像是只迷路的小乌龟,缓缓挪动。   齐清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Alpha便像是一阵风,匆匆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其实整个不到十分钟,纪星眠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全是陌生人了。   他回头张望着齐清羽的身影,路痴属性再次发作,越走越偏,最后只能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以至于裴寒舟赶来的时候,他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鞋尖。   裴寒舟几步跨到他面前,缓定心神,一直狂跳的心脏终于有了归处。   纪星眠听到脚步声,抬头和他对视,正好捕捉到Alpha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哈,”他突然笑起来,漂亮的脸如同深夜绽开的幽昙,动人心魄,“怎么这么着急。”   顿了顿,又说:“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吗?” [37]真心话大冒险: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有些事情,自己偷偷做是一码事,被拿到台面上说,又是另一码事。   纪星眠抬起手腕,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那块崭新的智能手表:“除了定位,还有什么呢?”   Alpha定定地看着他,半垂的眼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他的Omega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也更敏锐。   “对不起,”裴寒舟选择先道歉,“这件事上,我应该尽早坦白。”   纪星眠却摇摇头:“总要付出点代价。”   裴寒舟爱护他、尊重他,也能一直跟他保持“纯洁”的友谊关系。   但裴寒舟又不是出了家的和尚,总得得到点什么,以此来满足Alpha那几近变.态的掌控欲和窥探欲。   以上推测来自于网络,是纪星眠抽空查到的。   但根据裴寒舟现在的表现来看,八九不离十。   这次是藏在手表里的定位系统,下次会是什么?   还是说其实他早就被方方面面监控起来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机也是裴寒舟送的,很难说里面没有做什么手脚。   夜色愈浓,行人渐稀,裴寒舟还是沉默。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原本端坐在长椅上的纪星眠一惊,连忙抬头望去。   是一只通透纯白的鹦鹉,正站在旁边的树杈上,歪着脑袋,绿豆大的黑眼睛正对着二人。   纪星眠:“……野生的鹦鹉吗?”   说完又觉得不像,因为这家伙圆润得像是一颗球,好像被人喂了猪饲料,直接从内部膨胀起来。   裴寒舟原本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听到他这样问,才抬起头,看了两秒钟解释道:“是家养的,自己飞出来玩了。”   “这种鸟也能养吗,它们不会飞走吗?”   “不会,它们的翅膀都是修剪过的,没法飞到太高的地方,也飞不远。”   “剪掉羽毛不会疼吗?”   “就像人类的指甲和头发,没有太多感觉。”   两人一站一坐,一问一答,白色鹦鹉歪起脑袋,看着两人互动,小小的绿豆眼透出显而易见的疑惑,   纪星眠顿住话头,用眼角睨向裴寒舟:“你没有别的要说吗?”   Alpha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冻人,挺直的身形像一堵墙,更像一块臭石头。   纪星眠无意和他吵架,索性起身,作势要走。   这一动静成功唤醒了伫立在原地的Alpha,纪星眠手腕一紧,被人拉住了。   “抱歉,宝宝,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你的手表确实有定位追踪系统,但我保证我不会用它来侵犯你的隐私。”裴寒舟语速略快,像是怕纪星眠耐心告捷,声音越来越低。   纪星眠听完了,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有恃无恐呢。”   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的气愤和恼怒,裴寒舟心下稍稍一松,轻声道:“怕你生气。”   纪星眠耸耸肩:“不至于。”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裴寒舟心中的忐忑并未减少,时不时地去观察纪星眠的脸色。   Omega一脸轻松,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眸光随着街道两边的摊贩转动,与先前别无二致。   回到热闹的夜市入口与其他人汇合时,齐清羽正急得团团转,看见纪星眠完好无损地出现,这才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抱歉,人太多,一转身就找不到了。”纪星眠歉然道,晃了晃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没事就好,”方帘雨也凑过来,像是完全没看见裴寒舟冰冷的身形,“看来星眠方向感不太行啊,怪不得老裴看得那么紧……”   接收到裴寒舟一记冰冷的眼刀,方帘雨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顾竹身后。   逛了这么久,纪星眠脸上也显出些疲色,他揉了揉额角,提议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行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齐清羽自然是他说什么都好,方帘雨和顾竹也没意见,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回到海风习习的别墅,不过晚上九点,帘雨是个闲不住的,眼珠一转,提议道:“哎,出来玩就别玩手机了,不如我们玩点桌游?”   齐清羽正抱着从夜市买回来的椰子喝,闻言吐槽:“方少爷,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那些老土的聚会游戏?”   “老土,哪里老土了?”方帘雨不服,掰着手指头数,“狼人杀、谁是卧底、飞行棋……还有最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险!”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还若有似无地往裴寒舟和纪星眠那边瞟了瞟。   纪星眠本来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真心话大冒险”,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以前在河城二中,他几乎没参与过这种集体娱乐活动。   捕捉到他这点细微的兴趣,裴寒舟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纪星眠,问:“想玩吗?”   纪星眠点头:“可以试试。”   方帘雨立刻像得了圣旨,兴奋地一拍手,“老顾,去把那边柜子里的扑克牌拿来,抽牌定顺序,点数最小的人接受惩罚,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点数最大的人提问!”   裴寒舟瞥他一眼,这人脸上的表情几乎藏不住,戏谑中带着点揶揄,隐隐还有邀功的意味。   裴寒舟:“……”你还可以再得意一点。   顾竹起身去拿了扑克牌,齐清羽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坐直了,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第一轮方帘雨十分荣幸地抽到了最小的3,而纪星眠被新手之神眷顾,起手就是一张King。   “哇哦!开门红!”方帘雨夸张地捂住胸口,“手下留情啊,我选真心话。”   纪星眠捏着那张K,没什么窥探他人秘密的想法,随口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齐清羽一口椰子水差点喷出来,“就这?星眠你也太善良了吧!”   方帘雨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去看裴寒舟的脸色:“我喜欢吃火锅,特辣的那种!老裴沾不了一点,每次嘴巴都肿成香肠。”   纪星眠有些意外,瞟向一眼不发的Alpha,眸光隐隐带了点同情。   裴寒舟:“……”   第一轮在“和谐”的气氛中度过,第二轮点数最小的是顾竹,最大的则是齐清羽。   顾竹推了推眼镜,温和一笑:“我也选真心话。”   齐清羽摩拳擦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请问你对‘顾竹不过是裴寒舟和方帘雨的跟班,Beta肯定没法融进Alpha的小群体’这个帖子有什么看法。”   “这么劲爆啊,”顾竹仍旧是一张笑脸,并不觉得这问题有何冒犯,“其实这个问题应该问方头鱼和老裴,毕竟我们从娘胎里就认识了,为什么他俩不打一声招呼就分化成了A,明明我们当年说好一起当B的。”   方帘雨立刻跳脚:“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没什么看法,”顾竹耸耸肩,“凑活过呗,没啥好说的,外人眼里的真相并不重要。”   齐清羽撇撇嘴,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游戏继续。   气氛在方帘雨层出不穷的搞怪问题和齐清羽犀利八卦的追问下逐渐热络起来。   纪星眠大多时候是倾听者,他很少和别人有这样的交心时刻,一时间也沉进到了游戏氛围之中。   而且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方帘雨和顾竹格外针对裴寒舟。   纪星眠每次抽到最小牌都被轻轻带过,裴寒舟却接连受了好几个大冒险的惩罚。   方帘雨一会儿让他冲着窗外大喊“方帘雨最帅”一会让他做拍手俯卧撑,偏偏今天裴寒舟的手气不知道怎么了,臭得要命。   一场真心话大冒险,硬生生玩成了有氧运动。   下一轮,齐清羽抽到最大,而倒霉蛋又是裴寒舟。   “裴哥,选吧!”齐清羽笑眯眯。   裴寒舟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听得挺认真的纪星眠,无波无澜地选了大冒险。   齐清羽眼睛一转:“你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是什么?给大家展示一下吧。”   裴寒舟抿了抿唇,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默默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将最新一张照片展示给大家看。   他如此利落干脆,反倒显得齐清羽思想龌龊了。   然而他手上的照片却完全与光明磊落不沾边。   那是一张偷拍照。   纪星眠背对着露台和大海,微微侧头看向屋内,身形单薄,眉眼忧郁漂亮,拍摄角度不好,但能看出来拍摄者的偏爱。   “咦——”方帘雨发出令人恶心的起哄声,却并未得到裴寒舟的眼刀。   裴寒舟侧过脸,忙着和纪星眠道歉:“抱歉,未经允许给你拍照,你不喜欢我可以删掉。”   纪星眠无所谓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况且,现在删了难道以后就不会拍吗?   纪星眠自觉没有管教裴寒舟的能力。   游戏继续进行,新的一轮牌发完,纪星眠再次抽到一张老K。   而裴寒舟抽到了一张2,点数小得可怜。   “!!!”方帘雨和齐清羽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连顾竹都推了推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命运的轮盘终于转向了最关键的一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纪星眠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清澈而平静:“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裴寒舟这个受惩罚的反倒神色如常,淡声道:“大冒险。” [38]素质: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选了大冒险,纪星眠却反问道:“怎么不选真心话。”   裴寒舟还没来得及解释,纪星眠又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他讽刺的意味很重,至少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齐清羽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纪星眠和裴寒舟在夜市上消失了二十分钟,期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俩知道。   两人回来时神色如常,齐清羽便没往吵架上去想。   纪星眠学着裴寒舟的样子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还要我指定吗?你自己去惩罚牌里抽一张吧。”   桌游一般是配套有惩罚牌库的,只是他们今天玩的是指定命令,惩罚牌一直闲置着,现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这话跟“流放”几乎没区别——连惩罚都懒得说,何况是别的呢?   方帘雨听了都心酸,何况是裴寒舟本人。   不过裴寒舟显然比方帘雨想象中更加能忍,一言不发地起身去拿惩罚牌,自我管理意识强盛。   纪星眠看着他离开座位,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沓黑红色的惩罚牌。   裴寒舟默不作声地自己洗牌、抽牌,乖顺的模样欺骗性很强。   牌面翻转过来,上面赫然写着:寻找一位与你“情投意合”的搭档,共同演绎“情侣吵架并复合”的场景。   裴寒舟:“……”   方帘雨见他一直没说话,好奇地凑过来,看到卡面上的文字,也跟着沉默了。   纪星眠见两人纷纷怔在原地,耐心濒临耗尽:“抽到什么了?”   裴寒舟抬起眼,将牌递给他。   纪星眠低头一看:“……”   这到底是在整蛊谁?这牌开天眼了,还是裴寒舟出老千了?   还没等纪星眠回过神,裴寒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是把嗓子捏起来说话:“你愿意配合我吗?”   纪星眠简直要气笑了。   他把牌扔回桌上,矜傲地抬了抬下巴:“行啊,来呗。”   表演情侣吵架并复合,但没人规定纪星眠必须要演到最后。   他大可以“消极怠工”,让裴寒舟下不来台。   反正这人脸皮是一等一的厚,一点小难堪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裴寒舟下意识攥拳,又很快松开:“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说什么我就要听?”   “那你说,我听。”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一直都按自己的心意做事吗?”   “……对不起。”   “呵,上下嘴皮一碰是不要钱的。”   本来是场景演绎,现在却真有种不吵完不罢休的意思。   齐清羽竖着耳朵,瞪着眼睛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虽然音量不高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可硝烟味却是一点不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齐清羽的错觉,纪星眠在裴寒舟面前……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这种几近刺目的锋利,齐清羽好似从未在纪星眠身上见过。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隐约明白纪星眠之前说的“你对我有误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寒舟沉默了一小会儿,伸出手,拉住纪星眠垂在身侧的手,很谨慎地只握了两根手指,轻轻晃动:“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方帘雨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说裴寒舟是被人夺舍了。   这纯纯是失了智!   纪星眠不吃他这一套,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我可不会随便打人,多没素质呀。”   “不过窥探他人隐私更没素质,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哎,人活着真累,你说呢?”纪星眠凉凉地瞥他一眼。   裴寒舟干巴巴地复合:“是……我错了,对不起。”   啧,无聊。   纪星眠撇撇嘴,豁然起身,伸了个懒腰,装作困顿的样子:“清羽我累了,你们玩吧,我先上楼洗澡。”   齐清羽看得一愣一愣的,讷讷点头:“哦,好。”   纪星眠转身上了楼,留下客厅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方帘雨和顾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的信号。   “那个……老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回房了哈!”方帘雨干笑两声,拉起顾竹,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齐清羽倒是不觉得尴尬,他拿起手机开了把排位,想等睡觉时间再回去。   裴寒舟也拿起手机,虽然纪星眠不想听,但他的态度得到位。   编辑信息:【对不起,我道歉的方式很糟糕,你洗完澡早点休息,别着凉】,点击发送。   依旧没有回应。   时至今日,裴寒舟略微了解了一点Omega的心思,他表面看着冷淡疏离,其实心思敏感。   今天定位器的事,还有他刚才在游戏里下意识逃避“真心话”的选择,像细小的刺,让纪星眠心里很是不爽。   与此同时,楼上——   纪星眠正在研究用玫瑰浴球还是柑橘浴球,两个都很好闻,颜色也很鲜艳。   他很少去看手机消息,无论是家里人还是裴寒舟,想用手机联系他,都要做好轮回消息的准备。   纪星眠脱掉衣服,泡进浴缸里,瓷白修长的脖颈上只留一条银黑色的抑制环。   经过裴寒舟孜孜不倦的投喂和调理,他身上终于多了一些肉,体重也突破了一百一十斤的大关。   从镜子里望过去的时候,终于不像是骷髅架子,而是修长匀称的少年身体。   纪星眠躺在浴缸里,被热气氤氲的脸上出现醉人的驼红,今天损耗的精力不小,这是最好的助眠药。   周公入梦来,纪星眠安然闭上眼。   楼下,裴寒舟握着手机,一脸严肃地看着上面的反馈数据。   这是连接纪星眠颈间那个特制抑制环的监测程序。   抑制环除了基础的信息素调节功能,还集成了心率、血氧、体表温度等生命体征的微型监测模块,数据会加密传送到他的手机。   很多抑制环都配备有这样的功能,只是纪星眠不知道,让裴寒舟钻了空子。   毕竟这种数据只有家属或者法定伴侣能够查看,而裴寒舟没有立场和身份。   心率:68 bpm   血氧饱和度:98%   体表温度:37.7℃   状态:静息/睡眠   裴寒舟挑了挑眉,这是洗澡的时候睡着了?   联想到纪星眠这几天本就因为结合热后遗症有些精神不济,今晚又逛了夜市、玩了游戏,情绪还经历了起伏……   裴寒舟的心越来越沉,正欲抬腿上楼,身后却传来一声:“裴哥。”   回头,齐清羽正在看他。   “有事吗?”   “算是吧,”齐清羽将手机锁屏,“我不知道你和星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要给他一点私人空间。”   齐清羽没有给裴寒舟辩驳的机会,接着说道:“我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喜欢他,但逼的太紧反而会将人推远,为什么不能做出一点让步呢?”   裴寒舟收回迈步向上的腿,正色道:“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让步的。”   “只要我一直追在他身后,他抬起头想要选择的时候,只能看到我一个人,无论怎么选,都只能选择我。”Alpha淡声说道。   齐清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面对对方的诡辩想要反驳,却又觉得无力。   ——裴寒舟显然不是什么能被一两句话劝说到的人。   “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我上去看看,今天你睡三楼可以吗?”裴寒舟非常坦荡,忽略他的语境,齐清羽还以为他在发表学生会重要决策演讲。   “不……”齐清羽努力拒绝,“我不能出卖朋友。”   裴寒舟很温和地笑了笑:“怎么能算是出卖朋友呢?将来我们结婚你要坐主桌的。”   齐清羽:“……”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   裴寒舟再次看了眼手机,强行按下心底的焦躁。   他对于纪星眠的保护欲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临界点,对方只是离开视线十几分钟,心底便好像有白蚁在啃。   裴寒舟不再去看齐清羽的脸色,兀自上了楼,来到主卧浴室门前,轻轻敲响:“宝宝?”   里面没有回应。   “宝贝,你洗好了吗?”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两下。   依旧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水流声似乎早已停止。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门竟然没有锁。   裴寒舟猛地顿住,即将敞开的门又被他拉了回来。   他不能这么进去。   手指微动,裴寒舟给里面的人拨了个电话,直到忙音响起,意料之中地没有人接。   手搭在门把上,内心天人交战。   按照常理来说,他现在应该下楼把齐清羽叫上来,进浴室查看纪星眠的情况。   纪星眠还没消气,现在进去,万一对方突然醒来,只会加剧矛盾。   ……   ……   纪星眠睡着睡着,突然觉得四周苦寒无比,好似一个猛子扎进了冰窟,冻得他牙齿发颤。   不行,不能再游了,纪星眠挣扎着醒过来。   浴缸宽大,却无一丝热气,显然已经过去了很久,手脚都泡到发皱了。   纪星眠晃晃脑袋,伸手去拿浴巾,却发现自己忘了带进来。   他正想自己去拿,却看到门口影影约约站了个人。   大概是齐清羽回来了,纪星眠没多想,对着门外说道:“进来啊,不用站在外面。”   门外的身影肉眼可见地一怔。   含糊不清的男声透过玻璃门传进来:“我可以进去吗?”   纪星眠刚刚醒来,大脑像个灌满了沙子的皮球,奇怪道:“为什么不能,进来吧。”   门外的人又犹豫了一会儿,好似鼓足了勇气,缓缓拉开门。   纪星眠正背过身去找毛巾,光洁白皙的脊背上凸起着一个个骨节,腰线紧紧收束,全然没入殷红的水下。   宽大的浴巾盖到他的肩上,裴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隐晦的暗哑:   “小心着凉。” [39]海边: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顿在原地。   裴寒舟在他身后蹙眉,整个浴室一点热气儿都没有,浴缸里的水也接近温冷。   眸光转到浴缸侧面,竟然没开恒温模式,裴寒舟无奈地笑笑,也顾不上别的,先把人抱了出来。   宽大的浴巾足够把纪星眠包裹得七七八八,只有肩膀和双腿露在外面,接触到外面更冷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是很快他就不冷了,裴寒舟揽着他的肩,灼热的体温令他瞬间活了过来,像是被解冻的鱼。   纪星眠抬起头看他,裴寒舟却不和他对视,低头拿过干净的毛巾,细细擦干他身上的水渍。   宽松的浴巾没有束缚,很快散开,松松垮垮地盖在Omega的腰腹上,画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半圆。   纪星眠的肤色白到发光,被热水蒸过的肌肤带着点淡淡的粉意,膝盖和脚踝处透着更深的血色。   裴寒舟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了玫瑰精油的味道,比浴室里更淡,也更加好闻。   纪星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小腿弹动两下,不让他抓。   只是他没掌握好力道,一下子踢到了Alpha的侧脸。   骨头很硬,脚趾一阵痛麻,心中的不爽更甚。   纪星眠:“是你自找的。”   裴寒舟摇摇头,并不介意,温声劝道:“还是要把头发和身上擦干,不然会着凉的。”   这里的夜晚也很热,但室内开着空调,温度不算高。   “谁让你进来的?”纪星眠不再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瞪着他,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裴寒舟低眉顺眼地回答:“我问你了,你让我进去的。”   纪星眠气得不行:“我以为你是清羽!这是我们的房间,你凭什么进来!”   “眠眠,”裴寒舟的语气突然低沉起来,抬起眼和他对视,“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纪星眠被他看得一愣,紧接着情绪反扑,更加气愤:“你知道我在生气还要上赶着来碍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想再踢一脚,动作幅度有些大,浴巾霎时散开,裴寒舟眼皮一跳,将散开的浴巾拢好。   纪星眠抿了抿唇,后知后觉的难堪涌上心头,眼尾微红。   “睡衣放在哪了?我帮你换。”裴寒舟撇过头去,过于坦荡的态度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纪星眠没有收拾行李箱的经验,索性全都摊开放在地上。   裴寒舟很轻易地找到了他换洗的衣服,拎着走回床边。   “这边晚上还是不能穿的太少,睡衣还是穿长袖的吧。”裴寒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将裤腰撑开,示意他抬脚踩进来。   但凡他手里拿的不是条纯黑色的内裤,这个场景都不会这样诡异。   纪星眠不动,两人开始无声的对峙。   最终还是裴寒舟先妥协,纪星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波折。   “这样吧宝贝,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抵消这次的罪过,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这样可以吗?”裴寒舟说道。   纪星眠张口语言,裴寒舟立刻补充:“除了让我离你远一点,其他的都可以。”   纪星眠略感失望,还有点说不清道明的委屈。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再往下想,他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清楚。   裴寒舟往他手表里塞定位的事情,不是很早就有猜测吗?如果要生气,那也应该早就生过了。   纪星眠垂下眼,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半干的状态下显得格外柔软,裴寒舟不由自主地呆滞两秒。   纪星眠想了一圈,还是没想到较为合适的“报复手段”。   看他这样纠结,史上第一“忠臣”连忙谏言:“要不这样,我在手机上装定位,实时同步到你的手表上,去任何地方都先跟你报备,你随时可以打电话查岗,我的手机相册浏览器记录都会定时拷贝一份给你。”   纪星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裴寒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对这样的处理结果不满意,再次加码:“我可以在身上纹你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停,”纪星眠猛地打断他,越说离谱,“我跟你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可张嘴的一瞬间,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笼罩。   ——他不可能杜绝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裴寒舟只是表面听话,实际上做什么,纪星眠完全没法左右。   裴寒舟已经缠上他了,甩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纪星眠以前想的是,等他腻味就好,可现在他不禁怀疑,裴寒舟真的会有腻味的那一天吗?   Alpha半跪在他身前,还在等他回复。   纪星眠却觉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他伸出脚,神色如常地踩进裴寒舟撑开的地界,套上了内裤和睡衣。   他沉默着,裴寒舟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给他擦干头发、抹好润肤油、去浴室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挂好等送洗,最后再手洗内裤,烘干收纳。   出来的时候,纪星眠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刚才的对话无疾而终,裴寒舟大概猜到了纪星眠的顾虑,却无从辩驳。   因为他就是这样卑劣的家伙,没什么好辩白的。   齐清羽的行李箱还在屋里摆着,他拿出来的东西不多,裴寒舟不好碰,只能把行李箱推了出去,叫来管家交给齐清羽。   谁能想到呢,到最后纪星眠还是要跟裴寒舟一起住。   纪星眠短暂地享受了几小时的私人空间。   身后的床褥下凹,灼热的身体贴了过来,却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房间里是有两张床的,齐清羽和他一人一张,可现在身后的人却偏偏要跟他挤这张单人床!   说是单人床,睡两个人却绰绰有余,只是比之前他们在裴家睡的床小了一半,如果两人非要离得很远,无疑会局促许多。   纪星眠满心乱麻,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个定性。   裴寒舟不正常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偏偏这次介意上了?   纪星眠心中隐隐有答案,却不敢触碰。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等第二天醒来后,他对裴寒舟的态度恢复如常,言谈举止间好像丢失了前两天的记忆。   这反倒弄得裴寒舟战战兢兢,不知道是真的消气了,还是等着他往坑里踩。   齐清羽一早便等在楼下,看见纪星眠和裴寒舟一前一后地出来,立刻睁大眼:“小眠……”   纪星眠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他笑了笑:“早上好啊,今天的早饭是什么?”   “很丰盛的,你来挑挑。”齐清羽立刻被带跑,领着纪星眠去到餐桌前,将他按在座位上。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落座。   齐清羽欲言又止。   转眼见到纪星眠一脸淡然,与昨晚判若两人,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算了,大概是两人和好了。   不多时,顾竹也来了,方帘雨没有早起的习惯,众人也没有等他的意思,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一会的行程安排。   今天的天气很棒,正适合下海。   他们赶在十一放假前来的,完美避开高峰时期,又能体验氛围,又不至于有人挤人下饺子的“盛况”。   纪星眠毫无异议,大家说什么他就跟着附和,不管体验什么都眼带惊喜,堪称最合格的旅行搭子。   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光芒,白色的沙滩细腻柔软。   纪星眠看着,有种很宁静的感觉。   这个时间点的人不算多,三两旅客也成了画面中的元素,格外令人心驰神往。   他换了清凉的泳裤,但并不准备下海游泳,所以又套了件衬衫,戴着遮阳帽,在海水没过脚面的地方慢慢走。   瓷白.精致的脚趾被海水冲刷着,脚下的砂砾格外柔软,侧头却看到方帘雨和裴寒舟往深处走去。   看样子……两人是打算比赛游泳?   齐清羽和纪星眠并肩而立,突然想起什么:“之前学校运动会有游泳比赛,裴寒舟好像拿了不少奖。”   纪星眠不咸不淡道:“是吗。”   不远处,阳光落在年轻的Alpha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背肌随着他轻微的活动呈现出漂亮的沟壑,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的肤色介于白皙和蜜色之间,身上的色素沉淀少之又少,看得出代谢很好。   齐清羽来了点兴趣,扬声道:“喂,要不要裁判啊?”   “你们喊开始,好久不游了,我们玩两圈热热身。”方帘雨接话道。   齐清羽想让纪星眠有参与感,遂怂恿着说:“你来吧星眠。”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推脱的,纪星眠竖起三根手指:“你们自己规定好路线,倒计时三个数。”   “3、2、1、开始。”   口令落下,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齐清羽惊呼一声,纪星眠看着,隐隐有几分羡慕。   他没法做跑步和游泳这种剧烈运动,是真正意义上的有力无“心”。   哦不对,他的力气可能也无法支撑他游到终点。   一个晃神的功夫,方帘雨和裴寒舟便游了个来回。   裴寒舟矫健地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晶莹的水帘。   抬手随意抹去脸上的海水,胸膛因为剧烈的运动而上下起伏,气息却很稳。   方帘雨比裴寒舟慢了整整三秒,累得直喘粗气:“我靠……老裴你……牲口啊……”   齐清羽很给面子地鼓掌:“好厉害,在海里游泳干扰项还是挺多的,这个速度是真快。”   海风习习,纪星眠却在出神,闻言附和了一句:“厉害。”   然而他半分目光都没分给裴寒舟,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帘雨顺着裴寒舟的视线看过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力拍了拍裴寒舟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同情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呦,白开屏了。”   裴寒舟皮笑肉不笑道:“你有什么好笑的,手下败将。”   这就破防了?方帘雨挑起眉,并不生气。 [40]姻缘: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他们在三亚呆了整整三天。   不知道是不是看海能让心情变好,总之纪星眠确实给了裴寒舟足够的体面,没再落他面子。   这样下来,裴寒舟反而更不得劲。   如果说以前还能触摸到纪星眠这个真实的人,那现在就是隔着一层冷寒的雾。   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午饭后,裴寒舟在窗边出神,手中的笔久久未曾移动,在轻薄的纸张上氤氲出一个漆黑的墨点。   “你在写什么?”纪星眠在他身后出声。   少年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冒出来,正好看到他稿纸上“申请书”三个大字。   纪星眠显然有些意外:“你要退出学生会?不是还有一个学期吗?”   裴寒舟应了一声:“高三本就应该卸任的,只是推迟了两个月而已。”   这解释倒也有理有据,可纪星眠还是怀疑。   “是因为你总围着我转,玩忽职守,不得不引咎辞职吧。”纪星眠凉凉地说道。   裴寒舟伸手抓过他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按照他这两天摸索出来的经验,纪星眠不会拒绝。   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没法拉响Omega脑袋里的警报,而且因为他的体温灼热,在凉丝丝的空调房里很是舒服。   这样的姿势能让两人的视角达到平视,距离也格外近,裴寒舟甚至能数清纪星眠纤长的眼睫。   纪星眠坐在他大腿上,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并不紧张:“干嘛。”   “等回去之后,你还想去学校吗?”裴寒舟捞起他的腿,让他完全倚在自己身上。   纪星眠用眼角余光看他:“什么意思?”   裴寒舟试图用最温和的语言去阐述:“如果不想去学校,我也可以教你,你的成绩很好,国内国外的好学校都可以随便挑。”   虽然有些科目是薄弱项,但纪星眠的成绩绝对算不上差生,裴寒舟对此很乐观。   纪星眠一眼看穿他的潜台词:“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裴寒舟并不否认,眼含笑意:“宝贝愿意吗?”   “呵呵,”纪星眠冷笑,“你以为那么多人不上清华,是因为不喜欢吗?”   裴寒舟又开始假惺惺地谦虚:“我也不一定能考上。”   纪星眠不想听他贫嘴,又忍不住顺着他刚才的话去想。   他现在和纪家的关系很微妙,跟家人的关系更是斩不断理还乱,其中还有裴寒舟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与此同时,纪星眠突然发现纪家已经很久没再给他发新的消息过来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主动去维系这段关系,索性直接冷处理,也乐得清静。   只是今天裴寒舟的话题让他想起了这一茬,他才问道:“为什么纪星宸没再联系过我?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件事裴寒舟不好隐瞒,全盘托出道:“我妈妈回来了,她和你的父母见了一面。”   纪星眠立刻转头,瞳孔微微放大,失声道:“什么意思?”   “等你高中毕业,我们就结婚吧。”裴寒舟执起他的双手,态度诚恳。   纪星眠却只觉得惊悚。   “为什么你能把结婚说得这么轻松?有人问过我吗?还是你自己能和自己结婚?”他语速飞快,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呼吸急促了几分。   “别紧张,”裴寒舟轻拍着他的脊背,捏了捏他的后颈,“就算结婚,我们的相处模式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只是会多一层合法身份。”   纪星眠挥开他的手,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我有同意吗?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吧。”   裴寒舟这种时候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可是宝贝,你不和我结婚还想和谁结呢?我是你的Alpha,这件事我们早有共识不是吗?”   他说得轻松确凿,好似纪星眠真的没有第二个选项。   荒谬、专制,纪星眠心中咕噜噜地冒出热泉,将他的整个心脏都烫得刺痛。   为什么要这样?他知道自己弱小、微薄,可他应该有拒绝和选择的权利。   他是人啊。   裴寒舟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立刻将声音放得更柔:“宝贝,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你喜欢的吗?”   到处旅行、玩耍,没有后顾之忧,有人帮他解决请假和学校的问题,就连所谓的家人也能抛在脑后,不予理会。   纪星眠不说违心的话,所以他点头:“我喜欢。”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再次道:“可我更想靠自己过这样的日子,而不是作为谁的附属品。”   无论是苏家还是纪家,再到现在的裴寒舟,纪星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在几年前,刚上初中的纪星眠就产生过辍学打工的念头。   只要他有了钱,就能免去不少的麻烦。   就在这时,裴寒舟突然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张银行卡,塞到纪星眠手里:“密码六个零,用你的手机号和身份证注册的,你可以绑定自己的支付账号。”   纪星眠愣愣的,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干什么?”   “提前体验一下婚后生活,”裴寒舟眨眨眼,“按照我国婚姻法,AO结合后,Alpha的婚前财产和婚后财产一样享有分割权,我所有的财产和收入,都会分你一半。”   这下纪星眠是真的搞不懂了,这简直是霸王条款。   “……真的有Alpha会结婚吗?”纪星眠发出真情实感的疑惑。   裴寒舟理所当然道:“不是所有Alpha都能找到Omega的,匹配度像我们这样高的更是罕有。”   Alpha说道这里,情难自禁,忍不住凑过去挨着他的脸颊蹭了下:“我很幸运。”   “啊!”门口突然传来惊叫。   齐清羽大大咧咧地从敞开的门进来,结果撞见两人抱在一起,立刻转过身去,严肃声明:“我什么都没看见!!”   纪星眠推开裴寒舟靠过来的脑袋,从他的腿上跳下来,略微整了整凌乱的衣衫。   “没事的清羽,什么都没有。”纪星眠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齐清羽眯着眼往这边看,再三确认到:“我真的能进来?”   “进来吧。”   裴寒舟将桌上起草的稿件折叠起来,放到一边,打算晚上再写。   齐清羽有点尴尬,偷偷摸摸地凑到纪星眠耳边:“你们彻底和好了?”   纪星眠掀起眼皮,并未控制音量:“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额,这……齐清羽转头看向裴寒舟,却见到对方也是一脸赞同的模样。   ……行吧,小情侣的事情外人少管。   齐清羽转头又说起另一件事:“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今天下午方帘雨说要去南山寺,你们要去吗?”   这三天其实并不是整体活动,大多数时候都是各玩各的。   方帘雨拉着顾竹到处跑,Alpha天生精力旺盛得像牛,可苦了顾竹这个不怎么运动的高三生。   齐清羽也经常拉着纪星眠去海边散步,裴寒舟很多次想跟着一起去,但是纪星眠怕齐清羽不自在,便拒绝了。   现在马上要离开这里,众人便打算再一起去趟著名景点玩玩。   纪星眠还没去过寺庙,伸出了点好奇,点头应了。   南山寺坐落于三亚西南的南山文化旅游区内,背靠青山,面朝碧海,气势恢宏,是著名的祈福圣地。   一行人抵达时,已是午后,阳光不再酷烈,海风穿过苍翠的林木,带来阵阵舒爽的凉意。   纪星眠仰头望去,远处的观音像巍然屹立于碧波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众生,令人心生肃穆。   一开始还担心要走很多路,纪星眠特意换了轻便的运动鞋,结果到处都有观光车接送,方便极了。   这个点的游客不多,更添几分幽静庄严。   方帘雨起初还咋咋呼呼,到了主殿附近,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我们去请香吧?”齐清羽提议。   顾竹点点头:“保佑我下半辈子能躺平。”   方帘雨:“我佛慈悲,不渡懒猪。”   顾竹并不生气,反倒格外积极地去跪拜打卡。   裴寒舟看向纪星眠,低声问:“要请吗?”   纪星眠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和殿内宝相庄严的佛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请了香,众人学着其他游客的样子,在香炉前点燃,双手持香,闭目默祷。   纪星眠学得很快,姿态标准,神情专注,摇曳的香火映着他清俊平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裴寒舟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他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裴寒舟闭上了眼,心中所求无非眼前人平安喜乐,岁岁年年似今朝。   算起来,纪星眠的心脏手术也要提上日程了。   这种大型手术,必须提前几个月开始注意。   上完香,齐清羽拉着纪星眠要去抽签。   方帘雨立刻起哄:“抽个姻缘签!看看月老给不给裴哥牵红线!”   裴寒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隐隐有些期待。   纪星眠却摇头:“我不抽签。”   “为什么呀?”齐清羽不解。   纪星眠看着那些写着各种谶语的签文:“如果结果是好的,可能会松懈,如果是不好的,又会徒增烦恼。命运不会让你好过的。”   齐清羽想了想,点头同意。   纪星眠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事在人为。”   裴寒舟眸光一闪,有种被人点出心事的慌张。   方帘雨笑起来,拍着裴寒舟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是啊,就算签子不如意,某人也会强行让他如意的。”   纪星眠好似并未领会到这一深意,遮住下半张脸,小声地咳嗽两声:“回去了。” [41]见家长: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从三亚离开后,他们又去了几个旅游景点,裴寒舟言而有信,纪星眠这样差的身体,都没感到半分劳累。   经常出门旅行的朋友一定知道,这是件多有含金量的工作。   就连齐清羽都不自觉地感叹,裴寒舟不愧是当了两年学生会主席的人,处理事情周到极了,完全不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   眼看着十一假期即将结束,齐清羽开始生出了点开学恐惧症,在酒店一边焦虑地刷手机一边补作业。   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纪星眠某次路过门口,看到他疯狂补作业的样子,突然顿住。   “……额,这次假期留作业了吗?”纪星眠顿了顿,“我一个字都没写。”   齐清羽写得头都不抬:“没事,老班让我告诉你好好养病,作业不写也没事。”   纪星眠放下心来,又看着齐清羽写得实在痛苦,忍不住出声问:“我帮你写点?”   毕竟是为了陪他玩才荒废的作业,有些作业都是重复性的工作,帮忙写点也不会影响齐清羽的学业。   “果真吗?”齐清羽立刻双手合十对他拜了拜,“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纪星眠嘴角抽了抽:“大可不必。”   等裴寒舟找到两人的时候,只看到两个脑袋埋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裴寒舟:“……”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纪星眠不自觉地转动手腕,缓解酸胀的腱鞘,眸光一顿,嘴比脑子更快:“我来写吧。”   纪星眠被吓了一跳,这人走路没声的。   齐清羽手上忙着嘴上回复:“不用了,你们应该有自己的作业要补,各有各的心酸,不用帮我分担。”   裴寒舟正色道:“我们没作业。”   “高三没作业?”   “班主任让我们自行安排。”   “真的假的?”   “真。”   齐清羽天塌了。   送上门的劳动力,纪星眠没有不要的道理,立刻把手里的卷子丢给他:“太好了,你聪明的大脑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裴寒舟:“……”听着是好话没错,但怎么有种被骂的错觉。   Alpha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开始写物理卷。   纪星眠看他几乎不用思考,选择题写起来跟喝水一样,忍不住敲打道:“你不要乱写啊。”   裴寒舟委屈,声音低下去:“没有乱写。”   纪星眠凑过去,手肘压在他肩膀上,挨个看过去,确实都是正确的。   “你这样没有思考过程写在旁边,老师会以为是抄答案。”纪星眠再次挑剔。   裴寒舟一看就不懂得补作业的精髓。   空白的卷子不会让老师觉得你卷面整洁,只会说你图省事直接抄答案!   裴寒舟虚心求教:“那应该怎么写?”   纪星眠拿了一支笔,从他的脸侧穿过去,居高临下地在卷面上勾画:“这样……”   齐清羽手中的笔早就停了。   他看着纪星眠压着Alpha写字,眸光里隐隐带上了一丝慈祥(?)。   或许纪星眠自己没意识到,他对裴寒舟的身体接触完全不排斥,还隐隐有依赖的趋势。   至少从生理层面上来说,他对裴寒舟是喜欢的。   齐清羽很是欣慰,至少纪星眠目前看来在裴家过得很好。   非但没有受到磋磨,还当上了皇帝。   纪星眠没有察觉到齐清羽的目光,他正在给裴寒舟展示自己的“表面功夫”。   哪个学生没有临时抱过佛脚,抄作业更是每个长假后的保留节目。   老师和父母都很看中“态度”,先别管你学的怎么样,至少态度得端正。   是以纪星眠养成了这样的作秀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   期间方帘雨和顾竹吃饭回来了,看到他们在写作业,纷纷来帮忙。   繁重的假期作业就这么被瓜分完了。   次日,众人返校。   返校第一天,迎接他们的就是期中考试的消息。   走廊里响起一片哀鸿遍野,裴兰敲敲黑板,幸灾乐祸地说:“这会儿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纪星眠坐在下面听着,比起上次听到考试消息的心慌,这次竟然平静了不少。   期中考试是多校联考,全区排名,比上次月考更“隆重”,提前一天开始布置考场。   考场布置完后可以选择在学校自习室自习,也可以选择提前放学。   纪星眠当然是要提前放学了。   裴寒舟自然跟着他走,叫了裴家的司机来接他们回家。   虽然表现得毫不在意,但纪星眠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玩了十多天,心都变野了,现在上考场,他不敢保证自己的成绩不会下滑。   “万一考不好怎么办?”纪星眠没忍住,还是问了裴寒舟这个问题。   他企图从这个传统意义的学神身上请教到一点应对考试的技巧。   谁知裴寒舟非常欠扁地说:“交白卷,这样就不怕考不好了。”   纪星眠额角青筋直跳。   纪星眠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一个巴掌拍到裴寒舟头上。   不会好好说话的人不配张嘴!   裴寒舟挨了打,却还是不知收敛,理所当然道:“考试成绩是很片面的,宝贝,你现在没有需要交差的人了,只需要思考是否真的需要漂亮的成绩单来证明自己。”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空调正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中间的挡板将后座与前面分割开来,形成一个极为私密的空间。   Omega凝神思考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蜷缩手指,眉峰微微蹙起,忧郁的眉眼比初冬的新雪还要温寒。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是不能上前打扰的。   但裴寒舟不是正常人。   他想要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Omega无论什么时候眼里都有他的身影。   “嘶,”纪星眠惊呼一声,眼前一花,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骑到了Alpha身上。   精壮紧实的大腿被他坐在屁股底下,温度一如既往地灼人。   比起之前在酒店里,车内的空间显然更加逼仄,完全不给纪星眠躲藏的空间。   纪星眠思路被打断,非常不满:“又要干什么?”   倒不是觉得难为情,只是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   裴寒舟知道,他几乎已经消磨掉了纪星眠大部分的防备。   这是一件好事,不能因为任何外来因素动摇。   “我帮你补课,划重点,”裴寒舟抛出诱饵,摆正鱼竿,“保证你的名次只升不降。”   ……这人刚刚还说不需要漂亮的成绩单来证明什么,转头就提出帮忙补课的言论,很明显看穿了纪星眠的顾虑。   纪星眠确实无法在短时间内放弃考试在心中的分量。   这鱼饵攒的很到位,至少纪星眠愿意咬钩。   但纪星眠也不是傻子,他抬了抬下巴,倨傲道:“你的条件是?”   “亲亲我。”   “……”   裴寒舟握了握纪星眠的腰,保证他不会掉下去,坐得稳当:“就亲一下,亲哪里都可以。”   “亲头发丝儿也行?”   “不可以是皮肤角蛋白衍生物。”   呦呵,还挺严谨。   纪星眠有心想搓搓他的锐气,免得这家伙总是打蛇随棍上、得寸又进尺。   “我不亲,你就不教我了吗?”纪星眠故作好奇,实则狠狠拧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裴寒舟面色淡然,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冠冕堂皇道:“当然要教的。”   “我只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给一点微薄的好处。”他轻声说。   任谁看了他这幅样子,恐怕都会被骗到。   裴寒舟的身形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容却还是带着少年气,不笑的时候就是棺材脸,故作柔弱的时候却透出出一点罕见的脆弱。   纪星眠转了转眼珠,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他朝着裴寒舟勾了勾手指:“你过来一点。”   裴寒舟不疑有他,听话地直起身,还颇为细心地用手护了下纪星眠的头顶,免得他磕到车顶。   纪星眠又说:“低一点头,闭眼。”   裴寒舟纷纷照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下一秒,意想不到的刺痛顺着后颈的腺体蔓延开来。   裴寒舟猛地睁眼,格外清晰地意识到,纪星眠咬了他的腺体。   放在纪星眠腰上的手猛地松开,紧接着握拳,五指深深嵌进掌心,呼吸都停了。   Alpha的腺体与Omega不同,它几乎算是Alpha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好在纪星眠没有将这场酷刑持续太久,在上面留下牙印后就松开了他。   裴寒舟脸色不好,青寒的脸色把纪星眠吓了一跳。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抱着戏弄的心态去咬,牙印都是浅浅的。   可即使这样,裴寒舟此刻的脸色也绝对不是被戏谑后的样子。   啊,好像闯祸了。   “你还好吧?”纪星眠试探性地戳了戳裴寒舟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僵硬,体温却在一直攀升。   裴寒舟缓了缓,强行扯出一个笑脸:“没事,只是第一次被咬,不太习惯。”   听他的意思,竟然还期待着第二次?   饶是纪星眠,此刻也有些心虚。   顶级Alpha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几次被人攻击腺体的机会,还是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手下吃瘪。   传出去怕不是要让人笑死。   纪星眠眼看着裴寒舟额角渗出冷汗,这才知道玩得过了火。   偏偏这人还一脸纵容的模样。   难道是天生的受虐狂来的?   好巧不巧,车速慢了下来,他们到家了。   纪星眠赶忙从裴寒舟身上下来,动作略显局促。   裴寒舟抬了抬眼,还是有几分欣慰,至少知道心疼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家门,却见到沙发上坐了个陌生的背影。   还没等纪星眠出声,就听到裴寒舟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妈。”   纪星眠顿在原地。 [42]好人卡: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下意识后退一步,余光瞟到裴寒舟,后知后觉的心虚蔓延上来。   ——他刚刚把人家儿子咬了,牙印都没消呢。   一个人的性格养成和他的家庭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光看裴寒舟这个人,纪星眠都能知道他的父母有多溺爱他。   裴青瓷听到声音,转过头,抬起手想打个招呼,却听到自家儿子毫不客气地说:“妈妈,怎么不打招呼就过来。”   Alpha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僵硬的纪星眠,煞有介事地说:“你会吓到他的。”   纪星眠:“……”   裴青瓷:“……”   裴青瓷非常夸张地挑起眉尾,面部神态和裴寒舟有一瞬间的高度相似:“噢,我买的房子,我不能来?”   裴寒舟非常认真地纠正她:“准确地说,是你买的然后送给我,现在这里是我的。”   纪星眠头皮发麻,下意识揪着裴寒舟的衣角,想让他闭嘴。   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却见裴青瓷点点头,踩着居家拖鞋出了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响起。   “有人在吗,我能进来吗?”清冽的女声从可视门铃中清晰地传出来。   裴寒舟回过头,用眼神请示纪星眠的意思。   纪星眠眼皮直跳,直觉自己今天要折寿。   “快请进……”   纪星眠将门打开,裴青瓷从门外进来,摸了摸纪星眠的头,夸赞道:“真是好孩子,长得好,心也善。”   虽然这话有内涵某人的嫌疑,但裴寒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错,跟着附和:“没错,成绩也特别好。”   纪星眠闭了闭眼,脸皮已经被打磨出了厚度,却还是感到非同一般的热度顺着耳根往上爬。   幸好裴青瓷看出了他的紧张,提议先吃饭,她打包了酒店的饭菜过来。   在饭桌上谈事情无疑会轻松许多,但纪星眠第一次见到裴青瓷,紧张得食不知味,好半天才吃掉一小块米糕。   裴寒舟注意到了,主动承担起破冰的工作,率先发问:“妈,怎么想起今天过来?”   桌面上摆着七八道精致美味的菜肴,一看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   裴青瓷知道他们今天回来,特意蹲守?   “你个小没良心的,”裴青瓷嗔怪地瞪他一眼,“把人家孩子拐跑十几天,就算打了招呼也不能这么莽撞。”   裴寒舟一点都不觉得惭愧,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假惺惺地说了句:“这不是有您吗?”   “少贫嘴,”裴青瓷正色起来,又转向纪星眠,问道,“星眠,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呃,有点突然。   纪星眠放下筷子,不太敢和裴青瓷对视。   裴青瓷光看面容大概只有三十出头,极为年轻,眸中没有常年奔波工作的疲态,反倒澄澈如新。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纪星眠斟酌着开口,“能说得再直白些吗?”   裴青瓷假装没有看到裴寒舟疯狂跳动的眼色,直接把话摊开:“你愿意和小裴在一起,做我的第二个孩子吗?”   又是这个问题。   纪星眠下意识蹙眉,又想到这是在裴青瓷面前,连忙调整面部表情,温声道:“裴寒舟是个好人。”   裴寒舟:“……”   裴青瓷忍俊不禁,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被发好人卡了。”   “不,不是,”纪星眠不太明白什么是好人卡,他为自己的言语辩解,“我只是没想好。”   裴青瓷听明白了,她想了想,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当年我跟沈旻求婚的时候,刚刚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国内最高学府,却没有去报道。”   这信息量太过爆炸,纪星眠缓缓睁大了眼:“真的?”   “当然,当时沈家是北城拍数一数二的豪门,我却父母双亡,一穷二白,我需要钱,而且时间很紧,沈旻跟着我私奔,我总不能让他过苦日子。”裴青瓷说得轻松,纪星眠却觉得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当时求婚太仓促,我连戒指都没买,现在想想,沈旻真是昏了头,如果我是个坏人,他恐怕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纪星眠从未听过如此精彩的故事,小镇里的夫妻大多数是相亲认识凑活过日子,哪里有一见钟情直接私奔这种电视里才有的戏码。   裴青瓷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   纪星眠悄悄打量她的神色,暗自落寞,裴青瓷的讲述足以说明裴寒舟是被期待着降临的。   换句话说,两个人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眼看着亲妈聊自己的感情史聊美了,裴寒舟连忙在桌底下暗示,示意她把话题拉回来。   “咳咳,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Omega在选择上,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裴青瓷温柔地看向纪星眠,“所以即便你不选择寒舟,我也想让你当我的第二个孩子。”   喂,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裴寒舟傻了,他没想到自己亲妈不站他,甚至还给他挖坑填土!   裴青瓷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可行,反正纪戎已经有一个孩子了,这孩子找回来他们也不懂得爱惜,那还不如和裴寒舟做个伴。   “您误会了,”纪星眠轻轻开口,“我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我们刚认识不到两个月,我觉得这样贸然确定,对两个人都不负责。”   这句话传到裴寒舟耳朵里就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莫大的惊喜淹没了他。   这是纪星眠第一次正面回应他。   今天是几号?十月九号,嗯,那他们恋爱百天纪念日就是明年的一月十七号,礼物应该买什么呢……他的Omega好像没有特别明显的喜好,那就所有类型的礼物都备一份……   纪星眠侧头看向裴寒舟,却发现他似乎在走神。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着:“我还是希望能再等一等,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给出负责的答案。”   至少要等到他能够独立生活之后,纪星眠想。   李文说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所以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学。   纪星宸说他是纪家的亲生骨血,所以要将他接回家生活。   但纪星眠知道,他其实是个累赘。   至少在他没有自主生活能力之前,累赘这个词最适合他。   但他不能用这种理由去拒绝裴寒舟,对方无法理解,也不会理解。   纪星眠有点无力,却又深深地明白,这种无力是他自找的。   他好似赖在别人身上的吸血虫,虽然每个“宿主”都告诉他,没关系,血管够,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但实际每件礼物都已经标好了价格。   只是还没到清算的时候。   不,或许这种清算早就开始了。   只是他以前寄人篱下,只能捂着耳朵掩耳盗铃,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了。   察觉到纪星眠的情绪不高,裴青瓷停了话头。   她能看出来,纪星眠有自己的心事和顾虑,而且习惯了自我消化,这种封闭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缓解的。   “好,”裴青瓷笑眯眯地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阿姨都支持你。”   裴寒舟在这方面远远没有裴青瓷来得敏锐,他对自己解决事件的能力抱有绝对的自信,纪星眠的顾虑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一顿饭结束,三人各怀心思,纪星眠的戒备慢慢放下,能够和裴青瓷正常交流了。   裴青瓷日理万机,和裴寒舟交代了两句日常琐事,最后又给纪星眠塞了个红包,这才离开。   纪星眠发现裴家首富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裴寒舟喜欢给钱,裴青瓷更是壕无人性。   他将红包里的银行卡好好地塞进卡包,那里面已经躺了三张卡,算上这一张,就是四张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复习一下。   提到复习,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在车上的种种,纪星眠双眼发花,痛斥冲动是魔鬼。   当时正在气头上,想要给裴寒舟一点教训,这才咬了他。   只是没想到裴寒舟的反应那样大,他这才后知后觉做得过了火。   “宝宝,要做题吗?”裴寒舟端着水果进来,没有看到纪星眠复杂的神色,满心都是那句“没有拒绝的意思”。   纪星眠抬眸看他,Alpha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带着几分甜蜜。   甜蜜?   他又想到什么了?   “你有带数学书回来吗?算了,用我的吧,我记得之前高二的教材放在左边的抽屉里了……”裴寒舟絮絮叨叨地翻着材料,还把自己的笔记本全都找了出来。   事实上他很少记笔记,这是为了纪星眠专门准备的,写的都是高二的常考点。   纪星眠看着他这样妥帖的准备,张了张口,刻薄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没人能对真正对自己好的人恶语相向,尽管对方是有所图的。   这是格外温馨的一段时间。   纪星眠抱着不用白不用的道理,拉着裴寒舟恶补了一个晚上。   不过说是恶补,却还是在十二点的时候被裴寒舟强制送上了床。   不能熬夜,不能过劳,这是裴寒舟给他定的底线。   纪星眠闭上眼,对次日的考试又多了几分信心。 [43]纯看风景:首发晋江文学,感谢支持正版   期中考试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晚的补习起了作用,荒废学业十几天的纪星眠竟然没有掉排名。   仍旧稳固在全班前十、年级前二百的位置。   照他现在的成绩,如果能一直稳定到高三毕业,上一个普通一本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高二的课程还未开始,纪星眠心里也没底。   他私心里想辍学想工作,但理智告诉他没有学历的未成年根本没人会要。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学。   裴寒舟一连问了三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无奈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反正他们在一个学校,裴寒舟多看着点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纪星眠的两颊渐渐圆润起来,体重也有了显著增长,成功突破了一百一十斤的大关。   纪星眠上体重秤的时候裴寒舟是一定要看的,【110.78】的数字蹦出来的时候高兴得他拿出手机连拍三张。   这浮夸的作态立刻得到了纪星眠的鄙视。   谁知裴寒舟一点羞耻心都没有,转手就发了朋友圈,为了不让纪星眠尴尬,刻意没有配文。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朋友圈刚发出去就喜提三条评论。   方脸鱼:截肢了还要上秤,真是感天动地,抹泪.jpg   顾竹:星眠增重了吗,恭喜   梅婧:我还以为你不会发朋友圈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裴寒舟的体重,方帘雨更是损,直接说他是截肢了。   裴寒舟视而不见,心情依旧很好。   以纪星眠的身高,体重至少要在一百三往上,按照现在的速度来看,这个目标很快就能达成。   纪星眠颇为无语,怪不得这阵子的伙食要多好有多好,早上第二节课下了要送曲奇和蛋糕,下午的小零食也从没断过,晚上的夜宵更是堪比正餐。   合着裴寒舟在这儿养猪呢!   再看看摆在桌上的灌汤烧麦,纪星眠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吃。   已经是晚上九点,他这会儿吃了饭,再写会儿作业就要睡觉,运动量约等于零,摄入量却是+100+100+100!   裴寒舟看他的脸色突然晴转多云,略微思索一下,马上找到症结,温言安慰道:“能吃是福。”   并没有被安慰到,甚至食欲更差了。   纪星眠将筷子放下,掀起眼皮看着Alpha,语气不善:“你多重?”   裴寒舟想了想,决定撒一个善意的小谎:“一百六,我很胖的。”   胖?纪星眠冷笑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   裴寒舟上半身一点赘肉都没有,很标准的宽肩窄腰,精瘦的腰腹想要找块软肉掐都得找好久,就这种身材体型,他好意思说自己胖?   裴寒舟很虚伪地笑了两声,提议道:“我陪你吃,怎么样?”   纪星眠这才勉强答应,反正不能他一个人变胖。   烧麦稍稍放凉了,里面的汤汁却还是温热的。   纪星眠一口只能吃掉一半,汤汁顺着唇角往外淌,将淡色的唇镀上一层油光。   裴寒舟突然开口:“宝宝,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鲜香可口的灌汤包熨帖着纪星眠的味蕾,他不以为意地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是吧。”   “十二月十二号,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裴寒舟孜孜不倦地询问。   十八岁成人礼,礼物是一定不能少的。   纪星眠却看起来兴致缺缺,似乎只对面前的夜宵感兴趣。   “生日没什么好过的,你不说我都忘了是哪天,”纪星眠喝了口水,思考两秒钟,“你已经送了很多东西,没必要再准备了。”   礼物怎么能嫌多呢?裴寒舟并不赞同,面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督促他饭后要吃维生素,睡前要刷牙。   纪星眠无奈,他总觉得裴寒舟不是找了个对象,而是从大街上随便抓了个宠物来养,方方面面都要管,还管得格外宽。   这种情况在学校里还好,两人毕竟不同班,裴寒舟也不敢来得太勤。   而且他每次过来都会引起围观,有次纪星眠阴阳怪气地说他明星瘾犯了,裴寒舟只能收敛。   以至于晚上躺在床上,纪星眠忍不住想——   如果是在这个家里,他想要把那个笔记本藏起来,能藏在哪里?   这个家还有裴寒舟不知道的角落吗?   说不定他上一秒刚藏好,下一秒裴寒舟闻着味儿就去了。   纪星宸当时将他的笔记本带回来,他脑子里第一想法就是隐藏,思索一圈后又觉得不现实,所以选择销毁。   火烧会留下痕迹,撕毁又没地方扔,最后只能选择泡进水里,让它彻彻底底变成一本废书。   时隔一个多月再回想那一晚上的心路历程,纪星眠突然觉得清晰了许多。   直接将笔记扔进水池,未免过于刻意,可若是他跟着跳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纪星眠不知道父母和哥哥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但裴寒舟是一定察觉到了的。   作为同龄人,他有时候能和纪星眠产生思维共鸣,有时候又不能。   想到这里,纪星眠忍不住想试试。   大半夜不睡觉,突发奇想和裴寒舟玩躲猫猫,果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病。   半夜十二点,纪星眠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床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只要动作轻一点,另一侧的人是不会察觉到床上少了人的。   为了防止发出声音,纪星眠没有穿鞋,踮着脚往外走,略带粉意的脚趾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顺着脚背根根暴起。   成功走出卧室,纪星眠凝神细听,没有任何动静,裴寒舟睡得很沉。   他小小地握了下拳,有种回到小时候偷偷去厨房拿白糖冲水喝的快乐。   他环顾四周,思考自己要藏什么,必须是个使用频率比较高的东西,这样才能让裴寒舟尽快意识到这东西不见了。   等等,他这是在干什么?   纪星眠如梦初醒,对上一秒的自己表示疑惑。   他全身上下所有东西都是裴寒舟准备的,无论藏什么都很奇怪。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纪星眠锤了下自己的脑袋,阵阵懊恼。   果然是学习把脑袋学傻了。   笔记本已经泡水销毁,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的恶劣和过去也应该跟着笔记本消失才对。   纪星眠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困惑,准备悄无声息地溜回卧室,眼角的余光却被客厅另一侧的落地窗吸引了。   巨大的落地窗通向一个宽敞的观景露台。   此刻,夜风从微微敞开的玻璃门缝隙钻进来,吹拂着里面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帘,飘飘荡荡,如梦似幻。   而透过那飞舞的白纱,纪星眠隐约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边缘。   有一片不同于寻常路灯或霓虹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是流动的,带着点幽蓝色,像是……极光?   纪星眠很喜欢大风和大雨,摧枯拉朽的雨滴落在地上,会让他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雨或者风,与自然融在一体。   他对这种奇妙而神秘的景象没有抵抗力,控制不住赤着脚地走向露台。   他走到露台边缘的栏杆前,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扶手,踮起脚尖,努力朝那片幽蓝光芒闪烁的方向望去。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但那颜色确实很美,静谧又神秘。   露台的栏杆设计得颇具艺术感,并非完全封闭,有一处向外微微探出的弧形转折。   那里恰好有一个较宽的、类似座椅扶手的平台,大约一掌宽,上面铺着防腐木。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那个位置看起来很安全。   纪星眠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紧闭着,毫无动静。   纪星眠双手一撑,动作轻巧地爬上了那个窄窄的扶手平台。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主结构柱,面朝外侧坐下,双腿悬在空中,脚踝上凸起的骨头带着圆润的弧度,随着风轻轻晃荡。   视野果然开阔了许多。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他单薄的睡衣和柔软的黑发,带来一种无拘无束的、微凉的畅快感。   他眯起眼,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只是沉浸在这片静谧奇异的夜色和独处的自由中。   然而,这份静谧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呼吸声,门扉的摩擦声和沉闷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裴寒舟过来了。   纪星眠却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Alpha克制不住,轻呼出声:“宝贝……”   他的音线很颤,与往日的低沉大相径庭,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恐惧。   纪星眠顿了顿,回过头看他。   裴寒舟穿着睡衣,发丝略显凌乱,神色不明,见他回过头,又说道:“来我这里,好不好?”   “宝宝……你先下来……好不好?”他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柔,几近哀求,“那里很危险,先下来,到我这里来,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飞一只停在悬崖边的飞鸟。   纪星眠更困惑了。   危险?这里虽然高,但下面就是延伸出去的露台地面,而且他坐得很稳,背后还有柱子靠着,怎么会危险。   纪星眠抬头,捕捉到裴寒舟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忽然福至心灵。   原来如此,怕他想不开跳楼。   纪星眠略感无语,却还是再次撑住扶手,动作利落地转过身,准备像爬上来时那样,轻盈地跳回露台地面。   谁知他刚一动作,整个人便跌进了滚烫的怀抱,清冷苦涩的柠檬味逸散开来。   裴寒舟没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托着他的屁股将人抱回了卧室。   纪星眠在他怀里眨眨眼,隐约感觉到,事态好像有点严重。 [44]危机: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箍在腰上以及臀后的手是前所未有的用力,纪星眠轻轻挣动几下,毫不意外地没有撼动对方分毫。   这种用力甚至让他有了隐约的痛感。   好在卧室距离露台并不算远,裴寒舟走得快,纪星眠很快就被安置到了床上。   他的整个脚踝都被夜风吹得寒凉,握在手里和冰没有区别,裴寒舟一言不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条热毛巾。   纪星眠有种闯祸的错觉,呆愣地坐在床上,目光随着裴寒舟转动。   Alpha很有耐心,慢慢擦过他的双手和双脚,再用干毛巾吸去水分,致使手脚快速回温。   他不说话,纪星眠也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刚吵完架。   纪星眠只心虚了一小会儿,虽然半夜不睡觉坐在露台上吹风确实有点任性,但这不是裴寒舟给他脸色看的理由!   纪星眠不高兴,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堵着一口气在胸口,私心里想让裴寒舟自己看出来,然后递台阶、先服软。   但很显然,裴寒舟也在等他先承认错误,动作还是温柔的,脸色却比夜风还冷。   “睡觉吧。”裴寒舟揽着纪星眠的腰,带着点强制的意味,将人塞进被子里,抱在胸前。   若是以往,裴寒舟会放开他,很有分寸地相隔一段距离,两个人各睡一边,互不打扰。   但经过刚刚那一遭,裴寒舟被吓得不轻,搂着他的手臂紧紧箍在腰上,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这是要抱一晚上的意思。   后知后觉的别扭涌上心头,纪星眠抵着他的肩膀推了推,纹丝不动,终于开口:“干什么?你这么抱着我怎么睡?”   裴寒舟又揽着他往怀里塞了塞:“习惯就好了。”   他这专制的态度几乎立刻引起了纪星眠的逆反心理。   Omega十指用力掰着他的手臂,微弱的力气如同蚍蜉撼树,非但没能掰开裴寒舟的手臂,还把自己的手指弄得很痛。   裴寒舟用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两个手腕,轻松限制了他的活动能力。   “乖一点,明天还要上学,”裴寒舟顿了顿,“或者,你想请假吗?”   很正常的对话,落到纪星眠耳朵里,却隐隐带上了丝威胁的意味。   他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裴寒舟缓和了语气,把纪星眠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脊背,一阵无言。   靠在Alpha的胸口,绵软的胸肌贴着他的脸颊,蓬勃有力的心跳冲击着他的耳膜,纪星眠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的胸好大。   长这么大,纪星眠还没被这样抱过。   他不知道人的身体竟然能这样柔软,Alpha一身的肌肉格外好抱。   靠着靠着,心里的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纪星眠换了个角度枕着,裴寒舟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小幅度晃动身体,哄孩子似的。   眼皮开始不争气地打架,临睡着前,纪星眠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了把饱满有力的胸肌。   ……真有料。   直到第二天早上,纪星眠才发现裴寒舟一晚上都没松手,臂膀紧紧箍在他腰间,生怕他半夜再跑出去。   这还不算完。   自从上次发现手表里安装了定位系统后,纪星眠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戴过。   谁知今天上学路上裴寒舟又掏出那只手表,说什么都要让他戴上。   “你到底怎么了?我昨天晚上就是去吹吹风,不是要跳楼。”纪星眠索性摊开了和他讲,浅色的瞳难得带了点个人情绪。   主要是裴寒舟真的很烦。   裴寒舟听到这个回答,慢慢松了口气,态度稍稍软化:“里面的定位系统我已经改成双向的了,你随时都能查看我的位置。”   避重就轻。   纪星眠轻嗤一声,并不买账。   但裴寒舟很坚持,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纪星眠接过那只表,戴在手上。   这还没完,裴寒舟今天的不对劲几乎写在了脸上。   整个白天他出现在纪星眠班级门口的频率高得令人侧目。   裴寒舟名草有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大家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点微妙,但他完全不在乎,仍旧我行我素。   早上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他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现烤蛋糕,硬塞给纪星眠,让他当做零嘴。   班里的同学发出善意的起哄声,还有人喊:“别见外啊裴哥,进来坐。”   裴寒舟礼貌地笑笑:“不了,串班不好。”   纪星眠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咬了口松软甜蜜的小蛋糕。   中午吃饭就更别提了,他一点招呼不打,直接坐到他和齐清羽的旁边,紧紧挨着他。   齐清羽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纪星眠习惯了他的注视,面不改色地进食,对方欲言又止,纪星眠直接打断施法:“你再说话,我就不吃了。”   裴寒舟闭上嘴,做了个嘴巴拉链的动作。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的课间,裴寒舟的身影再次准时出现在走廊窗外。   好像是路过,又好像不是。   “星眠,”齐清羽终于忍不住,趁老师还没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裴寒舟到底怎么了,他今天怎么跟看犯人似的?不对,比看犯人还紧。”   齐清羽看着纪星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小声补充,“而且裴寒舟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裴寒舟是在求和。   纪星眠却显然不想多谈。   真要算起来,他也不知道他们这算是什么。   他昨天晚上摸着裴寒舟的胸睡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不生气了。   但今天Alpha的行为实在是在他的底线上蹦迪,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必须要给他几分冷脸,好好敲打一下。   这还是他从养母身上学来的。   但凡他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得意忘形,李文就会故意说:   “比你好的还没高兴,你倒是先翘了尾巴!”   “这次能考满分,下次也能考吗?”   纪星眠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但隐约觉得这样能拿捏对方,让对方为他患得患失。   他没当过上位者,却对下位者很有心得。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纪星眠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似乎想避开什么。   然而,当他背着书包,和齐清羽一起随着人流走出班门时,裴寒舟正站在楼梯口等他。   背后灵也不过如此吧?   纪星眠立刻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裴寒舟,匆匆忙忙往校门口走去。   裴寒舟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迈大步子跟上。   身高腿长的Alpha走两步相当于纪星眠走三步,几乎是立刻就追上了他。   纪星眠来了脾气,越走越快,眨眼间就到了校门口。   这小学生赌气似的做法令纪星眠体味到了点难得的小乐趣,他正想和身后的人说什么,眼神一瞟,突然顿在原地。   Omega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家长中,穿着陈旧灰蓝色外套、头发有些蓬乱、面容憔悴却眼神执拗的中年女人格外显眼。   她正伸长了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   她的穿着仪态和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灰败感。   而她脸上的神态纪星眠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种急切中带着掠夺的贪婪。   她是李文。   纪星眠的养母。   她来找自己的孩子了!   怎么会?他今天刚刚想起养母,放学就看见了她?   不不,这是做梦。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纪星眠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纪星眠单薄的脊背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往后退,正好撞到裴寒舟胸前。   Omega像一只受惊的幼鹿,裴寒舟觉察得很快,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温声道:“怎么了?我在这,别怕,跟我说发生了什么。”   纪星眠脚下一滑,连忙躲在他宽阔坚实的背后,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裴寒舟腰侧的衣服布料,指尖冰凉,还在轻微地颤抖。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Alpha的校服外套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柠檬薄荷气息,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才勉强被压下去一些。   真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有多怕。   纪星眠悲哀地发现,他已经不能接受回到以前的家庭,富裕的物质条件和充满偏爱纵容的环境令他“乐不思蜀”。   他已经成了被金钱铜臭灌满的寄生虫!   裴寒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立刻说:“是她,李文,我的养母,我看见她了。”   虽然声音颤抖,但也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他紧紧地抓着面前的救命稻草,无意识地呢喃:救救我。   裴寒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冷漠,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慵懒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寒潭。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纪星眠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Omega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承诺却是清晰可闻的。   “别怕,交给我。”   “我来解决。” [45]裴兰: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恐惧只有一瞬,纪星眠很快冷静下来。   回看自己刚刚的反应,说句见鬼了都不为过。   原来他竟然怕到了这个地步。   裴寒舟揽着他的肩膀,掏出手机想拨个电话,怀里的人却突然伸手,不让他操作。   纪星眠复盘了之前的事情,在记忆深处发现了所谓的漏洞——   他和江阳见面那天,衣袖上别着北城一中的校徽。   北城一中平常没有穿校服的严格要求,只要佩戴校徽即可。   而那天好巧不巧,他穿的衣服上戴着校徽,江阳一定是看见了,李文从他嘴里打听出来自己所在的学校。   然而北城一中安保森严,没有身份证明根本进不来,所以李文只能在校门口守株待兔。   自己家有多穷,纪星眠一清二楚。   之前纪家说要起诉他的养父母,那必然会把之前给的钱全部冻结。   虽然纪星眠没关注这件事的后续结果,但李文出现在这里,就说明绝对是走投无路、一筹莫展了。   因为李文的自尊心很高。   她绝对不允许别人小瞧她,包括纪星眠。   所以当时纪星眠被接走的时候,她非常硬气地说‘我们这尊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纪星眠别再回去了。   事实上,在得知李文对他没有半点温情的时候,纪星眠就没想过再回去。   李文本应求仁得仁。   现在追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纪星眠不想知道,他也不想让事情闹大,思索半响,他对裴寒舟说:“这里还有其他的路能出去吗?”   裴寒舟和他对视几秒,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见到两人的姿势,纷纷侧目,自以为隐晦地打量着,实在算不上低调。   这里确实不能久留,裴寒舟揽着他往学校的地下停车库走去。   裴兰刚准备下班,就被裴寒舟给截住了。   这小子完全不把她当老师,张口就是:“姑姑,捎我们一程呗。”   纪星眠没他的脸皮厚,到了裴兰面前自觉和裴寒舟分开了一段距离,低头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裴寒舟也不强求,非常自来熟地找到裴兰的车,拉开后车门:“谢谢姑姑,姑姑你最好了。”   裴兰:“……”管不了了,真是管不了一点。   两人坐进裴兰的车后座,纪星眠还是心有戚戚,甚至想躲到座位下面去,免得一会儿出校门的时候被李文看到。   裴兰见他这样,知道是有突发情况,也没多问,暂且容忍了裴寒舟的所作所为。   “没事,车窗是防窥膜,”裴寒舟将纪星眠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外面看不到里面的。”   纪星眠这才舒了一口气,手指却不自觉地搅动着衣袖,直到那块布料变得皱巴巴的,裴寒舟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包住他整个手掌。   “咳嗯!”驾驶座传来一声严厉的提醒,裴兰的双眼映照在后视镜,宛若一柄严厉的戒尺,随时准备敲下来。   裴寒舟不为所动,揉搓着他冰凉的指尖,温声道:“别紧张,她不会有机会见到你。”   裴兰精准地抓到这句话其中的信息,疑声道:“他?你们俩被人堵了?”   这话糙,但理不糙,李文的行为确实不太像是要友好交流来的。   纪星眠想要开口解释,却被裴寒舟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姑姑,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裴寒舟说道。   这小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还请教,他什么时候来办公室问过题?   但裴兰毕竟是老师,不能拒绝“学生”求学的权利。   “你问。”   裴寒舟慢声道:“您觉得生孩子是为了什么呢?”   生孩子?婚还没结就打算生孩子了?   裴兰忍不住往车后座瞟,眸中的怀疑快要凝成实质将裴寒舟刺个对穿。   “你要是敢当法制咖,表姐会亲手送你进去的。”裴兰语含警告。   强迫未成年Omega怀孕的罪名不比当街杀人来得轻,更何况裴寒舟是个Alpha。   裴寒舟失笑,他的外在形象竟然这么差,只能解释道:“不会的,我又不是畜生。”   纪星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在谈论什么,眨眨眼,下意识低头看向小腹。   “生孩子当然是为了提升幸福度,给生活增添一点盼头,”裴兰留意着路况,说得也很随意,“养成一个身上流淌自己血脉的孩子,成就感是别的事情无法给予的。”   “那如果不是亲生孩子呢?”   裴兰也没多想,闲聊般说道:“那就是领养呗,既然是领养,那当然是对孩子有非同一般的渴望,这种家庭最容易出现两种极端。”   说到这里,裴兰才觉得有几分不对,目光瞟向后面两人:“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这种事情裴寒舟也没打算隐瞒,裴兰毕竟是纪星眠的班主任,后面如果李文真找到班里来了,裴兰也能帮忙做个缓冲。   但是……纪星眠估计不想说。   在那种家庭呆了十几年,是个人都会有阴影,更何况纪星眠一直被蒙在鼓里,不久前才得知所谓的“真相”。   纪星眠垂下头,他知道裴寒舟这样问是为了降低他的负罪感。   再怎么说苏家那两人都养了他十几年,出于“孝道”,纪星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   就在这个沉默的档口,裴兰突然提起另一件事:“其实我以前不是在北城一中教学的,最开始我在县城中学当老师,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庭。”   “那时候表姐刚刚创业成功,各大报纸消息都报道着她的成功和草根出身,每个营销号提起她,都要着重说一句‘无父无母,寒门出身’。”   “不少家长都让自己的孩子以裴青瓷为榜样,但事实上,表姐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姑姑姑父,都是大学教授出身,年轻时所获荣誉无数,信息素评级更是高得离谱,两个人的结合堪称众望所归。”   纪星眠突然抬起眼,灼灼地盯着裴兰。   裴兰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接着说:“很多的人不相信基因学说,可事实就是,龙生龙,凤生凤,北城一中的老师录取条件可是要往上查三代,但凡有个犯罪记录,都会拒绝掉。”   她说的隐晦,纪星眠听的一知半解。   裴寒舟当然知道裴兰在说什么,他面色不变,握着纪星眠的手轻轻摩挲,将掌心的温度共享给他。   “有些人连高中都没上完,却希望孩子能够跃龙门,直接带他们飞跃阶层,”裴兰的口吻渐渐严肃起来,“为此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被逼得没了办法,最后选择跳楼解脱。”   她以前在县城高中任职,见过不少跳楼的学生,事件发生后看到的却不是痛哭流涕的家长,也不是悔恨反省的校方。   校方封锁消息,家长火速孕育二胎,死掉的孩子却一夜一夜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那段时间她对自己的教学生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她们真的是在教书育人吗?又或者是拿着教育的利刃刺向一个个无助脆弱的生命?   裴青瓷得知她请了长假,专门登门拜访,并带来了北城一中的入职推荐书。   裴兰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她如果不往上走,再留在教育界也没有意义。   所以她递交了辞呈,从县城走到北城,再从寂寂无名的任课教师走到如今的位置。   “星眠,你们才刚刚十八岁,你们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车速缓缓降低,直到完全停下。   纪星眠这才看到外面的景象,不知不觉间,裴兰已经将他们送到了家。   裴兰半侧过身,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令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冽,多了几分温柔。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是好孩子,”裴兰低头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吃点糖吧,会开心一点。”   纪星眠讷讷接过,还有点不好意思。   此刻的裴兰和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大相径庭,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裴寒舟拉开车门,向裴兰道谢:“姑姑最好了,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您也早点回家吧。”   纪星眠跟着他下了车,乖巧地伸出手和裴兰挥别。   裴兰嗤笑一声:“臭小子,难得听你讲几句人话。”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想做无趣的大人,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问,不仅讨嫌,还有可能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   这件事只能告诉裴青瓷,让她多留意。   裴兰挥挥手,单手打着方向盘,轰一脚油门,走了。   纪星眠还在环顾四周,没见到熟悉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裴寒舟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突然出声:“你想报复吗?”   “嗯?”纪星眠侧头,似是没懂。   “其实这种报复并不是不存在,”裴寒舟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只是大多数人都要等到父母老了,再开始实施。”   纪星眠嘴角一抽:“冤冤相报何时了。”   更何况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做这种事情。   “话不能这么说,”裴寒舟拉着他的手进电梯,“谁都不是圣人,有报复心理才是正常的。”   纪星眠却摇摇头:“没必要,我确实欠着苏家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虽然他们确实没花多少钱,但也没让我饿死,罪不至此。”   裴寒舟低叹一声,心说这也太善良了,这样善良的宝贝,苏家竟然舍得欺负他十几年。   成年人对未成年的霸凌可以是方方面面的,裴寒舟虽然没经历过,但网络足以让他了解。   好吧,既然他的宝贝不愿意,那就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纪家的起诉流程也太慢了,得提提速。 [46]解仇: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又不去学校了。   他觉得自己的底线正在随着裴寒舟的纵容而降低。   这样很不好,但他控制不住。   他没法控制自己当一个完美的好孩子了。   纪星眠躺在床上,颇为伤春悲秋地想着。   “砰!”一声轻响从门口传来,纪星眠仰躺在床上,还是没动。   黑白相间的监控小球从门口滚进来,灵活地绕开地上的毛绒沙发和各种散乱的零食盒子。   纪星眠抱着被子滚了一圈,半坐起身,藏在抱枕后面看那个黑白相间的小球。   “宝宝。”带着点电音的机械声模糊了裴寒舟的声线,“晚上想吃什么?”   纪星眠看着散落一地的零食袋子,还有手边尚未合住的巧克力盒,心虚地往后缩了缩,闷声道:“随便。”   裴寒舟看着屏幕里的纪星眠,手指微动,截屏声不断响起,那头的人却一无所知。   “我查了一下,你的养父母确实收到了法院传票,之前纪家给他们的资产也被冻结了,他们没办法,这才来了北城。”裴寒舟逃了体育课,就是为了和纪星眠交流一下这件事的处理方法。   裴寒舟顿了顿,看着纪星眠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知道你的学校和住所……”   “是江阳,那天见面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校徽。”纪星眠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已经彻底冷静了,这个档口上,反而想知道李文打的是什么算盘。   李文明明说过不会来找他,现在却率先来到校门口堵人。   这不符合李文的行事作风。   李文极为要强,尤其是在钱的事情上,绝对不允许别人将她看扁。   在她眼里,跟纪星眠求助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纪星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学校门口,难道只是为了让纪家撤诉吗?   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就不奇怪了,”裴寒舟点了点手机屏幕,操纵着监控小球转了个圈,“一中的校徽传播度太广,她能找到准确位置并不奇怪。”   视频那边,纪星眠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想和李文见一面。   但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某些东西只会越剪越乱,闭门不见,等着时间将情绪抹平才是最优解。   恰逢这时,纪星眠听见裴寒舟说:“最多等到明天,我保证李文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口比心更快,纪星眠的声音几乎和裴寒舟的尾音一起落地:“我和她见一面。”   裴寒舟一愣。   昨天纪星眠的态度明明很排斥,以至于对学校更加抵触,今天早上才请了假。   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注意?   对此,纪星眠有自己的解释。   “我不可能一直逃避,何况我们曾经做了十几年的母子,”纪星眠努力让自己直面那段不太美好的记忆,“总要有个结局的。”   裴寒舟透过巴掌大的屏幕看他,眸光柔和,细细描摹着他纤长的眼睫,以及脆弱的脖颈。   心软的人,躯壳也是软的。   “好,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裴寒舟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如果不想见,也不用勉强自己。”   纪星眠在这件事上却意外地果断:“今天下午,我去学校门口等你。”   说完不给裴寒舟再开口的机会,纪星眠直接拿去监控小球,推着它出了卧室,又把门关起来。   裴寒舟看着屏幕里紧闭的房门,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纪星眠在想什么呢?   笔记本是被销毁了没错,可里面的数字都是纪星眠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那些数字被写出来之前,怕不是已经在心里描摹了千千万万遍。   想归想,裴寒舟还是要保证纪星眠的安全,至少下午他出来的时候,身边要有人跟着。   李文孤身一人,看起来势单力薄,却也不能大意。   下午放学时分,北城一中校门口依旧人流如织。   北城一中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喧嚣声混杂着汽车的鸣笛。   李文依旧站在那里。   她似乎比昨天更加憔悴了些,灰蓝色的外套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单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纪星眠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记忆力高大有力的背影,此刻竟然变得格外矮小。   突然,李文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她看到他了。   纪星眠默然地和她对视。   夕阳的金辉落在纪星眠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也模糊了神色。   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衬得他肤色如玉,身形清隽挺拔。   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走来,李文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难得的退意萌生在心头。   她竟然在害怕自己曾经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李文瞬间清醒,站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抬高下巴,不想让自己露怯。   纪星眠走到她面前,站定,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她,轻轻唤了一声:“妈。”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怨恨,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真奇怪,纪星眠曾经设想过无数和养母再见面的场景,独独没有此刻的平静。   纪星眠扬起唇角,很轻地笑了下。   原来不过如此啊。   “……小、小眠……”李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紧张,“你……你提前放学了?”   “嗯。”纪星眠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在李文的观念里,是不能理解“特殊”这个概念的。   提前离校,就是搞特殊。   别人都能上晚自习,纪星眠上不了,是搞特殊。   因为生病不能去学校,更是特殊到有罪。   纪星眠看向了旁边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简餐馆:“这里人多,去那边坐坐吧。”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李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纪星眠推开门,让李文先进,李文更加局促。   不远处,一路跟着纪星眠的司机给裴寒舟汇报情况,那边停顿一会儿,才说:“跟进去,别离他太近。”   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   印刷精美的菜单上,每一道菜品和饮品的价格都让李文暗暗心惊。   她低着头,手指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不敢多看。   纪星眠从容地点了两份简餐,还要了两杯柠檬茶。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顾忌对方的脸色了。   “您吃饭了吗?”纪星眠客气地问道。   “吃、吃了……”李文连忙说,其实她为了省钱,中午只啃了个干馒头。   纪星眠没再追问,垂着眼睫,似乎在等什么。   这沉默让李文更加坐立难安。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漂亮,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脖颈上那条样式简约的银黑色项链,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低调却华贵的光。   只是一个人流不多的小餐馆,却还是有人在偷偷往这边打量,只因为纪星眠坐在窗边的身影实在太过美好,让人忍不住侧目。   若非纪星眠主动上前,李文甚至认不出来,这是她曾经的“孩子”。   不,应该说,是她偷来的孩子。   强烈的酸涩和某种不甘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几乎拍案而起的窘迫和失落。   李文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小眠……”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行压抑着,“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你要求太严,有时候说话也重。但妈真的是为你好,想让你有出息,别像我们一样。”   纪星眠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这目光让李文后面的话又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小眠,妈这次来,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爸上个月摔伤了腿,工作也丢了,家里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打官司。纪家那边起诉我们……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亲生父母说说,别起诉了?那笔钱我们也没动多少,都给你存着的。”   好耳熟的一句话。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突然想起,这是每年过年的时候,父母都要说的。   爷爷奶奶和亲戚邻居会给他压岁钱,五十到一百不等,只是还没等他捂热乎,那钱就会被李文拿走。   每次都是一句“都给你存着呢,爸妈还能害你不成?”。   纪星眠不是非要那笔钱不可,他只是想知道,如果一开始那笔钱就不属于他,为什么要在给出的时候钦定他是获得者。   既然不是真情实意的给予,只是必要的人情往来,那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挡箭牌?   难道只是单纯喜欢看他脸上出现欣喜,然后再硬生生夺走,最后用如出一辙的话术去堵填他的嘴。   大人都喜欢这种感觉吗?   对面的李文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眼圈也红了,是真情实感的窘迫和哀求。   看到她这个样子,纪星眠本应觉得痛快才对。   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平缓无波地跳动着。   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   对李文最后的一点情绪,也消失了。   “妈,”他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却让李文心头莫名一紧,“当年你和爸在河边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除了衣服,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文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比如,一只长命锁?” [47]善: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紧紧盯着眼前因为憔悴而气势全无的女人,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李文听到这个问题,果然怔愣了一下。   “什么长命锁……”李文拧起眉头,沧桑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那是什么?”   纪星眠望着她,眼珠死死定在李文的脸上,几乎要用目光刺穿她的皮囊,看到她皮下的骨骼。   “你没见过?”   “没见过。”   “真的吗?”   李文的耐心本就不多,堆积在心底的情绪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口子便会倾泻出来。   “什么长命锁?我活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玩意儿,那都是有钱人才会弄的东西!”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纪星眠忽然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没见过。   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乌云终于散了。   纪星眠一连喝了两口桌上的柠檬茶,酸甜的味道自味蕾弥漫开来,竟有一分熟悉。   “我知道了,李女士。”纪星眠点点头,恰逢服务员上餐,李文讪讪闭嘴。   这家餐馆都是漂亮饭,口味也做得不错,平时很受学生们的青睐。   可纪星眠看着面前的餐盘,已经没了进食的欲望。   干脆等一会儿回去和裴寒舟一起吃吧。   纪星眠将餐盘推到李文面前,示意她自便。   李文早就饿了,但又像是顾忌着什么,迟迟不敢动筷。   纪星眠低头看了眼手表,上面是裴寒舟询问他在哪的消息,顺手回复了,抬头看到她犹犹豫豫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请客,放心。”   李文这才如蒙大赦,拿起勺子将食物送到嘴里,她吃得很急,甚至来不及咀嚼。   纪星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一万三千八百四十七块零八毛。”   李文顿住,讷讷抬起头:“……什么意思?”   “这是我这些年在苏家的花销,另外还有每个月的伙食费和借住费,家里的伙食费每个月九百,平摊到三个人身上,每人三百块,家里我住的那间屋子,如果出租的话,应该价值每月一百五,一共十年,就是五万四,加上这些书本费和杂七杂八的生活费,四舍五入就是六万八,我会将这笔钱打给你。”纪星眠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地说着。   李文有种被戳穿在原地的窘迫。   六万八,十年,每个月不到六百,纪星眠眯起眼,悠闲地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   他查了裴寒舟买给自己的手机和手表,一共两万块,还有去三亚旅行的费用,已经逼近十万。   只是短短的两个月,竟然就能买下他的前半生。   “呼。”纪星眠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压力骤然轻了不少。   短短两分钟,李文已经将桌面上的食物扫荡得干干净净,即使纪星眠说要将钱还给她,也不能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半分。   她再次开口恳求:“起诉的事情……”   “我会跟纪家说的,”纪星眠干脆地打断她,“纪家给你的钱最后会如何处置,我不知道,但是我欠你的,就这么多,六万八,从此我们两清。”   “李文,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既然嫌弃我费钱,当年为什么要捡我回去?”纪星眠摸了摸下巴,“把我交给警察不就好了吗?带着我这样一个拖油瓶,多费事啊。”   他的尾音上扬,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可没人会觉得他是真的在笑。   少年漂亮的侧脸在灯光下是冷的,再怎么柔和五官都无法掩盖。   李文皱起眉,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起诉的事情得到解决,她的底气又回来了。   “你……”   纪星眠豁然起身,抬手招来服务生结账,显然是半个字都不打算再听了。   至于那个问题,他也没想得到答案。   人是很复杂的,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想不清,索性不想了。   他推开餐馆的大门,不出意外地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裴寒舟。   天已然黑了,道路上却是灯火通明的,Alpha英俊的眉眼定在他身上,恍惚间,纪星眠以为他回到了那个出车祸的早上。   裴寒舟望着他的目光,似乎总是这样。   纪星眠步伐加快,朝着裴寒舟疾步而去。   这样的速度忍不住让裴寒舟提起了心脏,出声提醒道:“慢点,小心脚下……”   纪星眠非但没听,还保持着这个速度冲到了他的怀里。   Alpha愣住了。   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抬起手臂将人揽得更紧:“怎么了?”   纪星眠搂着他的腰,将脸按进他紧实绵软的胸肌里,深吸了一口气。   裴寒舟:“……不高兴吗?”   “不,”纪星眠的声音闷闷的,唇瓣擦着他的胸口一张一合,“我很开心。”   开心?裴寒舟从司机那里得到的消息,纪星眠和养母见面了,看来是两人说了什么。   “那怎样能让你更开心?”裴寒舟试探性地问。   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蹭动几下,Alpha的心跳徒然加快。   “借我一笔钱吧。”   “要多少?”   “六万八。”   裴寒舟抑制不住地低下头,轻缓的吻落在纪星眠的发顶:“没问题,一会打到你卡上。”   这么简单?纪星眠忍不住抬起脸看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只能到裴寒舟的下巴。   上次裴寒舟在车里跟他讨要一个吻,作为辅导他的“报酬”。   这次给钱给的这么痛快,倒是有点不像他。   他的眼睛微圆,睁大的时候格外明显,像是某种靠可爱统治人类的小动物。   裴寒舟光是看着,嘴巴里便只能吐出顺从的话,半分拒绝都不忍。   Alpha缓缓垂下头,眼睫扇动着,微微的紧张令他抱着Omega的臂膀都有些颤。   纪星眠没有动,这对裴寒舟来说几乎是最好的鼓励。   眼看二人的头越凑越近,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咕噜——”   纪星眠猛地推开他,尴尬地揉了揉肚子。   他出门前吃了很多零食,刚才还喝了杯柠檬茶,不应该这么快就饿的。   果然零食不能代替正餐么……   “走吧,”裴寒舟整理好表情,黏黏糊糊地拉着他的手腕,“我们去吃饭。”   纪星眠迅速将尴尬丢到一边,吐槽道:“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那我们去吃牛排。”   “行啊,反正是你请客,客随主便。”   两人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   按理说这种地方需要提前预约,不然座位会很抢手,可裴寒舟一来,那些规则就像是不存在了似的。   领班带着二人一路上到顶楼视野绝佳的位置,甚至菜单都是全英文的。   纪星眠转动脑袋环顾四周,这里显然不是给学生消费的地方,人人西装革履珠光宝气,充满着大人的味道。   而裴寒舟身上还穿着校服。   纪星眠坐在他的对面,看着Alpha从容地点了餐,生出格外强烈的违和感。   对面的人转过头来,看到他的眼睛,柔声道:“怎么了?”   纪星眠摇摇头,不自觉地提了提腿,细瘦的小腿在空挡的桌下晃来晃去:“你不问我?”   问一些关于养母的事情。   纪星眠不知道,已经有人把他和养母的对话全都转述给了裴寒舟,一字不差,比会议纪要还要详细。   偏偏裴寒舟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纪星眠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简单说了下自己和李文的对话,连带着最后他算出来的欠款金额,一并告知给裴寒舟。   只是隐藏掉了长命锁的部分。   他不想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也不想把最后一点在意的东西摆在明面上,索性略过。   “所以,你打算放弃起诉他们?”裴寒舟将餐布叠好,绕过桌子,叠放在纪星眠的腿上。   纪星眠耸耸肩:“我并不认为他们现在的日子比监狱里好过多少。”   这是他的真情实感,并非挽尊话术。   而且还有更隐秘的原因,裴寒舟没必要知道。   裴寒舟点头,不再追问,看他用刀叉费劲地对付牛排,主动接过来,切成一个个小块,再放回他面前。   这种周到几乎是生活里处处可见的,而纪星眠也早已习惯,不疑有他,专心吃饭。   这家的牛排和意面做得都很到位,餐后甜点也非常精致。   纪星眠吃得开心,最后一点不愉快也很快抛之脑后,吃得小腹微微撑起,瘫在座位上,思索着要如何给纪家打电话。   裴寒舟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他的犹豫。   纪星眠没说,但裴寒舟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放过李文。   归根究底,他的Omega是个极为善良的人,全身上下没有比那颗心更软的地方。   这样的良善值得被好好对待。   也值得好好保护。   “我帮你跟纪星宸去说,”裴寒舟弯起眼睫,“让纪家撤诉,放苏家一马,对吗?”   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轻而又轻的感觉,纪星眠点点头:“对。”   裴寒舟应了下来,说等他们回家后再打电话,不然这个时间点,纪星宸应该还没下班。   临走前纪星眠收到一条短信,他解锁手机查看:   【北城银行】您尾号6743的储蓄卡于10月30日19:59收入人民币1000000.00元,当前余额为22,34500.67元。如有疑问请拨打客服电话95521。   纪星眠脚步猛地一顿,站在原地将那串零数了两次。   两、两百万? [48]亲缘: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之前把这张卡给了他,他就一直以为这是张空卡。   没想到里面竟然存了钱,还是一百多万。   加上刚刚打进来的一百万,他现在手里握着两百多万的巨款。   纪星眠不由得挑起眉,盯了一眼裴寒舟的背影。   他应该也还是学生吧,哪个家长会给孩子这么大一笔钱?   纪星眠只开口借六万八,结果这人转头就打进来一百万,他的钱真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你干什么?”纪星眠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想用钱砸昏我?”   裴寒舟也顺着他继续说:“你会被金钱攻势打动吗?”   纪星眠抿了抿唇,摸不清裴寒舟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纪星眠没再执着追问,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跟纪星眠核对需求。   其实让纪家放弃起诉是很简单的事情,但纪星眠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只在家住了不到两个月,真要算起来,他和父母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跟裴寒舟待在一起的时间长。   纪星眠缩了缩脖子,有些抗拒。   他真的不擅长去维系一段亲情,更没办法从无到有地进入另一个身份。   裴寒舟并不劝解,反而大包大揽地处理了一切。   不知道他是怎么和纪星宸交涉的,纪家最终放弃了起诉,拿回了用来“感谢”苏家的一千万。   那一千万已经被花掉了一部分,其中包括一套二线城市的房子和一辆刚刚交付的代步车。   这一部分纪家坚持要讨回,纪星眠表示理解。   这就不是他能够说得上话的部分了,毕竟他自始至终只欠李文六万八千块。   裴寒舟听了他的话,面上不置可否,心底却漫上了一丝鄙夷。   按照纪星眠的算法,年仅六岁的他和两个成年人平分伙食费,他住的也不过是个杂物间改造的硬板床,往外出租都不见得有人肯住。   纪星眠按照这个算法去兑换就算了,李文竟然一点异议也没有,可见他们打心底里没有将纪星眠当成是自己的孩子。   谁会和自己的孩子真的算账呢?   裴寒舟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毕竟纪星眠已经将这段往事翻篇,他这时候再扫兴,未免居心不良。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天气便冷了,纪星眠的身体经不起波折,裴寒舟盯得愈发仔细,光围巾从薄到厚都备了十几条。   值得一提的是,期间谢溪主动来找过他。   在十一月的某个周末,裴寒舟被叫去学校了,家里就剩纪星眠一个人。   家里的暖气开得足,纪星眠只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羊绒衫,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本地理图册,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记号笔。   窗外几棵银杏树的叶子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门铃响起时,纪星眠有些意外。裴寒舟知道密码也有指纹,而且他说可能下午才会回来。   齐清羽他们今天也没说来玩。   他放下笔,走到可视门铃前,屏幕上出现的面容让他微微一怔。   谢溪的脸出现在上面,雍容的打扮掩盖不了她面上的憔悴。   纪星眠沉默了两秒,按下了通话键:“……您好。”   “星眠,”谢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和,“是我,我路过附近,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路过?纪星眠对这个说法存疑,但也不至于落了谢溪的面子。   “请进。”纪星眠按了开门键。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寒意的空气涌入,随即又被屋内的暖意包裹。   谢溪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纪星眠身上。   眼前的少年,和她上次在家中见到时,又有了些不同。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不久,虽然被照顾着,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像一株被移栽后尚未适应水土的植物,脆弱而沉默。   而现在的纪星眠脸颊透着淡淡红晕的白皙,甚至能看出一点圆润的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瘦削。   少年乌黑的头发柔软而有光泽,随意地垂在额前,透着几分居家气息。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谢溪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意。   她能看得出来,纪星眠在这里过得很好,比在家里更放松。   “妈,”纪星眠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低叹一声,还是开始主动缓和气氛,“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哎,好。”谢溪很快收拾好情绪,迈步而入,隐晦地打量四周,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落座。   沙发旁边的地毯被纪星眠弄得乱糟糟的,凌乱中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反正裴寒舟会收拾。   家里的阿姨是定时过来做饭的,平常只有下午会过来打扫两个小时的卫生,裴寒舟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   纪星眠给她倒了杯红姜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裴寒舟去学校了,您如果要见他,恐怕要等一等。”纪星眠解释道。   “没关系,我就是来看看你。”谢溪连忙说,目光忍不住又在他脸上流连。   Omega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细腻莹润,眼神清澈,虽然没什么热烈的情绪,却也没表现出太多抗拒。   谢溪心里那点酸楚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欣慰和失落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将一个纸袋轻轻推到纪星眠面前:“给你带了点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是你爸爸亲自从国外带回来的点心,还有几本画册,我看是你可能会感兴趣的题材。”   谢溪还记得,纪星眠小时候最喜欢五彩斑斓的画册,颜色丰富的童话书更受他青睐。   “谢谢。”纪星眠接过来,并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态度礼貌,却也疏远。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纪星眠想了几个话题,临开口时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忍了下来。   没办法,他其实不太会活跃气氛,平时这种事都是裴寒舟在做。   “星眠,”最终还是谢溪先开了口,“妈妈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关于下个月生日的事情。”   纪星眠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溪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你的十八岁生日,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爸爸妈妈……还有你哥哥,我们都希望能为你好好庆祝一下。”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让纪星眠回家过生日。   纪星眠垂下眼,轻声道:“不用破费,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我习惯不过生日,这是对您的不尊重。”   说完他才惊觉,这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李文以前经常挂在嘴边,所以他下意识说出了口。   纪星眠拧起眉,看来一时半会他没法完全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摘除出去。   谢溪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啊,生下你是我自愿选择的,不是被谁强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再次沉默起来,这次纪星眠已经没了想话题的欲望,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   成人礼……之前裴寒舟也提过一次,还说等他高中毕业就领证。   这种话纪星眠听听就忘了,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在纪家那短暂的一个多月,他更是像个局外人,更谈不上什么庆祝。   所以谢溪的话,大概也不能当真。   “星眠,你小时候喜欢抓着我的头发睡觉,一旦我离开你几分钟,你就会哭着醒来,”谢溪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是感性而温柔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更是有无限耐心,“裴青瓷找过我和你爸爸,她说的很美好,很周全,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谢溪紧张地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将纪星眠整个人都框了进去。   裴青瓷和纪戎见面的时候是带着所谓的“聘礼”来的,出手豪横,态度却不容转圜。   谢溪和纪戎一开始觉得荒谬,两个孩子不过刚成年,怎么就能定终生了?   可今天见了纪星眠,谢溪才觉得,或许裴家的态度是认真的。   虽然不想承认,可纪星眠现在的状态确实要比两个月前好上不少。   ……就像是被甘霖滋补的蔷薇科花种,越来越夺目。   “我不知道,”纪星眠诚实地摇摇头,“我人生的前十七年一直都是在为高考努力,为了考一个好大学,伴侣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要知道他们学校抓早恋抓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异性学生但凡凑得近一点,都得被抓到国旗下宣读自己的“罪证”,并且保证绝不再犯。   就裴寒舟这样的家伙去了河城二中,高低要被教导主任剃光头的。   纪星眠的思维非常跳跃,原本死气沉沉的脑袋里突然闯入了裴寒舟光溜溜的脑袋,一下子忍俊不禁,眸中也染上了笑意。   他开心时五官犹如冬雪乍暖,五官霎时鲜活起来,谢溪忍不住一愣,疑声道:“怎么了吗?”   纪星眠摇摇头,将心里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没事,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成人礼是吗,我会回去的。”   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谢溪怔愣在座位上,握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紧:“好、好,妈妈帮你准备衣服,你有什么想要邀请的朋友吗?”   纪星眠想了想,他似乎只有齐清羽一个朋友,放到两个月前,可能还要加上江阳,现在也无所谓了。   不过……纪星眠刚刚回到纪家的时候,就有筹备过一场接风宴,只是当时他身体太差,根本没法负担这种活动。   他好像在来客名单上见过齐清羽的名字。   于是纪星眠说:“没有,您来安排就好,谢谢。”   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谢溪又是一阵心酸,却也不好逼得太紧,今天纪星眠能松口答应,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人心不足蛇吞象,谢溪反复告诉自己要循序渐进。   “好,到时候妈妈来接你。”谢溪伸出手,想摸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纪星眠坐在原地,没有躲,只是眼珠随着她的手转动了半圈。   谢溪的手顿在半空,还是没有落下去。   算了,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急于一时。   谢溪望着他,目光柔和,像是想要多看几眼,将这些年缺失的注视补回来。   纪星眠却以为她是在看旁边地毯上脏乱的水笔和图册,便熟练地弯下腰,开始一个个拾起、归纳。   他一开始还有些慢,因为许久没做了,过了会儿找到手感,动作利落起来,不多时就将地毯收拾得一干二净。   裴寒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49]成人礼: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在纪星眠看不见的地方,家里几乎布满了监控。   就连卧室这种私密的地方都被加装了感应仪器,若是他很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又或者是靠近了露台这样危险的地方,裴寒舟便会立刻得到提醒。   当然,在纪星眠眼里,家里只有那个黑白相间的圆形小球是摄像头,裴寒舟也只有那一双“眼睛”。   是以裴寒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纪星眠讶异地抬起头,声音上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寒舟抬起手,将手上拎着的蛋糕盒子递给纪星眠:“路过,给你带了这个。”   是叁禾家的小蛋糕,每个都只有婴儿拳头大,做得可爱又好吃。   但是糖分高,纪星眠每天只能吃两个。   不然会影响他的正常餐食摄入,增重计划又要延长。   纪星眠眼睛微微一亮,突然想起身后还站着谢溪,连忙收起笑容,让裴寒舟先进来再说。   裴寒舟似乎对谢溪的到访并不意外,极为礼貌地打了招呼,询问对方是否要留下来吃午饭。   两人客套一番,谢溪对裴寒舟的情感很复杂,对话中一直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显得疏离而冷淡。   谢溪婉拒了裴寒舟的提议,最后看了眼纪星眠,独自一人离开了。   纪星眠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直到谢溪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小动作向来是被裴寒舟看在眼里的,只是裴寒舟不会故意去说,只当一切如常。   Omega自顾自地打开蛋糕盒,看到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团子蛋糕,突然有些无从下嘴。   这么可爱的东西,吃掉也是一种罪过。   裴寒舟却偏偏要做那个煞风景的人,一叉子戳掉半个蛋糕,无比自然地喂到他嘴边。   纪星眠:“……”哪里来的野猪?   他犹犹豫豫地张开嘴,吃掉他递过来的蛋糕,眸光微微一亮。   裴寒舟知道这是满意的意思,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温声问:“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两人的对话他在手机另一端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要再问一遍纪星眠。   裴寒舟想听他亲自跟自己说。   纪星眠象征性的挣扎两下,坐在别人身上总让他有种高楼下望的错觉,只是箍在腰上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也就随它了。   “还是那个成人礼,妈妈要我回去。”纪星眠垂着眼,用叉子敲着小蛋糕上的装饰物,“我答应了。”   他安静时的样子格外乖巧,抱在怀里像个任人摆弄的瓷娃娃,裴寒舟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   “那你是真的愿意吗?不愿意要说,我来解决。”裴寒舟还是不放心,连着追问。   纪星眠抿了抿叉子上的奶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知道,应该就和学校活动一样?几个小时就结束了吧。”   裴寒舟不置可否。   这种事情纪星眠不了解,他还不了解么?说是生日宴会,实际上是商业往来的场所,既不纯粹也不自由。   但是纪星眠既然答应了,他也不好再泼冷水,反正裴寒舟也会跟着,如果情况不对,带人走就是了。   思及此,裴寒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周旋,转而问起纪星眠中午想吃什么。   吃什么、去哪吃、吃完这顿安排下顿,裴寒舟真是要在养猪产业深耕。   这样疯狂投喂的下场就是,纪星眠的裤子套不上去了。   纪家给他量身定做了礼服,按照他以前的尺寸做的,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下半身的尺寸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最令人疑惑的是,纪星眠长肉先涨屁股,大腿也比原来更丰腴,导致胯的位置差了两三厘米,整条裤子都提不上去了。   他有时洗澡的时候会看到膝盖和大腿根出现道道生长纹,像是浅浅的白色伤疤。   只是很少的一点,一开始还没在意,没想到会牵连到礼服尺寸。   更可恨的是,这件事只有纪星眠一个人感到困扰,裴寒舟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说是好事。   “生长纹本来就很常见,我刚上高一的时候也长了很多,后面会慢慢淡化的。”裴寒舟的声音从衣帽间外传来,闷闷的,听着就来气。   纪星眠坐在镜子前,没穿裤子,反反复复地翻看腿上的白色纹路,心情复杂。   那些纹路很丑,像是弯弯绕绕的蚯蚓,越看越觉得明显。   明明只是几斤肉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要是像裴寒舟那样只增肌不长脂肪就算了,偏偏他上半身几乎毫无变化,只是手臂上的肉多了些。   纪星眠走到镜子前审视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以前很少看自己的身体,一副骷髅架子也没什么好看的。   犹记得布满水汽的陈旧镜面上,清晰的肋骨线条和内凹的腹部线条相互映衬,活像是某个剧院的骷髅人偶披了人皮。   可现在……纪星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竟然有一层薄薄的软肉,随着心跳呼吸慢慢起伏。   纪星眠面无表情地想,裴寒舟真是养猪高手,他家的饭有毒,这么胖人!   换上宽松的睡衣,身体的种种变化都被掩藏,纪星眠面色如常地走出去。   “宝贝?”裴寒舟转过身来,打量着他的神情,“别生气,这是好事,礼服再订就是了,反正还有几天。”   纪星眠瞟他一眼,淡声道:“没生气。”   只是觉得意外,毕竟他的体重已经维持了好多年,从十五岁开始一直到今天,体重和身高的变化微乎其微。   “真的吗?”裴寒舟过来拉他的手腕,“那我们去吃火锅吧,今天降温了,适合吃火锅。”   纪星眠:“……”到底是谁把他专业给禁了?这么喜欢投喂,他还学什么数理化,干厨师多好。   吐槽归吐槽,纪星眠的味蕾已经被养刁了,少吃一顿都要抗议。   两人还是去吃了火锅,外加一份冬日限定银耳汤。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间答应谢溪的成人礼就要来了。   谢溪知道自己准备的衣服小了,惭愧了很久,觉得自己对儿子不够关心,想要安排设计师登门给纪星眠量尺寸,结果裴寒舟已经代劳了。   代劳的结果就是两人要穿情侣装。   色系、设计风格、装饰物都透着“小巧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纪星眠嘴角抽搐,总觉得距离他成年越近,裴寒舟就越放肆。   说是放肆也不准确,因为这家伙从来也没收敛过。   表面上恭恭敬敬事事顺从,背地里想干什么根本没人管得住。   不过这衣服只穿几小时,纪星眠也懒得再换,所谓来都来了,凑合穿穿。   时间来到十二月十二日,傍晚时分,纪宅灯火通明。   纪星眠还是和裴寒舟一起到场,一起出现,谢溪见到他,神情微微一怔。   白色西装礼服并非传统的纯白,而是带着一点点极淡的珍珠光泽,款式很新潮,并不算严肃。   完美勾勒出他已然脱离少年单薄、初具青年清隽轮廓的身形。   Omega的肩膀平直,腰身也收得恰到好处,显出几分利落的矜贵。同色系的西装裤笔挺,衬得双腿格外修长。   纪星眠身高不过一米八,但比例极佳,看起来也像是具备了“180”这个时尚单品。   柔软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额前几缕发丝自然垂落,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如玉,眸色还是偏浅,眸光却是温和平淡的。   他还是戴着那条银黑色的抑制环,现在已经不需要衣领去遮挡,坦然暴露于人前。   Alpha从他身后走过来,分外自然地拉着他纤细的手腕。   裴寒舟冲谢溪点点头,很礼貌的样子:“妈妈,我们应该没来晚吧。”   谢溪:“……”这么快就改口?   纪星眠也觉得有些不妥,睨他一样,看到Alpha含笑的眸子,觉得说了也是白说,索性闭嘴。   裴寒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他穿什么都很好看,只是今天弄得格外精细,活像是要去哪里表演开屏。   方帘雨远远看见了两人,跟顾竹好一番吐槽,听得顾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过今天的主场是属于纪星眠的,之前纪家就想办接风宴,也算是借机对外承认纪星眠的身份,但是他那时候状态很差,只能不了了之。   正好,今天一起补全。   纪星宸推了大部分的工作,来参加弟弟的成人礼。   兄弟二人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只是Alpha更凌冽,Omega更温和,天生的气质削弱了这份血脉上的肖像。   而且纪星眠看着他,总会有种莫名的羡慕。   不,说是羡慕也不对,因为他并不想成为纪星宸。   他自己也想不通这种情绪来自于何处,索性不想了。   纪戎将两个儿子叫过来,向大家介绍纪星眠,并公开提出将公司的股份以一定百分比转让到纪星眠名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定数额的不动产、信托基金……纪星眠没有仔细听,他一直在神游天外。   事实上纪星眠全程表现得体而安静,问好,道谢,举止无可挑剔,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仿佛这场以他为主角的盛会,与他本人并无太大关系。   他并不怯场,仅仅是觉得无聊。   当最后一个环节结束,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裴寒舟牵起纪星眠的手,低声说:“累了吗?去透透气?”   纪星眠点点头。两人悄然离开了依旧热闹的大厅,来到了连接着花园的安静露台。   冬夜的寒风带着凉意,却吹散了室内的喧嚣和窒闷。   露台上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纪星眠走到栏杆边,微微吐了口气。   “给。”裴寒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纪星眠转过头,只见裴寒舟不知何时从礼服内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盒子打开,是一枚设计极为简约的铂金戒指。   纪星眠呼吸一滞。 [50]ლ(°◕‵ƹ′◕ლ):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不是求婚的戒指,只是一个小装饰,”裴寒舟语气轻松,伸手将那个戒圈拿了出来,“喜欢吗?”   离得近了,纪星眠才看到这戒圈是莫比乌斯环的模样。   纪星眠没说话,裴寒舟便自顾自地拉过他的手,将那枚戒指推进他的右手中指。   大小正合适,像是比着他的指根圈出来的。   简约大气中带着点低调华贵的意思,确实不像是婚戒。   “怎么想起来送这个。”纪星眠抬起手,慢慢翻看着中指上的银色圈环,带着点新奇的意味。   裴寒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扯开话题道:“我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这只是其中一个,等晚上回去拆吧。”   纪星眠挑了挑眉,将裴寒舟说的量词放在唇舌间仔细品味了一会儿。   “很多”礼物,那就是三件及以上。   从认识以来,裴寒舟送他的东西几乎可以堆成一座小山,纪星眠很少拒绝,因为裴寒舟送的东西真的是他当下所需要的。   不过……纪星眠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我还以为你会趁这一天说点别的。”   不久前他半夜跑去露台吹风,给裴寒舟吓得一晚上没合眼,晚上也不再保持距离,经常一抱就是一整晚。   抱的时间久了,纪星眠才察觉到,他不是不想,只是顾忌着他的年龄和腺体情况,竭力克制。   裴寒舟和他对视两秒,轻易读懂了纪星眠代指的事情。   因为AO的特殊性,不少Omega都会在刚成年的时候选定Alpha,这样不仅能安全度过每一次结合热,还有益于腺体发育。   只是他觉得,纪星眠即使成年了,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裴寒舟怎么能对他提出这种请求呢?   “你想试一下吗?”裴寒舟上前一步,阴冷的夜风止步于他的肩背,纪星眠站在他身体的阴影里。   纪星眠眼神飘忽一瞬:“感觉有点奇怪,嗯……我想象不出来。”   Alpha勾起唇角,弯起眼睫,是他常用的、颇为无害的姿态,谆谆善诱:“那我们现在试一下,你不舒服就喊停。”   “现在?”纪星眠环顾四周,空旷辽阔的露台一览无余,但凡有个人过来,他和裴寒舟就要经历大型社死现场。   裴寒舟伸手捧起他的脸,往前进了一步,两人便像是异性磁极,紧紧贴靠在一起。   若是有人不巧从门口出来,便只能见到裴寒舟一个人的身影,Omega的身形被他牢牢笼罩起来,连头发丝都吝啬让人看到。   纪星眠很缓慢地眨眼,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注两人的体型差,周身已然被Alpha的信息素包裹,蠢蠢欲动地匍匐在周围,只待合适的时机,一举扎进他的后颈欢欣筑巢。   他的手依旧很热,从脸颊两边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以至于纪星眠的脸上都染上了薄薄的粉意。   这次没有人打扰,也没有所谓的突发情况,裴寒舟如愿亲了下去。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他不清楚纪星眠的接受程度能到哪里,怕惹他厌烦后触底反弹,只是浅浅啄吻。   裴寒舟舔了舔唇,眼前有两秒钟的花白。   纪星眠还没反应过来,这吻便结束了。   就这?这值得裴寒舟铺垫这么久?   嘶,总觉得哪里不对。   纪星眠伸手戳了戳裴寒舟的下巴,不太满意:“为什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种浑身发软头脑发蒙站都站不住像个破布娃娃只能依靠着Alpha的感觉呢?网上都是骗人的?!   人的行为底色大多与表面不同,越循规蹈矩的人,可能就越渴望蹦极的危险感,那种肾上腺激素分泌致使浑身过电一样的感觉,是纪星眠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他的身体太差了,与这世间许多极乐无缘。   浅灰色的瞳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望,裴寒舟笑了声,再次低头。   他一早就知道,纪星眠的舌头非常娇气。   很淡的味道被他吃进嘴里,都会变得格外明显。   信息素分布在Alpha的体.液里,血液、唾液,还有最淫.秽的精水,全都是灌养Omega的养料,而裴寒舟从不吝啬,他会给予纪星眠自己有的全部。   裴寒舟吮着他的唇瓣,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几乎没费任何力气。   好乖的宝贝,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他进来?   那条格外敏.感娇气的舌头一无所觉,呆呆地躺在原地,任由入侵者将它卷起,吸吮,高浓度信息素让纪星眠的脑袋钝化了许多,不自觉地战栗着往后坐,又被裴寒舟揽着腰抱回来。   “小心摔了,”某人良知尚存,记挂着他的身体,时时刻刻小心着,“来,这样。”   他将纪星眠的手臂往自己的脖颈上缠,非要摆出个缠绵紧密的姿势不可,显然是亲了没够,一波攻势只是前菜。   脑袋像是被泡进了福尔马林,所有思绪都生了锈,任由裴寒舟摆弄,双手挂在Alpha的脖颈上,总算不会随便倒下去。   裴寒舟伸出两根手指,略微抬着纪星眠的下巴,含着他的唇往里进。   虽然是第一次舌吻,但他的学习能力快得惊人,只需几十秒便能知道纪星眠的偏好和需求,唇舌的温度几乎快要把对方烫化。   抬着下巴的手往下滑,一路绕到后颈的位置,两指变四指,扣着Omega的后颈往自己的方向送,力道不算重。   纪星眠被捏了后颈,终于回过神,口腔里的软肉被舔了两轮,湿漉漉的柠檬薄荷直冲大脑,再这么下去他今天能不能竖着走出去都是未知数。   “唔……嗯……”他张嘴想抗议,却被裴寒舟抓住机会吻得更深,整条舌头都伸了进来,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那个浅尝辄止的样子。   迫不得已,纪星眠推了他一把,没推开,饿狼似的家伙闭着眼,已经失了心智。   伸手往下,纪星眠在他腰间报复性地狠狠拧一把。   裴寒舟终于醒了,最后吻了吻他的下唇,往后退开。   将断未断的银丝在四瓣唇间颤颤巍巍的拉长下垂,后知后觉地的尴尬涌上心头,纪星眠撇开头,难堪极了。   好怪,他没法直视裴寒舟那张脸,腿也软得不像是自己的。   如果时光能倒流,纪星眠一定要回到十分钟前,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断绝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能是什么感觉,社死的感觉!   相比于他的窘迫,裴寒舟就坦然多了。   他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慢慢擦拭掉纪星眠唇瓣上的水光,拇指很轻地碰了碰,得出结论:“有点肿,疼吗?”   “不疼,”纪星眠飞快回答,抬起眼瞄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你别看我。”   奇怪的要求,但裴寒舟自知理亏,乖顺地转过头去,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和他说话:“要喝水吗?嘴里难不难受。”   柠檬薄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若是长时间停留在味蕾上,还是会有点刺.激。   纪星眠急于摆脱现在这种令人脚趾扣地的氛围,见台阶就下,跟着裴寒舟去找水喝。   他躲在Alpha身后,悄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饱满的唇瓣带着仍未散去的热意,一阵轻微的刺痛自指尖蔓延开来。   这届网友没骗人,真的是软成一滩水,连呼吸都要被人提醒。   好刺激……但是只能玩一次。   两人下了楼,正遇上寻找纪星眠的谢溪。   谢溪温声道:“小眠今天留下来睡吧,太晚了,你们明天还要上学。”   “小裴也可以一起留下,我让人给你收拾了客房。”谢溪转眸看向裴寒舟,礼数很周全。   纪星眠一愣,突然意识到他和裴寒舟好像很久没有分床睡过了。   而在家人眼里他虽然借住在裴家,但也是为了“治病”,完全没有睡一张床的道理。   Omega抿了抿唇,并不说话,抬眼望向身边的裴寒舟,让他自己决定。   裴寒舟无比自然地点头:“谢谢妈,不过我和星眠睡一个房间……”   话刚说一半,嘴就被人捏住了。   纪星眠睁大眼睛瞪着他,眼睛里明明白白写了三个字:你疯了?!   他捏完又记起谢溪还在看,连忙收回手,盯着地面就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嘶……他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他又没做错什么。   纪星眠缓了缓神,强迫自己冷静。   “没事,”裴寒舟温声安慰着,伸手轻拍他的手背,“妈妈会理解的。”   裴寒舟赶在谢溪变脸前解释道:“星眠晚上要喝水,有时候还会梦游、踢被子,如果晚饭吃不好,半夜还要起来吃宵夜,我跟他住一起,照顾起来更方便。”   纪星眠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瞪他,小声嘀咕:“哪有。”   怎么在裴寒舟嘴里他就成了个大小要求不断的祖宗了?明明他一直很独立的好吧。   夜宵和喝水,他本来都能自己做,只是裴寒舟非要代劳,还有什么梦游踢被子更是无稽之谈!   这Alpha真是小人来的,为了和他一起住,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谢溪听了,面色微微缓和,但还是放心不下,目光柔柔地看着纪星眠,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强硬:“小眠,妈妈有话跟你说。”   裴寒舟隐约猜到了这对母子的谈话内容,很轻地捏了下纪星眠的指尖。   纪星眠跟着妈妈离开,找个僻静的房间说话,却见谢溪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药箱,神情凝重地递给他。   欲语泪先流,谢溪眼眶迅速红了:“小眠,妈妈知道自己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但是你身体不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信息素缺失症是我们的家族遗传病,但是只有男性Omega会显现这个特征,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小裴是个好孩子,他能帮你,妈很感谢他,”谢溪摸了摸纪星眠的脑袋,拢着他身上的外套,“妈妈就是觉得,还没来得及多看你几眼。”   李文擅自将纪星眠当成是自己的孩子,致使他和亲生父母分离十几年。   纪星眠委屈,谢溪又何尝不委屈。   这是她的亲生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但她不能在纪星眠面前显露出脆弱,母子俩抱头痛哭也并非谢溪本意。   纪星眠轻呼一口气,微微别开脸。   谢溪不算年轻,她生育小儿子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现在年近五十,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纪星眠对纪家再没感情,也不舍得对谢溪太过冷漠。   “妈妈,你不要哭。”纪星眠努力挤出两句措辞,“我会听话。”   “哎,”谢溪应了一声,很快地用纸巾按了按潮湿的眼尾,“你是好孩子,妈妈知道。”   好沉重的氛围,纪星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谢溪今晚格外感性。   大概是因为看到孩子成人,所以情绪累积到了一定高度,急需宣泄。   纪星眠这样想着,语气愈发轻缓,询问道:“这个是什么?”   他抬起了手中的药箱。   谢溪还是温温柔柔的,她摸着纪星眠的手,轻声道:“是一些计生用品,你体质特殊,从小检测出橡胶过敏,所以很多东西都不能用,妈妈怕你不知道,所以提前准备了。”   “还有Alpha专用的避孕药,国外进口的,国内的销售渠道不多,比较难买,副作用基本为零。”   纪星眠环顾四周,手脚有些不知道往哪放,他想说自己和裴寒舟还没到那一步,但想起刚才的情景,又没什么底气。   毕竟……裴寒舟真的不像是什么禁欲的人。 [51]渴望: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跟谢溪在一起的氛围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悲伤,纪星眠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就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好看到裴寒舟坐在他的书桌前,捧着本书,专注地看着。   纪星眠提着小药箱走过去,却发现他手里的根本不是书,而是一本陈旧的小相册。   上面都是他六岁以前的照片。   纪星眠羞耻心爆棚,连忙去抢,裴寒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相册举到头顶,纪星眠垫着脚,扒拉着他的手臂,却怎么都够不到。   “给我看看嘛,我没见过你小时候。”   “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这是我的相册,我不让你看你就不许看。”   他难得有这么霸道的时候,裴寒舟挑了挑眉,伸手托起他的臀,将他放到桌上坐着,连带着那本相册也放进他手里。   “宝宝,你小时候比我小时候好看多了。”裴寒舟弯下腰,是个哄人的姿势,“别生气。”   纪星眠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但相册里面确实存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小时候胖得像颗球,整张脸都是圆圆的,冬天被衣服一包,远远看过去根本没有人形。   丑死了,纪星眠郁闷地将相册锁进抽屉里。   裴寒舟看他心情不好,温声道:“这里面是什么?妈妈给的吗。”   一说起那个药箱,纪星眠的头压得更低,似乎有点不太想说。   裴寒舟将小药箱拿过来,没有上锁,随随便便就打开了。   Alpha看清里面装的东西,挑了挑眉,轻轻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纪星眠躲躲闪闪地跟着看了几眼,竟然瞟见一个格外熟悉的黑色方盒。   在哪见过来着……哦对,是裴家的床上,他从枕头下面翻出来的。   “妈妈很贴心,这药国内基本买不到,”裴寒舟捏了捏那个漆黑的盒子,“我看看……嗯?你橡胶过敏吗?”   纪星眠懵懂地点点头:“好像是的,我不知道,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橡胶做的东西。”   他看着Alpha修长的手指在那个药箱里翻翻找找,将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裴寒舟将东西归位,合上药箱,“以后会注意的。”   注意,注意什么?   纪星眠这会儿才回过神,那一箱子东西都是为了他和裴寒舟上床准备的……   裴寒舟看他脸上一片空白,似乎有些接受无能,轻笑一声,低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别怕,是很舒服的事情。”   纪星眠现在已经不是不会用互联网的山顶洞人了,他经常搜索一些性别常识,免得还要裴寒舟给他科普。   成人礼之前他特意去查了结合热、易感期、终身标记,在网上了解得七七八八,掺杂着一些真真假假的讯息。   期间他不小心瞄到一些黄暴小广告。   可怕又令人反胃,看得他直皱眉。   纪星眠甚至觉得自己没法接受裴寒舟和自己坦诚相见,他害怕这样的亲密。   接吻已经是他的底线,再往前进,他根本不能想象。   裴寒舟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能看到Omega脸上的倦色,知道他累了一天,现在必须去睡觉。   毕竟是在纪家,裴寒舟不好太放肆,不然他其实想和纪星眠一起洗。   反正浴缸足够大,放两个人也完全不挤。   幸好纪星眠没有读心的功能,不然裴寒舟今晚非得去睡地板。   两个人洗澡上床,纪星眠确实是累了,倒头就睡。   裴寒舟将人抱过来,安安稳稳地揽着,嗅着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闭上眼。   本该一夜无梦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环境变了,导致纪星眠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地还听到门开了,似乎有人走进来。   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干得可怕,牵动起来像是被刀割过。   “唔……水……”他下意识拍了拍面前的胸膛,连眼都不睁,使唤人使唤得格外自然。   裴寒舟之前跟谢溪说的全是实话,只是纪星眠自己不记得。   实际上他半夜经常惊醒,每次醒来都要缓好一会儿才肯继续睡。   吸管被递到嘴边,纪星眠熟练地嘬了几口,背上的手轻拍,他下意识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谢溪本来是想给两个孩子掖掖被角,结果正好看见这一幕。   裴寒舟是在她进门的时候醒的,第一反应不是遮掩,而是紧了紧抱着纪星眠的手臂。   纪星眠的耳朵和舌头一样敏感,一点动静都能让他惊醒。   好在今天他足够累,裴寒舟也释放了足量的信息素给他,喝完水就睡着了。   谢溪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次日,纪星眠理所当然地没起来,一觉睡到九点。   他的生物钟彻底失效,七点必醒的魔咒随着时间渐渐淡化,懒虫不请自来,起床变得格外困难。   何况某人巴不得他多睡一会儿,助纣为虐地帮他请假,顺便自己也跟着赖床,两个人拉着窗帘一直赖到中午。   纪星宸早上起来看见餐桌上没人,以为弟弟已经走了,结果问了管家,这才知道人还没起。   这是好事,纪星宸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想要上去看看,结果被谢溪拦了下来。   母亲面色古怪地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打扰两个孩子睡觉。   纪星宸听话地往下走,走到一半突然才猛然惊醒,两个?裴寒舟昨天留下了?   “噔噔噔”地走上去,到了门前却又觉得不妥,像个被拔了毛的铁公鸡,气愤地来回走了两圈。   行,裴寒舟,你有种。谢溪都没说什么,纪星宸当然也不能,只能憋了一口闷气,沉着脸下楼。   对此,纪星眠一无所知,他梦到一片软弹的云朵,摸上去跟果冻似的,抓在手里把玩着,手感超级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类似的梦,只是每次这东西的手感都不一样,有时候偏软,有时候偏硬。   今天的不仅软,还是温温热热的,有种类似于活物的生命力。   嘶……活物?   纪星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还没放开,因为他舍不得放。   这一看不要紧,他恨不得自戳双目。   裴寒舟胸大不假,但他以前都是隔着衣服看,就算摸也是隔着衣服摸。   结果昨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Alpha胸赤.裸.裸地贴着他的手心,因为他枕着对方的手臂,肌肉向中间挤压,以至于出现了一条不浅的……沟。   纪星眠瞬间清醒,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猛地推了一把。   裴寒舟醒着,当然不会被他这点力道推开。   “怎么了?”他放下手机,低头看向怀里人,语气竟然有几分委屈,“是你要摸的,摸到了还打我。”   哈?纪星眠不信,他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裴寒舟坐起来,纪星眠这才看见,他上半身还穿着睡衣,只是扣子解得七七八八,剩最下面的两颗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他刚刚推的那一下有些重,正好印在锁骨下面,是个比较清晰的巴掌印。   纪星眠:“……不是我,我没有睡梦中解别人扣子的习惯。”   他说的是实话,跟裴寒舟同床共枕这样久,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   “嗯,你其实想摸的不是这里,”裴寒舟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你想抓我的腺体,因为信息素的影响,但是睡着了不清醒,只能乱摸。”   纪星眠:“……”这种解释也并不会让他好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成年第一天就是这种社死时刻?   裴寒舟软和了声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没关系的,给你摸,想摸多久都可以。”   “不不不,”纪星眠快速收回手,眉头直跳,“我不想,你把衣服穿好。”   有点违心,毕竟那手感真的蛮好。   打住!没熟到那种份上!纪星眠抱着脑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裴寒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唇角扬了扬:“宝宝,你快要到发情期了。”   纪星眠蓦然抬头,张了张口,有一瞬间的失声:“……什么?”   他耳朵脏了,这个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发情期,就是结合热,或者也叫易受孕期,一般会在Omega十六岁的时候出现,你之前有过一次,还记得吗?”裴寒舟揉了揉他睡得散乱的头发。   纪星眠终于想起来,那次结合热,去医院开了药,结果还是以裴寒舟给他临时标记作为结尾。   呼,他轻舒一口气,如果是上次的程度,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谁知裴寒舟又说:“结合热的程度是会累积的,而且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所以你这次会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裸露的腰腹和胸肌:“渴望我。”   纪星眠张了张口,想骂人,又找不到适合的词句。   半响,他憋出一句:“你不要脸。”   荤话怎么能说得这么坦然?明明他以前不这样啊!   裴寒舟拾起他的手,亲了亲指尖的部位:“没事,不用害羞,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这是你长大的标志,腺体发育完全了自然会这样。”   纪星眠终于想起来,自己患有信息素缺失症,腺体先天不全。   所以结合热来得格外晚。   朝夕相处来下,他的腺体长时间浸泡在Alpha的信息素里,完全没感受到干涸,是以自发地开始成长、修复。   这确实是好事,但纪星眠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心脏和腺体一样残缺,而且因为腺体不给力,他的心脏手术也迟迟无法进行。   从现在的进度来看,如果他想要从手术台上活着走下来,必须和裴寒舟日日夜夜绑在一起。   他其实没得选。 [52]积攒: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家里似乎没人,只有阿姨们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隐隐约约从厨房飘来。   虽然是在别人家,但裴寒舟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拉着纪星眠到处溜达。   刚醒来,Omega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被裴寒舟牵着,拖着步子走,像只打了麻醉的小鹅。   “……去哪啊?”纪星眠打了个哈切,眼底浮现出水光,浑身都提不起劲。   裴寒舟想让他多走点路,不然浑身的骨头都睡软了,免疫力也会下降。   “随便逛逛,我还没来过你家呢。”   “你还知道这是我家,”纪星眠冷笑一声,“当着家长的面说要跟我睡,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   裴寒舟唇角的笑意慢慢放平,淡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在医院,纪星眠的态度就不太对劲,裴寒舟还以为是他恐惧打针,现在看来,分明是恐惧前去探望他的纪星宸。   纪家难道会虐待他?   “这还用问?”纪星眠不可置信,尾音上扬,“学生怎么能谈恋爱?只有成天鬼混的社会败类会干这种事情好吧。”   裴·社会败类·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寒舟:“……”   纪星眠耸耸肩:“而且你表白的时候我还不满十八,算早恋。”   “哪个家长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早恋?不骂你个狗血淋头就不错了。”纪星眠理所当然地补充。   裴寒舟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之前才会那么怕?怕父母发现你跟我早恋,所以才不答应我,要跟我保持距离。”   纪星眠不置可否,揉了揉眼睛,似乎困得厉害。   “倒也不是,”他慢吞吞地说,“很多原因,这只是其中一个。”   裴寒舟望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纪星眠哼笑两声,显然并不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出。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扇紧闭的木门,似乎是杂物间。   纪星眠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堆着一些长久不用的家具和杂物,倒是没什么灰尘和脏污,看得出来是定期有人打扫的。   纪星眠若有所思地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从立柜深处找到一个陈旧的帆布书包。   “原来在这里,”他自顾自地说着,“我还以为丢了。”   他搬去裴寒舟那里的时候几乎没带任何东西,衣服和日常用品都是裴寒舟添置的,常用常买。   这书包是他从苏家带过来的,几乎陪伴了他五六年的时间,肩带的部分已经快要磨断了。   他还以为这书包在搬家的过程中丢了,毕竟他刚来纪家的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安置。   原来是收到了这里。   裴寒舟垂下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温声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吗?”   纪星眠一愣,低头去拽书包拉链,生锈的链条并不好用力,他费了一番功夫。   最后一下,苦不堪言的拉链断裂开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散落一地。   裴寒舟没有犹豫,立刻蹲下身将东西捡起来。   掉漆的油性笔、廉价的透明便利贴、几乎快要看不见刻度的尺子、以及按不出铅芯的涂卡笔……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似乎是个药瓶。   裴寒舟看纪星眠将那药瓶捡起,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什么?”   不光是他疑惑,纪星眠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钟,打开往里瞅了瞅,终于想起来,这是他攒的晕车药。   “我们以前的学校也会带学生出去,尤其是初中,经常去免费的博物馆或者公园,有些学生晕车,老师就会给发两颗晕车药。”纪星眠一边回想一边叙述。   初中他的课业压力还不算多,经常忙里偷闲,这种去博物馆的路程就是最好的睡觉时间,他几乎是一上车就犯困。   纪星眠摇了摇那个药瓶,听声音,里面至少有上百颗。   这不对劲。   裴寒舟并不是没有生活常识,这种散装的晕车药一小瓶最多三十颗,很少有百颗以上的规格。   可纪星眠手里的药瓶虽然不大,却也远远超出晕车药的瓶装大小。   下一秒,纪星眠轻笑出声:“这里面除了老师每次发的两颗,还有我自己偷偷问同学要的,一共一百三十颗。”   裴寒舟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干涩:“……要这么多晕车药做什么?”   “死啊,”纪星眠一派坦然,“我那时候一天能想八百次,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吃药……”   他看着裴寒舟的脸,后半句话慢慢咽了回去。   Alpha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好,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没有蹙眉,也没有瞪眼,就是眼睛里多了点陌生的东西。   “喂,你有什么好哭的,”纪星眠诧异极了,“我也没说什么吧。”   虽然这念头确实不成熟,说出来还有点好笑,但如果放在他们学校里,那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同桌当时还说,哪天真学不下去,就跳个楼,给他们放几天假。   大家都笑,说他如果要跳,必须找个周五,不然没人看见,学校才不给放假。   裴寒舟侧过脸,花了几秒钟整理表情,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朝着纪星眠伸出手:“药给我。”   纪星眠递给他:“估计大部分都过期了,不过我听说药过期了也能吃,就是药效会降低……”   “咔吧”一声脆响。   纪星眠惊愕地瞪大眼,张了张口。   脆弱的药瓶瞬间变形,连带着里面的药片混成一团。   纪星眠对Alpha的握力有了新的认知。   他毫不怀疑如果握在裴寒舟手里的是自己的手腕,此刻估计已经断了。   “你疯了?好好的捏它做什么?”纪星眠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裴寒舟定定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吐气,做了两个深呼吸,竭力平复着心跳。   Omega实在是摸不到头脑,他从未见过Alpha的这一面,攻击性和破坏力齐齐飙升,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柔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抱歉,”Alpha回过神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跟他道歉,“我有一点生气。”   纪星眠:“生气?我没惹你吧。”   “没有,宝宝,不是你的错。”裴寒舟期期艾艾地挨过来,试探性地揽过他的肩膀,将人放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纪星眠倒是没有因为刚刚他的举动害怕他,只觉得他变脸真快,好像刚才那个一脸阴鸷的变态不是他一样。   Alpha抱着他,温柔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是个安慰的姿势。   可纪星眠不需要安慰。   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倒是裴寒舟更需要安慰。   纪星眠眨眨眼,偷偷伸手环抱他的腰,悄悄摸了一圈,竟然一点赘肉都没有,怪不得之前他掐起来只有皮,裴寒舟不痛不痒。   “回去吃饭,我饿了。”纪星眠动了动肩膀,周围的气氛越来越怪,弄得他很不自在。   裴寒舟回过神,松开他,转头去拎他的旧书包:“这个还要吗?丢掉吧,我给你买新的。”   询问的句式,手上却已经在跃跃欲试,四处寻找垃圾桶的影子,恨不得马上丢掉。   纪星眠倒是对旧物没什么留恋,何况这书包肩带早就磨得不像样子,细细一根,加上成吨的书本,压得他肩膀生疼。   “扔吧,扔了记得洗手。”纪星眠学着裴寒舟日常的语气,煞有介事道,“不然会把细菌吃进肚子里。”   最后是两人一起去洗手,裴寒舟站在他身后,长手长脚的,用手包着他的手轻轻揉搓,像是大人第一次教小孩如何健康洗手。   饭前的小插曲很快过去,纪星眠丝毫没放在心上。   事实上以前那个药瓶子他一天能想很多次,想着什么时候装满了,什么时候就能摆脱这一切。   回到纪家后也想过两次,但是找不到装瓶子的书包,只能放弃。   后面跟裴寒舟一起生活,竟是再也没想过。   如果不是今天路过那个陈旧腐败的房间,他是不会想到去翻旧书包的。   纪星眠咬着筷子,掀起眼皮去看身边的人,正好对上裴寒舟的视线,连忙转开。   有什么不同吗?纪星眠想了想,大概是有些不同的吧。   中午吃饭的只有他们两个,谢溪和纪戎去了公司,纪星宸也有事要忙,偌大的餐桌上摆了林林总总十几道菜。   裴寒舟扫了一圈,将其中几道移到他面前,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纪星眠下意识晃了晃小腿,身边立刻传来询问:“腿不舒服?”   “没……”纪星眠想解释,他只是喜欢这样,有点像是在给拖鞋荡秋千。   两人离得很近,椅子中间也没有扶手做遮挡。   裴寒舟格外熟稔地伸手一捞,纪星眠的腿就移了位置,支在Alpha的大腿上,双脚彻底离地。   纪星眠:“……能不能好好吃饭。”   他又看了看两人的姿势,双眼发直,不忍直视:“我干脆坐你身上吃呗。”   “好啊。”裴寒舟眸光一亮,伸手在他后腰一扣,眨眼间人已经在怀里了。   纪星眠闭了闭眼:“……”   好在餐厅里没有别人,不然他非得让裴寒舟知道Omega的铁拳也是能砸死人的。   这Alpha好像有皮肤饥渴症,睡觉要抱,吃饭要抱,坐车也要抱,干脆给两人缝在一块儿得了。   纪星眠不想和他计较,挣扎着要往下爬,被人揽着腰往回拖:“你想吃什么我喂你,安心坐着。”   回头去看,裴寒舟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和笑意,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人坐在自己身上是负担。   真该把他这幅样子拍下来,发到学校论坛上去。   纪星眠忍不住问:“你是遇到我之后就变异了,还是以前压抑太久了?”   “你能恢复一下开学第一天刚从车上下来的样子吗?”纪星眠隐晦地挖苦,“我还挺怀念的。”   “真的?”裴寒舟脸上的情绪瞬间淡去,眉眼平静下来,眉峰压在眉骨之上,垂眸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你喜欢这样?”   纪星眠盯着他,脊背轻轻抖了下。   刚刚在杂物间那种违和感又来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裴寒舟每次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假模假样,现在这样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反倒真挚不少。   就是让人看着不太敢靠近。   纪星眠缩了缩脖子,有种闯祸的错觉。   可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啊……   裴寒舟慢条斯理地伸手握了握他的后颈,是个承托的姿势:“怎么不说话了?”   纪星眠摇摇头,后颈覆上来的手格外灼热,以至于他摇头的动作有些受限。   好渴……可他刚刚才喝过水。   纪星眠下意识吞咽,眼珠转了转,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裴寒舟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脸上的弧度重新出现:“吃饭吧。” [53]一百年: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本来只是浅吻,但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黏腻暧昧的水声在餐厅慢慢响起,起初只是一两声,后面越积越多,像极了越灌越满的黄铜暖瓶,眼看着要溢出来,却又坚持着,还能再灌一些进去。   这是第二次,裴寒舟却好像已经练习了无数次,舔舐着他的舌面,不顾他喉咙里隐隐的泣音,吻得更深。   纪星眠伸手揪着Alpha的衣领,细白的手指泛着红,颤颤巍巍的,用的力气不小。   他还没学会呼吸,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柠檬薄荷的信息素味道还是太冲了,他每次和裴寒舟接吻都像是咬了口柠檬树上的叶子,又酸又涩。   不过这次已经比上次好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味蕾建立了抗体的原因。   裴寒舟拢着他的脊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呼吸,不要急。”   “……你为什么能这么熟练。”纪星眠略感不满,回过神来第一句就是质问。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凌乱,这不公平!   裴寒舟沉吟半响,回答道:“可能是Alpha的天赋?为了你的体验,我会多练习的。”   纪星眠:“……”大可不必。   现在已经很恐怖了。   他不着痕迹地并拢双腿,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愧。   裴寒舟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像往常一样进行投喂。   他享受将纪星眠一口口喂养起来的感觉,身心都会跟着愉悦,某些部位还会跟着发颤。   午饭时间不长,纪星眠胃口不算好,吃得少,桌面上的菜都没怎么动。   裴寒舟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拆礼物怎么样?先拆我送你的。”   昨天的成人礼来的人纪星眠大多不认识,除了齐清羽和方怡,他还见到不少学校的熟面孔,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纪星眠对应酬之事一窍不通,都是跟在母亲或者大哥的身边,见一些人,给几个笑脸,就算结束。   陌生人的礼物纪星眠不感兴趣,但裴寒舟会送什么,他倒是没想过。   纪星眠萌生了一点点好奇,跟着裴寒舟往车库走。   一辆崭新的幻梦紫超跑正停在车库里,纪星眠看着,心有所感:“你别告诉我,这车也是礼物。”   裴寒舟摸摸他的脑袋:“真聪明,不过这只是一部分。”   “壕无人性啊少爷,”纪星眠语气淡淡地捧读,“送没有驾照的人跑车,亏你想得出来。”   不过他满了十八,倒是可以抽空去学一下。   裴寒舟打开车前盖,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塞满了内仓,连带着跑车副驾驶也全都是礼物盒。   “算上昨天那枚戒指,一共一百零八件礼物,我只能带过来一部分,还有一些在家……”   “你先等等,”纪星眠不可置信地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一百零八,怎么不直接说要送我串佛珠给我超度了呢?”   裴寒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当下摆着手指给纪星眠解释:“七夕、跨年、儿童节、情人节、生日、新年……这些节日都要有,一共十八年,一件都不能少。”   “还有,”裴寒舟顿了顿,看着纪星眠的脸色,小声补充道,“还有我们的恋爱一百天纪念日,也是要有的。”   纪星眠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礼物盒,对金钱的概念已经十分麻木。   “你不知道送礼是要有来有回的吗……”纪星眠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这样我怎么回礼,你是要让我欠你一屁股债才开心吗?”   裴寒舟眨眨眼,心里泛起一丝甜蜜:“你有回礼的心,就已经算是最好的礼物了。”   咦惹,纪星眠搓了搓手臂,合理怀疑裴寒舟是肉麻精成人,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自然。   “拆吧宝贝,小心不要伤到手。”裴寒舟递过来一只陶瓷刀,只有一小部分尖尖的,划伤的概率极低。   行吧,来都来了,就当是拆盲盒。   裴寒舟在一边看着,并不插手。   他特意把所有礼物都包了起来,一方面是为了创造惊喜,另一方面是听说拆包装盒很解压。   纪星眠靠坐在车上,随便挑了个小盒子,心下腹诽,裴寒舟准备这么多,总有几件是凑数的。   可就算是有一部分是拿来凑数的,这样多的数量下,纪星眠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齐清羽之前说,跟裴寒舟谈恋爱并不亏,因为他是个很拿得出手的对象,就算以后分手了,也不会成为黑历史。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给出的感情厚度实在是太重了。   这份情感压在纪星眠的身上,不至于让他断气,却也不能让他随心所欲,牢牢地限制着他的所有行动。   “刺啦——”包装纸被划开,秀珍的礼物盒出现在纪星眠面前。   这个盒子上面放了个小小的透明圆环,里面写着“1”,似乎是个编号。   纪星眠忽然意识到什么,即将去开礼物盒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裴寒舟面上的笑微微淡了些:“怎么了?”   脑袋里忽然有人砸了记闷钟,当啷啷地响,纪星眠清醒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真以为这段情感能长久吗?   这么多的礼物,这样浓厚的爱意,若有天反目,其中反噬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将礼物盒放回众多礼物的中间,闷声道:“先不拆了吧。”   裴寒舟不明白,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Omega心情肉眼可见的明媚,怎么这一秒突然泄了气。   “我困了,回去睡觉,下午还要上学。”纪星眠生硬地转移话题,眼珠下垂,并不跟他对视。   “不高兴吗?跟我说说吧,你要说出来,我才能帮你解决。”裴寒舟并不生气,声线也是温而柔的。   纪星眠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他的思维很跳跃,裴寒舟早有领教,是以并不去深究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其实我说不出来,”裴寒舟沉思半响,总觉得语言着实苍白,“喜欢就是喜欢,你的眼睛,嘴巴,声音,看向我的神情,发梢的弧度,每次生气后的反应,我都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眸光渐渐清明起来。   是那群礼物让纪星眠感到不安了。   他没让自己的Omega感到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对方不敢接受他的礼物。   算起来,他们只有过三次临时标记,其中两次都是纪星眠主动要求来的。   Alpha和Omega的临时标记会加重两人的连接,同时也会增加肉.体上的需求。   直到他们完成终身标记。   裴寒舟缓和神色,手指灵巧地解开Omega脖颈上的抑制环,轻抚着后颈的腺体,果然,那里几近干涸。   “抱歉,是我的疏忽,”温热的呼吸拂过肩颈,激起一层细小的毛绒,“让我亲亲,好不好?”   纪星眠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跳跃到这一步,他还沉浸在裴寒舟给出的“喜欢”的概念中。   在他看来,对方的表达非常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但仔细想想,他似乎也不能准确说出自己对裴寒舟的回避到底是因为什么。   后颈上的手指存在感极强,纪星眠犹豫几秒,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的身体需要裴寒舟的信息素,就算是假的、不长久的,他也没办法拒绝。   纪星眠低着头,露出瓷白干净的后颈,乖顺极了,完全不像是刚刚拒绝过Alpha的样子。   然而他没想到,这是一次绵长而略显粗暴的临时标记。   前面三次临时标记,裴寒舟从来不会咬他,也不会在他的后颈留下牙印,说是临时标记,其实更像是另一种接吻方式。   但这次,纪星眠感受到了格外清晰的痛意。   Alpha衔着他的后颈,脆弱无比的腺体被放在唇齿间来回厮磨着。   他肩膀颤抖,双手不受控制地乱抓,急于找个明确的依托点。   然而这次没人抱着他,他靠在车门边,双脚控制不住地发软,快要往下滑的时候,又格外倔强地撑着身体。   裴寒舟是故意的。   明明前面几次都会抱他,这次却只是垂首,连搂腰都吝啬。   Alpha被怀疑后也是有脾气的,不舍得说重话,就在这种小细节上彰显态度。   只是一点不明显的冷漠,便足够让纪星眠感到委屈。   Omega身体打着摆子,靠着车门的部分越来越无力,裴寒舟哪里舍得眼睁睁看着他坐到地上去。   宽阔的手掌托起他的臀,让人伏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在脊背上轻拍:“好了,好了,别怕。”   这姿势跟抱小孩没有任何区别,一百多斤的人抱着也毫不费力,裴寒舟甚至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在车库了转了两圈,哄着他平静下来。   “我今年十八岁,从有记忆开始,只喜欢过你一个。”   “以后也只会喜欢你,人心会变,但钱权不会。”   “所以我要送你无数的财宝和权利,这是我的诚意,你可以质疑,但没道理不收。”   裴寒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纪星眠以前会嫌弃他啰嗦,现在却觉得格外催眠。   “我爱你,宝宝,我的智力和眼界足够支撑我的决定恒久,这个决定在未来一百年都不会变。”   纪星眠终于忍不住骂他,声线微微颤着:“说的好像你能活一百年似的。”   “不是我能活一百岁,”裴寒舟平静地叙述,“是你。”   “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世界,所以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 [54]哥哥: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不是第一次听他表白。   在车上在医院在家里,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只是这次他被Alpha抱在身上,双腿无法合拢,被迫挂在劲瘦的腰侧,安全感倍减。   呵,刚刚咬他的时候连一点触碰都不给,现在倒是要揣在怀里轻声怜语,变脸可真够快的。   “宝宝,想听你叫哥哥。”裴寒舟抱着他往楼上走。   纪星眠抓着他的背,忿忿不平地一口咬在他的侧颈:“你又不是我哥。”   裴寒舟轻“嘶”一声,却没阻止,任由他咬着。   “人要敢想,你也一样,你要学会向我索取。”   裴寒舟的声音在他耳边拂过,低低的,音调百转千柔,好像一片羽毛钻进纪星眠的耳朵里,骚得他整个耳道乃至头脑都痒痒的,不快活。   终于到了卧室,纪星眠腿还软着,没走一步路却也有点吃不消。   裴寒舟将他放到床上,低头去脱他的鞋子,热源骤然远离,纪星眠下意识伸手拽了下他的衣摆,反应过来后,又窘迫地收回手。   脚上的鞋被人剥掉,纪星眠连忙并拢双腿。   此刻已经顾不上裴寒舟能不能看出端倪了,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   “宝宝,你想要什么,要说出来。”裴寒舟耐心地又重复一遍,目光从他光裸的脚踝一路上滑,落在他紧并的腿间。   纪星眠耳根微热,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听话,却没想到能这样不听话。   “我说了你就会做?”他捂着小腹往后缩,“我才不会给你拿我把柄的机会。”   “怎么会是把柄,宝宝,”裴寒舟低下头,轻吻着他的膝盖,“现在,要我抱你吗?”   以往二人睡觉,裴寒舟像个八百年没见过人的八爪鱼,将他牢牢捆在怀里,但凡离得远点,Alpha就要哼哼,活像个得不到糖果就捣蛋的小鬼。   现在他要让纪星眠把这种行为的主动性颠倒过来。   纪星眠轻哼一声:“好像我不说你就不会抱一样。”   “这不一样,”裴寒舟顿了顿,认真道,“你需要我,我会很开心。”   多朴实无华的发言,抛弃了所有的巧言令色,就只谈感受。   纪星眠撇开头,细瘦的脖颈鼓起几根柔韧的筋,唇瓣微微抿着,鸦黑色的眼睫扑闪个不停。   Alpha承认自己耍了心计,在临时标记完的档口对自己的Omega提出这种要求,有点流氓的做派。   空气沉默下来,热烈的日光被窗帘拦截在外,昏暗的室内只有几缕微光维持生机。   “……要抱。”小小的声音从面前传过来,压得又低又沉,有股说不出的委屈。   偏偏裴寒舟还不肯善罢甘休,一字一句地教他:“说,要哥哥抱。”   纪星眠狠狠瞪他一眼,浅淡的眸中染上了被戏耍的色彩:“你骗我。”   “我不骗你,我从来没骗过你。”   “你说我说什么你都会做,我让你抱我,你又提要求。”纪星眠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裴寒舟。   就像是在威慑一只喂不饱的恶犬。   裴寒舟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加上主语,不然我分不清你在命令谁。”   强词夺理。   纪星眠咬了下舌尖,毫无感情起伏地说:“要哥哥抱我。”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塞进了充斥着信息素的怀抱。   他们落进柔软的床铺里,纪星眠伸手抓着他,泄愤似得去拧他的后背,那里的肌肉相对来说更软,可裴寒舟就像是不知道痛,一通下来,纪星眠倒是累得够呛。   “你……”纪星眠的话被堵进唇齿间,不是浅尝辄止的吻,又或者说,两人都不喜欢浅吻。   在床上接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亲了三次。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不听话。   纪星眠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束之高阁却又不舍得触碰的宝贝,好不容易被主人家珍藏收纳起来,却又不舍得放在掌心把玩观赏,只能隔三差五擦拭一番,再好好地放回原位。   每次路过存放他的藏宝阁都免不得要过来稀罕一番,这一下子又忍不住,就只能再放进手里宝贝地捧着   他理解裴寒舟的心理历程,不代表能一直纵容他。   纪星眠推拒着他的肩膀,想从他身下逃开,换来的是一双牢牢擒住他下巴的手。   裴寒舟最后吮了下他的唇瓣,终于放开他,两人的呼吸渐渐重叠在一起,达到某种意义上的共振。   纪星眠不好过,双腿僵着,一动不动,陌生的触感与电流顺着小腹蔓延开来,只能捂着小腹缩成一团。   Alpha眯了眯眼,慢慢抚着他的小腹,帮他舒缓:“没事,慢慢呼吸,这是正常的。”   不过是接吻而已,昨晚在露台还有刚刚在车库,他都是享受的,可这次纪星眠本能地感到恐惧,急急地喊了停。   他累极了,本来还想和裴寒舟算账,这一番胡闹下来,神志很难再维持清明。   纪星眠维持着那个姿势,浑浑噩噩地睡死过去。   期间他的身体自发地往旁边靠,钻进Alpha怀里,犹如稚鸟归巢。   裴寒舟抱着抱着,轻声叹息,给了自己一巴掌。   ————   成人礼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纪星眠照常去学校,临近期末考试,学校的学习氛围分外浓厚。   同学们聚会玩闹的时间少了,纪星眠终于意识到自己上的是高中,还是市里的重点高中。   除此之外,齐清羽表现出了一点难得的焦虑。   某次午休,纪星眠竟然撞见他在洗手间抽烟。   袅袅白烟自他指尖升腾而起,朦胧了二人的面目与视线。   “啊,不好意思。”齐清羽看见他进来,低头将烟暗灭在垃圾桶上。   那半截烟只剩下一点点,大部分吸食殆尽。   “我以为你中午会回去,”齐清羽洗了手,身上的烟味淡了些,“不然我会去吸烟室的。”   这一层的男性Omega只有他和纪星眠两个人,所以洗手间也只有他们在用。   因为男性Omega稀少,洗手间占地面积不大,在里面抽烟会搞得到处都是。   齐清羽有些羞愧,催促着纪星眠赶紧出去,不要吸二手烟。   二手烟危害很大的!纪星眠身体本就不好,他可不能这样害人。   纪星眠懵懵懂懂地被推出去,转头看见齐清羽眉眼间的倦色,轻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齐清羽抓了把头发,勉强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是马上要期末了,我妈想让我直接出国,不参加国内高考了。”   纪星眠眨眨眼:“这是好事。”   “是好事,”齐清羽点点头,眉目间却又染上忧愁,“可是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在这边,去了国外又要重新认识,人生地不熟的,很麻烦啊。”   齐清羽爱热闹,身边朋友不断,大小聚会也总是有他的身影,方怡都说他是个没人说话就会死的性子。   让他离开自己的社交圈,好像是挺残忍的。   而且他们在国际班,一开始高考就是最后的备选项。   “那你是怎么想的,”纪星眠和他靠在走廊闲聊,“留在国内高考吗?”   齐清羽左右看看,不知道在找什么,顿了会儿才说道:“主要是因为,我谈恋爱了。”   哇,这可是惊天八卦,纪星眠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齐清羽接着说道:“如果这时候出国,至少异国恋四年,肯定就要分手了。”   虽然现在的交通很发达,但国与国之间隔着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而且恋人就是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肢体接触是最好的培养感情的方式,齐清羽深谙其道,所以才会这样犹豫。   要在恋人和前程间取舍,确实挺让人苦恼的。   “没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考虑,”齐清羽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平衡好的。”   他这样说,纪星眠也不好再追着问。   而且他也没法帮忙,他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是一团乱麻。   午休的小插曲,突然给纪星眠一记警钟。   他和裴寒舟都在国际班,按常理来说,国际班就是为了出国念书而设立的。   但是裴寒舟的成绩很好,就算走国内高考也能去顶尖的学府。   那他呢?   纪星眠自问没有什么大志向,以前李文耳提面命,要他考上顶尖的学府,家里砸锅卖铁也会供他。   可他自己一心想辍学打工。   就算现在这种念头淡了点,他也不想挑灯夜战地去考什么一流大学。   他的能力就在这里,高二的课程尚且不算紧迫,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次考试前必须要裴寒舟给他划重点、做心理疏导,否则他的成绩排名必然一落千丈。   他占了这么一尊学神的一对一辅导,成绩也只是将将看得过去而已。   即使这样,每次成绩下来,裴寒舟的夸奖就没断过,一直能维持到第二天早上。   纪星眠感觉自己飘了。   他在不重样的夸奖中迷失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实力。   齐清羽的成绩比他更好,却仍旧要为是否高考而苦恼。   那种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再次出现,纪星眠一把抓住,翻开去看。   ——承认吧,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纪星眠回到教室坐下,盯着窗外静静出神。   半响,他喃喃道:“骗子。”   却不知道在骂谁。 [55]未来: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的情绪不太对劲,不知道是因为期末考试临近,还是因为裴寒舟在哪里惹到了他。   裴寒舟自问后者绝不可能发生。   但眼看着纪星眠的体重不升反降,裴寒舟开始严厉反思。   “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坐在餐桌上,裴寒舟轻声询问,试图和纪星眠交心。   纪星眠嘴里嚼着东西,闻言抬起头:“……要考试了。”   果然是因为期末考试吗?裴寒舟温声道:“没关系的,你上次月考进步很大,期末考试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纪星眠点点头,继续低头去戳饭碗里的米粒。   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低头绣花似得将饭粒串在一起,送进嘴里,看得裴寒舟一阵头痛。   这肯定有情况,但他想不出来是因为什么,晚点问问齐清羽和方怡有没有头绪。   “明天周末,我们出去玩吧。”裴寒舟提议道。   纪星眠抬起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嗯,好。”他简单的应下来。   裴寒舟用余光看他,一天里大部分时间目光都锁定在对方身上,完全看不腻。   Omega的脸已经圆润了不少,细瘦的锁骨有了莹润的弧度和光泽,头发已经长到了脖颈,再过两个月就能扎起小辫子了。   纪星眠没有说要剪,似乎很喜欢这种半长的头发,裴寒舟便不提。   他们的相处很自然,也很安静,大多数时候都是纪星眠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裴寒舟紧挨着他,不出声,只是看。   那一百零八件礼物纪星眠每天拆两个,喜欢的就摆在随手可见的地方,无感的就摆进收藏柜。   其中他最中意一本画册,那对他来说有催眠的作用,每天晚上捧出来看两眼,繁多绚丽的色彩比睡前故事更催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后来他带到学校,齐清羽看见了,告诉他这似乎是某个很火的原画师手稿,带亲签的那种。   纪星眠隐约知道裴寒舟不会随便送礼,但他没想到所有礼物都是珍稀又难求的,有些甚至有价无市,需要托关系找人脉。   这样的求爱手段就算是追一块石头,也该开花了。   纪星眠知道自己在沦陷,两颗心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长在一起——   他狠狠揉了揉胸口,遏制了那不可救药的心跳。   岌岌可危的身体不能再忍受一次欺骗和分离,而不受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去期待。   周末,两人从家里出发。   裴寒舟说要带他去玩,纪星眠想的是游乐场或者湿地公园,最不济就是电影院或者旋转餐厅。   读作出去玩写作约会,热恋期都是这样。   但裴寒舟不安常理出牌。   两人去了一家射击俱乐部。   射击俱乐部坐落在市郊,外观保留了工业风的粗犷线条,与周围精心修剪的景观绿化形成奇特的混搭。   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挑高的空间极为开阔,照明是冷色调的专业无影灯,将数十条规整的靶道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混合着皮革和枪油的特殊气息。   墙壁采用深灰色的吸音材料,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回声。   裴寒舟观察着纪星眠的脸色,怕他的耳朵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噪音,却见对方满眼好奇,显然并未受到噪音影响。   这与纪星眠想象中的“约会”场所大相径庭。   他的目光悄悄扫过那些正在专注瞄准的射击者,以及陈列在防弹玻璃后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各式枪械。   很像是Alpha会喜欢的地方,到处都充斥着躁动的荷尔蒙与破坏欲。   裴寒舟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看到专属教练早已等候多时。   “二位这边请。”教练将他们引向预留好的VIP独立靶道。   这里的私密性更好,装备也更齐全。   就在他们走向靶道时,旁边一条靶道恰好有人结束射击,摘下护目镜和降噪耳机转过身来。   纪星眠顿住脚步,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熟人。   梅婧显然刚结束一轮射击,呼吸平静,正在扯自己的护指手套。   梅婧?”裴寒舟也有些意外,“这么巧,你也来玩?”   “嗯,周末放松一下。”梅婧点点头,目光很自然地转向裴寒舟身边的纪星眠,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很好地掩饰住了。   “你好,纪星眠,之前你的成人礼我有事耽搁没有出席,但礼物应该送到了,希望你满意。”她的烟嗓和外貌严重不符,说的语句长了才能体现出来。   纪星眠点点头:“客气了。”   “一个人?”裴寒舟随口问道。   “本来约了人,被放鸽子了。”梅婧耸耸肩,语气轻松,看不出太多失落,“正好自己练练。”   不知道为什么,纪星眠直觉对方约的人大概率是齐清羽,但是对方最近状态不好,这才没有赴约。   但一切只是猜测,他也不好直接问。   谁知梅婧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笑了一声:“没错,就是齐清羽,他以前都不会拒绝我的,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连着两次说忙,没有空。”   她神情自然,显然并不知道齐清羽谈恋爱的事情,只是随口闲聊抱怨一句。   纪星眠看她这样,反倒迟疑了。   但他想到齐清羽说和他和梅婧从小一起长大,算是从受精卵的时候就认识。   纪星眠能知道的事情,齐清羽应该也不会介意梅婧知道。   “呃,他恋爱了,最近好像因为这件事很苦恼,所以不是故意拒绝你。”纪星眠一边说,一边抬起眼看梅婧的神情。   他再次确认,对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梅婧恍惚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回过神来向纪星眠道谢:“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   紧接着她的语速又快了一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这里的教练很专业,安全措施也到位。裴寒舟枪法不错,让他教你就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纪星眠几乎看不到她的人影了。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搂过他的腰,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我来教,还是给你找专业教练?”   纪星眠瞥他一眼,真找了教练又该不乐意了。   他今天脑子有点乱,刚才遇到梅婧算是突发事件,不小心把齐清羽的秘密捅出去也是意料之外。   梅婧刚消失一会儿,他就已经开始愧疚了。   不知道齐清羽知道了会不会怪他。   “在想什么?”裴寒舟低头去找他的眼睛,“齐清羽跟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这两天心神不宁,一分好脸都不肯给我。”   他的尾音放得缠缠又绵绵,完全没有好好说话的样子,更像是在撒娇。   纪星眠被这个想法激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睨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裴寒舟给他穿戴护具,闻言轻笑一声,并不反驳。   纪星眠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道:“你马上要高考,等九月份开学,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气氛有一两秒钟的凝滞。   裴寒舟调试耳罩的手顿了顿,转瞬恢复正常。   “本来想再晚一点说,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好吧,我其实打算休学一年,或者说复读一年,跟你一起高考。”   “你疯了。”纪星眠毫不留情地陈述。   裴寒舟张口想解释,纪星眠却仰起脸,眸光隐隐有些波动:“你自断前程,最后要让我背负这种事情带来的后果吗?我承受不起。”   “怎么会,”裴寒舟捧起他的脸,小声说,“一年而已,我可以和你做同学,这样不好吗?”   “不好。”纪星眠还是不肯软化,他的声音比刚刚更冷。   裴寒舟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尽力让氛围暖和起来:“那我还是照常高考,以我的成绩,大概就是在那两所学校里挑,我还是能来接你,跟你一起回家。”   纪星眠抿了抿唇,饱满的唇珠被他的动作弄得轻微泛白:“你在国际班就读,原来的计划里一定是要出国的吧。”   裴寒舟不置可否:“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不想,我不想你原本的轨迹因为我而改变。”纪星眠一字一句地强调。   背负他人因果本就是极损阴德的事情,就算这不是纪星眠的本意,但强烈的道德感还是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不能接受裴寒舟因为自己而变得更差、更寂寂无名。   裴寒舟低头还想说什么,瞥见他眸底潮湿的雾,霎时噤了声。   心房随着对视的拉长变得越来越软,裴寒舟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后颈骨轻响一声,脑袋里嗡鸣而起。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感动得想要落泪。   心尖尖的宝贝会因为尚不明晰的未来而担心他,裴寒舟从中品味出了点与众不同的甜味儿。   “不会,不会的,”他柔和了嗓音和神色,低头轻吻着Omega纤长的眼睫,“命中注定我遇到你,我爱你是意志的选择,不是什么无可奈何的妥协。”   “人世间多有不如愿,我们能如愿在一起,比任何前程都要难得。”裴寒舟高兴得语无伦次,纪星眠听着十分费劲。   裴寒舟亲了两下,冷静下来,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个人成就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我姓裴,注定着要生活在母亲的光辉之下,所以在前程上,我已经享受了常人不能有的优待了。”   这是实话,纪星眠也只能认同。   裴寒舟笃定地说:“我们会走到对方的未来里,我坚信如此,你也要相信我。”   气氛渐渐变得缱绻,纪星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残破的心脏变得很软,热度几乎要穿破心口。   他望着Alpha的眼睛,点了下头:“好吧,我相信你。” [56]易感: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有名分了。   这个消息随着他的朋友圈传遍了整个北城一中。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交握在一起,较为白皙的那只手上还带着银戒,指节泛着淡淡的粉。   就这么简单的情景,裴寒舟都能拍出个九宫格来。   他总是喜欢拍照,纪星眠不太理解,但很配合,从十指相扣到完全包裹,让他摸了个遍。   裴寒舟发之前征求了他的意见,纪星眠只说:“你措辞正常一点,我还要在学校里做人的。”   裴寒舟马上毕业,他还有一年半才高考。   裴寒舟将编辑的小作文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交给纪星眠审阅,确保他满意,这才发了出去。   两个人发完就去靶场玩了,纪星眠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活动,依旧是裴学神一对一教学,教练在旁边看着,纪星眠很快上手。   玩了几个小时回家,路上纪星眠打开手机查看,这才发现天塌了。   裴寒舟的好友不知道有多少,刚发出去的官宣,几小时下来积攒了一千多条点赞,还有几百条评论留言。   跟他熟一点的方帘雨和顾竹在评论区起哄让他发红包,不太熟的同班同学都在留言恭喜祝99,最最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   裴兰:是不是忘记屏蔽我了?   钟建华:好像也忘记屏蔽我了。   孙镇:咱们就当没看见吧。   裴兰是纪星眠的班主任,钟建华则是整个高三的级部主任,孙镇就更不用说了,她是北城一中刚升任的副校长。   纪星眠深呼吸两口,觉得自己早晚有天会被裴寒舟气死。   但转念一想,裴兰分明早就知道他俩暗通款曲,但介于裴寒舟从未下降的考试排名,以及纪星眠稳步上升的成绩,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星眠抱住脑袋,慢慢哀嚎一声,裴寒舟将人揽过来,抱在怀里顺毛:“不会有人到你面前说什么,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事实也确实和裴寒舟说的一样。   周一到了学校,纪星眠照常上课自习,想象中的起哄围观全都没有出现。   事实上,在纪星眠转校来北城一中的第一天,这种大范围吃瓜事件就在学校贴吧发生过一次。   当时有人戏称纪星眠长了张能把顶级Alpha当狗玩的脸,不少Alpha都给他送过情书。   只是裴寒舟把人看得太紧,而且手段格外强硬,别人刚冒出一点苗头,就被他按灭了。   但纪星眠当时不会上网,信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怡和齐清羽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问他,最多是旁敲侧击一下。   而且不知道周末发生了什么,齐清羽又恢复了活力,课间的时候纪星眠还听到他在小声哼歌。   两个人低着头在课桌后面说话,像两只找到松子悄悄搬运的小松鼠。   “所以你和裴寒舟算是在一起了?”   “……嗯,不过我感觉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你们做了吗?”   “……”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问的太直白了?我在群里口嗨惯了。”   他们的群纪星眠也在里面,每次纪星眠点进去,发现他们聊的话题格外黄暴,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纪星眠下意识环顾四周,他们周围的桌子都空着。   他俩这上不得台面的对话实在见不得人。   纪星眠轻轻摇头,小声说:“会很痛吧。”   “如果你们匹配度很高的话,就不会。”齐清羽面色扭曲一瞬,感叹道,“你们同居那么久,一直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吗?”   纪星眠点头,齐清羽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来裴哥还是很有A德的,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   纪星眠想到裴寒舟的种种行径,虽然又是定位又是强迫同居,但确实保留了一定的“人性”。   “那还是顺其自然吧,我赌你家Alpha最多忍到寒假。”齐清羽朝他挤眉弄眼,“三天三夜不出门~”   纪星眠此刻脑子里还没有画面,听见他这样揶揄也不觉得难为情。   在他看来,他和裴寒舟走到那一步还需要很久的时间。   每次身体检查他都会拒绝医生检查生殖腔,不单单是因为他的腔体敏感,惧怕外人触碰。   更是因为,他从心理上仍旧认为自己是Beta。   他没有信息素,腺体也比正常Omega发育得更晚,虽然他和裴寒舟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种被蛊惑的错觉,但他并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的性别。   好吧,事到如今,纪星眠不得不承认,单看外表和身材,裴寒舟确实是长在他审美上的。   纪星眠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笔下竟然不自觉写了裴寒舟的名字。   他有些慌乱,连忙将那三个字涂黑。   Omega下意识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的清醒。   这是怎么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结合热的程度是会累积的,而且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所以你这次会这样……渴望我。”   Alpha低沉缱绻的声音自脑海深处响起,纪星眠猛地一怔,小小的恐慌自心底蔓延开来。   不、不会的,他的腺体发育晚,不会这么快迎来发情期。   纪星眠心怀侥幸,强迫自己投入物理的怀抱,最后一节晚自习怒写两张物理卷平复心情。   然而天不遂人愿,放学前半小时,班里突然一阵躁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纪星眠听力向来敏锐,一心二用,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味儿差点冲死我,不是咱们班的吧?”   “估计是隔壁的……能飘这么远,等级一定很高。”   “等着吧,今天能提前放学了。”   齐清羽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鼻尖动了动,转过头对纪星眠说:“有Alpha进易感期了。”   易感期?纪星眠眼中划过一丝陌生。   “Alpha的易感期一般两三年才会出现一次,”齐清羽解释道,“你可以理解成求偶期,这个阶段的Alpha会比较……可怕。”   还不等纪星眠追问,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学生们大批往外走的动静。   裴兰匆匆走进班门,对底下跃跃欲试的学生们宣布放学,众人小小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都从南楼梯口下,高三国际班那边的路封锁了,别往那边挤。”裴兰敲敲讲桌,高声提醒。   纪星眠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寒舟的信息素味道没人比他更熟悉。   他心情好的时候薄荷味会压过果味,显得清爽又提神,心情不好的时候信息素味道像是炸了制作柠檬汁的工厂,直冲天灵盖的酸与涩。   而现在这味道……   纪星眠走上讲台,向裴兰求证:“老师,是他进入易感期了吗?”   裴兰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秒,没有隐瞒:“是,正在隔离,还在可控范围内。”   转头又想起某个家伙的叮嘱,裴兰耐着性子道:“是正常情况,去医院打两针就好了,你不要过去看他。”   纪星眠捕捉到那个明确的拒绝次,有些新奇。   以裴寒舟过往的做派,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卖惨的,除非是真的自顾不暇,怕他看到。   他的前几次结合热,都是靠裴寒舟给他临时标记度过的,现在情况反转,他难道要拍拍屁股走人吗?   纪星眠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我去看他会不会被教导主任抓起来写检讨?”   裴兰忍俊不禁,又马上恢复严肃的模样:“不会,主任扛不住那小子的信息素,正在楼下联系医院。”   纪星眠放心了,悄悄挪到隔壁班门口,裴兰看着他无所畏惧的样子忍不住再次提醒:“虽然他家教还可以,但这种情况确实是第一次,我不建议你们在这种时候接触。”   纪星眠动作一顿,心底有些拿不准,脚步停在班门口。   裴兰看着门口慢慢出现的影子,不紧不慢道:“让他自己去医院吊两瓶水,缓个两三天再见面会安全许多。”   纪星眠面对着裴兰,没看到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张口还想说什么,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拉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班门合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吝啬的地主关住仓门,急吼吼的样子完全不分时间地点。   裴兰:“……”   她忍不住走上前敲敲门:“差不多得了啊,一会还得去医院,别让我送你去警局。”   裴寒舟应了声,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国际班里没有监控,但他还是下意识将Omega藏在怀里,身上柠檬的味道重得不像话,纪星眠咳嗽两声,花了几分钟慢慢适应。   “害怕吗?”裴寒舟握着他的脖颈,拇指在下颚与咽喉间流连,力道很轻地抚弄。   纪星眠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腰腿发软,却没有多少恐惧,眼眸睁大,带着点好奇:“害怕你?”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裴寒舟从他的脸上读懂了。   纪星眠害怕谁也不可能害怕他这个“傻子”。   “你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纪星眠伸出手戳戳他的腹肌,“就是硬了点。”   现在这个场景着实诡异,稍微类比一下,就好像马戏团里被关了十天半个月的饿狼,面前掉了块儿刚宰杀的鲜肉,偏偏还不能吃,只放在他的鼻端上,让他看,让他闻。   裴寒舟侧了侧脸,将人往怀里抱得更紧,鼻尖贴着Omega细腻白皙的后颈,轻轻动了动。   没有味道。   纪星眠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肩颈:“不许咬我。”   他还记得这是在学校,多少要收敛些。   裴寒舟倒是不在乎,但今天晚上他必须贷款自己的信用,现在自然是不能提前透支的。   纪星眠抵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完全没看出端倪。   这哪里有发情的样子,冷静得能上高考考场。   “叩叩——”裴兰敲了敲门。   “医院的车来了。”她提醒道。   裴寒舟眨眨眼,兀自脱掉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   纪星眠意识到什么,不太自然地转开头。   两人牵着手下楼,裴兰在二人身后看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去医院检查、拿药,医生说裴寒舟的状态还算稳定,不用隔离,回家休息就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好像裴寒舟不是易感期发作,而是患了重感冒。   直到他们回到家。   纪星眠先进门,裴寒舟跟在他身后。   “医生说这个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来着……”   “咔哒——”这是门扉落锁的声音。   纪星眠身体一僵,转过头,正好看到裴寒舟掏出手机,关机,顺便将门锁密码改掉。   纪星眠心跳慢慢加速,但还是心存侥幸:“你在干什么?”   裴寒舟不说话——事实上这一路上他的话都少的可怜。   他低着头,将校服外套从腰间解下。   纪星眠毫无阻碍地看到他的腿间,呼吸一乱,下意识倒退几步。   “你……”   “宝宝。”裴寒舟终于开口,他盯着纪星眠,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却摸着自己的衬衫纽扣,挨个解开。   “我很高兴,你不怕我。”Alpha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纪星眠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完全没有准备,下意识吞咽,声音跟着颤起来:“你冷静……”   “我一直很冷静。”裴寒舟脱完上衣,又去解运动裤的绳结。   室内温度很高,就算什么都不穿也不会冷。   更何况裴寒舟现在身上的温度在高烧的边缘,用手摸上去都会觉得烫。   纪星眠左顾右盼,不敢置信,他们甚至刚刚进门!这是玄关,不是卧室。   “不,不行,我……你……”他几乎语无伦次,想拒绝,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就在这个档口,齐清羽调侃的话突然如惊雷般在脑袋里炸响——   “三天三夜不出门~”   他扑到门口,突然想起来裴寒舟刚才落锁后还改了密码,他现在打不开门了。   Alpha身上的布料就剩下一块儿,堪堪挡着某些危险,高大的身躯从身后附上来,结实劲瘦的小臂环上他的腰。   纪星眠不是第一次被戳。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恍惚间还以为裴寒舟要直接丁页进来。   耳朵被含吮住,滚烫粗粝的舌钻进来,力道并不算轻,水声格外清晰,好似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狠狠刮了一口。   他无处可跑,周围浮动的信息素让他有种被圈进领地的错觉。   “别怕。”裴寒舟的声音没了往日少年的清冽,变得又低又哑,宽阔的手掌握着他的腰,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   纪星眠很难不怕。   他去医院检查都要避开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给他。   裴寒舟保留着三分神志,不断重复:“只是摸摸,不会痛。”   纪星眠挡住自己的眼,不敢看,也有掩耳盗铃的意思。   他不抗拒裴寒舟的亲近,甚至喜欢他的拥抱和亲吻。   但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他不能接受两个人坦诚相见,这姿势动作和山野动物有什么区别。   “宝宝,乖乖,你要放松,”裴寒舟轻声引导着,“只是手而已,你看,最多到戒圈这里。”   他不知道从哪找出了和纪星眠的对戒,浑身赤.裸,唯有手上箍着一枚小小戒圈。   纪星眠不看,他将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布料里,小声呜咽两声。 [57]占有: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明晃晃的客厅灯就在两人的头顶,纪星眠捂着脸,不想看他。   偏偏某人没有这个自觉,捧着Omega的脸祈求:“你看看我,就看一眼。”   纪星眠飞快地睁开眼瞟他一眼,又猛地闭上。   Alpha恬不知耻地挺了挺腰身,像是急于展现自己的雄孔雀,任何能够展现雄性魅力的东西都成了取悦伴侣的工具。   他有做体毛管理,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   纪星眠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小腹阵阵痉挛,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好像被人塞了棉花。   “摸摸,”裴寒舟挺着腰往他手里送,“礼尚往来。”   ……   ……   ……   他们还是没有做到最后。   纪星眠承受不住,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抱着Alpha的手臂宛若救命稻草,明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却还是下意识依赖他。   裴寒舟心软成一滩春水,将人搂进怀里,吻着他的颈侧安抚。   他吃了避孕药,但最后还是没用上。   好在药效时间能覆盖掉他的整个易感期,后面就算再发生什么也不用担心。   两人去洗澡,纪星眠这才发现,原来浴缸旁边的淋浴间竟然不是摆设。   非但不是摆设,里面的玻璃竟然还是可调控的。   裴寒舟将人放在眼皮底下,几乎每分每秒都要看到才能安心。   他在淋浴下面把自己清洗干净,又踏进浴缸里,挨着他坐下。   纪星眠眼皮微跳,实在没忍住,从唇缝里挤出一句:“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洗个澡我又不会跑了。”   浴室的灯太亮了,他屡次抬起手想挡住胸口,又或者是夹紧腿根掩盖什么,却总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明明刚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他这时候再遮掩,着实有点矫情。   裴寒舟不说话,高挺的鼻梁蹭着Omega软白的颈侧,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眼神迷离,脑干暂时离家出走了。   纪星眠睨他一眼,轻叹一声,决定不跟病人计较。   他靠在浴缸里,身体格外疲惫,虽然没有做,但他的生殖腔却是实打实地被探索到了,那一瞬间的感觉比触电还要刺.激.   一想到那个地方会被裴寒舟凿开,纪星眠就止不住地郁闷。   转眼看到旁边的Alpha一脸乖顺,欲望与阴鸷统统藏在眼底,低眉顺眼的模样欺骗性很强。   纪星眠戳着他的脸,没好气道:“在医院和学校装得人模狗样的,一回家就原形毕露,你真该去演戏。”   裴寒舟任他戳,等他要收回手的时候,突然含着他的指尖,轻吮了一口。   纪星眠:“……”   受不了了,这人色.情狂来的,纪星眠觉得今天晚上他得睁着眼睡觉。   等洗完澡,纪星眠裹着浴巾去找睡衣,背后又压过来一具火热的身躯,带着蓬勃的雄性荷尔蒙和信息素的味道,不讲道理地环住他的腰。   “不要穿……”裴寒舟吻着他赤.裸白皙的后颈,“我们裸睡吧。”   是询问的语气,尾音弯弯绕绕,向上勾起,不知道是在勾谁的心。   纪星眠转过身,眼神幽怨地看着他:“你确定只是睡觉?”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裴寒舟藏不住的,揶揄道:“你这样真的很没有说服力。”   从进门开始他就是这样的状态,渴望亲密,渴望自己的Omega,举手投足间透着点与往常不同的欲色,肌肉时时刻刻紧绷着,就连洗澡的时候都不例外,以至于无论纪星眠什么时候看他,都能看到他一览无余的好身材。   “我没有水煎的爱好,”裴寒舟闭了闭眼,神色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淡漠,“最多是我自己用手。”   依旧是很坦然,依旧是不顾别人死活。   纪星眠无可奈何地挠了挠耳朵,自己的阈值正在不断升高,现在听见这种发言竟然觉得还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能接受。   裴寒舟坐在床边,还是搂着他的腰不松手,抬起脸,目光竟然透出几分虔诚:“求你了。”   Omega一败涂地,完全招架不住,被人哄着晕晕乎乎地上了床。   其实跟往常睡觉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两层布料做阻隔。   被窝里一如既往的蓬松馨香,挤进了一丝柠檬薄荷的味道,浓度比往日都要高。   纪星眠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敢随便乱动,眼睛盯着上方的人,再三求证:“你真的不会趁我睡着做什么,对吧?”   “对。”   “你发誓。”   “我发誓。”   纪星眠放下心来,明天是周六,裴寒舟可以在家休息两天不用请假。   纪星眠刚要闭眼,却听到某人又提出一个无礼至极的要求——   “你能不能抓着我睡?”   这个情境下,纪星眠很难不想歪:“抓什么?”   裴寒舟不说话,拉着他的手往下面伸。   纪星眠:“……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是变态吗?”   裴寒舟:“不是,我只是喜欢你。”   彳亍。   纪星眠忍了,恨恨地握着他:“现在可以睡了?”   裴寒舟还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又怯怯地闭上嘴,点点头,搂着他光裸生嫩的腰,像是巨龙死死将财宝护于身下,不太甘心地闭上眼。   次日醒来,纪星眠手机里的消息多到爆炸,光是纪星宸都给他打了六个电话。   只是他睡觉的时候习惯把手机静音,是以一个都没接到。   齐清羽也发了消息来“慰问”,言辞委婉,但看得出来,他很担忧好友的屁股,还附送了两个学习小视频。   昨天裴寒舟易感期在学校爆发,给大家争取到了提前半小时放学的待遇,学校群里都在感谢裴寒舟给他们“解压”。   纪星眠翻着手机,人还在裴寒舟怀里,Alpha抱得死紧,他醒了却还是哪都去不了。   摸了一晚上的烫手山芋,纪星眠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脱敏了。   只是……   “你再说一遍?”纪星眠看着眼前睡眼惺忪的Alpha,咬牙切齿地质问。   裴寒舟英俊的眉眼带着点慵懒,薄唇贴着纪星眠的发顶,落下两个轻吻:“你不要下床,也不要穿衣服,我会喂你吃饭,也会给你把尿,我会照顾你,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我不是你儿子,”纪星眠捂住他的下半张脸,往远推,“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在学校不是好好的吗?”   裴寒舟垂下眼,从昨天到现在,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纪星眠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肯定会被他的冷脸冻伤。   “……”   他越沉默纪星眠越觉得诡异。   倒也不是害怕,毕竟昨天晚上裴寒舟有无数次按倒他的机会,如果他真的心怀不轨,现在纪星眠肚子里大概全是他的种。   而且两人已经是恋爱关系,裴寒舟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是人之常情。   纪星眠承认了他男朋友的身份,没道理这种时候还扭扭捏捏地不给碰。   “总要有个理由吧,”纪星眠缓和了语气,“不让我下床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Omega的嗓音本就偏软,往常说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接吻后会变得温软沙哑,落到耳朵里比任何信息素都管用。   裴寒舟听着,眸光在他一张一合的红唇上流连,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软舌,猛地凑过去,粗粝的舌探过去,勾缠着与自己温存。   他这次的力道很重,两个人亲吻的次数越多,纪星眠越觉得难以招架。   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浓度攀升,后颈的腺体已经被喂养出了惯性,自发地接收着Alpha的求爱信号,微小的生物电流蔓延开来,古怪的感觉自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纪星眠惊恐地睁大双眼,手指缝隙被另一双大手插.进.来,十指紧扣,力道不算轻,这种钳制下,他几乎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性。   某个存在感极强的东西托在他的臀后,严丝合缝地将他禁锢在怀里,几乎是某种事情的前奏。   纪星眠呜咽两声,伸手想推他,手上却使不出半分力道,脑袋不像是自己的,而抓在他指缝里的手却牢固极了,像是给他量身定制的镣铐。   好在裴寒舟听到他的哼声,自己停了下来。   纪星眠被吓到了,他才发现二人的力气如此悬殊,拼尽全力反抗被对方一只手KO,不仅丢脸,还很可怕。   Omega哆哆嗦嗦地往床边爬,自以为动作隐蔽。   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Alpha的眼里,像极了电影慢放,一帧一画都值得细细品味。   裴寒舟搂着他的腰,慢条斯理地拖回来,让对方坐在自己的腰腹上,腹肌绷紧了,棱角起伏得像是某种酷刑垫。   “别怕,宝宝,”他温声说着,脸上还是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几天而已,陪陪我,好吗?”   纪星眠眼珠乱瞟,双手撑了下他的胸肌,又飞快松手,并不敢和他对视,语无伦次:“我饿了……我、我不能再睡了。”   “好,我来安排,还是你喜欢的那家店。”裴寒舟伸手拎起床头的手机,开机,期间眼睛还是没从纪星眠身上移开半分。   “你就在这里,别离开我,好不好?” [58]你死定了!: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疯了。   这是方帘雨得出的第一结论。   他不过是给对方打了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个声音,还没等他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咔吧”一声电话被突然掐灭,再打就只剩下忙音。   方帘雨一脸懵,还以为好兄弟被人趁着易感期给绑架了,连忙换了社交软件给他发消息,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突然觉得这担心有点多余。   他去问了方怡,对方显然也联系不上纪星眠。   那还说啥,俩人肯定在一块呗。   方帘雨“啧啧”两声,轻易联想到刚才那一两声含糊的应答,多半是纪星眠接的,又被裴寒舟那个黑心老变态给掐断了。   易感期的Alpha占有欲和繁殖欲都将到达顶峰。   自己的Omega和别的Alpha通电话?想都不要想!   纪星眠抬着头,刚刚还抓在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再一看,裴寒舟只穿了条睡裤,正背着光站在床边,看不清神情,手指翻动,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   纪星眠抓了抓身下的床单,颇有些不自在。   他藏在薄被下面的身体完全赤裸,裴寒舟连条内裤都不给,美其名曰这样舒服,回归自然。   神特喵的回归自然,纪星眠拿着床上的抱枕砸他,裴寒舟不躲不避任他打,目光犹如实质在他身上划过,纪星眠终于意识到这样会让自己完全走光,又畏畏缩缩地停下,抱着软枕缩回被子里。   特殊时期,他对裴寒舟的底线一降再降,纪星眠从没想过自己是这么“宽容大度”的人。   好不容易等来了今天的第一顿饭,饭盒好像是自己坐电梯上来的,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和裴寒舟能进,完全容不得第三人。   食物被盛放到纪星眠经常用的碗里,勺子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个,裴寒舟刻意选的,一勺勺喂到他嘴边。   纪星眠裹着被子进食,瓷白的肌肤只露出肩头的一小片,精致的锁骨上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裴寒舟的目光在他的肩颈停留一瞬,倒也没说什么。   Omega脸皮薄,不让穿衣服总得留点别的颜面,裴寒舟自问宽容,在这方面并不斤斤计较。   只要人还在身边就好。   喂饱了纪星眠,餐盘里的食物还剩下大半,裴寒舟就用他的碗和勺子继续吃,被纪星眠含过一遍的勺子又被他吃了一遍,纪星眠缩在一边看着,耳根微热。   好奇怪,好像裴寒舟吃的是他的剩饭似的,可他们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共用同一个勺子似乎也没什么。   纪星眠吃饱后照例犯困,这又是在床上,旁边就是枕头,他靠在一边,昏昏欲睡。   恍惚间他听到裴寒舟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怀里被塞了个温温热热的东西。   “喝点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啊,喝水,纪星眠晕晕乎乎地靠在床头,喝掉了半瓶蜂蜜水。   水瓶被裴寒舟收走,纪星眠闭着眼小憩,用被子将自己团成球,一寸肌肤都不肯露在外面,像极了缩进龟壳里的小象龟。   裴寒舟看着,唇角露出很轻的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纪星眠在Alpha的怀里艰难转身,突然意识到那半瓶水完全是在给他挖坑。   膀胱的涨意愈发明显,揽在腰上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纪星眠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Alpha的手掌一直在他的腰臀间流连,爱不释手地摩挲,将那一小块肌肤弄得又热又敏.感。   纪星眠摇了摇他的手臂,小声道:“我要去洗手间……喝水喝太多了。”   裴寒舟本就是假寐,闻言立刻坐起身,纪星眠一惊,又去拉他的手臂:“我自己去,你松开我。”   他的声线颤颤巍巍的,因为裴寒舟是真能干出给他把尿这种事。   Alpha垂下头,静静地和他对视两秒,是绝不退让的姿态。   纪星眠看懂了他的坚持,愈发觉得荒谬,忍不住出声:“我真搞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看的?你就非得这样?!”   “你要习惯。”裴寒舟说了这样一句话。   似乎还有什么潜台词。   纪星眠不由得想起齐清羽给他分享的两个小视频,说是让他多看一下,做做心理建设。   那视频封面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伴随着几个加大加粗的标题以及括号里的“慎入”,令人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纪星眠一开始还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心理建设,但是他看着裴寒舟极具暗示性的眼神,又想起昨天被摸到生殖腔的时候小腹的触感……   “生殖腔和膀胱距离很近,”裴寒舟淡声解释道,“终身标记的时候大多数Omega都承受不住,会失.禁。”   那两个字落在纪星眠耳朵里无异于惊雷。   他刚成年,甚至刚知道自己的性别跟常人不同,连生殖腔的存在都还不太能接受。   这种情况下,裴寒舟告诉他,你以后在床上有可能会非常丢脸,所以要提前适应。   纪星眠捂着自己的脸,慢慢往回缩。   他已决心不去放水,反正肾小管会重吸收,憋着憋着就没感觉了。   裴寒舟却不肯让他蒙混过关,不容置疑地把他挖出来,抱到浴室去,分开腿。   怀里的人抖如糠筛,分明受不了这种程度的亲密,心脏砰砰直跳,隔着一层皮肉,落到裴寒舟耳朵里,像是某种危险的讯号。   “宝宝,很可爱,”裴寒舟越过他的肩膀往下瞥了一眼,唇瓣吻着他的颈侧安抚,含糊道,“我喜欢看。”   纪星眠抓着他扣在自己膝弯的手臂,死死咬着嘴唇,虽然羞耻,但还不至于昏过去。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浴室响起,还有几句含糊不清的人声。   三天后——   裴寒舟的易感期终于过去,纪星眠早上醒来,发现身后的人不再高热,体温回归到正常水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三天没出门,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被裴寒舟强行挂断,偶尔发个消息给同学,还要在裴寒舟的监视下进行。   好在Alpha的易感期两三年才会有一次,而且裴寒舟还算是有分寸,保留了最基本的理智。   即使这样,第三天早上纪星眠还是一边穿衣服一边轻轻吸气,瓷白细腻的肌肤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吻痕,腰间还有两个青红色的指痕,浑.圆挺翘的臀瓣上也红肿不堪。   虽然不疼,但看着也很吓人。   裴寒舟会控制力道,但他摸起来没完,Omega的皮肤又薄,稍微一掐就是红痕累累,好半天消不下去。   易感期的影响消了大半,裴寒舟看着他身上的痕迹,愧疚之意溢于言表。   裴寒舟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帮他穿,被纪星眠无情拒绝。   他今天还要去学校,再厮混下去期末考试干脆交白卷得了。   似乎是被他强烈的事业心震慑,裴寒舟安静下来,沉默地给他递来书包和外套。   裴寒舟还需要在家观察两天才能去学校,纪星眠周一请假陪了他一天,已经是仁至义尽。   “等你下次结合热,”裴寒舟斟酌着措辞,“我会补偿你的。”   纪星眠一阵无言,他前几次结合热都不是很严重,所以裴寒舟的承诺在他这里完全没有分量。   “行啊,下次等我结合热,你也……”他本想将Alpha对自己做的事情说一遍,但转念一想,那不是奖励吗?   纪星眠一时语塞,裴寒舟还认真听着,眼神卑微又乖顺,和三天前那个专.制独.裁的变.态判若两人。   眼看着上学要迟到,纪星眠不想跟他贫嘴,将门一甩,匆匆去了学校。   他今天来晚了,门口有学生会的人正在按表,显然是为了查迟到记分。   此刻距离早读课打铃已经过去了约莫五分钟。   冬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呵出的气息变成白雾。   他走得有些快,到了门口才缓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浅红。   脖子上严严实实裹着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痕迹,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校门口站着几个臂戴红袖章的学生,正在登记迟到学生的名字。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颇为严肃的男生拿着记录本,抬眼看向跑过来的纪星眠,眸光微微一停,低咳两声:“同学,迟到了,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纪星眠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等他开口,面前的男生神色突然惊恐,声音都变了调:“纪星眠?”   他这一声并不小,周围的学生隐晦地往这边看了几眼。   “是我,”纪星眠神色迷茫,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晨风恰好在此时吹过。   男生倒退几步,神情尴尬,他摸了摸鼻子,闷声道:“没事了,你进去吧,反正也是刚打铃。”   纪星眠眨眨眼,确认对方不是在说反话,立刻匆匆进了校门。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他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两句:   “百闻不如一见,怎么能有人长成这样……”   “哎,你不是还给人家送过情书吗……”   “别提了……根本排不上号……”   “而且他身上……”   纪星眠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就算他耳力再好,后面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脖颈上的羊绒围巾很是暖和,可教学楼里烧着地暖,热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想将围巾解下来,可一想到他脖子上的痕迹连抑制环都挡不住,又歇了心思。   只是他一坐下,齐清羽就看了过来,欲言又止的,跟他往常直率的作风完全不符。   “怎么了?”纪星眠小声问道,“今天我遇到的人都怪怪的,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当然不是你脸上有什么!齐清羽无声地在内心呐喊。   极其清新又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像是冰镇后的柠檬薄荷苏打水被猛地晃开,气泡炸裂,带着凛冽的凉意。   是独属于顶级Alpha的存在感。   如果保持社交距离,那这股味道还不算明显,但凡靠近,这味道便像极了驱逐外来者的核武器,炸得人鼻腔都在痛。   齐清羽看纪星眠一无所觉的模样,有点不忍心戳穿。   Omega对自身信息素和标记自己的Alpha信息素常常有“嗅觉适应”。   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亲密接触和高浓度信息素环绕后,反而很难察觉残留气味的浓烈程度。   占有欲要不要这么强啊……   齐清羽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对裴寒舟的做法很是不耻。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递给纪星眠。   纪星眠低头去看,那瓶子上面写着“阻隔剂”,底部标着“Omega专用”。   “你喷一点这个吧。”齐清羽委婉地提醒。   纪星眠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狰狞,狠狠给裴寒舟记了一笔。 [59]爱欲: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的易感期在期末考试前两周结束了。   检查后医生说他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已经回到正常值,纪星眠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虽然裴寒舟在易感期确实有点不当人,但……那个状态下的裴寒舟反倒更真实。   说害怕也不太准确,因为他知道裴寒舟不会伤害自己。   最多就是有点难为情。   而且那个状态下的Alpha是有几分脆弱在身上的。   纪星眠会为他那突然出现的脆弱而让步。   裴寒舟自知理亏,易感期过后由着纪星眠抓他当了三天的专课补习老师,两个人每天都学到十二点才上床,裴寒舟几次想提醒,又被纪星眠一眼瞪回来。   易感期陪了裴寒舟三天,也就荒废了三天,纪星眠嘴上说要当个坏学生荒废学业,实际该用的功一点没少用。   好在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好转,不会因为一些突发情况急转直下,过量的信息素滋补了他的腺体,照这个进度下去,再过一年他就可以接受心脏手术了。   这颗先天破损的心脏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苦痛。   纪星眠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这一辈子还能有成为正常人的一天。   不过他只是想了想,毕竟距离手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十分遥远。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进考场之前,纪星眠还拉着裴寒舟反复说数学卷上的最后一道导数大题的解法,裴寒舟给他讲了两遍,看他仍旧心神不宁,只能温声安慰道:“不要勉强自己,考成什么样都没事,等考完试我们就去北欧滑雪。”   纪星眠这种时候听不进去任何安慰,整个人绷得很紧,眼神落不到实处,总是在乱瞟。   裴寒舟突然想起之前第一次月考的时候,纪星眠趁着午休跑来找他要临时标记。   那时候纪星眠跟他还不惯,却能丢下羞耻心和自尊主动来找他。   足以见得考试在纪星眠心里算得上非常难以跨越的坎。   而且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疏通的。   裴寒舟低叹一声,看了眼手表,距离考试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他伸出手,轻轻揽过纪星眠,面对面地抱在怀里。   纪星眠没太在意,他正在想着刚刚那道题的解法,最近高二的考试卷难度徒增,这种复杂题型非常有可能出现。   裴寒舟抱着他,低下头,小声问:“我给你做个临时标记吧?我们好久没做了。”   上次易感期他忍着没有咬,害怕一旦咬下去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他神思清明,不会失控,给纪星眠做个临时标记,能很好地缓解他的紧张情绪。   纪星眠还在思考,闻言应了一声,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裴寒舟抬起头环顾四周,他们在一条很僻静的走廊里。   周围都是默默看书记忆知识点的学生,偶尔有一两个出声的也是在讲题,没人会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   走廊里的监控一般没有死角,但裴寒舟总能找到合适的角度,监控画面里便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随着两声轻响,抑制环被摘了下来,轻柔濡湿的吻落在后颈,纪星眠条件反射地抓紧裴寒舟的手臂,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考多少分都是我的好宝宝,我就在外面等你,考完我们直接去吃饭。”   纪星眠的肩颈线条慢慢变得柔和舒缓,他突然想起什么,抓着裴寒舟的衣领叮嘱:“不许提前交卷,你也要好好考。”   他是期末考试没错,但裴寒舟今天也要考试,还是高考摸底。   这人却跟没事人一样,不像是要去考试,更像是来送自己孩子上考场的家长。   裴寒舟点了点头,纪星眠这才放开他。   时间差不多了,裴寒舟依依不舍地握了握Omega的手,上楼去找自己的考场。   考试一共三天,考完就放假,没有返校安排,线上放分和讲卷。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所以假期也显得比较长,实际上高三放假三十天,高二放假三十七天,谁也别说谁命苦。   谢溪提前两周来询问纪星眠要不要回家过年,毕竟是国人的重要节日,还是应该跟家人在一起。   纪星眠答应了回家,结果裴青瓷知道后,直接敲定两家一起过年。   纪星眠对此接受良好,对他来说其实都是场面活,自己只要闷头吃饭就是。   更能牵动他心神的还是裴寒舟许诺的北欧旅行。   裴寒舟一手包办了签证机票以及护照,真正意义上做到了完全托管。   考试分数还没出来,俩人就坐上了飞往国外的私人飞机。   因为国外不比国内安全,知道他俩要出国玩,纪星宸还给他们安排了十几人的随行团,从生活起居到安全保卫全都能照顾到。   这次就他们两个人,方帘雨刷到裴寒舟拍的滑雪场照片,直呼他见色忘友,在底下留了篇抽象小作文。   纪星眠一边读一边笑,对方帘雨造梗的能力叹为观止。   笑完又觉得不太合适,他这样算不算抢了别人的朋友?   毕竟裴寒舟最近几个月总是围着他转,好像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   晚上睡觉前他和裴寒舟说了自己的顾虑,得到一个很奇怪的眼神。   “朋友和伴侣是不一样的,”裴寒舟耐心地解释,“方帘雨又不止我一个朋友,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   “而且你看他叫的欢,实际上每天玩得乐不思蜀,通宵都是常态。”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到点要回家的。”   裴寒舟话里拉踩的意味十分明显,纪星眠却只听到最开始的那一句。   有种已经结婚八百年的错觉。   他的脸有些热,不太自然地转过头,去浴室绕了一圈,出来问他:“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们住的这家酒店很有格调,装修风格和一般的酒店不太一样。   灯光昏暗,有种暧昧缱绻的落日余晖感,超大的落地窗无论是看风景还是作为背景拍照都好看极了。   就连浴缸都是超大的圆形双人规格……   这种情境下,纪星眠有种屁股不保的错觉。   如果裴寒舟要跟他一起洗……   “我先洗吧,这边天气更冷,浴室升温慢,你一会儿再进去。”   纪星眠听他这样说,心口反而一窒。   结束了易感期的裴寒舟又披上了人皮,说话做事都很周到,是纪星眠更熟悉的一副面孔。   但纪星眠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了。   现在看裴寒舟这幅样子,有种看熟人演戏的错觉。   就……很违和。   之前因为期末考试这座大山压在头上,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写卷子,裴寒舟愿意装纪星眠也没意见。   人一闲下来,脑子就容易乱想。   纪星眠开始不自觉地思考,他要去戳破这层窗户纸吗?   去告诉裴寒舟,你不用装得温柔贤良、笑意盈盈,你原来的样子我也能接受,你可以做自己。   这段话纪星眠光是在心底默念一遍都觉得肉麻,更不可能说出口!   算了,顺其自然就好。   反正他们这个恋爱也不是按照正常流程走的,随便谈吧。   两人先后洗了澡,裴寒舟坐在床上敲定明天的行程,转眸看到纪星眠的头发还湿着,主动提出帮他擦头发。   这种事以前也经常做,纪星眠不疑有他,将毛巾递到他手里。   温暖干燥的手指拂过纪星眠的后颈,穿插在发丝间,用毛巾安静地吸去所有水分。   百无聊懒中纪星眠看到裴寒舟的手机亮着,画面貌似是某个酒店截图。   他伸手拿过来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身后给他擦头发的人身体僵了一瞬,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那手机画面上确实是个酒店内部截图,只是右下角有一排小字。   “主题……情侣……呃,你看这个做什么?”纪星眠挑了挑眉,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手机上显示的是情侣主题酒店,还是AO专属款,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确实是这么写的。   裴寒舟难得有一丝心虚,视线移开一瞬:“……随便看看。”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如果只是简单的情侣酒店,那住了就住了,裴寒舟绝对不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眼看他想继续往下翻,裴寒舟连忙拿过来,匆匆将手机后台都清掉,欲盖弥彰的味道愈发明显。   纪星眠看他这样,忽然又想起自己之前打了好久的腹稿。   这段亲密关系中裴寒舟总是在照顾他,给他安全感,他虽然不太会谈,但也知道自己得做出一点改变。   之前裴寒舟让他顶着满身信息素去上学,占有欲几乎快要化作实质。   纪星眠知道的时候很生气,冷静下来想了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属于爱情的独占欲?   就像裴寒舟说的,朋友和爱人不一样,他应该更坦诚。   “……哥哥,”他很小声地说着,“其实没关系的,你想做什么,都能告诉我,我会努力去接受。”   裴寒舟垂下眼,呼吸忽然停了。   他下意识屏息凝神,去听纪星眠的后话。   纪星眠没有发觉他的小动作,声音依旧平缓,继续说:“你对我很好,几乎可以算是我有限记忆中对我最好的人。”   谢溪和纪星宸其实也对他很好,至少态度足够温柔,那是他曾经奢望过很久的东西,但是好像在他小时候就已经拥有过了。   但他没有那段美好时光的记忆。   很可惜,却也无法找回。   他十七岁回到纪家,几乎已经失去了回馈一段感情的能力。   因为李文总是在讲回馈,讲报恩,念得多了,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报答才算是报答。   纪星眠抬起眼,眸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愿意喜欢一无所有的我,我只能回馈给你一文不值的感情。”   他不知道这种廉价的东西有没有人要。   谢溪和纪戎有纪星宸这个儿子,他在纪家便不是独一无二的。   可他在裴寒舟这里,似乎是独一无二的。   纪星眠张口还想说什么,裴寒舟却不忍心往下听了。   他俯下身来,吻在Omega半张的唇上,缠绵细致地描摹他的唇线。   纪星眠迟疑一瞬,伸手搂上他的脖颈。   四片唇瓣抵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厮磨辗转,软下来的腰被炙热的手臂环绕着,两颗心脏隔着胸腔而共振,时间被无限拉长。   亲着亲着,脸上突然划过一丝凉意。   纪星眠的头发已然半干,而且他的额发被梳到脑后,断然不会滴下水来。   那这水珠是……   纪星眠想到一个可能,不由自主地睁眼去看。   裴寒舟……哭了? [60]雪场: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不是裴寒舟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不久之前在那个逼仄狭隘的杂物间,他翻到了自己消失已久的书包。   攒了很多年的小药瓶也被翻了出来,纪星眠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裴寒舟倒是眼底水光熠熠,看着悲怆不已。   那时的纪星眠尚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细软的手指轻轻摸上Alpha的脸庞,纪星眠小声说:“别哭啊……”   他都没有哭过呢。   裴寒舟亲了亲他的下颌,很痒,像是某种小动物相互依偎着取暖。   外面的天昏昏沉沉的,屋里的人也不甚清醒。   耳鬓厮磨唇齿交融间,纪星眠听到裴寒舟含糊地说:“能不能再叫我一声?”   他喜欢这种带着点亲昵和联结意味的称呼,纪星眠很少对他表露出这一面。   但勇气是消耗品,积攒一次实属不易,纪星眠也不是黏黏糊糊撒娇无度的性格。   他半响不出声,裴寒舟也不强求,将人裹进怀里,细细密密的吻从额头一直蜿蜒到脖颈,最敏感的腺体也被他舔.舐一番,注入了不少信息素进去。   纪星眠也是后来才知道,临时标记是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情。   Omega的腺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性.器官,所以每次临时标记,都是一次短暂的交.合。   Omega从这种亲密举动中能感受到舒适和安全感,意味着他的身体比情感更依赖自己的Alpha。   纪星眠在温暖充足的信息素包围下昏昏欲睡,裴寒舟的体温又是十年如一日的灼热,冬日里抱着睡觉不要太舒服。   两人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没人能催他们,便也格外放纵,又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纪星眠的唇瓣发红肿痛,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们带的人不少,纪星宸说国外危险,必须要把安保配全,裴寒舟是Alpha自然不用他操心,但纪星眠身边一定要有人每分每秒地看着。   纪星眠不好拒绝,他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多谨慎一些也是好的。   这里的雪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个北欧最大的滑雪场,拥有最完备的设备和场地,私教的价格也十分美丽。   裴寒舟几乎每年都要来,只是以往孑然一身,今年却带了他最想相伴的人。   纪星眠的身体没法体验太过刺.激的运动项目,两人便选了个平缓的雪坡,老汉推车般闲适,慢慢悠悠地适应。   裴寒舟的运动天赋很强,无论是滑雪还是游泳皆是信手拈来。   纪星眠也愿意让他教,因为裴寒舟算是个很好的老师,做什么都能得到夸奖,纪星眠完全不用看他脸色。   况且他的口语很差,跟外国人对话多少会有点磕磕绊绊的。   为此裴寒舟还给他准备了一副翻译眼镜,却并不适合在滑雪的时候佩戴,只能作罢。   雪场辽阔,银装素裹,天空是洗涤过的湛蓝。   纪星眠撑着裴寒舟的手臂,他已经能勉强控制着雪板,在压实的雪道上滑出平稳的轨迹。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身体也微微紧绷,但冬日纯净空气灌入肺腑的清新,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苍白的面颊被冷风吹出健康的红晕,双眸亮晶晶的,像极了刚冒出雪堆的小狐狸。   又一次顺利滑完一小段,纪星眠停下,撑着雪杖微微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   裴寒舟滑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护目镜:“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纪星眠指了指前方一段更平整的雪道,示意自己可以单独滑一小段。   裴寒舟看了看那段确实没什么难度的路,又确认了一下纪星眠的状态,才点点头:“慢一些,我就在你后面,不要怕。”   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体前倾,雪杖轻轻一点,再次滑了出去。   这一次他感觉更顺畅了些,速度也稍稍提了起来,风掠过耳畔,带着冰雪的气息,很舒服。   就在这时,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雪板摩擦积雪的急促声响!   “Watch out!”   纪星眠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自己的右后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更像是擦碰。   他马上调整重心稳住身体,长舒一口气,回眸去看。   撞他的人同样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的年轻女性,看起来是西方人面孔,金发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几缕。   她自己也因为刚才的失控踉跄了一下,好在很快稳住了。   她摘下滑雪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蔚蓝色的眼睛从纪星眠身上扫过,瞬间亮了起来,眸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Oh my god! I'm so, so sorry!”她陈恳地道歉,又朝着纪星眠靠近一些。   “You look like an angel!soSo beautiful!”   纪星眠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外国人的夸赞往往直白而热烈,他不太能招架得住:“Thank you。”   “I really like you, can you give me your contact information?”   对方的语速不算快,纪星眠听懂了,耳根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裴寒舟以外的人表白,以前裴寒舟还没官宣的时候,他走在学校里经常有人来搭讪,上一些公开课的时候也会有外班的人来要他的联系方式。   纪星眠本来就不擅长社交,遇到这种情况绕着走就是。   但人已经问到他面前了,避无可避。   正纠结时,裴寒舟从背后搂了上来,清冽的气息夹杂着冰雪的冷意,完全将他包裹。   Alpha摘下自己的滑雪镜,露出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用流利而标准的英式口音说道:“He's with me.”   纪星眠有些惊讶,自他怀中抬起脸去看他。   “He's with me.”和“He's mine”,纪星眠还以为裴寒舟会说后面那句。   金发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蔚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尴尬。   她看了看被高大Alpha牢牢护在怀里的东方少年,讪讪道:“My apologies again. Have a nice day!”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嬉笑声。   纪星眠显然还没回过神,裴寒舟垂下头,啄吻着他裸露在外面的脸颊:“我会吃醋。”   毫无前情提要的一句宣誓,闷闷的,带着点与之不匹的稚气,像是孩童之言。   纪星眠觉得有几分好笑:“怎么什么飞醋都吃?”   那女孩看起来像是Omega或者Beta,说不定只是想认识他一下,裴寒舟就急吼吼地把人家劝退了。   “国外很乱的,你给他们一点笑脸,他们就以为可以和你亲嘴儿。”裴寒舟面无表情,掐着纪星眠的脸,软绵的脸颊肉慢慢堆起来,他又亲了一口。   纪星眠不以为意,推开他的手,表示自己要再滑两圈。   他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跟裴寒舟玩了一下午,直到眼皮沉重,腿部酸痛,这才结束。   离开前他借用了一下服务区的洗手间,却没分清这里的厕所,看着某个标识像是Omega专用,走进去看到隔间,选了个最里面的。   冬天的衣服多繁琐,他窸窸窣窣地穿脱裤子,却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听声音是两到三个人,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大,证明来人的步伐不小。   纪星眠的动作瞬间停住,手指还停留在裤腰的金属扣上。   外面传来的对话声快速、低沉,用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语言,发音奇特,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喉音,与他学过的任何外语都不同。   但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其中有一个声音,正是刚才在雪道上撞到他的那个金发女性。   他对声音和情绪的感知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尤其是恶意。   依靠着这样的能力,他在县城小小的一番天地里装傻卖惨,这才得以苟活。   是以他能清晰地从那语调里辨析出急躁、评估、甚至带着点冷酷算计的意味。   她们的话语中几次出现了“Omega”这个词的变音,甚至有个人语速越来越快,逐渐从女声变成男声。   纪星眠屏息凝神,不可置信地听着,下意识打开手表上的录音功能。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语速很快,夹杂着不耐烦的咂舌声和鞋跟敲击瓷砖地面的轻响。   一阵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哗啦声,掩盖了部分话语。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两个女声变成了男音,似乎是因为语速变快,伪装不住。   纪星眠不敢动,将自己缩到最小,直到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和对话声彻底远去,洗手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排气扇低微的嗡鸣。   纪星眠僵在隔间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掌心一片冷汗。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毕竟那对话只是出现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词,实际上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懂。   但他不敢大意,甚至不敢走出这个隔间。   他低头看向手腕,屏幕上的录音图标还在闪烁,显示录音正在进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多钟。   纪星眠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停止键。   一些朦胧的记忆不断出现在脑海中,眼前的景象渐渐花白,还有若有似无的、湍急的水流声。   冷静,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了。   纪星眠深呼一口气,用手表编辑信息,然后发送给裴寒舟,他不能出去,只能让对方进来接他。   希望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他静静地等着,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什么明明是男人却要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为什么在人员稀少的雪场上会有人不偏不倚地撞向他?   而且那女孩看向他的目光里的惊艳做不得假,最后被裴寒舟赶走时的失望,纪星眠也看得真真切切。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超出常人的情绪感官不是祸事,而是救他于水火的珍宝。   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纪星眠满心乱麻,手指克制不住地轻颤。   面前的门终于被轻轻扣响,是他熟悉的节奏。   “宝宝?”裴寒舟的声音很低,“你在里面吗?”   纪星眠猛地抬起头,就要去开门,手放在门锁上,却又狠狠顿住。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瓣,哑声道:“你多说两句话。”   “好,好,我知道,宝贝被吓到了,没事,我在这里,真的是我,不是别人。”裴寒舟一边说着,一边释放出安抚信息素,音调低低的,“怪我,下次我们直接清场……”   纪星眠再也抑制不住,迅速打开门,扑进面前人的怀抱里。   裴寒舟搂着他,连声安慰:“没事了,我在这里,别怕。” [61]后怕: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他们没再回酒店,纪星眠单薄的肩膀颤个不停,显然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这种情况下,他们后续的计划也很有可能会搁置。   纪星眠被裴寒舟抱出来的时候还是惊魂未定,眼珠不自觉地环顾四周,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裴寒舟不住地安抚。   他们回了裴家在这边置办的房产,是一座小庄园,安保系统和私密防护都比酒店更到位。   纪星眠把手表里的录音交给他,有些失落:“我们离得不算近,可能录得不是很清楚,而且他们的语言很奇怪……”   “没事,”裴寒舟握着他的手,掌心灼热的温度清晰地传递到纪星眠的手上,“自己家的产品,我知道。”   “别怕,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听到裴寒舟这样说,纪星眠才稍稍放心下来。   裴寒舟说那个酒店离雪场很近,所以才会暂时在那里落脚,但是国外的酒店安保并不值得信赖,所以还是住自家房子比较安全。   纪星眠知道对方是为了迁就自己。   明明他们只玩了一天,Alpha过剩的精力还没挥霍出去,就要因为他似是而非的怀疑被迫终止。   裴寒舟倒不觉得有什么好遗憾的,反正他只想和纪星眠待在一起,就算窝在床上一整天也不会感到无聊。   庄园的占地面积不算大,却比邻着马场,只是天气太冷,并不适合跑马。   录音已经交给专业人士进行解析和分析,裴寒舟给纪星眠放了洗澡水,让他先泡个热水澡。   这边的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和维护,东西都是崭新而干净的,就连用来泡澡的浴球也是鲜活而明亮的颜色,放到水里整个房间都是香的。   谁知纪星眠看着宽阔而空荡的浴室,竟拉着裴寒舟的手腕,央求他和自己一起洗。   裴寒舟缓和了语气,反手拉着他的手,莞尔道:“应该是我求你才对。”   浴室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纪星眠还是有点魂不守舍,动作格外慢,裴寒舟便帮他将厚重的冬装一件件脱下来。   两人一起踩进浴缸里,微微烫的水温驱散了寒冷和恐惧,像极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纪星眠终于彻底冷静下来,蒸腾的雾气氤氲了眼睫,显得他的眸子愈发漂亮,带着点憔悴的美感。   “抱歉。”他有些愧疚,自己搞砸了所有的旅行计划,偏偏裴寒舟还只带了他一个人。   这又是哪的话?裴寒舟轻轻一晒,捧起Omega苍白的脸,吻着他的额头和脖颈:“有什么好道歉的,本来也是为了让你开心,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满足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直球,裴寒舟深谙其道,继续坦白道:“其实我更想和你在床上窝一整天,就像我突发易感期的时候。”   Alpha终于能提起易感期的事情,这是纪星眠给他的底气,不必小心翼翼,也不用担心Omega因为他过量的掌控欲而生气。   纪星眠靠过来搂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像是稚鸟归巢,本能地寻找安全的庇护所。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纪星眠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赤.裸的肌肤紧紧相贴,对裴寒舟来说几乎是一种甜蜜的考验。   他们的契合度足够高,以至于他能穿过层层外物皮囊,感同身受纪星眠此刻的恐惧和不安。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纪星眠的状态显然需要他更多地关注。   两人静静地抱着,泡在温热的水里,源源不断的热水被注入进来。   雾气随着水波愈发蒸腾,直到整个浴室变成了桑拿房,皮肤被泡得发皱,再待下去可能会缺氧,裴寒舟半哄半抱地把人擦干,换了干净的睡衣。   纪星眠怕他走掉,一直紧紧抓着他,有时候是手腕,有时候是肩膀,对方腾不出来手的时候,他就抓头发。   Alpha的发质偏硬,抓在手里却格外安心。   纪星眠的状态不对劲,比起惊恐发作,更像是某类创伤性应激障碍。   裴寒舟有个主修心理学的博士表哥,对这方面也略知一二。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将人好好地安置在床上,佣人端来晚餐,裴寒舟看着他吃掉一些,又把人哄睡。   清瘦的少年即使睡着了都要抓着他的手,用身体的重量将他的手压住,是极度欠缺安全感的表现。   纪星宸派来的团队里有专门负责信号追踪和数据解析的,那段录音只花了两小时便被完全分析完毕。   【对方使用的是巴斯克语,夹杂着口音,但还是能通过上下句意大致还原出当时的对话。】   黑暗中,裴寒舟一手抱着纪星眠,另一手抓着手机,用大拇指飞快打着字。   那段录音的翻译结果很快被发了过来——   【……说实话,没成功。那个Alpha不一般,一直盯着。看护得很严,不容易下手】   【但那个Omega……品质极高,他的脸蛋比最昂贵的钻石还耀眼……我们不能失手】   【但他一直和那个Alpha在一起,最近形势不好……不能声张……怎么办?】   【总有机会,他们是外地佬,肯定不会只待一天,等那个Alpha单独出去,或者看到那个Omega落单的时候】   【得用上那种药,快速无声的。不会有人察觉】   【我们得快点,那些‘孩子们’在等着呢】   【是,是。】   裴寒舟快速浏览着,目光越来越冷。   纪星眠贴着他的心口沉睡,Alpha有力的心跳声成了他最好的入睡白噪音。   裴寒舟揽着他的肩膀,大脑将细节连串,确保这件事不是他的误判。   纪星眠不认识国外的厕所标识,所以误打误撞进了女性Omega的厕所,这才听到了那伙人的对话。   当时那个金发外国人撞向纪星眠的动作确实是有意为之。   女性的外表会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何况那金发女是Omega,天然拥有令人放松警惕的优势。   这些人使用的语言极为小众,夹杂着大量的弹舌和喉音,若非纪星眠手腕上的手表经过改造,怕是根本没法将他们的对话完整保留下来。   他们肆无忌惮,且经验老到,显然不是第一次作案。   而这样的事情在十一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   对方同样是为了高阶Omega的腺体和肉.体价值而来,主要目标投射在北城的私立幼儿园和附属小学。   只是国内的警戒程度超乎他们的想象,那次行动不仅血本无归,还致使他们人员大减。   纪星眠如果不是被李文捡到,秘而不报十几年,以当时出动的警力,是完全可以被找回的。   裴寒舟闭了闭眼,薄唇颤抖着印在怀中人的额头上。   灼热濡湿的气息喷洒在纪星眠的额头上,他迷迷糊糊地轻哼一声,后背的手臂立刻安抚地揉着他的后颈,裴寒舟低沉的声音仿佛加了安眠药:“睡吧,睡吧。”   听到他的声音,纪星眠安心了,人还在,就还可以睡。   手机那边还在弹出消息:【纪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会连夜飞过来】   裴寒舟心情不佳,回了几个字表示知道了。   因为时差的存在,现在国内应该是白天,那思虑半响,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管到底。   他想了想,给方帘雨弹了条消息。   裴寒舟:【我记得你外祖母现在定居在北欧】   方帘雨几乎是秒回:【这时候想起我了?】   裴寒舟还没说干什么,对方却好像已经猜到了他是有求而来。   方帘雨:【先说好,我外祖母年纪很大了,有些事情可能力不从心,你可以说,兄弟尽力给你办】   方帘雨有四分之一的欧洲血统,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天天挂在嘴上,后面大家都知道了,他自己反而懒得再提。   他的外祖母是血统纯正的北欧人,在当地颇有名望,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裴寒舟如果想把这件事追查到底,少不得要借势。   裴寒舟很诚恳地打下两个字:【谢谢】   方帘雨反倒被他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可拉倒吧,平常少挤兑我两句比什么都强】   ————   纪星眠很安稳地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一直抓着裴寒舟的衣领不放,每次用力都能听到对方的回应,即使在梦境中也不例外。   这很好地抚慰了他慌乱不堪的神经。   只是裴寒舟的衣领被他抓得变了形,基本宣告报废。   纪星眠颇有些不好意思,裴寒舟却说他睡衣多得很,每天抓坏一件都能维持十年。   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纪星眠还是有被安慰到。   两人下楼吃早饭,却见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纪星宸听到脚步声,手里还捧着热咖啡,抬头的动作却格外迅速。   “……哥?”纪星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来了?”   纪星宸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克制又急切,最后沉沉地松了一口气,干巴巴道:“来看看你。”   他看出了纪星眠的一无所知,没有选择莽撞地戳穿。   但是理由实在选得差劲,纪星眠回头看了眼裴寒舟,又转到纪星宸身上,对方的大衣还算笔挺,面容却带着倦意,显然是一刻不停赶过来的。   他知道公司的事务繁重而急迫,临近年关,谢溪和纪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跟他联系都只能发短信,因为找不到能够打电话的时间。   而纪星宸就更不用说了,纪星眠几乎没见过他休息,简直是工作狂在世。   这种情况下,他还要飞过来……   “录音解析出来了?”纪星眠一阵恍然,回头去问裴寒舟,“我的猜测没有错,对吗?”   纪星眠总是有着惊人的敏锐和直觉。   裴寒舟和纪星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62]秘闻: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一晚上的安眠足以让纪星眠冷静下来。   恐惧和担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他近来总是做梦,就算和裴寒舟躺在一张床上,温暖的怀抱将他牢牢笼罩,可他还是噩梦连连。   其实说是噩梦也不尽然,梦里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坐在学校坚硬的桌椅捂着心口默数自己剩下的时日。   成吨的试卷和课业压在他的肩上,化作数不清的山峦,不是噩梦,胜似噩梦。   然而一睁眼先看见的是裴寒舟的睡颜,那股郁结在胸腔里的恐惧又慢慢散了。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来,这顿早午餐非常丰盛,完全不像是白人饭。   裴寒舟坚持让他先吃饭再说事,纪星宸也非常赞同,所以画面就变得十分诡异——   纪星眠僵硬地端着汤匙,两个气场冷冽强悍的Alpha坐在对面看他,信息素被他们收敛的很好,只是顶A天生的气质在作祟。   “呃……你们不吃吗?”纪星眠有些无措,转头去看裴寒舟,对方又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勺瘦肉羹。   “你吃,”裴寒舟握了握他的手腕,“吃饱了我们再说。”   纪星宸在这里,不然他肯定要把人抱在腿上,一勺勺投喂,亲眼看着他吃下去。   纪星眠显然也想起了一些不堪入目的亲昵画面,低咳一声,掩饰性地吃下一口食物。   从刚才开始,纪星宸就一直在看他。   连夜的奔波致使他的双眼血丝遍布,眉峰压得很低,尽管尽力遮掩,却还是疲态尽显。   纪星眠看看裴寒舟,又看看自己的亲哥,突然有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冒了出来。   纪星宸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却还还是孤身一人,作为一个Alpha,这显然有些另类。   纪星眠晃了晃脑袋,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滑雪好玩吗?”纪星宸忽然开口问道。   他似乎是想找个轻松的话题,以此来让纪星眠放松。   纪星眠点点头,谨慎道:“还可以,只是我学东西慢,还没怎么掌握。”   “你从小就很聪明,无论做什么都很好,”纪星宸望着他,措辞有些僵硬,显然不太擅长夸奖,半天又挤出一句,“比同龄人都要聪明。”   纪星眠挑了挑眉,余光瞟见一旁的裴寒舟,突然开玩笑道:“我和他也算是同龄呢。”   裴寒舟只比他大几个月,严格来说,他们确实是同龄人。   纪星宸一时无言,他实在不擅长夸奖,本来是想破冰,但是这么一看,实在是有些弄巧成拙。   裴寒舟看着这对儿极其别扭的兄弟,淡声道:“不需要和别人做比较,你是独一无二的。”   这俩人难得没有互看不顺眼,而是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纪星眠心知肚明这是因为什么,很淡地笑了笑。   他这几个月听了无数的夸奖,大多数来自于裴寒舟,而在过去,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感觉很奇妙,也非常令人上瘾。   纪星眠喝掉最后一口热羹,从胃部到灵魂都透着熨帖,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来聊聊正事吧。”   裴寒舟给他看了那段录音的解析结果,纪星眠翻动着手机屏幕,脸上并无一丝意外。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对于旁人的喜恶更是格外敏锐。   “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追查下去,不能隐患,”裴寒舟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和纪星眠十指相扣,“虽然这样的黑色产业藏在全球世界各地,但我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他们的活动范围一直很广,只是国内这两年戒备森严,法律条款格外残酷,这才致使他们放弃了在大陆活跃的想法。   纪星眠若有所思:“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裴寒舟耐心地解释道:“高等级腺体是非常难得的资源,尤其是高等级Omega的信息素提取液,每一毫克都能被叫上天价。”   AO间的生育规律遵循最基础的自然法则,高等级Alpha能够标记普通Omega,可高等级Omega却很难被普通Alpha标记。   无论在什么时候,生育资源都是顶顶珍贵的。   只有最强大的Alpha才能拥有绝对的择偶权,同理,高等级Omega也有不选择Alpha的权利。   纪星眠听懂了,同时也变得愈发沉默。   纪星宸补充道:“这种事情不用你操心,正好快过年了,我安排了私人航线将你们送回国,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让弟弟远离纷争,这是纪星宸的第一要务。   “如果没玩尽兴的话,家里还有马场和高尔夫球场,温泉度假山庄也不错,你们一起去,我会安排人清场。”纪星宸几近迫切地看着弟弟,“回家吧,嗯?”   纪星眠静静地缩在椅子里,垂眸思考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纪星宸不想让触碰这些事情。   又或者说,对方还是把他当成需要好好保护的小孩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纪星眠的身体经不起太大波折,当天下午,纪星宸送两人上了飞机,几乎是一刻都不能等。   方帘雨给裴寒舟反馈进度的时候,两人已经快要飞到北城上空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纪星眠有些蔫,窝在床上又睡了几个小时,裴寒舟陪他躺着,静谧又安静。   到后面纪星眠实在睡不着了,用手指轻轻戳着Alpha温热的胸膛,小幅度画着圈,轻声问:“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会有吗?”   他说得没头没尾,可裴寒舟还是听懂了。   “坏人是无穷无尽的,”裴寒舟抚着他的后背,两人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落地的声音轻如鸿毛,“但我们的国家足够强大。”   纪星眠抬起眼,他的瞳色很浅,比常人多了几分疏离,面无表情的时候尤为明显:“所以我并不是个例。”   小时候意外走丢对他来说确实是难以跨越的坎,但他却也足够幸运,还能活着被纪家找回。   这份幸运,又有几个人能有呢?   纪星眠回想起纪星宸局促又担忧的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裴寒舟垂下眼眸,让纪星眠完全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以后这样事情会越来越少,世界需要秩序,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秩序。”   现在国内的定位系统已经足够发达,走失案越来越少,各项犯罪案例都在递减,弱势群体也能得到良好的保护。   纪星眠摸着他的脸,突然问:“今年我们在哪过年?”   虽然谢溪还没来问,但他知道,妈妈肯定是想让他回家的。   尤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多半会将他看得更紧。   裴寒舟笑了笑:“我们一起过年,初一初二我的父母会回来,初三你跟我回老宅,长辈们都很想见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想去也可以,一切看你的心意。”   纪星眠不喜欢社交,沈旻的母家又极其庞大,数不清的亲戚和应酬,裴青瓷都不喜欢,更何况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纪星眠想了想,他好像还没见过外公外婆,平时在家也很少有人跟他提起家中长辈。   平心而论,他不是一个很讨长辈欢心的孩子。   虽然卖惨装乖的戏码信手拈来,但他却不会说太多的漂亮话。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很淡,说不出要给他们一辈子养老的话。   他自己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呢。   以前在苏家的时候,小辈们最喜欢说这类的话去哄老人家开心。   他清晰地知道,那些小孩子这样说只是为了多赚点零花钱,老人家耳根子软,几句漂亮话就能赚到钱,何乐而不为呢?   可纪星眠却觉得很假。   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轻易承诺?   他钻进了牛角尖,固执地坚守着某个看不见的界限。   以至于每次过年走亲戚,李文都要骂他不识好歹,是个赔钱货,外公外婆等了他一年,他却连个漂亮话都不会说。   裴寒舟见他沉默,轻轻掰过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的唇角:“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别勉强自己。”   “真的吗?”纪星眠睁大双眼,定定地看着裴寒舟,似乎要从他脸上窥探出几分真情,“可以不去吗?”   “当然可以。”裴寒舟捏着他的下巴,又是一个吻落下,“反正我也好几年没去了。”   早年沈旻的父母对裴青瓷颇有微词,以至于对幼年的裴寒舟也没有多少好脸色,经常不让他去老宅过年。   后面裴青瓷发达了,裴寒舟也展现出了过人的优异,沈家那边才松口,让裴青瓷除夕的时候带着孩子去给沈董事长看看。   沈旻特意打了个电话过去,骂他爹不要脸,势利眼成精,这辈子别想看到自己的孩子。   裴寒舟把这段讲给纪星眠听,引得对方止不住地皱眉。   后面等裴寒舟分化成Alpha,沈家就更坐不住了,每年都打来电话,想要让裴寒舟去老宅坐坐。   沈旻理都不理,一连拉黑了好几个电话号码,气得他老爹差点高血压进医院。   纪星眠听着,忍不住想,裴寒舟好像有一对儿很奇特的父母。   他们跟“传统”二字完全不沾边。   这次过年两家聚在一起,算是正式见面,纪星眠隐隐有预感,大概是因为他现在还在上学,裴寒舟没有提领证的事情。   但是双方家长见面,无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意义非凡的。   他原本还有些紧张,因为他只见过裴青瓷,对沈旻完全没有了解。   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我的家人都很好,”裴寒舟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以后他们也会是你的家人。” [63]过往: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他们回到了北城。   谢溪来接机,见到他们明显长舒一口气,匆匆上前,将纪星眠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纪星眠有些别扭,他不太习惯母亲对自己的触碰,尤其是在他刻意疏远家人这么久之后。   “好孩子,回来就好。”谢溪摸了摸他的脑袋,转眸看向一旁的裴寒舟,轻声道谢,“真是麻烦小裴了。”   裴寒舟牵着纪星眠的手,是十指相扣的姿势,见到谢溪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纪星眠用余光睨他一眼,只觉得裴寒舟脸上写了四个大字——登堂入室。   谢溪的脸色有些憔悴,显然是强撑着来接机。   她的精力没有Alpha那样好,纪星眠也不想看到她这样奔波。   所以在返程的车上,纪星眠主动提起了过年的事情:“妈妈,今年我们一起过年吧。”   谢溪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怔愣了一下,赶忙应道:“哎,好,好,我们一起过年。”   纪星眠转头去看裴寒舟,少年人的手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灼温,昭示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们回了纪家。   他们落地时间不算早,回家稍微洗漱一下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裴寒舟照旧留宿,谢溪知道了这次的事情,阵阵后怕不住地涌上心头,总是来两人的房间,一会儿送水果,一会儿送夜宵,目光总是在小儿子身上流连。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宝,你今晚能不能……跟妈妈睡?”   事实上纪星眠自从四岁之后就自己睡一间房,在他走丢之后谢溪无数次懊悔,她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纪星眠听到她的请求,颇有些无措,回头去看裴寒舟,无声地询问他的意见。   裴寒舟弯了弯眼睫,握着纪星眠的手摇了摇:“去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谢溪看着两人互动,心头的哀愁不减反增。   纪星眠对裴寒舟的依赖性很高,无论是眼神还是肢体,都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Alpha是有几分喜爱的。   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能一直走下去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不能……   谢溪神色黯然地低下头,并未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   谢溪和纪戎是商业联姻,在结婚前他们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纪戎是纪家的第四个孩子,他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还有两个弟弟,他们的父亲娶了三任妻子,生下了这六个孩子。   纪家六个孩子,五个都是Alpha,只有最小的弟弟是Omega。   纪戎和父母没有太深的感情,他从记事起就明白,家不是家,家人也是敌人。   “你不要怨恨爸爸,”谢溪和小儿子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慢慢叙述道,“他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法则,看重规则与秩序,感性这种词离他太遥远了。”   纪星眠睡在母亲的身边,怀里抱着柔软的枕头,双腿蜷缩着,从这样的姿势中汲取一丝丝安全感。   他明白,谢溪是在为那天纪戎擅自将真相告诉他而道歉。   其实没什么好道歉的,是他的承受能力太弱,精神也过于脆弱。   纪星眠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没有贸然出声,静静地听着谢溪的下文。   “……其实我一开始要嫁的是纪明,两家联姻,促成一次前所未有的合作。”谢溪的声音很柔,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   “纪明就是你爸爸的哥哥,也是Alpha,但他比我大七岁,我不喜欢,去找父母抗议,还用绝食来表明态度。”   这故事有些不同寻常,纪星眠无法想象柔软温婉的母亲去找父母绝食的模样,一时间听得入了迷。   “我的父母说,这已经是他们为我选的最好的联姻对象,他跟我的信息素匹配度也很高,年龄不是借口。”   “但我年轻的时候很任性,父母被我闹得实在没办法,就让我在纪家剩下的Alpha里挑一个。”   纪星眠听着这个展开,总觉得有些魔幻,挑一个?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是在花鸟鱼虫市场上选宠物?   “你爸爸长得好看,但是个闷葫芦,别的Alpha追人手段多得数不胜数,他就只会送钱。”   “我当时想跟父母赌气,所以选了个他们最不满意的。”   纪星眠忍不住竖起耳朵,不是他喜欢听父母八卦,实在是因为他没见识过谢溪的这一面,好奇心压到了一切。   “好在我们的信息素匹配结果还算优秀,不然母亲一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谢溪说到这里,握着纪星眠的手又紧了些。   纪星眠突然想起来,他的信息素缺失症是家族遗传病。   也就是说谢溪也曾经被这个病症困扰过。   果然,谢溪的下一句话便是:“跟你爸爸结婚后,我的病渐渐好了,母亲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小宝,之前你被送去医院的那个晚上,我和小裴的妈妈通了电话。”谢溪的声音离他近了一些,更像是伏在他的耳边。   “我们商讨了很久,直到小裴说,他自愿注射Alpha皮下监测器,我们才松口。”   “他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于器官衰竭。”   纪星眠回想起在医院的那几天,他刻意躲避了父母的问候,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不听不看。   颇有几分自欺欺人的意思。   他躺在病床上,略带绝望地想,他很难再去做谁的孩子,也不想再充当“孩子”的角色。   他甚至想让父母就当他死了,别再管他,让他在角落里死掉。   即使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那种灰败涩然的情绪还是会跟着回忆一起席卷过来,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浸泡其中。   亲生父母对他有生育之恩和几年的养育之恩,苏家父母也对他有养育之恩,后者可以用金钱偿还,前者却很难清算。   所以他在裴家住下来,逃避了家庭,也逃避了责任。   纪星眠动了动手腕,轻轻地回握母亲:“我知道,妈妈,对不起,是我不好。”   母子二人沉默下来。   这是一个相对沉重的话题,纪星眠也没有做好和母亲交心的准备。   他只是习惯性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以此来让母亲的内心好受一些。   谢溪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到纪星眠绵长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室内安静下来,断断续续的人语停了,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夜无梦。   假期的日子仿佛被按了快进键,纪星眠与裴寒舟在纪家小住了几天,每天陪谢溪说一会儿话,下午就去书房补作业。   裴寒舟没有作业,他专注于给纪星眠总结笔记,两个人各干各的,倒是互不打扰。   因为家里总有阿姨和母亲出没,他们接吻的次数少了很多,最多是牵着手在院子里散步,或者挤着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打游戏。   他们的相处模式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裴寒舟不提,纪星眠也乐得轻松,就当是多了个陪玩。   只是这个陪玩晚上要上他的床,洗澡的时候也会挤进来跟他一起洗,睡觉前还要跟他讨一个晚安吻。   虽然粘人了一点,但还算正常。   事实上只要不在易感期,裴寒舟几乎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完美恋人。   就像齐清羽说的那样,裴寒舟的脸和身材都是顶级的,纪星眠最近非常喜欢把手伸进他的衬衣下摆,去摸他腰侧的肌肤。   那里的皮格外薄,有点像是千层蛋糕里的饼皮,绵软中带着点韧劲,他是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碰到的。   裴寒舟一开始还很矜持,会躲,后面纪星眠说这是礼尚往来,洗澡的时候你偷摸那么多下,他都没计较。   没办法,Alpha选择屈从,贡献出自己身体的一小部分给他玩弄。   纪星眠只把这种行为定义为玩闹,上次裴寒舟易感期没有做到最后,以至于他现在脑子里还没有相应的概念。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他喜欢贴着裴寒舟的身体,而且两个人现在是情侣关系,名正言顺。   上次结合热显然没有给他足够的教训。   裴寒舟垂下眼睫,决定将所有提醒咽回肚子里。   在这种“一派祥和”的氛围中,他们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裴青瓷和沈旻终于摆脱了工作,应约来到纪家一起过年。   纪戎和纪星宸还在天上没落地,会晚一小时到。   所以站在门口迎接的只有三个人。   纪星眠躲在裴寒舟和妈妈的身后,攥着衣袖不自觉地乱扯。   裴青瓷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沈旻坐在她的副驾驶,下车的时候脚步还有些晃。   裴青瓷朝着他们招手:“新年好,怎么都站在门口,今天还是有点冷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牵沈旻的手,又招呼大家赶紧进屋。   在这期间还不忘见缝插针地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纪星眠手里。   纪星眠:“……”好强大的社交能力。   裴寒舟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红包,挑了挑眉:“妈,我的呢?”   “都成年了还要压岁钱,”裴青瓷白他一眼,“羞不羞?”   裴寒舟笑了声,不置可否,伸手揽过纪星眠,带着他进了屋。   沈旻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眉目舒朗,冷白色的肌肤看起来保养的非常好,眉眼轮廓和裴寒舟竟然有五分相似。   他也给纪星眠塞了一个红包,摸着比裴青瓷给的还要厚。   纪星眠偷偷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Omega。   在谢溪眼里,裴青瓷其实比她差了一个辈分,纪家和谢家风头正盛的时候,北城还没有裴青瓷这号人。   后起之秀,更为可贵。   大家都是体面人,聊的也都是家常话,又或者是孩子之间的事情,绝对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纪星眠当背景板停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下一秒,裴青瓷突然平地起惊雷:“等过完年,你们挑个好日子把证领了吧。”   谢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转头看向纪星眠:“这还是要看孩子们的意思。”   纪星眠略带茫然地抬起头,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拐到这上面了。   裴青瓷自有一套说法:“早晚的事情,而且星眠身体不好,必须尽早做打算,心脏手术当然是越早越好。”   沈旻补充了一句:“这对孩子是有益处的。”   谢溪却频频望向这边,眸中带着纪星眠看不懂的迟疑:“小眠你……你觉得呢?”   纪星眠一头雾水,总觉得他们不是在说领证这件事本身,可又不明白这几个大人在打什么谜语。   可如果不是结婚的事情,那他们这是在争辩什么呢? [64]新年: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客厅里的气氛难得有些僵持,裴青瓷一脸的理所应当,沈旻不置可否,谢溪满脸凝重。   裴寒舟坐在他的旁边,纪星眠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纪星眠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   是父亲和大哥回来了。   这个话题被短暂揭过,众人纷纷起身去门口迎接。   纪家父子不论是面容还是气质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眼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新年快乐。”纪星宸先给弟弟拜年,又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他。   那是一条牵引绳。   纪星眠猛地睁大双眼,这才看到两人身后跟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金毛犬。   “新年礼物,”纪星宸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出他的喜恶,“喜欢吗?”   大金毛黑溜溜的眼睛一直在转,还一直用头顶着纪星眠的手背,希望他摸摸自己。   纪星眠盯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给我的?”   纪星宸点点头,一向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了不慎熟练的温情:“当然,他叫Lucky,你也可以给它起新的名字。”   纪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红包,一个是Lucky的狗证。   纪星眠愣愣地接过,张了张口,最后干巴巴地说一句:“谢谢爸爸。”   转头又对纪星宸说:“谢谢哥哥。”   这样和谐的一幕很难出现,大金毛左看看又看看,非常有眼色地去纪星眠脚边蹲下。   它的身体很热,带着毛茸茸的质感,纪星眠忍不住摸了又摸。   现在他手里有四个红包,裴寒舟手里还是空空荡荡,一个红包都没有。   裴青瓷说他成年了,想要红包可以自己包,谢溪倒是给他准备了,结果他转头就又给了纪星眠。   北城的红包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里面不会放银行卡,一般都是红钞。   但那几个红包里面好像都不止放了钞票,沉甸甸的,摸起来还有硬物。   纪星眠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打开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了金砖。   看重量,应该是实心金砖。   明明今天是除夕,明天才是春节,今天的红包尚且如此,他有些不能想象明天的红包会是什么样子了。   年夜饭十分热闹,谢溪给每个阿姨和司机都准备了新年奖,整个宅子里的氛围都空前高涨。   裴青瓷和纪戎看起来还算和谐,只是他们的座位总是相隔最远,应该是Alpha之间的磁场不对付,只能避讳着来。   Lucky是成年狗,却不会在餐桌下面乱钻,趴在专属于它的狗垫上摇尾巴。   纪星宸能看出来弟弟很喜欢这只狗,却克制着眼神不去看它,乖顺地坐在凳子上,垂着头默默听大人们说话。   在家里的时候,纪星眠总是很沉默。   他似乎总在想事情,或者是单纯发呆,纪星宸很想问他在想什么,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吃这个吗?”裴寒舟照旧给纪星眠夹菜,今天桌上多了不少海鲜,他怕纪星眠吃不惯,给他夹菜之前总要问问。   纪星眠将碗推过去一点,是默认的意思。   今天的食材都很新鲜,毕竟是两家见面吃的第一顿饭,规格上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纪星眠总觉得他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生怕说错话惹得别人不快,索性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裴寒舟察觉到他的紧张,索性换了一只手握筷子,用右手拉过他的左手,十指相扣着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纪星眠不习惯在人前亲密,紧张不已,用了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裴寒舟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凑过来低声道:“嘘,你看桌子底下。”   他眉梢微动,唇角小幅度勾起,是带着点揶揄的神情。   纪星眠睨他一眼,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桌子底下除了Lucky还能有什么?   他假装掉了汤匙,矮下身去捡,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谢溪穿着宽松单薄的家居服,脚上套着棉拖,她的身形总是单薄而纤瘦的,以至于脚踝上的骨头分外凸出。   但现在她正踩在纪戎的脚背上,脚背随着说话的频率一起一伏。   沈旻的小腿挨在裴青瓷的旁边,贴得很紧,怪不得纪星眠刚才看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有些不对。   他捡起了汤匙,还没回过神,不断地眨着眼睛。   裴寒舟握着他的手捏了捏,轻声道:“这很正常,不用害羞。”   高匹配度的AO结合少有感情不合的例子,身体已经替他们选择了最合适的伴侣。   纪星眠隐约知道父母感情和睦,但他没想到能好到这种份上。   谢溪很少在他面前跟纪戎表现得亲密,多数时刻都是相敬如宾,看不到几分真情实感。   “小眠今年九月就要升高三了吧?”裴青瓷突然又把话题转到纪星眠身上,“有看好的学校吗?”   她似乎只是找个话题闲聊,语气中并没有带多少探究的意思,纪星眠也不觉得冒犯。   “还没有。”纪星眠摇摇头,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裴寒舟主动接过话题道:“还早呢,而且政策每年都在变,考虑得太早也没用。”   裴青瓷用余光瞟他一眼,哼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来问她,怎么才能让自己的Omega跟他上同一所学校。   结果现在又装得满不在乎,还真是人前人后两幅模样。   裴青瓷觉得春晚就应该让自己儿子上,就表演变脸。   她耸了耸肩,也不想再去做那惹人嫌的事情,随便唠两句八卦充数。   饭桌上的氛围全靠谢溪和裴青瓷来活络,纪家的两个Alpha话少得可怜,只有主动cue到他们才会应声。   纪星眠观察了一小会儿,看到这父子俩多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有点好笑。   但转念一想,这神情动作简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纪星眠深思片刻,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既视感。   这俩人现在的表现不就跟刚才的他一样吗?   想说些什么,又怕说错话,只能选择沉默。   想通了这一点,纪星眠的脸色不由得变得格外微妙。   他环顾四周,这是他回到纪家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却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以前甚至不知道父母的感情是能如此和睦的。   苏家只有争吵不断的噪音和数落不完的错处。   他每年过年都会逃出家门,在街上走几个小时,直到身体不能负荷,再狼狈地回家。   而新的一年,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纪星眠戳弄着碗里的饭粒,腿边突然传来小小的哼唧声。   他连忙转头去看,Lucky正蹲在他的脚边,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手边的牛骨头。   “呃……你要吃这个吗?”纪星眠将骨头拎到它面前,不太确定它能不能吃。   他没见过这样的狗,宽头大手,全身的毛发比绸缎还要飘逸,跟小巷里的土狗完全不同。   这样的狗能随便喂吗?纪星眠拿不准,只能转头去求助哥哥:“它要吃这个,我能喂吗?”   纪星宸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惊喜,赶忙道:“可以的,它很聪明,很好养。”   纪星眠这才放心,将手上的骨头丢给狗子,轻声叫它:“Lucky?”   狗子立刻抬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珠里只能框下他一个人。   纪星眠看着,心软得快要化成水。   他从小就喜欢猫猫狗狗,动物们温热的小身体很有治愈力,只是抱在怀里都是一种满足。   但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似乎没有能力去豢养一只狗。   他自己现在都还要靠别人去养,怎么能再养一只宠物呢?   浅淡的眸渐渐暗淡下来,他看着Lucky叼着骨头满地绕圈,轻叹一声。   “哥哥,我养不了它,”纪星眠转过头,轻声说,“它看起来是成年犬,以前应该是有主人的吧?”   纪星宸一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养不了?”   “我还在上学,”纪星眠克制地说了一个理由,“还是把它送回去吧。”   这理由找的很奇怪,纪星眠自己也知道。   纪星宸也说:“家里有阿姨,养一只狗绰绰有余,也不会耽误你的学业,你可以把它当成伙伴。”   裴寒舟听到他们的对话,主动抓起纪星眠的手,问道:“你不喜欢它吗?”   “喜欢的。”   “那就留下。”裴寒舟替他做了决定,“放到学校对面那套房子里,我会请阿姨照顾它,你一到家就能看见它,等假期的时候还能带它出去玩,我们一起。”   纪星眠抿了抿唇,神色一时间有些晦涩难懂,就连裴寒舟也看不懂了。   明明是喜欢的,却要违背本心将它推开,这又是什么道理?   半响过去,纪星眠才轻轻点头,同意了裴寒舟的建议。   纪星宸舒了一口气。   Lucky是成年抚慰犬,性情温和,智商极高,他为纪星眠挑选了很久。   这样的抚慰犬很是难得,他当然希望纪星眠能够收下。   纪星眠没有注意到哥哥明显松懈下来的身形,他还在盯着Lucky看个不停,神情和刚得到玩具的小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一个格外团圆的新年。 [65]突发: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个新年格外平静,纪星眠预想中会发生的坏事全都没有发生。   陆陆续续有人送礼过来,却没有见到人影,只有成堆的礼物盒堆在仓库,昭示着确实有人来过。   纪星眠没见过这样走亲戚的,连见面和寒暄都没有,只有礼物到了。   倒是省事。   如裴寒舟所说,他不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不去,两个人窝在房间里,头挨着头,从购物软件上给Lucky添置新玩具。   Lucky是成年犬,而且能听懂大部分指令,黑溜溜的眼珠比起狗子更像人类,短短几天已经俘获了全家人的心。   有时候纪星眠甚至不好意思在Lucky面前跟裴寒舟亲热,有种当着小孩面做坏事的感觉。   下午时分,Alpha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穿的睡衣轻薄,纪星眠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肌肉轮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此刻的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Lucky乖巧地趴在两个人的脚边,金黄色的毛发在冬日的阳光下蓬出松软的弧度。   忽然,金毛犬的鼻子动了动,机敏地抬起头,狗脸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严肃的神情。   “嗷呜——”它小声哼唧着,用偌大温热的脑袋去碰纪星眠的小腿。   纪星眠被它撞了两下,不明所以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这是怎么了,饿了吗?”   裴寒舟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手握着手机,闻言转过头,仔仔细细看了看Lucky:“应该不是饿了,他才刚吃了零食。”   Lucky不算瘦,摸着更是一身的腱子肉,裴寒舟不建议纪星眠喂给它太多零食。   纪星眠摸着Lucky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颇为困惑地询问:“难道是该溜圈了?”   动作间他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银黑色的抑制环随着他的动作在锁骨上轻轻摆动。   “呜汪!”Lucky叫的很小声,并未吓到面前的主人。   纪星眠蹲下来,和狗子脸对脸,像是跟一个人那样交流:“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Lucky:“……”   裴寒舟忍俊不禁,跟着纪星眠一起蹲下来:“等我们弄个宠物按钮过来,教Lucky怎么用,到时候它就会说话了。”   Lucky不想听这个人说话,他身上的味道很有压迫感,如果不是纪星眠在这里,它早就躲到房间里去了。   狗爪迟疑地抬起来,似乎想碰一碰主人的肩膀,却害怕控制不好力道,虚虚地搭在纪星眠的手臂上。   纪星眠:“要握手吗?真是好狗狗。”   Lucky不语,只是一味地用爪子拍他。   裴寒舟看了会儿,鼻子也跟着动了动,突然道:“宝宝,你的结合热好像要来了。”   纪星眠下意识捂住后颈,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上次结合热确实已经过去蛮久的了。   Lucky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狗脸上绽开一抹微笑。   哎,这家没了它可怎么办!   “那我们现在去医院?”纪星眠迟疑地站起身。   这次结合热有Lucky预警,他还没什么感觉,是以并不算紧张。   他下意识捂着后颈,虽然身体还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但心里已经开始模拟前几次结合热的反应。   ——这是他的第四次结合热。   势必会比前几次更热烈,更凶猛。   柔软漂亮的Omega静静地抬起眼,浅色的眸子里浮动着浓重的不安。   裴寒舟揽过他的肩膀,轻拍着脊背:“别怕,去医院或者回家,两种解决办法,你来选,我陪你。”   纪星眠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从这个怀抱中汲取一点勇气。   他想起了上次裴寒舟的易感期,只是一根手指,他就已经丢盔弃甲招架不能,如果这次……   纪星眠吸了吸鼻子:“今天就回家,是不是不太好?”   他跟妈妈说好了在家住一周的。   “我会跟妈妈解释,”裴寒舟低下头来,两人额头相抵,氛围无端温柔,“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妈妈会理解的。”   纪星眠点点头,无声地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信息素,并不担心自己的味道泄露出去,但是他很快就会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回家更稳妥一些。   在纪家,无论是跟裴寒舟接吻还是做临时标记,都让他格外别扭。   裴寒舟自然是随他的意愿,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少去就少去。   回家的路上纪星眠已经有些“微醺”,头脑昏昏沉沉的,体温渐渐升高,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内还是觉得冷。   结合热会随着年龄和次数的增多而加重,纪星眠没想到只是短短一小时,他就软地走不动路了。   明明之前月考的时候还能坚持着应付完整场考试……   “呼……”他轻轻地吐气吸气,尽量让自己维持清醒。   “喝点水。”裴寒舟递过来一只保温杯,贴心地帮他把盖子拧开,递到嘴边。   他的声音与往常无异,可纪星眠听着只觉得耳根子都软了,那声音好像带了小钩子,一路搔到他的耳膜,又麻又痒。   他忍不住掐着自己的掌心,整条手臂克制不住地抖,像极了风中摇曳的嫩草,轻轻用力便能折断。   他还是怕。   这即将是他此生最陌生的体验,又危险又迷人,带着点令人上瘾的探究欲。   上次裴寒舟说要等到他的结合热,他还有些不解,早一点晚一点能有什么区别,而且这种事情一旦停下了,他不一定有勇气再去尝试。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这种事情和月球潮汐一样,来了就很难抵挡。   纪星眠坐在后车座上,略微窘迫地夹紧双腿,连细瘦的膝盖都在用力。   他不想在纪家经历这种事情,家里必须只有他和裴寒舟两个人,任何外人的气息都会令他感到不安。   裴寒舟当然知道他不好受,但现在还没到家,只能克制地搂抱着Omega的腰肢,用最简单的抚摸去给予他安全感。   “出门前忘记把Lucky也带上了,”Alpha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用来缓解纪星眠此刻紧绷的神经,“明天我让阿姨把它送过来。”   纪星眠浑浑噩噩地仰起头,盯着Alpha的脖颈看了两秒,缓缓点头:“……好。”   好乖,裴寒舟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没有旖旎暧昧的情.欲,只是轻轻磨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纪星眠对任何情绪感知都非常敏锐,但这项“功能”却总是在裴寒舟这里失效。   他无法清楚地感知到裴寒舟对他的情感到底是喜爱还是厌恶,因为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好的那一面。   换句话来说,当你认为一个人永远不会不好,那他的恶劣便也成了能够接受的部分。   这样不好,会将自己置身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但纪星眠很难控制。   如果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能自己控制,那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纪星眠抱着裴寒舟的脖颈,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喉结上,甚至还伸出柔软的舌,慢慢舔.舐着。   他不得章法,身体本能地渴望Alpha的信息素,却怎么也得不到梦想中的黄金矿,只能不断地向下挖掘。   裴寒舟忍得辛苦,他很想将安抚性信息素释放出来,却苦于场合,不能施展。   这种隐忍在他们打开家门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纪星眠几乎挂在他身上,完全没法独立行走,又或者说不想独立行走。   进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即使地暖已经足够热,他还是怕一会儿纪星眠出太多汗而着凉。   两个人早上刚洗的澡,按理说是完全不用再洗一遍的。   但裴寒舟还是想去冲个澡,至少要把外面的气息完全冲掉,只留下自己信息素的味道,纯粹而干净。   但Omega细白的手指牢牢攥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   “……不用洗,”浅色的瞳孔里难得装了几分强硬,“要洗一起洗。”   结合热时期的Omega是不能频繁洗澡的,裴寒舟做了很多功课,这种特殊时期,一切都要小心。   纪星眠仰着脸,眸光已经开始涣散,双颊上浮现出晚霞般的嫣红,跟喝醉酒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睛生得格外漂亮,只是多数时候显得清凌又澄澈,很难让人生出亵渎的心思。   裴寒舟低下头,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温声道:“好,不洗,我先去吃药。”   他要吃什么药,此刻已经很清楚,所以这句话落到纪星眠的耳朵里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纪星眠的眼神飘忽一瞬,忽然小声问道:“吃药的意思是……?”   这种事情裴寒舟不是第一次给自己的Omega解释,已经是信手拈来了:“临时标记有两种方法,还记得吗?往后颈的腺体注射信息素,或者进入生殖腔射.精,前者的时效短,后者的时效长,而且有致使Omega怀孕的风险,所以要做措施。”   他说了一长串的解释词,也不知道纪星眠有没有听进去,因为Omega此时看起来和打了半身麻醉没有两样。   裴寒舟笑了笑,伸手托抱起他的臀肉,有条不紊地往卧室里走。   “宝贝,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纪星眠掀了掀眼皮,环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能的。”   “好乖,”裴寒舟仰起头,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喘息深了一分,“一会儿如果你承受不住,就喊我的名字。”   干什么事情承受不住,已经十分明显了。   处于结合热的Omega几乎已经没了任何羞耻心,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人。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时机正好,正值假期,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厮混。   纪星眠不太舒服地在他的小臂上扭动一下,身体热得不像话,亟待一点降温手段。   细细密密的痒意从小腹处蔓延开来,纪星眠搂着Alpha的手越来越紧。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埋首进裴寒舟的颈侧,鼻翼翕动着,汲取着Alpha最原始的信息素味道。   裴寒舟将避孕药吞了下去,顺便查看了下室内温度,以防万一,他还是拿了两件自己的衬衫过来。   纪星眠半阖着眼,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看到他从衣柜深处掏出两个软枕。   Omega的好奇心不减反增,嗓音沙哑,不成调子:“拿枕头做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那两个枕头是做什么用的了。   枕头被垫在他的腰下,屁.股抬高,正好对着裴寒舟半跪在他身前的高度。   纪星眠缓缓睁大眼,有种差生终于上了考场的恐惧。 [66]眠: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759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67]明珠: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次的结合热持续了整整三天。   除了第一次,裴寒舟没再进过他的生殖腔。   裴寒舟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制力和克制力,纪星眠意识不够清醒,很多次感觉到他不满足于此,想要更进一步,又硬生生停下。   Omega的生殖腔尚且脆弱,经不起他太过激烈的亲昵,裴寒舟也不想纪星眠在这件事情上留下什么阴影。   Lucky是第三天被送来的。   彼时纪星眠就穿了件Alpha的衬衫,扣子歪歪扭扭地系了两个,精致的锁骨上还带着牙印,光着脚出来找手机,结果正好撞上Lucky顺着楼梯爬上来。   纪星眠深知自己的模样不能见人,见狗当然也是不行的!   Lucky兴奋不已,看到主人光裸的双腿,非常有分寸地没有扑上去,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热气围着主人转圈。   纪星眠眼皮直跳,有种被撞破私事的窘迫,但介于对方是狗,又不好说什么。   正好这时候裴寒舟带着午饭回来了,看见他赤着脚踩在地上,不着痕迹地蹙眉,温声道:“小心着凉,回去穿鞋。”   Lucky围着两个主人转圈圈,热情得不像话,还悄悄用鼻子碰了碰纪星眠的膝盖。   三天下来,纪星眠的腿基本不能看了,梅花般的红痕印满了瓷白的小腿,消瘦的脚踝上还有个青红色的手印。   他的皮肤比想象中更容易留痕,裴寒舟三天下来道的歉比这十八年都要多。   纪星眠反倒不以为意,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那些痕迹只是看得吓人,实际上痛感十分微弱,过几天也就消了。   结合热已经到了尾期,后面只需要静养,裴寒舟便让阿姨给他顿了老鸭汤,多补一补。   结合热期间纪星眠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只能喝点流食,小腹上的软肉都少了。   裴寒舟看在眼里,只能多请几个厨子,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好吃的。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人儿,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秤。   Lucky是纪星宸送来的,但是裴寒舟没让他进门,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纪星眠的结合热来得突然,原本说好在家住一周,纪星宸特意推掉了大部分工作,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纪星宸只好提前结束休假回去上班。   纪家人大多都是工作狂,很少有人长时间休假,纪星宸这半年在家的时间比过去几年还要多。   裴寒舟一身信息素的味道藏都藏不住,纪星宸站在他对面,自然能闻到。   Alpha天然排斥Alpha的信息素,何况两个人等级都高,纪星宸要花很大的意志力才能站在原地保持礼貌。   “星眠他还好吗?”   “还好,至少情况已经稳定了,腺体还在恢复期,暂时不能分泌信息素。”   “那你……”   纪星宸盯着他欲言又止,同为Alpha,裴寒舟耸了耸肩,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还不能见他,等过两天情况好一些我们再回去。”   事已至此,纪星宸只能点头。   Lucky在两人的脚边转来转去,裴寒舟低头看着狗子,突然说:“谢谢。”   纪星宸没说话,裴寒舟又接着说:“抚慰犬不好找,我本来想联系国外的机构找一只过来,没想到你比我还快。”   两个Alpha对视一眼,在这一瞬间达成了短暂的和解。   对此,纪星眠一概不知。   两人也没想让他知道。   Lucky只是一只普通的金毛犬,纪星眠喜欢,那便留下。   能让纪星眠开心的事情,裴寒舟都会去做。   午饭过后,纪星眠的体温慢慢降了下去。   裴寒舟给他测了体温和信息素指数,确实回到了正常范围。   “还要睡么?”裴寒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窗帘遥控器,这屋子里的窗帘已经三天没打开过了。   纪星眠闭了闭眼,声音软和得像是刚揉过的面团:“想洗澡。”   裴寒舟挑了挑眉,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我帮你洗,可以吗?”   纪星眠懒懒地抬起手,是一个要抱的姿势。   他基本没什么力气了,这种时候也犯不上矫情,裴寒舟也乐意效劳。   Lucky被他们关在门外,纪星眠不用担心被狗子撞破,身上慵懒的气场愈发浓重,整个人瘫在浴缸里,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借着浴室明亮的光,裴寒舟隐晦地打量着纪星眠身上的痕迹,越看越沉默,手脚都跟着僵硬起来。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可纪星眠身上的痕迹却还是像被打了三天。   纪星眠掀起眼皮,看到蹲在一边的Alpha脸色不好,慢声道:“怎么了?”   裴寒舟摸着他的手腕,轻声问:“疼吗?”   纪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到处都是吻痕和牙印,手腕和脚腕还有青红色的指痕,腿.根更是没法看。   明明他感觉裴寒舟基本没用力,这些痕迹到底是哪来的?   纪星眠摸了摸下巴,还是有几分困惑。   “不疼,”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和胸口,“只是看着吓人。”   Alpha看起来愧疚极了,握着他的手腕不住地摩挲,半响,憋出来一句:“我下次再轻点。”   再轻?   纪星眠抽回自己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挤兑他:“那你干脆站门口别进来咯。”   裴寒舟:“……那还是要进的。”   纪星眠洗掉一身黏腻,擦干头发,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只是他现在看裴寒舟有点别扭,明明对方穿着衣服,但他还是会想起某些肉.欲横流耳鬓厮磨的画面,腰腹和小腿阵阵发软,一个对视都会让他腿软。   应该是某些事情的后遗症,大概率会随着时间淡化。   两个人洗完澡又上了床,也不干什么,只是躺着。   纪星眠懒得睁眼,索性闭着眼睛,只动嘴巴:“我哥刚刚来过吗?”   裴寒舟:“你听见了?”   纪星眠:“嗯,但是没听到你们具体说什么。”   裴寒舟:“没事,就是来送Lucky,顺便聊了下你的情况。”   空气再次静谧下来,裴寒舟等着纪星眠开口,氛围很闲适,有点像茶余饭后的闲聊。   顿了一会儿,纪星眠又起了个新的话题:“这几天有安排吗?你开学就要冲刺高考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跟我这么鬼混没问题吗?   裴寒舟失笑,纪星眠恐怕是全家最担心他学业的人没有之一。   “不用担心,几天而已,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纪星眠再次沉默下来。   裴寒舟主动挑起话头:“好几天没出门,下午要不要去逛街?”   纪星眠动了动腿,感觉还好,不至于走不了路。   而且他确实好几天没见到外面的空气了,多少有些憋闷。   裴寒舟见他有些意动,又说道:“不会走太多路的,如果你累了,我们就提前结束。”   纪星眠想了想,自己貌似还没有和裴寒舟做过正常情侣做的事情,逛街、看电影、散步……   “好吧,”纪星眠伸了个懒腰,腰臀酸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就去周围的步行街?”   裴寒舟应声而起,马上去准备出行穿的衣服和东西,执行力堪称满分。   纪星眠:“……”精力这么好?   市中心的顶级购物中心,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气   客人不多,更显清静奢华。   纪星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寒舟字典里的“逛街”和他的不是同一个词。   身着黑色套裙的店长早已接到通知,亲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裴先生,纪先生,下午好,私人休息室已经为您准备好,新一季的成衣和配饰系列也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做了初步筛选。”   纪星眠侧头去看身边的人,眉尾搞搞挑起,用眼神质问他:要不要这么高调?   裴寒舟不以为意,他早就想带纪星眠逛街了,之前出国的时候还想着跟他逛逛那边的店,结果没来得及,只能在国内捡起来。   “坐,先喝点东西。”裴寒舟将纪星眠按在柔软的沙发上,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立刻有人送来温度刚好的花果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几位训练有素的导购推着几排移动衣架走了进来,上面挂满了当季新款。   从大衣到羊绒衫再到休闲裤和衬衫,色系以黑、白、灰、米、驼等经典色为主。   间或点缀着雾霾蓝、浅藕紫等柔和的颜色,版型都是极好的。   旁边另一个移动展示架上则陈列着与之搭配的围巾、腰带、鞋履和少量设计简约的珠宝配饰。   纪星眠头皮发麻,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他感觉自己有潮人恐惧症,光是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服饰都觉得晃眼,更别说试穿了。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裴寒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纪星眠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纪星眠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校服真是个好东西。   店长很懂得察言观色,她拿起一件烟灰色的羊绒混纺大衣,面料柔软得像云朵,款式新潮,很适合学生。   “您皮肤白,穿这种中性灰调会很提气色,版型是稍微宽松的,里面搭配高领毛衣或者衬衫都很好看。”   店长又一连拿起四五件,说得头头是道,纪星眠半个字都反驳不了。   “喜欢就试试。”裴寒舟放下茶杯,对店长点头。   店长带着衣服去外间叫人来试穿给纪星眠看,纪星眠趁机对裴寒舟小声揶揄:“少爷您不像是来买衣服的。”   裴寒舟含笑反问:“那像是什么?”   纪星眠面无表情地捧读:“更像要把这家店买下来。”   “哈哈,”裴寒舟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那就买下来。”   导购带着人走进来,是几位与纪星眠身量相等的男生,看着都很年轻。   裴寒舟拉着纪星眠坐下,看着他们一套套地展示,导购会将衣服和配饰搭配好,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都很不错。   店长分外热情,好话说了一箩筐,纪星眠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些都要了。”裴寒舟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杯咖啡。   “好的,裴先生。”店长笑容更深,立刻示意导购记录。   纪星眠倒不觉得惊讶,他已经习惯了裴寒舟这幅模样。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就要送他豪车的男人。   “你今天出门穿的不算厚,可以先换上这套。”裴寒舟指了指其中一套搭配,眸中有显而易见的期待。   纪星眠嘴角微抽,裴寒舟你找理由也找个像样一点的好吗?   出门的衣服也是Alpha安排的,里三层外三层附带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冻着自己的Omega。   ……算了,满足他一下吧。   纪星眠进了更衣室,导购将合适的尺码送进来,一转身,某个家伙不请自来。   “我帮你。”裴寒舟的声音在安静的试衣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试衣间极大,三面都是落地镜,纪星眠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裴寒舟也看了眼镜子,目光转瞬即逝,又回到纪星眠身上,不太在意:“可能吧。”   纪星眠记得很清楚,之前他还能到对方的鼻尖那里,现在却只能堪堪到下巴的位置。   不是吧,还能长?   纪星眠颇为郁闷,裴寒舟伺候他换衣服的时候也顾不上推辞了,周身气压突兀地低了下去。   纪星眠在裴寒舟的帮助下换好一身,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几乎有些不敢认镜子里的人。   “好漂亮,宝宝。”裴寒舟从身后靠近,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两侧,下巴虚虚抵着他的发顶。   被他圈在怀里的Omega清俊精致,气质干净,裁剪良好的米白色羊绒衫将纪星眠衬得矜贵又柔软,像极了被国王捧在皇冠上的璀璨明珠。   纪星眠别开眼珠,有些不敢直视自己,顾左右言他:“好了吧?我们出去吧。”   他这点隐秘的小心思自然逃不过裴寒舟的眼睛,只是Alpha顾忌着他脸皮薄,并不戳穿。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纪星眠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沉浸式购物”。   纪星眠几乎不用自己动手,试衣、整理、评价,都由裴寒舟和专业的导购代劳。   除了衣服,裴寒舟对配饰也格外上心。   他挑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锁骨链,链坠是一颗切割成泪滴形的黑钻,衬在纪星眠白皙的锁骨间,低调又夺目。   “这个好看,后面再给你定制一条差不多的抑制环。”裴寒舟如是说道。   纪星眠的精力被消耗得很快,裴寒舟却好像意犹未尽,还想再给他买些东西。   “……真的够了。”纪星眠有气无力地制止。   要知道他前十几年都没买过这么多衣服!   “累了?”裴寒舟低头看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后腰。   纪星眠诚恳地点点头:“有一点。”   “那回家。”裴寒舟揽着他,转身朝商场出口走去。   就在他们穿过商场一楼宽阔明亮的中庭,准备走向直达车库的电梯时,某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他们面前。   “抱歉,打扰一下!”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颇具设计感的黑色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脸上带着热切而礼貌的笑容,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在纪星眠脸上,上下仔细打量,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艳和兴奋。   裴寒舟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手臂收紧,将纪星眠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纪星眠还没回神,下意识往他身侧缩,只露出半张脸,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眼镜男似乎也察觉到了裴寒舟的不悦,但他眼中的兴奋并未减退。   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上,语气更加诚恳:“两位下午好,非常抱歉唐突打扰。我叫周慕,是一名影视制片人兼选角导演。”   他的目光再次热切地投向被裴寒舟半挡在身后的纪星眠,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激动:“恕我直言,这位……的外形条件和气质,实在太出众了!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出演电影角色?”   裴寒舟的眸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口吻冷淡:“不用了,谢谢。”   周慕极力想说明自己的专业性和机会的珍贵:“这是我们项目的基础资料,绝对正规,投资方和导演都是业内顶尖的。”   他又掏出一个小小的平板电脑想要展示什么,但目光触及裴寒舟冰冷的视线,又讪讪停住,转而更加热切地看着纪星眠。   纪星眠完全愣住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裴寒舟将那张名片接过来,却并未交到纪星眠手里,反而放进了自己的衣兜,对着周慕摆手:“如果有兴趣我们会联系你,就这样。”   说完他不再给周慕任何说话的机会,揽着纪星眠,径直绕过他,走向电梯。   司机快步上前,按下了电梯按钮,并礼貌但坚定地隔开了还想跟上来的周慕。   “先生!请等等!这真的是很好的机会!您可以考虑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周慕的声音被合上的电梯门隔绝在外。   电梯里,纪星眠还有些没回过神,他抬头看向裴寒舟,发现Alpha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然心情不悦。   “拍电影?”纪星眠眨了眨眼,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裴寒舟低头,看到纪星眠睁大的眼睛里只有好奇和迷茫,不由得心下一松,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不用管他。”   纪星眠张了张口,挤出一个“哦”字。 [68]分歧: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周幕的出现还是给纪星眠埋下了一颗种子。   原本他也是不在意的,但裴寒舟的态度不正常,反倒让纪星眠多分了点心思过去。   拍电影?他这种普通人也能拍吗?   这对于纪星眠来说是很遥远的一件事。   纪星眠偷偷用手机搜索,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演员的工资有多少。   然而网上的信息鱼龙混杂,有的说现在是影视寒冬,演员的片酬也一降再降,还有的说演员拍一部电影的片酬都足够普通人一辈子花销了。   纪星眠严肃地浏览了十几分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头部演员的片酬远高于普通人,但这个行业也遵循着最基本的二八定律。   即百分之二十的人赚走了百分之八十的钱,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赚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新人进入这个行业,大多都是炮灰。   纪星眠并不觉得自己的脸算得上万里挑一,最多只是占了Omega的性别优势。   但演员似乎是他能接触到的来钱最快的职业。   纪星眠不是没见过所谓的大学生,之前他住的筒子楼里有不少人都是考上了大学的好学生。   但是他们的生活本质还是没有发生改变,纪星眠偶尔会听到她们聊天,说什么现在工作难找、不稳定,离家远,拿着两三千的工资还要家里给补贴。   每当这时候,李文就会断言:“那是他们考的不够好。”   考多少分算好呢?   纪星眠有些迷茫,他回想起周幕递过来的名片,上面有一串简短的联系方式。   虽然裴寒舟的动作很快,可他还是看到了。   回忆中的画面有些模糊,可那串数字却格外清晰,鬼使神差地,纪星眠将那串数字打了出来。   裴寒舟还在浴室洗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纪星眠有种久违的背着家长做坏事的感觉,心脏砰砰直跳,为这一瞬间的犹豫而惭愧。   ——放在半年前,他绝对不会犹豫。   犹豫间,水声停了。   裴寒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他坐在窗边发呆,不由得柔和了眉目,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在想什么?”   纪星眠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切回桌面,装作无聊的样子刷视频:“没什么,你洗好了?”   裴寒舟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游移,却没有戳破,回答道:“嗯,你可以去泡澡了,今天天气冷,水温调高了一些。”   纪星眠不疑有他,放下手机去了浴室。   结合热那几天他不能洗澡,顶着一身黏腻愣生生过了三天,好不容易结束了,恨不得一天洗三次澡。   裴寒舟看着他进了浴室,温声提醒:“小心地上有水,浴巾放在旁边了,出来的时候先穿好衣服。”   纪星眠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什么心事。   裴寒舟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在纪星眠看不见的地方,眉眼率先冷了下来。   眼看着浴室门合上,裴寒舟瞟了眼放在一边的手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   顾竹临睡前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某个一放假就没影的家伙。   顾竹心平气和地接了电话,放到耳边去听。   裴寒舟开门见山:“我没记错的话,崇光影视去年是不是被你家收购了?”   顾竹顿了顿,似乎是思考了两秒钟,这才回答:“是,问这个做什么?”   “周幕这个人你知道吗?”裴寒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经常活跃在步行街那块儿的选角导演。”   “哦,他呀,”顾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无可奈何,“那位可是个艺术家。”   顾竹当然不会觉得裴寒舟大半夜打电话来,是为了了解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联想到他和纪星眠在一起的事情,顾竹很快有了猜测。   “他找上星眠了?”   裴寒舟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这让他有种自己的宝贝被觊觎的不快,压着嗓子“嗯”了一声。   顾竹轻笑两声:“那位眼光很高的,公司给他塞人都不要,一定要自己去选,这是好事呀。”   裴寒舟却说:“这不是好事。”   顾竹静默下来,裴寒舟的态度显然并不赞同纪星眠进入影视圈,而他也对原因心知肚明。   顾竹默默叹了一口气,并不深究,只是问:“你想怎么做呢?”   “外调,或者让他去负责别的项目,”裴寒舟有些烦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总之别让他在北城继续晃悠。”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顾竹只要随口跟姐姐提一嘴就能达成,周幕需要公司的支持以及注资,必然不能和公司唱反调。   但是……顾竹委婉地问道:“你有跟星眠商量过吗?”   裴寒舟沉默,电话那头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顾竹心中了然。   这位的独.裁瘾又发作了。   裴寒舟和他以及方帘雨几乎是一路同班上来的,他们可以说是有十年同窗情的朋友。   但是裴寒舟一开始和方帘雨并不对付,小到小组合作,大到省级竞赛,他们总是摩擦不断。   后来两人分化成Alpha,顾竹这才懂了,可能是天生磁场不合。   Alpha确实是高精人才预备役,但这个群体有个显而易见的通病。   顾竹再次开口:“我觉得你至少要去问一下星眠的意见,万一他很想去演戏呢?”   裴寒舟几乎没有把这句话听完,打断道:“不可能。”   两人双双沉默。   顾竹又想起之前大家一起去三亚旅行,纪星眠在夜市走丢,裴寒舟几乎是立刻就把人找到了。   事后方帘雨偷偷跟他吐槽,裴寒舟那家伙肯定是在纪星眠身上放了定位或者别的什么,人家这才会跟他生气。   顾竹一开始还以为方帘雨就是开玩笑,惯常诋毁裴寒舟的人品。   现在看来,方帘雨的猜测不无道理。   怎么说呢,还是Alpha更了解Alpha的劣性根。   事已至此,裴寒舟没了耐心,再次加码道:“我记得今年二月份实验室有一次赴美学习的机会……”   顾竹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裴寒舟,你在说什么?”   作为从小长大的朋友,他们之间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谈报酬。   裴寒舟和方帘雨经常用限量豪车或者游戏卡打赌,大多数时候都是闹着玩的。   但现在,裴寒舟为了将周幕赶出北城,竟然开始跟顾竹开条件了。   “你好好想一想一段健康的恋爱需要什么,你是Alpha,很多事情我不懂,但你不要等事情进入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后悔。”顾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完这段话,“这件事我会帮你,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裴寒舟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面无表情的侧脸被昏黄的灯打上一层亮影。   他坐在纪星眠刚刚坐的位置,盯着桌面上两个手机发呆。   裴寒舟承认自己昏了头,但这件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纪星眠没有泡太久,约莫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他身上的痕迹淡了许多,裹着浴巾到镜子前细细端详,只有肩颈和胸口的吻痕还比较显眼。   纪星眠擦着头发转过身,热水让他的毛孔舒张开了,浑身懒洋洋的,眼睫半眯,突然看到了某个东西,瞳孔骤然放大。   他腰后有个不甚明显的腰窝,浅浅的,不仔细看很有可能会忽略掉。   但现在,那上面印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牙印。   什么时候咬上去的?   纪星眠满头问号,总觉得裴寒舟趁他睡着干了不少事情。   这种地方也要咬,他是狗吗他?!   纪星眠心情复杂地穿上睡衣,将头发擦得半干,又发现自己的头发也长了不少,几乎能遮住整个后颈。   这种洗完澡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纪星眠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生长纹,略微有些沮丧。   那些纹路一点都没淡,反而因为他的体重增加而更明显了。   像是白色的蚯蚓,深深扎根在他的血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丑陋,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纪星眠不想再看,沉默地走出浴室。   裴寒舟还坐在原位,面前摆着两个手机,侧着头,纪星眠看不清他的脸,没由来地心慌一瞬,却还要强装镇定:“在看什么?”   裴寒舟猛然回神,转头看到Omega发梢还在滴水,朝他招了招手,又拍拍自己的腿。   纪星眠有些心虚,走过去坐在他身上,任由Alpha拿过干毛巾帮他绞干头发。   “累吗?”裴寒舟先开口,音调与往常无异,低柔温和。   纪星眠一愣,缓缓摇头:“还好,走两步路而已。”   而且他还是蛮喜欢和裴寒舟逛街的,虽然对方总想着给他买衣服和首饰,但不用他去一件件试穿,省了不少力气。   思绪转到这里的时候,纪星眠冷不丁又想起了那张周幕的名片。   如果没有被纪家找回,如果没有跟裴寒舟谈恋爱,他什么时候才能逛街不看价格呢?   纪星眠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发现很难做到。   以他的上进心和身体状况,就算找到一份打螺丝的工作,也是厂子里打得较慢的那一批。   就连他想要还给李文的那六万八千块钱,可能都需要不吃不喝攒好久。   纪星眠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搂住Alpha的脖颈,屁股挪动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这行为有些突兀,裴寒舟专心给他擦着头发,鼻腔里低低的:“嗯?”   “就是下午遇到的那个人……”纪星眠斟酌着开口,“你能不能把他的名片给我?”   裴寒舟手上的动作一顿。   Alpha漆黑的眸转下来,慢慢凝在纪星眠的脸上。 [69]原谅: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不行。”   裴寒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纪星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意外。   原因无他,只是裴寒舟基本没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这两个字对方说得很果断,纪星眠望着裴寒舟的眼,不甘示弱地抿了抿唇,反问:“为什么不行?”   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执拗,直戳戳地盯着裴寒舟。   Alpha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温和的语言去解释:“娱乐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演戏很累,而且要被放在大众的视线里评判,这个职业对人很苛刻,舆论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纪星眠却不以为意:“你觉得我无法承受他人的恶意吗?”   裴寒舟不想因为这件事引起争端,软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这件事要听我的,可以吗?”   纪星眠收回揽在他脖颈上的手,身体坐直了些,不再挨着他。   他不高兴。   裴寒舟很清楚是因为什么,但这件事无法让步。   纪星眠垂着头,视线划过自己微微敞开的衣领,睡衣扣子他只象征性系了两个,精致的锁骨上还印着若有似无的吻痕。   他原本不在意这些痕迹,现在看着,只觉得无端刺目。   纪星眠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伸手扯过裴寒舟手里的毛巾,随意揉了两把头发,背着光,裴寒舟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出乎意料的,纪星眠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他按部就班地擦干头发、戴好抑制环、给发尾抹了一点护发素,最后爬上床,缩到边边的位置,准备入睡。   裴寒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他希望纪星眠是三分钟热度,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把这件事忘掉。   裴寒舟轻声叹了口气,随着纪星眠的动作也上了床,伸手把人抱到怀里——   裴寒舟蹙起眉,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纪星眠不给抱了。   显然是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这其实是很罕见的事情,因为纪星眠向来好哄,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   裴寒舟想了想,走过去低声讨好道:“明天我们带Lucky去宠物公园玩吧?”   纪星眠还没睡着,闻言半睁着眼看他,对视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他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纪星眠再次闭上眼,裴寒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纪星眠闭着眼,听到身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满心乱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还是单纯憋了一口气和裴寒舟对着干。   他不是很喜欢演戏,也不喜欢被放到大众视野里评判审阅。   只是单纯想要赚钱。   有这样一个契机摆在眼前,纪星眠便想要去尝试。   有可能工作这一次,就能得到他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工资。   这和纪家与裴寒舟给的不一样。   纪星眠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任性还是迟来的叛逆期,反正他需要一段时间冷静。   裴寒舟没等到他的回答,却也不肯偃旗息鼓,紧紧挨着他躺下来。   “宝宝,腰还酸吗?”Alpha轻声询问,尾音压得很低,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纪星眠恐怕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纪星眠不出声,裴寒舟也不觉得尴尬,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今天还是不应该带你去逛街的,走得路多了肌肉更难受,这两天还是在家休养,等你好一些我们再带Lucky出去……”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嗓音低沉悦耳,还带着点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纪星眠却不想听了,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言不发地开始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   裴寒舟慌忙坐起,伸手去拦他:“我不说了,对不起,你别走。”   纪星眠一言不发,他总是和裴寒舟盖同一条被子,卷到一半发现如果他带走了裴寒舟就没得用了,索性放弃,只抱着自己的枕头和毯子起身,赤着脚往客房走。   裴寒舟不是没有拦过他,只是纪星眠这次出奇地执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他怕用的力气多了会伤到Omega脆弱的身体。   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纪星眠身后,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客房的门,将自己的枕头和毛毯放在冰冷的床上。   “宝宝……”裴寒舟期期艾艾地叫着。   纪星眠面无表情地躺下,被毫无人气的被窝冻得瑟缩,又很快适应,挪动了下身体,背对着门口。   这架势,似乎是要将这场冷战进行到底。   裴寒舟在床边跪下来——他不敢跟着上床了,生怕惹得纪星眠愈发厌烦。   “这里冷,还是回去睡吧?我不说话了,好不好?”裴寒舟小心翼翼地询问,不死心地去拉纪星眠的手。   这次倒是没有被甩开,Omega的指尖温凉,还带着点稀薄的热气,裴寒舟握上去,慢慢变成十指相扣的姿态。   他示好的意味很明显,纪星眠当然能感受到。   但他是为了让纪星眠打消自力更生的念头,远离娱乐圈,远离能够挣钱的手段。   一想到这里,纪星眠又没办法释怀。   他大概需要一点时间,而且他好久没有独自一人睡觉,今天势必不可能回去。   纪星眠侧了侧眸,裴寒舟半跪在床边,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几分可怜。   “回去吧,”纪星眠回握他的手,带着点安抚的力道,“我今天想自己睡。”   他的语态还是软和的,看起来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真的突发奇想,跑到客房来睡一晚。   裴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角落里的摄像头,没再咄咄相逼,给纪星眠掖了掖被角,闷头出去了。   他没有回去睡觉,反而进了书房。   没有纪星眠在身边,他也睡不好,索性来刷会儿题。   监控画面被他分屏在题库旁边,一边写一边分出两分心神去看,纪星眠短短一分钟翻了三次身。   他们刚刚经历了三天的结合热,无论怎么看都在热恋期。   这种时候分房睡……裴寒舟颇为烦躁地将电容笔扔下,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尾泛出一抹罕见的红。   纪星眠也不明白自己在犟什么。   他抬起手,迟钝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睫,什么都没有。   黑洞洞的卧室里很安静,房间有阿姨定时打扫,床品也是和主卧一样的柔软喷香,而且纪星眠并不认床。   他应该马上睡着的。   纪星眠再一次翻身,单薄的脊背摩擦过被褥和睡衣,勃颈上泛出不正常的赤色。   Omega睁大了眼睛,浅色的瞳在漆黑的夜里罕见的有了些暗色。   纪星眠突然有些想妈妈了。   但是他不可能半夜给谢溪打电话。   纪星眠垂下头,手指扭着枕头上的软布,将那一小块布料弄得皱皱巴巴的。   好失败,纪星眠垂下眼,喉咙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气。   他一直睁着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放在枕头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略显尖俏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空气静谧了一瞬。   温暖宽厚的胸膛从身后覆盖上来,修长有力的指节轻而缓地掰开他的掌心,进而十指相扣。   “宝贝,”裴寒舟克制不住地抱他,“对不起。”   浓郁而清冽的柠檬薄荷将Omega牢牢包裹,温顺而霸道地将人圈进自己的领域。   裴寒舟不可能放任这点龃龉横在两人中间一整晚。   何况纪星眠刚刚被他标记,这个时候怎么能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呆着?   裴寒舟不住地吻着他的后颈,隔着薄薄一层抑制环,信息素无法抵达,情感却可以。   Alpha略带强硬地将人翻过来,让对方窝在自己的臂弯里,唇瓣擦过纪星眠的额头和脸颊,有些不得章法。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裴寒舟连十五分钟都无法坚持。   “宝宝,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让你去联系周幕,你不能去演戏。”裴寒舟将自己扯成两个部分,一边道歉,一边再次坚定立场。   纪星眠圆睁着眼,盯着裴寒舟近在咫尺的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也不是非要去做演员,只是想试试靠自己挣钱。   只是他从来没被裴寒舟拒绝过,一时间竟然有些接受无能。   纪星眠缓过神来,颇有些自嘲,唇角的弧度很缓慢地勾了勾,又淡然放下。   这才多久啊,他就已经不习惯被拒绝了。   “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要去演戏。”纪星眠如释重负地垮了肩膀,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将心声说了出来,“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挣到钱。”   话压在心里总是难受的,说出来的瞬间,纪星眠已经好了许多。   他很少如此坦诚,多数时候都在装可怜卖惨,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完全不用伪装。   因为他可以坦然地向裴寒舟说出自己的诉求。   不会有贬低、打压、质疑。   仅仅是说出来,也没什么。   裴寒舟果然将他抱得更紧,声音更低:“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是我,是我不想让你沾染那些东西。”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纪星眠抬起手,静静地摸了摸Alpha的脸。   “我也知道。” [70]温暖的冬日: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第一次和裴寒舟发生分歧,历时一小时十五分钟,最后两人于客房和解。   纪星眠事后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裴寒舟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对方一道歉,他就忍不住想原谅。   纪星眠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子,也不是很软啊……   临近假期结束的时候,他们带着Lucky去了宠物公园。   天气是干冷的,公园内部的温度却比外面要高上不少,纪星眠感到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Lucky的牵引绳在裴寒舟手里,狗子身上还背了个小书包,装着它自己的水瓶和零食,深刻诠释了“自食其力”四个字。   宠物公园永远不缺宠物,Lucky很快被两只黑白边牧围住,三只狗子很友好地互相闻闻,裴寒舟看了会儿,索性松开了Lucky的牵引绳。   三只大型犬友好地打了招呼,纪星眠看着,略微疑惑:“它们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相互闻屁股……好奇怪。   “呃,这是犬类一种打招呼的方式,”裴寒舟尽量简短的解释,“用来确认身份。”   纪星眠看着,无端脸热。   这动作……总让他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裴寒舟上辈子怕不是也是狗来的,不然怎么会跟狗的习性这么像……   “那个,你们也是来遛狗的吗?”一道陌生的声音插进来,打乱了纪星眠的回忆。   纪星眠抬起眼,来人似乎也是他们的同龄人,厚厚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有股厚重的学生气。   仔细打量几眼,竟然是熟人。   “是你啊,”纪星眠恍然道,“上次谢谢你,迟到了还放我进去。”   上次裴寒舟易感期,他被缠得抽不开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然迟到,却没有被记名。   男生摸了摸鼻子,隐晦地瞟了几眼裴寒舟的脸色,讪讪道:“啊哈哈,小事情,本来也查得不严。”   纪星眠想了想,突然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寒舟脸色已经冷了,偏偏纪星眠没看到,一无所觉地盯着前面的人,带着点友好社交的意思。   “我叫孟阳,跟你是一届的,”男生摸了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会长,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听见他的称呼,纪星眠略微挑眉,这才想起来裴寒舟曾经是学生会会长。   眼见Omega将视线投注过来,裴寒舟很勉强地扯了扯唇角,终于开口道:“谢谢你,孟阳。”   虽然是道谢,孟阳却听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悄悄打了个寒颤。   裴寒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伸手牵过纪星眠的手,依旧是十指相扣的姿态。   两人交握的手映照在孟阳眼底,格外刺目。   孟阳苦笑一声,他也是Alpha,怎么会不懂裴寒舟此刻的作为是什么意思呢?   “咳咳,”孟阳低咳两声,主动转移话题道,“学长,我想请问一下物理竞赛的事情,老师说你去年也参加了,如果想要获得名次的话,是不是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裴寒舟倒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吝啬,就着他的话头说了几句,纪星眠不感兴趣,转头去看Lucky。   宠物公园里的大型犬区足够宽敞,三只狗子追逐打闹,Lucky跑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地滚雷,小书包在背上巅得一晃一晃的,纪星眠的唇角高高扬起。   裴寒舟和孟阳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似乎还在聊竞赛,纪星眠全神贯注地盯着Lucky,并不在意。   狗子正被那只黑白边牧追得满场跑,最后累得直吐舌头,颠颠儿地跑回纪星眠脚边,仰着脑袋要水喝。   裴寒舟看到了,一边应付着孟阳的问题,一边自然地蹲下身,从Lucky的小书包里取出水壶。   拧开盖子,倾斜壶身,动作行云流水。Lucky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着,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纪星眠看着这一幕,心下柔软,伸手想帮忙,裴寒舟却说怕他脏了手,让他看着就好。   ——学长,所以你已经在准备下半学期的竞赛了吧?”   孟阳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打断了纪星眠的思绪。   他回过神,发现孟阳正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问裴寒舟:“你去年过了初试,今年肯定想冲一下的吧?”   纪星眠下意识地看向裴寒舟,对方正在给Lucky固定背带,冷淡的脸上有几分罕见的柔情。   纪星眠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揉了揉Lucky的耳朵。   裴寒舟忙完了手上的活计,再次站起身,随意道:“不了,我打算走正常高考。”   纪星眠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孟阳脸上那副遮掩不住的愕然,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啊?”孟阳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可是学长,你去年已经……”   “我知道。”裴寒舟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竞赛太耗精力了,我想匀出点时间做别的。”   孟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追问下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纪星眠,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纪星眠多心,他总觉得孟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孟阳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也挺好的”,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他叫上那两只黑白边牧,离开了公园。   Lucky看了会儿小伙伴的背影,很聪明地没有跟上去,又回到了纪星眠的脚边。   裴寒舟重新牵起Lucky的牵引绳,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张湿纸巾,将手指细细擦过,这才重新握上纪星眠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裴寒舟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整个拢进自己掌心里,“冷了?要不要回去?”   纪星眠摇摇头:“好不容易带Lucky出来一次,我们再玩会吧。”   裴寒舟不疑有他,温声劝道:“以后这种机会还有很多,小心冻感冒,到时候又要喝药。”   纪星眠摇摇头,并不听话,带着Lucky继续往前走。   他在这种小事上有出乎意料的执拗,两个人最近关系正好,裴寒舟不想惹他不快,也就没再劝阻。   ————   回家的路上,Lucky在后座躺得四仰八叉,小书包还背着没来得及取下来,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毫无防备。   纪星眠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落在裴寒舟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裴寒舟的驾照是暑假考下来的,偶尔会亲自开车。   但是纪星眠不愿意和正在开车的他说话,是以车内的氛围有些冷,只能听见Lucky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纪星眠好似在出神,又好像没有。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身旁的Alpha,目光灼灼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裴寒舟身体一紧,还是没忍住,主动挑开话题:“今天孟阳说的话你别在意,他就是随口一问,我也是随口一答。”   纪星眠转过头来,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会多想?”   话音未落,没给裴寒舟反应的机会,纪星眠又说:“同样的问题我只会问你一次,过多纠结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裴寒舟安下心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回到家,裴寒舟去给Lucky擦脚,纪星眠说想去赶一赶假期作业,便钻进了书房。   纪星眠坐在书桌前,面前铺开数学卷,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他确实不会再纠结裴寒舟的未来走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对自己负责的能力。   但纪星眠对“保送”两个字有一种莫名的推崇。   他咬着笔帽,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浏览器搜索栏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物理竞赛保送条件。   页面跳出来的瞬间,密密麻麻的信息涌进视野。   到这里纪星眠已经不想看了,信息太多太杂,他本来也是好奇,没有深度钻研的想法。   他眨了眨眼,正准备关掉页面,右下角的消息提示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一条社交平台的后台私信:【你好,打扰了,想请问一下你的头像是自己画的吗?】   纪星眠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头像。   那是一个手绘的Q版小人和狗子,是他之前在纪家时随手在平板上画的,正好当时注册了短视频账号,为了给齐清羽点互关,索性就拿来用了。   他回了一个字:“是。”   对面回复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是这样的,我想约一张类似风格的稿,给我和我的猫,请问你接单吗?】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脑子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对面还在等他回复,纪星眠理清思绪,斟酌着敲下几个字:【约稿的意思是要买我的画?】   骗人的吧,他不过是随手乱画,连基本的画工都没有,只有色彩稍微用了点心思。   那根本称不上一幅作品,硬要说的话,就是随手乱涂的涂鸦。   对面却很热情:【对,不过我预算有限,只能给到60这样子……如果老师的定价差得比较远就不行了,大哭.JPG】   对方的表情包看起来很年轻,语气也很活泼,纪星眠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试试吧,试试又没坏处。 [71]金砾: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二月中旬,寒假的尾巴悄悄来到,假期作业也到了要人命的时候。   实际上能放这么久已经是意料之外。   纪星眠高一的时候寒假只有十七天,学校美其名曰要弯道超车,只是让他们回家过了个年就又被抓回去上课了。   北城的一切似乎都透露着一股“秩序”感,包括寒假,也一定要放够天数才行。   在这种秩序守护下,纪星眠过得还算舒心,还能腾出一点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情。   为了完成那副突如其来的稿件邀约,纪星眠花了一点时间去学习平板上的绘画软件,出乎意料的容易。   谁能想到他半年前还是连手机都用不顺畅的山顶洞人呢?   此刻的他再想起前半辈子的光景,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切感。   裴寒舟开学要参加两场演讲,分别是开学典礼和百日誓师,年级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让他好好准备,这次百日誓师要做直播,很多领导都会来参观,务必好好表现,演讲稿最好自己手写。   于是乎,裴寒舟便有了充足的理由留在书房。   只不过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很大的书桌,略显杂乱的群书纸卷堆在上面,形成了最原始的隔离带,倒是互不打扰。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纪星眠看他倒是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手指在电脑上面敲敲打打,时不时停下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时有时无,有点像是某种助眠音。   然而这个时候纪星眠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裴寒舟在看他。   Alpha的视线总是无处不在。   纪星眠坐在更靠近窗边的位置,明亮的光线在他的侧脸上扑出了一层细小的绒毛,纤长的眼睫和鼻梁连成一片美好的弧度,微抬的下颌将脖颈衬得更加修长。   他的身上和脸颊已经渐渐丰腴起来了,体重突破了一百二十五斤的大关,身上的生长纹日渐加重。   只是这样还不够。   以纪星眠现在的身高,必须增重到一百四十斤才能进行心脏手术。   任重而道远。   裴寒舟的考量,纪星眠算是一无所知。   他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又或者说第一笔金,因为数额太少,说“桶”实在是有点夸张。   他的第一位客人非常好说话,在提交稿件后,一连串的赞美和夸夸,纪星眠好半天都没想好怎么回复。   他觉得那算不上商业作品,笔触和经验都十分稚嫩,完全不值得对方如此夸赞。   非要说的话,他只是把那只猫画得极为可爱,以至于拉高了整张画的完成度。   没办法,他以前上课开小差画的最多的就是动物,这一方面算得上“专业对口”。   但对方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Q版小人儿如何,接连说了好几遍“这猫可太猫了”“猫猫可爱,亲亲”。   最后对方甚至给纪星眠发了个小红包,一共到手68元。   钱到账的那一刻,纪星眠却有些冷却。   激动吗?也有一点,但随着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   仿佛一枚渺小的钱币,掉进了空荡荡的山洞,隐约能听到一两声响。   填不满。   纪星眠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很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被纪家接回来的时间久了,他对金钱的感知有点不明显,一时间竟然忘了68块钱是他以前将近一周的伙食费。   如果他现在还在养父养母的家里,大概会立刻辍学,潜心研究这一渠道的变现方法。   但现在……   纪星眠竟然开始思考,以他现在的技术,想要持续变现……希望渺茫。   这次的机会只不过是凑巧,不会持续出现。   他发呆的时间有些长。   裴寒舟用余光注意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遇到麻烦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纪星眠恍然回神,眼皮快速眨动两下,略有些心虚。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裴寒舟,反而是一直瞒着对方。   上次被拒绝的经历算不上好,他不想再来一次。   “没什么。”纪星眠欲盖弥彰地合上笔记本。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裴寒舟的眼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Alpha对他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纪星眠说谎的时候,眼睛眨动的频率会变快。   不过裴寒舟没有戳穿。   他支起两条长腿,往后坐了坐,家居服柔软的褶皱在腰部堆积,令他蒙上了一层慵懒放松的滤镜。   “我有个地方拿不准,”裴寒舟敲了敲面前的笔电键盘,故作苦恼,“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放在以前,纪星眠必然不可能这么容易上当。   但现在他亟待一个新的话题,自然而然地顺着裴寒舟铺的台阶走到他身边:“哪里?”   话音刚落,手腕一紧,纪星眠很习惯这套流程,无比自然地坐到Alpha的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骗人的是小狗。”纪星眠面无表情地控诉。   裴寒舟笑起来,得寸进尺地亲了下他的脸颊肉:“谁让你敷衍我。”   纪星眠挑了挑眉:“我可没有。”   裴寒舟卡了看他进入待机状态的笔电,不置可否,伸手撩起他的睡衣下摆,摸上了Omega细窄的腰,拇指扣着后腰的凹陷,缓缓揉.捏。   这种程度的亲昵还在纪星眠的承受范围之内,轻易不会遭到拒绝。   因为之前那几天纪星眠腰痛,裴寒舟时不时就伸进来给他揉捏按摩,以至于两人养成了一个不算习惯的习惯。   “说说嘛,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就帮你解决。”裴寒舟盯着他的侧颜,谆谆善诱。   纪星眠垂头不语。   按理来说,上次那件事应该已经翻篇了,他不能用一次的否定来拒绝裴寒舟这个人。   那,要告诉他自己的顾虑吗?   裴寒舟得到了一片沉默,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掌心的温度随着揉捏的力道越升越高。   纪星眠蹙起眉,伸手去拽他的手臂:“别弄了。”   裴寒舟很听话地放手,下垂的眼珠有种温顺的错觉,略有些硬的黑发被纪星眠抓在手里,毫不客气地薅了两把。   “就知道问我,你的演讲稿写好了?假期作业补完了?”Omega撇了撇嘴,逃避般地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裴寒舟一五一十地回答:“演讲稿基本已经确定,假期作业我没有,但是开学考名次不会下滑,一定给你考个第一回来。”   听听,给他考第一,纪星眠没忍住,嗔了一眼这家伙:“小心失手。”   裴寒舟很快地笑了下,再次将话题拉回:“真的不能说吗?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他的语气已经出现了些微的急切,好似迫不及待地想要剖开纪星眠的内心,将所有的隐秘心思收入眼底。   “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我的手机、电脑、社交平台,你都可以随便查。”裴寒舟低声在他耳边表忠心,低醇磁性的声音仿佛在酒坛子里泡过,听得人耳根子直发麻。   纪星眠捏了捏眉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总觉得裴寒舟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查,同理,你也不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令纪星眠感到了微妙的不适。   裴寒舟眼见他似乎没有被说服,情不自禁地越凑越近,最后开始啄吻,缱绻缓慢的吻落到纪星眠的侧脸、脖颈、耳垂,隐约有一两声水响。   纪星眠晃了晃脑袋,猛地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好了,我告诉你。”   并非是屈服于Alpha的糖衣炮弹,只是他觉得如果不说,裴寒舟就会一直问,这家伙指不定还有多少手段。   裴寒舟满意了,将人抱紧了一些,用眼神示意他快说。   纪星眠:“……”   没办法,他将最近接稿的事情告诉了裴寒舟,并询问他,如果想要通过这个渠道变现,需要做哪些事情。   裴寒舟听罢,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沉默的时间越久,纪星眠的心悬得越高。   不仅仅是害怕他再次否定。   更是在思考措辞。   假如裴寒舟这次又不赞同,他要说什么来反驳。   “你现在高二,如果想要走艺考路线,还不算太晚,”裴寒舟的表情严肃起来,是他惯用的解决事态的神情,“你的文化课分数不低,如果走艺考,反而能选择更好的大学。”   “只是到时候要兼顾文化课和艺术课,学业压力可能更大,但是这个也好解决,这样吧,最迟这周末可以给你安排一下测试,找个老师看看你的天赋,你觉得可以吗?”   他说完这一长串的安排后,纪星眠还有些没回过神。   裴寒舟轻轻晃了晃腿,圈着他的腰,连带着纪星眠的人也跟着晃了晃。   “宝贝,你觉得可以吗?”裴寒舟又问了一遍。   纪星眠愣愣地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艺考是什么?”   他虽然知道有些人是不走常规高考的,但艺考完全是知识盲区。   裴寒舟不忍心将这个东西说得太美好,免得纪星眠到时候失望,便简单介绍了一下艺考流程和优势,同时也告知他,就算走艺考,文化课的成绩也不能完全落下。   纪星眠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抓住一个重点:“所以说,这条路其实是可行的吗?”   裴寒舟亲了亲他的唇角,怜爱道:“当然,艺术是上天赐予的天赋,我不可能让金子流进大海。”   纪星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一次成功的沟通。   心底隐隐冒出几分雀跃,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随着淡化了。   裴寒舟看着他隐隐透出笑意的脸,眉眼愈发温和:“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72]痊愈: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年味尚未完全远去,北城一中便已经开始返校。   纪星眠即将进入高二下半学期,也是老师经常说的:高中生最关键的半年。   事实上这句话纪星眠每年都要听一遍,已经完全免疫了。   开学第一天,齐清羽送给他一枚平安福,说是假期去庙里求的,开过光,能保佑他身体健康。   “谢谢。”纪星眠一边道谢一边摸了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充当礼物,最后遗憾收手。   齐清羽看他动作,哼哼笑道:“光顾着跟你家Alpha度假了吧?啧啧,见色忘义~”   纪星眠咳嗽两声,他以前没有跟朋友互相送过礼物,自然没有准备。   但是齐清羽说的也没错,他整个假期都和裴寒舟厮混在一起,写作业都要粘着,根本没空去想别的。   “你呢?”纪星眠生硬地扯开话题,“你之前谈的那个呢?”   齐清羽极其自然地耸耸肩:“分了啊。”   这么快?纪星眠忍不住抬眼,欲言又止。   齐清羽自己掰着手指算:“这是我谈的第……呃,第九个吧,谈了三个月,已经非常久了!”   体育馆要举办开学典礼,班主任让他们先去集合。   两人一边往体育馆进发,一边闲聊。   “三个月就算久?”纪星眠大为震撼,“那你之前的……”   齐清羽漫不尽心道:“Omega很稀有,别说我了,方怡和孟溪雪自从入学追求者就没断过,你看她们的储物柜,从来都是满的。”   里面塞满了追求者的礼物和邀请函。   纪星眠刚转学过来的那几天,要他联系方式的Alpha可不少。   齐清羽揽着纪星眠的肩膀,看见他的围巾还算严实,这才继续说:“高匹配度很难得,你别学我哦。”   他可不想教坏纪星眠,而且裴寒舟和纪星眠的感情看起来很好,外人根本没法插足。   二人进入体育馆,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恍惚了一瞬,晕晕乎乎地开始找班级所在地。   很多人,摩肩接踵,热气和各种气味夹杂在一起,升腾在体育馆上空,纪星眠甚至有一瞬间的缺氧。   国际班的位置还算好找,三个年级挨在一起,裴兰站在正前方,正在组织学生们排座位。   裴兰一看到纪星眠,连忙让他坐第一排,那里视野最好,人也少,那里原本坐了两个男同学,见到纪星眠和齐清羽过来,起身给他们让座。   纪星眠受宠若惊,连忙跟裴兰说:“不用,我坐后面就好。”   裴兰不容置疑地推推他的肩膀,让他落座:“没事,这里空气流通好,后面太闷了,你身体不好,大家照顾你是应该的。”   纪星眠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免得挡到后面的同学。   他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影,心有余悸。   这是他转学后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以前在河城二中不是没有过,只是每次参加都能要他半条命。   裴兰安排好所有学生,转头一看,某个马上就要上台演讲的家伙就站在旁边。   裴寒舟早上和纪星眠一起来的学校,在校门口被老师叫走,现在才脱身。   裴兰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马上上台演讲,不去后台准备,站这里干嘛?”   时至今日,裴寒舟已经做到了如入无人之境,蹲下身检查纪星眠的脸色。   “还好吗?这里热,把围巾脱了吧。”裴寒舟一边说着,一边把今天早上亲手围上去的羊绒围巾解下来。   Alpha手腕一转,将一瓶果汁塞进纪星眠手里:“早上你吃得太少了,喝点这个。”   果汁里有糖分,能预防低血糖。   裴兰一脸的不忍直视:“我还在这儿站着呢……”   这话反倒提醒了裴寒舟,他握着Omega的手,再三叮嘱:“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这种活动本来就可以不参加,请假也不用有负担。”   裴兰:“……”行吧,你爱干啥干啥吧。   纪星眠也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看了眼裴兰的脸色,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其实纪星眠的身体已经很久没出过问题了。   他觉得自己的腺体也恢复了不少,对信息素的感知都比过去更明显。   裴寒舟操心没完,断断续续地又叮嘱了一些,齐清羽坐在纪星眠旁边,忍不住想,裴寒舟这副模样,真是又当爹又当妈。   最后眼见着时间不够了,裴兰直接把裴寒舟赶去了后台,让他自己再过一遍稿子。   临走前纪星眠拉着裴寒舟的手腕,对他说“演讲加油”。   裴寒舟心满意足地走了。   齐清羽抖了抖,低声揶揄道:“还真是热恋期啊。”   “算吗?”纪星眠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觉得应该有点表示。”   齐清羽笑起来:“算啊,你问问学校里谁见过裴寒舟这幅面孔,他已经被你迷得找不着北了。”   咳咳,这个描述……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似乎也没说错。   纪星眠还记得自己对裴寒舟的第一印象——长得不错的傻子,说话颠三倒四,而且钱多得没处洒。   思考间,激昂的音乐响起,典礼正式开始。   开学典礼很顺利,纪星眠从头坐到尾,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典礼时间不长,领导和学生代表轮番上台讲话,一节课的时间就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裴兰宣布了体检时间。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课业压力,大家都懒散得不像话,听到老班通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像是进了树懒林。   纪星眠听着想笑。   开学气氛没有他想象中沉重,一直平淡无波的心情终于有了点起伏。   体检集中在多媒体活动楼。   纪星眠上次体检还是在去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腺体长到了什么样子。   Omega的体检室被隔出了单独一间,里面专门做腺体检查,和纪星眠之前看过的仪器一样,丑陋恐怖的探视头活像是一把激光枪,令人不自觉地畏惧。   之前纪星眠害怕检查,是因为知道结果不会如意。   现在纪星眠害怕检查,是害怕结果没有想象中如意。   很矛盾,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一旦期望落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会被挥霍掉。   齐清羽排在纪星眠前面,他的腺体完整无缺,信息素充沛,等级评估也很高。   纪星眠的目光凝在机器显示屏上,眼珠好半天都没转动,似乎有些出神。   这项检查很快,齐清羽用湿巾擦掉后颈的凝胶,戴好抑制环。   纪星眠故作镇定地走上前,摘掉抑制环,露出瓷白纤细的后颈。   医生的动作很轻,冰凉的凝胶激得他抖了抖,纪星眠低下头,眼睫飞快地扇动两下。   “咦?”身后很快传来疑问,负责体检的医生显然没见过这样的腺体情况,信息素缺失症是罕见病症,不可能每个人都见过实例。   医生并不说话,掌着探头继续检查,半响才放下仪器,转头对齐清羽说:“你们出去等一下,把门带上。”   纪星眠接过医生递来的湿巾,心头微微一颤。   等到屋里就剩下他和医生两人,对方才说:“这种病症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治愈,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你的腺体发育得很好。”   闻言,纪星眠一愣。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医生却说他发育得很好。   “嗯……你近期有过性生活吗?”医生拿起一旁的记录表,低头写着什么。   纪星眠顿了顿,回答道:“有。”   怪不得要让齐清羽他们出去,纪星眠摸了摸鼻子。   “那就是了,跟你在一起的Alpha和你匹配度很高,他的信息素可以让你的腺体二次发育,”医生在体检报告上勾勾画画,“保持现状,一年后你的腺体或许就能发育完整。”   惊喜来得太突然。   纪星眠没有做好准备,下意识反问:“真的吗?”   医生抬起眼,打趣道:“我还能骗你不成?这点医德我还是有的。”   “不过你们还是学生,某些措施一定要做好,另外这只是最简单的检查,后续你还要跟你的Alpha一起去趟医院,再做一次全面检查,这样也能更放心一些。”   纪星眠听着,终于在莫大的惊喜中回神,点点头:“谢谢医生。”   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似乎即将降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说不激动是假的。   纪星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喜悦成为了跳动的源泉,连带着一向孱弱的心脏都雀跃不少。   医生将报告递给他,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被一年这个期限吓到了,又委婉地添了一句:“等你去医院全身检查一次,这个结果还会更好。”   纪星眠定下神来,向医生道谢,推门出去,裴寒舟已经在等他了。   算上之前临时标记的次数,裴寒舟往他的腺体里注入的信息素只多不少。   纪星眠顿在原地,思考了两秒钟。   裴寒舟还以为情况不好,脑袋里屯了一堆安慰的话术,正要说出口,面前的人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Alpha呆愣地抬起手,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晕了脑袋,迟疑了一下才搂上来。   “怎么了?”裴寒舟小声问。   纪星眠在他怀里摇摇头,闷声道:“只是想抱你。”   他要抱,裴寒舟哪有不许的道理。   Alpha收紧臂膀,将人完全圈住,脚下转了半圈,用身形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走廊,他不想让这一刻的纪星眠被别人看到。   裴寒舟想了想,小小声问道:“回家还能再抱一次吗?”   纪星眠主动的次数真的很有限,裴寒舟抓住机会,想要多索取一些。   何况今天的Omega格外好说话。   “能。”纪星眠如是说道。 [73]砝码: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开学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加速键,眨眼就到了周末。   裴寒舟说他约了老师到家里,两人不用再出门赶路,后续的测试和规划过程也会在家里进行。   很新奇,有点像是要去上兴趣班的感觉。   纪星眠以前只知道有兴趣班这种东西,但是从来没去过。   不过他经常在门口收到这种兴趣班的小广告,上面印了不少与学习完全无关的东西,旁边的宣传语也是什么“培养爱好,增加认知”。   就,很没有性价比。   “眠眠,老师来了。”裴寒舟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纪星眠回过神,从厨房探出一个脑袋。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男老师,穿着素雅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五官儒雅端正。   这位老师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眼角纹路浅浅,鬓边有了几缕银丝,以纪星眠的视角看过去,十分符合他对老师的刻板印象。   裴寒舟给他介绍,老师姓白,今天来也是顺路,因为他们的画室就开在公寓楼里,非常方便。   纪星眠点点头,似乎还是有点拘谨:“老师好。”   白老师手里提了个很大的黑色手提包,沉甸甸的样子,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他们去了书房,白一辰是个Beta,但裴寒舟还是不放心让他和纪星眠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索性也跟着进去落座。   白一辰在艺考领域深耕了将近二十年,是裴兰推荐给裴寒舟的人,在专业性上自然不必多说。   他们做了个简单的测试,纪星眠在这方面很配合,老师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白一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的色彩感知和空间感都非常好,几乎可以算得上天赋异禀,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纪星眠听了,并不觉得高兴。   这些细节他以前就有注意到,他的眼睛耳朵都不是一般的敏感,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而且当老师开始毫无缘由地夸赞你,就代表他接下来说的话不会很好听。   果然,下一秒白一辰便说:“从现在开始到年底的考试,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从0开始,势必要比别人更辛苦,而且美术集训很磨人,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完全没必要走这条路。”   裴寒舟坐在一旁,脸色无波无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番劝谏。   纪星眠也不意外,他的情况确实比较落后,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何况是白一辰呢。   “我文化课的成绩基本已经到顶了,”纪星眠轻轻摇头,“您知道的,成绩越往上,越是难以提升,我现在去做高考卷和一年后再做高考卷,相差分数不会超过三十。”   对于现在的纪星眠来说,保持成绩远远比提升成绩更难。   白一辰挑了挑眉,忍不住多看了纪星眠两眼。   这孩子的清醒倒是有点不符合年纪,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心比天高,很难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那行,如果你确定的话,我们再详聊一些后续的训练方案,如果你自己努力,我有信心让你在年底考出一个漂亮的成绩。”白一辰用余光瞟了眼坐在一旁的裴寒舟,给纪星眠画了好大一个饼。   纪星眠眼皮跳了跳,总觉得有些不现实,但老师都这么说了,他还是选择相信。   不多时,白一辰起身告辞。   裴寒舟送他出门,纪星眠本来也想跟,却被裴寒舟拒绝了。   “外面冷,我送老师到楼下就回来。”裴寒舟给纪星眠拢了拢衣领,正是换季的时候,各方面都要仔细。   纪星眠没有跟着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这栋楼都是一梯一户,此刻电梯里仅有他们两人。   “真要让人学艺术,还用得着走艺考?”白一辰突然出声。   裴寒舟眼皮都没抬,嗓音淡淡的:“如果您想说送出国的路子,那就不用说了。”   “也是,”白一辰摸了摸下巴,“国外艺术圈子出了名的乱,如果这孩子身体不好又没有独立出门的经验,还是留在国内安全一些。”   裴寒舟又问了一个问题:“您说他天赋很好,是客套话吗?”   白一辰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我能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吗?他不仅天赋高,而且对色彩极为敏感,将来无论是转水彩还是油画都比别人更有优势。”   裴寒舟听完,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   他既希望纪星眠走得远,又害怕纪星眠走得累。   等裴寒舟回到家,纪星眠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倒坐着,双腿搭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放在沙发边缘。   裴寒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眼睫弯起:“这样坐着脑袋不晕吗?”   纪星眠的视角完全倒转,从这个角度看裴寒舟,有种别样的滋味。   “不晕,”纪星眠回答,“我以前经常这样,因为原来的床不够大,想横着躺就必须把腿贴在墙上。”   他的腰臀曲线紧紧贴合着沙发线条,笔直纤细的小腿上裤管垂下来一截,雪白的肌肤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只有青紫色的血管蜿蜒而上,以做辨别。   裴寒舟看着,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喉结。   纪星眠没发现他走神,还在思考刚才跟白一辰的对话:“今天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嗯?”裴寒舟将视线从他的脚踝处撕扯下来,转到Omega略微泛起红晕的脸上,“你说什么?”   纪星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今天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裴寒舟一边听着,一边伸手去抓他支在墙上的小腿,触手温润细腻,像极了上好的暖玉。   脚腕上突然多了只灼热的大手,纪星眠又往后仰了下头,却只能看到裴寒舟腿部的布料。   太近了,他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腿。   裴寒舟垂下头,膝盖往上顶了顶,让Omega的脑袋靠着自己的大腿,免得脑袋充血一会儿头晕。   就是这个姿势……   纪星眠眨眨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离某个东西太近了。   纪星眠抿了抿唇,想要坐起来,结果头一抬,正好撞在裴寒舟大腿根上。   纪星眠:“……”   裴寒舟:“哈。”   暗流涌动间,裴寒舟显然没这个意思,只当纪星眠呆得不舒服,想要换个姿势。   他把人捞起来,自己坐到沙发上,又把人按进怀里。   这个姿势很危险,纪星眠只坐了一下就扭着腰想往旁边爬,裴寒舟笑起来,轻拍了下他的侧腰:“没事,坐吧。”   纪星眠不肯,闷声抱怨:“太硌了……”   刚才他撞那一下非但没让裴寒舟感到疼痛,还直接把对方撞石更了。   纪星眠不排斥这种事情,但他还是只能接受最传统的地点和姿势。   客厅,灯光大亮,身下坐的还是沙发。   纪星眠头皮发麻,克制不住地想要往下跑。   “没事,没事,跟我抱一会儿。”裴寒舟安抚着,将脸埋到Omega柔软温热的脖颈里,似乎真的只是想跟他温存一会儿。   几天前他们在学校体检完之后又去了三甲医院二次检查,最终检测结果很理想。   纪星眠的腺体情况确实在好转,甚至已经有了自主分泌信息素的迹象。   这个消息当天就被纪家上上下下知道了,谢溪高兴极了,想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最后被纪星宸劝退,换成包两个红包送过来。   “其实也可以。”纪星眠略显突兀地说。   裴寒舟抱着他,乍一听到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直到纪星眠转过头,目光透过澄澈的眸子,毫无保留地递上来:“只要关了灯……也不是不能接受。”   裴寒舟微微蹙眉,不太赞同的模样:“为什么这样说?你不用迁就我,我也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要跟你在一起。”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不是吗?”   “不是。”   裴寒舟再次重申:“不要随便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纪星眠眨眨眼,他分明没有在开玩笑。   裴寒舟对他算得上是一见钟情,说得不好听一些,见色起意绝对是有的。   而他们上次做到最后,裴寒舟分明沉溺得不行,接连三天都要跟他腻在一起,甚至想住在里面一整晚。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吗?   纪星眠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怀疑,裴寒舟简直要气笑了。   “任何人都不能拿这件事跟你做交易,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裴寒舟严肃的口吻有些发冷,“你诚实告诉我,之前发情期的时候,你也有这种想法吗?”   当时纪星眠几乎没有犹豫,放任裴寒舟帮他度过了那次发情期,还选了最亲密的标记方式,距离终身标记仅差一步。   裴寒舟还以为他是喜欢的。   纪星眠清晰地看见,Alpha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挫败的灰色,有点像是考试失利的差等生。   纪星眠不太明白,他侧了侧脸,思索着以前的经验。   如果裴寒舟连这个都不图的话……他到底图什么呢?   总要有所图的吧?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慈善家,做好事只留名,其余的一概不要。   还是说,只要是高匹配度的Omega,就能让裴寒舟如此付出?   纪星眠晃了晃脑袋,还是想不通。   又或者说,他不敢去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答案。   给裴寒舟的行为安插一个最终目的,这是能够让他安心的砝码。   纪星眠对裴寒舟是有好感的。   与其让别人掌握这个砝码,不如交给裴寒舟。 [74]高考: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两个人在沙发上胡闹了一会儿。   裴寒舟揪住纪星眠的语言漏洞不肯放,非要让他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纪星眠闭着嘴不肯出声,他越不说,裴寒舟越觉得煞有其事。   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明明算得上最亲近的人,可裴寒舟还是觉得不满足。   纪星眠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偏偏他的力气和Alpha实在悬殊,挣扎了几下就被裴寒舟按回腿上,最后反倒搞得自己气息不稳喘个不停。   “你不能这样,”裴寒舟略显失望,语气落寞,“我会伤心的。”   伤心?纪星眠略感新奇,总觉得这个词放在裴寒舟身上很违和。   他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裴寒舟的脸:“你也会伤心?哥哥,你顶着这张脸说服力很低哦。”   这声“哥哥”略含调侃,却叫得格外好听,裴寒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塌下去一块儿。   裴寒舟突然张开嘴,含了下纪星眠的指尖。   纪星眠:“……”   他连忙抽回手,顺便还在裴寒舟的衣摆上擦了擦。   纪星眠真是怕了他了,不情不愿地附和:“你也会伤心,行了吧?”   裴寒舟对他的说法不太满意,哼哼唧唧地在他的颈窝乱蹭,还夹带私货,止不住的吻往Omega的后颈落。   若不是有抑制环作为阻挡,Alpha的唇早就含上来了。   纪星眠受不住,膝盖下意识并拢,伸手推他:“你不做就不要搞我,很痒。”   裴寒舟听到他的用词,浑身一顿。   纪星眠在某些时候的用词坦荡的不像话,可他自己偏偏没意识到。   裴寒舟算了算日子,距离纪星眠下一次的发情期还有一周。   因为Omega的生殖腔发育晚,在非结合热时期要避免刺.激,裴寒舟不会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好了,不闹了。”裴寒舟抱着人平复了一会儿。   纪星眠也跟着安静下来,两个人叠坐在沙发上,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温存。   “这个学期我可能会有点忙。”裴寒舟突然开口。   纪星眠靠在他紧实的胸膛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高三生嘛,你不忙谁忙。   “所以我希望及时沟通,任何问题只要你说出来,那就不是问题。”   纪星眠听着他的声音在自己上方响起,心无波澜,随口应了声。   裴寒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心里痒得不行,狠狠咬他一口给点教训,却又不舍得。   最终只能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静谧的空气中。   ————   开学的日子逐渐步入正轨,裴寒舟和纪星眠双双忙碌起来。   裴寒舟要准备高考和老师交代的其他课外任务,纪星眠平时要上文化课,周末还要去画室做基础训练。   画室和学校都会留作业,每天都要加班加点地完成,这么连轴转了两周,纪星眠感觉自己食欲都好了不少,每天要多摄入五百大卡的热量。   他的体重进入了瓶颈期,接连半个月都只有很微小的浮动。   两个人见面的机会逐渐减少,只有每天晚上才能说几句话,一起去溜Lucky,顺便散步。   比起恋爱关系,他们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舍友。   只是这样平淡,纪星眠也很喜欢。   随着时间的推移,纪星眠的结合热来得一次比一次准,裴寒舟抓住这个机会给他注射过量的信息素,以保证腺体在合适的情况下维持发育。   终于,时间迈入六月,天气彻底炎热起来。   高考要来了。   算算时间,裴寒舟的十九岁生日也要来了。   这家伙的生日在六月的尾巴,正好是高考出分的时候。   纪星眠见过裴寒舟的成绩单,对他的学习能力再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完全不担心对方考不上理想的学校。   不出意外的话,裴寒舟大概率是这一届的高考状元。   高考前一天,两人有了一天难得的假期——画室放假、考场清场,裴寒舟也没有去图书馆复习的意思。   他们理所当然地窝在家里,吹着空调分享同一盘水果。   裴寒舟在他身上捏捏揉揉,似乎是在检查纪星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   纪星眠坐在他腿上,懒懒地瘫着,难得休息一天,他不想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明天几点去考场?”   “八点半走就可以。”   “这么晚?小心迟到。”   “不会,反正去早了也不给我发卷。”   “……”   纪星眠没话说了。   裴寒舟自己都不急,那他也没啥好急的。   裴寒舟伸手捧起他的脸,揉搓了几下,力道不重:“宝宝,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喂,你每顿饭都是跟我一块儿吃的,”纪星眠不满,裴寒舟的口吻好似是在说家里养的小猪,“天气热,零食吃得少,自然就瘦了。”   裴寒舟低下头,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黏腻隐秘的水声慢慢响起,带着点温缓的节奏,鲜红的舌勾连在一起,纪星眠现在已经不会被唾液中的信息素冲击到,这种事情变成了纯粹的享受。   Alpha身上的温度还是很高,在略显清冷的空调房里却刚刚好,纪星眠揽着他的脖颈,难得投入。   吻着吻着,裴寒舟的手突然顺着Omega宽松的裤腰滑了进去。   纪星眠猛地睁眼,有点摸不住裴寒舟的意思。   他前几天结合热刚过,现在的身体对Alpha有本能的亲近,裴寒舟摸过来的时候,他竟然克制不住地想要迎合。   “今年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吗?”裴寒舟突然问。   生日礼物?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纪星眠不解。   “还没,”他很诚实,“还没想好送什么,或者你直接告诉我,我尽力。”   谁知裴寒舟却摇摇头:“没准备正好,你不用准备,到时候我送你。”   这又是什么逻辑?   纪星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寒舟的意思是,等到他生日的时候,收礼的不是他这个寿星,反而是纪星眠。   Omega眨了眨眼,扑棱棱的眼睫纤长而浓密,裴寒舟看了,又忍不住俯下身来吻他的眼睛。   轻柔的吻落在纪星眠的眼皮上,纪星眠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是真的喜欢我。   从身到心,纯粹得可怕。   纪星眠颤了颤,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庆幸,而是止不住的迷茫。   虽然他到现在为止没有产生过和裴寒舟分手的想法,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他们尚且没有终身标记,未来的一切都是变数。   如果以后他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离开了裴寒舟……不对,他还能离开裴寒舟吗?   纪星眠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后颈,那里的腺体微微发热,已经有了几分饱满圆润的雏形。   高考在即,裴寒舟即将从北城一中毕业,有广阔的天地在等他。   “想什么呢?”Alpha伸出手,轻轻刮了两下他的鼻梁,像一片羽毛拂过肌肤,略痒。   “……”纪星眠迟疑一瞬,还是说出了口,“在想,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裴寒舟挑了挑眉,惊喜之色跳跃在眼角眉梢,将他的面孔衬托得格外鲜活。   自己的宝贝终于要开窍了?   下一秒,纪星眠又说:“如果你上了大学要和我分手……”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裴寒舟按了按胸口,确保那颗红色的肉瘤还在跳。   “我可能没办法接受。”   裴寒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瞳突然亮起来,像是黑夜中被闪光灯照到的猫科动物的眼睛。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裴寒舟捧着怀中人的脸,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抬。   纪星眠慢条斯理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上大学后要跟我分手,我可能接受不了,所以如果你现在有这个意思,趁早跟我说。”   长痛不如短痛,纪星眠决定问最后一遍。   “不会。”裴寒舟几乎是在抢答,“我永远不会跟你分手。”   纪星眠舒了一口气,耸了耸肩:“不守信的人吞一千把刀。”   “吞一万把。”   纪星眠瞪大眼,转头和裴寒舟对视,无奈极了,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偏偏裴寒舟说得一本正经,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纪星眠垂下眼,小声说:“那,祝你高考顺利,考到最理想的大学。”   裴寒舟将人抱到胸口,情绪溢满了胸腔和大脑:“一定。”   ————   六月的天竟然格外毒辣。   方帘雨考完数学的第一时间就和裴寒舟对了答案,再次感叹:“兄弟你真是怪物来的,这次怎么说,能不能考个七百五十分?”   裴寒舟睨他一眼,不太像聊考试的事情,他正盘算着一会儿带纪星眠去哪家餐厅吃饭。   “哎呦,一会还有采访吧,”方帘雨往门口张望一眼,“想好一会儿怎么装了吗?”   高考是每年的国民热点话题,第一个出考场的人总是会受到各路媒体的关注采访,以此来作为话题视频发布。   裴寒舟神情自若,仿佛并不在意一会儿话筒会递到他面前的事情。   方帘雨撇撇嘴,默默和一旁的顾竹吐槽:“这就开始了。”   顾竹只是来走个过场,他是三人中唯一决定出国的,今天格外轻松。   兄弟俩人目送着裴寒舟走出校门。   Alpha优越的外形和游刃有余的态度很快吸引了大半目光。   来采访的人一连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裴寒舟很给面子地答了,只是态度看起来比较散漫,兴致缺缺。   最后采访人只能甩出一个经典问题:“同学,高考之后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高大英俊的Alpha突然站直了身体,对着镜头正色道:   “结婚。” [75]澎湃: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来接裴寒舟回家。   结果隔着老远,听见Alpha来了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考生发言。   毫不夸张地说,转身就走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寒舟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考生里有这么一个奇葩,硬生生卡壳了半分钟。   “……呃,同学你说的是什么游戏术语吗,你现在应该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吧?”拿着话筒的人疯狂暗示,企图唤醒裴寒舟为数不多的理智。   裴寒舟勾了勾唇角:“可以先准备着。”   采访的人完全进行不下去,灰败着一张脸把裴寒舟放走了。   裴寒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纪星眠,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肩线开阔,步伐从容,纪星眠的形容词储备第一次感到匮乏。   纪星眠看着他走近,脚下不自觉地微微后移半步,像是本能地想要躲开某种过于直接的光芒。   可下一秒,他又抿住唇,纤长的睫毛垂了垂,终究还是站在原地。   “扑通——扑通——”   心跳在耳膜上敲出清晰的节拍,越来越响,几乎要淹没周围的嘈杂。   裴寒舟停在他面前,垂眸时瞥见Omega脸上那一抹未来得及藏好的怔忪与慌乱。   他眼里笑意深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天气这么热,你在家里等着就行,没必要来接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神情可一点都做不得假,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纪星眠定了定神,问了个格外正常的问题:“题目难不难?”   裴寒舟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怔了一瞬,随即摇头,语气温和:“不难,都是基础题。”   “那就好。”纪星眠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眼底也染上一点如释重负的莹亮。   他低下头,悄悄将手心在身侧蹭了蹭。   裴寒舟见状,不由得追问道:“怎么了?”   纪星眠抬起脸,挪动脚步,顺着树荫往回走:“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了?”   “嗯,梦见你故意不涂答题卡,最后考了二百五十分,只能跟我一起复读,最后成了高龄大学生。”   “……”   身后没传来回音,纪星眠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转头:“你不会真没涂答题卡吧?”   裴寒舟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如果我想留级,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纪星眠将眸光定在他身上,几秒钟后,他确认裴寒舟没有说谎。   “那就好,”纪星眠将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转而握在手里,“回家吧。”   裴寒舟转了转手腕,顺理成章地和自己的Omega十指相扣,如果不是路线不对,还以为他们即将要去的是民政局。   纪星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Alpha握得格外紧,十指相扣的姿势,将他所有的手指都牢牢掌握,扣在掌心,分毫不得动。   回到家,Lucky正在玩自己的玩具——一只巨大的深绿色鳄鱼玩偶。   见到两个人回来,狗子立刻叼起自己的玩具朝两人扑来,纪星眠怜爱地摸了摸狗头:“我不玩这个,你玩吧。”   狗子乐颠颠地跑走了。   纪星眠看着它的背影,唇角勾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一转身,裴寒舟静静地凝视着他,眸光与他如出一辙,缱绻而宁静。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   纪星眠却突然觉得,停在这里也不错。   只是时间不会随着思绪暂停,日子还要继续往前推进。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裴寒舟在书房收拾自己的课本和笔记,纪星眠还以为他要拿去丢掉或者捐赠,结果他转头把几摞厚厚的书堆在了书桌上。   纪星眠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精致白皙的脸蒙上一层阴霾:“你还真打算复读?你要气死我吗?”   “不是,”裴寒舟连忙澄清,“我只是想趁现在把笔记总结一下,趁着我脑袋里的记忆还在。”   他知道纪星眠这几天一直提着心,生怕他一个想不开放弃今年高考,就连晚上睡觉做梦都要抓着他的衣角小声叮嘱:“好好考试。”   裴寒舟搂着他的脊背轻哄,直到人再次安稳地睡去。   纪星眠沉默下来,裴寒舟再三保证过,高考已经结束,那这些东西就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从大量的试卷和笔记中凝练出知识点和考试技巧,毋庸置疑是一项大工程。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给我写的?”   裴寒舟也不掩饰,伸手在笔记本上面点了点:“嗯,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写几本,你以后都能用。”   “这么多……要写多久?”纪星眠声音有些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个月,应该够了。”裴寒舟站到他身侧,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下巴几乎要碰到他柔软的发顶。   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现在已经能毫无压力地将下巴搁置在纪星眠的头顶了。   像是抱着孩子的雄企鹅。   纪星眠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逗笑了,转而一想,难道他这辈子就这么高了?   虽然他现在也不算矮……   但纪星眠在这方面有点奇怪的胜负欲,就算他没法追上Alpha优越的身高,也至少要过一米八。   现在呢?他穿上鞋吹个头发再把身高四舍五入一下才勉强能到一米八!   纪星眠鼓了鼓脸颊,没好气地吹了下额发。   都是人,也不知道裴寒舟吃什么长大的,长那么高做什么?   纪星眠伸手到背后,偷偷用了两分力气去掐裴寒舟的腰,是泄愤也是捉弄,对方却不以为意,拢紧手臂将纪星眠抱得更紧。   “Omega发育的慢,你还会长高的,宝宝。”裴寒舟笑了两声,轻轻吸气,本就精壮的腰变得更硬,纪星眠只能抓住一点皮,完全掐不动。   两人僵持不下,Lucky突然跑了进来,叼着那只巨大的深绿色鳄鱼玩偶。   这次它聪明地把玩具放在了两人脚边,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摇得欢快。   “好狗狗。”纪星眠挣脱掉裴寒舟的禁锢,蹲下身摸了摸狗头。   心中突然划过一丝古怪。   Lucky似乎有些太聪明了。   有些时候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周身氛围低沉,Lucky却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挤到他面前摇摇晃晃地摆着尾巴。   而且他有时候和裴寒舟会爆发不大不小的争吵,多数时候是他自己生自己的闷气,裴寒舟跟他说话,他也不想理。   这时候Lucky会立刻叼着他的裤脚,领他去院子里散步。   Lucky的狗证上显示他是一条两岁成年犬,正处于活力满满的年纪。   纪星眠有时候却觉得Lucky更像是人,因为它能读懂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这种疑惑只出现了一瞬间,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纪星眠将其归咎于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狗就是有聪明也有笨的,跟人一样。   六月底,与裴寒舟生日一同到来的是高考分数。   准确来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考了多少,只是提前接到了某高校招生办的电话,询问他对专业的意向和偏好。   裴寒舟随口说了几个热门专业,看起来兴致缺缺,挂断电话后没隔一会儿又有人打了进来。   一整天,裴寒舟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搞得裴寒舟忍不住说了句:“不是说好明天出分吗?”   纪星眠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裴寒舟的分数太过亮眼,波澜不惊地接话:“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这人挺装。”   裴寒舟:“……”   纪星眠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确实有装的资本。”   裴寒舟低咳一声,将手里写的笔记递给纪星眠:“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本,你看看怎么样?”   纪星眠忍不住高高挑起眉尾,借着刚才的话头调侃:“状元笔记?”   “也不一定,”裴寒舟一本正经地谦虚,“毕竟没出分呢。”   纪星眠结果笔记看起来,顺口捧了他两句:“哥哥厉害,一出手就是状元。”   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夸奖别人,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搞得别人分不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夸赞。   偏偏纪星眠又长了极为漂亮夺目的脸,就算他是在阴阳怪气,听在别人耳朵里和仙乐没什么区别。   至少裴寒舟是这么觉得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捧着纪星眠的脸亲了两口,完全是身体自发而动,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亲完了。   纪星眠转过头,和他的视线完全交汇,在Alpha眼中看到了仍未散去的欲。   心口那股温热的胀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清晰。   很奇妙,他破旧的心脏除了病痛和累赘,竟然还能给他带来如此奇妙的触感。   纪星眠眯起眼,轻轻启唇,艳红的舌在唇缝里一闪而过。   这种时候是不需要对话的。   裴寒舟倾身而上,含住他的舌尖往自己的方向吮,环着对方细窄的腰往自己身上压,动作亲昵间带了点Alpha惯有的强势。   纪星眠习惯了他的动作,顺势塌了下腰,搂上对方的脖颈。   他们又纠缠到了一起。 [76]我全部的未来: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确实考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分数。   出分的那天,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在给他发消息贺喜,就连裴青瓷都破天荒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慰问。   总分739,比上一届状元还要多出19分,几乎达到了人卷合一的程度,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科目几乎没有丢分。   到他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努力就能达成的了。   偏偏这个消息一出,铺天盖地的营销号开始发力,将裴寒舟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搞得纪星眠还以为裴寒舟花钱买通了这些人。   尤其是听到某些账号说,裴寒舟作为含着金汤匙出声的首富之子,从小课程不断,三岁学钢琴四岁学骑马五岁学编程,别人都在玩耍的时候他还要去上课……   纪星眠麻木地关掉视频软件,低头看着躺在他大腿上的Alpha。   对方一无所觉地将脸埋在Omega柔软的小腹上,随着呼吸深深吸气,带着点最原始的野蛮感。   “……”   纪星眠觉得这个姿势显得裴寒舟有些智障。   他又没有信息素,这人闻什么呢?   偏偏裴寒舟的鼻梁格外高耸,埋在他小腹上存在感十足,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搞得他小腹又痒又热。   这些纪星眠都忍了。   但是这么大一只的Alpha,宽肩窄腰,非要蜷着身子缩在他怀里,像极了往小箱子里钻的肥猫。   眼看着他撩开自己的睡衣下摆往里钻,纪星眠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眼皮微跳:“白日宣淫可不是好学生该干的。”   裴寒舟毫无心理负担,埋在他的小腹上狡辩:“我是坏学生。”   他又亲了口纪星眠肚子上的软肉,闷声道:“宝宝,你发情期好像要来了。”   Alpha总是对自己Omega的日子格外敏感。   纪星眠眨眨眼:“我知道,应该正好和你的生日重合了。”   裴寒舟突然抬起头,眸光微微亮起,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我们这次可以终身标记吗?”   纪星眠抿了抿唇,出乎意料地没有逃避这个问题:“你很想吗?”   终身标记和临时标记不同,终身标记一次性注入的信息素剂量几乎是临时标记的十倍有余。后颈的腺体和身体内部的生殖腔全都要经过Alpha的洗礼,完全染上对方的味道。   那个过程与其说是标记,倒不如说是占有。   从身体到心灵,几乎没有Alpha能抗拒这种诱惑。   这个问题需要谨慎回答,可裴寒舟顿了顿,还是选择说实话:“很想,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终身标记完成后虽然可以通过手术清除,但AO离婚率低得可怕,基本没有人会去预约那种堪称酷刑的手术。   所以这种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能决定一辈子。   纪星眠斟酌着用词,略有些犹豫:“可我还在上学……”   “没关系,”裴寒舟坐起身,“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高考结束,甚至上完大学,我都可以等。”   话虽如此,可Alpha眼中的渴望做不得假。   纪星眠忽然很轻地舒了一口气,别开眼睛,不再看面前的Alpha。   他有一点害怕。   根据文本资料记载,终身标记的怀孕几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他不知道裴寒舟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还不想生孩子。   纪星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的社会化程度很低,对很多东西都一知半解,就连AO的两性知识都是裴寒舟一点一点告诉他的,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懵懵懂懂地怀上孩子。   他不确定自己的病症会不会遗传给小孩,这样破烂的身体他体会过一次就行了,没必要让无辜的生命受到牵连。   裴寒舟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不适当,眼底划过一抹失望,不多时,故作轻松道:“去看看礼物吧?”   又来了,纪星眠眉目间浮现出一丝无奈。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裴寒舟不是在送礼物,就是在准备送礼物的路上。   这次裴寒舟过生日,更是对纪星眠严防死守,坚决不许他准备任何礼物。   ——这是铁了心要纪星眠等着收礼。   老实说,纪星眠根本不知道裴寒舟还有什么好送的。   上到某某王室曾经使用过的蓝宝石王冠,下到某热门游戏的极品账号,纪星眠全都见过了。   只是这次,真的不一样。   裴寒舟从一个正方形的盒子里掏出了一副……头盔?   说是头盔也不准确,更像是一副超级厚重的眼镜。   纪星眠看了会儿,有些恍然:“VR眼镜?”   VR眼镜,一种能够将数据世界和现实世界完成交融的媒介,纪星眠在手机上刷到过。   但这东西又和手机上的款式不太一样。   似乎更笨重一些。   裴寒舟将东西递给他:“试试?”   纪星眠还没见过这种新时代产物,也不是很感兴趣,但介于裴寒舟的态度诚恳,他还是接过来,戴上。   这产品是新研发出来的,还未上市发售,只是一个概念性产物。   纪星眠见到了一个极为梦幻的世界。   面前的建筑有点像是上世纪欧洲的建筑,高大恢弘的殿堂门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纪星眠试着往前走,脑子里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便动了,眼前的景物不断后退,昭示着他正在前进。   这么神奇?   纪星眠尝试性去关注左边的门扉,试着打开它,那门竟然应约而开。   门后又是另外一番天地,纪星眠尝试转动视角,谁知下一秒——   眼前的世界骤然褪去了所有多余的色彩与声响。   殿堂消失了,长廊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纯粹的、天鹅绒般的黑暗,无边无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有点像是游戏主人公一路过关斩将,即将结算最终奖励时出现的最后一道考验。   那门古老而厚重,不知名的深色木材上镌刻着繁复的纹路,门中央挂着一把黄铜锁。   锁头样式古旧,锁孔幽深,静静等待着勇者将它开启。   一行泛着柔光的文字,在门扉上方悄然浮现,又悄然淡去,如同水中墨迹:   【命运开始的那一天】   他几乎没有犹豫,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数字在锁面上亮起,又迅速黯淡,锁头纹丝不动。   纪星眠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很快又输入裴寒舟的生日。   光芒亮起,又熄灭。   依旧不对。   黑暗包裹着他,那扇门静默矗立,仿佛一个温柔的谜题,也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纪星眠喃喃自语:“命运开始的时候?”   指尖微动,凭着记忆,他输入了那一天的日期。   “咔哒。”   一声极轻、却在这绝对寂静中无比清晰的脆响。   黄铜锁自动弹开,化作点点细碎的金色光粒,消散在黑暗里。   沉重的门扉无声地敞开,宛若一颗巨大而柔然的心脏,慢慢将纪星眠这个外来者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一步踏入。   脚下似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冰凉光滑,像是水晶。   纪星眠新奇地左顾右盼,他没有玩过太多游戏,是以对这种缤纷奇幻的场景还保留有最初的惊喜。   视野骤然开阔,却又被集中,这里像是一个无限广阔的长廊,而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前方。   一尊巨大的、剔透无暇的水晶柜,静静矗立在那里,柜体流转着清冷而纯净的微光,映亮了周遭一小片区域。   视野之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封存着无尽的血色。   那是玫瑰。   无以计数的、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它们被永恒地凝固在最绚烂的刹那,花瓣舒展,丝绒般的质地仿佛还带着露水与生命的热度。   纪星眠了然。   怪不得裴寒舟要用这样的方式。   这样的盛景在现实世界中几乎无法复刻。   那样浓郁而铺天盖地的赤色,几乎要冲破水晶的禁锢,灼伤观者的眼睛。   纪星眠想了想,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个词:浪漫。   其实裴寒舟一直都很浪漫,仪式感很足,只是这次有了点不一样的新意。   纪星眠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那具水晶柜,谁知在这个世界,他还真的拥有一副身体。   对他来说,虚拟的身体趋近于完美。   一行小巧的、银白色的字迹,如同最温柔的笔触,在水晶柜光滑的表面悄然浮现,一笔一划,清晰而坚定:   “致我的最爱——”   字迹停留片刻,仿佛书写者也在凝视。   然后,在这行字的下方,又慢慢浮现出另一行稍大一些的字:   “以及,我全部的未来。 [77]小孩儿: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摘下那副厚重的设备,眼前发花,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还好吗宝宝,”裴寒舟捧着他的脸摸了摸,“不晕吧?”   虽然他在设计的时候刻意避免了大量的折射材料,但最后为了一个比较强劲的视觉效果,还是用了些设计。   纪星眠摇摇头:“没事,从视觉上来说,有点像是在做梦。”   Omega顿了顿,迟疑着问:“什么时候做的?”   虽然他不太懂这种东西的制作流程,但里面的关卡设置和解密装置以及互动触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可裴寒舟每天都跟自己在一起,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两个人高强度绑定的日常注定了纪星眠没法拥有一定的个人空间,可反过来也是一样,裴寒舟几乎没有大块儿的个人时间,除了纪星眠去画室的时候。   果然,裴寒舟坦白:“趁着你周末不在家的时候做的,怎么样,视觉效果应该还不错?”   他知道这东西做得可能有些肉麻,里面堆砌了大量的梦幻元素,玫瑰的建模都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力求每一朵都栩栩如生,比空运来的鲜玫瑰还饱满。   但是他还是想做,仅仅是坐在电脑面前,灵感如同开了闸的长江水,源源不绝。   纪星眠很淡地勾了下唇角:“挺好看的。”   裴寒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礼物送的很讨巧,生怕纪星眠不喜欢。   “所以,一见钟情真的不是见色起意?”纪星眠挑了挑眉,似乎是在疑问,又似乎是在确认。   【命运开始的那一天】,也就是裴寒舟和纪星眠撞车的那一天。   可他们两个人只见了那一面,只一面,裴寒舟就认定他,要和他过一辈子。   纪星眠一直把他当成沉溺于皮囊的缺心眼色魔。   裴寒舟略感无奈,摸着下巴,尽量严肃地为自己辩解:“世上的美有万千种,就算同是蔷薇科的玫瑰,每一朵的枝条花瓣也不尽相同,可我只会对你心动。”   他说得极为真挚,纪星眠甚至有种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了无遗憾的错觉。   至少在这一刻,他得到的爱是真的。   他抬起眼,静静地望进Alpha漆黑的瞳孔之中:“好。”   Alpha还没反应过来纪星眠的这个应答词意味着什么。   “等我下一次结合热,”纪星眠平静地补充陈述,“你可以终身标记我。”   他不是草率做出决定的,可在这个情境下,却有几分被感动冲昏了头脑的嫌疑。   裴寒舟果然误会了什么,温声劝阻道:“说好了等你上完大学,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感动你……”   纪星眠打断他:“其实我没得选,这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乃至他的情绪,统统都无法离开裴寒舟,他的视野中甚至看不到第二个可选项。   然而看了他这幅模样,裴寒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Alpha颇为怜爱地吻着纪星眠的唇角,爱欲上头,颇有些口不择言:“没事,没事,我去做信息素提取,保证你每个月都有新鲜的信息素取用,就算没有终身标记,你的心脏也能像正常人一样。”   纪星眠有些好笑,含糊不清地揶揄:“那你岂不是成了我的血包?我还没那么残忍。”   信息素提取裴寒舟做过两次,每次都会显露出疲态,虽然他不说,但纪星眠能看得出来。   纪星眠猜测,这种提取对Alpha的腺体损害很严重,不然当初谢溪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以此来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让纪星眠直接住到裴家。   说得不好听一些,这不就是把裴寒舟当成移动药包在用吗?   裴寒舟不以为意,吻着他的唇瓣来回辗转厮磨,仿佛一个只顾眼前的孤注一掷的赌徒:“不残忍,我愿意。”   纪星眠微微阖眼,张口回吻,黏黏糊糊的水声灌进两个人的耳道,气温升腾着,两颊的热度也跟着攀升。   现在的纪星眠已经学会了换气,接吻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由得偷偷并拢双腿,却因为是站立的姿势,显得力不从心。   Alpha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强势地插进来,不许他并紧。   纪星眠站不住,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裴寒舟膝盖上。   柔软的臀肉比之前丰腴饱满了不少,至少裴寒舟现在没法通过这个动作感受到他的骨头。   从皮包骨养到现在,裴寒舟略感欣慰。   纪星眠略感窘迫,伸手推开裴寒舟的脸,小声控诉:“好怪,不要这样。”   虽然该做的都做了,但他还是没办法接受太超过的亲昵方式。   之前有一次做着做着,裴寒舟抱着他翻身,两个人上下颠倒,纪星眠吓得浑身一紧,裴寒舟轻“嘶”一声,暗哑道:“要不要自己玩一下?”   纪星眠不敢动,声线颤抖:“……不行。”   裴寒舟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是鼓励又是夸奖,最后甚至说他只要扭扭腰就可以。   但纪星眠还是不敢动,辟谷哆哆嗦嗦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寒舟没办法,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还为了这点小插曲连连道歉。   纪星眠不知道他在这种事情上算不算差生,但一定不是优等生。   身下坐着的膝盖格外坚硬,弄得他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活像是一只被强硬摊开肚子的幼猫。   裴寒舟轻笑一声,语气柔软,缱绻极了:“还没长大呢。”   他的声音很低,纪星眠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没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吧。”   ————   终身标记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纪星眠放了暑假,却并没轻松多少,他只有半年的时间追赶进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画室里。   齐清羽和方怡去澳洲玩水了,纪星眠看到他们发的朋友圈,默默点了几个赞。   方帘雨高考成绩虽然比裴寒舟低,但也有将近七百分的好成绩。   两个Alpha最后还是去了同一所大学,只是专业有所不同。   方家老爷子高兴得捐了五十座希望小学,顺便还把裴寒舟叫过去好一顿夸。   裴寒舟和方帘雨的名字都是这位老爷子取的,两家关系可见一斑。   谢溪终于知道了纪星眠要走艺考的事情,虽然支持,却也心疼,每天会跟纪星眠通几分钟的电话。   日子在画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纪星眠早出晚归,白皙的指尖常染着洗不净的铅笔灰或斑斓的颜料。   裴寒舟成了他最固定的“司机”兼“保镖”,每天准时出现在画室楼下——上了大学后他反而更闲了。   不参加社团、不听任何讲座、连带着学生会也被他抛之脑后,一整个大学闲散人员。   但是没人会因此而小瞧他。   谁不知道这人是北城世所罕见的高分状元,在考后采访中说出要赶着结婚的神人。   连带着所有的桃花也没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裴寒舟这颗硬草是有主的。   但顶尖学府的课程强度、社交应酬、以及家族企业提前介入的一些事务,还是让他有了一段时间的分身乏术。   某天天下午,纪星眠收到裴寒舟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抱歉宝宝,下午临时有事,结束时间不确定。安排了司机去接你,还是那辆车,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纪星眠看着屏幕,抿了抿唇,打出一个:【好。】   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习惯性地走向往常裴寒舟停车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他顿了顿,才想起要去找那辆陌生的车。   刚走出几步,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从外貌判断,这应该是个Alpha。   身材高挑,穿着颇有艺术感的做旧牛仔外套,头发略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眼神里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忧郁和不羁。   是画室里的学生,纪星眠记得他好像叫周子墨。   因为在纪星眠来之前,他是白一辰口中天赋最高、最有灵气的那个,同学们经常说起他。   纪星眠脚步停下,微微蹙眉,抬头看向他。他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陌生的、气息带着明显侵略感的Alpha。   “纪星眠,等你好久了。”周子墨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纪星眠掀了掀眼皮,并没有应他。   见他如此冷淡,周子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他上前半步,距离近得有些逾越。   纪星眠立刻后退,拉开距离,眉头蹙得更紧,转头,不着痕迹地望向这一片地区的监控位置,看到几个漆黑的探头,心下微微一松。   “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周子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从你第一天来画室就注意到你了。”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我知道,你故意画得那么好,每次评讲都让老师赞不绝口,是不是……是不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纪星眠:“……”   呵,比裴寒舟更大的装货出现了。   周子墨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信心更增,语气也变得更加热烈:“你成功了,我承认我被你吸引了。”   “我知道每天都有人来接你,但你不喜欢他对不对?不然也不会每次都给他冷脸。他那种充满铜臭味的富二代怎么可能跟你有共同话题。”   不,我只是天生脸臭。纪星眠面无表情地想。   “说完了吗?”纪星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他心里盘算着要给这个自大的家伙一点教训,最好让他以后都别来自己眼前晃悠。   以前他也处理过这种家伙,每次都能大获全胜,用的无外乎是对付家庭教师的方法。   只要他显露出自己孱弱的身体、一碰就碎的体质,对方就会露出惊慌又后悔的神情,最后从他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纪星眠捂了捂心口,唇角的弧度忽然凝住。   只因刚刚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划过的竟然是裴寒舟的脸。   他不想再看到Alpha手臂青紫的模样,仅仅只是想象,也觉得心慌得厉害。   纪星眠按了按自己的胸膛,眼眸忽然泛出迷茫。 [78]反转: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纪星眠妥协了。   好吧,就算他不利用这幅堪称废物的身体,也有一万种方式让周子墨死心。   纪星眠给自己挂上招牌假笑,语气玩味:“你觉得你比我的Alpha要强?”   此话一出,周子墨喜出望外,颇为嘚瑟地挺了挺胸膛:“当然,那种只知道拿钱砸人的富二代专门骗你们这种涉世未深的Omega,等你以后跟我在一起就知道了。”   抛开别的不说,周子墨说得还挺接地气,裴寒舟确实喜欢送钱,零花钱都是几百万几百万的给。   纪星眠若有所思:“那行,你先给我转五百万看看实力。”   周子墨瞪大双眼,一脸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这还不算完,纪星眠煞有介事地掰了掰手指:“你还得考上状元证明能辅导我功课、去医院做信息素提取方便我随时取用、每周一次的游泳课、射击课都要拿到第一,嗯,还有……”   “还有??!!”周子墨忍不住惊叫出声。   纪星眠耸了耸肩:“没办法,我男朋友太优秀了。”   他一点夸大成分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陈述,周子墨却以为这是纪星眠为了拒绝他而找的托词。   “我又不是你的舔狗!”周子墨愤恨地反驳,“没有Alpha能接受去做信息素提取剂,说谎也要打草稿!”   这种说法纪星眠倒是第一次听说。   裴寒舟一共做过三次,而且间隔时间很短。   纪星眠开始走神,脑子里思索着一会儿通过什么渠道去了解这件事的难易程度,周子墨嘈杂跳脚的声音如同噪音一般从他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子墨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飘过,径直上了一辆车牌连号的迈巴赫。   他被当成空气给无视了。   纪星眠时常进入这种状态,这种时候他的排外性很强,别人跟他说话,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有回应。   周子墨这种人其实跟马坤是一丘之貉,以前纪星眠还会觉得麻烦、不好处理,现在却只觉得好笑。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拥有了处理事件的权利。   如果以前他面对马坤的时候能如此强硬就好了。   可惜那时候他只能通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争取老师的怜爱,借此获得喘息的空间。   现在想想,其实是有几分幼稚在里面的。   司机将他送回家,裴寒舟果然还没回来。   阿姨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纪星眠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裴寒舟回来。   他很少一个人吃饭,自从搬到裴家后,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从来没有落单过。   刚才他和周子墨说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夸大事实,而且是纪星眠能想到的,很小一部分要求。   他习惯了被一对一辅导解题、习惯了随时随地就能获得的信息素补给,习惯了不用接触陌生教习老师的方便……   纪星眠颇为困扰地摸了摸下巴。   这样一想,裴寒舟好像确实像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保姆。说得更难听一点,也就是舔狗。   但他对裴寒舟的态度似乎并不算好。   周子墨说他和裴寒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冷脸……纪星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生出点真情实感的愧疚。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对裴寒舟好一点。   虽然他们的感情浓度可能还没有那么高,但至少要礼尚往来不是?   周子墨但凡知道自己的行为促进了两个人的感情发展,都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再用手指沾血在地上写个“恨”字。   晚上九点,裴寒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到家的时候却见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往常这个时间,纪星眠应该早就上楼洗澡了,客厅只会留一盏过道灯。   还没等裴寒舟疑惑,又看到纪星眠正捧着一本书,支着腿坐在沙发上。   Omega听到开门的声响,抬眼望过来,突然绽开一个格外漂亮的浅笑。   裴寒舟浑身一震:“!”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轻声试探:“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纪星眠的笑容更大了一点,伸手朝裴寒舟示意。   Alpha很自觉地将他抱起来,纪星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没事,只是你今天回来得太晚,饭菜可能都凉了。”   “你还没吃饭?”裴寒舟不太赞同地蹙眉,转头往餐厅望了一眼,“以后不用等我,饿坏了怎么办?”   纪星眠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反正中午吃多了,等你一起嘛。”   他的尾音刻意拖长了一些,音调小小上扬,带着点不甚明显的、撒娇的意味。   裴寒舟被自己的推测惊了一瞬,受宠若惊地托着Omega的腰,思索着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是不是有哪个角落的摄像头被对方发现了。   纪星眠见他没反应,又晃了晃双腿:“你不饿吗,还是你在外面吃过了?”   “没有,”裴寒舟立刻起身,抱着人往餐厅走,如履薄冰,脑筋飞速旋转,“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吗?”   纪星眠不太满意,幅度很大地摇摇头:“没有。”   裴寒舟又算了算日子,纪星眠的结合热刚过去没多久,不应该这么快又来。   把人放到椅子上,裴寒舟转身坐到对面,碗筷下面有保温桌垫,饭菜还是温的。   纪星眠突然给他夹了一筷子鸡翅尖:“哥哥,吃这个。”   裴寒舟一下子又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出一声巨响,在空旷挑高的饭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纪星眠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怎么,凳子上有钉子?”   这一下又对味儿了,裴寒舟心有戚戚地坐回原位,解释道:“静电。”   纪星眠点点头,没太在意。   他原本不是很饿,但坐在饭桌前闻到香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嘴巴不停,顾不上对面的人了。   裴寒舟啃了啃纪星眠递过来的鸡翅尖,味道肯定是好的,但他味同嚼蜡,吃进嘴里都是一个味道。   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纪星眠今天心情不错,多吃了半碗饭,吃完惯例犯困,瘫在懒人沙发里眯着眼小憩。   他穿着睡衣睡裤,裤腿宽松得不像话,轻易便能露出一截白皙如雪的脚踝,骨骼凸起处带着淡淡的粉,脚趾却有些浮肿。   裴寒舟坐在地毯上,极为自然地摸上他的小腿,手掌贴着他的骨骼走势开始揉捏。   纪星眠瞬间醒来,略显局促地把自己的小腿抽回来压在身下:“别动。”   手里一空,裴寒舟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弄疼你了?”   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   纪星眠低下头,Alpha正盘坐在地毯上,靠着他小腿,是每天都会有的按摩服务。   纪星眠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裴寒舟自己愿意干的,没人拿刀逼他做这些。   但现在纪星眠从里面品出了几分伏低做小的意味,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不用了,我今天没走多少路。”纪星眠干巴巴地拒绝,“你起来吧。”   自己的Omega不让伺候了。   裴寒舟有些挫败,又搞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问了司机和画室老师,全都是正常反馈,纪星眠一整天都在画室里,没有离开,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只有司机说纪星眠似乎晚出来了五分钟,但五分钟能发生什么呢?   裴寒舟心事重重地进了浴室,谁知身后门锁一响,轻快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裴寒舟眼皮一跳,回头看去。   纪星眠抱着浴巾和换洗衣物往里走,尾音高高扬起:“我帮你洗澡呀。”   有段时间纪星眠非常忙碌,每天回家只想倒头就睡,完全没力气洗澡洗头吹干,裴寒舟自然就帮他代劳了。   Alpha按摩的手法非常到位,而且很轻松就能把他抱着搬来搬去,完全不用纪星眠动一根手指。   纪星眠想要礼尚往来。   裴寒舟瞟了眼纪星眠手上捧着的东西,没看见方形小盒子,也没看见药板,便知道纪星眠说的洗澡只是单纯洗澡。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裴寒舟已经看出了点苗头。   纪星眠不仅仅是拒绝他的伺候,还要反过来照顾他。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念头,但裴寒舟想陪他玩玩。   于是他说:“那一起洗吧。”   纪星眠脚步一顿,直觉不太对劲。   他们要是一起洗,那最后会演变成什么场景,简直不言而喻。   以前裴寒舟还没开荤的时候还好说,纪星眠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停下,最多小打小闹地亲亲嘴。   纪星眠想起上次在浴室发生的“惨案”,颇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太喜欢在水里做,水会跟着动作灌进来,空旷的浴室还会有回响,声音总是弄得格外大。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现在反悔,会显得他很没有担当。   裴寒舟看着纪星眠点头,眸中的笑意越积越多,脚步一转往外走:“那我把套拿进来。”   “等等等,”纪星眠瞬间破功,将手里的东西往裴寒舟身上一丢,火烧火燎地跑出去,撂下一句话“你自己洗吧!”   裴寒舟被扔了一脸的衣服和浴巾,却笑得更开心了:“慢点,小心滑倒。”   他根本没想做,明天是周一,纪星眠还要上学,他今天肯定要催促Omega早睡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纪星眠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纪星眠正在懊恼。   太难了,他根本不会讨好别人,更别说对方还是标记过他的Alpha,做点什么都像是在求欢。   啊啊啊啊啊,当舔狗也太难了吧! [79]牛腩:首发晋江文成,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的怀柔计划被迫搁置,两个人又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模式。   经过纪星眠的悄悄观察,裴寒舟竟然还挺享受。   有些事情不让他干了,他反而不乐意。   行吧,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纪星眠应该尊重伴侣的选择。   周子墨彻底从画室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了似的,没留下半点痕迹。   纪星眠没有关心他的去处,反正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高三开学,气氛骤然绷紧。   课表排得密不透风,还新增了令人望而生畏的晚自习,每天都要熬到晚上八点。   好在纪星眠要去画室,晚自习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比起枯燥无味的学习,纪星眠更喜欢和画布打交道。   因为在这里,他罕见地体会到了“天赋”的眷顾。   不过这好像是独属于Omega的天赋,白一辰也说,Omega在色彩感知和音阶判断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们画室里很多Omega都是从小学画,天赋和努力双管齐下,成绩能甩开普通人一大截。   纪星眠听完后不由得苦笑。   他从小就是所谓的“高敏感人群”,一点点的噪音或者异味都能让他寝食难安,在居住环境极差的筒子楼里,这种特质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结果现在白一辰却说,这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   纪星眠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好在日子过得格外快,成堆的事件砸下来,纪星眠倒也没有机会多想。   九月底,天气渐冷,画室的集训也如约而来。   问题又来了,裴寒舟不同意他去集训。   这个Alpha非常霸道且专制,声称可以给纪星眠找一对一的上门老师来给他查漏补缺,根本不需要去集训吃苦。   但是纪星眠没见过集训的集体生活,非要去体验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适应集体住宿生活。   裴寒舟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不需要适应集体住宿生活,这种体验一点好处没有。”   纪星眠不以为意,晃荡着小腿消食:“我要去,本来我自制力就很差,去集训还能鞭策自己多画两张。”   “你已经很棒了,”裴寒舟的话语略显苍白,“不要勉强自己,身体第一,成绩第二。”   他没有夸大事实,纪星眠用了短短半年的时间追赶进度,任谁看了他现在的作品,都不会觉得那是初学者能够完成的。   “我要去,”纪星眠下了最后通牒,“你的否决无效。”   说罢,他自顾自地去了浴室放水洗澡,完全不管一脸抑郁寡欢的Alpha,任其在角落里当一朵发霉的面包。   随着纪星眠和裴寒舟认识得越来越久,Omega的本性逐渐显露,裴寒舟一边高兴,一边止不住地担忧。   没有人在替别人做决定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多余,裴寒舟也一样。   他的每一次考量每一次决定,都是为了让纪星眠过得舒心,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裴寒舟倒不是觉得失望,毕竟纪星眠是人,人总要有自己的想法和自由。   裴寒舟愿意给他相对的自由。   从浴室出来后,裴寒舟坐在书桌前敲电脑,没有再提集训的事情,纪星眠悄悄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翻了篇。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集训要带的画具、生活用品,认真填写了报名表,带着一种对新体验的隐秘期待。   结果等他收拾好东西,递交报名表,等来的却是名额已满的消息。   白一辰略显抱歉地将报名表退还给他:“这次本来就是给差生查漏补缺的集体安排,你的成绩一直处在上游,所以主任把名额给更需要的同学了,对不住啊。”   他说得滴水不漏,眼神却暗含惋惜,显然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如此。   纪星眠张了张口,最终却是平静地接过那张表:“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捏着那张作废的报名表看了会儿,纤长的黑发顺着面部轮廓柔软地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脸庞。   白一辰屡次欲言又止,又强行按捺下去,闭紧嘴巴,不做那个多事的人。   好在纪星眠没看太久,再次跟白一辰道别后就走了。   纪星眠路过走廊里的垃圾桶,随手将报名表团成废纸,轻轻一丢——   “砰。”一声轻响过后,纸团被垃圾桶吞了进去。   纪星眠拖着步子往外走,今天集训的大巴车来接人,整个画室空了一多半,连空气都寂静了不少。   纪星眠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集训的地方就在北城,只不过在另一个区域,坐车两个多小时,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现在也用不上啦。   今天阳光很好,秋高气爽,路边的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一过,就扑簌簌地响。   他没打车,也没联系家里的司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画室离住处不算太近,步行要将近一个小时,他以前没走过,今天突然想试试。   路过一家理发店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干净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略长的黑发柔软地搭在肩颈,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盯着镜子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小帅哥想剪个什么发型?”年轻的理发师热情地迎上来。   纪星眠在镜子前坐下,目光落在自己过肩的发梢上。   这头发留了有一阵子了,裴寒舟似乎很喜欢,偶尔会用手指缠绕把玩,他自己平时嫌麻烦,竟一直留到了现在。   “剪短就好。”纪星眠说。   “大概要多短?有参考图片吗?”理发师比划着。   纪星眠想了想,抬手在耳垂下方比了比:“到这里,或者更短一点也行。”   这家理发店规模不小,连洗头发的和剪头发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等理发师开始工作,细碎的黑发簌簌落下,镜子里那张原本被长发柔和了轮廓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纪星眠盯着镜子,捕捉到理发师若有似无的视线,不由得疑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没,就是觉得您留长发肯定好看。”理发师立刻解释。   纪星眠没接话,似乎并不赞同这个观点。   理发师只能闭嘴,眼看着那些黑发窸窸窣窣掉落,莫名心痛。   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的发质!怎么就要剪短呢?!   不多时,镜子里的Omega像是换了个人,纪星眠起身付钱,婉拒了店长提议办卡的服务,推门走了。   一个小时的路程,纪星眠走了将近九十分钟,等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晌午。   纪星眠打开家门,意外地发现裴寒舟竟然已经在客厅了。   Alpha似乎刚回来不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纪星眠身上时,明显一怔。   纪星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纪星眠明显短了一大截的头发上停留了好几秒,眸色深沉,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回来了?”裴寒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却仍胶着在他的新发型上,“怎么突然想起剪头发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寻常,甚至带着关心,可纪星眠听在耳朵里,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向裴寒舟,没什么情绪地反问:“这个也要管吗?”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   Lucky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了蹭纪星眠的腿,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小声呜咽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塞进纪星眠的手里。   纪星眠自顾自地蹲下摸了摸狗头,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了五分钟的手,最后坐在餐桌前等着阿姨帮忙盛汤。   看起来格外正常,但他全程拒绝和裴寒舟对视。   菜色很丰盛,都是纪星眠平时喜欢的口味,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裴寒舟如常地给他夹菜,专挑纪星眠平时最喜欢的夹。   Alpha总觉得这个前兆有点眼熟。   上次他拒绝了纪星眠去拍戏的请求,对方也是这样一言不发,最后还卷了被子去客房睡。   这次大概率是因为集训的事情,纪星眠猜到了是他从中搞鬼,这才又给他脸色看。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温声道:“别一直吃菜,今天阿姨炖了牛肉,闷了一上午,你快尝尝。”   周末两天的伙食要比平时更丰盛,纪星眠并不怀疑阿姨的用心,但他现在不想吃。   他低下头吃饭,努力摸清自己的情绪,却有些不得章法。   生气吗?有一点,但又算不上勃然大怒,最多是有点无奈。   无奈于自己的无用。   白一辰是裴寒舟为他找的老师,当然是跟裴寒舟关系更紧密,他能不能去集训,或许选择权从来不在自己。   纪星眠已经很习惯这种事情了,不应该感到意外才对。   Omega吸了吸鼻子,伸手给自己盛了一勺炖好的牛腩,小口吃着,闷声道:“好吃的,谢谢阿姨。”   正在厨房忙活的阿姨听见了,笑呵呵地说了两句什么。   他愿意吃,那就是原谅的前兆。   裴寒舟松了一口气,再次认定这次的事件比上次更容易解开,纪星眠会慢慢理解。   或许是Alpha的天性发作,裴寒舟完全放下了心,摸了摸纪星眠柔软如旧的发顶:“多吃一些,你最近体重一直在减。”   纪星眠没有躲,闷头将软烂的牛腩和米饭一起吞下,直到胃里越来越满,再也塞不下一点东西。   怪不得裴寒舟不用他来讨好。   纪星眠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因为裴寒舟不需要用这些行动来证明被爱。   但纪星眠需要。 [80]心冷: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种时候,纪星眠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真的离不开这个人了吗?   离开这个跟他高度匹配的Alpha,他的心脏和腺体恐怕会落入不可挽回的困境,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直接休克。   可是纪星眠以前的求生欲堪称微末,任何一点打击都能让他生出“好累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的念头。   时至今日,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淡化而非消弭。   但纪星眠并不恐惧。   他不恐惧死亡,也不害怕尝试,只是心底会有一丝隐秘的不舍。   纪星眠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将裴寒舟的身形完全框了进去,直白而纯澈的目光在Alpha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眼底的挣扎慢慢淡去。   这一刻纪星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喜欢这个Alpha。   以至于比愤恨先来的总是胆怯和迟疑,他自己的感受反而被搁置到了一边,成了不甚重要的变量参数。   纪星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撑得浑圆的小腹,肠胃被塞得太满,五脏六腑挤在一起,不适感累积得过了头。   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没必要一直吃。   纪星眠伸出手,极为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表摘下,连带着手机一起放在桌面上。   裴寒舟看着他的动作,没由来地眼皮一跳。   “我要回家。”纪星眠平静地宣布,“先别急着否认,我选择这个时候提出来,而不是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已经是思考过后的结果了。”   裴寒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俊朗清隽的眉眼阴郁得如同七月的雷雨天。   纪星眠抬起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两样智能设备:“这里面有定位,我不会带走,等我注册了新的手机号,会告诉你。”   他说得平静,语气无波无澜,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正在叙述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儿。   裴寒舟深吸了两口气,下意识勾起唇角表达自己的无害,却发现面部僵硬得可怕。   纪星眠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轻轻搓动一小节,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应该看见了,我从画室走回来,一个小时的路程,我要走一个半,”纪星眠的声音有些闷,“手机和手表放在这里,我没法打车,也没法叫人,你可以送我回去,也可以不送。”   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好似每句话都留有余地,却又将每条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裴寒舟知道,如果他真的狠心不去管纪星眠,对方大概率会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回十几公里外的纪家,这种近乎于自虐的做法,一直是纪星眠的对外抵抗手段。   然而裴寒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成为这个“外”。   只是一次集训而已。   纪星眠清晰地从他眼中看见了这一句疑问——只是一次集训而已,为什么这么生气?   纪星眠并不解释,也没法解释,只是睁着眼和裴寒舟对视,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说是较量也不准确,因为他眼神平和,完全没有半分生气的迹象。   体面、冷静,没有因为另一个人的情绪而发疯,他终究还是和自己的养母不同。   裴寒舟低下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平直的嘴角像是一条随手画出的直线,毫无起伏。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我去接你?”裴寒舟轻声问。   纪星眠摇摇头,再次对他递过来的台阶视若无睹:“不了,你最近也很忙,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有好处。”   裴寒舟飞快地用手按了下眼眶,将一闪而过的阴鸷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一起压了下去。   “对不起,”裴寒舟低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擅自否决你去集训的决定,也不应该偷窥你的去向……”   纪星眠抬起手,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打断道:“你没有错。”   裴寒舟自嘲地抿了抿唇:“你要离开我,那一定是我的错。”   “裴寒舟,我不是为了这颗心脏才跟你在一起,或许以前是,但现在我想清楚了,我的生命可以被他人拯救,却不可能为了别人延续。”纪星眠比自己想象中更理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正常。   他能自己攒出上百颗小药片,只是为了吞下去的那一瞬间,自然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喜欢你,”纪星眠顿了顿,迎着裴寒舟越来越颤动的眼神,淡声道,“现在我对你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们要分开。”   “我很少对别人说这些,觉得矫情,说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会理解,可现在我对你说,如果不是害怕辜负现在的家人,我最想做的事情其实是辍学去打工,去餐厅端盘子,或者去奶茶店摇奶茶,只要能挣到钱,自己赏自己一口饭,再难吃我也能咽下去。”   “我的命很廉价,我几乎一无所有,”纪星眠望了眼天花板上华贵而反复的水晶吊灯,几乎是在喃喃自语,“说是谈恋爱,但一直是你养着我,这真的不是在养一只宠物吗?”   裴寒舟心神俱颤,辩驳安慰的话到了这种时候,只会显得苍白。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小事。   纪星宸刚把Lucky带回来的时候,纪星眠明明很喜欢,却只顾着拒绝纪星宸的收养提议,违心得不得了。   直到裴寒舟开口安排,纪星眠这才勉强答应。   现在想来,在纪星眠的认知里,宠物是不配养宠物的。   纪星眠看着Alpha越来越红的眼眶,挤出一个很苦的微笑:“喜欢上主人的宠物,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听他竭力地贬低自己的身份,裴寒舟几乎心痛得说不出话。   将近一年的相处,他能感受到纪星眠原本是张扬且娇纵的性子,却总是下意识地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不断妥协。   妥协一旦开始,就会不断放低底线,直到退无可退。   这种感觉很割裂,好像纪星眠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恣意而快活,一个谨小又慎微,在没人的时候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一旦有人在,便又要回到不堪一击的模样。   裴寒舟很清楚,这是因为纪星眠那十几年堪称折磨的家庭经历导致的。   所以他事事把关,力求完美,努力给纪星眠选择最轻松最舒服的路,生怕他再受到一点磋磨。   然而天不遂人愿,百密一疏,他还是伤害到了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我们的灵魂平等,地位平等,我爱你,所以为你谋划为你思虑,不希望你受到一点伤害,”裴寒舟伸手捂住眼睛,声音嘶哑难听,“我送你回去,但这不代表我们分手,只是因为我尊重你的意愿。”   两个人没有吵架,甚至连分贝都没有变化。   可他们下楼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活像是熬了两天大夜。   纪星眠终于把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说了出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却并没有消解。   他揉着自己的鼻梁缓解酸意,脚踝又肿又涨,肠胃跟着翻搅,活像是有只孙猴子在里面大闹天宫。   纪星眠挪了挪脚后跟,将身体的重量前倾,想让自己舒服一点,谁知下一秒身体直接腾空。   !!!   纪星眠嗓音发涩:“……不用,放我下来。”   “我们没有分手,”裴寒舟目视前方,下颌线也崩得很紧,“你今天走得太多了,晚上用温水洗脚,再用精油按摩一会……”   没有分手,所以他可以抱着纪星眠上车,充当人形轮椅,还可以抱着纪星眠送上纪家别墅,一直把他送到松软干净的床上。   纪家白天一向没人,只有几个保姆阿姨和管家在,看见小少爷被人抱回来,立刻端来热水和热毛巾,又在裴寒舟的叮嘱下准备了消食汤。   纪星眠坐在床上,看着半跪在床边帮他拖鞋的Alpha,面色复杂:“你这算什么?”   送他回家,还要帮他脱鞋擦手,明明两人刚刚结束了一场争执。   “我们没有分手,”裴寒舟第三次说出这个结论,手下动作不停,又转身去看纪星眠的衣柜,“你还是我男朋友,不可能不管你。”   衣柜里摆着崭新的睡衣,即使这间屋子没有人住,里面的用品也没有减少半分。   纪星眠坐在床上,盯着裴寒舟忙忙碌碌的背影,几分茫然,几分无措。   裴寒舟这样显得他特别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哭闹着只会给大人添麻烦。   眼看着裴寒舟将整个房间都翻了一遍,连床头的花瓶都倒满了水,纪星眠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回去吧。”   裴寒舟动作一顿,尽量自然地点点头:“那好,明天把新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每天至少要给我打三个电话。”   三个?他们以前都没有这么频繁地通过电话。   纪星眠浅浅蹙眉,抬头看到裴寒舟略显颓唐的脸色,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好吧,不过我明天还要上学,可能没有太多时间。”   “没关系,”裴寒舟很快说道,“一分钟也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纪星眠不好再推脱,只能点头应下。   裴寒舟这次没再纠缠,爽快地起身出门,房门被带上,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纪星眠一个人。   纪星眠很缓慢地呼吸了三次。   耳边没有第二个呼吸声,也没有灼热烫人的身体从背后搂上来。   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纪星眠下意识想掏出手机,却突然想起来,手机被他还给了裴寒舟,连带着手机卡一起。   他现在又是那个没网没手机的山顶洞人了。 [81]家人: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好在现在的纪星眠很清楚网购的流程,用家里的电脑直接网购手机和电话卡,轻松完成了一件以前遥不可及的事情。   等他晚上签收订单的时候,正好被下班回家的纪星宸撞上。   纪星眠随手从网上订的手机,跟之前裴寒舟送给他的略有不同,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习惯。   纪星宸从管家那里知道了纪星眠回来住的消息,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换手机,随口问道:“以前那个坏了?”   “不是,”纪星眠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回答,“那是裴寒舟送我的,现在物归原主了。”   这种电子产品用过之后只能算是二手货,但裴寒舟捡他用过的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是以纪星眠并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纪星宸却停下脚步,深沉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点困惑:“什么时候送的?”   纪星眠想了想,那天是开学日,裴寒舟将他送去医院检查,他在休息室小憩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裴寒舟面前便摆了好几个手机盒子,不同颜色,任他选择。   究其原因,是他手机太过老旧完全无法开机,裴寒舟想要他的联系方式,自作主张地给他买了最新款手机。   纪星眠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纪星宸,语气随意,权当是闲聊。   纪星宸却罕见地沉默下来,盯着纪星眠的动作看了半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他竟然连这种小事都没有处理好。   纪星宸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把弟弟接回来,给了他一张无限额的黑卡,就是想让他随便花的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现在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不会网购呢?只要有一部手机,几乎什么都能买来。   再不济只要把诉求告诉管家,管家自然会帮小少爷安排。   但是纪星眠却一次都没有用过。   纪星宸一直以为弟弟不愿意用自己的钱,为此落寞了很久。   他从未想过纪星眠拿的那部手机只是摆设,连打开都困难,又怎么能跟上现在的时代。   纪星眠捣鼓了一会儿,抬头看到纪星宸还站在他面前,不由得疑惑:“还有事儿吗?”   纪星宸一向是工作为先,就算下班回家,那也是要钻进书房奋战到半夜的人。   比他年长很多的Alpha轻轻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吧,今天知道你回来,妈妈特意嘱咐厨房做了新菜。”   纪星眠不疑有他,跟着往里走。   他很少回家吃饭,跟家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纪星眠心里,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亲近的人只有谢溪。   纪星宸和纪戎这对父子,他每次看到都会联想到某些充满血腥和暴力场面,比如以前河城二中后面的小巷子里,整日杀猪杀鸡的生肉店,挂在外面的凛凛血刃,同这两个Alpha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害怕和恐惧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感受,只有远离才能让他安心。   等到谢溪回来,饭菜上桌,纪星眠没有看见纪戎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溪一眼就能看出小儿子在担心什么,一时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爸爸这两天在出差,可能月底才能回来。”谢溪解释道,“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纪星眠连忙摇头,这种时候他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排斥和恐惧,连一贯的伪装都卸了下来,小声拒绝:“不用了,不要打扰父亲工作。”   谢溪并不强求,她知道儿子对纪戎有偏见,不仅仅是因为从小没有培养过任何感情,更是因为纪戎的性格实在糟糕。   这件事上,父亲的错误可能远比孩子要多。   谢溪不断往纪星眠的碗里夹菜,她对纪星眠的口味有一定了解,都是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   “谢谢妈妈。”纪星眠捧着碗小声道谢。   谢溪听了,并不觉得高兴。   哪有孩子总是对父母道谢的呢?这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纪星宸今天推了晚会,就是为了回家和弟弟吃饭,顺便询问对方的近况。可纪星眠一直把头埋在饭碗里,似乎并不想多说。   纪星眠确实不想多说。   他跟裴寒舟说自己要回家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回到那个肮脏混乱的筒子楼。   虽然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却足以叫他怔然。   说什么放下、说什么释然,纪星眠惨然一笑,都是狗屁。   到头来,他还是放不下。   觉得痛苦的同时,心头一起涌上来的还有愧疚。   纪星眠默默想着,他不值得谢溪的好,更不配做谢溪的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如果纪家找回来的不是他就好了。   纪星眠有些出神,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颗颗白软Q弹的米粒仿佛成了什么蚀骨毒药,他一粒粒地吃,半响才吃掉一小团。   “艺考很辛苦,”纪星宸突然出声,“我当初送你去国际班,是为了让你轻松一些。”   纪星眠猛然回神,半张着口,轻轻“啊”了一声。   纪星宸还想说什么,谢溪却猛地打了下他的手臂,非常凌冽地睨他一眼:“饭桌上不要说这些。”   纪星宸一顿,立刻道歉:“对不起。”   他们家的饭桌上从来不会谈论正事,就算之前裴青瓷来家里吃饭,他们也只是随便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安排规划。   纪星眠不懂这一规则,还有些说不上来的诧异。   他向来敏锐聪颖,却总是在纪家和裴寒舟身上屡屡碰壁。   这些人总是说出一些让他打破常知的规则,弄得他迷茫不已。   纪星宸用公筷给纪星眠夹菜,竟真的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饭桌上一时之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又诡异,活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然而纪星眠想象中的风雨并未来到。   谢溪饭后邀请他一起去散步消食,纪星眠还以为这是为了跟他说学业上的事情,结果母子二人走了一圈下来,半个字都没提到。   等他们回来,纪星宸又把纪星眠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台崭新的笔记本,让他放到房间里用,等明天再给他配台式。   纪星眠接过电脑,等了一会儿,纪星宸却没有继续饭桌上的话题的意思了,只是问他:“卡还留着吗?”   纪星眠点头:   “等我找出来还给……”   “那你就多刷几次……”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纪星宸眸光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要还给我?”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呀。纪星眠默默在心里回答。   压岁钱对于纪家来说都是小钱,所以没有收回去,但黑卡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支配过如此多的钱数,那一定是给他做做样子,迟早是要还回去的。   纪星宸仔细想了一圈,还是没有弄懂弟弟的脑回路。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而且据他所知,裴寒舟也送了纪星眠不少东西,难道那些东西裴寒舟还会往回要吗?   纪星宸骤然严肃起来:“你的手机为什么要还给裴寒舟?是他强迫你的吗?”   “不是,”纪星眠摇头,却又不能告诉纪星宸是因为裴寒舟在他的手机和手表里都装了定位,只好随便找个理由,“是我自愿的,他买的我不喜欢。”   纪星宸的面色稍微好了一些,他本想问纪星眠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因为和裴寒舟吵架了,但转念一想,吵架了反而是好事,至少要让弟弟认清楚,Alpha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面色疲倦的Alpha抬手揉了揉眉心:“卡你拿着,随便花,应该不会有额度不够的情况,如果想要限量款就跟我说,不想跟我说话可以告诉管家。”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心酸,又十分无奈,纪星眠甚至从这段话中听出了几分可怜。   “谢谢哥哥。”纪星眠略显苍白地道谢。   然而听了这句话,纪星宸脸上的阴郁更甚,纪星眠恍惚间还以为他头顶上有一片乌云在咆哮。   纪星宸再次张口,这次语气染上了几分霸道:“你每周至少要花十万,买什么都可以,充游戏也行,但是一定要花。”   十万?!纪星眠瞳孔巨震,连忙说:“不……”   “没什么不行的,”纪星宸堪称冷酷地下了最后通牒,“而且就十万块钱,买件衣服就没了,应该给你定到一百万……”   不等纪星宸说完,纪星眠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纪星宸再给他下达什么完不成的任务。   他和裴寒舟在一起之后,基本上对金钱没有任何概念,裴寒舟从来不会让他有自己结账的机会。   他从画室走回裴家的那天,在路边剪了个头发,最后结账只要二十五元,十万块钱足够他剪四千次头发了!   纪星眠抱着电脑盒子往房间走,又见到谢溪带着几个人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那些人手里抱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看着像是刚装修完的工人。   纪星眠朝她身后望去。   纪家实在是大,以至于纪星眠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衣帽间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杂物间。   现在那个杂物间被谢溪改成了画室,里面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专门放置了画架和书架,暗色的窗帘也换成了更为明亮的款式。   “既然回来了,那就常住一段时间吧。”谢溪笑意盈盈地说着。 [82]“捉奸”: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Lucky是在第二天傍晚被送来的。   纪星眠请了一天假,既没上晚自习,也没去画室训练,安安静静地回家,这个时间点家里人还在外面,偌大的别墅又只剩下他一个。   好在住家阿姨们都格外热情,一见他回来,水果和甜品全都端了上来,精致的银叉摆在旁边,等着他取用。   纪家和裴家不同,光厨师都配备了三个,每次一到饭点,厨房的景象便会十分红火。   纪星眠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簇拥,找了个借口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大床上,只是躺着,什么都不想做。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狗叫声。   第一声的时候纪星眠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Lucky一直都很乖,很少在家里大叫出声。   是以他并不熟悉狗子的叫声。   直到第二声第三声,纪星眠才渐渐确认,赤着脚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   秋日傍晚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沉,天空是浓郁的绀青与橘粉交织的颜色,在他身后铺展开一片沉静的幕布。他就站在那一片渐深的暮色里。   距离有些远,纪星眠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长大衣,衣摆被傍晚微凉的风吹得轻轻拂动,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料峭。   里面似乎是一件同样深色的高领羊绒衫,裹着修长的脖颈,没入利落的下颌线,还破天荒地系了条黑灰色的围巾。   只是一天没见而已,纪星眠远远看着,却觉得那道身影有些陌生。   他竟然觉得这人身上透出了几分落寞。   说是落寞也不准确。   顶级Alpha得天独厚的身材,宽肩窄腰,双腿笔直修长,即便只是静立,也透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此刻这力量感却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让他整个人的姿态显出一种微妙的矛盾。   纪星眠思考半响,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克制。   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纪星眠窗口的方向。   纪星眠猛地往后一躲,下一秒反应过来,暗恼自己反应过大,根本没必要躲。   楼下管家听到狗叫,连忙去开门,看见裴寒舟站在门外,面上挂起笑,问他是不是来找小少爷。   裴寒舟又往楼上望了一眼,摇摇头,只是将狗绳递给管家:“我来送Lucky,他离了主人睡不好也吃不好,再这么下去都要成细狗了。”   纪星眠从楼上跑下来,躲在大门后面听见了这句话,总觉得裴寒舟说的并不是狗。   Lucky闻到纪星眠的气味,自己挣脱了牵引绳,直冲冲地朝着纪星眠扑过来。   “呜呜……呜呜……”狗子小声哼叫着,可怜极了。   纪星眠从门后走出来,弯腰拾起Lucky的绳子,在细瘦的腕骨上绕了两圈。   裴寒舟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却并没有上前,仍旧停留在铁门之外一步之遥的位置。   管家很有眼色地将空间留给两人,借口回去给纪星眠拿条毛毯,外面风大。   纪星眠牵着Lucky走到裴寒舟面前,抬起眼睛,近距离描他的面目轮廓。   裴寒舟解下脖颈上的围巾给纪星眠系上:“怎么穿这么点就下来了?”   纪星眠摇摇头:“我不冷。”   话虽如此,但他没有拒绝Alpha的围巾,任由其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柠檬薄荷的味道清冽极了,一接触到Omega的肌肤就疯狂往里钻,恨不得顺着他的毛孔深入到骨髓深处。   纪星眠眨眨眼,肩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直悬着的心弦也微微松弛,呼吸跟着放缓。   裴寒舟试探性地伸出手,将人揽到自己的大衣内侧,用体温暖着他。   “手机买了吗?”他问。   纪星眠靠着他的身体,被暖意熏得格外舒服:“买了。”   “那……”裴寒舟垂下头,鼻尖几乎快要碰到怀中人的额发,“新的手机号码,还打算告诉我吗?”   Lucky这个时候又乖巧极了,趴在纪星眠脚边,时不时舔舔嘴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纪星眠看着裴寒舟黑沉沉的眸子,突然生出几分揶揄的心思:“一天都等不了啊?”   他的电话卡是昨天晚上办好的,今天还没告诉裴寒舟,这人便自己来讨了。   颜色浅淡的唇在Alpha眼皮子底下一张一合,清浅的沐浴露香气从Omega的领口幽幽散出,裴寒舟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却又在只有一线之隔时,堪堪停下。   纪星眠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接吻而已,他很喜欢和裴寒舟亲,所以没有推开对方,谁知裴寒舟自己停了。   “……宝宝。”裴寒舟低声叫他,眉眼间莫名有些委屈,“给我吧,给我好不好?”   一个电话号码而已,纪星眠本来也没打算为难他。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索出手机,塞到裴寒舟手里:“你自己弄。”   Alpha连忙接住,总觉得这场面有几分眼熟。   ——开学第一天,送纪星眠去医院的路上,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   只是当时纪星眠的手机又老又旧,磨磨蹭蹭地不肯工作,裴寒舟努力了半响无果,这才安排人加急买手机、办卡。   裴寒舟一边用纪星眠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纪星眠的脸色。   “还生气吗?”裴寒舟小声问。   纪星眠抬高下巴,鼻腔里轻哼出声:“你觉得我是记仇的人吗?”   裴寒舟每次犯错,纪星眠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纪星眠的“哼”声没什么气势,倒像猫科动物从喉咙里挤出的、一点矜骄的咕噜,裴寒舟心尖发痒,搂着纪星眠的那只手愈发痴缠。   “当然不是,我们家眠眠最善良了。”裴寒舟弯起眉眼,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变得缱绻起来,仿佛之前的隔阂从未存在。   裴寒舟存好了号码,将手机递还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带起一点细微的电流。   纪星眠没有立刻接过,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仰起了脸。   暮色和别墅门廊的暖光交织,落在他新剪的短发上,在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越发清亮,里面清晰地映出裴寒舟英俊的脸庞。   这似乎是个邀请,可裴寒舟不敢确信。   他现在连纪家的大门都不敢进,只能等在门外,完全不敢奢求纪星眠对他的垂怜。   纪星眠对他的挣扎一无所知,舌尖扫过唇瓣,将那片肌肤弄得水光莹莹,清亮一片,嘴巴张合:“不亲吗?”   裴寒舟微微睁大眼,不再犹豫,几乎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便低头吻了上去。   纪星眠环抱着他的脖颈,略显乖顺地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他微微启唇,放任Alpha温热的气息长驱直入,唇齿交缠,信息素顺着涎液交换而丰沛,纪星眠舒服极了,慢慢软了腿。   裴寒舟的吻起初还有些急促,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但很快便沉溺下去,变得绵长而深入,温柔地吮吸舔舐,勾缠着他的舌尖,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昨天晚上纪星眠其实也没睡好,他和裴寒舟同床共枕这么久,每天晚上都有足量的信息素补给,骤然远离,戒断反应就足够他喝一壶了。   纪星眠揪紧了Alpha大衣前襟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身体因为最原始的爱抚而轻颤。   裴寒舟将人藏在自己的大衣里,接吻的间隙中低声诱哄:“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谁知纪星眠猛然清醒过来,微微退后一点,坚定道:“不好。”   裴寒舟:“……”有种被用完就丢的错觉。   他恨恨地咬了口Omega的鼻尖,气势大于力道:“就这么折磨我,坏宝宝。”   纪星眠缓了缓神,眼神渐渐清明,看着裴寒舟略显气急败坏的神色,勾着唇角笑得开心:“才一天,有点出息好吗哥哥。”   “咳。”   一声清晰而克制的干咳,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像一颗冰锥砸进了一池逐渐升温的春水里。   纪星眠浑身一僵,手下意识推了裴寒舟的胸膛一下。   裴寒舟不为所动,手臂仍保护性地环在他腰后,两人同时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别墅门廊更亮一些的灯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纪星宸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系的长风衣,显然是刚回来。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身姿挺拔,面容与纪星眠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冷峻,轮廓线条如刀削斧劈,不怒自威。   此刻那双和纪星眠一样漂亮的眼眸,正微微眯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家弟弟那明显红肿水润的唇瓣上。   好啊,才一天。   纪星宸颇有些不可置信、恨铁不成钢:“你叫他什么?”   纪星眠沉默,目光神游似得往旁边瞟。   比起之前在医院里的场景,今天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捉奸”。 [83]电话: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搂着怀里的人儿,似笑非笑地看着纪星宸,张口便是:“哥哥回来了?”   这简直是挑衅。   纪星宸睨他一眼,并不作答,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弟弟身上,确认对方没有一点被迫和不情愿,这才勉强缓和了神色。   转眼又看见纪星眠穿得单薄,脚上的毛绒拖鞋只能覆盖住脚面,苍白细瘦的脚踝正露在外面,秋风凌凌,寒意逼人。   “赶紧进去,”纪星宸毫不客气地棒打鸳鸯,“你穿的太少了,马上入夜会更冷,至少穿上袜子再出来。”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裴寒舟低下头,又亲了亲纪星眠的额头,用气音在他耳边说,“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   纪星眠身体一僵,不太自然地缩了缩脖子,一直到他跟着纪星宸进屋,都没有给裴寒舟准确答复。   纪星宸瞟了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弟弟,语气难辨:“你是真的喜欢他。”   这话来得突然,似怨非怨,不像是长辈说出来的感慨,更像是同龄人之间的揶揄打趣。   纪星眠心下一松,脸上也多了几分坦然:“我只谈过这一段,如果这算是很喜欢,那便是很喜欢吧。”   他的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Lucky跟在他脚边,察觉到主人愉悦的心情,尾巴摆得愈发欢快。   纪星眠一天没见到Lucky,也是想念得紧,抓着它的脑袋好好蹂躏了一番。   晚饭是兄弟两个人一起吃的,厨房今天做了不少暖身的菜,专门给纪星眠祛寒。   纪星眠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倒是纪星宸见他筷子不停,欲言又止,想提醒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巴。   饭后纪星眠去画室消食,顺便把每日训练做了,总觉得不满意,用手机拍给老师看,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纪星眠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突然响起裴寒舟的声音,提醒纪星眠要给他打电话。   纪星眠:“……”怎么这么粘人啊裴寒舟。   虽然很“不情愿”,但纪星眠自认是个守信之人,只是打电话而已,没什么好逃避的。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Omega姣好的面庞上流淌。   纪星眠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软垫,Lucky蜷在他腿边发出满足的轻鼾。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只响了一下,几乎立刻就被接通了。   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将手机握在手里,专门在等手机响起。   “宝宝。”裴寒舟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比平时面对面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砂质的磁性,直直钻进耳膜,激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纪星眠的面部表情扭曲一瞬,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   这太奇怪了。   他很少跟裴寒舟用这种方式交流,有什么事情最多发个消息知会一声,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能见到面,根本不需要打电话。   对面见他没有回声,又叫了一句:“宝宝。”   纪星眠无意识地用指尖抠着地毯边缘的流苏,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在做什么?”裴寒舟那边的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一点纸张翻动的声音。   纪星眠略微无语:“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压着嗓子的笑声,纪星眠撇撇嘴,对这种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画面的方式非常不解。   明明可以打视频电话,但纪星眠不想提出这个提议,免得裴寒舟自作多情。   “这两天学习还顺利吗?”裴寒舟知道他今天晚自习请了假,故而关心起了他的学习问题。   纪星眠漫不经心地回答:“就那样,不好不坏。”   裴寒舟却说:“你有不会的题就发给我,画室那边我帮不了你,文化课还是可以的。”   电话里的裴寒舟又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披上了啰里啰嗦的家长外壳,絮絮叨叨个不停。   早知道他打电话是为了说这个,纪星眠绝对不会给他拨号。   Omega敷衍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给他,嗯嗯哼哼的,心不在焉得越来越明显。   直到电话里传出一声隐秘的水声。   裴寒舟轻轻呼出一口气,落到纪星眠耳朵里,更像是喘息。   纪星眠猛地坐起身,颤声道:“你在干什么?”   在这种事情上裴寒舟从来不掩饰,家里温暖如春,他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睡袍,腰腹大敞,随着纪星眠的质问轻轻抖了抖,笑道:“想你。”   纪星眠瞟了眼睡在他脚边的金毛犬,心脏砰砰直跳,有种隐秘的刺激在心尖尖蔓延开来,激得他小腹一阵痉挛。   “别怕,”裴寒舟仿佛感受到了纪星眠的紧张,出声安抚,跟以前一样诱哄,“我们隔着电话,你很安全。”   纪星眠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你从刚刚开始就……”   “啊,大概是从你开始敷衍我的时候?”Alpha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笑意,将短短的句子念得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控诉,更像是撒娇。   从新年过后,他们一直有在通过这种方式增进感情,纪星眠不讨厌,也说不上有多喜欢。   ——被凿开生殖腔对他来说还是有一份残忍在里面的,即使裴寒舟很温柔,但他总是会下意识害怕。   所以他们的频率一直是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纪星眠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换了种方式亲昵,裴寒舟吻着他的唇做水磨功夫,慢慢悠悠的,像是某种小孩子才会坐的摇摇车。   足量的信息素随着Alpha的体液传递过来,纪星眠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栽种在温室里的珍稀花种,研究员给他浇灌足量的阳光、雨露、怜爱,满心等着他开花结果。   纪星眠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闷声道:“你让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裴寒舟觉察到纪星眠微妙的不悦,愈发耐心地解释,“只是一点小情趣,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他这样说着,背景音回归寂静,纪星眠唇瓣蠕动几下:“也不是……”   “不是什么?”裴寒舟紧跟着追问。   纪星眠泄气一般地闭上眼:“不是不喜欢。”   话音落地,纪星眠从紧贴耳朵的听筒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喘息声。   裴寒舟的嗓音偏低,刻意压抑的时候更是明显,更别提这声里包裹了多少爱欲和缠绵之意。   纪星眠整个人一抖,手机掉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秒钟过去,手机才被重新拾起来,纪星眠贴近耳边,听到Alpha餍足的声音,懒懒地从那边传来:“谢谢宝贝。”   纪星眠耳根发烧,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裴寒舟又是好一阵哄,弄得他耳边黏腻极了,像是被人隔着手机舔.弄,新奇又别扭。   挂断电话,还没等纪星眠平复心情,裴寒舟又通过刚加上的聊天软件发了三张照片过来。   纪星眠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丢了出去。   “不要脸……”纪星眠骂道。   他并拢双腿,欲盖弥彰地跪坐起来,揪着Lucky的毛发冷静,最后一跃而起,去书包里翻出数学试卷,用以抵抗裴寒舟的诱惑。   这个人打的算盘太响了,纪星眠用膝盖想都知道裴寒舟弄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威逼利诱没用,那就出动肉.体,纪星眠之前一直很喜欢摸他的腹肌和腰腹侧线,那些肌肉线条非常利落好看,带着纪星眠没有的力量感和生命力,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但纪星眠短期内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不仅仅是为了让裴寒舟意识到那条若有似无的边界。   纪星眠咬着笔杆,洁白的贝齿微微用力,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虑。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已经做出的事情,轻易回头会显得他毫无威慑力。   突然,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了。   纪星眠一愣,这个时间点,阿姨们通常不会上来打扰。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母亲,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果盘,里面是洗得水灵、切得整齐的柚子瓣和几颗鲜红的石榴籽,在走廊暖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纪星眠有些意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侧身让开:“……妈妈?”   谢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走进房间,将果盘轻轻放在他书桌的空位上:“吃点水果。”   “谢谢妈妈。”纪星眠下意识道谢,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谢溪斟酌着措辞,柔声问:“眠眠,你和小裴……是不是闹别扭了?”   纪星眠呼吸一滞,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有,妈。我们没有吵架。”   谢溪点点头,面上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只是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小裴确实是个好孩子,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妈妈支持你去寻找其他幸福。”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纪星眠心坎上。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纪星眠勉强挤出一个笑:“我还以为您会劝和不劝分。”   老一辈人总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裴寒舟看起来那样完美,几乎是最顶尖的Alpha。   谢溪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我和你爸爸这样努力,就是不想让孩子再经历联姻,你哥一把年纪了还单着,就是因为没人催过。”   啊……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纪星眠眨眨眼,有些惊奇。   谢溪见他感兴趣,又吐槽了两句:“他那臭脾气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凡有人要他,我一定要去月老庙烧高香。”   纪星眠听着母亲似真非真的抱怨,对现下的处境终于有了点实感。   他的家人是真实存在的呀。 [84]馈赠: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离开Alpha信息素供给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   两人分居的这段日子,纪星眠品出一点正常谈恋爱的意思,也算是把之前没有的体验补上了。   裴寒舟每天醒来给他发信息,一般是语音条,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让家里的厨房做好给他送去。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视频,全都是他上学时候的所见所闻,纪星眠闲下来会随便翻看几条,最后给一个“阅”作为批注。   裴寒舟并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即使每天能通过电话联系,和他还是想见到纪星眠的真人,想亲他想抱他。   在这种念头的催动下,他每天发给纪星眠的照片里不可避免地夹杂了一些“私货”。   纪星眠一开始还会痛骂他两声“变态”,后来随着数量的堆积而显得麻木不仁,随他去了。   谢溪和纪戎很忙,但是因为纪星眠在家,所以每周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回来,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别墅里。   纪星眠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样被重视的感觉很陌生,也令他惶恐。   好在纪星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艺考在即,他分出了更多的心神泡在画室里,连带着期中考试都未曾参加。   纪星眠能感觉到,自己对这次考试有着超乎寻常的期待。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借此证明什么。   艺考那天,天色是冬日里少见的清澈湛蓝,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凛冽的清爽。   纪星眠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得益于刚刚在车上裴寒舟给他的临时标记,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阵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柠檬薄荷的味道在冬日格外刺.激,纪星眠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有几分心虚。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被递到他眼前,热气氤氲,显然是刚买的。   “暖暖手。”裴寒舟说。   Alpha今天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身姿依旧挺拔得引人注目,但神色间却收敛了所有惯常的锋芒,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纪星眠捧着奶茶喝了一口,柔软的脸颊陷在羊绒围巾里,双眸流转,黑白分明,在冬日里显露出一点微弱的稚气。   一年前他瘦骨嶙峋的模样仿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紧张吗?”   “一点点。”   “那等你考试结束,我带你去吃饭。”   听到这里,纪星眠忍俊不禁,弯起的眼睫里全是戏谑:“为什么每次考试你都这么说,考试后的餐厅会更好吃?”   裴寒舟一本正经地敛起眉眼:“这就说来话长了。”   纪星眠倒是没想到这背后还有隐情,挑着眉尾看他:“那你长话短说。”   “……好吧,”裴寒舟耸耸肩,“裴青瓷女士的幼儿时期,外公经常对她实施奖励制度,成绩好就能得到想要的玩具,成绩不好就会被罚不许吃饭。”   纪星眠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隐约猜到点什么,追问:“然后?”   “然后这个传统到了我们家,就变成了无论考试成绩如何,都要出去吃一顿好的,以资鼓励。”裴寒舟语气轻松,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纪星眠了然,又隐隐生出一分羡慕。   裴寒舟抬起手,揉了揉纪星眠柔软的发顶,声音比三月的暖阳还要柔和:“不要怕,成绩只是一时的,身体才是一辈子的。”   他这么说,显然是害怕纪星眠透支身体去完成考试。   艺考不同于高考,时间短任务重,何况纪星眠只系统化地学习了几个月,就算他天资聪颖,可还是缺乏经验。   裴寒舟想到这里,刚揉完Omega头发的手不自觉地落下来,轻轻捏住对方的后颈。   刚才来的路上,他给纪星眠补充了一次信息素,此刻那里充盈丰沛,宛如Omega的第二颗心脏。   裴寒舟有预感,纪星眠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信息素了。   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裴寒舟垂下眼,掩饰性地将手插进裤兜,不再和纪星眠紧紧挨着。   纪星眠并未发觉他的小动作,他内心挣扎了几下,做下一个决定。   “哥哥。”   裴寒舟惊讶于他的称呼,音调抬高:“嗯?”   自从那天被纪星宸撞破,纪星眠就对这个称呼有点排斥,一直不肯再叫。   “我本来在想……”纪星眠顿了顿,长睫轻轻颤了一下,像颤动不已的蝶翼,“如果这次我能考好,那之前集训的事情,我就原谅你了。”   裴寒舟心念一动,整个人安静下来,静静听着。   纪星眠心中有怨才是最正常的事情,裴寒舟并不意外,反而舒了一口气,期待着他的后文。   纪星眠抬起头,摇摆不定的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但你说得对,考试成绩并不能左右任何事情,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   “所以你现在道歉,我会接受,而且你要保证,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纪星眠站在原地,冬日的风将他肌肤上的温度拂走,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静谧得像是两汪幽泉。   裴寒舟望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别说道歉了,纪星眠现在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买下来一颗送给他。   “对不起,”Alpha涩声道,“为我的鲁莽和自负。”   纪星眠点点头,倾身过去抱了抱他。   他了却了一桩心事,对考试的恐惧也随着消散。   时间快到了,纪星眠向裴寒舟挥挥手,拿好东西,独自进入考场。   谁知临走时,裴寒舟突然开口,又说了一句话:   “纪星眠,”他叫他的全名,一字一句,格外郑重,“你不需要用任何成绩,来交换我的过错,或者换取我的退让,更不需要用它来证明你自己。”   “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厉害的那一个。”   纪星眠悄悄揉了下耳朵,微微泛红的耳根有些不受控。   他很少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只有和裴寒舟相识的这一年来听得格外多。   真是肉麻死了。   ————   又是一年元旦,北城一中只有一天假期,纪星眠在教室里收拾自己的储物柜,想给复习资料腾出一块儿合适的地方。   他们班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每天上课都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人,学习氛围着实不够浓厚。   方怡和孟溪雪手拉手去了同一个国家同一所大学,立志于在异国他乡还要做好闺蜜。   齐清羽倒是完全放弃了出国的路子,选择留在国内,他的成绩很好,不参加高考确实有些可惜。   纪星眠每天和齐清羽一起上课下课,日子在数不清的试卷和考试中稳步推进,颇有种欣欣向荣之意。   但纪星眠总觉得有些不对,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某天早上,他的眼皮狂跳,Lucky趴在他的脚边,嗅闻着他的手腕,对着他呜咽不止。   纪星眠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的发情期来了。   可转念一想,明明裴寒舟昨天才和他见过面,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裴寒舟也没提醒他日子快到了。   这种事情裴寒舟一向比他记得更牢,每次都会提前两天给他发消息,叮嘱他带好抑制剂和隔离剂,防止突发情况。   但Lucky的反应做不得假。   犹豫之间,纪星眠突然嗅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莓果味道。   说是莓果也不准确……   纪星眠睁大眼,突然有了个猜测。   他抬起手腕轻轻嗅闻,随着脉搏跳动、肌肤发热,馥郁的果香愈发明显。   纪星眠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和班主任请假。   这种情况他必须要去医院检查。   他曾经设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再高考前夕降临。   纪星眠戴好抑制环,又拿出阻隔剂在身上喷了喷,对这套流程有种演练过千万遍的熟稔。   他很激动,面上却极力表现得平淡。   今天是周二,医院的人不会很多,他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裴寒舟,让对方陪自己去医院。   纪星眠穿好衣服,短短两分钟,他决定将这件事当成惊喜。   他的生日马上就到了,按照阴历日期,正好在元旦之后不久。   上次裴寒舟生日,对方送了他礼物,这次他生日,纪星眠也想准备回礼。   如果是真的,那再好不过,如果是假的……纪星眠揉了揉手腕,不再深想。   坐上去医院的车,他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有些出神。   刚才匆匆一闻,他没分辨出自己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能判断出是某种果香。   那股味道很是柔和,完全不像柠檬那样冲鼻子,也不像薄荷那般清凉。   纪星眠略微苦恼地摸了摸下巴,搜索自己知道的所有水果的味道,却没找到对应的味道。   难道说是某种混合果香?   还是说他一时心急判断失误,其实不是水果,是某种花的味道。   Omega的信息素味道大多柔和甜蜜,齐清羽的味道就很甜,纪星眠曾经想象过自己的味道,现在却一个都没中。   纪星眠靠坐在真皮座椅上,不可避免地想到Alpha的脸。   他应该……不论什么味道都会喜欢的吧? [85]耦合: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第一次自己来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鼻尖微微抽动,不知道是不是纪星眠的错觉,这股味道竟然没有以前那样难闻了。   私立医院不需要排太久的队,纪星眠只是来做个简单的腺体检查,十分钟就能结束。   再次坐上检查位露出后颈,纪星眠听见了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他既是期待,又害怕期待落空。   冰凉黏腻的凝胶被涂抹到肌肤上,纪星眠悄悄抖了抖,负责检查的医生看出他的紧张,出言安慰道:“很快就好,放轻松,情绪也会影响信息素活性。”   想要影响信息素活性,那也要有信息素才行。   纪星眠垂下眼,并不言语,早上醒来嗅到的清香已经消散,仿若一个似是而非的幻梦。   身后的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询问他最近一次结合热的情况。   纪星眠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从他从裴家搬出来,很长一段时间裴寒舟都只是通过后颈注入信息素。   怪不得Alpha发过来的照片越来越露骨……纪星眠有点心虚,总觉得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太过无情。   AO结合时信息素的交换是必不可缺的一环,但这一年来全都是裴寒舟单方面付出,就连易感期的时候纪星眠都没法挤出一滴信息素给他。   纪星眠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医生将探头收回,给了他一张湿巾擦拭后颈的凝胶。   “你的腺体活性不错,只是比正常Omega要小一些,最近怎么样,信息素的分泌有所减少吗?”   纪星眠一愣,讷讷道:“我有信息素缺失症,以前从来没有分泌过信息素。”   医生一怔,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随即又很快平静下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腺体看起来像是刚刚分化,信息素活性也不算高。”   她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那你一定已经有了自己的Alpha,而且匹配度不低。”   眼见纪星眠点头,医生低头记录着什么,龙飞凤舞的字迹显得洒脱:“小问题,你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后续再去做个血常规,平时该干嘛干嘛就行。”   她说得轻松极了,仿佛困扰纪星眠十几年的病症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   纪星眠不由自主地抚上后颈,恍若惊梦:“我……痊愈了?”   “当然,不过你的腺体发育晚,生殖腔肯定也比正常Omega要脆弱,五年内最好不要生孩子。”医生将病历本填写完毕,抬头只看见他一人,不太赞同道,“你的Alpha没跟你一起来?”   纪星眠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说完自己先怔愣一瞬,只因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极了,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他已经不需要惧怕什么了。   医生并不多言,惯例叮嘱了几句,最后还给他开了两盒阻隔贴。   刚发育好的腺体需要更仔细的保护,纪星眠听完了所有的注意事项,彻底冷静了下来。   腺体痊愈,紧跟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挑战。   他可以去做心脏修复手术了。   纪星眠摸了摸胸口,温热的身体早已不复瘦骨嶙峋岌岌可危之相,堪称判若两人。   直到坐上归家的车,纪星眠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家人和爱人。   可他摸出手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种事情值得刻意去说吗?纪星眠浅色的眸子泛出一丝迷茫。   今天是工作日,他现在发消息给妈妈,她也不一定能看到。   还是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纪星眠揉了揉眉骨,缠绵的睡意涌上来,他想回家睡个回笼觉。   对于高三生来说,最缺的不外乎睡眠和时间,纪星眠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一周前艺考结束,他才能稍微喘口气。   纪星眠回到家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一沾到枕头,整个人立刻昏睡过去。   直到睡梦中听到某种小声呜咽,他才发觉到一丝不对。   那呜咽声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棉花传来,黏在沉沉的睡意边缘。   纪星眠蹙了蹙眉,意识挣扎着想从黑暗的泥沼里拔出,却徒劳无功。   直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小腹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汪!呜——汪汪!”Lucky焦急的吠叫声变得清晰起来。   纪星眠猛地清醒过来,仿佛溺水之人被救起,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   若是他面前有面镜子,便能看到他浑身上下的“惨状”。   脸颊、脖颈、裸露在睡衣外的锁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薄薄的睡衣被瞬间涌出的热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仿佛正在蜕皮的蛇类,怎么动都不舒服。   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他的抑制环失效了。   纪星眠意识到这一点,身体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   好在纪家的保姆管家全都是Beta,纪星眠不用担心自己的信息素会影响到别人。   手背被冰凉坚硬的物体和湿漉漉的鼻尖触碰,纪星眠勉强低下头,涣散的目光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的手机。   Lucky聪明极了,它把纪星眠的手机从桌上叼了过来。   手指哆嗦着摸到手机,屏幕因为触碰而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不清,只凭着残存的意识和肌肉记忆,胡乱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按下拨通键。   纪星眠也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按了谁的电话,只知道这种时候需要把自己的情况传递出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只响了一下,几乎立刻就被接通。   “宝宝?”裴寒舟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惊讶于他这个时候打电话。   纪星眠不得不承认,听到Alpha的声音令他十分安心,连带着心头的无措和害怕都消下去不少。   “我……结合热好像来了,”他小声说着,“但是跟以前不太一样,我好热……热得快要死了……”   纪星眠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砂纸上磨出来,混合着痛苦难耐的喘息,传到裴寒舟耳朵里更是令人揪心。   “没事,别怕,我现在去找你,你把手机调成外放,还有力气吗宝宝?”裴寒舟将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说着,力求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以前纪星眠的结合热总会有一两小时的缓冲,那点时间足够两人做好准备,关在屋里专心对付这个磨人的特殊时期。   可这次来得实在是太突然,甚至不在纪星眠的生物周期之内。   纪星眠扯开自己的睡衣,让胸膛完全裸露在空气中,微薄的凉气侵袭上来,混沌的大脑终于闪过一丝清明。   手机被调成外放模式,裴寒舟脚下不停,一边往纪家赶一边安抚自己的Omega:“乖乖,你现在还能说话吗?家里有……算了我直接带过去,最多三分钟,等我三分钟就好。”   三分钟?纪星眠迟钝的大脑完全罢了工,来不及思索他到底在哪,只是闷声催促:“你快点……”   “好,好,我马上。”裴寒舟无有不应,但纪家的别墅确实有段距离,他再快也需要时间。   纪星眠将自己卷进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手机那端,裴寒舟温声引导道:“衣服湿了不要穿,自己还有力气脱吗?”   “唔,”床上的人慢慢动了动,磨磨蹭蹭地将汗湿的睡衣脱下来,又用干燥的被子将自己卷起来。   裴寒舟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闭着眼就是一顿乱夸:“好孩子,真棒,老公亲亲,么么。”   纪星眠细细地喘息着,听到他不要脸的自称还不忘反唇相讥:“不让你亲……”   “不让我亲想让谁亲,”裴寒舟略微苦恼,无奈中又带着点纵容,“知道给老公打电话,却不让老公亲吗?”   纪星眠蒙着脑袋,被那两个字激得耳根发烧,双腿夹着被子并得更紧:“还没领证,你不是我老公。”   他被烧得神志不清了,不然绝对不可能念出那两个字。   裴寒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心里焦急不已,愈发想要马上飞到他身边去。   “那好,不是老公,是哥哥,哥哥亲总可以了吧。”Alpha柔声哄着,不得已做出让步。   纪星眠吊着一根理智跟他对话,光裸的身体卷在棉被里,细细密密的汗水攀上额角,卷曲的黑发柔顺地贴着他的脸颊,仿若几只细小漆黑的软体触手。   他喉咙里的声音连不成调子,哼哼唧唧地发出细小的回音,裴寒舟听着,对他的意志也是极大的考验。   他太久没和自己的Omega好好亲热了,身体远比大脑诚实,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   这种反应在他打开纪家的大门时来到了顶峰。   好香。   裴寒舟眼神涣散一瞬,没看到面前管家惊愕的神色,凭借着本能往楼上走。   “您怎么来了?小少爷在楼上睡觉……”管家追在他身后说,希望他能在客厅里等。   裴寒舟并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仿佛要去追逐那蛊惑人心的金苹果,任何东西都不值得他停下脚步。   “眠眠结合热来了,我去陪他,”尚存的理智让他为自己的举动做出解释,“别让人上来。”   管家猛地停在原地。   裴寒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好香,好香,裴寒舟不自觉地吞咽,喉结滚了又滚,仿佛饿了十几天的恶犬,恨不得将目之所及全都吞入腹中。   好独特的信息素,他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什么味道。   裴寒舟轻轻推开纪星眠的卧室大门,一边释放出信息素一边脱掉外套和里衬,放在大衣兜里的东西被他拿出来,带上了床。   柠檬薄荷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清爽醒神,却在接触到空气中信息素的一瞬间,变得甜腻柔软。   两种信息素不断在空气中耦合、交融,直到甜腻馥郁的果香溢满了整个卧室。 [86]交付: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闷热馨香的被窝里挤进来一只人。   纪星眠倏地睁开眼睛,在柔软的床铺里蠕动,手脚并用地爬到裴寒舟身上,压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他的呼吸,清甜的莓果味儿愈发浓郁,裴寒舟刚呼吸了一口就被塞了满嘴的信息素,差点当场交代给他。   “好香,宝宝好甜,”裴寒舟低声呢喃着,搂着身上的人,“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是问纪星眠什么时候有了信息素。   纪星眠混沌的脑袋听懂了,因为面前的人是自己的Alpha,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全,狂乱的信息素终于有了归处,纷纷攘攘地落到Alpha身上,紧紧攀附着他的肌肤。   “今天……早上。”纪星眠略显艰难地回答。   今天早上?那就是请了假在家,裴寒舟目光柔和下来,又是一声夸赞:“好棒,宝宝学会自己请假了,以后也要这样做,知道吗?”   纪星眠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声不响,细细地喘息,灼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夹杂着难耐的谷欠念。   裴寒舟耐心地轻拍怀中人的脊背,像极了哄小孩的手法,温柔又熟悉。   他钻进来之前已经把衣服都脱了,两个人毫无阻隔地抱在一起,龟缩在黑暗的被窝里,手脚交缠,呼吸交织,信息素交融。   如果时间停在此刻,也不过如此,因为世间美好早已尽在怀中。   纪星眠有些懊恼,他本来想给裴寒舟准备一个惊喜的。   他终于能有信息素回馈给自己的Alpha,却是在这种场景之下,总感觉少了一分正式。   纪星眠的体温太高了,虽然是在结合热,可裴寒舟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他:“有没有叫家庭医生来看?后颈痛不痛?”   他不敢直接进入正题,总要把情况了解清楚,纪星眠的身体不同于常人,裴寒舟已经习惯了事事小心。   “去医院了……不痛,很痒……”纪星眠乖顺地枕着他的胸膛,声音软软的,夹杂着一点沙哑的轻吟。   好乖,裴寒舟低下头,一个濡湿的吻落在对方的额头上,右手顺着Omega光滑细嫩的脊背往下滑。   “还是跟以前一样,痛就告诉我。”裴寒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舒服了也要告诉我。”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亲近,身体却还是契合,几乎是裴寒舟手腕转动的一瞬间,纪星眠就哼出了声。   信息素远比纪星眠想象得更神奇。   以前很多次,他只有进展到中段的时候才能品味出一点滋味儿,更多的时候是窘迫大于舒适。   没办法,纪星眠还是不太能接受两个人什么都不穿,仿若两个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原始人,依靠着本能和动物的天性,实在太过野蛮。   但现在不一样了。   纪星眠伸手搂着裴寒舟的脖颈,趴在他身上咬他的唇,不得章法,却又要得格外激烈。   裴寒舟受宠若惊,堪称顺从地启唇,任凭对方钻进来,勾缠着舌尖,从舌面上碾过去,很用力地吮吻。   是完全不管不顾的力道。   黑暗燥热的床洞里,皮肉粘连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声缠绵在一起,时不时还有两声含糊的人语,氧气很快被消耗殆尽。   裴寒舟被动进入了发情期,浑身上下肌肉充血,后颈腺体突突直跳,眼底透出一点猩红的色泽,自制力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横跳。   “……宝贝,先听我说。”裴寒舟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伸手捏着纪星眠的后颈让他后退。   纪星眠很是不满,在他的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让他亲?明明以前从来不会拒绝的!   裴寒舟也不好受,却还是任由纪星眠咬着,微微按住他扭动的腰肢,语气严肃起来:“情况有点严重,一会我可能会忍不住,所以你得戴上颈环。”   颈环的结构和抑制环差不多,都能遮住后颈的腺体部分,是防止Alpha咬穿伴侣脖子的一种手段。   同时在生殖腔和后颈注入信息素意味着什么,纪星眠迟钝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儿,木然开口:“……为什么要戴?”   后颈的腺体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纪星眠根本不想戴什么所谓的颈环,他现在只想和自己的Alpha好好做一次。   裴寒舟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纪星眠罕见地有了一丝委屈,眸子睁得格外大,在黑暗中来回审视身下的人。   裴寒舟不知道他心思百转千回,只当他不想戴,温柔的声音饱含诱哄:“不戴也可以,我拿了套过来,只是如果戴套……”   “不行。”纪星眠迅速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条件,“你怎么这样……你欺负我……”   裴寒舟哭笑不得,软着声音说:“哪里是欺负你,我爱你还来不及。”   裴寒舟又说了几种避免终身标记的方案,毫不意外地被纪星眠一一否决,连带着Alpha还挨了几巴掌,不疼,只是听着响。   事到如今如果还看不出来纪星眠是什么态度,裴寒舟就真不用活了。   终身标记这件事,纪星眠一直是默许的。   即使他们有了一点点嫌隙,暂时分居了一段时间,纪星眠还是没有收回裴寒舟的这项权利。   他仍旧可以标记纪星眠,无论什么时候。   裴寒舟心软得一塌糊涂,将身上的人抱得更紧,越来越多的信息素不受控地逸散出来,原本酸涩的味道变得格外甜腻,吸入肺腑里能让人一个月都不想吃糖。   “我好幸运啊,宝宝,”裴寒舟喃喃地说着,眼神迷离,几不可闻的潮意爬满眼底,“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值得你这样的好。”   哈?这人又在说什么梦话。   纪星眠咬着他的下巴喉结,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又不至于咬出血来。   事实上纪星眠已经没力气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裴寒舟的废话格外多,似乎完全看不到纪星眠难耐的眼神——哦对,他们现在还在被窝里蜷着,伸手不见五指,裴寒舟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纪星眠伸手扯开了罩子两人身上的被子,大量新鲜的空气涌进二人的肺腑之中,终于将那甜到溺死人的信息素冲淡了两分。   外面天光大亮,窗帘只拉了一半,整个卧室亮堂堂的,裴寒舟眯了眯眼,将身上的盛景尽收眼底。   他听到了理智断弦的声音。   “啪。”   …………   …………   纪星宸左脚刚踏进家门就发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信息素,属于Alpha的本能令他下意识紧绷,连忙从家门口又退了出来。   那信息素很微弱,只有很少的一点,稍不注意就会忽视。   可纪星宸还是分辨出来了,那是Omega才会有的味道,甜蜜柔软,像极了刚刚采摘下来的蜂王浆,多吸两口都会晕糖。   他是接到谢溪的电话赶回来的。   可谢溪并未在电话里说明具体情况,只说裴寒舟来了家里,似乎是小眠身体不舒服,让他赶紧回来看看。   纪星宸望着眼前的大门,迟疑不定。   好在管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主动赢了出来,解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又说裴寒舟已经上去一个多小时了,完全没有出来的意思。   纪星宸难得沉默,一颗心摇摆不定,罕见地犯了难。   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弟弟多半是进入了结合热阶段,而且不是一次临时标记就能解决的。   这种时候上楼……弟弟可能会恨他一辈子。   毕竟他们都能看得出来,纪星眠是真的喜欢裴家那小子。   半响,纪星宸低叹一声,给纪家的保姆厨师全都放了假,连带着管家都收获了三天的带薪假期。   谢溪和纪戎这几天不在北城,家里只要保证两个孩子的食物供给就好,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而且裴寒舟在这里,纪星眠手边还是有能够使唤的人的。   …………   “我不要……”纪星眠非常不配合,伸手在裴寒舟宽厚的脊背上留下道道抓痕,“你不许走。”   他的结合热被缓解了一部分,身上有了一点力气,可还是抵不过裴寒舟的力气,毫无悬念地被镇压。   裴寒舟好声好气地哄着:“这里是你家,我没有住家保姆的联系方式,得下去说一声。”   是了,Omega的结合热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裴寒舟至少得在这里呆三天,事情得先安排妥当,他才能回来抱着纪星眠继续。   但问题来了,现在纪星眠不允许他离开,哪怕一分钟都不行。   刚才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他有些失控,好在还是咬牙忍了。   但他们这个交.合的过程一旦开始,裴寒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第二次停下来的毅力。   裴寒舟张口还想再劝,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两声。   这个时间点,学校里不会有事情找他,裴寒舟若有所感,伸手拿起——   纪星宸:【给你们联系了送餐服务,家里这三天都没人,有事打我电话,照顾好他】   裴寒舟心头一跳,偏头吻了吻张牙舞爪的Omega,成功让对方安静下来。   又将那条信息浏览了一遍,裴寒舟摸了摸心口。   这是被接纳的意思吗? [87]终身标记: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这是极度混乱的三天。   纪星眠的身体经过一年的温养,早已与正常人无异,裴寒舟捏着他丰盈的大腿肉揉捏,心理上的满足远远大于视觉上的惊艳。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   而纪星眠正在闹脾气。   他有个很喜欢的靠垫,屁股放在上面又软又省力,而且不会弄脏床单,是以那靠垫深得圣宠。   可是裴寒舟今天没带过来。   他是从学校赶过来的,就连套都是从路边便利店随手抓的,完全没机会回家去取纪星眠用惯了的靠枕。   刚刚他们抓了一只软枕来用,可角度不合适,纪星眠一直悬着腰,不过半个小时就累了。   纪星眠在这个时期脾气大得很,对着裴寒舟又啃又咬,非要他现在变个一模一样的软枕出来。   其实也好办,那靠枕是某家奢牌的赠品,非要买的话也能买到,但问题是——裴寒舟没法下楼。   如果他非要下楼,那纪星眠一定要挂在他身上,跟屁虫一样粘着他。   裴寒舟是一个擅长解决问题的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反而一脸甜蜜。   纪星眠愿意刁难他,那是因为喜欢他、依赖他,不然纪星眠为什么不去刁难别人?   这样想着,裴寒舟的心情愈发明媚,伸手将纪星眠抱起来,裹上厚厚的一层毛毯,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纪星眠被裹得不舒服,过分敏感的肌肤被细小的绒毛骚动着,小腹阵阵抽搐着,只能夹着腿缩着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动。   裴寒舟在这边没有睡衣,纪星眠的衣服他也穿不了,只能随便套个宽松的运动裤。   Alpha赤裸着上半身,弯腰将纪星眠抱在怀里,大大咧咧地推门出去。   纪星眠一下子醒了,慌乱地踢踢腿:“你干什么,我不能……”   “放心,家里没人了。”裴寒舟把人网上颠了颠,抱得更稳。   虽然这人经常语出惊人,但信用还算良好,纪星眠渐渐安分下来,缩在Alpha怀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面,灵动中透着点微弱的不安。   裴寒舟心念一动,“啵”的一声亲在纪星眠的眼皮上。   “在这里等我,我去门口拿东西。”裴寒舟将他放在沙发上,又亲了两口。   纪星眠双腿上了沙发,正好能将整个一楼收入眼底。   眼看着他点头,裴寒舟这才去门口取了衣服和靠垫,全都是差人现买现送过来的。   裴寒舟想了想,他应该再买两套衣服放在纪星眠的房间里,免得下次他来还是只能裸奔。   “哥哥……”身后又传来Omega的呼唤,声音很小。   裴寒舟立刻转身往回走:“来了宝宝。”   纪星眠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眼睛微微一亮:“还是以前的那个?”   “新买的,这个就放在你房间里,咱们家那个还在。”裴寒舟一边解释一遍拆开外包装,大小形状都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纪星眠听着他的用词,脸颊有些烧,小声嘟囔:“谁跟你咱们家……”   裴寒舟也不急,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将人揽到怀里,扯开毛毯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住,怕他受寒。   “是我太急了,”裴寒舟咬着他的耳垂用唇瓣磨蹭,“身上还疼吗?”   他们上午做了一次,主要是为了缓解纪星眠来势汹汹的情潮,Omega的生殖腔闭得很紧,还未有打开的意思。   只是稍稍一碰,纪星眠便疼得脚趾蜷缩,这种事儿一点急不得。   何况如果想要在生殖腔里成结,必须要足够温柔的前戏,不然光是那一瞬间的痛楚,都足够让Omega在鬼门关走一遭。   纪星眠摸着自己的小腹,回忆半响,缓缓摇头:“不疼了。”   说完,他悄悄抬头去看裴寒舟的脸,用目光描摹Alpha的下颌轮廓,反复在薄唇和喉结上流连,牙根痒极了。   想咬。   纪星眠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嘶——”裴寒舟喉结一痛,却也没挣扎,任他咬着。   纪星眠很喜欢咬这个地方,除了后颈的腺体,这个地方几乎是最显眼的位置,一咬就是一圈牙印。   这是Omega给他的特殊标记,很有珍藏价值。   “要不要在这里试试?”裴寒舟突然开口,喉结上下滚动,纪星眠一下子失了准头。   在这里?纪星眠茫然地环顾四周,挑高的落地窗让整个客厅的采光都格外好。   临近中午,阳关熙熙攘攘地挤进来,皮肤上的细小绒毛根根可见。   裴寒舟岔开两条长腿,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宽松的运动裤什么都遮不住,锁骨脖颈上的咬痕累累,偏偏眼睫弯起,目光凝在纪星眠身上,暗含鼓励。   纪星眠拉紧了身上的毯子,小声嘟囔:“不要……太亮了。”   虽然家里没人,但这里毕竟是纪家,纪星眠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妈妈和大哥坐在这里闲聊谈事的身影,根本放松不了。   “试试嘛,你自己掌握节奏和力道,”裴寒舟扯了下裤腰,利落的人鱼线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会很舒服的。”   纪星眠有些意动,却又放不下脸面。   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见不得人,就算要做,也得在昏暗私密的房间里。   纪星眠越想越觉得不行,扯着裴寒舟的手臂来回摇晃:“回、回去,不在这里。”   若是以往,裴寒舟必定已经答应了。   他很少违逆纪星眠的请求,尤其是在床上,从来是纪星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今天的裴寒舟格外难缠。   “试一下嘛,这里又没有别人。”裴寒舟在这种事上有自己的一套解释,“鱼水之欢本就是人之常理,没什么好害羞的。”   随着他说话的节奏,那东西也抖个不停,看着可怕极了。   纪星眠犹豫半响,伸手触上去,像是被炭火烫到了手,猛地一缩。   裴寒舟伸手帮他扶着,眉尾稍稍挑起:“真的不试试?”   纪星眠吞了吞口水,视线躲躲闪闪,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逃跑:“那……就一下。”   裴寒舟眼中笑意更甚,眼看着Omega颤颤巍巍地抬起辟谷,十分贴心地扶着他的腰,帮他往下坐。   纪星眠小心翼翼地动着,他不是很怕痛,只是怕羞,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裴寒舟面前袒露身体。   这个姿势吃得格外深,偏偏裴寒舟嘴巴不停,连声夸着:“好宝贝,都吃进去了。”   纪星眠瞳孔散焦,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半响,才发出一声气音:“好涨……”   他低下头去找Alpha的唇,缠绵温柔的吻能缓解他的涨意,一边找还一边把裴寒舟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裴寒舟会意,抚摸着Omega光滑白嫩的后颈,安抚地吻上他的唇角。   ……   ……   ……   终身标记发生在第三天,彼时的纪星眠一点力气都没了,完全没有前两天那样的精力,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他习惯了Alpha的存在,两人几乎快要连成一体,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曾分开。   在这种夜以继日的耳鬓厮磨下,他的生殖腔终于完全适应了Alpha的气息,懒懒散散地出来见客,痛感被磨得几近于无,柔顺极了。   纪星眠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眼泪,不是痛,也不是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   裴寒舟从背后咬着他的后颈,动作尽可能地放轻了,却还是尝到了微弱的血腥味。   骨节分明的手托着纪星眠的脖颈,牢牢握在手里,拇指抵着他的侧脸,是个不容逃脱的姿势。   纪星眠发着抖,泪珠宛若断了线的玉石串,一颗一颗接着往下落。   此刻痛楚不及往日十分之一,清冽酸涩的柠檬也早已转化成了甜腻粘稠的蜂蜜,一切圆满又温柔,可纪星眠还是忍不住想哭。   小腹深处被填得极满,这个姿势能让Alpha进到最深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记姿势。   但有个坏处,便是裴寒舟没法看到怀中人的脸,眼眶中只有他单薄的脊背,正抖个不停。   “好孩子,没事了,结束了。”裴寒舟连声安慰着,吻着他后颈的齿痕,用舌尖舔去那些若有似无的血丝,给予这个新生的腺体最多的温柔。   纪星眠闻言,一直提着的气泄了,两眼一闭,彻底昏睡过去。   …………   纪星眠许久未曾做梦,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多梦少眠之人。   只是这次做梦他没再变成小猪,也没再做动物,反倒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他顺着小路慢慢走,又看到了那颗柠檬树。   只是这次的树明显没有上次高大,果实累累,就长在他一抬手便能摘下的位置。   纪星眠若有所感,伸手摘了一个,还未用力,那柠檬果便一份两半,清透的柠檬香萦绕在鼻端,甜丝丝的。   那果肉还透着粉,晶莹剔透,汁水四溢,纪星眠没忍住,轻轻尝了一口——   “唔。”唇间衔住了什么东西,不像是梦,触感温热,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纪星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周围都是Alpha的信息素,他睡得安稳极了,却咬住了裴寒舟帮他整理碎发的手指。   “呵,”裴寒舟轻笑,动了动被咬住的手指,温声道,“饿了?”   纪星眠后知后觉地吐出他的手指,嗓音沙哑,透着股事后的慵懒:“不饿,要喝水。”   裴寒舟闻言便伸长了手臂,去够床头上的水杯,肩颈手臂连成一条线,蓬勃有力的臂膀格外有力。   纪星眠看着看着,突然亲了口他的下巴。   裴寒舟动作一顿,垂下眼,略带迟疑地问:“结合热还没过去?”   “怎么,不是结合热就不能亲你了?”纪星眠十分不满,眼角眉梢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纵。   “不是不是,”裴寒舟连忙捧着他的脸,连连亲了好几口,“我高兴呢。”   纪星眠这才满意,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润喉,干涩的唇瓣湿润了起来。   眼看着裴寒舟将水杯拿走,纪星眠缩在被子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个清晰的齿痕正印刻在那儿,还未消散。   这就……完成了?   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嘛。   他并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何变化,只是看裴寒舟更顺眼了一些。   终身标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那……我们明天去领证吧?”裴寒舟小心翼翼地提议。   纪星眠心情不错,有种完成了一桩大事的成就感。   虽然这个进度比他想想中快了许多。   他的生日还没过,裴寒舟却已经提前拆礼物了。   “等我放寒假吧,请了三天假,我得回去上课。”纪星眠还是困,说着说着又闭上了眼,喉咙里发出几声舒服的气音。   他这模样,似乎是对领证一点兴趣都没有。   裴寒舟不敢逼得太紧,两人刚刚蜜里调油耳鬓厮磨了三天,气氛正好,怎能扫兴。   Alpha视线下移,悄悄掀开被褥瞟了一眼,纪星眠一身肌肤几乎没有一块儿整肉,红红紫紫的,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几天前刚买靠枕被扔在床脚,浸满了两人信息素的味道,腥膻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弥散在空气里。   这种时候求婚,似乎有些不够庄重。   纪星眠迷迷瞪瞪地,抓着裴寒舟的手臂让他躺下,再睡一会儿。   算了,再等等吧。   裴寒舟将杯子拉上来,两人手脚交缠,体温氤氲着一起睡回笼觉,外面的人却要等疯了。   纪星宸坐在客厅办公,偌大的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整整三天,裴寒舟呆在纪家整整三天。   现在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纪星宸合上电脑,沉沉吐出一口气,突然想抽根烟。   作为大龄单身Alpha,他并非不了解高阶匹配度的优势。   越是了解,越是能认识到一段真挚感情的可贵。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裴寒舟已经是纪星眠现有阶段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纪星眠又不是没有退路。   纪星眠大可以自由选择Alpha,就算在感情上失败了,也有家里给他兜底。   多番考虑之下,纪星宸决定接纳裴寒舟。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这样肆意妄为!   纪星宸第三十次抬手看表,思索着要不要上楼看看情况,又怕自己冒昧,惹得弟弟不快。   自从上次笔记本事件后,纪星宸总要三十思而后行。   还未等他想出个大概,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那传来。   纪星眠趴在裴寒舟背上,双腿来回踢动,宛若骑着高头骏马,打打闹闹地从楼梯上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纪星眠恍若初醒,挣扎着从裴寒舟背上爬下来,躲在Alpha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   幸好,幸好他俩出来的时候穿了睡衣。   纪星眠突然开始想念在裴家的那段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   “身体好点了吗?”纪星宸缓和了语气,率先出声。   纪星眠看看裴寒舟,又瞟了眼大哥,慢吞吞地说:“已经好了。”   纪星宸点点头,目光凝在裴寒舟的手臂上,踌躇半响,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一起吃了午饭,家里的保姆阿姨司机陆陆续续地回来上班,停摆了三天的别墅再次运转起来。   纪星眠的生活回到正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期末考试。   后颈被咬的伤疤好得格外快,裴寒舟每天晚上都要给那里抹药、贴阻隔贴,悉心照料之下,不到一周便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只有他的信息素仍在。   终身标记带来的影响总是潜移默化的,纪星眠短时间内没发现任何不同,只是觉得裴寒舟那张脸好像又帅了几分。   考试接踵而来,纪星眠很快便分身乏术,没了心思去想别的。   期末考试前的周末,家里格外安静。   纪星眠在书房刷题,一套理综卷子做得他头晕脑胀,打算去楼下厨房倒杯水,顺便透透气。   刚走到二楼楼梯转角,隐约听到客厅传来压低了的谈话声,是妈妈和哥哥。   他本无意偷听,转身想回书房,耳朵却自发地捕捉到几个清晰的词,让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手术时间……李主任说越快越好……”这是纪星宸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我知道,可是眠眠刚结束艺考,马上又是期末,接着就是一模、二模……现在手术,他肯定要休学一段时间……”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犹豫和焦虑,似乎并不赞同。   纪星眠若有所思,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是了,腺体痊愈后,紧跟着便是心脏。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细碎繁琐的拼图,这里拼一点,那里拼一点,结果抬头一看,最中心的那块儿还是破破烂烂的。   好在他现在已经有拾起碎片的能力了。   纪星眠定了定神,转身回去,主动暴露了自己的所在:“妈妈。”   正在低声交谈的纪星宸和纪母同时噤声,愕然抬头看向他。   母亲脸上还带着未及掩饰的忧色,哥哥则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紧绷出卖了他。   “眠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渴了,妈给你倒水……”谢溪立刻站起身,试图用行动打破这突如其来的静默。   “不用了妈妈。”纪星眠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稳。   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没有接水杯,而是抬起眼:“手术的事情,还是放到高考之后吧。”   纪星宸和谢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纪星眠很少主动做出决定,这还是第一次坚定地表达一件事的立场。   纪星宸沉默半响,轻声道:“李主任说你的情况虽然稳定,但手术宜早不宜迟,拖到明年夏天,万一中间……”   “哥,”纪星眠再次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有些发凉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突然沉沉地卸了肩膀。   纪星眠不喜欢做这这种事,现在却不得不做了。   “以前我经常想,上学无用,不如辍学赚钱。”纪星眠看到谢溪脸上明晃晃的心疼,轻松地耸了耸肩,“只是都走到这一步了,总要有个结果吧。”   十二年苦读,总要有个最终结果。   纪星眠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手术。”   虽然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可并不是百分百成功。   纪星宸久久地凝视着弟弟。   眼前的少年依旧单薄,脸色在灯光下甚至有些苍白,眸光却带着熠熠的光。   Omega的两颊多了些丰腴的软肉,发色黑亮,指节也泛着淡淡的粉。   虽然不想承认,可裴寒舟带给他的影响确实是正向的。   就连谢溪都说,他们在对待纪星眠这件事上,远远不如裴寒舟这个外人做得好。   裴寒舟不仅有耐心,还有足够的能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纪星眠的良人。   就连纪星眠上手术台,都必须要裴寒舟陪同,保证足量的信息素供给,能够大大增加手术的成功概率。   良久,纪星宸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母亲,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片刻。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纪星眠眼睛蓦地一亮。   “但是,”纪星宸话音一转,语气严肃,“从明天开始,定期检查的频率要增加,有任何不适都要说出来,这一点能做到吗?”   纪星眠抬起眼,难得和大哥对视起来。   其实纪星宸是个很好懂的人。   他总是给纪星眠规定一些条条框框,想要让他做到,刚回家的时候是这样,前不久把黑卡再次塞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纪星眠好像从来没做到过。   这些规定听起来很吓人,充满了束缚和距离感,实际上却是柔软如鹅毛的,满含余地的。   只是这次事关身体,纪星宸才不得不严肃万分,希望纪星眠能正视问题。   纪星眠从中感受到了珍惜。   他敏锐的感知能力终于有了点正向作用,周围不再是恶意与讥讽,反倒是充满了爱意和宽容。   纪星眠点头应下大哥的要求,端起水杯上了楼。   裴寒舟作为一个大学生,期末考试比纪星眠更早结束。   他不住校,考试结束后就恢复了自由身,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纪家。   谢溪对他很是欢迎,“特意”给他安排了房间,让他住在纪星眠隔壁。   裴寒舟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纪星眠倒是觉得不错,裴寒舟这个行走的解题机在考试前可不要太好用,他们埋首在书案前,又恢复了去年的相处模式。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节临近。   腊月将尽,岁暮天寒。   一年又一年,朝朝复夕夕,纪星眠从未这样期待过新年。 [88]聚会: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北城的冬天格外寒,好在纪星眠走到哪里都是车接车送,这寒冬反而不能伤他分毫。   只有环境对人不会产生威胁的时候,才会生出几分观赏的兴致。   纪星眠望着窗外的雪,纤长的眼睫扑闪扑闪着,像是降落在寒天雪地的、冻僵翅膀的蝶。   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揽过来,轻柔地罩在他的双眼之上:“别看太久,小心眼睛。”   新雪对光的折射率接近百分之百,直视艳阳天的雪地与直视太阳无异,何况纪星眠的瞳色偏浅,很容易散光。   “看看嘛,”纪星眠不满,伸手把裴寒舟的手往下拉,“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裴寒舟一阵无奈,或许是艺术生的通病,纪星眠现在的思维比以前更跳脱。   刚才两个人在床上温存得好好的,他瞟见窗外的雪,立刻转移了阵地,非要趴在飘窗上近距离观看。   纪星眠的房间设计很好,一整个大飘窗盛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纪星眠卷着被子躺过来,连衣服都没穿,大片光裸的脊背露在外面,看得裴寒舟眼皮直跳。   自从两人之前在客厅沙发上玩了一次,纪星眠有了很大的进步,羞耻心大大减小。   裴寒舟在他身后看着,白肤胜雪,红梅暂落其上,远比窗外美景更盛。   纪星眠的白和他不同,几乎是一种不能被任何颜色沾染的干净,而裴寒舟只有在光亮的环境下才会显得白皙,一进入室内,肌肤便会呈现蜜一样的颜色。   他每次把手放在纪星眠的身上,都会被那强烈的色差刺激到,从而愈发兴奋。   “听说出太阳时会比下雪的时候更冷。”纪星眠看着窗外,跃跃欲试,“我们一会儿去堆雪人吧。”   他对雪人只有一个很浅薄的概念,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文学作品或者影视作品里看到,还没亲手堆过。   裴寒舟摸了摸他的后背,是干爽的,若是出了汗见风,一定会感冒。   “等气温上来一些我们再去。”裴寒舟吻着他的肩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吻。   纪星眠转了转眼睛,大脑亢奋,身体却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眼睛盯着窗外,脑袋里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答应送给裴寒舟的生日礼物还没送。   前两天纪星眠的生日和期末考试重叠了,连带着纪家给他安排的生日宴也被推迟,纪星眠却觉得正好,因为他还没想好送裴寒舟什么礼物。   他去求助了齐清羽,结果得到了一个购物链接,点进去一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齐清羽对此振振有词:“你们是名正言顺的情侣,马上领了证又是合法夫夫,怕什么?”   纪星眠捂着脸,有气无力:“可是这也……太超过了一点。”   齐清羽不以为意,他手机里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好给纪星眠展示罢了。   纪星眠思索着思索着,眼看着期末考试都快结束三天了,他还是没思索出来。   裴寒舟亲吻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位置越来越靠下,纪星眠痒极了,忍不住扭过头来,本想让他适可而止,结果刚张嘴就被堵住了。   “唔……嗯……”灵活的舌钻进来,将他喉咙里的话全部搅碎,只余下黏腻的水音。   裴寒舟捧着他的脸接吻,赤裸的臂膀往下延伸,牢牢把住他的腰,免得纪星眠没了力气,磕到后面的窗户。   纪星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能随时随地发情,明明刚才亲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又热又麻,说话都不利索。   后颈微微发热,酸甜的莓果味儿逸散出来,裴寒舟眸色更深,轻轻咬了口Omega的唇瓣,匆匆结束这个吻。   再亲下去今天就别想出屋了。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但他们今天晚上约了朋友,准备给纪星眠补办生日宴。   去年纪星眠的生日更像是一场接风宴,到处都是应酬和商场算计,朋友们就算来了也玩得不够开心。   于是今年裴寒舟直接提议出去过,直接包场,玩个通宵都可以。   不过这句话只能听听,裴寒舟万万不可能让纪星眠通宵不睡,他对纪星眠的作息要求格外严格,熬夜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两人平复了一会儿,又去洗了澡,这才终于起床。   临近中午,纪家静悄悄的,只有饭桌上还温着饭菜,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活像是两只半夜出来偷食的小老鼠。   纪星眠一边吃饭一边和齐清羽商量晚上的生日宴定在哪,齐清羽说不用麻烦直接去他家酒店,但纪星眠不想让他请客,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谈了好久都没谈拢。   眼看纪星眠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得飞起,裴寒舟终于忍不住出声:“要不,还是我来安排?”   “不行,”纪星眠严肃拒绝了这个提议,“说好这次让我来,你又想大包大揽,绝对不行。”   裴寒舟讪讪闭嘴,只能拿了勺子给他喂饭,一勺一勺地吃进去,这才能安心。   从去年喂到现在,裴寒舟的兴致不减反增。   或许,这种兴趣一辈子都不会变。   是夜,纪星眠和裴寒舟准时出发。   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宾利驶入酒店地下停车场,而纪星眠还在低头看着手机,确认最后的细节。   裴寒舟侧过身,伸手替他理了理颈间缠绕在一起的抑制环链条。   这抑制环是前不久新定制的,旧的那条稍微有些紧了,并不适合二次发育的腺体。   “走吧,眠眠。”裴寒舟眼里带着笑,先一步下车,绕到纪星眠这边为他拉开车门,伸出手。   纪星眠将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借力下车。暗暗吐槽,这仪式感还怪足的。   两人坐的电梯直达酒店顶层的全景宴会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预想中的喧嚣并未扑面而来,反而是轻柔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   这家酒店并非齐家产业,是纪星眠千挑万选之下,甚至最后询问了纪星宸才敲定的。   听说这家的冰淇淋甜品做得非常好,纪星眠十分意动。   厅内光线是精心调暗的暖金色,然而纪星眠来不及欣赏,便被宴厅中央的蛋糕夺去了全部视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宴会厅中央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精致绝伦的三层翻糖蛋糕。   蛋糕通体是纯净的雪白色,巧妙地做出了积雪覆盖、冰凌垂挂的冬日森林景象,每一棵“雪松”的针叶都清晰可见。   啧啧,大手笔,纪星眠看到这蛋糕,第一反应是仅凭他们几个人,根本吃不完这蛋糕。   “眠眠!生日快乐——!”   随着一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欢呼,一道身影从蛋糕旁闪出。   “咻——噗!”一阵轻微的气流声。   那礼花筒竟然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细碎如星光的淡金色亮片和柔软的羽毛从筒中喷涌而出,飘飘洒洒,落在纪星眠的发梢、肩头。   齐清羽挤眉弄眼:“怎么样,我特意准备的消音版礼花筒。”   纪星眠回过神来,很给面子地夸赞:“漂亮极了。”   齐清羽哼哼两声:“我就说没问题吧,方脸鱼你纯粹是大惊小怪。”   方帘雨从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得格外“人模狗样”,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西装,衬得他面如冠玉,英俊非凡。   “那是人家给你面子,你看谁现在还用礼花筒。”方帘雨毫不客气地和齐清羽呛声,气氛顿时喧闹起来。   方怡今天也来了,她最近在国内,正好赶上了纪星眠这次的生日宴。   “眠眠,生日快乐!”她递上一个扁平的礼盒,外面还系着深蓝色的丝绸缎带,“听说你在学画,希望这个你能用得上。”   纪星眠没有立刻拆开,礼貌道谢。   有了方怡打头,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生日礼物,争先恐后地送到纪星眠面前。   顾竹人在国外抽不开身,托方帘雨将自己的礼物带到。   只有齐清羽低咳一声,递给纪星眠礼物盒子的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补充:“还有个上不得台面的,一会临走时给你装上。”   纪星眠哭笑不得,接了他的礼,脑袋里划过齐清羽给他转发的购物链接,又有些惴惴不安,薄薄的面皮烧得绯红。   “好了好了,礼物等会儿慢慢看,先让我们的寿星切蛋糕!”齐清羽笑着打圆场,示意侍者将特制的长刀递过来。   纪星眠有些意外,拿着刀不太确定:“我切吗?我切的可能会很丑……”   “没事!”齐清羽大手一挥,豪横极了,“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   齐清羽的目光突然瞟向站在角落里的裴寒舟,嘿嘿一笑,计上心头:“要不让你老公切,他要是切不好,你今天晚上不就有理由……”   “咳咳咳咳。”纪星眠猛地咳嗽,显然对齐清羽嘴里那两个字接受无能。   裴寒舟却愉悦极了,那两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都能让他心花怒放,要是纪星眠能叫一声,怕是能当场晕过去。   纪星眠不敢再推脱了,连忙拿了餐刀去切蛋糕。   好在他的比例感非常强,将蛋糕直接分成了几等分,一碗水端得格外稳。   裴寒舟看着纪星眠分蛋糕,心不在焉地接过自己的那份,突然靠过去,黏黏糊糊地低声恳求:“回去以后,能叫一声吗?”   “就当做是礼物。” [89]老公: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裴寒舟想听他叫老公。   这不是裴寒舟第一次提出请求,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其实只是一个称呼,纪星眠想了想,同样小声回复:“可以,不过你要多等一会儿。”   ——他们今天肯定会玩到很晚,到家都不知道几点了。   裴寒舟眼睛一亮,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没关系,我愿意等。”   切蛋糕只是个仪式,今天齐清羽还带了酒,就等着后面狠狠灌醉裴寒舟,最好能让这冰川一样的Alpha出点糗。   在场的人都成年了,小酌一下当然没问题,齐清羽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今天的菜单是纪星眠选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直至今日,纪星眠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来没人说大人挑食。   因为大人不喜欢的食物根本不会上桌。   挑食是独属于小孩子的罪名,如今他长大了,这微不足道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酒杯给我,你喝果汁。”裴寒舟坐在他身边,伸长手臂将他面前的酒杯拿走,又给他把果汁倒满。   方帘雨瞟见两个人的小动作,立刻起哄:“哎哎哎,老裴,你不让星眠喝酒,那你可就要喝双份了啊。”   裴寒舟睨他一眼,本不想理会,但转念一想,方帘雨不是个消停的性子,这会儿不理他一会又不知道作什么妖。   “行啊,”裴寒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反正我喝多了也不会去街上投篮唱歌,某些人的黑历史都是高清的。”   方帘雨:“……”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裴寒舟的嘴比以前更毒了。   裴寒舟说的是他们之前去海城玩,用的是裴家的游轮,在海上玩疯了,方帘雨喝得烂醉,又在海上飘了几个小时,一挨着陆地就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方帘雨本来就是个跳脱的,一时间又是平地投篮又是大着舌头唱歌,裴寒舟一点不落全都录下来了。   裴寒舟把这件事当成趣闻讲给纪星眠听,Omega眼睛微微发亮,裴寒舟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下巴:“以后带你去海上玩。”   纪星眠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没坐过船,会很晕吗?”   “不一定,每个人体质不同。”裴寒舟思索着,决定再给纪星眠买艘游轮玩玩。   齐清羽看着两人互动,越发觉得裴寒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咳咳,这种时候就别在我们面前秀恩爱了吧。”   裴寒舟动作一顿,桌下的小腿悄悄挨住纪星眠,轻轻磨蹭了两下。   纪星眠:“……”越说还越来劲了。   方帘雨没再计较裴寒舟刚才揭他老底的事情,挤眉弄眼地打听:“看看你俩这如胶似漆的模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啊?”   裴寒舟不想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讨论,正想让方帘雨别多打听,却听见纪星眠率先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呢。”   “……”饭桌上有一瞬间的沉默。   纪星眠却耸耸肩,平地起惊雷:“如果手术成功的话,那就是六月,如果不成功……”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帘雨冷汗直冒的脑袋:“那也可以吃席。”   齐清羽摸了摸鼻子,心说这可真是个地狱笑话。   裴寒舟揽着纪星眠的肩膀安抚:“他没恶意,只是嘴上没有把门,别跟他一般见识。”   刚才方帘雨说要让裴寒舟喝双倍的酒,纪星眠看不惯,特意找个机会呛他呢。   裴寒舟了解他,自然能看透这一层,心里甜蜜极了,却又不想让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一则地狱笑话过后,是个人便能看出来这段感情不是裴寒舟的一厢情愿,纷纷歇了试探的心思。   纪星眠生日小,虽然是十九岁生日,却只是虚岁,无论面貌还是身量都稚气得很。   齐清羽看他这幅模样,怕是被人吃干抹净了都要帮人数钱。   可转眼一看裴寒舟戴了手套帮他剥螃蟹,举手投足都透着贴心,完全挑不出错处。   罢了罢了,人家小情侣你情我愿的,他们外人就不该多嘴。   齐清羽脑袋里又回想起之前裴寒舟的惊天发言,说什么他们结婚,要让自己坐主桌,就是为了拉拢齐清羽,多在纪星眠面前说点好话。   可仔细回想一下,齐清羽似乎半句好话都没给他说过。   就这种情况下,纪星眠竟然还能跟裴寒舟走到这一步,可谓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纪星眠似乎完全没看到桌上的暗流涌动,他正专心对付那一整碗食物,结果碗里的还没吃完,裴寒舟又推过来一个蟹壳。   这螃蟹送上来的时候就剥过一轮了,裴寒舟不过是二次加工,又铺了厚厚一层芝士,是纪星眠最喜欢的甜口芝士。   “你自己吃,别老给我夹。”纪星眠按住裴寒舟凑过来的筷子,轻声训斥。   以前在家里,有些菜离得远纪星眠懒得起身去够,现在到了外面饭桌都是自动旋转的,纪星眠当然就不用他代劳了。   “你是寿星,便是做一天皇帝又怎样?”裴寒舟并不听话,夹完菜又给他满杯,“我乐意,你多吃点回报我。”   纪星眠一阵无言,总觉得有点丢人,却又说不上来是哪丢人。   临近饭局结束,众人喝多了酒,说话的声音也打了起来,吵吵嚷嚷地说着八卦新闻,方怡和方帘雨连连呛声,节目不断。   齐清羽悄悄摸过来,递给纪星眠一个盒子。   纪星眠正在吃餐后小蛋糕:“?你之前不是送过礼物了吗?”   齐清羽神神秘秘道:“那都是能上台面的,这个要悄悄给。”   “……”纪星眠脑袋没转过弯来,接过盒子就要打开。   齐清羽连声制止:“哎,现在别看,等你们晚上回去,再看。”   纪星眠眨眨眼,突然觉得这盒子有些烫手,硬着头皮问:“不会很过分吧?”   “放心,”齐清羽拍着胸脯保证,“包你满意。”   纪星眠有股不祥的预感,却又不好推脱,只能收了下来。   裴寒舟今天喝了不少酒,不过度数不高,只是呼吸间有了些微的酒气,还不至于醉,更没有上脸。   两人牵着手回家,余光瞟见纪星眠手里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疑声道:“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给司机拿下去放车里就行,拿着累手。”   纪星眠连忙把盒子背到身后,这东西既没有包装也没有丝绸结,一打开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万一让人看见,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话说回来,他并不知道齐清羽到底送了什么,但对方一脸暧昧,盒子里的东西并不难猜。   裴寒舟抓了个空,眉尾高高挑起:“不能碰?”   纪星眠将盒子藏得更紧:“现在还不能。”   裴寒舟也不强求,握着他的手在掌心来回摩挲,他酒意渐浓,神志也跟着模糊起来。   纪星眠耳后的肌肤格外细腻软嫩,信息素味道也分外浓重,Alpha嗅着吻着,尤觉不够。   在归家的车上,中间有挡板相隔,裴寒舟想亲就亲,纪星眠也由着他。   那礼物盒被掀开了一条小缝,纪星眠飞快瞟了一眼,又“啪”的一声合上。   齐清羽……白瞎你长了这么清纯的一张脸。   裴寒舟听见这动静,半睁着眸子,看他手里紧紧握着的盒子:“怎么了?吓成这样。”   他不容置疑地将盒子拿来,手指一翻,盒子便开了。   借着微弱的路光,盒子里的东西终于得见天日。   手铐、猫耳、项圈……金属和鹿皮的光泽相应成辉,透出暧昧的信号。   纪星眠有气无力地将盖子盖回去:“这下满意了?”   他倒不是觉得羞,只是不习惯,现在也算是脱敏,再看那群东西,倒也顺眼了不少。   思绪百转间,车速缓缓慢下来,外面透出冷白的光,他们正停在纪家的地下车库里。   纪星眠拍了拍脸颊,正想下车,却被裴寒舟一把拉回来,按在怀里,力道不算小。   “你先回去。”裴寒舟对司机说。   车门开启又合上,车身微微晃荡一下,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纪星眠心中警铃大作。   “呵,别怕。”裴寒舟吻了吻他的唇角,转瞬即逝,记挂着喝了酒,酒气不太好闻。   “你之前答应我的,要送我礼物,”裴寒舟翻弄着小黑盒,修长的手指在那群小玩具间来回穿梭,像是在挑选趁手的工具。   纪星眠的视线来回反转,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兴奋又恐惧。   Alpha释放出安抚信息素,车厢空间小,那味道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蔓延开来,纪星眠一呼一吸间吸入不少,腰肢发软,脑子里的弦也松了。   “你想听……老公?”纪星眠嗓音低低的,还是疑问句,却叫得裴寒舟心尖发软。   “嗯,”裴寒舟将人抱到腰间坐着,仰起脸亲亲他的下巴,“再叫一声。”   “老公。”这种事有过一次后就顺口多了,再叫也不觉得别扭。   只是……这个称呼似乎把裴寒舟衬得年长几分,总觉得不像十八九岁少年人该有的称呼。   裴寒舟眯起眼,心脏欢欣极了,在胸腔里砰砰直蹦,某个地方也不听话地抬头,愈发怒.涨。   今天接送他们的车是库里南,后座空间不小,Alpha两条长腿支棱着,将将能伸展开。   纪星眠坐在他腰上,发梢拂过车顶,隔着虚虚一指的距离。   “好乖啊宝宝。”裴寒舟连连吻着他的脖颈,眼神迷离,英俊的眉眼染上一层缱绻的情.欲。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柔顺的发在脸侧荡出一小片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极了:“想在这儿试试?”   裴寒舟摸着他细软的发,又长长了不少,恢复到了纪星眠上次剪头发时的长度。   “可以吗?”   裴寒舟并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这车窗都是单面可视的,私密性很好。   纪星眠思考两三秒,余光瞟见那盒子里的东西,灵光一闪,缓缓勾起唇角:“可以,但是……”   他拎起一个皮质项圈,三两下扣在Alpha的脖颈上,拎着那银色的链条晃了晃:“我要玩这个。”   裴寒舟一愣,忍俊不禁,热情地把那一整盒玩具递给他:“求之不得。” [90]兑换: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库里南的后座确实宽敞。   但再宽敞也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床铺。   纪星眠哆哆嗦嗦地系着衬衫扣子,眼睫黏连在一起,视线模糊着,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   “啪嗒。”裴寒舟从胸前取下两个亮晶晶的夹子,随意扔进那盒子里,又拢起大衣,将纪星眠直接裹进怀里。   “冷不冷?”Alpha伸手帮他整理衣服,捂着小腹轻揉,“都说了不要脱,看我就好。”   车库里很热,而且空间密闭,就算在寒冬腊月里也不会冷。   纪星眠仰起脸,两颊泛着潮红,瞳孔迷离,显然还没从刚才过量的刺.激里回过神来。   裴寒舟怜爱地吻着怀中人的眉心,气息温蕴,呼吸喷洒间满是信息素的清甜,和空气中放纵的馨香纠缠在一起,纪星眠深深呼吸了一口,后颈突突直跳,被终身标记过的腺体不安分极了,对着Alpha真真半点防备心都没有。   玩得有点过,两个人抱着平复了好一会儿,纪星眠刚坐起身,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活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浅灰色的眸倏地睁大,长长的眼睫扑闪个不停,“你没……”   纪星眠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屏息,防止那东西弄脏座椅,到时候送去清洗,那才真是要丢死人。   “我最近有体检,是干净的。”裴寒舟用下巴摩挲着纪星眠的发顶,“别怕。”   纪星眠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小腹,刚才那里有个圆圆的凸起,现在消了下去,被撑开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出去似地。   不过并不难受,反而因为裴寒舟惯有的服务理念,他现在舒服得只想眯眼小憩。   “我会怀孕吗?”纪星眠歪了歪脑袋,状似天真的模样,裴寒舟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史无前例的罪恶感。   Alpha含笑着摇头,温温柔柔地啄吻着怀中人的唇角:“不会,怎么会?你还是个孩子呢。”   纪星眠听了,不以为意,只觉得他是在含糊其辞。   只有裴寒舟还在把他当小孩儿。   他身体里那个隐秘的入口并未打开,却被浇灌得格外多,全身上下都被信息素浸泡着,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极了。   纪星眠知道,他拥有孕育生命的能力,而且他和裴寒舟的匹配度很高,轻易便能受孕。   可裴寒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马虎,更不会骗他。   思来想去,纪星眠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你吃药了?”   之前裴寒舟也会吃药,一开始纪星眠还能看见,后来裴寒舟吃得越来越勤,纪星眠反倒没再看见过。   裴寒舟勾了勾唇角,坦白道:“我结扎了,男性Alpha的信息素不具备受孕功能,放心吧。”   纪星眠一愣,将那个名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惊又惧:“结扎?可是,可是……”   裴寒舟捏着他的脸颊肉,似乎没见过他这样茫然懵懂的模样,一时间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又揉了两把。   “是干净的,我每天都洗澡,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把体检报告给你看。”   纪星眠哪里是想听这个:“不,不是,你……为什么要做手术?”   虽然结扎是微创手术,但裴寒舟这样年轻,完全没必要做这样的手术。   裴寒舟轻拍他的脊背,柔声解释:“总是吃药也不是个办法,我去问了医院,Alpha没有生育史也能结扎,就是恢复期长了点。”   纪星眠冷静下来,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有段时间很忙,接连两周没有和裴寒舟见面,直到艺考结束,两人见面的次数才多起来。   裴寒舟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去做的手术。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纪星眠极为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寒舟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好大一个代价。   裴寒舟眼见他沉默,垂下头来和他交换了一个极深的吻。   “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再有孩子。”裴寒舟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真听到这一句,纪星眠心尖不可抑制地猛颤,瞳孔快速收缩又扩散,唇瓣蠕动几下,讷讷张口:“我才不是你儿子……”   裴寒舟笑起来,将车门打开一条小缝通风,将身上的人裹得更紧。   “你当然不是。”Alpha声音里的笑意很明显,还有后半句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对着自己的小孩,他恐怕都不能有这样多的耐心。   ————   两个人回去时将近半夜,本想悄悄回房,结果刚一进门,就看见纪星宸正坐在客厅,泛着蓝光的镜片夹杂着冷冽的光。   纪星眠:“……”   数不清第多少次被亲哥捉奸,纪星眠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再到后面的小心翼翼,最后落于麻木。   纪星宸冰冷的视线从裴寒舟身上扫过,落到纪星眠身上时,又变得柔和。   死Alpha衣领都是皱皱巴巴的,脖颈上又是牙印又是勒痕,面色餍足,一眼就能看出干了什么好事。   不知廉耻!   “哥哥,”纪星眠主动叫人,“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纪星宸目光落回到弟弟身上,温声道:“索性也睡不着,给你们备了宵夜。”   宵夜?纪星眠讶然抬眸,餐厅的灯还亮着,显然是刚刚有人使用过。   纪星眠乖乖道谢:“谢谢哥哥。”   裴寒舟也有样学样:“谢谢哥哥。”   纪星宸:“……”   罢了罢了,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纪星眠拉着裴寒舟去吃宵夜,身上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树莓和柠檬的果香纠缠在一起,存在感格外强劲。   刚才在车上玩闹半天,纪星眠早就饿了。   纪星宸看着两个人手拉手去了餐厅,终于腾出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着眼角舒缓神经。   他将衣兜里的东西掏出来,端详了一会儿,悄悄放在桌上。   本来是想当面给的,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星宸想了想,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便签,留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压在盒子下面。   等到纪星眠吃得半饱,客厅里静悄悄的,只余下一只精美的礼物盒,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盒子下面压着纸,端端正正地写着:【对不起,这是礼物,希望你喜欢】   如此,纪星眠倒是有几分意外。   他十九岁生日礼物收了不少,谢溪和纪戎对他向来大方,股份和房子都没少给,纪戎知道他学艺术,还专门给他拍了张经典动画手稿。   可纪星宸一直没动静,纪星眠还以为他忘了,现在看来是预备着今天当面给他。   可既然是想当面给他,为什么现在又不见了?   “应该是害羞,”裴寒舟一本正经地抹黑纪星宸,“要不就是准备的礼物不好,怕你不高兴。”   纪星眠抿了抿唇,并不认为是后者。   他今天拆的礼物够多了,却没有一个令他如此忐忑。   裴寒舟揽着他的腰,将他往楼上带:“先洗澡,洗完澡再拆。”   刚才在车上只是潦草地收拾了几下,身上黏黏腻腻的不舒服,某些东西更是还未清理,亟待一个热水澡舒缓身心。   纪星眠被他抱着往楼上走,脑子里还在思索纪星宸写下的字。   对不起?这应该是一句道歉,可纪星宸是在为了什么道歉?   纪星眠忽然有一阵强烈的预感,大脑还未来得及做出指令,身体倒先做出举动,直接将那盒子掀开——   无比眼熟的笔记本出现在眼前,纪星眠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凝滞。   裴寒舟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一眼看见那东西,眉头立刻深深凝起。   纪星眠用了两息恢复心跳,又用了一息找回理智。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反胃,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却发现心中只有一片宁静。   纪星眠伸手将那本笔记拿出来,这才发现,盒子里摆了两本。   一本是他曾经用过并泡了水的,一本则是崭新的,看起来质感也更好。   纪星眠先打开了自己的那本,里面廉价水笔的字迹早就被水给泡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些字页黏连在一起,连翻开都困难。   纪星眠放缓了呼吸,心中巨石落地,对这本看不出任何过往痕迹的笔记没有任何波澜。   裴寒舟静静地看着,忽然出声:“愿意给我看看吗?”   他将人从背后揽着,下巴刚好放在对方柔软的发顶,能清晰地窥见本上所有的东西。   纪星眠将本子往上举了举:“看呗。”   那东西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能看出东西就有鬼了。   裴寒舟双手接过,煞有介事地一页页翻过去,对着污成一团的纸张凝眉不展。   纪星眠看得想笑,转眼瞟见盒子里还躺了一本,拿出来随手翻看了两下。   这两下可不得了。   纪星眠看见了一整本的“兑换券”。   兑换的内容很豪横,字迹也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形式却像极了写给小孩子的兑换纸张。   一页页扫过去,里面的内容竟然和自己的笔记大差不差。   是了,纪星宸肯定看过那本东西,他和裴寒舟一样,都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将那些纪星眠曾经记在本子上的东西替换掉,换成那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的玩具或者奖励,一比一地还原了回去。   只是这次不是记账,只是为了让纪星眠拿着本子去找他兑换奖励。   纪星眠僵在原地,若有似无的画面飞快闪过一两帧,脑子不听使唤,泪腺比大脑更加敏感,视线很快模糊起来。   兑换本翻到最后,纪星眠看见一行小字——   【本笔记最终解释权归纪星眠所有,且终身有效】 [91]纯粹: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将那个崭新的本子收进画室的抽屉里。   他并不打算动用里面的兑换券,即使那些东西看起来格外诱人,全都是当下最新款的跑车、名牌鞋,几乎囊括了十七八岁的人最喜欢的东西。   还有几次陪伴体验卡,上面写明了,如果纪星眠想要出国玩,纪星宸可以作陪,无论时间地点。   裴寒舟对此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当然,是背着纪星眠嘲笑的。   纪星眠显然很是感动,一连几日都在纪星宸书房外徘徊,见到纪星宸就软软地叫哥哥。   裴寒舟好几次都以为是在叫自己,颠颠地过去,结果看到兄弟两人顶着极为相似的脸站在走廊,低声说着什么。   纪星眠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是觉得那本兑换卷的价值太重了,受之有愧。   可纪星宸却说这些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算不得礼物,况且数量很少,远不及纪星眠本应得到的十分之一。   谢溪在年前回来过一次,看到兄弟两人的关系缓和,十分欣慰,特意下厨给他们做了一次晚餐。   本应是母慈子孝的场面,结果纪星宸看到那一桌饭菜,在桌下按着纪星眠手,不让他动筷。   纪星眠惊疑不定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裴寒舟作为餐桌上唯一的“外人”率先动筷,只是那食物一入口,按着纪星眠的手又多了一只。   两个人都不让他吃。   尤其裴寒舟,笑眯眯地夸赞谢溪的厨艺,妙语连珠地将这桌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桌下按着他的手却又热又紧。   要不要这么夸张?   纪星眠左看看右看看,对桌上那盘“菠萝土豆”的味道好奇极了。   谢溪被裴寒舟夸得高兴,一时间也忘了给纪星眠夹菜,成功让小儿子躲过一劫。   Lucky是一只很有规矩的狗。   他从来不会进入饭厅,每次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几米开外的位置。   此刻看着四个人在桌上谈笑风生,桌下暗流涌动,虽然看不懂,但它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氛围是极好的。   “汪!汪!”Lucky叫了两声,为人类之间的感情添砖加瓦。   纪星宸急中生智,立刻说:“看来Lucky也想尝尝。”   说着他端起那盘“菜”,就要全都倒给狗。   裴寒舟眼见谢溪要开口,连忙提醒:“狗不能吃太多油和盐。”   “对,”纪星宸难得没有和裴寒舟呛声,脚步一转去了厨房,“我洗一洗再喂。”   谢溪心中有些奇怪,奈何这俩人配合得很好,演技也是影帝级别的自然,加上Lucky堪称毫无破绽。   纪星眠高高挑起眉尾,总算看出点端倪。   不是,有这么难吃吗?他倒是真想尝尝。   他的味觉自从终身标记后就慢慢回到了正常水平,很多以前吃不了的东西都变成了珍馐美味。   “哥,”纪星眠叫住纪星宸,“我还没尝呢。”   纪星宸顿在原地,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赞同。   谢溪突然掩唇笑得前仰后合:“行了,看看你俩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的是毒药。”   纪星宸无奈:“妈——”   “放桌上吧,一会你爸爸回来,”谢溪眯起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给他吃。”   Lucky歪着狗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几个人猛看,它刚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敞开了肚皮等着投喂。   “汪!汪!”它又叫了两声。   这两声正好掩盖了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动静,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纪戎正站在Lucky身后,无声地凝望众人。   谢溪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扬起温婉的笑:“你回来的正好,我亲自下厨做的菜,快来尝尝。”   纪戎大多数时候话是很少的,年纪上来以后气质愈发凌然,纪星眠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好在裴寒舟就坐在他旁边,纪星眠的小腿紧紧挨着他,灼热的体温顺着薄薄的布料侵染过来,无声地安抚着他。   纪戎很听话地坐在桌前,尝了一口令纪星宸和裴寒舟避之不及的食物,品了品,给出评价:“还行。”   说着,他又吃了一口,又补充道:“比上次好多了,进步很大。”   进步很大?纪星眠歪了歪脑袋,十分好奇谢溪以前的手艺。   他小声问旁边的裴寒舟:“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裴寒舟想了想,同样小声回复道:“味道有点像是打翻了糖精和柠檬酸的罐子,口感像是不熟的香蕉,很……奇特。”   他说得委婉,实际上几乎到了刚入口就要吐出去的程度,能咽下去全凭自制力强撑。   谢溪一辈子都没做过几次饭,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不至于分不清糖和盐,却完全不知道该放多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做什么东西不能做。   尤其家里厨师还喜欢做菠萝鱼,她就觉得水果也是能拿来炒菜的,只是手法上差了一点。   纪戎不动声色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谨慎地询问:“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谢溪佯装恼怒:“没有喜事我就不能下厨做饭了?”   “不是,”纪戎斟酌着措辞,“我还以为小眠和小裴领证了。”   此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一凝。   倒不是说这件事不能提,在场的人都不是Beta,自然能察觉到纪星眠身上已经有了终身标记,除了裴寒舟,也不会有别人。   但纪星眠没有主动提,纪星宸和谢溪都不敢问。   裴寒舟求过一次,被纪星眠不痛不痒地推脱到了高考之后,也不敢再说了。   现在纪戎提起,众人心中无不是七上八下,纷纷看向纪星眠,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来回揣摩。   纪星眠眨眨眼,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拐回到自己身上。   谢溪在餐桌下狠狠踩了纪戎一脚,不忍心看纪星眠为难,出声打圆场:“眠眠还小,往后放一放也不是不行……”   纪戎不声不响地挨了一脚,并不收敛,反而愈发“咄咄逼人”起来:“你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他直直地看向裴寒舟,语气算不上尖锐,却也绝不友善。   裴寒舟立刻正色,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我的户口本一直在手里,随时可以去民政局。”   纪星眠不吭声,面色渐渐冷下来,对这个话题无端排斥。   不是他不想和裴寒舟领证。   只是……谈恋爱和结婚其实是两码事。   纪星眠一直逃避着,逃避将结婚摆到桌面上来说。   纪戎却非要把他从安全屋里揪出来,略带强硬地让他直面这个问题。   “婚前协议有准备吗?”纪戎伸出手指轻敲桌面,“AO婚姻法很完善,但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侧头对谢溪道:“轻一点,或者换一只脚踩。”   众人:“……”   被戳破后谢溪没了顾忌,狠狠给了他一拳:“你会好好说话吗?”   纪戎沉默一瞬,严肃的眉峰稍稍放缓,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我没有别的意思。”   纪星眠:“……爸爸。”   他一出声,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宛若向日葵转头,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点都会汗颜。   纪星眠强迫自己习惯这种注视,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您不要为难他。”   此话一出,裴寒舟克制地勾了勾唇角,纪星宸深深皱起眉,谢溪柔和了神色,纪戎面上平静,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   纪星眠没有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继续说:“等我手术结束后,再说领证的事情比较好。”   纪戎动了动被踩得生疼的左脚:“听你妈妈说,你准备高考后再动手术,已经想好了吗?”   “嗯。”纪星眠轻轻点头,“读了十几年书,高考几乎是我的执念,希望您理解。”   纪星眠对父亲用敬语,落到人耳朵里恭敬有余,却并无多少亲昵。   纪戎抬眼看他,小儿子的眼睛最像妻子,眼头偏圆眼尾微翘,像极了猫科动物,灵动又漂亮。   还是怕他,却会为了裴家那小子出言反驳。   大概,是真的喜欢。   想到这里,纪戎点点头,不再做令人讨厌的家伙,起身回了书房。   谢溪狠狠剜他一眼,用口型警告他: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纪戎默了默,并不十分害怕。   他只是回家取个文件,一会还要回公司。   等晚上回来,谢溪多半已经消气了。   Lucky眼看他要走,站起来小声呜咽,尾巴小幅度地摆着。   纪戎垂下手,摸了摸柔软的狗头:“好好陪他。”   裴寒舟将这一幕框进眼底,心中有了答案。   抚慰犬在国内资源紧缺,就算有人脉也非常难以申请,何况纪星眠的情况特殊,要筛选对信息素敏感的犬种,更是难上加难。   他的小眠拥有很好的家人。   只是他们似乎不善于表达,中间还隔着AO之别,这样的破冰时刻,生生迟了一年多才来临。   裴寒舟摸了摸纪星眠的头,颇有些愧疚。   他刚刚心中升起了一个很恶劣的想法。   ——若非纪星眠与家人存在这样的隔阂,他恐怕无法这样轻易地与其建立链接。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纪家小少爷,生来便是万众瞩目、全家宠爱、追求者无数,哪里还有他献殷勤的机会呢?   纪星眠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用脸贴了贴Alpha的掌心:“怎么了?”   他以为裴寒舟在介怀刚刚纪戎的猜忌。   没有谁喜欢被怀疑,何况裴寒舟的心真到不能再真。   裴寒舟笑着摇摇头:“没事,你爸爸说的对,我要准备好婚前协议,如果以后出现任何变故,我名下的所有钱财股份都会是你的。”   纪星眠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这会显得他们的感情里只有算计和利益。   他是个很纯粹的人,说了要对裴寒舟认真,那便容不下任何杂质。   思绪百转间,纪星眠突兀地做下一个决定:“明天就去。”   裴寒舟一愣:“做什么?”   “领证。” [92]舟眠:首发晋江文学城,感谢支持正版   纪星眠在承诺上有种超乎常人的执拗,说到了就一定会做到。   而且为了再生变故,纪星眠决定直接先斩后奏。   次日一早,他拽着裴寒舟去民政局,期间没有告诉任何人,鬼鬼祟祟的模样活像是在做贼。   AO之间结合的婚姻法十分完善,然而整个民政局都见不到几对儿领证的情侣,能跟Omega走到结婚领证这一步的Alpha实在是太少了。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看着纪星眠的脸,将他的年龄确认了好几遍,这才敢盖章。   Omega的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岁,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在这个年纪来领证。   “你们还是学生吧,”负责拍照的摄影师一边调试参数一边和他们闲聊,“年轻就是好啊,这脸真上镜。”   两个人的外貌都是极为出众的,刚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且年龄小,少年人的感情最是难得。   裴寒舟帮纪星眠理了理额发,漆黑的镜头对准二人,Alpha一直晕晕乎乎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   他要结婚了。   跟自己最喜欢的人。   裴寒舟下意识握拳,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阵阵酸痛袭来,清晰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忍不住再三确认:“想好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纪星眠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刻意蹙起眉头,佯装恼怒:“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不是。”裴寒舟握着纪星眠的手,指尖微微颤抖,骨节用力到泛白,却又害怕捏碎眼前的幻梦,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纪星眠摸着他的手心,竟然是罕见的冰凉,一时间有些好笑:“要不要这么紧张?拍照而已。”   裴寒舟的脸非常能打,应该不会有拍照恐惧症才对。   “宝宝,”裴寒舟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将眼底的潮意压回去,他不能在这种场合落泪,声音小小的“谢谢你。”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对裴寒舟的脑回路感到不解。   来不及追问了,摄影师示意他们看镜头,两人几乎是同步转头、微笑。   镜头将二人的身影完全框住、定格,影像永久留存,两颗真心清晰可见。   直到领了红本本出门,裴寒舟还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像极了喝醉酒的人。   他忍不住低下头反复翻看那两个小本,将上面的照片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纪星眠看他这样子只觉得好笑:“就两页纸有什么好看的?”   领证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整个流程甚至不到半小时。   和他记忆中千千万万件难事一样,都是纸老虎。   “好饿,回家吃饭吧。”纪星眠将红本揣到外套衣兜里,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一则小插曲。   在纪星眠心里,他能让裴寒舟对自己做终身标记,已经和结婚无异。   领证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罢了。   两人上了车,纪星眠懒懒地抻了抻腰——为了背着哥哥和妈妈出来领证,他特意起了个大早,现在又想睡回笼觉了。   纪星眠伸手把愣神的Alpha拽过来,在他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上去,阖眼:“我睡会儿,到家叫我。”   裴寒舟受宠若惊,小声应道:“好,你睡。”   Omega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有些甚至落到了后颈的腺体之上,裴寒舟心猿意马、坐立不安,只能掏出手机来看。   他翻了几个社交软件,又不由自主地搜索“结婚后最应该干什么”“结婚和谈恋爱有什么不同”“刚结婚应该去哪旅行”“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一连看了很多条,那些字如同流水一般从他的左眼滑进去,又从右眼滑出来,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一点东西都留不下。   好糟糕。   裴寒舟痛苦地闭了闭眼,他现在有了全新的身份,却没有做好相应的准备。   纪星眠枕着他的颈窝,几分钟便已经呼吸绵长,裴寒舟小心翼翼地将人团进怀里抱着,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嗯……”纪星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缓的哼声,蛄蛹着把脸埋得更深。   裴寒舟手长脚长,缩在车后座里像个大号儿童座椅,肌肉放松下来,软得不像话,时不时轻拍脊背,往上颠一颠抱得更紧。完全将纪星眠包裹在怀里。   纪星眠睡得很安稳,一直到停车都没醒,裴寒舟不忍心叫醒他,索性直接把人抱上了楼。   早上天气冷,纪星眠多穿了件针织衫,裴寒舟窸窸窣窣地帮他脱掉,又换上单薄的睡衣,最后塞进被窝里亲了两下额头才算完。   裴寒舟将人安置好,摸着兜里的硬皮本下楼,迎面撞上刚刚从健身房里出来的纪星宸。   裴寒舟自己没发现,实际上他的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春风得意的愉悦。   纪星宸见他这模样,眉尾搞搞挑起:“小眠呢?”   他语气算不上好,却也不坏,比起一开始的针锋相对,纪星宸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转变。   “刚才去民政局领证,起太早了,”裴寒舟十分不经意地从衣兜里取出小红本,打开看了两眼,又合上,“让他睡个回笼觉。”   目睹一切的纪星宸:“……”   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要脸皮之人。   偏偏裴寒舟一脸自然,完全没有表演痕迹,纪星宸忍了又忍,最后克制地挤出一句:“你父母知道吗?”   裴寒舟拿出手机,给纪星宸展示朋友圈的99+,理所当然道:“我发了朋友圈,我妈应该看见了。”   纪星宸:“……”   他对弟弟的Alpha无语的次数比前二十年都要多。   算了,谁让弟弟喜欢呢。   “没几个月了,婚礼你多上心,别让他操劳。”纪星宸略显苍白地叮嘱,“手术定在六月底,到时候你……”   “我知道,”裴寒舟迅速正色,“我会陪着他,直到手术成功结束。”   他十分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纪星眠痊愈的未来。   纪星宸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通知谢溪和纪戎。   纪家和裴家联姻并非小事,虽然归根究底是因为他们感情好,可外界不会这样认为。   所有事情都需要准备,高考、手术、婚礼,一件一件排着队,充斥在两个人的未来里。   裴寒舟很快便忙了起来,临近开学,学校的事情不少,还要瞒着纪星眠准备婚礼的各项事宜,顺便跟医院对接,申请手术陪同资格,再抽时间给纪星眠补一补文化课。   纪星眠的艺考成绩终于出炉,分数是裴寒舟查的,真看到成绩的那一瞬间,裴寒舟比纪星眠还要激动。   他抽空看了不少招生规则,以前从来没考虑过分数线的人,现在对每个学校的志愿填报也是手拿把掐。   “高考只要正常发挥,今年九月我就能接你入校。”   他正坐在电脑前给纪星眠打印试卷,全都是给纪星眠量身定制的题目,写起来事半功倍。   纪星眠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裴寒舟动作一顿,未出口的话音也全都咽了下去,全身的触感都集中在脸上,专心感受那柔软细腻的指腹。   “累吗?”纪星眠开口询问。   今天是周五,裴寒舟从学校开完会赶回来,饭都没吃几口,书房的打印机倒是被喂了不少纸,嘟嘟嘟地吐个不停。   Alpha的精力旺盛、身强体健,多在各个领域的领导位任职,这种程度繁忙对裴寒舟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但他很享受纪星眠此刻的关心,Omega略带担忧的眉眼比往日更具温情,裴寒舟只是看着,便忍不住溺死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   怎么会有人说婚姻是坟墓呢?   这分明是孕育无数爱意的长河。   “不累,”裴寒舟仰起脸,任由纪星眠捧着他,用仰视的视角去描摹Omega的轮廓,“还有一个月,紧张吗?”   他说的是高考。   纪星眠摇摇头:“还好,最近几次考试成绩都很稳定。”   裴寒舟不想多说给他压力,便简单道:“考完我们出去玩。”   又是熟悉的许诺,纪星眠抿唇笑起来,下巴和肩颈连成一片优美的弧度,裴寒舟有一刹那的出神。   时至今日,裴寒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心脏乱跳,对纪星眠的一颦一笑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甘之如饴地放任身体沉沦。   “结婚跟我想象得很不一样,”纪星眠摸了摸下巴,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自由?”   他们还是住在纪家,和父母大哥在一起,裴寒舟平时放学会过来,周六日和纪星眠一起赖床、遛狗,最后再给他当几个小时的家庭教师。   完美契合度下,某些事情也非常水到渠成,作为高压学习下的解压项目,十分有效。   裴寒舟勾了勾唇角,低头去亲吻他的手指指骨:“我很高兴你能这样说。”   故事的开端或许不够光彩,可结果足够喜人,便足以。   纪星眠开玩笑似得拍了拍他的侧脸:“如果不是这样,区区一本结婚证怎么可能拦住我。”   他说的隐晦,不想用太过消极的观念破坏这一瞬间的美好。   可裴寒舟还是听懂了。   Alpha垂下头,清隽的眉眼被略长的额发虚虚遮挡着,看起来竟然有些落寞。   纪星眠心头一跳,手上用了几分力,强迫他抬起头:“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要是对我不好……”   “不会不好。”裴寒舟几乎是在抢答,埋首在纪星眠柔软的小腹上,“永远不会。”   纪星眠不再言语。   裴寒舟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纪星眠将手轻轻拢在Alpha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躯壳感受他的心跳。   ————   六月,纪星眠高考结束。   三天时间,是纪星眠十几年苦难的终结,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就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裴寒舟说话向来算数,在考试周结束后带着纪星眠去了临海的银都。   据他所说,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们不出国也能玩得很好,至少纪星眠觉得这里比国外还要好玩,到处都是吃不完的小吃和看不完的景点。   裴寒舟在这里长大,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纪星眠感到羡慕,又觉得无需羡慕。   因为他此刻拥有着等量的快乐。   晚上吃了饭,两人沿着民宿小路慢慢走。   “明天落地就要进手术室,”裴寒舟侧过头望他,“紧张吗?”   纪星眠小幅度摇头:“反正是全麻,对我来说只是睡一觉,成功与否……我只能见证成功。”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纪星眠又找补了一句:“醒来就能看到你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裴寒舟牵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纪星眠甚至觉得有些烫人。   纪星眠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擅长调动氛围,可裴寒舟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   死掉的人什么都不用管,活着的人承受双倍痛苦。   纪星眠突然有点理解裴寒舟之前说的承诺了。   ——“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世界,所以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   纪星眠垂下头,盯着蜿蜒幽长的石板小路,将那些不好的想法统统抛弃。   他自认为做了足够充足的心理准备。   直到躺上手术台,他还在安慰裴寒舟:“不要紧张,你的信息素都变味儿了。”   裴寒舟的信息素会随着心情变化,此刻满鼻子都是呛人的薄荷。   他手臂上还贴着止血绷带,刚刚抽掉400cc的血液制作信息素提取液,现在又要释放大量的信息素给纪星眠做镇定。   这是一项很重的任务,纪星眠不免有些心疼,摸着裴寒舟的脸,小声说:“等回去了给你好好补一补。”   裴寒舟揉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谢谢宝贝。”   什么时候了还在感谢,纪星眠无可奈何,最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一切都会顺利。”   裴寒舟静静垂下眼,无声地对视半响,一字一顿地重复:“一切都会顺利。”   …………   …………   纪星眠进入了久违的梦境。   他的梦竟然是连贯的,甚至连场景都大差不差。   纪星眠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手,干净,带着薄茧。   他顺着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那棵柠檬树还在。   树的周围,是一片缓坡,坡上野花烂漫,有蝴蝶翩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满金币般的光斑。   树上果实累累,金黄透亮,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夹杂着树莓的清香,纪星眠伸手想摘,却在触及到柠檬果时停了下来。   这次就不摘了吧,他这样想着,收回了手。   谁知那树不按常理出牌,扑通一声掉下一枚硕果,正正砸在纪星眠脚边。   没办法,他只能蹲下身将果实捡起,谁知眼睛一花,那果实竟然变成了小孩。   匆匆一撇,那孩子遍体鳞伤、瘦骨嶙峋,宛若受伤的小手匍匐在他的掌心,奄奄一息。   还不等纪星眠看清,那孩子又变成了澄黄的果实,只是表皮坑坑洼洼的,不太美观。   纪星眠一愣,突然想到什么,不由得失笑。   他不走了,在树下挖了个坑洞,将果实填进去,又把土盖好,宛若一层绵软的被褥。   等了会儿,那片土地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仰望这树,微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蓬勃的生命力透过声音传递给他,令人无端喜悦。   雪落尽了,春天会从爱人的掌心里长出来。   而他还会拥有无数个春天。   【正文完】 [93]后日谈·夜话:堪称世纪最强变脸王   手术很成功,但纪星眠完全高兴不起来。   医生告诉他,手术的恢复周期长达半年,这期间他都不能有剧烈运动或者高强度情绪起伏。   好消息是可以申请军训免训。   坏消息是他这半年都得禁欲。   纪星眠瘫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双颊惨白眼睫乌黑,看着跟个瓷娃娃没什么两样。   纪星宸一进门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询问:“伤口疼吗?”   裴寒舟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那两天几乎食不下咽,信息素濒临枯竭,精神也受到很大创伤,医生给他开了不少抗抑郁的药物,叮嘱他好好修养。   亲眼见到自己的Omega躺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鲜血横流。   本能在脑袋里叫嚣,保护欲攀升到一个可怕的峰值,肾上腺素退却后整个人有种灵魂抽离的干涸感。   裴寒舟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总觉得没法见人,一连几天都只能通过电话跟纪星眠交流。   纪星眠小幅度地侧过脸,没有见到意想之中的人,轻声回答:“不疼。”   话虽如此,可纪星宸看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眸底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纪星眠又看向天花板,这三天来他总是在睡觉,好不容易清醒一会儿,不想这么快又睡过去。   “那我陪你聊聊天?”纪星宸试探性地建议。   其实他也不知道跟弟弟聊什么,他们年龄差不少,代沟非常严重,又怕某句话说得不对,惹得纪星眠厌烦。   纪星眠慢慢睁开眼,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道:“他为什么这两天不来看我?”   这个语境中的“他”非常明了,纪星宸斟酌了下语句,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他这两天状态不好,不想让你看见。”   纪星眠微微睁大眼,整张脸都写满了担忧。   纪星宸:“……没什么大事,最多明天他就能来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纪星宸已然决定明天去裴家抓人。   “不用,”纪星眠干涩的嗓音还微微发着颤,“让他好好休息。”   自从他拥有了自己的信息素,这才明白每天高强度地供给安抚信息素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仔细想想,从两人认识开始,纪星眠几乎每时每刻都浸泡在Alpha的信息素海洋里,后颈的腺体每分每秒都在受到滋润。   在这种强度下,他的腺体过了一年才迎来再次发育。   纪星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寒舟的大方不仅仅体现在金钱价值上。   尤其是在心脏手术后,他甚至没有多少痛感。   皮肤上附着的柠檬香过了三天都未曾散去,牢牢攀附在他周围,鼻端萦绕的味道只是稍稍浅淡了一点点。   堪称致死量的信息素,竟然是从后颈那小小一枚腺体里激发出来的。   纪星眠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他很想看看裴寒舟的状态,害怕他透支了身体却一声不吭。   但这话不好跟纪星宸说。   因为大哥好像一直看自己的Alpha不顺眼……   “如果我想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纪星眠顿了一下,补上后半句,“哥哥有什么建议吗?”   生日礼物?哦对,裴寒舟的生日快到了。   裴寒舟还想要生日礼物?   弟弟这个人都给他了!他还想要什么?!   想想就得了,还真能给他不成?   纪星宸心里忿忿不平,面上却还是平淡无波,温声建议:“我认识一个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做对戒非常拿手,如果你愿意送的话,小裴会很高兴。”   话音刚落,纪星眠双眸便是一亮,整张脸霎时鲜活起来。   他们只是领了证,婚礼婚戒这些都还没着落,纪星眠还记得之前裴寒舟送过他一只银戒,说是戴着玩,结果他总是忘记。   “好呀,谢谢哥哥。”纪星眠接受了纪星宸的提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纪星宸含笑着点头,胸腔里的一颗心却在滴血。   裴寒舟何德何能……怕不是上辈子拯救了地球,哦不,应该是拯救了银河系。   这样柔软、漂亮、可爱的弟弟,裴寒舟自己没有就来抢他的!   视线触及到纪星眠纤细的脖颈,纪星宸又冷静下来。   罢了,怎么说也是对纪星眠很有用的Alpha。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纪星眠还在观察期,每天的探视时间非常有限,纪星宸随便说了几句就被护士劝了出来,再三告诫要让病人多多休养。   纪星眠巴巴地望着门口,只能看到哥哥的衣角在门口荡出一个小小的弧,转瞬即逝。   病房再次回归寂静。   纪星眠再次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他的身体机能需要大量时间恢复,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维持正常生活节奏。   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他似醒非醒,一直睡不安稳。   可能是有点认床,也可能是和他的Alpha分开得太久,总之,纪星眠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半夜十二点,万籁俱寂。   一阵酸涩而清苦的柠檬香轻轻叩开了病房的大门,弥漫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温柔而缱绻。   小心而谨慎的脚步声落到了纪星眠的身侧,带着点诡异的偷感。   现在纪星眠十分怀疑,裴寒舟不是透支了信息素,而是毁了容。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的刷新时间总是在半夜?   “哥哥。”纪星眠躺在病床上,声线嘶哑,显然刚醒不久。   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僵硬一瞬,随即连忙应声:“哎,宝贝,我吵醒你了?”   纪星眠静静地凝视他的轮廓,干涩的唇瓣一张一合:“正好醒了。”   裴寒舟坐在床边,似乎完全没有开灯的打算,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里,温声问他:“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要不要喝水?”   “睡得我头疼,”纪星眠声音小小的,不太明显地吸了吸鼻子,“你把灯打开,我想看看你。”   裴寒舟顿了顿,又是甜蜜又是为难:“不了吧,开灯对你眼睛不好,而且我是偷偷来的。”   纪星眠没再强求,他嗅着空气中微微苦涩的柠檬香,竭力动了动手指,去勾裴寒舟搭在床边的手。   细软的手指没什么力气,裴寒舟怕他牵动刀口,立刻回握过去,两只手虚虚地搭在一起。   纪星眠捏着Alpha的手背,对那灼热的体温有一丝丝眷恋,不舍得放开:“不用释放信息素给我,歇一歇吧。”   过度使用腺体导致信息素的味道变苦,这理由在医学界恐怕都罕见。   裴寒舟沉默下来,握着纪星眠的手不断摩挲,动作里透着一丝隐秘的不安。   时至今日,纪星眠大概能把他的心理活动猜得七七八八。   裴寒舟一直把信息素供养当成他的第一要务。   只要在他身边,纪星眠的腺体几乎不会干涸。   但纪星眠今天却拒绝了他的信息素供给。   还是在刚动完手术,最需要信息素止痛的时候。   裴寒舟垂下眼,即使早有预料,却还是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   自己的Omega不再需要信息素供养,宛若雏鸟出巢,即将飞得又高又远。   “陪我躺一会儿吧?”纪星眠出声打破沉静,淡色的瞳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裴寒舟看了看病床上的空间,慢慢摇头:“不行,会挤到你,等你好一点我再陪你睡。”   纪星眠的恢复速度已经很快了,重症监护室只呆了两天便转了出来。   按照这个速度,下周裴寒舟就能跟他躺同一张床睡觉。   听到那个关键词,纪星眠突然想起医生叮嘱他要禁欲,不能和自己的Alpha太过亲近。   时间长达半年……   纪星眠光是想想都觉得生无可恋。   但这件事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绝望,他转了转眼珠,用故作忧愁的语气说:“要睡半年素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哦。”   谁知裴寒舟一点都没get到他的忧伤,反而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纪星眠:“……”   怎么能如此淡定。   虽然他们做的频率不高,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接吻拥抱的方式来亲近,但纪星眠已经习惯了每个月三天的“放纵日”。   他很需要“放纵日”来解压。   而且手术之前为了准备高考,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亲近过了。   早知道会这样,考试前就应该狠狠做一次……   裴寒舟见他沉默,还以为纪星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又仔细斟酌着语句补充道:“明天我再去问问医生,如果半年时间不够,延长到一年也不是不行……”   “不要,”纪星眠有气无力地打断,“半年已经是我能忍受的极限了。”   裴寒舟慢慢睁大眼。   他怕自己理解错了纪星眠的意思,踌躇半响,还是选择了半隐晦半直白的询问句式:“……你很想吗?”   纪星眠现在已经摆脱了性羞耻,格外坦然:“想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裴寒舟眼底漫上笑意,柔声说:“那我们到时候玩点温和的,放心,肯定满足你。”   上一秒还在自怨自艾,害怕自己的Omega不再需要他,这一秒就能容光焕发,堪称世纪最强变脸王。   夜很深了,纪星眠支撑着说了一小会儿话眼皮便开始打架,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一些Alpha的脸,却还是徒劳。   “睡吧宝宝。”裴寒舟伸手轻缓地拂过他的额发,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他的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啵”。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他说。   纪星眠的心安定下来,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又昏睡过去。 [94]后日谈·甜蜜:纪星眠喜欢跟自己的Alpha亲近   托纪星宸的人脉关系,裴寒舟的生日礼物终于赶在生日前制作了出来。   婚戒和其他戒指不同,自然是怎么豪华亮眼怎么来,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   按理说这种定制款周期非常冗长,要提前一两年预约,中间变故繁多,很少有人一个月便能拿到成品。   而纪星眠这两枚是例外。   这对戒指原本是设计师做出来的自留款,本不对外出售,可制作到了后期,缺了两颗最重要的主石,谁能将这两颗主石补全,那这对戒指就无偿赠与对方。   世上的宝石千千万,想要找到完全相呼应的两枚何其困难。   更何况那两枚戒指的价格直逼八位数,想要找到相配的主石,至少要付出十倍以上的预算。   纪星宸为了给弟弟的爱情添砖加瓦,几乎是下了血本。   好在结果足够圆满。   纪星眠的身体恢复了大半,正常的生理活动都能够自主完成,再留院观察半个月就能出院。   原本是想着等他出院再给他看成品,但纪星宸被弟弟磨得没脾气,特意推了会议来给他送戒指。   纪星宸推开病房的大门,正好看到弟弟坐在病床上,苍白细瘦的脖颈上缠着层层纱布,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单薄,一阵风吹来就能让他散了。   纪星眠听到声音,若有所思地回过头,见到Alpha进来,脸上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的脸色比起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脸颊肉却还没养回来,显得那双眼愈发大,眸底的颜色愈发清晰。   “给你送这个。”纪星宸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他本想趁机数落几句裴寒舟,让弟弟不要对那小子太好,免得那Alpha恃宠而骄。   但他不忍心破坏纪星眠的好心情,索性作罢。   对戒放在同一只盒子里,如果后续纪星眠想拿来送人,可以再另外包装。   只是现在,纪星眠刚一打开盒子,便被那两只璀璨而繁重的戒指闪花了眼。   并非是当下流行的极简风格。   单看外表,这两枚对戒甚至有些近乎于古典,是繁复到极致的华丽。   主石颜色极为大胆,一粉一蓝,颜色清透又纯净,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宛若两汪被天空晚霞染色的泉眼。   两颗主石周围簇拥着一圈极为细小的无色钻石,如同众星捧月,被光一照更是璀璨夺目。   纪星眠个突然感觉手里的盒子有些烫手。   “这太贵重了,”纪星眠满心乱麻,不知道该不该收,“其实没必要用这种……”   纪星宸下意识蹙眉:“为什么没必要?”   “再贵重也配不上你,都是死物,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纪星宸沉声道。   除了上次给黑卡的时候略显强势,他很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纪星眠话到嘴边只能咽了回去,软了嗓音:“谢谢哥哥。”   纪星宸的脸色这才好看许多,十分自然地摸了下他的脑袋,收回手时不由自主地蜷了下指节。   “好好养病,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纪星眠抬起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纪星宸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吻十分老成,不像是他的兄长,更像是他的父母。   说起父母,谢溪和纪戎原本是轮流来探望他的,结果纪家老宅那边突然传来消息,绊住了两个人的脚步。   纪星眠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让任何烦心事传到他的耳朵里。   但谢溪和纪戎长时间不露面,纪星眠多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   当天晚上,裴寒舟来找他,却看到纪星眠手指上戴了个亮晶晶的东西,在夕阳下的窗边静静端详。   纪星眠肤色白皙如雪,被夕阳一照更是有了几近透明的苍白病气,指骨修长,那东西戴在他的手上完全不显得突兀。   裴寒舟站在他身后,眸光落在少年清隽的身形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纪星眠发现他。   “……怎么不出声?”纪星眠一转身吓了一跳,身后无声无息地站了好大一只Alpha,眸光深邃缱绻,像是看愣了,又像是完全没有脑干。   就,呆呆傻傻的样子。   裴寒舟见他欲盖弥彰地将戒指摘下来藏到身后,含笑道:“不给我看看吗?”   那样的规格,多半是纪星眠偷偷准备的婚戒。   既然是偷偷准备的,多半没打算现在告诉他。   裴寒舟想了想,主动提起另一件往事:“还记得我第一次送你抑制环的时候吗?”   纪星眠神情微妙,小幅度点头:“记得。”   他后来问了齐清羽和方怡,抑制环这种东西至少要提前一周定制,定制款和普通款最大的区别就是样式不同,功能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可当时他和裴寒舟才认识一周多……也就是说裴寒舟上一秒刚认识他,下一秒便想好了要送他定制款抑制环。   思及此,纪星眠忍不住吐槽:“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当变态打。”   谁家好人第一次送礼物送这么私密的东西?   裴寒舟并不否认,好脾气地受了,继续说:“当时我选的款式很亮眼,你偷偷在镜子前欣赏了好几次……”   “你什么意思?”纪星眠瞪圆了眼睛,唇瓣抿紧,是一个下意识防备的姿态。   裴寒舟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稳稳抓在掌心:“这些东西不及你万分之一漂亮,能得到你的喜欢是它们最大的价值。”   纪星眠盯着Alpha近在咫尺的脸,花了两秒钟理解他的意思,耳根默默烧了起来。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纪星眠脑子里划过不少词儿,想用这些词来讥讽一下裴寒舟,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看到Alpha的一片真心。   而纪星眠不愿意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去诋毁这片真心。   “好吧,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你。”纪星眠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盒子,“算是生日礼物。”   他对裴寒舟的指围很熟悉,所以戒指的大小应该刚刚好。   纪星眠几乎没怎么见过裴寒舟戴配饰,除了之前个素圈银戒,裴寒舟戴的最多的就是手表。   事实上他的手掌宽阔手指瘦长,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干净,只是握笔便已经非常好看。   纪星眠盯着他的动作,有种隐秘的期待。   虽然他们还在病房,婚礼也遥遥无期,结婚证也早就领了。   下一秒,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的粉蓝钻石交映生辉,纪星眠一阵眼热,飞快垂下头。   裴寒舟托起他的手,细细吻着那截嶙峋的指骨,动作轻柔,鼻息沉重,爱意横流。   纪星眠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撇开视线:“你喜欢吗?”   “喜欢,”裴寒舟立刻回应,“我要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那戒指上的主钻大小堪比蚕豆,离着老远就能看见,说句把别墅戴手上都不为过。   纪星眠面露犹豫,最终还是觉得跟裴寒舟分享一下他的视角:“其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装货。”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发现你可能就是单纯陈述,而不是在炫耀。”   裴寒舟挑起眉尾,似乎对这个说辞感到很新鲜:“可以说的再具体一点吗?”   “嗯……”纪星眠努力让自己抛去主观感情,仅仅是客观描述,“比如你的成绩,我一开始以为你跟我之前的同学一样,是那种表面懒散背后猛学的家伙。”   这种人一般会在考试前跟同学说“我昨天晚上光顾着打游戏了一点没学”“这次考试好多题我都没见过肯定考砸了”,诸如此类。   等着出分后狠狠惊艳所有人,最后再补一句“哈哈哈我就随便写写没想到能考这么好”作为收尾。   可这种刻板印象在纪星眠和裴寒舟同居了一段时间后,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裴寒舟纯纯是天赋怪来的。   说过目不光有点夸张,但裴寒舟确实只要看过一遍知识点就能完整复述,很多晦涩难懂的压轴题他随便在草稿纸上划拉两下就有了答案。   这种脑子已经不能归入正常人的范畴了。   裴寒舟听完纪星眠的一整套心路历程,颇有些后怕,开玩笑似得说:“感谢你对我的包容。”   他当时完全没想那么多,更不知道这种行为在纪星眠眼里是炫耀。   彼时的Alpha只是单纯想给Omega展示一下自己的“利用价值”。   结果他的求偶被当成了挑衅,实在有些弄巧成拙。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后怕。   一切的一切,还是要感谢纪星眠的包容。   一周后,纪星眠办理出院。   他的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平时都要卧床静养,只是家里配备了专业的医生和器材,他不用再住医院,各方面都能自由一些。   手术过后纪星眠对裴寒舟的依赖性直线上升,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纪星宸已经见过好几次两人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场面。   住在医院多有不便,搬回家就能让裴寒舟过来陪睡,纪星眠当然更希望在家里休养。   与此同时,纪星眠的高考成绩公布,根据去年的录取计划以及分数线来讲,他大概率可以和裴寒舟上同一所学校。   报志愿这种事情裴寒舟一手包揽,完全没让纪星眠操半点心。   都说高考生在高考前是家庭一级保护动物,高考后就成了人见人嫌的四害,但纪星眠完全没感觉到落差。   他回家那天是纪戎和谢溪一起来接的,连带着Lucky一起,也算是团圆。   谢溪还在为前两天没有探望纪星眠而感到愧疚。   她摸着小儿子的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弥补。   最后只能说:“我们给Lucky找了个伴,希望你能喜欢。”   纪星眠眼眸一亮,他已经知道纪家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对纪戎和谢溪的分身乏术十分理解,却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   众人簇拥着纪星眠往里走,还没到宠物房的时候纪星眠就听见Lucky正在小声呜咽。   不像是委屈生气,更像是一种兴奋到不行的叫声。   纪星眠心中期待更甚,推开宠物房的门往里瞧。   Lucky背上驮了一只半大的奶猫,通身雪白,只有耳朵和尾巴尖尖是灰棕色。   谢溪含笑道:“还没取名字,想着让你来取。”   纪星眠一听,原本想要去抱猫的手顿时僵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我来取名?”   这奶猫和Lucky不同,Lucky来的时候就是成年狗,有自己的名字和狗证,纪星眠只当是来了个和他同龄的玩伴。   可这小猫明显刚出生不久,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睛,蔚蓝色的瞳孔倒影出格外陌生的世界,一只手就能将它完全包裹。   谢溪语气轻快:“对,这小猫才两个月大,刚刚出窝呢。”   纪星眠想了想,突然有个搞怪的想法冒出来。   他和裴寒舟大概率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那这猫……   “取什么都可以吗?”纪星眠偷笑两声,点着小猫的脑袋决定道,“你就叫小船吧。”   裴寒舟站在他旁边,闻言受宠若惊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纪星眠故意吊他胃口:“什么意思?我就随口一取,你别多想哦。”   裴寒舟当然不会多想,只要纪星眠高兴,他做什么都可以。   纪星眠将小猫重新放回Lucky的背上,Lucky很是懂事,主动伏低了身子,免得小猫掉下去摔到,   年纪轻轻猫狗双全,纪星眠心理高兴得紧,却因为谨记着医嘱,不敢有太多心绪起伏,强忍着和小船Lucky分开,等到后面再痊愈一点再和它俩亲近。   谢溪知道这个礼物送得很合适,终于给了纪戎两分好脸色,一家人的氛围热络起来,Lucky兴奋地叫了两声,围着纪星眠的腿转圈圈。   ——是夜。   纪星眠回到了久违的房间,偌大的床铺可以躺下五个成年人,裴寒舟终于不用担心半夜挤到他,荣获上床侍寝的资格。   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碰着手臂,肩膀碰着肩膀,体温在两句身躯间传递,就连说话时微小的震动都能感知到。   “大学是什么样的?”纪星眠随便找了个话题,本意是想和裴寒舟聊聊天。   “大学啊……”裴寒舟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让纪星眠能更舒服地枕着。   他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下大学生活,因为知道纪星眠害怕什么,所以他特意把请假和考试说得格外轻松。   纪星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裴寒舟的说法非常怀疑:“只要是在学校就不可能轻松,最多是比高中好一点。”   他偷偷看过裴寒舟的课程表,一周五天几乎全都满课,有时候还会上到晚上九点,那课表没比高中轻松多少。   只不过裴寒舟没什么好学生的自觉,不需要点名答到的课程全都逃了,只有考试前的几节课会去。   “大一的水课很多,完全没必要为难自己。”裴寒舟轻笑,指尖绕着他一缕细软的发丝,“反正学校老师都不喜欢点名。”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纪星眠的发顶,有些痒。   纪星眠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哪有劝人逃课的?   这是一个省考状元该说的话吗?   纪星眠抬起脸,毫不客气地咬了口他的下巴:“你能不能以身作则当个好学生。”   裴寒舟闷声笑起来,低头正好对上他的唇,接了个久违的吻:“什么是好学生?都说学习是给自己学的,那我好不好好学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纪星眠撇了撇嘴:“歪理。”   说着说着,纪星眠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犹豫着出声:“那体育课怎么办?还有军训……申请免修会不会影响学分?”   “嗯,这些我都问过了。”裴寒舟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些,回答得有条不紊,“军训可以凭医院的诊断证明申请免训,体育课你可以选太极,我去旁观了,运动量很小,期末的体侧也可以申请免测,我会帮你解决的。”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都不会影响学分,你放心。”   纪星眠盯了他两秒钟,心说不愧是从高二用到现在的Alpha,方方面面都顺手极了。   裴寒舟被他盯得一愣,还以为哪里没安排妥当,又重新复盘一遍,没发现纰漏,微微歪了下头,用眼神发出疑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   纪星眠摇摇头,抓着他的手腕来回摇晃:“我什么时候能彻底痊愈?”   他忍得很辛苦,接吻都只能浅尝辄止,好似吃惯了霸王餐的大胃王一下子只能喝粥,还是那种清汤寡水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   裴寒舟思索着,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至少还要三个月。”   纪星眠的恢复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但他的身体底子摆在那里,裴寒舟不敢大意。   三个月,那时候都冬天了。   纪星眠侧眸看向窗外,巨大的飘窗上摆着柔软的靠枕床垫,某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身体甚至能回想起那一瞬间的触感残留。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隐藏,是明晃晃的不满。   裴寒舟捧起Omega的脸亲了又亲,不敢太激烈,更像是小动物之间友好地贴面礼。   纪星眠微微仰起脸,主动追着那柔软的唇瓣,含含糊糊地抱怨:“……只是亲一下?”   “嗯,只是亲一下。”裴寒舟低声重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托着纪星眠的后颈,指尖陷入那细软微凉的发丝,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   空气里,清淡的柠檬薄荷和纪星眠新生的、带着点清甜果香的信息素无声地交织着,氤氲开来。   纪星眠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胸口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疤,似乎也跟着心脏一起微微发烫。   他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松松地环住裴寒舟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颈的腺体,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渴望。   裴寒舟的吻沿着他的下颌滑落,落在颈侧,那里是Omega腺体的位置。   终身标记时留下的齿痕早已消失,但皮肤似乎仍残留着被彻底占有的记忆,变得格外敏感。   温热的唇舌流连,带起一阵细密的、过电般的战栗,纪星眠轻轻哼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软下去,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哥哥……”纪星眠声音发颤,带着不自知的绵软。   “我在。”裴寒舟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锁骨,堪堪停了下来。   裴寒舟不放心,托着他的腰揽在怀里,上上下下地检查,甚至解开他的睡衣看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重了?”   纪星眠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脸颊绯红,嘴唇被他吻得有些肿,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气。   那件宽松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白皙清瘦的锁骨和肩膀,暖光流泻在上面,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易碎的、莹润的釉色。   裴寒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没事,”纪星眠抬起手臂遮住脸,双腿不自觉地并拢,“让我自己冷静一会儿。”   房间内一时寂静,没人出声,只有两道略显不稳的气息此起彼伏。   纪星眠喜欢跟自己的Alpha亲近,而且裴寒舟向来是要月亮给月亮,顺便附赠一把星星,慷慨大方得很。   是以他从未在恋爱关系中体会过欲求不满的滋味。   幸好这种日子不会维持太久。 [95]后日谈·大学:这Alpha是他上学时路上撞车捡来的   九月初,纪星眠前往大学报道。   纪星眠作为一名美术生,裴寒舟给他报专业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就业前景和未来发展,只单单考虑排课量和宿舍分配。   裴寒舟去要了同届的美术生课表,几番对比下来,油画和水彩的排课最少,而且一般都安排在白天,没有到了晚上还要上课的情况。   至于宿舍,虽然纪星眠会搬出来和他住,但有时候路程较远,中午来不及回家,能在宿舍小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艺术生的宿舍楼是新修的,大多数都是两人间或者四人间,裴寒舟看了一圈,确保环境都还算不错。   没有捐钱再盖一栋的必要。   最后,裴寒舟把这两个专业递到纪星眠的面前,让他选一个更顺眼的。   纪星眠对专业没什么倾向,他学画画也是为了有一技傍身,谈不上热爱。   “就选油画吧,”纪星眠想象了一下,做出评价,“应该还挺好玩的。”   直到开学报到,纪星眠才发现这是个传说中的冷门专业。   整个油画专业这一级录取了十二个学生,一眼望过去,仅有纪星眠一个Omega。   辅导员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Beta,不高不矮的个子,头发打理得井井有条,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   笑眯眯的辅导员一下课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两个学长助教留在班里给同学们解答问题。   纪星眠头上缓缓冒出一个“?”。   他第一次见这种撒手没的老师,不免感到新奇。   裴寒舟说Q大校风自由,老师对学生基本是放养,上课不爱点名,也没有校园跑和早自习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堪称最舒服最“养老”的大学之一。   后面裴寒舟送他去宿舍,又发现自己分到了为数不多的双人间,虽然住宿费比别人贵了一倍,但活动空间大了不少。   他的室友也是Omega,两个人在门口打了个招呼,原本还想多聊两句,结果对方接了个电话直接出去了。   裴寒舟带人来帮他收拾宿舍,宿舍禁用大功率电器,小冰箱小烤箱遗憾退场,转而被安排到了楼下的多功能房里。   “太张扬了吧少爷,”纪星眠靠在门边看他们忙活,毫无情绪起伏地捧读,“又用不上。”   裴寒舟自己的宿舍都没搞过这么大阵仗。   裴寒舟不为所动,站在宿舍中央环视一圈,看样子还觉得缺点什么。   纪星眠受不了了,上前直接把人拉走。   今天阳光正好,他们便绕着学校的中心湖散步。   纪星眠目前只能做一些最简单的基础活动,两个人便走得格外迟缓,比湖里的黑天鹅幼崽游得还慢。   裴寒舟留意着他的步速和呼吸,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步伐。   “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强度还能接受吗?”裴寒舟走在靠近湖的那一侧,若有似无地贴着纪星眠的手臂,没有贸然去牵他的手。   “还好,不累。”纪星眠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几只毛茸茸的黑天鹅幼崽正笨拙地跟在父母身后划水,憨态可掬。   裴寒舟的目光凝在他的侧脸上,恍然惊觉,纪星眠似乎比之前长高了一些。   柔软服帖的黑发垂在他的耳侧,堪堪遮住耳垂和后颈,眼尾上挑,两年前少了一分稚气,侧眸望过来的时候,成功让裴寒舟的心脏停跳一瞬。   纪星眠看着他呆傻的眼神,克制地点了点他的手臂:“又傻了?”   至于为什么要用又,裴寒舟心里应该有数。   裴寒舟笑了声,轻轻挽起他耳鬓边的碎发:“没有,只是觉得你好像长高了。”   说起这个,纪星眠免不了一番自得:“我马上就能到一米八了哦。”   其实是一米七七,距离一米八还有三厘米。   但以前他堪堪到裴寒舟的下巴,最多一七零出头,能有现在的身高已经非常满足了。   而且听说上大学还能长,说不定哪天就窜到一米八了呢?   裴寒舟非常捧场:“太棒了宝宝。”   他们绕着湖走了小半圈,便在一处有木质长椅的树荫下歇脚。   裴寒舟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只小巧的保温杯,拧开递给纪星眠:“喝点水。”   纪星眠接过,小口喝着。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湖对岸,似乎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纪星眠没太在意,他正在思考中午和裴寒舟去哪吃饭。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裴寒舟被辅导员临时叫走,显然是因为刚开学事务多,被抓了壮丁。   纪星眠不想在学校里闲逛,索性回了宿舍。   结果纪星眠刚一推开宿舍大门,就看到自己室友拖了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进来。   他的Omega室友名叫余白,是个长相清秀、性格沉静的男生,跟齐清羽那种自来熟完全不一样。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把行李箱当推车玩,一抬头看见纪星眠进来,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变得精彩。   纪星眠眼皮微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加个好友吧。”余白摊开二维码示意纪星眠来扫他,“我给你推个表白墙。”   纪星眠一边用手机扫一边疑惑:“表白墙……是个人?”   余白手指在屏幕上飞点:“是啊,不过一般不是用来表白,是用来挂人的,什么偷外卖、丢物找物、乱用洗衣机都有可能被挂上去。”   纪星眠:“听起来还挺考验素质。”   “不过今天有个例外,”余白半抬起眼,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揶揄,“我也是成功体验了一把前排吃瓜的滋味。”   纪星眠不明所以,下意识翻看了几下那个表白墙的空间,正好看到一条求助——   【墙墙投稿!今天下午在中心湖拍到的神仙颜值!求问这个Omega是哪个院系的小学弟?也太好看了吧![哭泣][哭泣]有没有人认识?求一个联系方式!没有冒犯的意思,如果打扰了先道歉!】   附赠一张偷拍图,裴寒舟坐在他旁边,正好被树丛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画面上便只剩下他一个。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好几十条。   【卧槽!这侧颜!这氛围!直接秒了!】   【虽然但是,偷拍人家不太好吧?】   【是新生吗?没见过啊。】   【替我室友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大三计算机系的,老男人会疼人,平时健身有腹肌,电话:186××××××××】   【好白好乖的Omega,这届新生颜值真能打】   余白看了看纪星眠的脸色,确认纪星眠本人并不上相,因为真人看起来比照片还要漂亮十倍。   纪星眠哭笑不得:“这种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家就是放上来口嗨一下吧?”   余白不置可否:“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发泄情绪来的,但是这种求联系方式的一般都是真的,学校圈子就这么大,总有人认识你,就看想不想给了。”   比如现在,余白不就成了纪星眠的室友吗?   纪星眠伸出手示意:“可是我都结婚了。”   他没戴那个吓死人的婚戒,戴的是裴寒舟之前过生日送给他的素圈对戒,不太显眼,却也足够说明一切。   余白一愣,清隽的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错愕:“结婚了?那刚刚那个是……”   他刚才看到裴寒舟送纪星眠上来,但是因为裴寒舟戴着学生会的袖章,他还以为只是单纯来帮忙的学长。   “他是我的Alpha,比我大一届。”纪星眠坦然承认。   余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踌躇半响又慢慢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挺好,结婚证也能加学分。”   这下换成纪星眠惊讶了:“真的?”   “真的,结婚证也算是国家认证的证书,能加两分,考证压力会小一些。”   纪星眠没想到结婚还能吃到这种红利,看着手上的对戒格外顺眼。   余白啧啧两声:“你老公看着不简单,他是哪个系的?”   Q大人才辈出,裴寒舟应该也不是很出名,纪星眠老实回答:“人工智能系,应该属于计算机一类吧。”   余白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Alpha的正脸,语气真挚:“你老公人帅成绩好,咱们学校的人工智能系分数高得吓死人,你眼光真不错。”   纪星眠哈哈两声,没有说这Alpha是他上学时路上撞车捡来的。   堪称白给。 [96]后日谈·醋王:时至今日,裴寒舟仍然觉得自己只是占了先机   纪星眠被人放在大学表白墙上的事情很快就被裴寒舟知道了。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裴寒舟早有心理准备,真看到帖子的那一刻没觉得有多心酸,毕竟是有名有分的人,说起来也名正言顺。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跟在纪星眠身边,唯独坐在长椅上的时候没挨在一起,反倒给了偷拍者机会。   裴寒舟收拾好表情,回家接纪星眠去医院复诊。   纪星眠的心脏恢复得很好,胸口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疤痕,只有一块嫩粉色的新肉。   一套检查做下来,纪星眠困得只想打瞌睡。   他不用参加军训,高考结束后一直吊着他的弦也没了,裴寒舟又是个完全溺爱的作风,导致他每天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   连着睡了几天,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酥了,走路像是踩在云端上,撑着Alpha的手臂才能站稳。   “头晕吗?”裴寒舟侧过脸,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今天早上睡到几点钟?”   今天有早八的课,裴寒舟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上完一节大课后回家,纪星眠揉着眼睛坐在餐桌前,好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可他们昨天晚上十点就睡了。   纪星眠算了算睡眠时间,发现自己睡了一轮,顿时有点心虚:“没睡多久。”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眼尾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一眨一眨的眼睫泛着红,衬得双颊愈发白皙透彻。   其实纪星眠自从做完手术后就有点嗜睡,只是当时他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睡觉是最基本的修养方式。   “一会儿看看医生怎么说。”裴寒舟拿了张纸手帕,帮他擦拭眼尾的湿痕。   纪星眠很少哭,他的眼睛剔透瞳仁清亮,染上水光会显得格外剔透,裴寒舟的视线一直凝在一处,直到纪星眠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热,松一点。”   裴寒舟恍然惊醒,揽着他的手立刻松了力道。   纪星眠抬头瞅了瞅他的正脸,直觉今天Alpha有些古怪。   但裴寒舟这样腻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纪星眠刚起的一点探索心思又歇了下去。   两个人没有等太久,很快就到了面诊的时刻。   医生拿着纪星眠的检查报告分析了一通,纪星眠刚听了个开头就想睡觉。   反正有裴寒舟在,两个人有一个人在听就行了。   纪星眠垂着脑袋,浑浑噩噩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在脑子里来回穿梭,大脑褶皱仿佛被抚平了,一点东西都留不下来。   直到裴寒舟开口问:“轻微的嗜睡症状是正常的吗?”   医生瞟了眼纪星眠心不在焉的脸,又看看病例上那个鲜明的19岁,打趣道:“刚高考完吧?”   纪星眠一愣,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之前有个孩子来看病,家长说一天能睡十六个小时,除了吃饭打游戏就是睡觉,非说那孩子有病。”   “结果我一问,孩子刚高考完,上高中缺觉缺得厉害,假期就想着多补一补。”   “你的身体指标没问题,又是刚刚手术完,多睡觉也有好处,每天适当慢走半小时,平时饮食也要多注意。”   裴寒舟认真记下,顿了顿,又问:“以他现在的情况,结合热时期还要用药物辅佐吗?”   纪星眠这三个月的结合热并不稳定,每次都是匆匆来一两天就走,吃两副药就能熬过去。   但纪星眠并不喜欢吃药。   医生听懂了裴寒舟的话外之音,公事公办地说:“现阶段他的身体恢复的不错,但也不能大意,最好再观察一两个月。”   这就是还不行的意思。   裴寒舟点点头,回头去看纪星眠,果不其然看到Omega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吧,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预料。   等纪星眠从医院里出来上了车,裴寒舟才想出一句苍白的安慰:“快了,最多到十月底……”   “没事,”纪星眠深吸一口气,已然说服了自己,“不就是喝药吗,反正这几个月都喝过来了。”   裴寒舟听着,突然发现了一个盲区。   “你喜欢跟我……只是为了不喝药吗?”裴寒舟轻声问。   纪星眠原本靠在后座上假寐,听见这句才睁开眼:“当然不是。”   或许一开始是有点这种倾向,但随着终身标记结束,他逐渐认清了自己本心。   他确实是喜欢和Alpha亲近的。   而且只喜欢和裴寒舟这一个Alpha亲近。   眼看着裴寒舟清隽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失落,纪星眠头皮发麻连忙补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喝药嘛。”   裴寒舟朝他摊开手,纪星眠身形一顿,下一秒还是坐进了Alpha的怀里。   “你爱我吗?”裴寒舟揽着他的腿往自己怀里塞,尽可能地加大皮肤接触面积,“想听你说爱我,宝宝。”   纪星眠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额头,Alpha高挺的鼻梁正好蹭过他的下巴,有些痒。   “爱你。”   咦惹,好肉麻。   纪星眠被自己的语调弄得打了一个寒颤,实在不习惯这种互相剖白的场面,总觉得说什么话都做作。   偏偏裴寒舟就喜欢这种做作。   “再说一遍。”Alpha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舔舐过他健康白皙的脸颊,饱满而殷红的唇瓣……   纪星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来回在两幅面孔之间切换,但眼下似乎是个比较紧张的时刻,容不得他多想:“我爱你……”   尾音被裴寒舟吞进了喉咙里。   裴寒舟似乎很喜欢在车上接吻,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无论是车窗还是挡板都封得死死的,静谧安静,却又处于潮流不息的车群中。   人群熙熙攘攘,偏偏他们不受任何束缚,只有唇舌纠缠在一起,勾连着不肯放开,略重的呼吸声交替起伏,裴寒舟伸展臂膀,将人抱得更紧。   纪星眠小幅度地发着抖,被他突然强势的吻亲得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他的身体经不得太重的对待,裴寒舟理智回笼,慢慢停下。   “我们可以公开吗?我不想让别人要你的联系方式,也不想让别人看你。”Alpha贴着他的唇瓣,下巴上还带着水光。   纪星眠被他弄得不上不下,脑子晕晕乎乎的,闻言终于清醒了一点,连带着明白了今天裴寒舟为何如此古怪。   他还是看到了。   但是憋着不说。   很坏一家伙。   纪星眠抿了抿唇,竭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呼吸慢慢回归正常。   裴寒舟掌着他的腰给他借力,还在等待他的回音。   “可以公开,”纪星眠慢吞吞地张口,“但你下次再这样,我回去就立单身人设。”   这是他从齐清羽那学来的新词。   齐清羽和他的Alpha又分手了,这次的匹配度还没有上一个高,当晚他朋友圈的单身人设就又经营起来了。   纪星眠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齐清羽似乎是个传说中的海王。   谁能想到阳光帅气的开朗男大私下里其实烟酒都来呢?   裴寒舟显然也对这种操作略有耳闻,神色不可避免地阴丧下来:“你不要我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平铺直叙,面色平静。   唯余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内明明灭灭,晦涩阴暗的情绪在双眸中流动。   纪星眠心头一跳,熟悉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   他捏住Alpha的下巴狠狠摇了摇:“吓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吓你,”裴寒舟解释了一句,情绪还没完全散去,“我也会有危机感的,宝宝。”   他摩挲着纪星眠的后颈,对那个新生的腺体爱不释手,抚摸的动作带着点力道,纪星眠很快招架不住,踢了两下小腿,踩着裴寒舟的膝盖往后退。   裴寒舟的反应比以往都要诡异,纪星眠看他这幅模样,突然和记忆中某个节点重合——   “你易感期来了?”纪星眠睁大眼睛。   裴寒舟一怔,下意识低头嗅了嗅手指,确认自己的反应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没有。”   纪星眠松了一口气:“易感期的话,我现在只能给你一点点信息素,但别的……反正不会比上次更难过。”   上次裴寒舟在学校爆发易感期,纪星眠的腺体尚未发育,一点信息素都挤不出来,两个人在房间里拥抱接吻,Alpha靠着那一点点体.液度过了最难熬的时期。   后来纪星眠有了自己的信息素,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裴寒舟以后的易感期会好过许多。   但他从来没有表述过这一个观点。   裴寒舟听到他这样说,反应两秒钟,意识到自己的Omega是在安慰他。   纪星眠还在絮絮叨叨地思考:“不过你上次来易感期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都说Alpha两三年才会有这么一次,应该不会这么频繁……”   他竟然还记得日子。   裴寒舟的面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没有什么比纪星眠记得他的日子更令人欣慰了。   Alpha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带着甜蜜的   “抱歉宝宝,我不该揣测你。”裴寒舟重新将人抱进怀里,抚着Omega的后背,是个温存的姿态。   纪星眠很轻易地原谅了他:“没事,你这病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裴寒舟:“……对不起宝贝。”   纪星眠总觉得他没听懂自己话里的反讽,揪着Alpha的衣领强调:“多信任我一点。”   裴寒舟不敢说别的,被扯得弯下了头,纤长的眼睫扫过纪星眠的发顶,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哪里是不信任呢?只是不自信罢了。   时至今日,裴寒舟仍然觉得自己只是占了先机。   如果当时跟纪星眠撞车的人不是自己,如果纪星眠在去北城一中就读前先认识了别的Alpha……   裴寒舟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环着Omega的腰身,缓缓低下头,直到将脸埋进纪星眠温热馨香的小腹里。   Alpha清冽低沉的声音变得格外闷,又重复了一遍:“好。” [97]后日谈·剖白:我喜欢你啊,哥哥   纪星眠和裴寒舟的婚礼定在一月份。   谢溪找人算了时间和位置,精挑细选出了一个“黄道吉日”。   他们的婚礼从一年前便开始筹备,各种东西都准备得十分齐全,就连宾客名单都陆陆续续写了一年。   纪星眠觉得婚礼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本来不打算办,但裴寒舟说总要有个仪式。   他的Alpha似乎很看重名分,有了结婚证和婚戒还不满足,非要昭告天下,恨不得把结婚证内页贴在自己脸上。   纪星眠不理解但尊重。   婚礼各项事宜都被谢溪和裴寒舟一手包办,纪星眠有时候会问一下进度,得到的答复都是:一切顺利。   期间沈旻还来询问过裴寒舟需要不需要帮助,结果被一口回绝。   裴寒舟铁了心要一手操办,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塞到纪家。   如此,纪星眠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叮嘱他注意休息,再有精力也不能这么挥霍。   日子一天天数着,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反而显得充实了许多。   终于到了寒假,纪星眠回到家还没松口气,就看到裴寒舟正在打包行李。   说是行李也不准确,就是一些纪星眠用顺手的小东西,靠枕浴球睡眠眼罩之类的。   纪星眠眼皮微跳,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观察。   他知道婚礼定在一个海边小镇,温暖如春空气质量高,但不知道今天就要出发。   裴寒舟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出来,最后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东西落下。   目光转到门口,猛然发现纪星眠露着半个脑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困惑满满的模样。   两人目光撞上,视线在半空交汇,足足怔愣了三秒钟。   “……你在干嘛?”纪星眠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裴寒舟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打包一点东西,明天早上的飞机。”裴寒舟一边解释一边让行李箱在手中转了一圈。   是个罕见的,有些孩子气的动作。   纪星眠从这个动作中窥见了他隐秘的愉悦。   “明天早上?这么快。”纪星眠隐约记起两人之前在手机上聊过日子,后来他为了应付期末考忘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才想起来。   裴寒舟看到他脸上的困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勉强地勾了勾唇角:“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也可以延期。”   Alpha显然是把纪星眠脸上的困惑当成了犹豫。   纪星眠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不至于,我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   裴寒舟打量着他的神色,半垂着眼,将手里的行李箱来回摆动着,灵活的万向轮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裴寒舟轻轻开口。   纪星眠听他这个语调,不可抑制地头皮发麻,没好气地说:“反悔什么?证都领了,标记也做了,我现在反悔成什么了?”   提上裤子就跑的渣O——他在裴寒舟眼里竟然是这种人吗?   自从心脏手术后,裴寒舟就总是患得患失,每天要听他说好几遍“我爱你”,睡前的晚安吻忘了能念好久,每天上课也是消息不断,有时候纪星眠画画入了神没看到,一出门就能看见Alpha站在画室门口等他。   看得这样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寒舟养了个儿子。   纪星眠倒是不觉得厌烦,反正他们自从认识就没有分开过,裴寒舟这种行为最多是粘人了一点。   可以理解。   但不能纵容。   “我之前说让你多信任我一点,”纪星眠揉了揉紧绷的额角,“你听进去了吗?”   裴寒舟立刻点头:“有听。”   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了。   纪星眠一看他阴郁的眉眼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罢了,裴寒舟这样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纪星眠摇摇头,转身去了浴室洗澡。   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忙,他要早点洗澡睡觉。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纪星眠微微泛红的肌肤,身上的疲惫顺着水流一起被冲走。   Omega站在花洒下懒懒地抻腰,身体线条随着动作舒展开来,宛若盛开的幽昙,漂亮而精致。   他闭着眼,任由热水沿着脸颊、脖颈流淌而下,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裴寒舟站在行李箱前小心翼翼的模样。   纪星眠没有谈过恋爱,他不知道正常人会不会像裴寒舟这样,也不知道正确的处理方法是什么,只能靠自己不断摸索。   正想着,浴室的门把手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   纪星眠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裴寒舟垂着眼挤进来,完全没给纪星眠拒绝的机会。   “……连门都不敲。”纪星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水流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下意识侧过身,却发现这姿势什么都挡不住,直接放弃不挡了,站在花洒下坦坦荡荡。   裴寒舟脱了上半身的衣服,伸手从旁边挤了两泵洗发水:“我帮你洗头。”   纪星眠挑了挑眉,倒也没拒绝。   他的头发长得越来越长,甚至已经超过了肩颈,每次洗的时候都变得格外麻烦。   裴寒舟愿意代劳,那再好不过。   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力道适中地按摩着。   纪星眠享受地闭上眼,谁知洗着洗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对不起。”   他的声音被水汽濡湿,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诚恳。   “我刚才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是忍不住想,你这么好,我怎么就运气这么好,能和你在一起。”   纪星眠原本闭着眼背对着他,闻言终于忍不住,哼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现在刚骗我上完床,准备pua我呢。”   标记都做得不能再做了,裴寒舟到底在害怕什么?   身后的Alpha呼吸重了几分,语言略显苍白:“怕你谈腻了,或者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厌烦……”   “不会,”纪星眠回过头,伸手揽着他脖颈,把他拉到花洒下面一起淋着,眼看着裴寒舟漆黑的发丝被浇湿,这才补上后半句,“不会谈腻的。”   Alpha挺拔的身姿微微躬着,为了让纪星眠搂得舒服,他将身子折得很低。   纪星眠搂着他,莹白的身子被热水浇灌出了微微的粉意:“虽然我没说过,但你是好人。”   “……”裴寒舟委婉地说,“我不是很想要好人卡。”   话虽如此,可他还是托着纪星眠的腰往上抱了抱。   “哎呀,说你是好人还不满意?很少有人能达到我心目中好人的标准,你应该是第一个能达到的人。”纪星眠又强调了一遍。   裴寒舟听到后半句话,眼眸微微一亮,揪着他话里的漏洞不放:“就我一个?那……你父母呢?你大哥呢?都不能算是好人吗?”   他本意是想让纪星眠换个形容词,不要把“好人卡”发给他,谁知纪星眠沉默半响,竟然缓缓点头。   头顶上的花洒孜孜不倦地将热水倾吐而下,两个人身上湿漉漉的,热气氤氲开来,纪星眠的嗓音却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的养父母吧,裴寒舟。”   当然,他刚认识纪星眠的时候就将那对儿伥鬼夫妇调查了个底朝天。   “我以前一直觉得,父母养小孩是因为爱,因为喜欢,小孩是父母爱情的结晶,甚至我在苏家呆的前两年,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裴寒舟扶着他光裸的腰,将人抱得更紧。   “但是我的脑子慢慢长大了,看的东西更多,又觉得不是这样。”   “其实孩子就是一支股票,涨了家长面上有光,连带着我也能得到两分好脸,跌了全家都失落,不是我想做的错事最后也会怨到我身上。”   纪星眠说这番话的时候格外清醒,眸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凌冽:“毫不夸张地说,我一点都不想出生在苏家,因为他们太穷了,不配养我。”   这是他从未展现在人前的一面。   现在他愿意把这一面展现给裴寒舟。   “凭什么要把我更别人比较呢?明明他们自己都是失败者。”纪星眠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罕见的傲慢,“我经常疑惑,养父那样失败的人,为什么还有人愿意给他生孩子。”   裴寒舟静静地听着,心中震颤不已。   不是因为纪星眠这一秒所展现的刻薄。   而是因为纪星眠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看到了苏家的贫穷、昏庸、落后,并且深知这一切都是扭曲的、病态的。   清醒远比愚钝痛苦。   “后来大哥找到我,把我接回来,对我来说有种幻梦成真的感觉。”纪星眠眯起眼,努力去回忆当时的心境。   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双眸又浮现出一丝茫然:“可是苏家到底图什么呢?为什么要把我这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带回去,我想,他们对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吧。”   “直到纪戎告诉我,我当时可能给苏家带来了一笔巨大的收入,也就是那枚长命锁。”   “我明明是有价值的呀,”纪星眠的声音有一闪而过的哽咽,“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他的逻辑一开始还能维持着,现在却逐渐趋向于语无伦次:“太痛苦了,我太痛苦了,我不知道纪家图我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李文夫妇一样,找到我,折磨我……”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裴寒舟抱着他亲吻,细细密密的吻混杂着热水落到他的发间。   以往行之有效的安抚却好像突然失了药效,纪星眠抵着他的胸膛颤抖,脖颈抽搐得厉害。   他的宝贝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说,为什么不说?你今天必须听完。”纪星眠擦了把脸上的水痕,湿漉漉的额发被他捋上去,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   裴寒舟抱着人关了水,扯过一旁的浴巾将人包起来,温声哄着:“慢慢来,我就在这里听着,别气坏了身子。”   纪星眠抱着他的脖颈不放手,胸膛起起伏伏,情绪显然被拔高到了一个阈值,又因为裴寒舟的安抚镇定下来。   他一向冷静得飞快,更何况现在浴室里没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安静得宛若坟墓。   这种情况下,纪星眠的头脑也跟着冷却下来:“后来我回到纪家的事情你都清楚了,遇到你之前,我其实只在纪家呆了一个多月。”   “大哥是个很矛盾的人,那一个月他连我的房间都不会进,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AO有别,亲生父母也很忙碌,跟我见了几次面,我甚至不敢看他们的脸。”   纪星眠苍白地笑笑,眼中写满了对自己的讥讽:“我其实很胆小,对李文我还能阴奉阳违,但是对纪戎和谢溪,我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害怕,所以逃避,在你家住的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接他们的电话。”   纪星眠还记得他眼睁睁看着纪星宸打电话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电话自己挂掉。   他不想回到“父母”的家里,不想再做“孩子”。   纪星眠的叙述似乎还未接近尾声:“但你不一样。”   裴寒舟浑身一震,打起精神来仔细听着后话。   “你是我来到北城见过的唯一一个不那么精明的人。”纪星眠努力想着,又补充道,“这个精明可以画引号。”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其实可以直接说我是傻子。”不用给他挽尊。   当时第一次见到纪星眠,他太紧张,急于表现,嘴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像是在梦游。   好在两三句之后就找回了理智,但第一印象已经留下了。   裴寒舟有点郁闷,自己留给纪星眠的印象不是很好,但又似乎达到了比预期更好的效果。   纪星眠不置可否,伸出食指戳着Alpha饱满又柔软的胸膛,将那颗心脏戳得跳了又跳:“只要你不变心,我就永远不会变心。”   “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我的第一直觉。”纪星眠靠在他胸口,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裴寒舟的命门,“我喜欢你啊,哥哥。”   第一次见面对他用敬语的Alpha,再坏能坏到哪去?   他们同居那样久,裴寒舟什么都没做过。   仅仅是因为他还不满十八岁。   纪星眠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意动,只能吻在他的胸口。   “别让我失望。” [98]后日谈·婚礼: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前一天晚上纪星眠“用眼”过度,起来的时候双眼红彤彤的,眼皮略微肿起,像是泡了水的羊皮纸。   裴寒舟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提议道:“要不我们明天再去?到时候我们两个自己买机票,一样的。”   纪星眠掩唇打了个哈切,眼角溢出两滴泪珠,却还是倔强地摇头:“不用,我上了飞机再睡。”   其实也没起多早,外面太阳都快走到正中央了,早饭和中饭合成一顿,再说早实在是有点过分。   但裴寒舟不这么觉得。   他把两人的行程改到下午,让纪星眠吃了午饭睡个回笼觉,等醒了再飞也来得及。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飞机落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这趟飞机不只是他们两个,谢溪和沈旻也跟着一道来了。   纪星眠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沈旻自从结婚后一天班都没上过,时间非常充裕。   这和纪星眠的想象大相径庭,毕竟沈旻长了一张久居上位的脸,身上的班味儿比纪星宸这个工作狂魔还重。   不过仔细想想,裴青瓷一个人赚的钱就足够裴寒舟花到下辈子了,沈旻身为伴侣,手里的财产只会多不会少,自然没必要继续去上班。   裴寒舟见他盯着沈旻看个不停,立刻不着痕迹地凑过来:“怎么了?”   纪星眠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礼貌,掩饰性地低咳两声:“没,没什么。”   他和裴寒舟的父母没见过几次,对沈旻的了解更是寥寥无几,共处在同一个空间下,难免有些不自在。   而且裴寒舟也很少说起父母,纪星眠唯一摄取信息的渠道也被掐断,对沈旻的敬畏感更重。   他们在这边包了一整座酒店,用于招待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和朋友。   裴寒舟问过他想不想邀请一些以前的朋友,纪星眠统统回绝了。   除了江阳,纪星眠没有玩得特别好的朋友。   在河城二中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同学情谊,只是将彼此视作竞争对手,而且因为流动班制,很多人还没来得及问名字就被分走了。   至于北城一中……他认识的人裴寒舟也认识,两个人的朋友是同一拨。   多方因素综合之后,他们选择将婚礼定在教堂。   这是裴青瓷的建议。   她说当年她和沈旻结婚,因为家人并不支持,到场的只有几个至交好友,所有仪式都从简,只有宣誓词是她自己写的。   沈旻含了十几年的金汤匙,竟然也愿意跟她在简陋的教堂里结婚。   二十年过去,当地早已物是人非,只有那座教堂被保留了。   听说所有在教堂中宣誓的新人都能得到神的祝福,从此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裴寒舟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在这种事情上屡屡听信鬼神之说。   “这个你也带来了?”纪星眠翻着裴寒舟带过来的小箱子,却发现这家伙把他之前用的靠枕也装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两盒Omega专用口服抑制剂,这东西可以上飞机,但必须分装,裴寒舟便拿了七八个小瓶子,挨个装好。   裴寒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闻言立刻将手机拿下来捂住话筒:“你最近的日子不稳定,做两手准备。”   说完他又把手机拿上去,继续对着那边安排着什么。   纪星眠:“……”一心二用很厉害噢。   他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只是裴寒舟还记挂着医嘱,晚上就算有性生活也是轻轻的,不敢用力。两个人弄半天下来,都忍得够呛。   像是隔靴搔痒,不解馋,不解瘾。   纪星眠转了转眼珠,去床上翻到手机,给齐清羽发消息:【你的新婚礼物是什么?】   齐清羽几乎秒回:【哪有提前问礼物的,这么急?】   纪星眠回头看看裴寒舟,对方还在打电话,似乎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小动作。   纪星眠转过头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是不是跟上次一样?】   他指的是上次过生日,齐清羽送了他一盒子高质量小玩具,当天晚上就用在了裴寒舟身上。   这下换齐清羽疑惑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弹了好几次。   半响,齐清羽慢吞吞地打出一行:【这次可能和上次不太一样……】   他显然没想到纪星眠对这种事物的接受速度这么快,一时间还有些扭捏。   【等婚礼结束我再给你吧】齐清羽如是说道。   纪星眠算了算时间,他的结合热还有七八天才会来,到时候婚礼多半已经结束了。   算清楚后面的行程,纪星眠反而不急了。   他没有假期作业,也没有任何任务在身,当然要在海城好好玩玩。   婚礼在第三天如期举行。   海城的冬日没有北城的严寒,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婚礼定在下午三点。   那座据说见证了裴青瓷和沈旻婚姻的白色教堂,坐落在小镇边缘一处缓坡上,面朝大海,背靠青山。   教堂不大,外墙爬满了常青藤,不远处的钟楼在蓝天白云下静静伫立,尖顶上的十字架反射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纪星眠看着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被谢溪领着,从侧面的小径绕进了教堂后方的一间休息室。   谢溪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起,妆容精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替纪星眠理了理白色西装的领口,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这次的礼服终于合身了。”   之前她给纪星眠准备了成人礼的衣服,只是纪星眠当时在增重,衣服提前一个月订好,半个月后便不能穿了。   谢溪为此内疚了很久,总觉得自己没有追上儿子成长的脚步。   这次婚礼的定制西装也是她去联系的,总算是赶上了一次。   “好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哽咽,却还是笑着,“我的眠眠,真好看。”   纪星眠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的戗驳领西装,剪裁极佳,衬得他身姿清隽挺拔,腰臀比例极佳。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铃兰胸针,是谢溪年轻时戴过的首饰,听说是从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   纪星眠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精心装扮过,更是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与昳丽。   纪星宸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年长的Alpha脚步微顿,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面无表情地别开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时间到了。”   纪星眠避开他的视线,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他还没忘记自己之前跟裴寒舟半夜哭诉的事情,现在再看纪星宸总有种背后说人坏话的既视感。   现在想想,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半夜跟自己的Alpha抱头痛哭什么的……还是太幼稚了一点。   纪星眠又开始走神,完全不觉得紧张,反倒是谢溪和纪星宸紧张得不行。   裴寒舟跟纪星眠对过流程,他只要自己走一段红毯,什么都不用管,裴寒舟会来接他。   事实也确实如此。   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管风琴声如海浪般流淌而出,纪星眠站在门口,光线从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两侧坐满了亲朋好友,一道道直白的目光打在他身上,毫无遮掩,纪星眠这时候才感觉到紧张,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记得流程,裴寒舟会在道路尽头等他。   想到这里,纪星眠迈开腿,往前走去。   只是他刚走了两步,本该等在道路尽头的Alpha便匆匆而来,直接到他面前牵起了他的手。   纪星眠有些茫然,原本的流程是这样的吗?   英俊逼人宽肩窄腰的Alpha一脸自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让纪星眠挽着,带着他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没人发出异议,只有方帘雨在角落里忍了又忍,最后遭殃的依旧是顾竹的肩膀。   “你看他那个猴急的样儿!”方帘雨激动但小声地跟顾竹吐槽,“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顾竹凉凉道:“人家好歹找到自己的Omega了,你呢?”   方帘雨一下子闭上了嘴。   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鸭,喉咙里挤出几声若有似无的气音,控诉顾竹嘴上不积德。   是了,裴寒舟或许不是在场最年轻的Alpha,但一定是在场最幸运的Alpha。   年少便能得到命定之人的青睐,何其有幸。   两个人走到教堂最前端,一起对着神父宣誓。   说是宣誓,其实是裴寒舟的个人演讲。   他充分发挥了当年裴青瓷女士的美德,自己写了宣誓词,也不管神父愿不愿意,直接塞到人家手里。   台下响起一两声善意的哄笑。   纪星眠耳根微热,挽着裴寒舟的手臂愈发用力。   “Two little gentlemen.”   话说一半就被裴寒舟打断道:“Please speak Chinese.”   教父是今天才来的,没有提前沟通过,裴寒舟也很有耐心,及时将流程扶回正轨。   神父:“……”   众目睽睽之下,神父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艰难地念完了那条改良版誓词:   “纪先生,你是否愿意与你面前的Alpha缔结婚约?无论健康还是……健康,无论富有还是……富有,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纪星眠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我愿意。”   神父再次转向裴寒舟,将那套誓词重复道:“裴先生,你是否愿意与你面前的Omega缔结婚约?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富有还是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裴寒舟立刻回答:“我愿意。”   神父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走完了这部分流程。   纪星眠听了两遍誓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其中微妙的不同:“……”   他都能意识到,那台下的看客听得不是更清楚吗?   纪星眠抬起眼,微妙地瞟了眼意气风发的Alpha。   后面两人交换戒指、深情拥抱,裴寒舟没有选择跟他接吻,只是轻轻地亲了他的额头。   神父微笑着宣布他们成为合法夫夫。   阳光透过教堂的玫瑰窗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神明在这一刻驻足,只为这一对儿新人加冕。   转战酒店后,气氛彻底热闹起来,没有了教堂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   裴寒舟今天心情极好,平日里的疏离和克制全都丢到了脑后,谁来敬酒都来者不拒。   纪星眠还有点没回过神,坐在桌边慢慢吃饭,吃着吃着才恍然惊觉,他们的婚礼没有改口和敬酒的流程。   之前他在网上做了不少攻略,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论出其不意这块儿,裴寒舟好像还真没输过。   婚礼的排场不大,基本都是两家父母的好朋友,纪星眠心安理得地吃着自己的席,面前摆着果汁和小蛋糕。   齐清羽今天也玩得很高兴,不少高中同学都来了,这还是他们高考毕业后第一次聚在一起。   纪星眠被拉过去玩了一圈,他不能喝酒,裴寒舟一个人喝两杯,同学们都发出“善解人意”的笑声,一边叫着“裴哥有担当”“裴哥真男人”一边给他的酒杯倒满。   纪星眠劝了两句,被齐清羽拉到角落小声咬耳朵:“没事,Alpha的酒量都好得吓人,这会就心疼老公,一会儿有你累的。”   纪星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提起裴寒舟,全都是“你老公”“你老公”地叫着,纪星眠一开始还有点别扭,现在也免疫了。   算了,毕竟都结婚了,叫老公也是情理之中。   齐清羽一边挤眉弄眼,一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个盒子,比上次的小很多,动作飞快地塞到纪星眠手里。   “喏,你要的礼物,跟上次一样。”   “包你们玩爽。”   纪星眠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忍俊不禁:“好像那个特务接头。”   齐清羽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放心,这东西我管够,你下次还想要,一个电话,我直接寄到你家去。”   纪星眠勉强笑笑:“倒也不必。”   后面齐清羽和方怡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也加入了喝酒的队伍,纪星眠沾不了酒,跟裴寒舟打了招呼,自己去单开的那桌吃饭。   这种婚宴为了兼顾大众口味,基本不会照顾到某一个个体,所以裴寒舟就给纪星眠安排了小单桌,所有菜另做,这样即使是海城的饭他也不会吃不惯。   纪星眠吃了两口,盯着不远处裴寒舟的背影发呆。   说是结婚,但纪星眠想象中的场景一个都没发生。   他觉得自己只是去说了几句词,露个脸,吃个席,婚礼便结束了。   还行,挺省心。   纪星眠咬着勺子,余光突然瞟见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长发,Alpha,是裴青瓷。   她刚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浅淡的酒气,余光瞟见纪星眠正转头看她,挑了挑眉,问道:“不合口味吗?”   海城的菜色和北城有所不同,但纪星眠吃着还好,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比起饭菜,他现在更纠结另一件事。   纪星眠纠结半响,犹犹豫豫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裴青瓷一下子被他逗乐了:“你在想这个吗?没关系的,想叫什么叫什么。”   纪星眠又思索了一会儿,裴寒舟早就改口了,天天对着谢溪妈妈来妈妈去,对纪戎也是一口一个爸,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纪家的一份子。   这种情况下,他再叫裴青瓷阿姨或者伯母,终究是有点生分。   “您不介意的话,还是叫妈妈吧。”纪星眠状似乖巧地回答。   裴青瓷无所谓地点点头:“也行,随你。”   她随口尝了两道菜,吃着吃着,突然又跟纪星眠说:“过两天春节,我和他爸爸要回趟沈家老宅,你和寒舟一起留在家里过年吧。”   纪星眠没太听懂这句话的因果联系,愣愣点头:“哦,好。”   他们两人独处的时间没有太长,裴寒舟被方帘雨灌了一圈酒回来,贴着纪星眠坐下,问他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楼上休息。   他们的婚礼选在傍晚,在教堂的时候外面天还是亮的,现在酒过三巡,早就黑了个透彻。   纪星眠完全不觉得累,反倒是裴寒舟看起来像个一直旋转的陀螺,一刻不停的模样,纪星眠想让他歇歇。   “我们上楼吧。”纪星眠说。   反正他们在这里还会待几天,招待客人的事放到后面做也是一样的。   听他这样说,裴寒舟当然不会拒绝,自然而然地搂着纪星眠的腰起身。   纪星眠连忙把藏在身后的小盒子拎上,拖着手长脚长的Alpha上了楼。   “感觉醉了吗?”纪星眠问。   裴寒舟将人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怀里,想亲,却又顾忌着自己身上的酒气:“没有,就是有点晕。”   纪星眠抬头去看他的眼睛,Alpha眼中确实一片清明,完全看不出醉意。   不是在逞强,纪星眠稍稍放下心来。   裴寒舟用下巴蹭了蹭他的侧脸,闷声道:“我已经尽量把流程简化了。”   纪星眠反映了两秒,伸手摸摸裴寒舟的侧脸:“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Alpha眼眸一亮,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Omega讨要更多奖赏:“真的吗,那你今天满意吗?各个方面,各个细节。”   裴寒舟很少有如此吹毛求疵的时候,纪星眠软了声音:“满意,结婚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累,谢谢你,老公。”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的气音,纪星眠还是不太好意思直接用这个称呼。   可裴寒舟还是听清了。   他慢慢眯起眼,目光在纪星眠一直拎着的盒子上打转:“谢谢宝贝,你手上拿的什么?是朋友送的吗?”   裴寒舟现在已经十分了解这种盒子的调性了。   里面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纪星眠眼神游离一瞬,用食指挠了挠侧脸:“嗯,你要试试吗?”   对于一生含蓄的Omega来说,这已经是极为明显的邀请了。   裴寒舟顿了两秒,欣然接受:“好,等我先洗澡。”   此刻的纪星眠并未意识到,齐清羽这次的礼物与上次完全不同。   等他被Alpha吃干抹净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甚至完全不能给齐清羽发消息控诉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晚了。 [99]彩蛋:爱人五十问   1.请问您的名字是?   舟:裴寒舟   眠:纪星眠   2.年龄是?   舟:19岁   眠:19岁   3.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舟:像冬日的雪,很漂亮很干净,捧在手心却会很快融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去保存   眠:嗯……直接说是傻子其实不太好听,其实是很纯粹、很热烈的人,也许你没发现,在我们去医院的那段路上,我其实不太敢和你对视   舟:我为我的鲁莽道歉   眠:不用道歉,你本来就很好   4.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眠:温柔,聪明,执行力很高   舟:没有特别具体的点,都很喜欢   眠:有水答案的嫌疑   舟:喜欢宝贝的坏脾气   眠:哈?   舟:还喜欢宝贝的口是心非   眠:(撇嘴)下一题   5.讨厌对方哪一点?   眠:边界感不是很强   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感受,不喜欢沟通,不过这个问题现在有在改善   6.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舟:非常好   眠:很好   7,您怎么称呼对方?   舟:宝贝,宝宝,眠眠   眠:哥哥,老公   8.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舟:现在就很好   眠:是的,维持现状即可   9.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眠:(思考了一会儿)有时候会觉得他管得太多太宽,明明每天都有见面,不过可以理解   舟:没有不满,眠眠是最好的宝贝   眠:喂,你这样显得我很刻薄   舟:怎么会,你说的是事实   10.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眠:应该是他家?   舟:车里   眠:(疑惑)什么时候?   舟:第一天见面,送你去医院的时候   眠:……那并不能算是约会   舟:好的,那就是在我家   1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眠:领证了   舟:合法夫夫   12.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眠:他   舟:我   13.您有多喜欢对方?   眠:嗯……我需要思考一会儿,你先回答吧   舟:我不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眠: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否是喜欢,因为我很少有这样过度依赖一个人,可能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完全分清   舟:没关系,感情本就是复杂而多变的,不纯粹反而是一件好事   14.那么,是爱吗?   舟:当然,很爱   眠:是的,我们是家人,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15.能允许对方见异思迁吗?   眠:不能   舟:(思考了一会儿)不能,但如果这件事发生了……   眠:(皱眉)你什么意思   舟:(改口)好吧,不能   16.约会时对方迟到一个小时,怎么办?   眠:(思考)他一般会提前半小时到,从来没迟到过,而且从家里出发的时候他就会给我打视频电话,不会中断   舟:同理,这个状况很少出现   17.两人在一起什么时候会觉得紧张?   眠:说谎被发现的时候   舟:嗯……晚上睡觉之前   眠:?那个时候应该是我紧张才对吧?   舟:怕做不好,宝贝不满意   眠:……多虑了   18.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里?   眠:(思考很久)胸肌,枕在上面睡觉很好,而且手感也非常好   舟:哪里都很喜欢   眠:必须选一个   舟:眼睛,我喜欢你望着我   19.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眠:放学回家后一起窝在床上看电影,Lucky和小船都在身边,没有作业,没有工作   舟:下一刻永远比这一刻更幸福   眠:……我真怀疑你昨天偷偷背情话宝典了   舟:(认真脸)没有的   20.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眠:想的   舟:一定要做   21.两人的关系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眠:现在想想,可能他表白的第二天所有人就知道了   舟:一定是公开的,这是对恋人最基本的尊重   22.初次面对面交心的地点?   眠:在我们家   舟:是的   23.当时的感觉?   眠:有些丢脸,后半截我完全没有参与感   舟:感觉像是做梦,非常害怕没有做好,害怕伤到对方   24.当时对方的样子?   眠:关了灯,其实看不见太多,是很完美的身材   舟:很漂亮,很白,腰太细了要喂胖一点才行   25.每星期面对面交心的次数?   眠:三到四次   舟: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结合热或者易感期的时候一连五天都会……   26.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面对面交心?   眠:三次就可以了,隔一天休一天   舟:嗯,随他的意愿来   27.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眠:脖颈   舟:侧腰   28.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眠:应该是后腰的位置,但我也不太确定,因为我总是没有精力去关注这种细节……   舟:其实是小腹,无论是亲还是摸,都会抽搐的很厉害   29.用一句话形容面对面交心时对方的样子?   眠:很难形容……不过我很喜欢   舟:乖乖的小小的,抱在怀里轻得像羽毛   30.坦白的说,您喜欢面对面交心吗?   眠:喜欢   舟:非常喜欢   眠:非要多加两个字是吗,那我是十分喜欢   31.一般情况下面对面交心的地点?   眠:卧室,其他地方很少   舟:偶尔会在客厅沙发上,或者书房里,但是这些地方要先做好准备工作,体验感很重要   32.您想尝试的地点?   眠:嗯……其实家里就很好   舟:(观察着身边人的脸色)嗯……其实办公室和温泉酒店也很不错   眠:以后再说   33.面对面交心时有什么约定吗?   眠:这方面他做的很好,不需要再打预防针   舟:我希望他能把感受更直白地说出来,这种时候坦荡一点反而更好   34.您对某种小众爱好有兴趣吗?   眠:啊你说的是……(一阵查询搜索)(略作思考后)我们好像玩过类似的……   舟:我可以配合,看他的喜好   35.如果对方不再索求与您面对面交心的资格了,您会?   眠:(侧头确认)会有那一天吗?   舟:绝对不会   眠:嗯,我也一样   36.面对面交心时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眠:痛苦?不会痛苦,我记得终身标记时需要咬穿腺体,已经做好痛的准备了,但那种感觉更像是被尖锐一点的夹子夹了一下,有点酸,但是不痛   舟:嗯,我们的匹配度足够高,是天造地设……   眠:(打断施法)好了下一题   37.您会在面对面交心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者是之后?   眠:嗯……之后会有一些,不过很快就会习惯   舟:不会,这很正常,不需要害羞   38.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和您面对面交心,您会?   眠:我没有这种朋友   舟:谁说谁死   眠:……不要这么中二,好好回答   舟:马上绝交   39.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r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眠:(深深皱眉)反对,这种事情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   舟:嗯,同上   眠:这么简洁?   舟:(无辜)本来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不对就是不对   眠:好吧,下一题   40.在迄今为止的面对面交心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眠:之前终身标记前在客厅,当时还是白天,非常害怕   舟:嗯,我也差不多,也是终身标记的事后,很怕会伤到他   41.对您来说,【作为面对面交心的对象】的理想型是?   眠: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不过非要说的话,我好像不能接受跟其他Alpha……所以我的理想型显而易见   舟:我还需要回答吗?一见钟情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下一题。   42.曾有过眠眠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眠:……我觉得没有   舟:(迟疑)应该是有的……只不过他自己没意识到,是我想的比较多。   43.在面对面交心时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眠:用过一些,不过都是用在他身上   舟:嗯,这些东西能增加宝宝的愉悦程度,可以适当地玩一下   44.一晚上面对面交心的次数是?   眠:视情况而定,我觉得一两次就差不多了   舟:嗯,一般是一到两次,等他的身体恢复了,可以适当增加次数   眠:倒也不必……我觉得现在正好   舟:(笑)当然,随你的意思来   45.面对面交心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情是?   眠:……主动,具体怎么主动不太方便透漏   舟:喘得好听,姿势舒服,宝宝总是很好满足   46.面对面交心时您会想写什么呢?   眠:其实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有点类似于灵魂出窍   舟:嗯……会想很多,但是不能说,这些想法比较肮脏,只能想,不会付诸于行动   47.面对面交心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眠:哥哥会帮忙,结合热来的很快,我基本没什么自理能力   舟:虽然会脱,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要留一件打底衬衫,不然可能会着凉受风   48.对您而言面对面交心是?   眠:不可或缺的   舟:生理活动的一部分   49.您觉得自己很擅长面对面交心吗?   眠:自己评价自己?我应该不算很擅长,毕竟我刚刚接触到这种亲密方式   舟:持续学习,持续改进,不算是特别擅长   50.那么对方呢?   眠:很擅长,可能是Alpha的天赋异禀   舟:擅长,很轻易就能让我丢盔卸甲   51.请对您的恋人说一句话   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早一点遇到你   舟:无论相遇早晚,我总会在第一眼爱上你,谢谢你降临到我身边 [100]十年:此日岁岁眠眠无绝期   岁明大厦顶楼,总裁办公室——   项目总监站在办公室门外,战战兢兢地等着汇报组会进度。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若有似无的人声从门缝里流露出来:   “今天还回不来?不是说好只去一天?”   “……我知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你这次出差太久了……”   “好、好,我不问,我在家等你回来。”   “宝宝亲亲……”   项目总监守在门口,一直等到屋里的声音平静下来,针落可闻,这才轻轻敲门。   “进。”Alpha的声音低沉肃穆,与刚才堪称判若两人。   半掩的门扉一推就开,随着一声轻响,视野豁然开朗。   宽大漆黑的办公桌后面并未坐人。   英俊高大的Alpha正站在窗边,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握着手机,俊逸的眉眼满是柔情。   他这模样,好像不是刚通完电话,更像是刚亲完嘴子。   项目总监一脸麻木:“裴总,今天要开项目总结……”   “移到下周吧,今天提前一小时下班。”裴寒舟拎起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支阻隔剂,项目总监大着胆子抬起眼,看到是草莓味的。   倒不是他的眼睛有多好,纯粹是因为那阻隔剂外包装是粉色的。   很难想象一个顶级Alpha的抽屉里会放这种味道的阻隔剂。   但转念一想,这人是他们恋爱脑成精的执行总裁,又觉得合理。   “那您之前说的人员调动……”   裴寒舟松了松领口,低头查看航班信息,一心二用回答道:“那个暂且搁置了,最近的重心还是放回到策划组上面,其他的你们不用担心。”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事情似乎已经盖棺定论,没有转圜的余地。   另一边——   纪星眠从飞机上下来,只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双肩背,他穿着连帽衫,漆黑的帽子下是茶棕色的发,黑口罩黑墨镜,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到发光,黑白两色衬在一起,愈发显得他肤白胜雪。   纪星眠刚下飞机裴寒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以至于他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是话痨瘾犯了,非要拉着他说点有的没。   纪星眠是偷偷回来的,他想给裴寒舟一个惊喜。   虽然这次出差不算久,仅仅三天,但他很少和裴寒舟分开这么长时间。   他的Alpha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打视频,眉眼中的思念和焦躁几乎是肉眼可见。   纪星眠不忍心放任他自己独守空房,特意买了早一班的飞机回来。   离开校园五六年,他身上的学生气还是很重,拖着行李箱往出走,几乎与刚放寒假的学生无异。   纪星眠拉下口罩呼吸了几口新冷的空气,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走走路也是好的。   他拖着行李箱刚走出候机厅的自动门,冷风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纪星眠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掏出手机叫辆车,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大衣,长身玉立,正倚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而清隽的剪影。   若非两人刚刚通过电话,纪星眠还以为这是个恐怖片。   怎么找过来的?   裴寒舟从人群中一眼望见了他,微笑着朝他招手。   纪星眠摘掉墨镜,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你不是说要开会开到晚上吗?”   裴寒舟将他的背包接过来,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他微凉的手,拢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推迟了。”   纪星眠撇撇嘴,对裴寒舟的这种提前戳破的行为非常不满:“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裴寒舟垂下眼,看到纪星眠露在口罩外面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便抬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线:“不是说明天才回来,提前结束了?”   说到这个,纪星眠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情绪:“这种研讨活动一点都不好,以后不去了。”   他跟着裴寒舟坐进车里,一条腿压在Alpha的大腿上,开始吐槽这次研讨到底有多奇葩。   裴寒舟一边听着一边从小冰箱里拿出草莓果茶递给他,温温热热的,正适合冬日暖手。   插上吸管,喂到嘴边,纪星眠百忙之中嘬了一口,眸光瞬亮:“加了糖的?”   随即又很快充满负罪感:“加了多少?七分糖还是半糖?”   裴寒舟看他这幅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控糖也不是这么个控法,安心喝吧。”   纪星眠垂下眼,恋恋不舍地喝了两口,剩下的全都塞回裴寒舟手里。   裴寒舟挑起眉尾,伸手挠了挠纪星眠的下巴:“真不喝了?喝甜的心情会好。”   纪星眠很坚决:“不喝了,意思意思得了。”   他最近在实施控糖少油的进食标准,年纪轻轻开始养生,裴寒舟虽然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兴致,但也选择尊重。   他含着纪星眠刚刚咬过的吸管,两口喝掉剩下的茶,水果的酸甜和绿茶的甘味交融得刚刚好,完全不觉得甜。   纪星眠巴巴地看着,直到他手里的杯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浅色的瞳底施施然流露出一丝惋惜。   “你……唔……”半张的口没来得及合上,Alpha的舌义无反顾地侵入进来,迫不及待地与他纠缠在一起。   几天没见,裴寒舟的热情积攒到现在爆发,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唇齿交缠间,草莓果茶残余的甜味在两人的舌尖上融化、扩散,混着裴寒舟本身清冽的柠檬薄荷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沉迷的味道。   纪星眠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纤细的脊背轻轻发着抖,呼吸和声音全都被搅得又烂又碎,放在身侧的双手被Alpha抓起来往衣服下摆里放。   他的手还是凉,裴寒舟示意他自己伸进去暖着。   Alpha的腹肌远比学生时期更蓬勃,纪星眠将手放在上面,脑子里瞬间闪过不少黄色废料。   裴寒舟一只手扣住纪星眠的后脑,五指插入那柔软微凉的发丝间,将人牢牢固定在掌心之下,察觉到纪星眠发着抖,唇瓣稍稍分开一些,习惯性地询问:“不舒服吗?”   Omega纤长浓密的眼睫轻眨着,健康的心脏和腺体源源不断地供养着他的身体,这种程度的亲密完全不会令他感到痛苦。   “没有,”纪星眠看着他,柔软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很好。”   裴寒舟低头看着他,伸手解开衬衫纽扣,裸露出一大片蜜色胸膛,又把纪星眠的手放进去暖着。   纪星眠瞟了眼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提醒道:“现在不行哦,晚上还要回家吃饭,我跟妈妈说了今天回来。”   “嗯,”裴寒舟应着,又低头和他吻在一起,像是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   纪星眠毫不见外地将手揣在他胸前,将Alpha胸口的衬衫弄得又皱又乱,起伏饱满的胸肌手感好极了,捏起来分外解压。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十年,感情依旧,事业也格外圆满。   裴寒舟一手开发的全息游戏在三年前公测,刚上线便受到国内玩家的一致好评,后面又相继在国外上线,当年便受到各大游戏奖项提名,堪称名利双收。   纪星眠询问过他开发游戏的初衷,得到的答案竟然来自于他自己。   心脏手术后,纪星眠的身体和正常人几乎无异,只是多了个嗜睡的毛病——也有可能是所谓的“高考后遗症”。   裴寒舟又是个高精力行动派,大学时还加了游泳社,有心想和纪星眠多出去走走,却又顾忌着他的身体不宜操劳。   于是乎,全息游戏成了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裴寒舟可以和纪星眠在游戏里看日出日落,行万里山,走万里路,数据能将他们的爱情永久保鲜。   纪星眠为此进了他的游戏公司。人人都知道岁明科技的执行总裁和艺术总监是少年夫夫,从学生时代到职场,几乎形影不离。   纪星眠喜欢这份工作,也为此感到荣幸。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创作一整个小世界,并得到大众数不清的喜爱和赞美。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有价值且被认可的。   车速缓缓降下,裴寒舟把人抱到腿上整理衣服,整理的时候还夹带私货悄悄吻了两下他平直的锁骨。   纪星眠被他弄得发痒,伸手戳着他的胸膛:“真淫.乱啊。”   裴寒舟面不改色地将衬衫重新扣好,翘起来的部分需要稍微缓缓,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优秀的Alpha总是善于忍耐。   两人刚打开家门,只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一黄一白,默契极了。   纪星眠看得心都化了,连忙上前将胖成卡车的猪咪抱起来,又摸了摸Lucky的头:“有没有想我呀。”   Lucky和小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精神头却还是很好,纪星眠两天不在家,一回来就受到了全家上下的举目关注,两小只围在他脚边打转,对一旁的裴寒舟视若无睹。   裴寒舟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太浓了,小船不喜欢柠檬薄荷味儿,连带着也就不喜欢裴寒舟这个人。   裴寒舟也不恼,左右都是纪星眠的猫,不喜欢他实在是太正常了。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临走前还跟纪星宸通了一个电话。   纪家的大半事务都压在纪星宸一个人身上,以至于他基本上没有多少个人时间。   纪星宸还是没有结婚,不仅仅是因为他找不到与自己高匹配度的Omega,更是因为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时间。   据他所说,谈恋爱是学生的专属名词。   只有还在校园里的学生能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地投入一段感情,成年人的世界里便只有利益与得失。   纪星宸不需要用婚姻为自己谋求什么,便也不考虑联姻,索性一直单着。   裴寒舟牵着纪星眠的手下车,谢溪正在门口等他们。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柔和内敛。   “瘦了点。”她评价道,语气略显嗔怪,面上却是笑着的。   “没有,我称过体重,跟走之前一样。”纪星眠认真地辩解了一句,低下头捏了捏裴寒舟的手。   裴寒舟收到信号,立刻搭腔道:“眠眠最近控糖,看着可能是清减一些。”   谢溪闻言立刻反问:“为什么要控糖?年纪轻轻减什么肥,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听我的……”   谢溪絮絮叨叨地拉着纪星眠说了一路,裴寒舟状似乖顺地走在纪星眠身侧,被狠狠拧了两下手臂。   纪星眠剜他一眼,又不得不应着谢溪的叮嘱。   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是一顿难得的家宴。   纪星宸和纪星眠难得都有时间,只要两个孩子能在身边,谢溪便觉得格外满足。   她和纪戎的年纪日渐增长,对金钱和事业的追求反而不是那么热烈了,公司便全权放手给了长子。   原本还想给纪星眠分出一半,但是纪星眠精力不够,光是应付岁明的事务便已经花去了全部精力,实在没法再去管理纪家的公司。   谢溪转念一想,纪星宸孤家寡人一个,累就累点吧。   反正他又不用定时定点回家,住公司里也是一样的。   裴寒舟帮纪星眠拉开餐椅,又帮忙倒了一杯温水,行动间皆是熟稔。   谢溪看看裴寒舟温柔的侧脸,又看向自己大儿子冷若冰霜的身形,恨铁不成钢地狠叹一声。   不过叹归叹,她还是不会多说什么,任由纪星宸过自己的生活。   纪星眠看着谢溪暗戳戳的小动作,心中发笑,看见手边的杯子,心念一动:“我们来碰个杯吧?”   他拥有着这份平静,一如酒杯中荡漾而起的清酒,美好又醇正,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回甘。   此日岁岁绵绵无绝期。 [101]if·一场噩梦:让我们一起长大   在纪星眠五岁这年,谢溪正式给他办理了休学。   说是休学也不准确,只是被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到下学期开学再去。   纪星眠对学校的排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上学第一个月就被老师叫了两次家长,谢溪推掉工作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小儿子低头抹泪的景象。   彼时的纪星眠还是个小白团子,眼眶红红的,活像是一只刚从油锅里死里逃生的兔子。   好似做了天大的噩梦,看到谢溪的一瞬间才松懈下来。   谢溪只听到小儿子脆生生的声线夹杂着哽咽:“妈妈!”   纪星眠扑到谢溪温暖的怀抱里,哭得很小声,肩膀抽搐的幅度却很大。   旁边的老师尴尬不已,生怕孩子家长觉得学校虐待小孩,连忙解释:“中午是孩子们的休息时间,星眠可能是昨天晚上睡多了,一直不肯午睡,星眠妈妈,我们也是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   谢溪摆摆手,一边抚摸着纪星眠的脊背一边对老师说:“我家孩子确实有些特殊,给老师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对方显然没想到谢溪是这样善解人意的家长,一时间准备好的话术都没了用武之地。   谢溪抱着纪星眠离开学校,自始至终都很平静,纪星眠缩在母亲的怀里,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妈妈。”他小声开口,软糯的声音毫无威慑力,若不是谢溪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恐怕都听不见这声呼唤。   谢溪侧了侧脸,柔软的发丝不经意地擦过小儿子的侧脸,带来一阵柔软和煦的馨香:“怎么了?”   纪星眠不吭声。   明明刚才在老师办公室还哭得很起劲。   纪星眠眨着眼,小声给自己辩解:“我不想午睡,所以我去了多媒体教室看动画片,我没有打扰到别人,声音都没开。”   他思路清晰,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只有犯错的人才会不断思索辩词。   纪星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正确”。   谢溪对他仿佛有无限耐心,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回家路上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吃的小蛋糕。   纪星眠很快将这一小插曲抛之脑后,直到谢溪告诉他,他不用再去幼儿园上学。   纪星眠开心得不得了,接连潇洒了好几天,又开始觉得别扭。   白天大人要上班,哥哥也要上学,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和保姆阿姨的声音。   虽然很自由,却也非常无聊。   纪星眠望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树叶,委屈地瘪了瘪嘴。   晚上,谢溪接纪星宸放学,回家时在台阶上收获了一只昏昏欲睡的小团子。   纪星宸在上初中的年纪,抱起弟弟来毫不费力,自然而然地抱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问:“今天怎么这么乖?”   还知道在这里等他们回家。   纪星眠搂着哥哥的脖子,小声控诉:“好无聊啊……哥哥带我出去玩……”   今天是周三,纪星宸至少还要上两天课,可纪星眠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不喜欢交朋友,也不喜欢看一些专门用来“哄小孩”的动画片,每天除了在家里和保姆躲猫猫,就是找一些填色图本来玩,日子久了不无聊才怪。   纪星宸抱着弟弟坐到餐桌前,面前已经摆上了一碗用来解暑的冰乳酪。   用勺子挖起来,先喂到弟弟嘴边。   纪星眠很喜欢甜食,今天却有些没胃口,一直缠着哥哥问他什么时候能带自己出去玩。   纪星眠从出生起被查出患有极为罕见的信息素缺失症,不仅没法预测以后的性别分化,身体器官都会跟着受到牵连,是以从小到大家里人对他几乎无所不应。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先天残缺,只知道自己的家人格外宽容,无论提什么条件都能被同意。   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这周六我带你去。”十二三岁的纪星宸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低头沉思时眉眼间已经有了冷冽的轮廓。   纪星眠高兴了,抱着哥哥的脖颈,狠狠亲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红了耳廓,对弟弟小声叮嘱:“长大以后不能这样随便亲别人了,知道吗?”   纪星眠不以为意:“知道啦知道啦~”   他吃掉了小半碗冰乳酪,高高兴兴地上楼收拾自己的小书包。   纪星眠度过了很愉快的一段时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纪星宸九月份开学,正式升入初三,课业变紧,纪星眠许多次推开他的房间门,看到的都是他俯首在案的情景。   纪星眠识趣地不去打扰,独自一个人回了房间。   谢溪和纪戎非常忙碌,每周只能回家两三次,纪星眠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电话和他们交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纪星眠看清了这一本质,逐渐开始变得沉默、懂事。   谢溪最先意识到不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需要陪伴和感情浓度,天天闷在家里怎么能行呢?   还是要找个学上。   那问题又来了,怎样才能让纪星眠不排斥学校呢?   谢溪冥思苦想,甚至想给纪星眠招个古代式的书童,倒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天天陪着上下学一起玩就好。   说来倒去,还是纪星眠和哥哥的年纪相差太多了,以至于两人的生活轨迹完全没法重叠。   苦恼归苦恼,办法还是要继续想。   当天晚上,谢溪尽量下班早了一些,赶回来和两个孩子一起吃晚饭。   谢溪在餐桌上的话题铺垫了好一会儿,从今天的天气说到纪星宸的月考成绩,又说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海洋馆。   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到了重点:“眠眠,妈妈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新幼儿园,你还记得吗?”   纪星眠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谢溪昨天给他发了幼儿园的宣传手册。   他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但是平板和电脑都是随便用的,足够让他一页一页认真看完。   城南新开了一所私立园,场地很大,有专门的绘本区和种植角,还有纪星眠最喜欢的小动物园。   纪星眠没去过私立幼儿园,他其实对这种运营模式没什么概念,只是简单的知道一个人多一个人少。   他将自己的脸藏在碗后面,徒留一双眼睛望着谢溪。   五六岁的孩子,脸上还残余着十分明显的婴儿肥,一双眸子却是又大又亮。   纪星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让谢溪有些意外的问题:“那里可以午睡的时候看动画片吗?”   谢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可以。老师说,午睡时间如果不困,可以在阅读区安静地看书或者画画,不会强迫你睡觉。”   纪星眠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去试试。”   谢溪伸手摸了摸纪星眠柔软的头发,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好,妈妈明天和哥哥一起送你去。”   开学那天是个晴天。   纪星眠背着深蓝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谢溪给他准备的果汁、画册以及他最喜欢的小毯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浅灰色的短裤,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幼儿语言老师在门口接他,忍不住把他夸了又夸。   纪星眠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他不是那种和家长分开就要死要活的小孩,到了新环境的第一反应是观察,就显得很内向。   这所幼儿园确实和之前那所确实不太一样。   操场更大,滑梯不是那种鲜艳的塑料拼接款,而是木头做的,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灌木。   教室的窗户很大,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墙角摆着几个矮书架,上面放满了绘本和植物标本。   最最最奇怪的是,这里很安静。   一个小孩的哭闹声都没有。   纪星眠迈着短短的小腿走到班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里面竟然有人。   有人还能这么安静,纪星眠大为震惊。   老师在一旁看着他的小动作,笑而不语,等他看够了,开始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才出声提醒:“这就是你的班级啦,我是你的班主任,要不要进去看看?”   纪星眠扬起小脸,柔软的发丝柔顺地贴在两颊,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老师拉着他的手进了门。   纪星眠刚一进门,便觉察到有人盯上了自己,那目光存在感极强,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毫不避讳地转头去看,想要找出那个偷看他的家伙,却发现那几个小孩都低着脑袋,还在做自己手里的事情,完全没发现屋子里进来了两个活人。   纪星眠挠了挠侧脸,有些纳闷,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好啦,大家看这里。”班主任拍了拍手,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他好不好?”班主任的声音温和而轻快,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纪星眠略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站在原地任由同学们打量。   谁知就在这时班主任低下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纪星眠盯着班主任状似和善的脸,心中吐槽不断。   说好的不一样呢?怎么还是有他最讨厌的自我介绍环节啊!   纪星眠深吸一口气,将唇瓣抿得紧紧的,眉心蹙紧,整个人像一只没包好的糯米汤圆,皱皱巴巴的。   老师侃侃而谈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吐槽,自然地接过话头:“这是纪星眠小朋友,今年五岁,他比你们的年纪都要小,大家要多多照顾他哦。”   班主任说完又低头对纪星眠笑了笑:“好了,去找个位置坐下来吧。”   纪星眠点了点头,从讲台边走出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有几个空位,有的在中间,有的靠窗,有的在第一排。   他看了一圈,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脚步停在过道中央,像一只刚刚踏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正在谨慎地评估哪一片草丛更适合落脚。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教室右侧靠窗的位置,一道身影突兀地立了起来。   纪星眠第一时间看清了他的脸,其次才是他的位置。   “坐我这里吧。”他说。   班主任很是赞同,对着那男生连连点头:“不愧是我们的小班长,大家要向他学习噢。”   老师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纪星眠一个字都没听清,他拎着自己的小书包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得不行。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比他高出小半头的男孩已经自发地给他拉开了椅子,还贴心地抽了两张纸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小小年纪,伺候人的手法就已经如此娴熟。   “坐这里,”他轻声说着,顺手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小柜子,“书包可以放那里,每个人都能有一个自己的格子。”   纪星眠略带好奇地看着他,瞟了眼他椅背后面的名字,却发现这里的椅背上不贴名字。   迟疑半响,纪星眠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男孩动作一顿,是很明显的停顿,好似动画片里踩到钉子的动画人物。   “裴寒舟。”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本图册翻开第一页,把那三个略显陌生的字指给他看。   纪星眠盯着那三个繁复的字看了半响,下意识感叹:“笔画好多。”   对方好脾气地笑了笑,勾起的唇角能窥见两个尖锐而可爱的小虎牙:“那你的名字呢?我能看看吗?”   好一个自来熟。   纪星眠不太情愿,但介于人家刚刚给自己看了名字,他现在拒绝有些说不过去。   桌上摆了水彩笔和彩纸,纪星眠拿过一张,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太熟练,写得很慢,几乎不是在写,而是在画。   他动作慢,裴寒舟也不急,目光一直凝在他手上,看得比他写得还认真。   纪星眠格外认真地把名字写好,偷偷和裴寒舟的那三个字对比了一下,有点不太服气。   他写字不多,字迹自然算不上好看,而且为了把名字写清楚,字体也格外大,看着憨厚又臃肿。   “好漂亮的名字。”裴寒舟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像是天边刚飘过来的小云。”   纪星眠有点高兴,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别扭地将自己的小书包抱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这里确实和之前的地方不太一样,整个教室算上纪星眠也只有七个小孩,大家说话的音量都不高,是以整个教室都显得格外安静。   老师将他带进来之后也没有下一步安排了,全然一副放养姿态。   纪星眠发了会儿呆,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角:“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以前的幼儿园,他们虽然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但老师会带着他们玩什么击鼓传花、丢手绢、数独解题之类的群体小游戏。   他不想玩,但老师总是说重在参与,而且拒绝多了会显得他很不合群。   裴寒舟却以为他是无聊了,想问有什么好玩的。   他立刻领着纪星眠往后面的图书角走:“你想看小说还是画册?或者做手工也可以。”   纪星眠眼睁睁看着他这么旁若无人地走到后面,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大家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有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纪星眠慢慢放松下来。   他本想说那些儿童读物一点意思都没有,画册也简单得要命,没什么好看的,结果随着裴寒舟到后面一看,那书本上竟然没有拼音。   纪星眠翻看了两页,竟然有大半字不认识。   但他又不想承认。   他刚才见过裴寒舟摊开在桌面上的书册,也是这种不带拼音的,他现在说不认识,不就平白矮人家一头吗?   于是纪星眠抬了抬下巴,做出一副矜傲的模样:“这些我都看腻了。”   光看封面,这本小说似乎没多好看。   就算好看,也只是有一点点意思罢了。   纪星眠撒了个小谎,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戳破,比如问一些关于内容的问题,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半垂下头,拒绝对视。   谁知裴寒舟完全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又打开了另一个柜子:“那这些呢,你喜欢玩吗?”   纪星眠一抬眼,心中退意更甚。   那柜子里摆了满满当当的小玩具——大小不一的魔方、奇形怪状的圆环、还有表面圆滑的小木桶。   纪星眠伸手戳了戳最小的那个魔方,好奇道:“这个怎么这么小?”   他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上面的方块似乎也比正常魔方少很多,看着像是旁边正常魔方生出来的小孩。   裴寒舟伸手把那颗“迷你”魔方拿下来,随手拧了几下还原:“这是二阶魔方,比正常的小很多,喜欢这个?”   纪星眠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了两秒钟,猛地转开头,自顾自地挑了本填色图册。   那图册有些重,纪星眠只能用双手拎着回到座位上去。   他在家也经常玩这种填色游戏,堪称熟能生巧。   但他已经玩腻了,涂着涂着就开始发呆,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这项娱乐活动。   裴寒舟在一旁看着,歪着脑袋想了想,颇有些费解。   他友善的信号已经释放地足够多了,可对方看起来还是对他抱有敌意,不肯放下心防。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 [102]if·一场噩梦(2):裴寒舟不由得想起了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   纪星眠很快便开始觉得无聊。   涂鸦游戏对他来说非常简单,几乎不用脑子就能画得很好看,连下面的提示数字都成了摆设。   又过了会儿,纪星眠把画册合上了。   他坐在座位上,目光开始四处游走,一一看过窗台上的绿萝,天花板上吊着的星球模型,角落里那盆长得比他还高的琴叶榕,黑板左上角贴着的值日生表。   他把教室里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最后不经意落到裴寒舟身上。   裴寒舟看书看得很认真,他手上是一本关于恐龙等远古生物的科普图册,图文并茂,厚厚的一大本。纪星眠偷偷瞄了一眼,看到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标注小字,颇为费解。   怎么会有人喜欢看这种东西?   这人怕不是在装。   他看得有些入神,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歪着身子、脑袋几乎要凑到裴寒舟的书页上了。   直到裴寒舟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他才猛地坐直了身体,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纪星眠鼓了鼓腮帮子,两颊迅速膨胀又扁平,眼睛也跟着睁大了一点。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要跟我一起看吗?”视线中闯入了半扇书页。   纪星眠余光瞥见那个动作,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把脑袋凑过去,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维持着身体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斜斜地落在裴寒舟面前那本摊开的图册上。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直到纪星眠坚持不住,轻微踉跄了一下,裴寒舟赶忙扶住他,让他和自己坐同一把椅子。   这里的椅子没有副手,小孩子坐着也有很大空余,承载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纪星眠瞟他一眼,不太客气地挤过去,占了大半张凳子。   他比裴寒舟矮了半头,连带着身形也小了一圈,挨着他坐的时候格外明显。   裴寒舟的眸光愈发柔和,挪动着将更大的空间让给他。   纪星眠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似乎对他的反应极为意外。   裴寒舟看起来一脸凶相,没想到脾气却意外的好,这样欺负他都不生气。   纪星眠转了转眼珠,像是突然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双眸乍然亮了起来。   看来上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午饭时间,老师给大家分发餐盘,纪星眠略感新奇,他还以为会想以前一样,组织他们去食堂吃饭。   今天的午餐是番茄牛腩饭、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很不巧,除了一道西蓝花,剩下的菜全都是纪星眠不喜欢的。   幼儿园本质就是托儿所,中午一向是不能回家的,纪星眠下意识敲了敲餐盘,又反应过来这是十分不礼貌的,连忙缩回手。   “不喜欢?”裴寒舟突然出声,伴随着一声轻响,他把自己面前的餐盒推了过来,“你喜欢哪个,我们换。”   纪星眠兴致缺缺地望过去,这才发现每个人面前的食物都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客气,倾身过去在裴寒舟的餐盒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小碟清炒芦笋。   裴寒舟看着他把两道绿油油的菜摆在面前,语气不明:“你就吃这个?”   他在家也吃这些吗?怪不得这么瘦。   裴寒舟定定地看着他细瘦的手腕,总觉得纪星眠不只是比他小一点,更像是小了两三岁。   纪星眠完全没看到他的神情,只一心扑在自己的午餐上,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吃进嘴里的却没有多少。   他向来挑食,只有遇到合心意的菜才会多吃几口,谢溪和纪星宸劝过几次,完全没有用,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纪家的餐桌上不会出现他讨厌的食物。   纪星眠正思考着,老师却突然过来,半蹲在他身边,用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语气说:“星眠不喜欢吃肉肉吗?”   老师的语气很温柔,纪星眠却还是下意识搓了搓手臂:“……不是。”   “那你看看这个,喜欢什么就勾出来,不喜欢的可以打叉。”老师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面全是图片,文字很少,纪星眠翻了翻,竟然是一本菜谱。   怪不得妈妈一直强调这里不一样,原来真的会有人尊重他的选择。   纪星眠开心极了,在小本本上勾勾画画半天,裴寒舟瞟了几眼,看到后面的页数基本都被勾满了。   噢,原来不是挑食,只是不喜欢吃的东西有点多。   裴寒舟暗暗记下。   午休时间——   幼儿园的床铺都是挨着的,两两一组,不少人都有自己的饭搭子和睡眠搭子,这么安排倒也合理。   教室里的灯被调暗了,窗帘拉上了一半,小朋友们各自爬上自己的小床。   纪星眠坐在床沿上,小腿晃了晃,没有躺下去。他不想睡。他犯困的节点很奇怪,如果吃完饭没有马上躺下,那多半要等到下午才会困。   他看到裴寒舟已经在旁边那张床上躺好了,便凑过去,趴在床沿上,小声问:“你要开始做梦了吗?”   裴寒舟默了默,忍住想要掐他脸颊肉的手,小小声回答:“我一般不做梦。”   “不做梦?”纪星眠高高挑起眉毛,伸出小手,在裴寒舟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同情,“好可怜哦。”   活像是裴寒舟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裴寒舟被他那句“好可怜哦”弄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看着纪星眠那双写满了真诚惋惜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枕头:“你躺上来吧。”   纪星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脱了鞋子,爬到裴寒舟的那张小床上,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两个小孩头挨着头,挤在同一只枕头上,被子堪堪盖住两个人的肚子。   纪星眠侧过身,把脸颊贴在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正在找舒服姿势的小动物。   两个人低声说悄悄话,裴寒舟反问道:“你经常做梦吗?”   “我以前不知道那是梦,”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吃饱饭的困意,“有一次我吓得都不敢睡觉了,怕睡着了又会去另一个世界。后来妈妈说,那是假的,是我的脑袋自己幻想出来的,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挪动过。”   裴寒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侧过头,看着纪星眠近在咫尺的脸,纤长睫毛又黑又浓,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说话的时候一眨一眨的,像……书中蝴蝶标本的翅膀。   裴寒舟想了想,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纪星眠放在枕边的手腕:“你睡吧,我陪着你。”   纪星眠摇摇头:“我不困,不想睡觉。”   裴寒舟望着他浅色的瞳孔,觉得自己脑子里那点词汇量实在不够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那么抗拒睡觉。   半响,他只好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这就是他最不拿手的技能了。   纪星眠瞟他一眼,兴致缺缺:“还是我给你讲吧,我妈妈说我讲故事很厉害,大家都愿意听。”   说是大家,其实只有妈妈和大哥两个人而已。   爸爸总是早出晚归,纪星眠害怕他,见到他总是缩成一团,久而久之,爸爸就尽量不在他面前出现。   纪星眠给裴寒舟讲自己之前在上一家幼儿园发生的事情,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事情,听得人昏昏欲睡,裴寒舟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又强撑着精神,细细去听。   纪星眠讲着讲着,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有爸爸吗?就是……阿尔发爸爸。”   他的发音不太标准,显然对这个词语不太熟悉,连带着对这个性别也知之甚少。   裴寒舟并不隐瞒:“我的妈妈是Alpha,爸爸是Omega。”   “哇,很少见,”纪星眠眨眨眼,直白地表示惊叹,“我妈妈说,男性更容易分化成阿尔发,所以我哥哥和爸爸都是阿尔发,我大概也会是阿尔发。”   他年纪还小,对第一性别认知比较模糊,大多数时候都是依靠第二性别去分辨,只是觉得越稀有的性别越有趣。   裴寒舟心脏怔然一瞬,面上却还是强壮镇定道:“我的分化预测也是Alpha,不过分化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现在大家都一样。”   分化预测……纪星眠将这几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满心茫然。   分化预测是什么?为什么妈妈和哥哥从来没说过?   纪星眠满心疑惑,他确实去过几次医院,但是妈妈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预测的事情。   他会认为自己是Alpha,完全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Alpha。   难道这件事也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   纪星眠想不通,甚至想到脑子都开始混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的缘故,纪星眠竟然没有做梦,睡得格外安稳。   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独立房间,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大床上,脑子里难免多想。   有时候他会去找哥哥一起睡,但那毕竟是少数情况。   人本应该是形影单只的。   只是纪星眠开始觉得,上学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这个发现是在午睡醒来的那一刻冒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裴寒舟旁边,没有做噩梦,没有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被子角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他侧过头,看到裴寒舟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叫我们?”纪星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他环顾四周,发现午休的房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其他小床上全部空空如也。   裴寒舟挡了挡眼,闷声解释:“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睡觉。”   “真的?”纪星眠一下子又软倒在床上,活像是一只漏了馅的汤圆皮。   裴寒舟还在醒神,他有些微的起床气,每次醒来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冷静期”,好半响不想说话。   纪星眠也不急,反而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认真地打量着今天刚认识的小伙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样。”   裴寒舟微微歪了一下头,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   纪星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呢。   “其他小孩都很吵,”纪星眠认真地解释,“他们会抢东西,会大喊大叫,还会在教室里跑来跑去。你都不会。”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好聪明哦。”   纪星眠本想说裴寒舟安静,但又觉得不合适,搜挂了一圈形容词,最后挤出来一个“聪明”。   裴寒舟好脾气地跟他道谢:“谢谢夸奖。”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纪星宸照例跟着妈妈一起来接弟弟。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却看到纪星眠正坐在座位上,和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孩一起看一本书。   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纪星眠的手指在书页上指指点点的,那个男孩就在旁边耐心地给他解释什么。纪星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打断。   他看到纪星眠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专注,连门口站了两个人都没有发觉。   “眠眠。”纪星宸克制不住,终于开口叫了一声。   纪星眠抬起头,看到哥哥站在门口,立刻合上图册,从椅子上跳下来。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还坐在座位上的裴寒舟挥了挥手:“明天见。”   裴寒舟也朝他挥了挥手,两个人做短暂的告别。   回家的车上,纪星眠比昨天更活跃了一些。他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小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很高兴的模样。   纪星宸坐在旁边,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弟弟主动跟他开口说话。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纪星宸斟酌着,主动打开话匣子:“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纪星眠回答得很快,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往这边倾了倾,“交到了朋友。”   纪星宸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是吗?”   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大作。   弟弟从来不会随便交朋友,很多人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谢溪坐在副驾驶,闻言半侧过身,声音柔柔的:“那你的新朋友叫什么?”   纪星眠回忆起那三个略显复杂的字,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裴寒舟。”   谢溪在脑海里把相熟的人家过了一遍,确实没有姓裴的。   北城上流圈子说大不大,各家各户的姓氏她基本都有印象,裴这个姓不算常见,如果真的有过交集,她不应该毫无记忆。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听,那眠眠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对方呢?”   纪星眠点着脑袋:“有的。”   纪星眠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妈妈是阿尔发,很少见呢。”   谢溪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换了个话题:“那明天还想去找他玩吗?”   这就是在询问他,明天还要不要去上学。   纪星眠又不吭声了。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留下裴寒舟的联系方式,如果想见他,就只能照常上学。   “那……再玩一天,”纪星眠说着,又喃喃自语,“嗯,就再玩一天。”   谢溪笑了笑,笑容中略带了几分欣慰。   车子拐过一个弯,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后座的地垫上落下一片暖橙色的光。纪星宸坐在弟弟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纪星眠好似没有注意到哥哥的沉默,他今天精神头很好,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翻看自己衣袖上的纽扣,心不在焉的模样。   好似人已经回来了,心却不知道落到哪去了。   这种情况在晚饭后达到了顶峰。   纪星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时不时去厨房搬运一小盘零食,纪星宸跟过去看了看,发现他把那些小零食全都塞进了那个小小的书包里。   纪星宸站在弟弟房间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把一袋袋小零食塞进书包里,塞完还不放心,又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   纪星眠哪里有这么仔细的时刻?   平常出去的背包都是管家帮忙整理的,就算是去学校也没什么东西要准备,哪里需要纪星眠亲自动手。   纪星宸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是要去野餐吗?”   纪星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哥哥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把书包往怀里藏了藏。   他抿了抿嘴,努力辩解:“不是野餐……学校里没有零食,怪无聊的。”   纪星宸没有拆穿他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只是走进房间在他面前蹲下来。   纪星眠没经验,把零食团成一团胡乱塞了进去,不用等到明天就报废,明天去了学校多半只会从书包里倒出来一群皱皱巴巴的包装袋。   纪星宸伸手把他书包里那包快要被揉碎的蛋卷饼干拿出来,重新放好,拉上拉链。   到目前为止,纪星宸的危机感还不是很重。   直到纪星眠第二天回来,书包里的零食消失得一干二净,还跟纪星宸抱怨道:“饼干和小蛋糕都碎了,下次我要连着盒子一起带过去。”   纪星宸知道弟弟的脾气,碎了的零食他自己绝对不会碰。   但是弟弟的书包里一干二净,那些零食进了谁的肚子不言而喻。   “你的朋友愿意吃?”纪星宸试探性地问着,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谁知纪星眠猛地一点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期望:“嗯,他很高兴,还说平时吃不到这样好吃的零食,很可怜呢。”   纪星宸深深蹙眉,没吃过?是家里管控得严,还是经济条件堪忧?又或者有什么隐疾?   纪星眠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本海洋生物图册,小腿翘起来摆动出浅浅的弧度。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哥哥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纪星宸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问:“他说他平时吃不到?”   纪星眠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嗯,他说零食吃多了可能会长不高。”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他看起来身体很好啊,比我高那么多。”   纪星宸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弟弟趴在地毯上认真翻书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纪星眠有新朋友是好事,但他总觉得弟弟的朋友不太可靠。   纪星眠是内向的小孩,怎么可能在上学第一天就能和别人交心到这种程度?   除非是对方主动。   纪星宸此刻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他生性警惕,凡事总要多想一层。   纪星眠不知道,他之前所在的那家幼儿园发生了一次格外恶劣的绑架事件,受害者全是五六岁的小孩。   谢溪和纪戎后怕不已,若非纪星眠闹着不去学校,恐怕被绑架的名单上就要再多一个人名。   经此事件,纪星宸几乎草木皆兵,看哪个人都觉得对方是不怀好意。   事已至此,纪星宸只能寄希望于纪星眠是三分钟热度,不要让大人主动介入,保留弟弟心中最纯净的友谊。   谁知接下来的日子,纪星眠去幼儿园的积极性越来越高。   他不再需要别人叫醒,每天自己定好闹钟,准时起床,自己穿衣洗漱,然后背着那个越来越鼓的书包去投喂自己的上学搭子。   事实证明,有人陪真的不一样。   纪星眠短短半个月胖了三斤。   这个数字是谢溪在某个周日晚上的例行称重中发现的。   她看着电子秤上跳动的数字,又低头看了看站在秤上、正低头摆弄自己手指的小儿子,脸颊确实比半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没有那么尖了,连带着手腕上那截突出的骨节也被一层薄薄的软肉覆盖住。   谢溪蹲下来,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胖了。”   纪星眠被捏得有点懵,往后躲了躲,用手捂住自己被捏过的那边脸,小声抗议:“妈妈——”   谢溪不再逗他,谁知纪星眠又补上后半句话:“我朋友邀请我下周去他家里玩,妈妈,我能去吗?”   谢溪一愣:“是之前那个男孩么?”   纪星眠忐忑地看着妈妈,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他其实很怕妈妈不同意。   虽然谢溪从来没有严厉地拒绝过他的请求,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要去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得到批准。   谢溪果然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和纪星眠平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是他邀请你的,还是你提出来的?”   “他邀请我的。”纪星眠回答得很快,诚实极了。   谢溪看着儿子低垂的睫毛,和那只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的小鞋尖,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   她没有直接说好或不好,而是伸出手,把纪星眠微微歪掉的衣领理正,用一种温和但认真的语气说:“那妈妈先和他的妈妈联系一下,好不好?等妈妈确认好了,再送你去。”   纪星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谢溪笑了笑,站起身来,“不过你要答应妈妈,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要有礼貌,不能乱翻东西,离开的时候要说谢谢,记住了吗?”   纪星眠认真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谢溪送纪星眠到幼儿园门口时,没有立刻让他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看着后座正在解安全带的纪星眠,叫了他一声:“眠眠。”   纪星眠停下动作,抬起头。   “今天见到裴寒舟,帮妈妈问一下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好不好?”谢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纪星眠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背着小书包跑进了校门。谢溪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发动车子离开。   谁知纪星眠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裴寒舟面前,说得反而是:“今天晚上,我们直接去你家。”   今天是周五,放学事件比平时更早。   裴寒舟瞳孔巨震,讷讷道:“不太好吧。”   纪星眠不以为意,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书包,确保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裴寒舟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他当然也想让纪星眠现在就跟他回家,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能草率决定。   “不行,”裴寒舟艰难地开口,显然也对这个提议很是意动,却还记挂着最基本的底线,“你的家人还不知道。”   “我妈妈知道你家在哪里。”纪星眠歪了歪头,显然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她知道你家的地址,也知道你的名字,只是还没给你妈妈打电话而已。那我们可以先过去,等她打完电话,我就在你家了。”纪星眠说完,还觉得自己这个计划非常完美,补充了一句,“这样就不用跑两趟了。”   裴寒舟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诚然,他很想把纪星眠带回家。   反正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带任何人回去都没问题。   但纪星眠不行。   他有妈妈,也有哥哥,他的家人显然很在乎他。   “还是明天吧,眠眠,”裴寒舟略显苍白地劝说,“不能让你妈妈担心。”   纪星眠佯装生气,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瘪嘴抗议:“你根本就不是诚心邀请我!”   “……”裴寒舟此时的哄人能力还是略逊一筹,没有第一时间想出安抚他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去隔壁教室自己看小人书。   好像生气了,裴寒舟摸了摸鼻子,颇有些无措。   纪星眠气鼓鼓地坐在隔壁教室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小人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裴寒舟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颗奶糖,表情有些犹豫,怯怯的,不敢进来。   纪星眠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小人书,翻页的动作却比刚才用力了不少。   门口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裴寒舟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只是把那颗奶糖放在了他手边的小桌子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在一旁,局促的模样实在是可怜极了。   纪星眠有种欺负弱小的错觉。   纪星眠低头看了看那颗奶糖,又抬起头看了看裴寒舟,把那颗奶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是诚心的吗?”   裴寒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是诚心的。”   纪星眠嚼着奶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团,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把那本小人书合上,塞回书架里。   他走到裴寒舟面前,仰起脸,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那好吧,我相信你。”   裴寒舟松了一口气,上前试探性地拉住他的手,这次没有被甩开。   纪星眠对他的主动示好十分受用,但也不想让他太过得意忘形,所以当天放学的时候,故意没再提起去他家的事情。   裴寒舟扬起手臂跟他摆手道别,纪星眠却假装没看见,转身拉着哥哥的手上了车。   裴寒舟唇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来。   车子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那一刻,裴寒舟放下了还举在半空中的手。   他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裹着渐沉的暮色吹过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他放下手,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让司机来接。   周五放学早,他提前跟家里打过电话,说自己走回去。   其实从幼儿园到他家,步行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走过很多次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落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   裴寒舟站在门口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的矮凳上。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声音。   耳边是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以及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运转声,最多再加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很安静。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但暮色中那些花草树木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杂志,电视机关着,屏幕漆黑一片,映出他走过时的影子,小小的。   裴寒舟没有开电视,他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保姆提前准备好的晚餐,旁边的小碗里盛着切好的水果。   他把晚餐放进微波炉里,设好时间,然后站在料理台旁,安静地等待着。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他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热好的晚餐,端到餐桌上,又返回厨房拿了餐具,顺便接了一杯温水。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份晚餐,又把那碗水果也吃完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任何事都很专注,效率也高,几乎不会在多余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晚餐后,他把餐具收进洗碗池,用水冲洗了一下,放进沥水架上,又回到餐厅把椅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布置的作业。   临近秋末,窗外的枯枝越来越多,零星的鸟雀落在上面,过不了多久就会飞走。   裴寒舟做完作业,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睡觉时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还没看完的图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他看得很认真,和白天在教室里看书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从心里期望着,能有另一个脑袋从旁边挤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他,就算不说话,只是在旁边坐着,那也是极好的。   八点钟,他准时合上图册,放回书架,然后去浴室洗漱。   他刷牙刷够三分钟,洗脸的时候用毛巾仔细地擦干耳后的水渍,然后换上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洗衣篮里。   他走出浴室,路过走廊尽头的保姆房时,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保姆阿姨的半张脸。她看到是裴寒舟,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小舟,要睡了吗?”   “嗯。”裴寒舟点了点头,“晚安。”   说完,他抱着自己的小睡枕上了楼,半人高的身影看着格外小,李阿姨看着他的背影,眸中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怜悯。   可转头看到低调奢华的客厅装修,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裴寒舟关上房门,窸窸窣窣地爬上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微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模糊的光痕。裴寒舟平躺着,目光落在那道光痕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很小就养成了独睡的习惯,就算没有大人在身边也不觉得害怕。   只是……裴寒舟不由得想起了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   他会害怕吗,在无人的夜。   会做噩梦吗?醒来会不会哭?会有人安慰他吗?   应该会吧,他的家人都在身边,甚至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兄长。   裴寒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103]if·一场噩梦(3):分化,就这么轻易的,发生了?   纪星眠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个如此契合的上学搭子。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从小学升到初中,眨眼便是七八年。   裴寒舟像是被施了肥一样,初二那年开始猛窜,纪星眠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他保持平视,后面就必须仰起头看他。   他偷偷吃增高药了?怎么可能长得这么快!   纪星眠暗自腹诽,默默把自己的体检单藏到书包深处。   这本是一次常规体检,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但这一次,报告单上多了一项纪星眠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内容:信息素水平检测。   他拿着那张报告单,在“信息素活性”那一栏看到了一个低得离谱的数字,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信息素缺失症,建议进一步检查。   纪星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信息素缺失症”这个词。   小时候妈妈带他去医院时,隐约提过几次,但每次都说得轻描淡写,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他以为自己只是体质弱一些,发育慢一些,迟早会和其他人一样。   直到上初中,他才发现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一项指标。   纪星眠偷偷看了裴寒舟的体检报告,他的信息素活性非常高,后面跟了一个预测结果,表明裴寒舟大概率会分化为Alpha。   纪星眠并不意外,只是隐隐觉得羡慕。   倒也不是羡慕他能分化成Alpha,只是羡慕他能有个确定的方向,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资料里乱转。   “眠眠,不回家吗?”裴寒舟从后门走进来,看见纪星眠还坐在座位上发呆,不由得出声提醒。   纪星眠从抬起头,看到裴寒舟正站在后门口,逆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夕阳光线,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轮廓。   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身量抽条得很快,肩膀也随着身材发育而渐渐变宽,已经有了肩宽腿长的趋势,嗓音也经历了变声期,愈发低沉悦耳。   纪星眠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愈发感到郁闷。   跟裴寒舟一比,他还跟个小孩似的。   “回了。”纪星眠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裴寒舟没有立刻转身走,而是站在门口等他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唇瓣蠕动几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蓝色的暮霭中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纪星眠把手缩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走,脚下踩着一片半黄的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裴寒舟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纪星眠的步频。   纪星眠瞟他一眼,火气没由来地上涨:“走那么慢做什么?腿长了不起啊。”   裴寒舟摸了摸鼻子,顺从道:“今天跑了一千米,太累了,慢点走。”   这当然是借口,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纪星眠心情略微明媚,上下审视了一番眼前人,轻哼一声:“你还会累?之前跟我竞走,快得怕不是要在地上搓出火星子。”   纪星眠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裴寒舟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片金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那片叶子递给纪星眠,说:“这个给你。”   纪星眠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裴寒舟。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裴寒舟的脸上分割出明暗交界的轮廓。   鼻梁英挺,眉目俊美,带着点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   纪星眠很难对着这张脸发脾气。   纪星眠伸手接过那片黄澄澄的叶片,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把它夹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吧。”他说。   裴寒舟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   纪星眠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哄,裴寒舟的心底却生出两分罕见的愧疚,总觉得纪星眠的脾气有点太好了。   十二月十二号,是纪星眠的生日。   他本来没打算过。初二的学习任务重了不少,他也没心思张罗这些。   谢溪前几天问过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也是兴致缺缺,只说不用麻烦,弄得纪星宸和谢溪都以为他是在学校受了欺负。   后面问了裴寒舟才知道,纪星眠大概率是知道了信息素缺失症的事情,这两天心情正低落呢。   裴寒舟不好在这件事上多发言,因为他显然是信息素的既得利益者,分化成高等级Alpha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去劝纪星眠,总有种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感。   这件事还是需要纪星眠自己消化。   毕竟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况且又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纪星眠花了几天接受现实,后面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生日那天正好是周六。   下午两点,纪星眠正趴在书桌前发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裴寒舟发来的消息:“下楼。”   纪星眠愣了愣,回了一个问号。   裴寒舟没有解释,只发了两个字:“下楼。”   颇为霸气的模样,与之前嘘寒问暖事事体贴报备的模样大相径庭。   纪星眠放下手机,随手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下了楼。   裴寒舟正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冷风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看到纪星眠出来,便把纸袋递过去。   纪星眠狐疑地瞅着他:“这是什么?我的生日礼物?”   “嗯,”裴寒舟含笑点头,“打开看看?”   纪星眠从小到大几乎什么都不缺,所以他的物欲非常贫瘠,几乎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追求。   纪星眠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心头莫名一跳,有种诡异的既视感。   这种小盒子……一般都是用来装戒指之类的首饰用的。   不会吧?裴寒舟不会真做这种事吧?!   纪星眠眼皮微跳,迅速将盒子一开——呼,幸好,不是戒指。   一枚银色的胸针正躺在其中,造型是一片银杏叶的模样,脉络清晰,边缘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说不清心底是失望还是庆幸:“……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裴寒舟回答得很简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到的时候觉得你会喜欢。”   纪星眠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又把盒子盖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抬起头问:“还有别的安排吗?”   裴寒舟笑了笑,尖锐的虎牙在唇瓣内侧若隐若现:“叫了几个朋友,来玩吗?”   这人语气随意,好像这活动能随时取消似的,去不去全凭纪星眠心意。   纪星眠升起了一点捉弄的心思,故意问他:“不去行不行?”   “今天你最大,当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裴寒舟打量着他的脸色,故意做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谄媚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纪星眠佯装无奈:“那行吧,去看看。”   裴寒舟立刻领着他往车边走,纪星眠跟着他上了车。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纪星眠从没来过的小别墅前。   他们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隐约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说笑声,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纪星眠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裴寒舟:“……你叫了多少人?   纪星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院子,脚下有些挪不动路。   客厅里乌泱泱地站了少说二十来号人,有他们班的同学,有隔壁班的熟面孔,还有一些他只在校园走廊上打过照面的同学。   茶几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奶油裱花精致整齐,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墙上挂着一串彩灯和一条手工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生日快乐”,落款处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霸王龙。   这一看就是方帘雨的主意。   纪星眠嘴角抽搐,对着那张“大作”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赞美的话来。   “就是普通生日,怎么搞得像六十大寿一样?”纪星眠压低声音,转过头瞪着裴寒舟。   裴寒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里已经有人发现了门口的动静。   方帘雨原本正拉着顾竹说着什么,看到纪星眠,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来,直接揽住了纪星眠的肩膀。   “寿星来了!”   方帘雨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客厅的音浪,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纪星眠身上。   方帘雨和顾竹也是纪星眠的老朋友了,四个人从幼儿园开始就上同一所学校,只是方帘雨和顾竹一直在隔壁班,平时见面机会不多,但逢年过节总能碰上。   纪星眠对他们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多熟。   主要是方帘雨这个人太热情了,热情到纪星眠实在是招架不住。   “来来来,寿星站中间!”方帘雨不由分说地把纪星眠推到客厅中央,有人递过来一顶纸质的金色皇冠,直接扣在了他头上。   纪星眠还没来得及反抗,又有人把蜡烛塞到他手里,他被迫一根一根地把蜡烛插好,有人用打火机帮他点燃,烛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摇曳着,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   裴寒舟被人群挤开了一些,眸光却一直落在纪星眠身上,隔着人群遥望他周身的热闹与烟火气,无端满足。   大家开始唱生日歌,方帘雨的声音最大,不仅跑调,还擅自改了歌词,把“祝你生日快乐”唱成了“祝你明年长高”。   纪星眠闭着眼睛,拳头精准地落在方帘雨的身上,直接给他手动噤声。   吹灭蜡烛,方帘雨又把餐刀递来,直接让纪星眠这个寿星享受一把皇帝般的感受。   纪星眠依然把第一块递给了裴寒舟,上面照例有最完整拉花装饰和草莓球。   方帘雨在旁边起哄,说裴寒舟是特权阶级,裴寒舟两耳不闻窗外事,直接低头吃了一口。   纪星眠跟裴寒舟关系最好,这是大家的共识,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大家疯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方帘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套卡拉OK设备,拉着几个人唱了一个多小时,从流行歌唱到儿歌,又从儿歌唱到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曲种的调子,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唱得比谁都投入。   最后顾竹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冲进来把方帘雨的麦克风抢走,两个人追追打打,好不热闹。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上七点多,大家陆续告辞,毕竟还是初中生,不好玩得太晚。   裴寒舟安排了司机送大家回去,顺便把没吃完的零食都打包,每个人都能拿上一份。   方帘雨走的时候又拍了纪星眠的肩膀一掌,说“明年生日我还来”,然后被顾竹拽着衣领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纪星眠和裴寒舟两个人,满地彩纸屑和散落的游戏卡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纪星眠坐在沙发上,把头上那顶纸皇冠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他正在思考措辞,准备向裴寒舟道谢。   他虽然不喜欢过生日,但今天确实玩得很开心。   同龄人在一起,就连磁场都会变得不一样,何况裴寒舟今天准备得十分到位,几乎没让他操任何心。   谁知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四,空气中突然弥漫出一股略带酸涩的香气。   纪星眠鼻尖微动,一脸迷茫。   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吗?不太像。   他从沙发上做起来,正想问裴寒舟有没有闻到,却见对方的状态十分古怪。   裴寒舟靠在水吧台的边缘,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白皙健康的脸上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纪星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放下手中的纸皇冠,站起来,走到裴寒舟面前,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了?”   裴寒舟不说话,似乎难受得厉害。   情况不太对。   “我们去医院。”纪星眠说着,立刻上手去扶他。却被对方强撑着躲了过去。   他垂下眼,避开纪星眠的目光,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没事……可能有点累。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   裴寒舟说着,松开攥着衣襟的手,试图站直身体,但脚下微微一晃,被纪星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手臂。   触碰到裴寒舟手腕的那一刻,纪星眠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缩了一下手。   好热。   纪星眠蹙眉,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发烧,必须要尽快去医院检查。   纪星眠抬起头,看着裴寒舟躲避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要分化了?”   偏偏是在这一天,裴寒舟面临着分化,世界上的事情总是那么巧。   裴寒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应该是。没关系的,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司机,你先回去。”   “裴寒舟,”纪星眠的声音不高,却叫得他心头一颤,“是不是不听话了?”   从他们相识开始,裴寒舟从未拒绝过纪星眠的任何要求。   这种时候也不能例外。   纪星眠掐着他的脸强迫他抬头:“我要是在这种时候丢下你自己回去,那我还是人吗我。”   裴寒舟不敢和他对视,心中有苦难言,只能选择沉默。   纪星眠不依不挠:“我陪你去医院。”说完就抓着裴寒舟的脑袋按了两下。   裴寒舟:“……”   纪星眠把裴寒舟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撑住他大部分身体的重量,然后朝门口走去。   裴寒舟被他半拖半架地带着走了两步,忽然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撑得住我吗?你比我还轻。”   纪星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毫无波澜地瞪他一眼:“看在你难受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车子开到最近的医院急诊门口时,裴寒舟的体温已经高得烫手。纪星眠把他从后座扶下来,裴寒舟的脚步有些虚浮,靠在纪星眠身上,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低哼。   纪星眠咬着牙撑住他,心里骂了一万句“长那么高干什么”。   护士一看裴寒舟的症状,立刻明白了七七八八,连忙带着他进了急诊观察室。   纪星眠成功把人交到医生手上,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事,顺便打电话给哥哥,告诉他今天会晚回去一会儿。   纪星宸在电话里问他:“是谁分化了?裴寒舟?”   纪星眠当然不会隐瞒,却也拿不准,万一裴寒舟只是单纯的发热感冒呢?   “应该是?不过他还在做检查,具体结果要等一会儿。”纪星眠斟酌道。   纪星宸停顿了好一会儿,找不到合适词语去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只能苍白地叮嘱:“你也做个检查,Alpha分化时产生的信息素浓度很高,大概率会影响到周围的人。”   纪星眠有些意外,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连忙挂了电话去和护士说明情况。   护士听他可能接触了高浓度的Alpha分化信息素,也不敢大意,立刻带他去做了抽血检查。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偶尔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纪星眠并不害怕抽血,他每年都要来两次医院,医生护士都非常照顾他,所谓熟能生巧,检查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检验科的门被推开了。刚才那位护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化验单,表情有些微妙。   她的目光在纪星眠身上停留了几秒:“小帅哥,你跟我进来一下,医生想当面跟你说。”   纪星眠心头一跳,强装镇定,跟着护士进了门。   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那份化验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纪星眠脸上停留了片刻,面上挂着柔和的笑。   医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化验单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下方那一行的结论,然后说:“你自己看一下。”   纪星眠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大部分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几个字,他看懂了。   【第二性征分化方向为Omega】   医生在旁边补充了一些解释:“你的信息素活性极低,符合信息素缺失症的临床表现。腺体发育不完全,体积约为正常Omega的十分之一,所以几乎检测不到信息素释放。但从染色体和激素水平来看,你的分化方向确实是Omega。”   “这种病症虽然罕见,却也并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你的监护人应该说过吧?”   纪星眠垂下眼,掩饰性地点点头:“嗯。”   妈妈和大哥没有说过,想必也是因为有把握将病治好,以至于完全不需要让这件事成为他的负担。   纪星眠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生……他也分化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略显无奈:“是,等级很高的Alpha,分化时间大概需要两三天,这几天他都得住院隔离,最好尽快通知他的家长来办手续。”   纪星眠点点头,直到这一刻,还是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分化,就这么轻易的,发生了? [104]if·一场噩梦(4):好像马上要私奔了一样   裴寒舟的分化持续了三天。   纪星眠把情况告知给他的父母,随后就被哥哥接回了家。   “他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你留在那里也只能在外面等,回家等也是一样的。”纪星宸试图跟弟弟讲道理。   纪星眠被他拉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去看病房的方向:“可是……”   “没有可是,”纪星宸浅浅蹙眉,看向弟弟的目光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一个Alpha,如果连分化都撑不过去,那趁早别活了,免得丢人丢死。”   “哥哥!”纪星眠甩开他的手,浅色的瞳里写满了不赞同,“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此刻的纪星宸已然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公司历练,在弟弟面前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话,小眠,我们先回家。”纪星宸软了语气,好言相劝着。   纪星眠矜傲地抬了抬下巴:“哪有这种时候丢下朋友走掉的,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传出去谁还想跟我做朋友?”   纪星眠这话有夸大事实的成分。   事实上想跟他做朋友的人很多,各种联系方式都很抢手,只是他从来不理会罢了。   他只想和裴寒舟一个人好。   纪星宸显然很明白这一点,他看着弟弟一脸弥足深陷的模样,心里将裴寒舟翻来覆去地鞭笞。   最终纪星眠还是跟他回了家。   因为裴青瓷和沈旻都来了,人家是裴寒舟正儿八经的父母,纪星眠也就没了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他依依不舍地回了家,打开手机一看,差点被爆炸的信息冲爆。   方帘雨和顾竹回家后纷纷给他发了消息,结果纪星眠没来得及回复,导致这俩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差池,直接给纪星眠狂轰滥炸,还打了两个语音电话。   纪星眠打字跟他们说了情况,顺便将医院地址告诉他们,让他们有空去探望一下裴寒舟。   不知道为什么,方帘雨似乎对裴寒舟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大多数时间他总是更愿意和顾竹以及纪星眠交流。   纪星眠没有细想,只当是他们性格不对付。   周一早上,纪星眠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靠窗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空的。   裴寒舟的座位上没有人,桌面上空空荡荡,椅子的靠背上搭着的外套也被收走了,整个座位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个冰冰冷冷的空壳。   纪星眠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却是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谁知没过一会儿,眼前突然多了一片阴影。   “吃早饭了吗?”一抬头,面前站着的是副班长程林,男生白白净净的脸庞上架了副黑框眼镜,嗓音温润。   纪星眠有些莫名其妙,他和程林算不上熟,只是平时偶尔对对考试答案的关系,对方也很少直接来找他说话。   于是乎,他点点头,模样疏离又冷淡:“吃过了。”   程林对他冷淡的态度视而不见,从身后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前几天送你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盒巧克力味道不错,是我妈前两天出差带回来的。”   纪星眠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你妈妈给你买的你就好好留着,拿出来送人妈妈会伤心的。”   程林:“……”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但是完全无法生气。   纪星眠昨天晚上没睡好,白皙细腻的肤色带着点病态的苍白,衬得他浅褐色的发丝和瞳色愈发清浅,趴在桌上补觉时肩膀微微隆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锁骨从校服领口里露出一截清晰的弧度。   本以为程林来跟他示好只是一个例外,谁知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纪星眠的座位像是变成了某个热门景点。   不断有人过来找他说话、借东西、问问题、分享零食。   甚至有人问他周末作业最后一道题怎么做。   不问还好,纪星眠迷迷糊糊地刚睡醒,突然听到有人问周末作业,登时惊醒。   原因无他,那个给他写周末作业的人还在医院里没出来呢。   纪星眠有拖延症,周末作业只有周五会在学校里完成一部分,经常囤积到周末晚上完成。   每到这种时候,裴寒舟为了让他早点上床睡觉,多半会接过去写,以至于纪星眠习惯了把作业丢给他,省心又省力。   但是现在人在医院。   瞌睡虫一下子被赶跑,纪星眠突然有了点危机感。   周末作业一般会在第一节课之前收起,纪星眠回忆着之前老师的布置,埋首在书柜里找练习册,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找越烦躁。   正一筹莫展间,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纪星眠还以为是哪个来跟他套近乎的同学,没好气地转过头:“干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裴寒舟双手向后抬起,似乎被纪星眠凶到了,脚下却没挪动半步,像一堵墙,仍旧贴着他站着。   几天不见,纪星眠竟然觉得面前这人有几分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还是那个人,但就是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在找这个吗?”裴寒舟递过来一本练习册,声线又低又沉,活像是喉咙里藏了一辆摩托车。   纪星眠不太自在地揉了揉耳朵,将裴寒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这才接过练习册,翻看两页,竟然是写好的。   “你……没事了?”纪星眠围着裴寒舟转了两圈,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在医院不好好休息,写这玩意干嘛。”   裴寒舟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昨天发现练习册都在我那里,怕你今天交不上,顺便写了。”   纪星眠脑袋上有一缕呆头呆脑的发丝,是昨天晚上睡乱的,他自己没发现,到现在才被裴寒舟压下去。   这动作里带着点熟悉的亲昵,纪星眠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又跟他亲近起来。   “分化是什么感觉?”纪星眠拉着他的手臂来回翻看,试图找出点变化。   裴寒舟由着他动作,两人回到座位上,裴寒舟解释道:“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当下很难受,第二天情况稳定了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纪星眠也分化了,只是他完全没有这部分的体验感,甚至还是医生提醒他去做个检查。   现在听到裴寒舟这样说,纪星眠心底的担忧也随之消散,心安理得地整理作业,然后上交。   如此,他自然没注意到,裴寒舟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黏在他身上。   半分都未曾移开。   纪星眠侧着脸枕在手臂上,浅褐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衬得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尖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裴寒舟望着看着,躁动不已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连日的煎熬苦痛都有了归处。   纪星眠交完作业,一转头,正对上裴寒舟直愣愣的目光,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裴寒舟回过神,唇角微微勾起,是个十分好看的微笑:“没事。”   纪星眠心底那点疑惑一下子又升了起来。   不过疑惑归疑惑,纪星眠顾念着裴寒舟进了趟医院,吃了大苦,甚至还在医院里把他的作业补完了,非常值得一个大大的表扬。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纪星眠提议,“我请客。”   裴寒舟当然不会拒绝。   倒不如说,他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和纪星眠分开,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放学后,纪星眠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叽叽喳喳地和裴寒舟说些有的没的:“这家餐厅是我从手机上刷到的,刚开业不久,看着评价还挺多,就是不知道你这大少爷能不能吃得惯。”   裴寒舟无奈:“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纪星眠见好就收,推着裴寒舟的肩膀往外走。   谁知裴寒舟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竟躲开了他的手,连带着纪星眠脚下一个踉跄。   “小心。”裴寒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触即分。   活像是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纪星眠赶忙站稳,罕见地没有追究裴寒舟的责任,别过脸,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怎么去?”   “叫了司机。”裴寒舟温声道。   “好,”纪星眠胡乱点点头,“我们走吧。”   说完便率先朝着门口冲去,裴寒舟快步跟上。   好怪。   好奇怪。   纪星眠捂住自己的心口,诧异极了。   他虽有先天性心脏病,可多年来打点得当,从未有过如此狂跳不止的悸动。   难不成……病情加重了?   纪星眠心有戚戚,连带着吃饭的时候都不专心,细细尖尖的筷子头几次差点戳到自己。   如此反常,裴寒舟当然注意到了。   只是他今天也冷静不下来,光是这样看着都觉得浑身战栗不已,更遑论触碰。   “慢点,小心伤了自己。”裴寒舟坐在纪星眠对面,只能用嘴提醒一句。   纪星眠听了,不着痕迹地撇撇嘴。   裴寒舟变了。   若是以前,看到他如此走神,裴寒舟必然会直接坐过来,布菜投喂一条龙代劳,纪星眠只要张嘴等吃就好。   纪星眠吸了吸鼻子,早就把犒赏裴寒舟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声线冷硬地质问:“你就动动嘴?”   声线虽冷,尾音却高高扬起,像极了昂起头颅的小天鹅。   裴寒舟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必然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抱歉,眠眠,我给你剥螃蟹。”裴寒舟主动揽活,逆来顺受的模样实在不忍让人多加指责。   纪星眠鼓了鼓两腮,偃旗息鼓。   蟹壳在裴寒舟指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只梭子蟹,把剔出来的蟹肉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推倒纪星眠面前。   动作一气呵成,与往常别无二致。   纪星眠心中稍微回暖,不计前嫌地接过来吃掉,单方面和裴寒舟闹掰,又单方面和裴寒舟和好。   纪星眠低头看着那碟剔好的蟹肉,蟹肉还是温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裴寒舟。裴寒舟正在用湿毛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拭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指尖上,就是不肯看他。   纪星眠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们都分化了,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勾肩搭背、同床共枕,确实不合适。   学校的生理卫生课普及非常到位,纪星眠深刻地知道,此刻他应该和裴寒舟保持一定距离。   但知道和情愿是两码事。   一顿饭吃得并不开心,纪星眠唇角往下压,整个人都有点丧。   走出餐厅,纪星宸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裴寒舟把他送到车门边,替他拉开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等他坐进去之后,关上车门,退后一步,站在路灯下朝他挥了挥手。   这就是让他先回家的意思。   纪星眠隔着车窗看他,腊月寒冷凌冽,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直到车子拐过街角,他才把手放下来。   纪星眠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纪星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慢声道:“吵架了?”   “没有。”纪星眠回答得很快,底气却不是那么足。   纪星宸也不戳穿,专心开自己的车,对纪星眠和裴寒舟的龃龉乐见其成。   裴寒舟不知道给弟弟灌了什么迷魂汤,从幼儿园到初中,纪星眠朋友甚少,却独独对裴寒舟另眼相待,一直玩到了今天。   那小子现在又成了Alpha,再凑到一处,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当天晚上,纪星眠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响,一个黑影倏然从床上坐起。   纪星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安静地躺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裴寒舟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闪,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再删掉。   啊啊啊啊啊!裴寒舟到底是什么小卡拉咪,明明以前睡前消息不断的,偏偏今天杳无音讯,半个字都不肯发,还得他屈尊降贵来破冰?   想得美!   纪星眠狠狠将手机丢掉一边,倒栽葱一样扎回床上,用枕头捂住自己开始数羊。   漫漫长夜,纪星眠却总觉得心浮气躁,睡不安稳。   次日清晨,眼下理所应当地挂上了黑青。   纪星眠浑浑噩噩地坐在餐桌前,对着满桌琳琅满目的早餐发呆。   他在干什么?   是疯了吗?   纪星眠低着头扪心自问,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又坐了个人。   “没睡好?”纪星宸给他盛了一碗甜粥,试探性地询问,“需要给你请假吗?在家休息一天,补补觉。”   纪星眠温声抬头,双眸一亮,忍不住确认:“真的?”   纪星宸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当然,学习什么时候都行,你才初二,明年再努力也来得及。”   此话很有佞臣劝解昏君的做派,纪星眠极为意动,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一溜烟跑回楼上去睡回笼觉。   纪星宸一愣,在他身后高声叮嘱:“吃了早饭再睡!”   纪星眠困极了,昨天晚上一直数羊数到凌晨,还没怎么睡呢,就被闹钟叫醒,现在正好补觉。   胡乱吃了两口,便继续会晤周公。   他睡得正香,某人却在学校独守空桌。   裴寒舟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放下书包,把纪星眠的椅子从桌肚下拉出来,还顺手将早餐放在他的桌柜里。   预备铃响了,早读铃也响了,直到第一节课的任课讲师来了,纪星眠的座位还是空着。   裴寒舟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飘一次,直到第一节课上了十分钟,他终于确定,纪星眠今天不会来了。   纪星眠本就体弱,从小到大说风便是雨,家人对他无有不应,请假更是家常便饭。   只是裴寒舟以往总会陪他一起。   他们很少分开,即便是请假在家,那也是要坐在同一张凳子上,用同一张书桌。   “哟,魂丢了?”   裴寒舟抬起头。方帘雨正站在他桌边,俊俏的脸上满是戏谑。   方帘雨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那张空落落的桌子,语气讥诮:“分化成了Alpha,人家跟你划清界限了?”   Alpha的排外性极重,除非是相熟甚久,又或者是仍未发育完整,不然很少有人能和Alpha做至交好友。   裴寒舟这人又不是个温良恭谦的性子,比起他,大家都更喜欢和纪星眠做朋友。   面对方帘雨的嘲讽,裴寒舟不为所动:“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方帘雨比他们二人分化得更早,只是他的反应并不强烈,在医院观察了一天,便安稳度过了分化期。   “可别跟我比,”方帘雨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侧着身子去看他的脸色,“我可是坦坦荡荡,只想跟人家做朋友。”   此话一出,裴寒舟面色更冷。   “我也坦荡。”他盯着方帘雨,一字一顿道。   方帘雨耸耸肩,并不想跟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一争高下。   有些人只有死了嘴才能软下来。   纪星眠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变成了冬日午后那种淡金色的、斜斜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头柜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盯着那道光痕看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回想起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纪星眠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   一条消息都没有。   只有班级群里有几条@,全是询问纪星眠用不用借他上课笔记的。   纪星眠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纪星眠在床上又翻滚了十几分钟,终于彻底放弃了继续睡觉的念头。他爬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踩着拖鞋下了楼。   谢溪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儿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走下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不由得笑了一下:“醒了?厨房里温着银耳汤,让阿姨给你盛一碗。”   纪星眠餐桌前坐下来,接过阿姨递来的瓷碗,一勺一勺地喝着。   谢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放下杂志,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来,看着纪星眠低垂的眼睫和心不在焉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柔声开口:“眠眠,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儿子自小便格外聪慧,所谓慧极必伤,想得越多越容易自我煎熬,谢溪有时候反倒希望他迟钝一些。   “妈妈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和爸爸的事情。”   纪星眠搅动汤匙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溪。   谢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和你爸爸结婚之前,只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相亲,第二次是订婚,第三次就是婚礼。”   纪星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母竟是商业联姻。   可他一直以为……纪戎和妈妈的感情很好。   纪戎回家的次数不多,纪星眠也见过他在书房工作时的样子。   纪星眠对Alpha的初始印象大多来自于哥哥和父亲。   纪戎跟谢溪说话时的音调是独一份的,纪星眠很轻易地从中摄取到了珍视。   所以他一直以为父母是自由恋爱。   “感情这种东西十分奇妙。”谢溪说,“它可以在漫长的相处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像一棵树,慢慢地扎根,慢慢地抽枝。   她看着纪星眠,目光温和而清澈,“眠眠,如果你遇到了那个让你辗转反侧的人,不要害怕,只是你心里的小树长成了而已。”   纪星眠低下头,看着那半碗渐渐冷掉的银耳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开口,声音有些闷:“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想。”   谢溪弯起眼睛,柔和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圈微光:“我和你爸爸现在努力,就是为了让你和哥哥有的选。你长大了,只要保护好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纪星眠犹犹豫豫地抬起头:“那……”   他刚吐出一个字,门口的访客铃便响了。   谢溪若有所感,抬头往门口望去,语气轻快:“会是谁呢?”   纪星眠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反正不会是哥哥。”   纪星宸最近在实验室帮忙,每天晚上都要到十点钟才能回家。   他汲着拖鞋往门口走,人还没到门口,手便已经伸了出去。   谢溪望着他的背影,略感欣慰。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说裴寒舟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也不为过。   小裴自小到大都优秀得可怕,品性也是一等一的端正,这段感情出现得很早,却又在情理之中。   少年人的感情最为真挚,宜疏不宜堵,何况纪星眠向来聪慧,必然不会吃亏。   门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线在冬夜的薄雾中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裴寒舟站在门廊下,规规矩矩地穿着冬季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口。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他看到纪星眠开门的那一瞬间,目光快速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薄薄的眼睑颤动两下,下颌骨线条略微绷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开口。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纪星眠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居家毛衣,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裴寒舟注意到了,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伸手把他推进屋里,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你穿的太少了,先回去穿个外套。”裴寒舟浅浅蹙眉,温声劝着。   纪星眠盯着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没由来地觉得委屈。   放在不久之前,裴寒舟肯定会直接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有事说事,我给你两分钟时间。”纪星眠抱紧双臂,并不听话。   裴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活页本,巴掌大小,递到纪星眠掌心。   纪星眠展开一看,竟然是今天的上课笔记。   字迹工整,重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些批注,字迹比正文略小,看得出是后来补充的。   纪星眠握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没有抬头,轻声问了一句:“……就为了送这个?”   裴寒舟很慢地眨了眨眼,并未否认。   纪星眠握着那小本,站在门口,像是一刻都不想忍了,张口便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同一瞬间,裴寒舟也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个人同时停住,对视了一秒。   裴寒舟难得强势,上前两步,站在纪星眠身侧为他挡住冷风:“我先说吧。”   纪星眠愣住了。他认识裴寒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竟然有点说不出的强势。   裴寒舟站在门廊下,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绽放冬夜的冷寒中:   “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去了,一直紧绷的肩膀都跟着垮塌下去。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分化之后我试着拉开距离,因为我怕我的存在会让你不舒服,但很显然,我无法克制。”   他又停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门框上方移下来,落在纪星眠的眸中:“我不是来要你回答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说完,安静地站在门口,垂着眼,似是不敢和纪星眠对视。   纪星眠深吸一口气,心头一直笼罩的阴云霎时散开,空前明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假?”   裴寒舟似有所感,轻轻摇头。   纪星眠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顾虑、猜忌、痛苦一股脑倾泻而出:“因为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你没有给我发消息,我一直在想,你变成了Alpha,我们会不会越走越远?”   裴寒舟的瞳孔上下颤动,薄唇蠕动几下,却被纪星眠直接打断:“我不想和你分道扬镳,我们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我也喜欢你。”他说。“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喜欢。”   他把裴寒舟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这场景本该旖旎暧昧,可纪星眠却只觉得像是完成了一桩主线任务,心底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剖白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纪星眠又打了个哆嗦,这一次裴寒舟没有再犹豫,他伸手拉着纪星眠往门里带,自己也跟着跨进了门槛。   暖气扑面而来,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两个人站在玄关里,面对面站着,是久违的近距离接触。   裴寒舟低着头,看着纪星眠的拖鞋尖,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的脸,毛茸茸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眠眠。”   纪星眠抬起头看他。裴寒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再往前靠近。   他就站在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下,口味极为成熟,甚至不像是一个半大的学生。   “我们都还在上学,课业会随着年级增长加重,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让这段感情变成你的压力,也不想让它成为别人议论你的话题。”   纪星眠静静地听着,眉尾却慢慢扬起。   裴寒舟继续说下去:“我们现在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等你再长大一些……”   “学校早恋的人可不少。”纪星眠浅色的眸中透着一抹兴味,“现在谈和以后谈,有什么区别吗?”   纪星眠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初中生大多早熟,别说初二,光是初一刚开学,在操场上手拉手散步的小情侣都不在少数。   而且他并不认为这会影响到二人的学业。   裴寒舟想了想,缓缓摇头:“没有区别,但……我要对你负责,也得给你的家人一个交代,不能如此轻率地和你在一起。”   他口吻真挚,尾音坚决,纪星眠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句话:吾既与卿相知,便当担此重任,亦需另通双亲,陈明心意,岂敢草草从事,辜负君心?   谁家古风小生?快领走。   纪星眠晃晃脑袋,将那不合时宜的调侃赶出脑袋,却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寒舟看他笑了,脸上也跟着勾勒出一个弧度:“想到了什么?”   纪星眠摆摆手:“没事,只是觉得有点怪,好像马上要私奔了一样。”   两人间的氛围迅速变得融洽、黏腻,仿佛先前的龃龉只是一个错觉,他们从未生过嫌隙。   纪星眠心情明媚,拉着裴寒舟往里走:“进来喝汤吧。”   “暖暖身子。” [105]if·一场噩梦(5):如此有病,纪星眠当然不会纵容   傍晚时分,暑气被一场迟来的雨浇透,地面蒸腾起潮湿的热意,但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灼人。   纪星眠独自一人躲在图书馆,面前摊着一本早就完成的成品试卷,愣愣出神。   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卷上,昳丽而白皙的侧脸上挂着可疑的红晕,唇瓣红肿,点缀着莹润的水光。   顾竹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少年坐在窗边,柔柔的日光洒进来,衬得他愈发肤白胜雪,乌发红唇。   顾竹环顾四周,果然瞥见了不少举着手机偷偷拍照的。   纪星眠完全没发现周遭的动静,他正苦恼得紧。   裴寒舟的易感期来了。   Alpha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可怕,虽然他的脸色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信息素的味道骗不了人。   纪星眠倒是不怕他,只是被他盯久了,总会觉得心中发毛。   Alpha的易感期一般会持续三到五天,纪星眠知道这个时期特殊,去裴家之前再三给自己做心理预设,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纪星眠刚踏进裴家别墅的大门,裴寒舟就把门反锁、改掉密码,不允许他出去。   如此有病,纪星眠当然不会纵容,对着他又打又骂,偏偏裴寒舟不为所动,油盐不进的模样恨的人牙痒痒。   纪星眠的信息素缺失症于高一那年初步痊愈,其中离不开裴寒舟夜以继日的照顾和信息素供给。   所以纪星眠大多数时候都对他的种种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这人得寸进尺,索求无度。   纪星眠懊恼地擦了擦嘴唇,决定跟裴寒舟冷战一天。   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杆几次滑落到指缝间又被勾住。   顾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杯还冒着凉气的柠檬水推到他面前,纪星眠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顾竹也不急,把自己那杯咖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裴寒舟让我来看看你。”   两个人坐在角落,周围人员稀疏,放低声音后不会打扰到别人的空间。   纪星眠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让你来你就来。”   纪星眠的语气不太好,但对着顾竹也发不出什么脾气:“你要帮他说话?”   顾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食指抵着推到他面前。   纪星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旁边还画了个很潦草的简笔画,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沙皮狗。   呵,装什么可怜?   纪星眠板着脸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到脚边的纸篓里。   裴寒舟被他全平台拉黑,暂时还没放出来,又不敢直接打电话给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求他和好。   他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闷闷的语气说:“顾竹,你有没有觉得裴寒舟变了?”   顾竹挑了挑眉,轻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纪星眠低下头,指尖在软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小时候他多可爱啊,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现在呢?现在他管东管西,我出门要报备,回家要报备,跟谁一起吃饭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顾竹,颇为咬牙切齿:“他这是要当我妈吗?”   顾竹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不自信?”   纪星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不过你说得对,他管得确实有点多。下次他再这样,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纪星眠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故作严肃地说:“你骂不过他。”   “那不一定,”顾竹推了推眼镜,“他不爱上网。”   纪星眠忍俊不禁,拿起柠檬水猛嘬两口,这才没有笑出声。   顾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我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再过两月可能就要走。”   纪星眠略感诧异,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真的?”随即又赶忙补上后半句,“恭喜你。”   顾竹点点头,俊逸的脸上流露出一个浅薄的微笑:“谢谢。”   空气霎时间有些静默,纪星眠乍然得知这个消息,祝贺完才意识到顾竹即将远赴国外,他们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不用伤心,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况且我们可以通过手机联系。”顾竹温声安慰着。   纪星眠知道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无端伤感,勉强扯了扯唇角,将死气沉沉的气氛拉回来一些。   两个人没有聊太久,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没法再压低,索性拿上书本出了馆。   纪星眠晃荡着书包带,还是不想回去。   他现在一想到裴寒舟,脑子里便是两小时前发生的那个“意外”。   裴寒舟正在易感期,若不是他过于放肆,纪星眠也不至于丢下他一个人跑出来。   说是意外其实也不准确。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他不愿意,裴寒舟根本亲不到他的唇。   可纪星眠还是觉得,裴寒舟该为这个“意外”负主要责任。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   纪星眠早上醒来还没完全醒神,伸了个懒腰,一翻身,正撞上某人偷窥的脸。   裴寒舟站在床边,睡衣穿得松松垮垮,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纪星眠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他往后缩了缩脖子,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裴寒舟:“……你干嘛?”   裴寒舟并不出声,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微凉。   妈呀,鬼上身了。   纪星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一些:“几点了?”   他试图打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还早。”裴寒舟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眸光还是温温柔柔的,“再睡一会儿?”   你一直这么看着,怕是神仙来了也睡不着。   纪星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裴寒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假装要继续睡。   谁知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床上多了个人。纪星眠瞬间绷紧。   他没有贴上来,只是靠近了一些,近到纪星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灼温,隔着两层睡衣布料,像一团缓慢移动的暖流,密密麻麻又无孔不入。   纪星眠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裴寒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声线压得很紧:“你昨天晚上很晚才睡,是在跟谁聊天?”   纪星眠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裴寒舟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落在纪星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   纪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这人趁他睡着的时候看了他的手机。   他刚要发作,裴寒舟抢先开口了,声音依然很低,理直气壮:“你设置了消息预览,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三十多条未读。”   纪星眠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身后躺的是易感期的Alpha,不能跟他计较,就当他是没了脑袋的猪。   纪星眠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只是同学问我今天去不去图书馆,没有聊别的。”   裴寒舟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纪星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放到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   动作自然极了,纪星眠看着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你干嘛?”   “今天别看手机了。”裴寒舟说,语气平淡,但毫无商量的余地,“看着我就好。”   纪星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对上裴寒舟漆黑如墨的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Alpha的易感期表现,真是大开眼界。   早知道他就应该听哥哥的,让这家伙在家里自生自灭。   罢了,来都来了,忍他一天就是了。   然而他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端。   午饭时间裴寒舟又开始犯病。   纪星眠刚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裴寒舟就跟过来了。   不是坐到他对面,而是直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挨着他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纪星眠的手臂一动就能碰到裴寒舟的肩膀。   纪星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裴寒舟一眼,裴寒舟正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盛汤,仿佛这个座位安排是天经地义的。   纪星眠磨了磨牙,低下头继续吃饭。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裴寒舟的腿在桌子底下,贴上了他的。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那种,而是有意识地、缓慢地靠过来,然后稳稳地贴住,不再移动。   纪星眠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将筷子捏得死紧,闭了闭眼,继续装作不知道。   然而过了不到一分钟,裴寒舟的手也伸过来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移下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几寸,覆在了纪星眠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纪星眠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转过头瞪向裴寒舟:“你到底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裴寒舟侧过脸,目光从纪星眠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一个让纪星眠瞬间警觉的位置上。   这人长了一张薄情寡性的脸,偏偏眸中翻动的欲色格外令人胆寒。   纪星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本能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他的椅子背已经抵到了餐桌的边缘,退无可退。   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裴寒舟,你还清醒吗?”   裴寒舟点点头。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牢牢锁在纪星眠身上。   纪星眠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像一只被猎人的手电筒照住的兔子,明知该跑,四肢却不听使唤。   裴寒舟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纪星眠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烫,像是被那道目光点燃了一样。   纪星眠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往椅子里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肌肤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眠眠。”Alpha突然发声,纪星眠猛地一抖。   “我能不能——”裴寒舟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说出太过分的话,“亲你一下。”   纪星眠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   该来的还是来了。   纪星眠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粒粒分明的米在白瓷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一点无奈地妥协了:“亲完能安分吗?”   “当然。”裴寒舟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纪星眠反悔。   纪星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对着裴寒舟。   他没有看裴寒舟的眼睛,而是盯着他睡衣的第二颗纽扣,像是那颗纽扣上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沉默了几秒,猛地伸手抓住Alpha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同时自己微微仰起脸,在他的嘴唇上碰——   一碰上就别想分开了。   裴寒舟简直坏透了!   纪星眠瞪大眼,扣在后脑上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腰线被人箍得死紧,一分一毫都无法逃开。   纪星眠的手指攥紧了裴寒舟的衣袖,指节泛白,单薄消瘦的肩膀微微发着抖,脖颈上还戴着裴寒舟不久前送他的抑制环。   银黑与苍白交织,衬得他脖颈修长,后仰时线条愈发纤细脆弱。   窗外的日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餐桌边缘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餐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细细的白气,两碗饭并排放在一起,渐渐地凉了下去。   纪星眠脑中那根线绷得越来越紧,下唇又一次被咬住后,手上用力,蓦然将裴寒舟一把推开,逃命似得往门口奔。   门锁密码被裴寒舟改过,反锁后只能用钥匙从里面用钥匙打开。   裴寒舟从身后跟上来,手上拎着钥匙。   “晚上还回来吃饭吗?”裴寒舟问道。   纪星眠睨他一眼,这人现在声线餍足沙哑,肢体动作却非常克制。   显然是刚才做得有些过分,心虚了。   这人刚才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但纪星眠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他转过身,口吻略微冷硬:“我要出去透透气,你的信息素快把我呛死了,至于晚上回不回来……”   他抬起眼,用余光狠狠瞪了裴寒舟一眼:“看我心情。”   刚刚还强势的想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Alpha,现在又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好,外面日头大,别晒到了。”   纪星眠不想听他再啰哩八唆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抢了钥匙夺门而出。   他走之后,裴寒舟联系了顾竹,告诉他自己分身乏术,纪星眠心情不好,恳求他帮忙照料一下。   这便有了两人在图书馆的交谈。   纪星眠跟顾竹聊完之后气就消了,思索着先去哪打打牙祭,免得一会儿回去又要被裴寒舟盯着吃饭。   说实话,裴寒舟的眼神还是有点吓人的。   纪星眠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被他生吞入腹的错觉。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Alpha的通病?   可方帘雨也是Alpha,人家就正常得很。   纪星眠和顾竹找了家餐厅吃饭,期间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回到裴寒舟身上,纪星眠便把这个观点半开玩笑地说了出来。   顾竹静静地听完,很轻易地找到症结所在:“他的这一面,你接受不了是吗?”   接受不了?纪星眠下意识摇头,他又不是不知道裴寒舟这个德行。   顾竹挑起眉尾,温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诧异:“那你是……?”   纪星眠顿了顿,坦然地说:“非要说的话,和裴寒舟谈恋爱……有种乱伦的错觉。”   顾竹差点被他这抽象的比喻呛到。   “这种感觉以前还不明显,我也是最近才看清,”纪星眠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尤其他最近管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严,比我哥还啰嗦。”   顾竹头顶上也有哥哥姐姐,自然知道纪星眠的意思。   顾竹一晒:“你们太熟了。”   纪星眠从小和裴寒舟相识,裴寒舟又是个“留守儿童”,纪星眠便三天两头地往裴家跑,后面两人双双分化,匹配度奇高。   为了帮纪星眠治疗信息素缺失症,裴寒舟便搬到了纪家旁边,两人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一起。   如此这般,纪星眠把裴寒舟当成兄长也并不奇怪。   “在想什么?”顾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纪星眠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我在想,我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如果没有裴寒舟我会是什么样。”   顾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他:“那你现在想了吗?”   纪星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敢想。”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怔住了。   原因无他,纪星眠从未真正恐惧过什么。   他的前半生除了孱弱的心脏和罕见的病症做阻碍,可以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就连最最最令人头痛的信息素缺失症都在裴寒舟的配合下提早痊愈。   他无所畏惧,因为世界对他格外宽容。   但……人总会有目光抵达不了的地方。   如果不是未来,那必然会出现在现在。   纪星眠垂下眼睫,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说不敢好像有些夸张,但也差不多,我俩现在这个状况,跟连体婴没什么区别。”   “这种情况下,我有时候分不清这种情感,到底是家人还是恋人。”   顾竹笑起来:“为什么不能都是呢?”   纪星眠捏着杯子的手一顿。   “没人规定哥哥不能做爱人,何况你们的感情纯粹,知根知底又门当户对,你不用思考是否正确,只要顺着往前走就是了。”顾竹无比平淡,口吻老成得可怕。   纪星眠听了,竟奇异地理解了顾竹的脑回路。   从初中时期开始,他们陆陆续续分化,只有顾竹仍旧是Beta。   Alpha和Omega会被所谓的信息素匹配度蒙蔽双眼,在生理选择中丧失方向,但Beta不会。   纪星眠摸了摸下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餐厅里的灯光暖黄,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侍者来添过一次水,又被顾竹摆手示意不用打扰。   纪星眠心中那根别扭缠乱的弦终于松了,甚至想给顾竹颁发一个“情感大师”的称号。   他站起身,背上书包:“我该回去了。”   顾竹点点头,没有挽留:“路上小心。”   纪星眠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日特有的微醺气。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拐角。   他没有叫司机,反而叫了网约车。   网约车服务很好,却只能把他送到别墅区门口。   正好纪星眠想要散散步,一边走一边思考一会儿跟裴寒舟说什么。   眼见别墅的黑影越来越近,纪星眠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裴寒舟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休闲裤,整个人缩在门边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神情专注,连纪星眠走近都没有察觉到。   纪星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Alpha的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像山脊线在暮色中逐渐隐没。上唇薄而锐利,下唇略丰,此刻正微微抿着,干燥的唇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捧着手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纪星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裴寒舟的侧脸。   裴寒舟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随即涌上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双眸却亮晶晶的。   纪星眠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自己的微信聊天界面,已经被拉黑的账号显示着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是一排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纪星眠问。   裴寒舟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回答:“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真没多久。”   纪星眠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气他还是该心疼他。   “你是不是傻?”他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你不会在屋里等我吗?外面蚊子这么多,你坐在这里喂蚊子?”   裴寒舟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如果我坐在门口,你一回来就能看见我认错态度诚恳,或许就不会走了。”   纪星眠愣了一下。   这个人,易感期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却也还是会用这种怀柔手段的。   “裴寒舟。”纪星眠叫他的名字。   裴寒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纪星眠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裴寒舟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多说多错,又闭上了嘴。   “我想清楚了。”纪星眠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正式恋爱吧。”   裴寒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忽然燃起的一簇火苗,又亮又灼人。   “哥哥,”纪星眠伸出手,握住了裴寒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别怕,我会陪你。”   裴寒舟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纪星眠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好。”   纪星眠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点湿意,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裴寒舟的后脑勺。   “哭什么?”   “没哭。”裴寒舟的声音闷闷的,死活不肯抬头。   纪星眠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易感期的Alpha更像是小孩子,所有欲望和喜恶都赤裸坦诚。   喜欢就要亲,激动了就要哭,裴寒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人。   纪星眠第一次陪他过易感期,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忽地刮来一阵微风,裴寒舟忽地坐起身,把纪星眠整个裹进怀里。   “我们回去吧,”裴寒舟小声建议,“这里蚊子多。”   现在才想起来这一茬,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不过裴寒舟的信息素是薄荷柠檬,非常不招蚊子喜欢,被叮的概率大大降低。   纪星眠弯起眼睫:“好。”   Omega释放出自己的安抚信息素,空气中那股强劲的柠檬薄荷霎时间变得柔和而温顺。   只要他们在一起,柠檬便会褪去酸与涩,渗出蜜糖般的甜。   此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滋味。 [106]if·昭阳霁月:陛下看儿子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镇国公府的小世子,是京城里最娇贵也最易碎的一盏琉璃盏。   纪星眠被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八岁了,瘦得脱了相,腕骨凸出一截,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折断。   谢氏搂着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眼睛肿得睁不开,却还是亲自守在灶前,给他熬了一碗参汤。   纪星眠捧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抬起头,看着谢氏,轻轻叫了一声“娘”。谢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从那以后,镇国公府上下便把这盏脆弱又易碎的瓷娃娃捧在手心上看护着。   镇国公但凡下朝早一些,必先拐到儿子的院里看一眼,哪怕只是隔着窗子望一望他是否睡下了。   兄长更是恨不得把弟弟拴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去国子监读书都要跟先生求情,说弟弟体弱,可否允他隔日入学。   先生看着纪星眠那张苍白的小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破了例。   然而纪星眠的身体并未因着家人的关爱而好转。   他像是被什么人抽走了魂儿,一年四季总有三个月在卧病,剩下九个月里也有一半时日是恹恹的。   春日里别人踏青赏花,他只能裹着狐裘坐在廊下,看院中那株海棠开了又落。   夏日酷暑,他连冰鉴都不敢靠近,只能在阴凉处摇着一柄团扇,额上仍沁着细密的薄汗。   秋风一起便开始咳,整张脸埋在帕子里,抬起来时眼眶红红的,唇色却白得吓人。到了冬日更是难熬,几乎整个腊月都窝在榻上,屋里烧着地龙,窗缝糊得严严实实,他还是手脚冰凉,夜里常常咳醒,守夜的丫鬟便轻手轻脚地给他添一床被子,再端来一盏温着的川贝雪梨汤。   江湖名医来来往往,换了不知多少拨。   可纪星眠的身子依旧是那副模样,孱弱无力,稍有不慎便会几日几夜地睡不好吃不好,全家上下都要小心呵护。   转机出现在一个秋日。   老太君的一位故交从江南带来了一位游方郎中,据说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   那郎中替纪星眠诊了脉,沉吟良久,写下了一张方子,却在最后一味药上停住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候在榻边的镇国公夫妇,又看了看榻上昏睡的纪星眠,放下笔,低声道:“此方其余药材皆可配齐,唯有一味药引,非寻常之物。”   纪戎问他需要什么。郎中说:“千年黄参,生于北境极寒之地,采下后须以玉盒盛放,辅以特殊药液浸泡,方可保其药性不失。此物世间罕有,据我所知,唯有国库之中尚存一株。”   纪戎沉默了。   身为当朝镇国公,手握兵权,战功赫赫,跺跺脚便能让朝堂抖三抖。   但他若要动用国库之物,也必须上书请旨,由天子定夺。   当今皇室势强,宗室强盛,天下太平,想来也不会为一株千年灵参拒绝朝中重臣。   当夜,纪戎在书房写了一封奏折,言辞恳切,字字沉重,次日一早便递了上去。   奏折递上去之后,镇国公府陷入了沉默的等待。   谢溪每日依旧守在纪星眠榻边,替他擦身、喂药、掖被角,面上不显焦急,但眼底的忧色一日比一日深。纪星宸下学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往弟弟院里跑,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沿上,看着纪星眠安静的睡颜,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第二日傍晚,圣旨到了。   纪戎携全家跪迎,却见传旨的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御前总管大太监赵公公。   御前总管双手捧着圣旨,身后还跟着一列禁军,步伐整齐,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展开圣旨,念了寥寥数语——陛下准了镇国公所请,特赐千年灵参一株,即刻送往镇国公府。   纪戎叩首谢恩,起身时却见赵公公并未离去,而是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朝身后让开了一步。   暮色中,身着玄色常服的少年人从禁军队列后方走了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唇峰分明,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瞳仁格外漆黑,黑洞洞的,像是两口深井。   他配饰寥寥,腰间只系了一枚莹白玉佩,满院禁军在他现身的一刹那齐齐低头,无人胆敢直视。   纪戎瞳孔微缩,撩袍便要再跪——少年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止住了他的动作。“免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吾来送药。”   这一句话,让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天子亲自送药,这是何等恩典?   纪戎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只得侧身引路,将这位年轻的帝王请入府中。   少年皇帝踏入镇国公府的大门后,目光并未在雕梁画栋上停留片刻,反倒径直望向内院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小世子住在何处?”   纪戎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犬子体弱,居于后院静养。”   少年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身后的人便不可能越过他半步。   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沿着游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行人停在了一间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静颐斋”三字,笔触温润,看着温婉大气,却不知是谁的墨宝。   少年皇帝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玉盒——盒中盛放的,正是那株千年黄参。   他沉默片刻,随即不再犹豫,抬起脚跨过门槛。   屋内燃着一盏灯,光线柔和,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纪星眠正倚在床头,谢溪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分外有限的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张清隽至极的轮廓。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紫色血管,嘴唇的颜色很浅,像一朵被雨水洗淡了颜色的海棠花。   少年的眼睫纤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浅色的瞳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一触即浊。   裴寒舟站在门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总管公公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陛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中的玉盒递给了一旁的太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将此药入方,好生照料小世子。”   太医连忙应声,众人纷纷猜测皇帝此举之意,却见陛下并未转身离开,仍旧钉在原地。   榻上的少年似乎若有所感,微微抬起眼,伸着脖子与他对视了一瞬。   屋内的其他人根本没有察觉这一瞬间的对视。   纪星眠却没由来地心中一悸,捂着心口缩了回去。   少年皇帝垂下眼,转过身,出了静颐斋。   他在那株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辇,赵公公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少年皇帝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成了这幅模样……”   赵公公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裴寒舟显然也并不奢求于一个答案。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静颐斋那扇半掩的窗。   窗内灯光暖黄,映出一道靠在床头的身影。   许久,海棠树下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当夜,一封诏书送到了镇国公府。   诏书措辞繁复,前期铺垫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赞美,看到最后,全篇只传达了一个旨意——   【镇国公小世子体弱多病,非一日之功可愈,特准其入宫休养,以太医院全力诊治,待痊愈后再归府中】   当晚,纪家上下人心惶惶,不知此意是福是祸。   皇恩浩荡天命难违,何况小世子的身体经不起耽搁,若是真能得到太医院的全力诊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那皇宫对纪星眠来说,何尝不是龙潭虎穴。   相比于家人的担心、忐忑,纪星眠反倒觉得新奇。   他从未进过皇宫,对那座巍峨华丽的宫殿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在。   进宫那日,天还未亮透。   谢溪亲自替纪星眠梳洗,换上了一件新裁的月白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便有些泛红,却硬生生忍住了,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宫里不比家中,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有不习惯的,便让人捎信回来,娘去接你。”   纪星眠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笑道:“娘,我是去养病的,又不是去随军打仗。”   谢溪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马车从镇国公府出发,穿过晨雾中的京城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纪星眠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宫殿轮廓,朱墙碧瓦,飞檐翘角,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懒懒地往嘴里扔了一枚蜜饯。   他心中并无太多忐忑,这座皇宫对他来说与其说是龙潭虎穴,不如说是一本尚未翻开的新书。   充满了未被开发的区域。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纪星眠慢慢挪下车,一抬眼便看到赵公公已经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顶软轿。   不苟言笑的御前总管一见到他,脸上堆起笑容,褶子多得能夹死人,只见他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小世子可算来了,陛下早已吩咐下来,让小世子住进昭阳殿旁的霁月殿,以便太医随时看诊。”   纪星眠听到昭阳殿三个字时微微愣了一下,母亲说过,那是皇帝的寝宫。   外臣之子住到皇帝寝宫旁边,恐怕于礼不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公公”。   软轿穿过重重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前行。   纪星眠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宫墙高耸,红柱林立,偶尔有几名宫女内侍经过,见到软轿便低头避让,脚步匆匆,不敢多看一眼。   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体乏得厉害,便又靠在软榻上浅眠过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软轿停了。赵公公掀开轿帘,恭声道:“小世子,到了。”纪星眠睁开眼,由赵公公搀着下了轿。抬眼望去,一座精致的阁楼映入眼帘。   纪星眠微微瞪大眼,眼角眉梢适时流露出一丝讶异。   他还没见过这样制式的房子呢。   阁前种着一丛青竹,竹影婆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纪星眠站在门口往里眺,只见窗边放着一张紫檀木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新鲜的果子。   一切陈设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奢华,又处处周全贴心。   纪星眠在阁中走了一圈,推开后窗,便看到了一座更大的宫殿的侧影——昭阳殿。   两座建筑之间只隔着一道短短的游廊,相距不过数十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中隐约觉得这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这墙也不高,看着就跟没有似的,完全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身处深宫便只能望见四四方方的天。   纪星眠入住霁月殿不到半个时辰,太医便到了。   来的不是普通的太医,而是太医院院首孙奉贤,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者看着慈眉善目的,身上自带一股清苦的药味。   听说这位平日里只为皇帝一人看诊。   孙奉贤替纪星眠诊了脉,又细问了他的饮食起居和旧日病症,沉吟良久,提笔开了一张方子,交给一旁的药童去煎。   临走前,他拱了拱手,对纪星眠道:“小世子放宽心,此症虽缠绵,却非不治。只需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假以时日,必有起色。”   纪星眠面上无波无澜,规规矩矩地道了谢,便差人送院首离去。   孙奉贤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宫人便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送了进来。   纪星眠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竟然隐隐约约嗅到一丝腥气。   与他从前喝过的那些苦涩刺鼻的药汁不同,这碗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入口清甜,半分苦涩也无。   内侍见他喝得干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收了碗便退下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送来早膳,纪星眠端坐桌前,看着面前的鸡丝粥、水晶虾饺、枣泥山药糕,略显诧异。   他在家中胃口一向不佳,早膳往往只喝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但今日不知是换了环境还是那碗药起了作用,他竟然将一整碗粥喝完了,还吃了两块山药糕和半碟蜜瓜。   赵公公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小世子用好了?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御膳房随时可以做。”   纪星眠放下筷子,想了想,问了一句:“什么都可以吗?”   赵公公笑道:“陛下吩咐了,小世子在宫中一切用度,皆按皇子例制。”   纪星眠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心中却默默腹诽,皇子,那天子分明与他同岁,怎么的就要上赶着给他当爹了?   但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祸从口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纪星眠本以为自己怕是难能与陛下见面,谁知不过午时,裴寒舟便来了。   彼时纪星眠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博古架上取下来的游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膝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很专注,连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留意,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那片光影,这才抬起头来。   裴寒舟站在他面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依然系着那枚白玉佩。   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低头看着纪星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上,问了一句:“好看吗?”   纪星眠没有起身行礼,苍白清瘦的脸上也并无多少恭顺谦德。   不是他不懂礼数,而是他入宫前谢溪便叮嘱过他,陛下特许他免行跪拜之礼,以免劳神伤身。   他便心安理得地靠在榻上,举起那本书,把封面亮给裴寒舟看:“《民间异闻录》,很好看。”   裴寒舟用眼角余光瞅了一眼封面,旋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竟然半分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纪星眠合上书,侧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前来,可有要事叮嘱?”   若是寻常人见到真龙天子,不是战战兢兢便是阿谀谄媚,他倒是不卑不亢,眸中半分惧色也无。   裴寒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若无事,便不能来探望,这是哪家的道理?”   纪星眠又重新翻开那本书,眉尾微微向上挑起。整张脸霎时鲜活生动起来:“当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是公务繁忙,我一个病秧子,不值得陛下劳心费神。”   这话已然有了一两分冒犯之意,可纪星眠语气轻快,尾音轻扬,裴寒舟听着,蓦然生出两分怜惜:“怎么会,太医都说了,只要好好将养,不出两年,必然会与常人无异。”   侧卧在美人榻上的少年歪了歪脑袋,浅色的瞳愈发清澈:“果真?”   裴寒舟微微勾起唇角:“君无戏言。”   纪星眠高兴极了,只觉得这位天子不仅平易近人,还非常善于开导人心,寥寥几句便让他觉得未来可期。   “多谢陛下。”纪星眠仰着脸,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两人一派和谐,殊不知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听见这对话,面面相觑,唯余震惊。   这镇国公家的小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面圣时怎能如此放肆无羁?   不过震惊归震惊,陛下自己都没说什么,谁又敢上前指摘。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纪星眠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裴寒舟立刻开口:“累了?”   纪星眠摇了摇头:“不累,就是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裴寒舟喊来宫人,吩咐他们将那扇半掩的窗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线透进来。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纪星眠一眼,温声道:“晚膳可有想吃的?”   纪星眠愣了一下,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可以有炙羊肉吗?”   裴寒舟漆黑的双瞳中浮现出一点不甚明晰的笑意,点了点头:“可。”   纪星眠身体羸弱,虚不受补。太医叮嘱少食多餐,一道炙羊肉还是能吃的。   当日晚膳,霁月殿的桌上便多了一碟炙羊肉,纪星眠看着,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似是馋极了。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撒了一层孜然和芝麻,香气扑鼻。   纪星眠吃了三块,又喝了一碗菌菇汤,吃了一小碗米饭,饭后还用了半盏牛乳酥酪。   赵公公在一旁伺候着,看着他比午膳时又多吃了小半碗饭,心下窃喜。,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眼看着陛下和小公子逐渐熟络,霁月殿的宫人们渐渐习惯了陛下隔三差五往这里跑的事实。   入宫第三日,纪星眠已经摸清了霁月殿附近的地形。   该说不说,皇宫中的生活竟然比他想象中要自由的多。不仅每天都有御膳房给他开小灶,甜点零食不断。   太医院更是全天候待命,稍有个头疼脑热,整个霁月殿上下都紧张得要命。   这里和镇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两样嘛。   皇帝跟他说话的语气也总是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吞的白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渐渐地,纪星眠愈发如鱼得水,每天除了吃喝玩乐便是在皇宫里到处闲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酷夏,宫中却凉爽极了,便是走上半个时辰也不会觉得热。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水养人?   入宫十几日,纪星眠后知后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种古怪感并非来自他的身体状况。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在太医院的悉心调理下,竟然比入宫前好了不少,咳嗽的次数减少了,夜间也能安稳地睡上两三个时辰不被咳醒。   不对劲的地方来自于皇帝本身。   起初纪星眠并未将这位年轻的帝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皇帝也不过是个比他年长一两岁的少年人,运气好投胎投到了龙椅上。   但相处了几日之后,他渐渐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   皇帝极少提起自己的父母。纪星眠曾无意间问过一次“太后娘娘可安好”,裴寒舟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目光悠悠,毫无波澜。   纪星眠虽然体弱,却有一颗玲珑心,他立刻察觉到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便没有再追问。   话虽如此,可他的好奇心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生长起来。   他开始向赵公公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陛下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用膳可有什么偏好?陛下晚间通常何时就寝?   赵公公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便知道这小公子是在打听什么,但他并不点破,只是笑眯眯地一一作答,好似对此完全乐见其成。   “陛下平日除了批折子,偶尔也会去御花园走走,陛下不喜铺张浪费,是以膳食总是很简单,不挑嘴,只是有时忙起来,午膳拖到未时也是常有的事,就寝的时间……老奴也说不好,有时批完折子便歇了,有时在御书房坐到半夜,咱们都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每次看着都忧心不已,陛下年轻,却也不是这么个透支法儿啊……”   纪星眠听着,竟然和他想像中的帝王生活完全不同。   他注意到裴寒舟的案头永远堆着高高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常常干涸,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按照当世的评价来看,他们的陛下无疑是一位勤政爱民谋略过人的明君。   只是纪星眠却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很喜欢那些政务,面上的神色总是又寡又淡。   入宫第十七日,纪星眠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霁月阁的软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日里裴寒舟坐在他对面看书时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早已学会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的人。   但他还未及弱冠,本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纪星眠曾经也做过平民,甚至曾经在街头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与他同一年龄的小乞丐也总是露出这种神情,似深非深,无端可怜。   纪星眠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不对吧,他为什么要对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流露出类似于怜爱的情绪?   那把龙椅可不是谁都能坐得的。   少年天子,手段狠厉,治下严明,这倒也没错。   纪星眠在榻上来回翻身,最终还是裹着薄被沉沉睡去。   翌日,纪星眠趁着裴寒舟在御书房议政的工夫,去了一趟御膳房。   御膳房的总管见到他,双手一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连声问小世子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纪星眠摆了摆手,说想借灶台用一用,煮一碗酒酿圆子。   总管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应了,让人腾出一口干净的小灶,又将食材一一备好,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生怕这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被灶火燎到一根头发丝。   纪星眠其实并不会下厨。   他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都是丫鬟沏好了端到他手边的,就算曾经在外流浪,却也不曾做过什么粗活。   但他归家后,曾见过母亲为他煮酒酿圆子,知道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序。   糯米圆子是现成的,酒酿是坛子里舀出来的,再加一小勺糖桂花,煮沸了便可出锅。   他照着记忆中的步骤,笨手笨脚地操作了一番,虽然过程中差点打翻了一只碗,又险些把糖桂花倒多了,但最终成品竟然还算像样。   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汤色清亮,圆子浮在面上,点缀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纪星眠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那碗圆子放进食盒里,提着它走向昭阳殿。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宫灯在甬道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纪星眠提着食盒,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许多次的游廊,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主殿。   赵公公守在昭阳殿门口,远远地看到他提着食盒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欣慰。   他立即侧过身,恭敬地替纪星眠推开了殿门,低声道:“陛下还在批折子,小世子请。”   这下倒是纪星眠有些不适应了,小声询问:“不用通传一下吗?”   赵公公弓着腰作揖:“陛下吩咐过,您在这皇宫中来去自由,想去哪都是可以的。”   纪星眠耳根微微一热,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特权在。   怪不得他前几天问什么赵公公都能一一作答,想必是裴寒舟默许后的结果。   纪星眠跨过门槛,往里迈步。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裴寒舟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低头批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纪星眠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他放下朱笔,问了一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纪星眠将食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端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裴寒舟面前。   “我听说陛下常常批折子批到半夜,晚膳也时常顾不上好好吃。这样下去,身体会熬坏的。”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我别的做不了什么,煮一碗圆子还是可以的。陛下若不嫌弃,可否赏脸给点建议?”   他说完这段话,耳根已经悄悄地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做这件事——他只是觉得,裴寒舟对他那么好,他也应该对裴寒舟好一点。   何况他现在觉得这位少年帝王,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意气风发,难以接近。   裴寒舟低头看着那碗酒酿圆子,汤面上的桂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甜糯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拂过他的面颊。   他没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瓷碗的边缘。碗壁是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掌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星眠。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柔软的东西,默默浮现在双瞳之上,随着视线婉转流动。   “谢谢。”裴寒舟笑了笑,“不过这种事以后交给宫人去做便是了,身体尚未恢复,御膳房还是少进。”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吹了吹,送入口中。圆子软糯,酒酿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很好吃。”他说。   他们本就年龄相仿,此刻坐在一起分食同一碗小圆子,画面竟无端和谐。   入宫一月有余,纪星眠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以前他走路都是一步三咳,面色惨白如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魂兮归兮,现在却也是面色红润、双颊圆润了起来。   纪星眠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一连几日都往昭阳殿跑,叽叽喳喳地围着裴寒舟说话,活像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体验这个崭新的世界。   只是他的身体仅仅算是初步好转,后续还需把脉换药,一步一步调理着来。   又过了几日,纪戎的奏折递了上来。   措辞恭谨,大意是说:小儿入宫叨扰已久,承蒙陛下隆恩,太医院悉心诊治,臣感激不尽。然妻谢氏思子心切,夜不能寐,日渐消瘦,恳请陛下恩准,许妻入宫探视一面。   裴寒舟看完奏折,侧过头询问侍立在旁的御前总管:“小公子今日在做什么?”   赵公公躬身答道:“回陛下,小公子午后在御花园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回来后又睡了一觉,这会儿应该刚醒。”   裴寒舟点了点头,竟直接起身出了御书房,徒留那满案的未批复奏折躺在书案上。   赵公公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走的方向不是霁月殿,立即明白了什么,快步跟上去,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要摆驾镇国公府?”   裴寒舟摆摆手:“备车吧。”   纪星眠是被赵公公从午睡中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赵公公说“陛下要带小世子回府一趟”,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   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飞快地掀开被子下了榻,动作之快,让赵公公吓了一跳,连声说“小世子慢些,慢些,不急的,陛下再外面等您,时间宽裕得很。”   纪星眠哪里听得进去,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平时在皇宫里吃吃喝喝还不觉得,此刻反倒念家得紧。   马车从宫门出发,穿过午后的京城街道,驶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镇国公府早已得了消息,阖府上下在门口迎接。   马车停稳后,裴寒舟先下了车,转身时还伸手扶了一把紧随其后跳下马车的小公子。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只有一两秒,在纪星眠站稳之后便松开了。   但谢溪注意到,陛下松手的时候,指尖在纪星眠的袖口上极轻地擦过,像是不舍,又像是无意识的流连。   谢溪的心头微微一跳,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现在脸上,连忙迎上飞扑而来的小儿子,眼眶慢慢红了。   裴寒舟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语气温和极了:“不必拘礼,今日吾仍旧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不过是陪小公子回家探亲。”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纪星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拂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谢溪拉着纪星眠的手,问他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夜里还咳不咳,言语间皆是关心,裴寒舟在一旁看着,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纪星眠一一作答,说到御膳房的炙羊肉时,语气明显雀跃了几分,惹得谢溪又好气又好笑,点着他的额头说他“一张嘴倒是没吃亏”。   纪星宸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听着弟弟说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裴寒舟说今天他只是陪同,便真的全程没说几句话,存在感极低,只是一壶茶续了又续。   谢溪握着小儿子的手,一边抑制不住地欣喜,一边忐忑无比地忧心。   陛下看儿子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若是两情相悦还好,纪家没什么老旧思想观念,更不会对天威指手画脚。   可若是儿子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