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俩天下第一好-jjwxc 作者:稗官笔记 简介:   【矜贵有礼貌的小太阳弟弟vs极端弟控伪装成正常人的病态哥哥】   家族覆灭,十五岁的温逐青带着刚出生的弟弟流亡北上,意图去那仙家云集的长流仙山博一线生机。   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为了养活弟弟,与乞丐抢食,与恶犬搏杀,被人踩在污泥中生生折断双腿,受尽万般屈辱与苦难。   偏偏都如此了,那襁褓里的孩子仍旧没有放过他。吐奶,尿床,生病,不分昼夜的哇哇大哭,嗓子扯哑了都不会停下。   很多年里温逐青都恨极了这个声音,甚至一听到就会浑身发冷打颤,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不止一次试图掐死这个累赘,甚至厌恶到连温姓都不给他冠,也曾经用过最恶毒的语言歇斯底里地咒骂他。   可半岁的孩子听得懂什么呢,只会咧着他那颗小乳牙朝哥哥笑而已。   鹿栖什么都不懂,等他能记事的时候人已经在长流仙山了,他只是觉得哥哥脾气差,不会笑,整天忙得见不着人影。   但他什么都会给他最好的,灵草,仙丹,法器……别人有他没有的,哥哥都会不计代价千方百计地给他找来。   乾坤袋里的宝物装满了整整三个,他哥也成了长流仙山的首席弟子,是举世瞩目的天才。   他们不必再一同挤在狭小的床铺上,不必等鹿栖吃完哥哥再吃他剩下的……他们可以过好日子了。   鹿栖美滋滋地抱着枕头,准备去找自己的好朋友畅聊外加炫耀一番。   可前脚才爬上好友的床榻,后脚门就被一剑劈开。   荡开的剑气毁了半个屋子,月下的温逐青长眸沁血,微微发颤的瞳孔渗裂出极端扭曲的妒忌。   被惊喘着浑身发抖的温逐青抢回去后,鹿栖呆呆地想——   他哥好像疯了。   【文案2025/12/29留】   【阅前小贴士~~】   1:非亲兄弟,攻受无任何血缘关系;   2:攻受身心双洁彼此唯一,未成年前不存在任何暧昧向情感,成年后情感才会逐步转变;   3:第一章作话有超级详细的排雷,请宝贝们一定不要错过!   4:不适合极端控党阅读,非常非常不适合;   【下本开《你好!抚养费请支付一下》文案⬇】   【表面贤夫良父,实则重欲痴汉的愉悦犯疯子VS一心养家糊口的操心老实人】   檀深是青丘狐族有名的老实人,性子慢吞吞软绵绵,惹急了也只会毛茸茸地勃然小怒,非常没有出息。   在一众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的同族中,他如木头一般,唯一学会的魅术是用尾巴尖尖去挠人下巴。   所幸真有傻子吃这一招。   那人是个好脾气的普通书生,唇边总挂着点笑,温温柔柔的,会给檀深梳尾巴上的毛,会亲吻檀深脑袋上藏不住的狐耳。   婚后三年,因为夜以继日完全不节制的欢/爱,檀深肚子里揣了个……蛋??   灵力耗尽,缩成三寸大小的精致小人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抱着自己的蛋茫然而疑惑地回头——   他丈夫被吓跑了。   *   张衔鹤死了,准确点来说,他是被人剥皮抽骨,剜心分尸,如同牲畜那般被人生生啃噬殆尽。   此后,诸天万界赖以存续的每一缕灵气,都是从他尸身上榨出来的膏血。   众生说他是救世主,是神明,于是为苍生赴死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万年后,他从残破的佛台上走下,眉眼依旧慈悲。   他饱含怜悯地捏碎剑尊头颅,屠戮了当初他一手创立的宗门,血从长阶漫延而下,张衔鹤平和而安静,径直走向最后一个朝他疯狂磕头祈求的弟子时,他垂落至脚踝的银发忽然被扯了扯。   张衔鹤回头,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背上还用布巾兜着个蛋,仰头对他怒目而视,愤声说:“你好!”   “抚养费请支付一下。”   起初张衔鹤对这个蠢笨的小东西不以为然,到后来,看着檀深像小鸡似的试图孵化那颗蛋,张衔鹤好笑地伸出指尖去挠了挠爱人的肚子,面上温文尔雅,眸底的妒忌却像血一样渗裂开来。   “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吗?”   檀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忠犬 第1章 逃亡:  细雨霏霏,夜色下的薄雾裹住檐角灯笼,光线模糊起来,叫门房里的小   细雨霏霏,夜色下的薄雾裹住檐角灯笼,光线模糊起来,叫门房里的小厮都有些昏昏欲睡。   他支着脑袋偷懒打盹,几息后,大门忽然被急促地敲了两声。   “谁啊……”   小厮嘟哝着埋怨,起身凑近小瞭望孔一看——   外边羽卫衣甲染血,目光中凶戾还没褪去,拎刀林立在廊下,密不透风地护着正中间受伤的少年。   是公子!   小厮瞌睡瞬间吓没了,手慢脚乱地开了门,脊背弓弯地候至一边时,他悄悄掀起眼皮偷看。   青石板上的雨水被羽卫阔步踩开,刀尖上的血珠滚落,洇在雨水里,又被那双云纹皂靴踩至脚底。   步伐有些急,袍角掠过雾气,浸湿了些,却半点不显狼狈,青竹般的脊背挺拔如旧,一身清雅贵气分毫未折。   ……到底是才名冠世的贵公子,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一身气度便已沉如渊海。   模样自不必多说,顶级的骨相与皮囊,这世间恐怕再难寻出第二个。   小厮暗自感叹之际,羽卫长已快步走近温逐青,低声说:“公子,李大夫已经在院中等候了。”   温逐青步伐没停,应道:“让他等着。”   眼下要紧的,是赶紧让父亲去通知宫内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小皇帝,如若不然,叫赵国公那群人拿到圣旨,今晚定会借着“叛国通敌”的罪名来发难。   心下急躁,温逐青顾不得后背上的刀口,等赶到父亲的院落时,他疼得脸色苍白,额头都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略显吃力地扶住门框,他才要踏进去,耳边便忽然听见婴儿的哼唧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听不太明晰。   温逐青骤然顿住,撩开眼皮朝正厅看去。   那儿亮着暖黄色的烛光,坐在桌边的妇人温婉娴静,眉眼上满是慈爱,正笑着轻轻拍弄襁褓。   以往严肃冷硬的父亲,此刻也弓身凑在母亲身边,满眼的喜爱,食指和拇指极小心地捻弄那小到不可思议的手,挤着软音逗弄道:“怎么哄都不睡觉,你要聊什么?嗯?”   母亲应和说:“乖宝要玩对不对~”   “欸啊!”奶声奶气的声音混着婴儿特有的喘气声。   ……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弟弟,算下来,落地还不足一月。   温逐青这是第一次见到人,也是这一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   脊背上的刀口撕裂般的疼,温逐青却莫名屏息下去,听见那边的父母一声接一声地哄他弟弟。   “乖宝宝~乖宝宝~谁是乖宝宝~”   “我的心肝儿宝儿,快睡吧快睡吧……哎呀,你个小兔崽子,不许抓你爹我的胡子。”   温丞相攥住那小胖手,想把他扯开,结果适得其反,胡子都被揪下来好几根。   “哈哈哈小婴儿手劲很大的,夫君你别——”   乐不可支的温夫人声音忽地停下来,温丞相抬眼,见妻子笑容敛了大半,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是大儿子。   “……何事?”   温丞相直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袍,起身朝外走去。   他没让温逐青进来。   低低的门槛浸着雨汽,温逐青在外侧低头看着,耳边的婴儿哼唧声刺耳至极。   从出生到现在,母亲从未这样对待过他。   自觉出身低微的女人,每每见了他,唯一的一句话便是——娘没什么文化,你别见笑。   又或者说——你父亲管教严格,是看重你,你是丞相府的希望,好好学,娘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   刀口处的血从衣服底下洇出来,很明显,但没人问他。   温逐青胸腔像是被凉风灌过,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平直而严肃,三言两语从他这里知道了事情经过后,便打发他回去找大夫看看。   也正巧,那话落下后,里边儿的婴儿咳嗽了下。   很轻很寻常的一声,或许只是被口水呛到了。   温逐青却见他父亲眉心一下皱紧了,三两步跨回去,母亲也忧心地拢紧了襁褓,起身往内厅走时,下意识用身体挡着风口。   从始至终,她没有多看温逐青一眼,没有过问他身上的血和伤是哪来的。   细雨被风卷着往身上打,油纸伞根本遮不住多少,没人叫温逐青回去躲雨。   横贯胸腔的凉意又拧巴成了酸劲。   半大的少年垂了眼,宽袖底下的拳头攥到微微发抖,几秒后,他扭头离开了这儿。   雨越下越大,紫雷劈得天空轰隆作响。   伤口敷了灵膏,温逐青脊背上的痛感没了大半,他偏头看向窗外的大雨,心底无端有几分焦躁。   “宫内有消息吗?”   “暂未。”羽卫长微微垂首,沉声说:“公子,丞相似乎一直未召见哨卫……我有些担心,您知道的,关山今年从沧灵界回来了,说是被宗门指派来挑选咱们这边有灵根的适龄弟子。   当年关家贪腐案是丞相牵头的,最后定罪屠了关家九族,如今唯一存活的关山回来,又跟赵国公来往甚密……虽说修士背负宗门禁令,不得插手凡俗之事,但还是得多加提防啊。”   温逐青也知晓这些旧事,他指尖下意识捻着茶杯边缘,又看了眼外边轰隆作响的雷雨天。   ……婴儿胆小,此刻定会被吓得哭闹不止,把人放在心尖上的父母哪抽得出心思去管其他。   “砰”地将茶杯扔到桌上,温逐青冷着脸起身。   “不必等他消息了,集结羽卫,随我进宫。”   可到底是慢了一步,温逐青门都还没出,外院便传来凄厉的尖叫。   世界在那一刻猛地喧嚣起来,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雷声都盖不住。   温逐青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看到眼熟的小厮被人从后面捅穿肚子,染血的长刀猛地往下劈,脏器瞬间掉了一地。   极端的血腥冲击让温逐青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他簌簌颤着呼吸,左右环顾——   ……母亲……   猛地意识到什么,温逐青白着脸,扭头就往南院狂奔。   一路上刀刃都被砍得微微翻卷,温逐青的路被清了出来,护着他的所有羽卫全都死了。   他浑身是血,不顾一切地踹开院门冲进去时,一个脑袋正好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   温婉漂亮的妇人眼都还没有闭上,极端的惊恐叫她表情都是扭曲的,就那样歪倒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温逐青。   空气在那一刻被抽干殆尽,温逐青脑袋一片空白,他愣怔着一点点抬头——   断头的残尸倒在血泊中,怀中的孩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嚎,动手的皇家禁卫神色狰狞兴奋,高高举着长刀朝孩子劈去。   “嗤——”   颈骨脆响,血浆喷溅,禁卫的头颅“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尸体倒下去,露出后面的女人,她哼哧喘气,姣好的面容上一派凶狠仇怨。   温逐青认得她——叶春花,母亲当年救回来的贫家女,侍奉了母亲近乎十三年。   她也才生完孩子不久,月子都还没出,此刻身下全是血。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温逐青有些头晕目眩,他愣愣的,看了眼那断头的尸体,又垂眸去看近在咫尺的头颅。   “娘……”   他发抖的手朝母亲伸过去,快要碰到的前一秒,又被叶春花猛地拽起来。   “走!”   对方连拖带拽,将温逐青扯到后花园中的一座假山下。   把孩子塞到温逐青怀中,叶春花跪下去把枯叶扫开,露出底下的青石盖板。   ——里边是府邸泄洪的暗渠,以往也会从城外引活水进来做池塘,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这是避息丹,只能用半个时辰,你必须在这点时间内爬出去,明白吗?”   温逐青手里抱着婴儿,还没应声就被叶春花蛮横地推进了暗渠中。   “跑!跑得远远的……”   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大汗淋漓,含着血泪一字一句对温逐青说:“这是你亲弟弟,是你唯一剩下的亲人,照顾好他,求你了,照顾好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洞口的光线彻底消失,所有尖叫和哀嚎骤然模糊下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逐青手脚发麻,被恐惧和怨愤挤满的思绪在这一秒转都转不动,怀里的婴儿吸了安神香,此刻极安静地躺在襁褓里。   借着孩子脖子上带着的灵玉,他模糊地看清楚了婴儿的长相,粉雕玉琢,生得白皙漂亮。   这是温逐青第一次正面见到人。   以往不是没有探望的心思,只是每次到了这边,总会被母亲用各种理由打发走。   他知道,对方是在怕他心生嫉妒,担心他会害她的孩子。   毕竟与他不同,这婴儿一出生就被测出了灵根,以后是要当仙人的。   温逐青猛地扯开目光,他生疏而僵硬地把孩子抱在胸口处,膝盖抵在地上,沿着逼仄的暗渠一步一步往外爬。   耳边全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虫子和老鼠从他手上爬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痒意叫温逐青胃部都在痉挛反呕。   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哪里吃过这种苦,更糟糕的是,越爬空气越少,孩子开始醒了。   “唔嗯……”   哼唧的声音提醒了温逐青,他停下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隔着内衬的袖子,捏着避息丹用嘴咬下了一小块,又碾碎了喂给孩子。   可丹药是苦的,才塞进去,对方就“欸欸”地吧唧嘴,用舌头把丹药全都抵了出来。   温逐青拧眉,又给他塞回去,结果这次彻底把人给弄醒了,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温逐青连忙喝止——   “不许哭。”   可这是婴儿,又不是他属下,哪里会听他的命令,嗓子一扯就开始哭。   离着出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顶上就是追兵的脚步声,温逐青头皮都绷紧了,屏息连忙哄着:“乖一点,乖一点。”   他学着母亲的模样,一边拍着襁褓一边轻轻晃动孩子,可对方并不买账,哭到小脸通红。   上边搜查的禁卫步伐猛地顿住,屏息竖起耳朵——周边安静如常。   底下的温逐青一额头的冷汗,隔着布巾攥紧从襁褓里找到的细软蜜条,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婴儿泪眼汪汪,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裹吸蜜条,时不时抽泣一下。   缓了一会儿,温逐青扯出蜜条,小孩儿跟饿极了的雏鸟似的,“啊啊”地张大嘴巴很努力地仰头跟过来。   温逐青看他一眼,而后把避息丹碾碎,沾在蜜条上重新喂过去。 第2章 危机:  “yue……”\r\n\r\n  果不其然又吐了,但好歹咽下去了一些。   “yue……”   果不其然又吐了,但好歹咽下去了一些。   小婴儿砸吧着嘴,笨拙地用手去揩嘴巴和舌头,等他揩够了,温逐青又如法炮制。   三两次后,因为呼吸一鼓一鼓的小肚子平息下来,温逐青这才掰了大半的避息丹自己吃掉,余下的他用布巾包起来。   襁褓里除了蜜条,还有一些驱虫的香包,正值夏日,想必是母亲为驱蚊给准备的,此刻派上了大用处,虫子都不敢往人身上爬。   花了好一番力气,温逐青终于爬到了出口,他手被生生磨破,血和泥裹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力竭地瘫倒在干裂的河床上。   气都还没喘匀,躺在他胸口上的婴儿又开始哼哼唧唧了,一路上的折磨叫温逐青很清楚,这是准备哭的前奏。   他吃力地爬起来,开始抱着哄。   但是不顶用,孩子瘪下嘴,从小声哼唧到呜呜咽咽的哭,喂蜜条也不管用。   “你到底怎么了?”   温逐青烦躁地拧紧眉头,声音干哑,可孩子短短小小,脑子都没发育好,哪里听得懂他话。   这边离盛京不远,照他这样哭,过不久追兵就会被招来。   无奈,温逐青只得用尽了手段去哄人,嗓子都快夹冒烟了,最后发现孩子哭成这样是因为尿裤子了,湿痒难受。   才从襁褓中把人抱出来,那屁股蛋上的红疹子就看得温逐青眼皮一跳。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他为了躲避追兵,刻意往北边的山里走,找到条小溪,瘫坐在林荫下,浑身累到手脚都是麻木的。   孩子还在哭,嗓子哑了也没停下,短胖的小手一直试图去挠自己的屁股蛋。   温逐青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他满头大汗,忍痛把自己的手给洗干净,这才抄水给他弟弟洗屁屁。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儿,所以动作很僵硬生涩。   小孩就趴在他膝盖上,被水淋到时还哆嗦了下,像是被吓到了,温逐青下意识停下来去看他,却不想冷不丁和那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   “啊唔!”   他没哭了,哼哧哼哧地喘气,藕节似的小胖腿蹬得跟条蹦跶的小鱼似的,吃力地去扯温逐青的手。   “欸欸!唔……”   “什么?”   “嗯唔……”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又开始泪汪汪了,眼看人又要哭,温逐青急忙抄水往他屁股蛋上淋。   显然凉水能止痒,舒服得孩子都长叹了一口气。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用水冲。   所幸温逐青学过点药理,在周边找了些药草,碾碎敷了上去。   因为垫了布尿褯,襁褓没湿,温逐青把东西摊开,小婴儿趴在上面,撅着屁股蛋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   ……跟只小青蛙似的。   温逐青敛回目光,蹲在旁边揉洗脏掉的布尿褯,他手上的伤口被水冲到翻白,但他没停。   脑袋不能空下来,不然就全是那具断首的尸体,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大抵倒下的那一刻都在念叨着她的小儿子吧。   温逐青面无表情,眼眶却是红的。   说来很可笑,他们的小儿子出生一个月,连名字都没有正式取一个,说是要等满月酒那天,请沧灵界的仙人来取名。   于是在那儿之前,温逐青只在他们嘴里听到过“乖宝”“心肝儿”之类的腻人称谓。   幼稚恶心至极。   “砰”地一声将布尿褯砸在水里,溅开的水花有些落到了小孩身上。   他哼唧了两下,眼看又要醒,温逐青不知怎的,心脏都莫名绷紧了几分,连呼吸都屏了下去,紧紧盯着那一小团人。   ……还好没醒。   思绪骤然松落下来,温逐青黑着脸,急忙转身冲下小溪把布尿褯重新捡回来。   恶狠狠地拧干时,他心里想——出于那点恶心的血缘关系,他会把这孩子送去沧灵界,那地方才是这种有灵根的人该呆的。   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最好死都不要再见面。   急于甩开这个累赘回来复仇,温逐青便连名字也不给他取,起初两天都是“喂”“喂”地叫唤人。   孩子小,听不懂,只知道饿了哭,睡不着哭,拉裤子更哭,温逐青一路往北边走,两天两夜都没合过眼。   他眼下缀着一片青黑,疲累到恨不得去死。   偏偏这种时候,那用来哄孩子的蜜条被吃完了,温逐青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咬牙赶路,脚底被反复磨烂,走起路来跟针扎似的。   第三天早上终于找到了个小镇。   这地方他早些年来避暑过,所以路还算熟悉,只是此刻他抬眼,晕晃的目光掠过远处那些四处巡查的兵卒,心里明白,自己大抵已经被通缉了。   “唔……嗯……”饿到脱力的孩子连哭都没什么力气了,小脸泛着青白,无意识地嘬嘴要奶吃。   温逐青嗓子干哑到跟火烧似的,嘴里都反了血腥味,他低头看看孩子,又看了眼巡逻的兵卒,最后还是咬牙往镇上走。   三天的逃命让他现在跟个野人差不多,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拿草药搓洗了不下十遍他才捏着鼻子穿上。   原先那套衣服他也没丢,毕竟布料昂贵,做工又极精细,典当总归值点钱。   贴着墙角装作流亡的乞丐,温逐青脊背僵硬,在旁人似有若无的目光中,他脸皮忍不住羞躁发红,耳尖似乎都在火辣辣的疼。   ……太脏了,太臭了。   一辈子没这么落魄过的贵公子身上像是爬了蚂蚁似的,羞耻和自尊心反复凌迟,叫他脚下步伐都有些慌乱。   一时没注意,他不小心撞到了个人。   “抱歉……”   温逐青下意识道歉,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脚踹在地上。   “**贱乞丐!没长眼睛吗?!那么宽的路你**撞过来!找死是不是?”   那满脸横肉的屠夫见对方是个小孩,又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显然就是个逃难的软柿子。   本来就因为在赌坊输钱攒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撒呢,现如今找到了个出气筒,便得理不饶人地动起手来。   “晦气东西!老子**财运都被撞掉了,一看就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没教养的东西!老子今天就替你那两个**爹娘教训教训你!”   温逐青脑袋被一脚踢在墙上,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瞬间发黑,思绪都还没缓过来,他便下意识伸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婴儿。   孩子被吓到,扯着嗓子哭嚎,但因为长时间没有奶吃,此刻连声音小得跟幼猫叫唤似的。   嘶哑的哭声混杂着咒骂一同往温逐青耳朵里钻,他恨到浑身发抖,想不顾一切去撕了那屠夫的嘴。   可街边巡逻的兵卒已经看了过来,他们眼神玩味,从摊贩那儿抓了把瓜子,边嗑边看,甚至还起哄让他爬起来跟屠夫对打。   温逐青牙根都生生咬出了血,他垂下眼,膝盖抵在地上,身子低低压着蜷缩成拱形,密不透风地用身子盖住他弟弟。   孩子一直在哭,小手紧紧攥着温逐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血和泪混在了一起,等屠夫发完火离开后,温逐青已经痛到爬都爬不起来了。   晚霞像烧起来的大火一样洇在天空上,温逐青胸腔仿佛被一颗巨石压着,他喘不过气来,可能怎么办呢,孩子得吃奶。   擦掉眼睛上的血,温逐青吃力地把婴儿勒在自己胸口,几乎是半爬半扶墙地找到了家当铺。   里边儿的老板尖嘴猴腮,蓄着山羊胡,起初抬眼见到温逐青兄弟俩,眉头一皱就要赶人。   但下一秒又见温逐青丢过来一个包裹,散开时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浮光锦。   一寸一金,南蜀一年仅能产二十多匹,说句价值连城一点都不为过。   这小乞丐哪来的?   对方显然猜到了他的惊疑,眉眼垂着,有气无力地说:“断背山乱葬岗那儿扒下来的,洗得很干净。”   老板眼一眯,敛了眸底的贪婪,捻着山羊胡挑剔道:“死人身上的东西,那可不吉利。”   这是在砍价。   温逐青抬眼,眸中沉着死气,问他:“多少?”   “啧。”老板一副嫌弃的表情挑起来看了看,为难道:“三两,不能再多了,这还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死人堆里扒的,这东西也能卖个千八百两,但温逐青没时间跟他扯皮,拿了钱就急匆匆地扶着墙往外走。   “哎!你那手脏,别碰我墙,脏了要赔钱的!”   老板掀着眼皮呵斥,见那少年步伐顿了下,没回头,指尖有些发抖地垂下去,瘸着腿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儿。   如今世道乱,天灾频发,可怜人多得跟蚂蚁似的,老板可没心思发善心,他搓搓手,把浮光锦仔仔细细地摊开。   轻若无物,触感丝滑,金线绣制的云纹极精美……这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穿得起的。   老板抚摸衣服的手冷不丁顿住,忽地想起来街头张贴的悬赏——   十五岁,男,原丞相之子……人头值……万两黄金!!   反应过来后,那双鼠目瞬间暴发出一阵炙热的光,他唇角高高裂开,剧烈喘气,转头去拎了刀,嘴里不断尖叫着。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章 绝境:  温逐青还在对此一无所知,出于谨慎,他故意从窄巷里绕了一圈,最后   温逐青还在对此一无所知,出于谨慎,他故意从窄巷里绕了一圈,最后才往着市集去。   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黑之前买到了羊奶。   当时他站在牛马羊群中,脚边就是各种动物粪便,南来北往的人操着各式粗话,嚷得人耳膜发痛。   熏天的臭气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温逐青几次干呕,差点憋死在那儿。   实在受不住那味道,接过羊户递过来的羊皮袋后,他转身就走,都忘了直接买只羊回去会更方便。   再折返回去肯定会耽误更多时间,温逐青低头,怀里的婴儿早已饿到小脸青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到连哭都没什么声音。   “喂。”   慌神的温逐青拍拍襁褓,见对方没反应,便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扯开木塞,往孩子嘴里倒了点羊奶。   那小舌头沾到味道,砸吧了下,知道是吃的,小嘴便开始无意识反复空抿、吮吸空气。   温逐青手是脏的,看了眼羊皮袋的口子也不干净,只得一小点一小点地往孩子口里滴羊奶。   吃得多了,婴儿开始恢复力气,嘴巴张得更大,哼哼叽叽的,手也伸出来到处乱抓,不小心扯到温逐青的一缕头发后便攥住不放。   明明只是丁点大的拳头,肉是软的,骨头也是软的,可温逐青头发就是扯不出来。   “松开。”   他凶他。   “欸!”砸吧嘴的小孩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   黑溜溜的漂亮大眼睛望着温逐青,不明白什么是烦躁与厌憎,哥哥一说话他就笑,还手舞足蹈的,“呜呜啊啊”和温逐青说个不停。   温逐青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没有以前鼓了,瘪瘪的,加上他还在一直张嘴要吃,温逐青便也没停,又继续喂。   结果才喂了两三回,小孩就冷不丁地吐了一口奶。   “怎么了?”   温逐青被吓了一跳,急忙从襁褓里扯出块干净的锦帕去给他擦小嘴巴。   孩子嘴里的小舌头一直在砸吧,下巴干净了,又“yue"的一声。   没有半点经验的温逐青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下意识想去找大夫,结果才匆匆忙忙地抬头,他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   ——是当铺的老板。   对方似乎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了这儿,在月色下嗬嗬重喘着,影子被拖得细长而扭曲,望过来的一双鼠目亮着狂热骇人的光。   “可总算让我找到了,不容易啊……”   他一边笑着叹息,一边从身后拎出了把宰牛用的长刀。   温逐青呼吸瞬间凉了下去,抱着婴儿转身就跑。   可他多日未曾正经吃上一顿饭,白天又遭了顿打,腿脚现在都还不利索。   风划过耳边,濒死的恐惧让这半大的少年瞳孔巨颤,他拼了命地往前跑,身后不断传来长刀挥舞的声音。   气流破开冲到他后颈上,刺得他皮肤生疼。   怀中的孩子受到惊吓,嗓子扯开了的哭,还时不时吐奶,呛到小脸通红。   温逐青不过是低头看了眼,脊背就被重重砍了一刀。   “哈哈哈哈哈!金子!我的金子!!”   高高举起的长刀眼看就要朝温逐青脑袋削去,不曾想下一秒他忽地躬身,转而一脚猛地踢在老板下/身处。   剧烈的疼痛叫那当铺老板瞬间哀嚎出声,温逐青面白如纸,反手夺了刀抵在他脖颈上直接割断了他气管。   鲜血喷溅出来,连带小婴儿身上都溅得全都是。   本来就吐奶的孩子愣神了下,然后小屁股底下开始“噗呲噗呲”地响。   ——生羊奶不干净,婴儿肠道弱,吃了会上吐下泻。   温逐青不知道,他此刻疼得大汗淋漓,眼冒金星,饥饿外加多日未曾闭眼的疲累几乎要压垮了他。   偏偏这种时候,怀里的小孩拉肚子了。   而且因为刚吃饱,此刻他嗓子嘹亮得很,小脸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哭得嗓子眼直发红。   “……有小孩哭的声音?”   “谁在那边?!”   “不许动!站住!!”   从酒肆出来的几个兵卒朝巷口里一看,一眼便瞧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死人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借此去追赶虐杀就是这群醉鬼的乐趣了。   反正是杀人犯,活该一命抵一命。   几个醉意上头的莽汉嘴巴一咧,便跟猫抓老鼠似的,抽刀大笑着追上去。   “赌不赌?谁抓到谁就拿哥几个的月钱!”   “赌!”   “还是个瘸子乞丐,抱着的是你儿子吗?那你要跑快一点了,不然追到老子就把他煮了塞你嘴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在后面吹口哨,仿佛前面奔逃的不是一个人,只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羊。   温逐青瞳孔缩成一个细点,极端的仇恨与恐惧几乎把他逼到崩溃,孩子还在哭,拉肚子拉到襁褓都是湿的。   ……别哭了,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   脊背上又被刀尖重重划开了个裂口,温逐青牙根生生咬出了血,额角青筋暴突。   后边的人在大笑:“哈哈哈哈哈砍到了砍到了!!老子要头,谁都不许抢!”   “快!快!!抓到就把那个小的塞到他肚子里缝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狞笑像是刀子似地搅在温逐青耳朵里……不能被抓到……不能被抓到!!   他像是陷入了癔症,身体剧烈发抖,脸色青白,然而越是害怕越是出错,脚下被塌陷的地砖绊到,人栽往地上的时候,温逐青下意识蜷缩身体去护住孩子。   几乎是倒地的同一时间,他脚踝就被猛地抓住——孩子……会被缝到他肚子里……   温逐青瞳孔散开,极其凄厉地怪叫一声,理智彻底崩溃,如同失了智的疯子般反扑上去。   血迹溅开,残肢掉在地上还在痉挛跳动,断臂的那个兵卒还没有哀嚎出声,脖颈就被温逐青生生咬断掉。   月光阴森而惨白,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地上散了一堆断骸。   人都已经碎了,温逐青还在发了疯的一拳一拳砸在那烂掉的脑袋上。   他面上满是惊惧,眼神空洞,簌簌颤着喘息呢喃道:“不能被抓到……不能……不能……”   “呜……”   小婴儿细弱的抽噎跟针尖似地扎在温逐青神经上,他动作猛地僵住,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仿佛被火烫到似的踉跄开。   思绪回笼,他才发现嘴里全是别人的碎肉和血。   “呕!”   温逐青跪趴到地上吐得一塌糊涂,但他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最后痉挛的胃也只挤出来了点酸水。   他顾不得讲究与打理,手撑在地上爬过去,吃力地把孩子抱起来。   这点时间里,小婴儿已经拉到快脱水了,嘴唇干裂,小脸灰败,耷拉着眼皮连哭声都极弱。   温逐青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大腿甚至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后背的刀口也全都深可见骨。   若是别人,早就不知道死几回了。   但温逐青还在活着,并且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种诡异的生命力,只是撑着身体,拖着一地的血往郊外走。   起初孩子痛得轻轻蜷缩,小腿还会无力地蹬踹挣扎一下,但后面便没什么声儿了——他或许快死了。   温逐青几乎是用膝盖抵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爬,满怀恨意地想——活着也只是个累赘,死了好。   死了好!!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拥有一切,灵根,父母,荣耀……自己求而不得的,或者百般折磨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东西,他凭什么天生就有?!!   死啊!死了好!!   苍白而硕大的月亮高高挂着,温逐青双目充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一起死了吧……活着也是恶心至极……一起死了吧……   温逐青绝望到快泄力时,垂下去的头发忽然被扯了扯。   他才低头,小孩的屁股又忽地“噗呲”一声。   肚子里胀气,这次的动静有些响,被自己吓一跳的小婴儿蔫耷耷的瘪下嘴,极委屈地开始掉眼泪。   他哭得眼皮浮肿,吃力地半撑开,嘴巴小幅度的裹吸要奶吃。   ——又饿了。   眼看他攥着染血的头发要往嘴里塞,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   “不许。”   “呜……”更委屈了。   温逐青腰上还挂着羊皮袋,孩子胃口小,里边还剩下大半。   “欸……”   “闭嘴。”   “啊唔……”   “你怎么那么烦。”   温逐青一边极厌恶地斥骂,一边扯掉孩子的布尿褯,用干净的锦帕擦了下,便扒着地上的草一步一步往前爬。   此刻缓过劲的小婴儿不怎么疼了,那点话痨的属性便隐隐显露出来,呜呜欸欸的,没什么力气,但就是要说。   温逐青没理他,借着月色勉强在山上找到了点草药,捣碎后碾出汁水喂给小孩。   因为是苦的,他不乐意,这时候嘴巴倒是闭起来了。   温逐青险些被气笑,他凶神恶煞地命令道:“张嘴。”   听不懂。   “喂,快点给我张嘴。”   温逐青去扒拉他的嘴,他哼哼唧唧的哭,但就是不松口。   试了两次后,温逐青只得摘了颗狗尾巴草去挠他的小脚,嫩生生的皮肤受不得痒,蹬踹了两下就开始张嘴“哼!哼!”地假哭。   温逐青眼疾手快,挤了两滴进去,苦得小孩脸瞬间皱起来,又开始哭。   如此来了两三回,温逐青被那哭声吵得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连生病了都这么能哭?   他不理解,又哄不住,以为是饿了,便草草给自己处理了伤口,去找干柴生火煮奶。   以往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所以单单钻木取火就花了一番力气。   温逐青以为孩子拉肚子是因为羊奶是凉的,误打误撞,倒是让小婴儿吃上了一顿正确的“饭”。   竹筒被架在小火上烤,温逐青半点没闲,拖着疲累的身子烧水给孩子擦洗,完了又去把脏掉的衣服给洗干净。   他已经累到两眼发黑的地步了,可还要把奶吹凉,还要喂孩子“吃饭”。   此刻温逐青连死都没时间去想,因为他把小孩喂饱之后,对方开始闹觉了。 第4章 希望:  而且拉肚子还没好,布尿褯才换上去,小屁股又“噗噗噗”的响。……   而且拉肚子还没好,布尿褯才换上去,小屁股又“噗噗噗”的响。   先前那顿羊奶还在“发威”,温逐青又给他断断续续地喂了几次草药汁,过程很是艰难。   无论怎么哄他都不吃,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人话,哪怕把药都塞进嘴巴里了,他也吐着舌头全都推出来。   那药像是会咬人一样,一喂他就哭,温逐青累到手都在发抖。   “你咽啊!”   脾气已经被逼到了极点,温逐青咬牙切齿地破防大骂:“你在拉肚子蠢货!咽!”   “哇啊——”   “不许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一场鸡同鸭讲般的短暂吵架最终在“噗噗”声中结束,小婴儿嗓子都扯哑了还没停下。   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一簇簇尖细的针搅在温逐青脑子里,叫他头疼欲裂。   缓了几秒,温逐青才咬牙撑起身子,混了温水给孩子洗屁股,好不容易清理完,他又发现对方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   ——发烧了。   应该是拉肚子引起的。   理智被扯成一根细细的弦,温逐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着拳头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不断说服自己——   忍。   等把他送去沧灵界就好了。   再忍一忍,以后就能桥归桥路归路,死都不再相见!   如此重复地告诉自己,温逐青才开始吃力地收拾东西往山林更深处走。   这儿找不到退烧的草药……或许找到也没有用……他烧成傻子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温逐青恶毒至极地胡思乱想,他手脚沉重得像是挂了千斤铁一样,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挪,浑身疼得跟被被凌迟似的。   天际开始翻出鱼肚白,实在没力气的温逐青摔在地上后就没能再爬起来。   他怀里小婴儿还在“哼哼”地瘪嘴哭,小脸烧得红彤彤的,额头上敷着凉水浸湿的锦帕。   ……真的很想死。   活着也很恶心……好想吐……好想去死。   温逐青又开始往下坠,他望着摇曳的树梢,空茫而痛苦的眼睛一点点散开焦距。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快沉入黑暗中时,他头皮骤然发痛,视线一垂,果不其然,趴在他胸口上的混蛋又攥住了他头发。   因为没时间梳洗打理,上面粘着血和灰,很脏,但这傻子死死抓住,扯着就往嘴里塞。   “松手!”   “唔啊!”   “不许流口水,你是傻子吗?”   “嗯……”   “蠢货!”   “唔嗯……”   虽然听不懂,但温逐青说什么他都回应。   白嫩干净的小手被弄脏了,温逐青怕他吃手,只得暂且放弃去死,翻身坐起来,往旁边草地上摸了一把露水去给他搓手。   丁点大的小家伙,手只有一点点,温逐青两个指尖就能捏住,没骨头一样,怎么能抓人抓得那么疼的。   无知无觉地捏了好一会儿,在孩子不满的哼唧声中,温逐青总算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凶他。   “再哭就把你手给吃了。”   可惜对方根本听不懂他的威胁,只知道屁股疼,肚子也疼,脑袋还晕晕的,时不时吐点奶。   小婴儿很难受,他不会说话,也不明白为什么难受,于是一切苦痛都变成了绵延不绝的哭声。   温逐青抱紧他,吃力地撑起身子,他身上的刀口处处深可见骨,大腿上被削掉的那一块此刻甚至在腐烂发脓。   可没办法,孩子在哭。   拖着残破的身体,温逐青几乎是爬着翻遍了林下野草,终于是找到了几味退烧用的草药。   生火用竹筒分别煮了点药汤和羊奶,期间温逐青一直用凉水给小婴儿擦洗身体。   幸好是盛夏,阳光热烈,不会有什么着凉的风险。   后面喂药又是一番鏖战,温逐青几次被气得胸腔发闷,心脏狂跳,甚至在想不如抱着他一起去死算了。   牙根都险些咬出血,总算是熬过了这关,孩子喝了药,不一会儿温度就降下来些,也不拉肚子了。   他人睡着的那一瞬间,温逐青都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瘫倒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温逐青手才伸向旁边的长刀——先前从镇上离开时,他顺手从兵卒手里捡了一把。   看了眼光屁股睡觉的小孩,在林荫下小小的一团,浑身粉白漂亮,就是瘦了些,没之前圆润了。   敛回视线,温逐青拖着长刀往边上的小溪去。   腿上的肉已经坏了,不处理的话很快就会长出蛆虫。   温逐青脸色苍白,指尖簌簌发抖,他把弟弟擦脸用的小锦帕塞在嘴里咬住,而后提刀把腿上的腐肉一点一点的割掉。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秒之间便大汗淋漓,身体更是无意识地痉挛抽动。   闷颤的痛吟持续了很久,睡在襁褓上的宝宝似是感受到了那份痛苦,小眉头皱起来,眼睛没睁开,极委屈地哼唧了两声。   温逐青处理好伤口,听见这点动静时,眸底的憎恨与烦躁瞬间成倍涌现。   他不知道这破小孩又怎么了?   他最好是要死了!   本就被折磨到濒死的温逐青,在这一刻简直恨毒了这拖油瓶,他脸色阴沉到极点,扒着地上的草又爬回去。   吃力把孩子抱起来,温逐青极歹毒地想——要不现在摔死他得了。   小婴儿不知道他哥对他的厌憎,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耳边是鼓噪且剧烈的心跳声,隔着血肉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身上。   熟悉的怀抱很快又安抚住了他,原本咿咿呀呀的要醒来的小混蛋又安静下去。   他趴在温逐青胸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了温逐青一缕头发攥着,呼呼大睡,光溜溜的小屁股晒在阳光下,粉嘟嘟的一小团。   小孩子特有的奶香争先恐后地往温逐青口鼻处钻,大抵是太累了,阳光又很好,风轻轻掠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有蝴蝶,有溪流,郁郁葱葱的花草繁茂而昂扬,温逐青到底没摔小孩。   他疲惫地半掀眼皮,过度失血导致他脸色青白枯败,剧痛咬在骨头上,他疼得连喘气都难。   躁郁的夏天,温逐青耳边听见点呼噜声,很轻很细,混在阳光中拢过来,是暖的。   疼痛像是被晒化了些,他眉心吃力地松开,把小婴儿搂紧,眼皮耷拉下来,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已是余晖满天,温逐青疲累到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思绪还在有些空茫时,他脸冷不丁被拍了一小巴掌。   “啊嗯!”   温逐青不理他。   “哼嗯……”   这是要哭的前奏。   温逐青叹了口气,爬起来靠在石壁上——他找的地方很隐蔽,浅而小的洞口能勉强遮风,方便生火。   他以为孩子是饿了,正要认命地爬起来给他煮奶时,小宝宝瘪着嘴,泪汪汪的,坐在温逐青怀中,一直试图去拉他的手指。   “怎么了?”   “唔……”   孩子极委屈的哼唧了一声,像小狗那般很响地喘气,扯着温逐青的手指去怼自己藕节似的小胖腿。   那被蚊子咬了一个大包,红彤彤的。   温逐青不动,他便急得自己去挠,但脑子和手像是分家似的,莽莽撞撞地抓上去,又滑下来。   试了几次不行,他便急得大叫。   “啊!啊!呜啊!”   人都快痒到说话了。   温逐青唇角划开点弧度,好笑地伸手去给他挠。   总算把他抓舒坦了。   宝宝长舒一口气,温逐青又坏心眼地停下。   “呜嗯!”   宝宝生气,眉头都拧了起来,哼哧哼哧地又去抓温逐青的手指。   “好好好,给你挠给你挠。”   温逐青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小婴儿皮肤嫩,不能用力抓,所以温逐青只是用指尖去小心翼翼地掐一下。   怀里暖呼呼的一小团,呼吸声很响……不哭的时候还算顺眼。   勉强可以说可爱。   温逐青别扭地在心里承认这一点。   晚霞很漂亮,融金般的天空掺了橘红,灿烂又慷慨地漫过远山与林间。   大抵是景色太过于醉人,温逐青昏了头,忽然声音很轻地开口。   “你想要名字吗?”   小宝宝听不懂,他还在很在意自己腿上的蚊子包。   温逐青又帮他掐了下,垂着眼说:“叫……鹿栖……”   数字“六七”的谐音。   温逐青随便取的,连温姓都没有冠,因为他知道,小孩有灵根,去沧灵界才是最好的归宿。   那儿仙家云集,踏入修士行列后寿数便能成倍的增长,以后万寿无疆,断尘缘,了爱恨,做个闲云野鹤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好,凡俗的恩怨温逐青自会去解决。   只是从这儿到最近的渡口,路程至少要两年。   作为连接沧灵界与后土界的唯一通道,后土界的十二座渡口全部处在凡俗绝境,不是戈壁就是无底深渊,凡人极难抵达。   仅有练气期的修士,以及存在灵根的凡人可以出入渡口后面的界幔,筑基及以上的修士,靠近百里内就会自动触发界壁反噬,神魂灼伤,寸步难行。   是以沧灵界各大宗门无论是庇护属下疆域,还是挑选适龄灵根孩童,都只能派遣练气期的弟子下来。   不过后土界无灵气,所以从沧灵界下来的修士也只能待三个月,否则就会灵力枯竭,筋脉萎缩,死状如同油烹火烧般惨烈。   如今算下来,关山已在后土界停留近两月,所以温逐青得拼死躲过剩下的那三十多天。   他准备往北走,去断背山,那儿有个渡口,来往的修士很多,肯定会有人愿意把鹿栖带回沧灵界。   因为他父亲天天挂在嘴边说过,他们家的小宝是个无与伦比的天才,仙人来看过的,说是根骨极佳,属于呼吸都能涨修为的那种。   温逐青不懂这些,不过他垂眸,看鹿栖一个多月就能坐起来抓蚊子包,明显挺聪明的。   肯定是个天才小孩。   擦掉小宝宝嘴边掉下来的口水,温逐青在心里如此笃定道。 第5章 可爱:  休整了几天,温逐青又开始赶路,他没再去城镇上,专挑些山路走。……   休整了几天,温逐青又开始赶路,他没再去城镇上,专挑些山路走。   周围零星散着几处村庄,他拿着典当衣服的钱,去换了只刚生完崽的母羊,又四处朝农户买了点衣服和日用品装在竹篓里。   很幸运,他们熬过了剩余的那三十多天,又花了个把月的时间走出了雍朝国土,温逐青总算能去城镇上歇脚了。   他用路上挖到的草药卖了些钱,第一时间重新给鹿栖买了各种小衣服,布尿褯也备了好几条。   忙到傍晚温逐青才有空坐下来吃饭,边上的人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无他,全是因为那被布巾兜在胸前的小宝宝实在太过于漂亮可爱了。   他显然被照料得极好,紧实圆润的一小团,皮肤粉白透亮,水灵灵肉嘟嘟的,还没长牙,咿咿呀呀地朝旁边的人笑。   邻座的大娘心都要化了,一副怜爱又疼惜的表情扭过身去,拍手逗他。   “小心肝儿~怎么那么可爱呢,养得真好,眼睛水亮,可真招人稀罕。”   后面那句是对温逐青说的,大娘看这少年自己衣服打满了补丁,手上全是伤疤和老茧,吃饭也只要了一碗稀饭和咸菜。   孩子却处处精致,小衣服是细软的棉布,衣袖处还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向日葵,扒在布巾边上看人,简直讨喜得不行。   实在太稀罕这小宝宝了,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让掌柜上了一桌子的好菜给温逐青。   后者愣了下,还没道谢,手里端着的稀饭就被鹿栖猛地抓了一把。   湿漉漉的小胖手攥着米饭就往嘴里塞,还好温逐青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干什么,你又没有牙,不能吃米饭。”   “啊唔!”   小宝宝听不懂,嘴巴张得大大的,使劲往手这边伸,清亮的口水流出来,又被温逐青擦掉。   “乖一点,现在还没有到喝奶的时间。”   把小脸和小手都擦干净,温逐青从竹篓里掏出个布老虎塞到鹿栖怀里。   那应该算是个布老虎,毕竟温逐青本来想缝成老虎的,但奈何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服都没洗过的贵公子,针线活当然更是两眼抓瞎。   手指戳了几个血洞,费力缝出来的东西实在是丑得别致,说实话,跟一长条虫子没什么区别。   但鹿栖还挺喜欢的,能自顾自地玩上许久,只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即便喂奶喂得勤,他也总是寻着东西往嘴里塞。   就比如此刻,干干净净的布老虎才塞给他,一会会脑袋就被这小混蛋咬得湿漉漉的。   大娘说这是因为快长牙了,他嘴巴痒,需要准备点东西给他磨牙。   温逐青记在心上,回了客栈后就把小孩脖子上带着的灵玉反复冲洗了好几遍,又重新换了新绳子,这才递给他当磨牙工具。   但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咬了一会儿就丢到了旁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宝宝照常在温逐青身边扭来蹬去的,咿咿呀呀地说话,被闹得实在心烦,温逐青一把将他抓过来,作势要打他屁股。   “睡不睡觉?”   “欸!”   “还敢顶嘴?”   唇角勾着,温逐青轻哼一声,手高高扬起又落下,轻而又轻地碰了下小孩的屁股,装模作样地吓唬他。   “把屁屁打肿。”   什么时候学会了说叠词温逐青已经不记得了,哄孩子哄出了口癖,他抵着小宝贝的额头威胁他。   “再不睡觉就把你吃掉!像大灰狼那样,嘎吱嘎吱地把小孩嚼在嘴里。”   他模仿吃饭的动静,不知道哪里逗到了鹿栖,他趴在温逐青身上嘎嘎嘎的笑。   声音很魔性,哪怕温逐青已经听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跟着一同低声笑起来。   闹了许久,温逐青总算把他哄得乖下来,安静中,他搂着鹿栖昏昏欲睡,眼皮快耷拉在一起时,他脸颊忽然被湿漉漉地糊了一嘴。   鹿栖还没睡着。   他牙床太痒了,便抱住哥哥的脑袋去啃他的脸,呼吸哼哧哼哧的,这咬一嘴那磨一下,弄得温逐青满脸的口水。   把他推开些,不让他咬,他就会瘪下嘴巴开始“哼!哼!”的假哭。   没什么眼泪,但温逐青听不得,急忙又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连声哄着:“给给给,栖栖想咬多久就咬多久好不好,不哭不哭。”   重新得到了“磨牙玩具”,鹿栖满意了,吧唧吧唧地在温逐青脸上乱咬。   小孩没长牙,光秃秃的牙床咬在皮肤上,又痒又湿,温逐青没退没躲,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孩子脊背,心里想——   小宝刚刚在假哭。   真厉害,才五个多月大就这么聪明了。   他家鹿栖一定是个天才!   温逐青又笃定了一番,可隔日带着鹿栖去找大夫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对方却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应该会坐了。   但是鹿栖却跟个不倒翁似的,把他放到桌子上坐着,三两秒的时间就会往旁边倒。   表情呆呆萌萌的,大夫被可爱到,哈哈大笑说:“脑袋太重了是不是,没事的没事的,有的小孩就是天资使然,笨点也没关系……”   “他很聪明。”   温逐青忽地打断大夫,表情有些不高兴,说:“他牙床痒都会自己找东西啃。”   大夫:“…………”不然呢?   家属往往都会带有莫名其妙的骄傲,大夫咳嗽了一声,也没戳破。   温逐青固执己见,出了医馆后抵住弟弟的额头蹭了蹭,嘀咕道:“庸医……”   鹿栖明明就很聪明。   后面七个月就开始会爬行,八个月会“哒哒”地叫人,十三个月就能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两步。   他家小宝是世间难得的天才!   温逐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过盛的偏爱,只觉得鹿栖哪哪都好,所以托付的修士他也千挑万选。   临到断背山前的沣城,来往的修士已经很多了,大都是成群结队,穿着本宗门统一的法袍,神情肃冷,与旁人少有言语。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温逐青摸清了些信息。   同个宗门中的修士性格通常很有规律,这与他们选择的道途有关,所谓的道途,说白了就是一个修士的心性道基,能决定修士心魔、渡劫耐受程度、术法偏向、上限天花板等。   道途一旦锚定就终身不可逆,强行转道必道崩境落、修为倒退,严重者甚至会灵根损毁,肉体崩碎。   温逐青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确定道途的,只是笼统归纳了下。   首先是苍生慈悲道,和凡俗的佛家差不多,这类修士往往性子温吞,眉眼慈悲,一副老好人模样。   其次是无情归一道,内核是极端的冷静与理智,踏入此道需斩七情六欲,断爱恨牵绊,做到绝对的心无波澜、灵台空明。   随后是太上逍遥道,讲究顺天时,量地利,不强求、不偏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以自在本心契合天地规则。   以上三种道途是比较常见的,来往沣城的也是这三类人居多。   不过温逐青听说,除开这三大道途之外,还有修罗杀伐道以及血脉承嗣道。   前者以极端著称,不寻安稳、不避杀伐,以战证道,吸纳战败者溃散灵力与杀伐气机滋养道心,在沧灵界恶名昭著。   后者则要神秘的多,只以血脉延续,沧灵界的隐世大族通常都走此道途,他们从不在后土界挑选灵根弟子,而是从家族血脉中直接培养。   沣城中几乎见不到这两类人,不过即便有,温逐青也不会考虑。   他家鹿栖才两岁,修罗杀伐道太血腥,血脉承嗣道对外人肯定会有霸凌和排斥。   苍生慈悲道的修士又太软弱,说不定连蚊子都舍不得打死,鹿栖最讨厌蚊子了。   无情归一道则是过于冷漠,他家鹿栖年纪小,软乎乎的一小团,平日里温逐青说话都舍不得大声,哪里会放心交给这类人。   太上逍遥道更不用说了,这群人要么喝酒,要么晒太阳睡觉,怎么照顾小孩,鹿栖很粘人的,睡前要哄,睡中要注意他有没有踢被子,睡醒还要亲亲他眉心。   尤其这一久到了泛灵期,早上温逐青起来,得先亲亲鹿栖,然后挨着顺序,亲布老虎、拨浪鼓、兔子玩偶、竹蜻蜓……   吃饭的时候也要喂一嘴他的这些“好朋友”,平日里根本闲不住,要陪他捉迷藏,举高高,画画,一刻都离不得人。   可这些修士眼里只有修行,哪里能照顾得好他弟弟。   温逐青在沣城找了三个多月,硬是没见着什么靠谱的人。   又是一次败兴而归后,温逐青开始有些焦虑。   沧灵界是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万一黄沙漫天怎么办,鹿栖不能风吹日晒的,他皮肤薄,太阳稍微晒一下就会发红,严重点还会脱皮。   而且万一领养鹿栖的人表里不一怎么办,在他面前人模人样,背地里说不定就会虐待打骂,听说还有专门吃小孩的灵兽……   越想温逐青就越焦虑,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慌气闷,经常坐立不安。   夜里再一次从噩梦里大汗淋漓地挣醒后,他缓了好一会儿瞳孔才聚焦起来。   视线清晰后,温逐青和凑过来的鹿栖对上了眼。   小宝宝一脸担忧,伸手一边拍温逐青的头发,一边“喔喔”地哄他。   ——这是温逐青以往哄鹿栖的方式之一。   发凉的胸腔瞬间回了暖,温逐青气息还没平稳下来,便好笑地把鹿栖搂紧,抓住他小手亲了一下。   “谢谢宝宝。”   鹿栖眉头依旧紧紧的,说话还在有些口齿不清,问道:“哥哥怎么了?”   “只是做了个噩梦。”   小鹿栖歪了下头,然后从温逐青怀里挣开,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没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   “怎么了宝宝?”   温逐青要去抱他,谁知下一秒小孩就松了手上的衣摆,兜着的零食全都掉在了床上。   奶糕,蜜饯,金橘,板栗饼……全都是鹿栖平日里爱吃的。   温逐青有些愣然,他看着鹿栖把奶糕捡了塞到他嘴边,表情有些着急,说——   “哥哥,吃饱了,就不会做饿梦了。” 第6章 超可爱:  温逐青反应过来,一下子被萌得人都快要化了。\r\n\r\n  他好笑的……   温逐青反应过来,一下子被萌得人都快要化了。   他好笑的把弟弟抱过来,与他抵住额头蹭了蹭,后面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喜欢,又去亲了下小宝贝软乎乎的脸颊。   “噩梦不是这个意思宝宝。”   鹿栖不解:“那是什么?”   温逐青应道:“意思是做了一个很坏的梦。”   小孩瞪圆了眼,表情凝重道:“梦里出现了坏蛋吗?!”   对于两岁零三月的小宝宝,能理解的东西很局限,至少对于鹿栖来说,不好的都是坏蛋造成的。   坏蛋是一个很糟糕的词。   温逐青忍笑,眉眼耸拉下来,说:“对啊,出现了个很大的坏蛋,他还打我。”   小宝宝倒吸一口冷气,“天呐!他……他打你哪里了?”   温逐青逗他,随便点了几个位置。   鹿栖眼眶一下子湿了,凑过去吹吹哥哥的脸,脖子,还有胸口。   “不痛不痛……”   他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温逐青面色一变,急忙去哄:“没事没事,哥哥逗你玩呢,没人打哥哥。”   鹿栖不说话,擦擦眼泪又从床上爬下去。   屋子被温逐青仔细布置过,鹿栖爱光脚到处跑,所以他在地板上铺了层绒毯,打扫得很勤快。   “宝宝?”   温逐青不解,探身过去看,瞧见鹿栖蹲在角落翻找东西。   那儿是温逐青给他收纳玩具的地方。   没一会儿小宝宝又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床上的零食才被收干净,他又劈里啪啦地放了一堆东西。   温逐青扫了眼,木制的小药杵,粗布小方巾,漂亮的小碗,还有一堆用布巾裁出来的小花。   全都是温逐青平日里给他做的玩具。   此刻他一脸认真,跪坐在床上,把小花放在碗里捣,呼吸哼哧哼哧的,很卖力。   温逐青笑得倒在他旁边,说:“鹿大夫要救救我吗?”   “嗯!”   鹿栖用力点头,把药杵扔到旁边,端着“药”喂到温逐青嘴边,教他:“啊~”   温逐青自然照做,还故意“啊木啊木”地空嚼了一番。   “哇!大夫你好厉害,我一下子就不疼了。”   听到这番夸赞,鹿大夫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又紧锣密鼓地继续下一个“疗程”。   他让温逐青把上衣脱了,然后从碗里把自己捣过的小花拿出来,一朵放在温逐青胸口,一朵放在脖颈处,剩下的全都倒在他脸上。   都是温逐青指过的,说被人打过的地方。   鹿栖全都记得。   他家小宝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   温逐青又在心里惊叹,然后极其配合地让鹿栖“包扎”,松松垮垮的布巾盖住了“伤口”,鹿大夫这才擦擦不存在的汗,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家里的菜吃完了,温逐青不得不出门一趟,鹿栖跟他一起。   小宝宝有自己的菜篓,温逐青用竹子给他编的,小小的一个,才有温逐青三分之一小腿高,鹿栖每次都要背着去买菜。   菜市的老板都认识这兄弟俩,毕竟小的那个粉雕玉琢,大的皮相更是天人之姿,在人群中极抢眼。   尤其是鹿栖,圆头圆脑的三头身,背着小菜篓,扶着和他一样高的大葱,奶声奶气地问人:“你好~多少钱?”   大娘被萌得心都快化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夹着声音说:“乖孙孙,咱不要钱,大娘送你。”   “蜈蚣不受!蜈蚣不受!”鹿栖连连摆着小手拒绝,嘴里念叨着平日从哥哥那里听来的话。   周围人被逗得乐不可支,温逐青也笑得肩膀直抖,把弟弟抱起来,亲了下他脸颊,温声纠正道:“是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nu。”   小宝宝鹦鹉学舌,他并不知道什么意思,说话还在有些含糊。   温逐青没继续纠他,给大娘付了菜钱后,鹿栖就挣扎着要下来走路。   等脚挨到地了,他就背过身去,把小菜篓展示给温逐青。   “哥哥,放。”   “没关系宝宝,哥哥拿就好。”   鹿栖正稀罕他的小菜篓呢,自然不答应,没办法,温逐青只得蹲下来,放了一颗青椒在里面。   还没起身,另一边就忽地传来一声怒骂,声音炸得像是要掀翻天一样。   “张大江,你什么意思啊?你娘什么意思啊?!”   是街口的一对夫妻在吵架,男的脸色很不好看,横眉怒目地瞪他媳妇。   “能什么意思啊,就那个意思呗,你别在这嚷嚷叫人笑话!”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我呸!你个挨千刀不要脸的贱//货,还想兼祧两房爬你嫂子的床,你%@#**!!”   脏话才出来,温逐青就眼疾手快地去捂住鹿栖耳朵。   小宝呆呆的,有些好奇,伸着脖子去看,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光头的和尚,相貌极清俊,打了个佛礼,上去劝架。   “哎这位施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姐是个横的,体格健硕,听了这话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还没等人把话说完,就唾沫横飞地指着和尚骂。   “化&*%¥!你个野秃驴滚一边去!”   说着她就从旁边猪肉摊子的案板上抡了把刀,指着她男人,恨声道:“老娘今天不把你阉了就不姓潘!”   男人被吓得脸都白了些,往和尚身后躲,气急败坏地骂道:“泼妇!你这个泼妇!!”   “哎哎,听贫僧一句劝……别砍了别砍了,贫僧说句公道话……”   一阵鸡飞狗跳,眼瞧着那和尚连连后退往这边躲,温逐青眉头一拧,抱起鹿栖就要走。   可到底是慢了一步,和尚被推搡着撞上了他,大姐的砍刀也抡了过来。   温逐青眸色瞬间沉暗下去,躲开后翻身一脚踢掉大姐手里的刀。   也是倒霉,飞出去正好砸向和尚,刀尖“欻”地一下透穿他手掌嵌入地砖缝隙里。   闷声的痛呼叫周边瞬间安静下去。   和尚的这身穿着打扮明显就是沧灵界来的,只是他们苍生慈悲道向来老好人,所以百姓们往往有恃无恐。   但像这种见血的也是第一次,大姐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她男人三两步冲上来拽着她就跑,周边百姓也怕被牵连,纷纷扭头退开。   龇牙咧嘴的和尚与温逐青对上视线,他疼得满头大汗,还极有礼貌地朝温逐青笑笑。   “施主,我有些不敢拔这刀,能否麻烦你一下呢?”   这人受伤温逐青也有一定的责任,按下眼底的不耐,温逐青低头亲了下鹿栖的头发。   “宝宝,捂住眼睛不要抬头。”   “嗯!”   鹿栖很听话,埋在哥哥怀里一动不动,温逐青过去拔刀时,和尚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小宝宝身上。   “真可爱。”   温逐青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和尚笑眯眯的,自顾自地说:“贫僧行知,囊中羞涩,还望施主帮衬一二。”   意思是他伤口治疗的钱要温逐青来出。   “我受你拖累,险些被砍,凭什么要我赔钱?”   “不是赔钱,是帮衬,可以积攒福报的。”   “不需要。”   温逐青冷脸拒绝,丢了砍刀起身就要走,却不想下一秒又被这无赖抓住衣服。   他也不起来,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说:“帮帮忙吧,做和尚很不容易的。”   温逐青正想说自己养孩子也不容易,话还没出口,他就忽地瞥见菜市尽头的路口站了个人。   墨绿色的窄袖劲装,领口处绣有聚灵金纹,腰束嵌玉鎏金玉带,眉眼狭长阴鸷,压着目光扫进来,像是在找什么。   是关山。   他又从沧灵界下来了。   温逐青呼吸瞬间绷紧,猛地转身,没时间和行知扯皮,塞了钱给他就匆匆离开。   谁知这无赖跟狗皮膏药一样,也跟上来,他瞥了眼关山,眉头轻挑,扭头问温逐青:“你和肃金台有仇?”   温逐青不知什么是肃金台,行知跟他解释说:“沧灵界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其门下弟子皆是走修罗杀伐道。”   眼皮松松半撩着,行知唇角噙着点笑,很直白地说:“他很快就会找到你,修士和凡人就如人类与蚂蚁一般,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你们兄弟俩碾成一滩烂泥。”   这句话像是一桶兜头泼下来的冰水,温逐青手脚都是凉的,他下意识抱紧鹿栖,眼神森寒到近乎凶戾,死死盯着行知。   “你刚刚是故意撞上来的。”   “啊,那倒没有。”行知像老农民那样揣起手来,笑得跟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   “不过我的确找了你们兄弟俩很久,当初答应了你父亲给你弟弟取名,但等再回去的时候,整个温府已经被烧成废墟了。”   行知长声叹气,温逐青却半点不信他,连话都没搭理,脚下步伐越走越快。   修士来后土界需遵循禁令,会有专门巡查的执法队伍,找他们比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和尚要可靠得多。   行知被甩在后面,他也不生气,对着温逐青渐行渐远的背影拔高音量说——   “我就在芙蓉路三号的长安客栈,你弟弟和我有缘,真的,我算过,施主信我啊……”   声音一点点淡去,温逐青头都没回,他怀里的鹿栖还在乖乖捂住眼睛,声音闷闷地说:“手痛。”   “啊?”温逐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去检查他的小手。   “哪里痛?哥哥看看。”   鹿栖伸出指头去戳戳自己手臂,“这里。”   软嫩白皙的皮肤不见什么伤口,肉嘟嘟的,温逐青小心翼翼捏了下,问他:“现在呢?”   鹿栖摇摇头,把手从哥哥那里扯出来,垂下去后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手酸。 第7章 恶意:  温逐青忍俊不禁,一边揉着那胖乎乎的小手,一边径直往沣城最大的客……   温逐青忍俊不禁,一边揉着那胖乎乎的小手,一边径直往沣城最大的客栈赶去。   执法小队服饰统一,藏青色的文武袖,衣身勾勒暗金灵纹,表情冷淡,少有言语,在喧闹的大堂中很显眼。   所以温逐青找起来并不麻烦,过去简明扼要地说了关山的事后,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挑着眼皮问他——   “你说的这个修士对你动手了?”   “……还没有。”   名叫曲回舟的修士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那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他抱剑高高在上,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杯弓蛇影,那我们还不得累死?”   堂内修士很多,见有热闹看,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过来,闻声后有人开始起哄。   “要报案啊,简单!等关山过来砍你一条胳膊或腿,执法小队的人自然就能循章办事了。”   这些从沧灵界下来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同行过一段路,和关山相识的人不少,当即有人兴冲冲地宣布。   “我已经传音通知关山了,小兄弟,你等等就好,马上啊,待会要是你死了也没事,还有个小的呢,或者说你把小的扔给关山,他死了你就能立马获得执法小队的保护!”   人群哄笑开,扑面而来的恶意浓重到令人反胃,连鹿栖这个两岁的小宝宝都感受到了。   他听不懂太长太复杂的句子,但看这些人的表情,他便有些生气,在温逐青怀中扭身过去瞪人。   “你不礼貌!”   “哎呦!”被骂的修士笑嘻嘻的,说:“多可爱的小孩啊。”   “待会死了皮留给我,好不好?”   温逐青牙根咬紧,眸色漆沉恐怖,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张嘴。   可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差距就如人和蚂蚁一样,弱者总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巨大的愤怒与无力感盈满胸腔,温逐青把鹿栖脑袋按进怀里,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哎哎!急什么。”   有修士拦住他,笑道:“坐会儿嘛,让我们看台好戏,行不行?”   温逐青没理,径直越过他,被无视的修士脸色一垮,凝诀引杯中茶水甩出去。   “砰”的一声,轻飘飘的水像是千金重的巨石,硬生生将温逐青脚下的地板砸出一个坑。   若没及时躲开,温逐青脑袋现在已经碎了,寒意咬在骨头上,他撩开眼皮,眸底渗出几分血气。   “竟然还躲开了?”   曲回舟有些讶异,但并没有重视,他手一挥,大堂四面的门窗便齐刷刷地闭紧。   堂内修士很有默契,不想理的独自上楼,看热闹的自觉后退一步,将温逐青所在的地方清出来,叫他与动手的修士正面相对。   “打起来打起来,我是执法小队的,我宣布这不犯规哈哈哈哈哈哈。”   “小的那个留给我,多可爱啊,到时候挖掉内脏用来养灵蛊,啧啧,这么漂亮的容器肯定值不少灵石!”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鹿栖开始不安,他攥紧哥哥的衣服,用力往他怀里埋了埋。   温逐青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心中疼惜,低头亲了下小宝宝的头顶,他轻声说:“不要抬头,哥哥带你出去。”   话音才落,一道剑气便迎风劈过来,即便温逐青躲得再快,肩膀处也被削了块肉。   见了血,堂内气氛更是热烈。   温逐青一手抱住鹿栖,极尽全力地护住他,躲得很狼狈,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身上就鲜血淋漓。   对方在像猫抓老鼠那般,漫不经心地玩杀折磨他。   “叫啊!怎么跟个哑巴一样?”   修士踩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过来,面上是愈发兴奋扭曲的笑。   温逐青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此刻站都站不起来,小腿被削得只剩下骨头,剑气剐过肉身,如凌迟那般剜下一块块肉来。   剧烈的疼痛叫温逐青眼前发黑,他背对众人,用身体死死挡住鹿栖。   孩子被吓得大哭,温逐青簌簌颤着身体,挤着气音安慰他:“别怕……别怕,哥哥在……”   边上有人见温逐青这种程度都没死,暗叹一声到底是命贱难杀,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把自己的剑扔上去,嚷嚷道——   “起来啊!我可是赌钱你能撑过半柱香的。”   场上的修士浑不吝地笑了声,“那恐怕你得赔了。”   说着他就高高扬起长剑,甚至没用灵力,就如同凡俗中的屠夫那般,照着温逐青脖子径直砍下去。   可谁知下一秒,地上濒死的人忽地翻身,抡剑反手生生格挡住,继而手腕翻转,狠戾且粗暴地斩断了修士手臂。   这些从宗门出来的弟子,法器皆是专门渡灵锻造的,所以哪怕是凡人执握,亦可破去修士的护体灵气。   但像这般将整条手臂都斩下来的,却是闻所未闻。   堂内喧嚣瞬间安静了一秒,直至那修士哀嚎一声,暴怒到目眦欲裂。   “贱人!贱人!!啊啊啊死!你给我去死!!”   他恨到面色扭曲,直接凝诀赋灵,狂乱地砍下去,温逐青只是一介凡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   剑刃折断,温逐青瞳孔惊缩,护住弟弟扭身躲避时,脖颈被剑气破开,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温逐青还有些愣怔,他身体往前摔下去,本能地伸手护住鹿栖后脑。   “砰”的一声,人砸在地上,呼吸从断裂的气管中“嗬嗬”地喘出来,温逐青耳边像是蒙了一层水膜,眼前也变得模糊。   他吃力地撑着眼皮,看见鹿栖被血染得脏兮兮的,正张嘴大声哭嚎,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一边伸着小胖手过来捂住他脖颈上的裂口。   可怜的小宝宝满脸的眼泪,他知道流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会很疼。   “哥哥……哥哥疼,吹,吹吹……呼!呼!”鹿栖口齿不清地大哭,他慌张地凑过去,嘟嘴使劲往哥哥伤口上吹气。   以往摔跤磕碰时,温逐青就是这般处理的,他还会假模假样地拍打害鹿栖摔跤的那块地板,小宝宝生气,扶在哥哥身上一边哭一边去小小地踩一下那块坏地板。   温逐青想笑,可嘴角沉得像是千金重,身体上的温度也在迅速流失。   他快死了。   可鹿栖怎么办……   温逐青迟钝缺氧的大脑意识到这一点时,铺天盖地的焦虑与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偏偏这时,断臂的修士往后面逼近,前方围观的人群见他快死了,一个个从先前的惊诧中回神,阴狠的目光掠过他怀中的小孩。   漂亮且精致的娃娃,在沧灵界一些地下暗庄中很有市场的。   贪念乍起,有人眼疾手快,迅速扑上来,攥住鹿栖的脚腕就往后拖。   “哥哥!”   小孩爆发出一阵尖锐惊恐的哭嚎,温逐青心脏骤紧,头脑瞬间空白一片,他惊喘到浑身发抖,爬过去想把鹿栖抢回来。   可下一秒身后的剑刃直接洞穿了他肩膀,将他死死定在地板上,孩子被抢走,并且迅速淹没在人群中。   ……看不见了……   栖栖……   “嗬!嗬呃!”   温逐青喉咙里发出怪异且破碎的声音,扒在地上的指甲生生崩裂,布满恐惧的眼眸陡然渗出血来。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疯癫的哭吼尖锐到近乎凄厉,众人才心生胆寒,就见那濒死的凡人皮肤底下浮出怪异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瞳孔碎裂开,曜金掺着血从底部翻涌而上,断裂的骨肉开始疯长,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一众修士毛骨悚然。   楼上休息的人毫无所觉,门窗依旧紧闭着,直至血从缝隙渗出去,径直漫延到石阶处,再滴答滴答地一节一节流至街道上。   路上行人惊觉,纷纷停下脚步,面露几分惊恐地仰头看过去。   天际上黑云压得很低,匆忙赶过来的关山脸色阴沉,他以为是这群人先玩死了那兄弟俩,结果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血腥叫喧嚣的路人倏地死寂下去。   触目所及全是尸体。   或者都不能说是尸体,断裂的残骸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堆叠,正中间的墙上被钉了一块烂肉,可以模糊看出人形,手脚尽断,眼眶只剩下两个黑洞,口中也空荡荡的。   路人被吓得尖叫四处奔逃,关山眉头紧簇,肩膀肌肉绷紧,挨近了些才发现——墙上那人居然还吊着一口气。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行知正吃力地把温逐青兄弟俩往房间里拖。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长安客栈的门口劝阻一肉铺老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对方无语地翻了几个大白眼,挑着担子撞开行知继续往里走——人是给这客栈后厨供给猪肉的。   由于行知换了一身旧衣,虽说模样风清骨峻,皮囊也极好,但就是气质太窝囊老实,没有半点仙人的风姿。   是以没谁把他放在眼里,这屠夫也一样,只当他是发疯的野和尚。   被这般冒犯后,行知也不气恼,只是眉目颇为忧愁,视线钉在那两筐肉上——肌理纤细紧致,呈细密条状。   不是猪肉。   他还想再劝,但声儿都还没出,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巷口踉踉跄跄地栽倒出一个血人。   也幸好这客栈破破烂烂,开在杂乱的僻巷边,来往行人少。   老板也是个见钱眼开的,行知打点了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把人给拖进去。   费劲把人抬上床去,行知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垂眸,见温逐青脖颈处袒露着个巨大的疤痕。   那是骨肉断裂后新长出来的肉。   行知很快便视若无睹,他看温逐青人都昏迷了,还在死死蜷缩着身体护着怀中的孩子,上手掰都掰不开。   他正仰头使劲呢,手背忽然被拍了一巴掌。   一垂首,行知便和醒过来的鹿栖大眼瞪小眼。 第8章 超级可爱:  先前被修士抢走,对方嫌小孩哭闹,便掐诀打晕了他。\r\n\r\n  此……   先前被修士抢走,对方嫌小孩哭闹,便掐诀打晕了他。   此刻鹿栖挣醒过来,缩在温逐青怀中,像是寄居蟹那般攥着两个小拳头,十分努力地做出一副凶恶表情,奶声奶气地呵斥行知。   “不许碰我哥哥!”   “嗷嗷。”行知连忙把人松开。   他双手合十,朝鹿栖俯身,嘴里念叨阿弥陀佛,说:“我是担心你在里面会难受。”   “不会!”   鹿栖很大声地说:“你抢小孩!你不礼貌!”   才和哥哥从险境中逃生,导致鹿栖现在很应激,他中途又昏迷了一段,小脑袋圆滚滚,就自动把陌生人归类为不礼貌的坏蛋。   在两岁的宝宝眼里,“不礼貌”和“坏蛋”都是骂人的脏话。   鹿栖很少说,可是此刻为了保护哥哥,气鼓鼓的小宝宝便绞尽脑汁地找话威胁人说:“我很厉害。”   行知“哦?”了一声,面色严肃而认真,问道:“此话怎讲?”   鹿栖竖眉瞪眼,口齿不清地应道:“我会咬你,很痛!我小时候就咬人哭!”   他这个年纪吐字含混,说不来长句子,只会几个字眼连在一起往外蹦。   好在行知听懂了,并且还颇为配合,捂住胸口一副被惊诧到的模样,说:“天呐!施主真是人不可貌相。”   太有文化了,鹿栖听不懂。   他十分“凶煞”警惕,跟尊小门神一样,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直至第二天清早,温逐青头疼欲裂地醒来,眼睛都还没睁开他就先嗅到了点味道。   下意识伸手去摸,果不其然,小宝宝屁股处的布尿褯沉甸甸的。   鹿栖有点不好意思,扯开哥哥的手,趴过去扒开他眼皮,忧心仲仲地问:“哥哥好了吗?”   “好点了宝宝。”   温逐青顺嘴应他,亲了下小宝额头,这才吃力地撑床坐起来。   昏昏沉沉的脑袋有点断片,温逐青只记得自己抱着鹿栖往长安客栈赶的画面,其余的全都一片空白。   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伸手碰了下自己脖颈,伤口已经消失了,只有断口处能摸到些疤痕,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的,但没有半点血迹和脏污。   “嗯?什么味道?”   进门的行知嗅了下,目光落过来,鹿栖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嘟哝道:“也不知道呀。”   “哦,我还以为有人尿床了呢。”   行知笑盈盈的,下一秒就被温逐青扫了眼,对方面无表情,眸色漆沉,定在他身上一两秒才开口道:“多谢。”   “不是什么大事。”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气质非常悲天悯人,说:“十两。”   温逐青:“???”   面对疑惑,行知十分坦荡,语调像是念诵佛经那般缓慢而柔和。   “救人很辛苦的,施主。”   “不是你告诉我地址的吗?”   行知神秘一笑,“这就是生财之道。”   温逐青:“…………”   没理这无赖,温逐青起身朝店家要了热水,去到偏房给鹿栖洗屁屁。   他随身有个乾坤袋,很劣质,里面只有一丢丢的空间,是温逐青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   里面全是鹿栖的东西,小方巾,布尿褯,衣裤以及零食和玩具。   温逐青动作很麻利,三两下把孩子从木桶里捞出来,迅速擦干水渍,再把布老虎拿出来塞给鹿栖。然后把人趴放至膝盖上,掏出滑石粉,啪啪啪地把宝宝屁股拍上一层白。   这是止汗、祛湿热的,还有各种护肤,护发,连脚和手都有专门的香膏。   一个时辰后,浑身粉嘟嘟香喷喷的鹿栖被抱了出来。   小宝宝还在对刚刚行知问的那句话很在意,待温逐青走过去后,他身体故作自然地往行知那边偏,好让人闻到自己身上香香的味道,同时还超绝不经意地开口——   “哪里有臭臭呀?我闻闻。”   说完便耸着小鼻子到处嗅,还问行知:“你闻了吗?”   温逐青适时地开口翻译:“他的意思是你闻到了吗?”   行知很坏,朝小宝宝点点头。   鹿栖瞪眼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头去闻闻自己,然后有些生气地抬头,很大声地说:“是香的!”   行知慢吞吞地笑,应道:“那应该是我闻错了。”   “是的。”鹿栖肯定他,眼神飘忽开,告诉行知:“我没有尿床。”   “我长大了。”   “我是个大小孩。”   他嘀嘀咕咕,字眼又囫囵,行知没听懂多少,只有温逐青字字句句都知道。   心脏都要被可爱化了,温逐青忍不住抱紧弟弟,喜爱极了般去与他蹭了蹭额头,低声安抚道:“是的,我们宝宝是个大孩子了,很棒很厉害。”   鹿栖很容易就能被他哥哥哄开心,两岁的小宝宝被养得极爱撒娇,他一头埋进哥哥怀中,像头兴奋的小羊那般用头去拱人。   边上的行知笑得很平和,开口却说:“施主想好把他交给谁了吗?”   温逐青笑容忽地僵住,他额角青筋鼓动了下,而后掀开眼皮看过来,目光底下的戾气尖锐又恐怖。   “别紧张。”   行知又像老农民那般揣上了手,说:“你不远万里来这儿,所求的不就是如此吗?”   “你到底是谁?”   “贫僧行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散修,当年苦行至盛京时,受过你父亲的恩惠,答应待你弟弟一岁时将他带回沧灵界护佑,只是天不随人愿……”   他叹了口气,眉眼处尽是悲悯。   温逐青依旧警惕,问道:“我如何信你?”   行知抬眼,实诚道:“你有选择吗?”   这句话像是根钉子般猛地贯穿温逐青心脏,他呼吸紧在喉腔中,浑身都漫上了凉意。   是啊,他有什么选择。   他一没灵根,二没人脉,还有个关山在时刻准备索命,他拿什么保护鹿栖。   先前的执法小队已经将他所有幻想都击破了,沧灵界同样是个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鹿栖那么小,谁来护他?   越想温逐青越焦虑,偏偏这时,行知抿了一口清茶,告诉他——   “修士一旦踏入练气期,便以灵力为性命根本,灵力枯竭即是身死,毫无转圜余地。   沧灵界不是乐土,相反,那儿的灵脉像是潮汐一样每千年枯萎一次,枯潮期长达十年,期间全域灵气彻底断绝,唯有稀缺的灵脉火种是唯一生机。   为了争夺活下去的机会,各大宗门、散修、魔物,所有的一切,都会卯足了劲,不择手段地掠夺争抢火种。   现在,离最近的枯潮期只有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正是因为这个悬于众生头顶的死亡之剑摇摇欲坠,是以修士精神普遍紧绷且压抑,尤其最底层的练气期,枯潮期从宗门里获得的火种资源是最少的。   一轮浩劫下来,这个层次的修士百不存一,平日里便在沧灵界受够屈辱与轻视。   所以到了后土界,被磋磨出来的恶意便收敛不住,私底下虐杀凡人是惯有的事儿,只要不闹大,各大宗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逐青此前并不清楚这一点,只打听到了流于表层的一些琐碎信息,便天真的以为这群修士真的会遵循约束。   后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群人手中死里逃生的,此刻也分不出心神去思考。   他控制不住地搂紧鹿栖,心底满是恐慌。   ……沧灵界即将迎来浩劫,他的小宝年纪这般稚嫩,怎么熬得过去。   要不算了吧,把人留在身边,他可以照顾鹿栖一辈子。   行知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叹了一声气。   “枯潮降临,后土界也无法置身事外。两界之间存在着地缘上的深层绑定——一旦沧灵界灵脉枯竭,后土界将随之失去灵力的庇护,届时天灾频发、瘟疫蔓延,凡间诸国战乱不休。   同时,枯潮时段界幔屏障还会变弱,凶兽、奸邪修士也会趁机闯入凡俗作乱。种种灾祸叠加,十年浩劫下来,凡间人口往往折损九成。你当真有把握,自己与弟弟能成为活下来的最后一成?”   这般对比下来,去沧灵界还有可能获得宗门庇护,若幸运一点,短时间内成长起来,还能获得极好的生存资源。   但如果留在后土界,凡人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天灾人祸,谁都能取走性命。   温逐青已经切身体会过了,他喉咙像是被掐住,缄口几秒,才声音涩哑地问行知。   “我,不会死……”这样的说法有些问题,温逐青又改口说:“我身体受伤能很快愈合,且重伤之后也很难死亡,这种情况,是因为有灵根吗?”   温逐青很迫切地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如果他也有灵根,那他就能穿过界幔,到沧灵界去照顾鹿栖。   但是很可惜,行知摇了摇头。   “灵根最晚会在十五岁觉醒,你已经过了那个时间节点,至于痊愈能力,大抵是因为你幼年吃过灵丹,药效堆积在体内,所以能次次熬过死劫。”   话说得委婉。   温逐青脸色白了几分,他能确定行知没有说谎,因为这番话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完美解释了他之前的疑惑,且与他的经历能互相验证。   “哥哥?”   鹿栖感受到了温逐青的不安,他踩在哥哥腿上站起来,伸手去摸温逐青的脸。   皮肤很凉。   小宝宝表情一下子忧愁起来,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   温逐青握住他的小手,偏头用脸颊去蹭了蹭。   鹿栖还是很担忧,对哥哥说:“冰手。”   意思是他手摸上去,感觉温逐青体温很低。   可爱的小宝宝词汇量不多,说话也不清楚,只有温逐青能毫无障碍地与他交流。   胸腔中酸涩的情绪涌上来,温逐青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力与愧疚,他垂眸遮盖住眼底的水光,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鹿栖的额头。   “栖栖……”怎么办,哥哥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鹿栖不懂那话背后的未尽之意,但他能感受到情绪。   哥哥很难过。   可他又不知道哥哥在难过什么。   鹿栖便有些着急,摸摸温逐青的脸和手,都冰冰凉凉的,于是他急匆匆地掀开衣服,把哥哥的手往圆滚滚的肚子上放,然后再把衣服拢紧。   ——这是从温逐青那儿学来的。   往常天冷,鹿栖小脚冰凉,温逐青就会用肚子去捂住小宝的脚给他取暖。 第9章 可怜:  鼻腔一下子酸了,温逐青眼眶湿红,喉咙梗塞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   鼻腔一下子酸了,温逐青眼眶湿红,喉咙梗塞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鹿栖还这么小。   极焦虑地把孩子紧紧搂到怀里,温逐青恨不得把胸腔剖开,将人藏进去,这样就谁都伤害不到他弟弟了。   气氛沉凝,边上的行知长叹一口气。   世人皆苦。   这般感叹才漫上心头,外边就传来点声响,是客栈老板正带着什么人过来,说话的声音很谄媚。   “小的真没骗你,昨晚那秃驴就是拖了个血人上楼,我就小本生意,不敢阻挠,幸好您神通广大寻了过来……”   温逐青面色骤变,与行知对视一眼。   和尚泰然自若,不见半分慌张,示意温逐青往偏房去。   “别怕,有贫僧在呢。”   他站起来弹弹僧袍上不存在的灰,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极淡定地去开门。   “多谢。”   温逐青沉声应他,抱着鹿栖躲至偏房时还在想,或许可以将鹿栖托付——   “砰!”   想法才冒出头来,温逐青耳边就炸开一阵重响。   是行知。   这和尚没撑过半分钟,人就被直接掀飞,重重砸在桌子上,将那瘸腿玩意儿撞得支离破碎。   “哎呦哎呦,我的腰,施主,怎这般不讲武德……”   行知连声叫唤,眼前阵阵发黑,人还没爬起来,就扯着嗓子跟门外的老板说:“非贫僧之错,勿将账本记贫僧头上。”   老板探出头来,见行知好欺负,立马极小声地接话:“十两。”   跨进门槛的关山眼神都没多给行知一个,他面色阴沉,视线扫过屋内,直接凝诀引地上的木屑碎片,“砰砰砰”地砸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练气期的修士还不能凭空凝结冰刃或风刀,只可对实物赋灵增重,借术法催动外物攻敌。   不过三两秒的时间,整个屋子便一片狼藉。   偏房只是用一道薄薄的屏风隔着,温逐青才躲开,那脆薄劣质的东西就被陶瓷碎片轰然砸烂。   几乎同一时间,关山便如厉鬼那般忽地闪现在温逐青面前,拎着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鹿栖捅去。   他也要叫温敬渊的儿子尝尝,手足至亲通通死绝的滋味!   关山恨得双目猩红,下手狠绝,速度快到温逐青根本没办法躲开。   长剑抵到鹿栖衣服的那瞬间,温逐青耳边骤然爆开一阵尖锐的嗡鸣,极致的恐惧叫他喉咙发紧到连气都喘不上来。   幸而关键时刻,行知抡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棍棒,从后面狠狠挥打在关山腰侧。   人眨眼间飞出去,把墙壁都砸出了个大坑。   温逐青犹如死里逃生般,脸色青白,浑身冷汗,瞳孔都被吓得有些聚焦不了,他大口大口喘息,手脚发抖地把鹿栖直接裹进自己衣服里。   “没事没事,别怕,哥哥在。”   他声音涩哑,脊背因为后怕挺都挺不直,掀开眼皮朝关山看去时,温逐青眸底的血丝像是蛛网般缠在眼白上。   “恨我?”关山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边的血,对人扯开一个怪异的笑。   “知道我弟弟怎么死的吗?肚皮被剖开,内脏全都耷拉在外边,被人拿铁钩穿过喉咙,就挂在我门口。”   关山握紧自己的剑,目眦欲裂,似哭似笑,癫狂道:“他才十岁!他做错了什么?!十岁!他才十岁!!”   温逐青额角青筋暴突,“关家贪污赈灾银两数以亿计,造成十万灾民活生生饿死,孩童被烹煮啃食,白骨累累哀鸿遍野,本就罪大恶极,我父亲牵头调查,皇帝定罪屠九族,京兆府差役行刑。   从始至终,我温家不过是将真相摆到面上来,人是我府上杀的吗?!你不敢去找皇帝,没本事动京兆府,便无能狂怒像疯狗一般咬上我温家!”   母亲残缺的尸体犹在眼前,温逐青何止是恨,他怨毒到想直接冲上去活撕了关山。   遮羞布被撕开,关山怒到牙根都险些咬碎,恨声道:“温家不过是个开始,所有参与这件事的,谁都不要想逃过去!所有人都该死!”   说着他便疯了般凝灵,引起数以百计的碎块悬停于半空,挡在中间的行知眉目忧愁,苦口婆心地劝道——   “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仇恨,退一步海阔天空呐。”   “死秃驴!闭嘴!!”   关山厉声呵斥这蠢货,双指并拢用力一甩,碎块便如箭雨般俯冲过去。   他修为已达练气大圆满,对面的和尚防御起来很吃力,关山猜测他修为肯定不超过练气后期。   是以更加肆无忌惮,身形如鬼魅那般闪现逼近,提剑直接劈向温逐青。   “铮——”   清亮尖锐的碰撞声炸开,把人格挡住的行知叹气:“施主,听贫僧一句劝啊……”   他尾音都还没落地,关山便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飞至旁边,半点不停歇地又继续杀向温逐青。   后者才把鹿栖塞至床底下,转头就被关山挥过来的剑气斜贯胸口,皮肉破开,鲜血瞬间汹涌浸透衣衫。   ……还好没抱着小宝。   温逐青一阵庆幸,咬牙用脚迅速勾起脚边的长棍——飞出去的行知没拿稳,东西掉在地上,另一头离温逐青很近。   他就守在床边,半点不退不让,反应迅猛,招式凶狠,一来一回竟叫关山吃了好几闷棍。   “贱种!”   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关山暴呵一声,将半数灵力附于剑上,双手纵握劈下去。   温逐青下意识用长棍去挡,只听铿然巨响,木棍应声从中崩断,剑锋势头未消,直直劈砍落在温逐青肩头,深深嵌进骨头里动弹不得。   剧痛直窜大脑,温逐青痛哼出声,眼前都阵阵发黑,人还没喘过那口气,他就被关山掐住脖子重重甩到一边。   “砰”的一声重响,听得鹿栖身形一抖,他躲在床下瑟瑟发抖,抬眼就见哥哥浑身是血的趴在血泊中起都起不来。   “哥哥!”   鹿栖尖叫一声,哭嚎着下意识爬出去。   关山就是在等这一刻,他灵力损了大半,此刻脸色煞白嗬嗬喘息,眼睛却亮得令人毛骨悚然。   瞅准时机,他一把抓住冒出头的小孩。   “我弟弟死了,温逐青的弟弟凭什么活着?”   关山嘴角裂开,长眸充血,狞声笑道:“都该去陪葬!都该偿命!!”   他拎起鹿栖衣领,指尖凝灵,要去剖开他肚子。   “坏蛋!坏蛋!!”   鹿栖大骂,浑身扭动,他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凶狠不已,像虾米那般猛地躬身抱住关山手臂,张嘴就恶狠狠地咬下去。   “嘶!小畜牲!”   关山吃痛,本能地将人甩开,地上全是打斗损坏的东西,废墟中有各种尖锐的碎瓷片与断木。   眼看鹿栖脑袋就要砸在上面,关键时刻还是行知扑过来垫在底下,像接皮球一样一把抱住了小孩。   关山甩了甩手,见状后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继而就要过去补刀。   可他才转身,后面就忽地有阵凉风扫过,关山还未反应过来,后颈就猛地一阵刺痛。   ——是温逐青的手指,生生抓开皮肉,握住了他底下的骨头。   混乱的呼吸喘在耳边,关山木愣地转动眼珠。   他余光看到温逐青皮肤上浮出金色符文,耀金长眸中渗出大滴大滴的血泪,整个人恐惧到瑟瑟发抖,神经质地呢喃道——   “差点……差一点……”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殆尽,光从窗外透过来,将底下的两人照成剪影般的存在。   行知捂住鹿栖眼睛,看见那站在废墟上的温逐青伸手按住关山后脑,然后——   “欻!”   整条脊骨被从皮下抽了出来。   修士的道根盘踞于此,被活剥出来后,迅速湮灭成赤色的灵气窜入温逐青指尖。   转而下一秒,温逐青身上的伤口血肉疯长,灵气蛮横窜入脊骨处,如暴虐凶悍的野兽般四处乱撞。   皮肉碎开裂缝,又迅速痊愈,如此反复,剧痛折磨得温逐青轰然倒地。   他身体痉挛蜷缩起来,痛不欲生的沉吟吓得鹿栖哭叫。   “哥哥!哥哥!!”   他边哭边挣扎,跟头小牛似的拉都拉不住,硬是从行知怀中挣脱出去,踉踉跄跄,连爬带跑地扑过去,快碰到人时又被行知从后面拎住。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给孩子把脸上的鼻涕泡擦掉,行知抱着他蹲下去。   “施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准备先听哪个?”   温逐青已经快要被活生生痛死了,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吃力地掀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皮,视线只能模糊看见自己的弟弟。   “栖栖……”   小孩听见了,大哭着朝温逐青那边使劲地探身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苦瓜在拼命地想要拥抱,行知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眉眼慈悲,唇角含笑,当然,脊背上还有几块刚刚接鹿栖时插上去的碎瓷片。   血哗啦哗啦地流,他没管,语调慢吞吞的,自顾自地说:“你没回答我就先从好消息讲起吧。”   “先恭喜你,贫僧先前眼拙,其实你是有道根的,还是极其罕见的烬生道根,万年难遇,有了它,就代表你会不死不灭,且天赋异禀,很快就能超脱成神。”   “坏消息是,你还没有选择道途,所以还得吃点苦头。”   行知说完,把快爬出去的鹿栖又拎回自己怀中,单手掐诀,直接现开了个新秘境,很随意地把温逐青精魂抽出来,啪嗒一下丢进去。   修士的道途需统一进入专门的秘境试炼,只是旁人都必须肉身入内,因为神魂血肉牵绊牢固,即便是最顶级的元婴大能也很难稳妥地抽出精魂。   像行知这般信手拈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二者虽形式不同,效果却是相差无几的——皆是根据在试炼中的天生心性本能、取舍习惯、抗压模式、欲望执念类型来划分适合的道途。   因此本就会不断逼压试炼者的极限,现如今,温逐青灵台处又充斥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灵力,试炼的困难程度,相当于一个时刻受着凌迟酷刑的赤脚醉汉走在尖刺嶙峋的铁丝线上。   真可怜。   行知才想叹气,下一秒脸上就被“啪”地糊了一小巴掌。 第10章 非常可爱:  是鹿栖。\r\n\r\n  小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些什……   是鹿栖。   小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些什么,行知听不懂,只能模糊辨别出他在喊“哥哥”。   人也一直往温逐青那边咕涌,行知抱都抱不住,只得把他放下去。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鹿栖哭得嗓子眼都能看见,脚挨了地,他又去拽行知的手。   “救,救哥哥呜呜呜哇啊啊啊……哥哥……不要死掉呜啊啊啊啊……”   行知被吵得脑袋嗡嗡作响,他蹲下来,从后面拥着鹿栖,拉着他小手去碰温逐青鼻尖。   “别怕,你哥哥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你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还有呼吸?”   小宝宝满脸的泪,吹出一个鼻涕泡,边哭边说:“流血了……”   意思是哥哥流了很多血。   行知给他把脸上的鼻涕擦干净,哄着说:“不是你哥哥的血,是地板的。”   “地板,流血吗?”鹿栖回过头来,还在一脸伤心。   行知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当然,不信你去看看,你哥哥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两岁的小宝还在抽泣,闻言一边掉眼泪一边绕着圈的仔细检查哥哥身体。   他短手短脚,蹲下去一小团,小心翼翼地掀衣服,生怕会弄疼哥哥。   结果喜大普奔,他没找到伤口。   可地上是有血的。   本就在泛灵期的小宝宝又想起来,之前自己摔跤哥哥会很愤怒地去拍打地板,骂地板是个坏东西。   ……地板是活的!   意识到这个真相,鹿栖一下子如芒刺足,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踩痛它吗?”小宝宝两手攥在一起,很是拘谨地望向行知。   后者被他萌到,嘴角忍不住上扬,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说:“不会,要很用力很用力地踩它才会痛。”   鹿栖还在有很浓重的哭腔,奶声奶气地压低声音说:“我们轻轻的。”   “嗯。”行知忍俊不禁。   他捏了个清洁术法将现场打扫干净,连带着温逐青身上的血也一扫而光。   损坏的物品原样凝结,归位,唯独中间一团不知名的花瓣原封不动——行知施了障眼法,鹿栖只能看到一大堆花瓣。   小宝宝被这番奇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捂住嘴巴极震惊地回头。   “神仙?!”   行知顺手把温逐青拎到床上,闻言后好笑地挑了下眉,垂眸与小朋友对视。   “也不算吧。”   他将鹿栖放到床边坐着,交代道:“我去结账,栖栖在这儿乖乖等我,可以做到吗?”   “嗯嗯!”小宝宝不敢不听神仙的话。   他脊背挺得笔直,小手放在紧紧并拢的膝盖上,又拘谨又紧张,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行知。   后者被可爱到,跟呼噜小猫一样摸了摸小朋友脑袋,随后转身朝那团“花瓣”走去。   行知是没什么钱的,所以他给关山超度了一番,一边喊着“阿弥陀佛”,一边把人能掏的全都给掏了。   出去结账时,他还顺手打扫了现场。   指尖一点,摇曳的火光便骤然扯起来,吓得鹿栖“哇”了一声。   他有些害怕,转头就爬到哥哥怀里,跟寄居蟹似的,吃力地把哥哥手臂扒拉到自己身上。   然后小宝宝假装自己是哥哥,用手拍拍胸口,嘀哩咕噜地自己安慰自己说:“宝宝乖,宝宝不怕,哥哥在。”   他气有些喘,哼哧哼哧地扭过身去,把脸颊贴到温逐青唇边——往常都是这样的,哄好之后,哥哥要亲一下小宝宝的脸颊,然后是额头。   再然后,是亲布老虎、拨浪鼓、兔子玩偶、竹蜻蜓……   好朋友是不能落下的。   这个年纪正是秩序敏感期,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按照小宝宝的秩序来。   可如今“好朋友们”都没有在身边,鹿栖没有沮丧,他窝在哥哥怀里,像以往所有早醒的普通日子那样,乖乖地等哥哥醒来。   站在门口的行知看了好一会儿,等小朋友眼皮耷拉下来,彻底睡着了之后他才跨进门去。   简单收拾了下行囊,他带着鹿栖和温逐青去了沧灵界。   普通修士需要倚靠玉舟或者其他灵物跋涉到渡口,再穿过界幔,到沧灵界后又通过传送阵法回宗门。   行知没有,他直接撕开空间,拎着一大一小跨进去,转眼就到了一处破破旧旧的小寺庙当中。   这儿显然是没什么香火的,虽然就坐落于长流仙山之下,处在东域最为繁华的城邦之一中。   但奈何这小寺庙实在不起眼,藏于深巷,庙内清简,加上行知这个住持也才三人。   鹿栖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脑海里一直记着行知“哗”一下变出了好多东西。   是神仙!   温逐青每天晚上都会给鹿栖讲故事哄睡,里面的神仙总是无所不能。   小宝宝对哥哥的话总是深信不疑,所以此刻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看了眼“睡着”的哥哥,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找行知。   寺庙很小,客房对面就是供奉神佛的香堂,中间隔着个小小的院子,石径两旁种满了各种青菜。   鹿栖很小心地通过,又吃力地爬了几节台阶,最后翻过高高的门槛,这才见到在佛像之下打坐的行知。   真是不容易。   小宝宝喘气,圆鼓鼓的肚子一起一伏,很小心地观察行知有没有在忙。   好像没有。   他就团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垂着,闭目含笑,整个人慈悲又温和。   和高台上数米高的神佛有些像。   鹿栖观察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靠近。   “神仙你好~”   他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行知似乎才发现他,掀开眼皮看过来,见那小豆丁表情忧心仲仲,两只小胖手攥在肚子前,还没张嘴眼眶就湿了。   “哥哥没醒……”   委屈巴巴的几个字眼听得行知哑然失笑,他伸手把鹿栖捞到怀里,哄道:“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三天后就能醒了。”   小宝宝眼泪跟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瘪嘴问行知:“三天是明天吗?”   两岁的宝贝还不怎么识数。   行知见他表情懵懵懂懂,忍不住好笑,伸手去扒他手指。   “三天的意思就是,栖栖今天晚上睡一觉,明天晚上睡一觉,然后醒来再睡一觉,哥哥就能醒来了。”   句子太长,鹿栖绕晕了。   反应了一会儿,他眉头撇下去,咕哝说:“还要好久是不是?”   行知摇头,“不要好久。”   为了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行知抱着他起身去找东西吃。   但还没走两步,怀中的小宝就忽地攥紧他衣服,语气很着急地说:“下来下来。”   行知还在有些懵,“什么?”   话落,他掌心托着的屁屁就一阵温热。   还好隔着布尿褯。   鹿栖虽然才两岁零三个月,但他的自我意识早熟于其他小朋友,日常总是以大孩子自居。   所以此刻在神仙面前尿尿,让他颇感羞耻,小脸红彤彤的,脑袋似乎都要冒出烟来。   “对不起……”   行知回神,见小朋友一副很羞愧的模样,立马安慰说:“这很正常,不必难过。”   说着他跨进客房,拿温逐青乾坤袋之前还问了一嘴鹿栖。   “我可以从里面拿一条布尿褯吗?”   鹿栖点点头,他屁股凉凉的,有些难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裤子。   行知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所以动作多少有些生疏,给孩子擦干净后就直接换上了新的布尿褯。   小宝宝皱了下眉头。   往常哥哥都是要用温水洗一遍,然后擦干,再拍上一层滑石粉的。   衣服也要换掉,因为鹿栖有点小小的洁癖。   可行知不懂这些流程,他丢掉脏了的布尿褯,给小宝洗了手,又下厨煮了碗鸡蛋面给他。   鹿栖没吵没闹,不过被塞了双筷子后还是愣了下——以前吃饭都是哥哥喂的。   哎。   叹了口气,他攥起两只筷子,从和身高严重不符的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撑桌,一手笨拙地去舀面条。   行知还在后面忙着给他煮鸡蛋羹。   花了一番力气,鹿栖总算吃到了第一口面条,但才塞进嘴巴里,他就面无表情地用舌头全都推了出来。   味道好奇怪。   一低头,他看见面汤里飘着些碎碎的绿色叶子。   臭的。   小宝宝脸上划过一抹嫌弃,把面条推开,只勉强吃了鸡蛋羹。   行知还以为他挑食,把人抱到怀里,哄着劝着的让他吃了点面条。   哎!   鹿栖又叹气。   他是很讲礼貌的宝宝,知道在别人家做客需要做个乖小孩。   所以他忍过了不合胃口的饭菜,时间不合适的午觉,以及没人陪玩的一整个下午。   到了晚上,因为鹿栖需要定时如厕,所以是跟行知一起休息的。   小宝宝洗澡了但是没有涂香香,衣服也不舒服,躺到被窝里后眼看行知就要吹灯,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行知动作顿了下,低头看鹿栖。   小朋友双手攥在被子边缘,表情很乖,声音小小的,说:“哥哥会给我讲。”   奶呼呼的一小团就用这么软软的声音说话,行知被萌得一塌糊涂。   他唇角止不住地上翘,语气也微微夹起来,问小宝:“栖栖想听什么故事呢?”   “小猪找哥哥!”鹿栖开心地蹬了下脚。   行知侧躺在鹿栖旁边,思索了下,然后直接现编道:“从前有只小猪,叫月亮……”   鹿栖小眉头皱起来,伸手去捂行知嘴巴,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小猪没有名字。”   “哦哦。”   行知连忙改口道:“从前有只小猪,它没有名字,有一天,它哥哥忽然不见了……”   鹿栖又纠正他:“不是不见了,哥哥在奶奶家。”   说完,小宝宝有些怀疑地问:“你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行知老实回答:“没有哎,栖栖愿意跟我讲一遍吗?”   鹿栖没有哄过大人睡觉,不过行知既然这样要求了,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所以他爬起来,把行知的脑袋抱到怀里,用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奶声奶气地拖长声音——   “从前,有只小猪……”   被抱住的行知呆了一下,他听着耳边嘀哩咕噜的讲故事声,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怪不得温逐青那么宝贝。   的确有意思。 第11章 极致可爱:  夜里鹿栖上了两次厕所,每次都出于各种原因尿到了布尿褯上。\r\n\r……   夜里鹿栖上了两次厕所,每次都出于各种原因尿到了布尿褯上。   他有些不开心,因为以往和哥哥睡的时候根本不会。   对方会在固定时间把他抱起来,鹿栖眼睛都不用睁,被哄着解决完后,屁屁会被擦得干干净净,还会涂香香。   现在到了行知这儿,每次鹿栖火急火燎地拽着人下床,没走两步就功亏一篑。   再一次换了布尿褯回到床上后,鹿栖忍无可忍,跑去边上把乾坤袋拿来,塞给行知。   “本本。”   “嗯?”行知不解,低头凑过来想要听得清楚一些。   以往温逐青也会这样,乾坤袋里有零食,鹿栖总是嘴馋,央着哥哥撒娇,对方就会这般凑过来。   意思是让鹿栖亲亲他。   此刻小宝宝虽然生气,却也照做了,“啪唧”一下亲了行知脸颊一大口。   后者愣怔了下,瞳孔都不自知地扩张开,缓了几秒,他才失笑不已地与鹿栖对视。   “为什么要亲我?”   “拿本本。”小朋友还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连话也说得很简洁。   行知不懂什么叫做本本,以为是他的玩具,便伸手往乾坤袋里掏。   布老虎——小宝宝摇头。   兔子玩偶——也不是。   竹蜻蜓,摇摇小木马,拨浪鼓……能掏的全都掏出来后,鹿栖才爬过去扒拉出一个厚厚的小册子。   成人手掌的大小,很简朴,封皮上什么都没有。   但行知翻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十分有条理地记述了关于鹿栖的一切事情。   ——是小朋友的成长笔记。   起初是温逐青用来学习如何照顾孩子的,记述得很详细,比如吃完奶要拍嗝,洗澡时冷热水要加多少,婴幼儿辅食……   到后面就变成了鹿栖的观察日记。   【春三月初五,微云。小宝最近喜欢自己动手,十分勤劳,就是话说不清楚,一直在喊“我叽叽来我叽叽来”,可爱。】   【夏四月初九,晴。洗布老虎要偷偷的,不然宝宝会认为我把他的好朋友洗死了,哭得好大声。】   【夏四月十八,小雨。偷偷踩水坑玩,一抓他他就大笑着跑开,下定决心要假装对他生气,最终失败。】   ……   日记写得都很简短琐碎,厚厚一沓,偶尔有两页,左边行文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右边则跟鬼画符一样,不是墨团就是乱画的线条。   显而易见,肯定是温逐青写的时候小宝宝硬要凑热闹,坐在他哥怀中假装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行知看得忍俊不禁,下一秒自己手臂底下就钻出个脑袋。   是鹿栖。   他自顾自地爬到行知怀里坐着,脊背抵着他胸口,小手往书上一指——【宝宝秩序敏感期守则】。   鹿栖不识字,但他还是一个一个字眼指过去,奶声奶气且一本正经地“读”道:“不要绿绿的菜叶子,是臭的。”   “睡觉要拍宝宝,要讲故事,要玩。”   “洗澡很重要,出月亮要嘘嘘。”   乱糟糟的表达很不清晰,还会吞字眼,所幸有“宝宝使用手册”。   翻译一下,大抵就是——   讨厌香菜,睡觉要哄,闲暇时间要陪他玩,假如自己没时间,就要把他的好朋友们排排摆出来,不能让宝宝离开自己视线。   如厕完需给他洗屁屁,若不慎尿湿布尿褯,则需给他洗澡换新衣,如厕时间安排如下……   每一个细节都罗列得很清晰,当初温逐青记述这些,是为了让领养鹿栖的修士能快速熟悉,无门槛上手带娃。   效果很是立竿见影。   第二天鹿栖没再吃到香菜,身上衣服也香香软软,嘴一张行知就知道他要喝水,屁股一抬对方就十分有眼力劲地抱他去上厕所。   小宝宝很满意,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清早起来叠被子——虽然和没叠一样,行知帮他刷牙洗脸后,勤劳的小宝就要去客房照料哥哥。   先是早安吻,鹿栖亲亲哥哥额头,又把自己脑袋凑过去贴一下哥哥唇瓣,鼻尖和脸颊也要,小手也要。   然后嘀哩咕噜地和哥哥说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眉飞色舞,拽着布老虎的手时不时比划几个动作。   大抵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行知就守在小宝宝旁边,好笑地看他去撑温逐青的眼皮,跟个小大夫似的,还给人把脉。   实在被可爱到,行知忍不住出声问:“小鹿大夫,他怎么样了呀。”   “嗯……”   “大夫”紧皱眉头,沉吟了下,回答说:“要吃药。”   “哦……”行知点点头,眉目含笑,忽地抬手变出一朵漂亮的荷花来。   就在鹿栖的眼皮子底下,淡绿色的灵气缭绕开,眼一眨,花就出现了。   “哇!”   这可惊呆了“小乡巴佬”,他嘴巴张得老大,声音才出就连忙伸小手去捂住——不能吵到哥哥。   鹿栖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接过荷花,下一秒行知又笑着拖长声音问他。   “小鹿大夫,这是不是不够啊。”   话还没落,他手里又出现了一朵开得极灿烂的向日葵。   鹿栖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原地蹦跶,克制着声音说:“神仙!”   “好厉害!”   “是吗?”行知唇角扬开,又接连变了三朵牡丹,两朵去了尖刺的月季,一大朵绣球。   鹿栖怀里都塞不下了,他哈哈大笑,不小心从床上踩空,惊呼声都还没喊出来,人就砸在了厚厚的花瓣上。   那一秒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纷飞的花瓣无风自动,变成蝴蝶,小鸟,蜻蜓,它们叼着各种零食和礼物,把小宝宝四周堆得满满当当。   鹿栖已经开心到说不出话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呆萌萌地坐在花瓣小床上,仿佛喝醉了般。   行知笑出了声,他蹲下去,选了鹿栖最喜欢的零食,拆开要喂他。   却不想手才伸过去,小朋友就看都不看地直接掠过,将行知两手扒开,然后重重地扑到他怀中,像条热气腾腾的小狗崽,紧紧搂住他脖颈,超级开心地说——   “神仙!喜欢你!”   剥开的糕点还僵在空中,行知瞳孔微微撑大,继而又垂眸好笑地把鹿栖抱起来。   小宝宝被他哥哥养得很好,性格没有半点缺陷,他嘀哩咕噜地跟行知各种道谢,还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手帕送给了行知。   这是温逐青教他的,说是接受别人的礼物后要表达感谢。   鹿栖很喜欢他的小手帕,这是他排在第二的好朋友,第一是布老虎。   很郑重地将自己的好朋友交出去,他便高高兴兴地转身去把礼物里面最最喜欢的挑出来,然后全都抱到他哥哥床上。   行知敛回目光,打量手中的东西。   很素净,明显用了很久,洗得旧旧的,但没有破损,上面还留着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   应当是温逐青给他擦汗用的。   到底是小孩子,回礼都这般让人忍俊不禁。   行知笑笑,把小手帕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收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准备带着鹿栖去吃饭。   谁曾想一回头,他就看见温逐青四周堆满了花和零食,关键人是平躺着的,睡姿很端正,鹿栖这样摆……跟灵堂一样。   这一下行知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好一会儿。   他没阻止,抱着开开心心的小朋友去吃饭,随后陪他玩了一会儿捉迷藏,装瞎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还假模假样的疑惑。   “到底在哪呢?”   然后桌子底下就会传来“七七七”的笑——是小宝宝捂住嘴巴努力憋笑的后果。   行知每次听到都会被逗得乐不可支。   太有意思了。   他乐此不疲地陪着鹿栖玩了好几轮,临到下午些才抱着人去睡午觉。   今天不用讲故事,因为跑累了的小宝趴到床上,一会会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天气有些热,行知坐在旁边,用蒲扇慢悠悠地给孩子扇风。   屋里的窗户没关,外面的大树枝繁叶茂。阳光穿叶而下,碎成光斑落在案几上,风一吹,便随着哗啦啦的树叶响声晃动。   行知心境鲜有地平和下来。   但没持续多久,窗台处便忽地飞来了只小鸟,胖乎乎的,开了点灵智,近几天到处偷鹿栖的零食吃。   被行知抓到了三次,但这和尚好欺负,小鸟把他脑袋啄出几个血洞,也不见他气怒或者跳脚,反而一直苦口婆心,劝小鸟要自食其力,不能行偷窃之事。   就是个又蠢又笨的木头,像他们这种苍生慈悲道,最好欺负了。   小鸟有恃无恐,见行知掀开眼皮看过来也毫不收敛,甚至还有些挑衅地飞到案几上。   那儿摆着一盘奶糕,是鹿栖最喜欢吃的零嘴,还剩个几块,小鸟直接脚踩上去,然后抬了抬尾羽——   “啪唧。”   白色的鸟屎落在上面。   ……死秃驴,叫他多管闲事!   小鸟极嚣张地报复行知,随后便见那人缓缓放下蒲扇,缓步朝它走来。   他唇角依旧挂着点弧度,长而上挑的双眸松松半压着,慈悲且宁静,像是从佛台上走下来的神。   “我跟你说了三次,不要偷东西。”   “为什么不听话改正过来呢?”   轻缓的声音极温和,小鸟却忽地生出些恐惧,羽毛倏地收紧,掀翅要跑。   但下一秒,它被人拽住脚扯了回去。   行知低头,眸色幽暗得像是沉了一滩黑泥,他动作轻柔,捏住小鸟的尖喙,然后很随意地扯掉了小鸟的半边翅膀。 第12章 账单:  鲜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羽毛飘落,小鸟痛到浑身痉挛抽动,它叫不   鲜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羽毛飘落,小鸟痛到浑身痉挛抽动,它叫不出声,濒死的恐惧像是成千上万的尖针扎在皮肉上。   行知视若无睹,长指染满了血,又捏住了小鸟的另一侧翅膀,才刚刚准备用力,身后就传来一道哼唧声。   鹿栖被热醒了,他带着点起床气,揉了揉眼睛,不太开心地从床上爬起来。   小鸟抓住时机,忽地挣扎,“噗啦噗啦”的声响立马吸引了鹿栖的注意。   他转过头来,见羽毛飘飞,地上还有血,瞌睡一下子醒了。   “小鸟!”   ……被看见了。   行知目光平静如水,手背上青筋绷着,听见后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知道小朋友已经赤脚跑过来了。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劲,转而将小鸟换了个反向,把翅膀断裂的那一面握在手心里,不叫鹿栖看见什么血腥画面。   “是小鸟吗?”   小朋友绕到行知面前很急迫地问,他扒拉着行知小腿,使劲踮脚想看,小脸上一片担忧,奶声奶气地囫囵说:“受伤了……”   “嗯,它翅膀坏了。”   行知坐到案几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把鹿栖捞到腿上,给他看掌心中断了半边翅膀的鸟。   “好可nian。”   小宝宝吐字不清晰,眉头撇下去,转头很着急地央求行知:“神仙要救它。”   行知不太想,慢吞吞地说:“可它是只坏鸟。”   “不坏不坏。”鹿栖摆着小手,固执己见,就要行知救。   没办法,行知只得把断掉的翅膀捡回来,然后安上去,指腹一抹,那处血肉便开始疯长。   小鸟已经快被吓疯了,身子瘫软到连飞都不敢飞。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不敢再作妖,瑟瑟发抖地匍匐在案几上,鹿栖见它抖得厉害,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小鸟脑袋。   “不怕不怕~”   “我们是好朋友。”   奶声奶气的声音微微夹着,鹿栖高兴不已,向排排摆在床上的布老虎,兔子玩偶,摇摇小木马等诸多小伙伴介绍他的新朋友。   行知笑而不语,眼帘压下,视线不轻不重地掠过那只鸟。   后者魂都快被吓掉了,立马极谄媚地用脑袋去蹭了蹭小宝宝掌心,恨不得直接喊上一声祖宗。   时间就这般飞快过了三天,温逐青还没醒。   所幸鹿栖不识数,行知告诉他三天还没到,他也就信了,不吵不闹,很乖很听话。   三天后又三天,行知发现小宝宝不怎么说话了,小鸟扑棱扑棱飞在他旁边逗弄,鹿栖也不怎么理。   他整日抱着布老虎,守在哥哥床边寸步不离,连东西都很少吃。   行知为了哄他开心,在脸上画了胡须,凑过去:“小鹿栖,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转过头来,见行知花了脸,便哈哈大笑说:“猫猫!”   “猜对了。”   行知将他抱到怀里,坏心眼地与他蹭了下脸颊,墨染上去,鹿栖也花了脸。   坐在他怀里的小宝宝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见行知伸手往袖子里面掏啊掏,下一秒便忽地拎出一只三花猫崽。   “哇!是猫猫!”   小朋友惊喜不已,很轻很小心地抱住小猫崽,超级开心地仰头,说:“谢谢行知。”   “不用客气。”   鹿栖照例抱着新朋友去给哥哥介绍,但等爬上床,看见一动不动的哥哥时,他又忽地停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哥哥说话了。   藏下去的伤心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这次小宝宝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行知连忙去哄他,可是根本没有作用,反而越哄越难过,最后鹿栖直接放声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哥哥%¥#*哇啊啊啊啊啊……”   他边哭边说话,本来字眼就吐不清,现在更是糟糕,行知硬是一句没听懂。   鼻涕泡也吹了出来,手忙脚乱的行知根本哄不住。   极悲伤的哭嚎钻进温逐青耳朵里,过往的噩梦被勾出来,胸腔迅速发闷,他浑身发冷打着细颤,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面色发白地出了一身冷汗,温逐青眉心蹙出痕迹,不过几秒的时间,一抹青色流光硬是撞破秘境壁垒,狠狠砸进他额头中。   刹那间,天际的霞光如同掺了血般奔涌扩散,转瞬铺满整个长空,天地间风呼海啸,异象骤发,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平静。   ——是行知掐诀布阵,将烬生道骨逸散出来的威压吞到了他随手劈开的秘境中。   温吞地掀开眼皮,行知看向从床上坐起来的青年。   面貌并无变化,但眼神却和之前天差地别,没了那点少年气,反而内敛寡淡到近乎清冷,周身灵力充盈,一眼就知他已跨入筑基中期。   区区一次试炼,还不是专门为了提升修为,仅仅是为了择道而已,就从一介凡人直接跨过练气,直抵筑基。   六天,他走完了其他宗门天骄的十年苦修,这怎能不叫人怨愤妒恨。   天资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行知叹息。   “你选了无情归一道,没有回头路。”   踏上这一道途,就代表着剥离善恶、执念、仇恨、怜悯等诸般凡思,不生贪嗔,不动人欲,灵台极致空明。   摒除万绪,心归唯一本源。   这个“本源”,在其他同道途的修士那里是境界和修为,如此这般才能往上走。   但温逐青不同,他的“本源”明显是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弟弟。   此刻他没来得及理会行知,因为孩子满脸的眼泪,正攥着他的衣服呜哩哇啦地说话。   行知半个字眼都听不出来,温逐青却毫无障碍。   他将小宝紧紧拢在怀里,很轻的一下一下拍着他脊背安抚道:“哥哥是坏蛋,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哇啊啊啊啊……”   “不痛,没有人打哥哥。”   “呜呜呜*%¥#哇啊啊啊!”   “嗯,我知道,哥哥也很想你。”   边上的行知:“???”   这是什么技能?   一连哄了好一会儿,情绪崩溃的鹿栖才缓过劲来,小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息,脸蛋和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   被哥哥抱去把脸洗干净后,他更黏人了,这亲亲那蹭蹭,像是小树懒一样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大树杈子”。   行知将目光扯开,面上笑得很慈悲,示意温逐青坐下后,他很客气地把一沓张推过去。   是账单。   上面剔除了鹿栖的所有花销,而温逐青的,单单秘境试炼这一项就是一百万灵石。   ——普通修士一年卯足了劲,宗门补贴外加任务领取,顶了天挣个十万。   而现在,温逐青手里拿着的,是整整三百二十万的巨额欠债,数字后面甚至精细到了一分一厘。   “住宿费一晚三万?”   面对质问,行知又像老农民那般揣起双手来,笑眯眯地说——   “嗨呀,施主,这可是云京,就坐落于长流仙山之下,是整个东域最为繁华的城邦之一,寸土寸金,你出去外面住都不止这个价。”   温逐青冷笑,“我还占你便宜了?”   行知摆摆手,“出家人不讲这些。”   “那这个六万八的咨询费呢?”   “哦~这个啊。”   行知直接无缝接话道:“你身上的道骨万年难遇,世无其二,盘踞在上面的叫烬生道根。   有了它,你想要修为上涨如喝水一样简单,就可以去吞噬别人的道骨,这样就能直接炼化他人修为供自己使用。   当然,这也是有限制条件的——你只能吞噬比你修为低的,以及比你稍稍高出一个境界的。   你现在是筑基中期,也就是说,筑基中期以下你可以直取,筑基中期以上,极致可取的就只有筑基大圆满,高于这个境界,你身体无法承受,会有裂体崩骨的危险。”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行知像是生怕被打断似的,又继续道——   “当然!裂体崩骨你也不会死,只是会痛不欲生而已,因为烬生道根还有个通俗的别名,叫不死道根。”   提到这里,和尚笑意更深。   “意思就是说,哪怕你被剥皮剜肉,火烧水煮,最后只剩下半截肋骨,只要时间够长,你依旧能长出个人样,只是在这期间你会生不如死罢了。”   温逐青眉心蹙出点痕迹,正要说话,行知又笑呵呵地开口说——   “当然!如果你不想这般毫无道德也可以,你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天之骄子。别人的登天梯,不过是你脚下矮矮的门槛,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   “……成神。”   最后那两个字眼砸下来,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下。   温逐青搂紧怀中的弟弟,并没有什么捡到宝的喜悦,反而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不是跟你说了吗,贫僧行知,就是一介散修,现暂时担任乐安佛寺的住持,正准备筹钱给自己塑个金身。”   他乐呵呵地说完,这才总结道:“施主,刚刚那番答疑解惑六万八。”   温逐青:“???”   他实在没忍住,无语道:“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哈哈,你有耳朵吗?”   “…………”   这无赖笑得跟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说的却是:“听到就是卖掉,施主,言而无信是得遭报应的。” 第13章 分别:  无视温逐青黑如锅底的脸色,行知继续笑眯眯地说——\r\n\r\n  “……   无视温逐青黑如锅底的脸色,行知继续笑眯眯地说——   “当今世上鲜有人知道烬生道根,唯有大宗门派中有些上古残卷记录了只言片语,不过即便如此,贫僧也不建议让旁人知晓这件事。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你身负烬生道根,招来的不仅会是嫉恨,还有恐惧,尤其是高境界大能,他们苦修近千年,绝对不会允许烬生道根成长起来威胁到他们。”   前提铺垫完了,行知便图穷匕见,又慢吞吞地从宽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推给温逐青。   “贫僧略会几招障眼法,童叟无欺,十万买断价,赠送三年维护期,可多次购买,满三赠一,很划算的。”   温逐青没动,行知也不催促,只是拐弯抹角地吓唬人说:“别犹豫了施主,听说上一个有烬生道根的,暴露后被他同门师兄弟活生生吃掉了,啧啧,那个惨啊……”   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昏黄的烛光摇曳了下。   温逐青垂眸,桌子上的纸张是欠条,写得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严谨得像是什么宗门之间的重大协议。   修士之间的缔约是具备强制效应的,若一方违背约定,可直接上报至仙盟执法堂,研判合理性后即可强制违约方履行承诺。   但执法小队给温逐青的阴影还在,所以现在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钱我会还的。”   青年语气诚恳,表情坦荡,他什么字都没签,只给了行知一个承诺。   后者也没逼他,乐呵呵地接受了,临走时还想跟鹿栖说一声,没想到小朋友早就埋在他哥哥怀中睡着了。   也的确,这两天可愁怀了小宝,每天忧心仲仲,泪眼汪汪地问行知他哥哥什么时候醒,连着半夜都在叹气。   好笑地敛回目光,行知起身往外走。   外边夜色清透,月光如薄纱般落在青石地板上。   长风穿堂而过,温逐青忽然回头问行知:“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帮我们?”   和尚步伐微顿,侧身望过来,笑得很温吞。   “实话吗?”   “当然。”   “你是只肥羊。”   温逐青:“……”   行知明显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只狐狸似地,手拢在袖子里,提醒道:“忘说了,本钱有利息,具体是几厘施主可仔细看看欠条。”   说完,他颇为愉悦地跨出门去,嘴里哼着小曲,几步后又自顾自地嘀咕:“塑个四丈五尺的金身不知道够不够……”   温逐青:“…………”   ——   第二天一大早,温逐青就抱着还未睡醒的鹿栖离开了寺庙。   是个小沙弥送行的。   行知没去,他站在阁楼窗户处,表情很冷淡,居高临下地睥睨,极好的一张皮囊上,眼尾松松上勾着,眼皮一压,慈悲的神佛便忽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性。   边上的小鸟都快被吓死了,鹿栖那小祖宗不在,日后它可怎么办啊!   瑟瑟发抖的鸟儿欲哭无泪,转而下一秒它又忽地听见声轻笑。   心脏骤然缩紧,小鸟从翅膀缝隙中偷看,见那凭栏而立的怪物身子往外面探了点,目光专注,唇边笑容不断扩大。   顺着他目光看去,果不其然,是鹿栖。   小孩已经醒了,不知道怎么察觉到的,此刻正拎着个玩偶朝这边摆手。   定睛一看,那玩偶还是行知缝的向日葵娃娃。   顾名思义,就是人型的布娃娃,脑袋四周套了向日葵花瓣,脸上是三条弯弯的黑线,一对向下是眼睛,一条向上弯翘是嘴巴。   丑萌丑萌的,现在荣升为鹿栖第二喜欢的玩具。   第一是他睡觉不离身的安抚用具——布老虎。   此刻小宝宝趴在他哥哥肩膀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使劲朝行知挥手,超级大声地说:“神仙再见!”   行知听到了,他也朝鹿栖摆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小宝宝身上,直至他跟他哥哥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四周空落下来,晨起的凉风灌过胸腔。   许久,行知叹了口气。   “算了,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漫不经心地呢喃了一声后,他随手捏诀,一缕淡绿色的灵气便如小蛇般“咻”的游窜出去,转眼就钉入了温逐青的后颈中。   不痛不痒,无知无觉,如同结界般拢住了温逐青脊骨上的烬生道根,威压悉数隐匿。   兄弟俩谁也不知道,温逐青带着弟弟在云京四处逛了逛。   这里和凡俗界的城邦大差不差,依旧存在着市集,饭馆,客栈等等诸多寻常景致。   不同点在于来往的只有修士,街边售卖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灵物,天上时不时有玉舟掠过,偶尔也会有天马、仙鹤、飞掠的流光——据打听是御剑飞行——亦或者各种奇形怪状的灵兽坐骑。   触目所及地板是青玉,屋瓦是琉璃,所有建筑精美且磅礴恢弘,街巷顺着山势错落延展,植被繁茂,花草绵延不绝。   鹿栖看都看不过来,没一会会,小脑袋就因为信息过载,变得晕乎乎的。   温逐青以为他是犯困,便从乾坤袋里掏出背巾,把小宝宝紧紧系在胸前托抱着。   鹿栖也不挣扎,小手攥着哥哥的一缕头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可可爱爱的一小团,无论看多少次,温逐青都觉得他家宝宝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   心脏被过度的喜爱撑得酸胀不已,温逐青唇角扬开,紧紧抱着他弟弟,稀罕到恨不得低头去把小宝一口吃掉。   被生生萌出点可爱侵略症的青年牙尖发痒,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他现在早跟吸猫那样埋下去了。   一再克制,最终他不过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宝宝的头发。   随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温逐青找到了份包吃住的活计,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起初并不想用他。   但驱赶的话才到嘴边,埋在哥哥怀中的小鹿栖便忽地掀开头顶遮凉的布巾,奶声奶气地开口:“你好~”   “哥哥厉害!”   “漂nian姐姐,求求你……”   小宝双手抱拢,朝老板娘拜拜——这是温逐青教他的“恭喜发财”。   鹿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一这样做,哥哥就会立马答应他所有事情,还会附赠好几个亲亲。   以至于鹿栖一直以为这个动作是“求求你”的意思。   原本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老板娘一瞬间被萌得人都快化了,连着声音都夹了起来。   “哎呦好宝宝~怎么那么乖!”   鹿栖动作没停,可怜巴巴地小声问:“请问可以吗?”   “可以可以都可以!”老板娘都快被可爱晕了。   有弟弟的“照拂”,温逐青也算走了一回后门,勉强在这丹坊安定下来,日常在后堂清洗炼丹用的药材。   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行知一笔巨款,哪怕老板娘提前给他结了月钱,温逐青自己的吃穿用度还是能省则省,弟弟的却样样都要给他用最好的。   与他一同做事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人和随和,平日里很照顾这兄弟俩,尤其是鹿栖,小宝宝很多吃的都是他买来的。   此刻两人正在分拣灵药,鹿栖就坐在哥哥旁边的小板凳上,腿短短的,够不到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拿着块米糕在吃,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没有弄脏脸,还伸着小手在嘴巴下面接碎屑。   大叔看得心软软,停下来笑,“栖栖,好不好吃?”   “嗯!”   小宝宝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他被温逐青养得极好,小衣服是云纹绸缎的,温逐青花了大半月的薪水买布匹回来自己缝,处处精致妥帖。   头发更是乌黑顺滑,皮肤白皙红润,香香软软,干净漂亮得像是宗门大族里细致养着的矜贵小少爷。   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大叔忽地想起来件事儿。   “逐青,长流过几个月要招弟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但要看灵根吧。”   温逐青停下来擦了把汗,随口说:“我就一杂灵根,像长流这样的仙家圣地,怎么可能会要我。”   “哎,也是。”   大叔叹了口气,安慰道:“不过你年纪轻轻就已练气中期,到底是受天道眷顾的,不然你看我,同样是杂灵根,现在都五十三岁了,不也和你同一个境界。”   温逐青很警觉,立马自贬地捧回去,话说得滴水不漏。   因为进丹坊时他就差点吃亏,老板娘问他什么境界,温逐青随口说练气中期,堂内瞬间死寂下去。   十七岁的练气中期,那是单灵根才能做到的事情,而这个顶级天赋通常只出现在宗门大族的嫡系弟子中。   温逐青不知道,他见老板娘脸色一下绷紧了,二话不说将他拽到内堂,按在一块灵玉上,流泻于正中间的水幕便透出温逐青脊骨上的模样。   上面布满密密麻麻,树根一样的青色脉络,杂乱无序,细看又见根根都是断的——是杂灵根。   单灵根只有一条道根,双灵根有两条,前者是万中无一的顶级天才,后者同样是受天道眷顾的佼佼者,唯独杂灵根,平庸至极,处处可见。   沧灵界有七成都是杂灵根。   温逐青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便借口是家中倾囊相助,境界都是灵丹堆积出来的。   他一再藏拙,压着灵力,才总算混过去。   但终日待在丹坊绝对是不行的,沧灵界还有二十年就会陷入灵力枯潮期,他必须囤积足够多的灵力火种供养鹿栖。   而这东西的获取途径,最方便的就是通过宗门,一是嫡系弟子具有优先享用权,二是借宗门之力,可以在龙骨原更快地掠夺到火种。   打听清楚这些,三个月后,温逐青便带着鹿栖直奔长流。   作为沧灵界万年第一仙山、道统源头的超然圣地,其弟子的遴选是极为严苛的,单灵根或双灵根只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   温逐青明白,自己的道根大抵是被行知施了障眼法,连长流的鉴灵盘都没能堪破。   遴选执事见他虽是杂灵根,但年纪轻轻就是练气中期,且言行举止极为妥帖。   更为重要的是,他怀里那个奶娃娃实在可爱!   小身子朝执事这边偏,给人塞了一颗糖,奶声奶气地问:“可以会会你吗?”   “啊?和我吗?”小老头惊诧。   边上的温逐青好笑,给人说了声抱歉,然后把小宝宝按回来,亲亲他额头,说:“贿赂是不对的宝宝,不能学这个东西。” 第14章 无敌可爱:  之前丹坊里的人鱼龙混杂,鹿栖偶尔会听到“贿赂”这个词,哥哥给他……   之前丹坊里的人鱼龙混杂,鹿栖偶尔会听到“贿赂”这个词,哥哥给他解释了很长一段话。   当时他连连点头,一副学到大知识的表情,实则圆滚滚的小脑袋只记下了最简单的——送礼物愿望就会实现。   且因为时间隔得有些久了,鹿栖肚子里的“墨”又不多,“贿赂”张嘴就变成了“会会”。   几个遴选执事也反应过来,一时之间被逗得哈哈大笑。   其中被送糖的那个小老头更是心生喜爱,正巧,掌门前些日子就交代他找个聪慧点的小孩,送去枕月居给那位添添生气。   左看右看,面前这奶娃娃简直合适的不得了!   于是温逐青又再次沾了弟弟的光,得以被招为杂役弟子,当日就直接被分配至枕月居。   执事亲自送他们兄弟俩过去,路上交代道:“太上宗祖喜静,逐青你要看好弟弟,莫要叫他哭闹。”   “是。”温逐青垂眸应声,不动声色地搂紧鹿栖。   他听说过长流的太上宗祖,沧灵界数千年下来唯一一个化神境大能,护佑长流平稳渡过三轮枯潮,乃是沧灵界无可撼动的顶尖存在。   执事告诉他,因为年纪大,又修的太上逍遥道,这位宗祖现在懒散又厌世,终日昏睡倦怠,所以掌门才想寻个小孩去给他逗趣解闷。   起初温逐青是不许的,因为鹿栖又不是什么物件,可以叫人放手心里把玩逗弄。   可拒绝的话才滚到嘴边,他又意识到——小宝身负灵根,要等十二岁才能长成。   温逐青无法确保这期间自己能安然无恙,毕竟怀璧其罪,有烬生道根这个烫手山芋在身上,他怕自己出事连累鹿栖。   所以要给鹿栖再上一层保障。   没有谁比这沧灵界第一更合适的了。   当然,若这宗祖品行恶劣,那他——   “砰!”   从天而坠的巨响猛地打断了温逐青思绪,连带着他怀里的鹿栖都吓得一激灵。   “没事没事,哥哥在。”   把小宝宝按到怀里拍着脊背安抚,温逐青抬眼,见灰尘散开,地板被砸出了个大坑。   里头仰面躺着个人,看着像个书生,穿着青色松垮的儒衫,一张皮囊生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   他眼皮倦怠地半垂着,双目无神,整个人散漫且懒怠,似乎连呼吸都懒得维持。   木愣地转了下眼珠,庄途看到边上被吓呆的几人,动了动嘴皮。   “抱歉啊……”   歇了几秒,他才无精打采地又开口说:“……脚滑了。”   执事被吓得胡子直抖,连忙去扶人,但对方像滩快化掉的软泥一样,根本懒得支愣起来。   温逐青:“…………”   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能护佑鹿栖吗?   小宝宝不知道哥哥的犹疑,他扭过头来,见地板碎得不成样子,立马心紧了一下。   “会流血!”   奶声奶气的惊呼惹得庄途掀了下眼皮,这个动作就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一样。   执事一边用力试图把人拽起来,一边介绍道:“这是给您新招的杂役。”   童工吗?   庄途迟钝的大脑觉得不太行,但他还没酝酿力气开口,人就被赶来的弟子抬走了。   ……哎。   话又有气无力地咽回去,庄途表情麻木,被人小心翼翼地放至床榻上。   门被阖拢,耳边是一成不变的寂静。   ……为什么还不死。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去死。   ……好想死啊。   视线虚虚的落在半空中,从黑夜到白天,他的姿势一成不变,连着眼皮都没动弹一下。   直到半个月后,忍无可忍的长流掌门推开了门,一把将鹿栖塞到庄途怀中。   “师祖,帮忙看一下孩子。”   庄途:“……”   他吃力地掀开眼皮,和坐在自己胸口的鹿栖大眼瞪小眼。   “你好~”   小宝宝很有礼貌的打招呼,庄途却无动于衷,眼皮又耷拉下去,跟自己的徒孙何济州说:“……没空。”   “他哥也没空,人在后山忙着给您种灵药呢,现在太阳这么大,难道要让孩子也跟着去吗?”   这么长的一段话,听得庄途好累。   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拖着声音说:“找别人去。”   何济舟哪里肯,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鹿栖哄好送过来,铁了心的要让庄途有点人样。   “就半天,行不?小鹿栖很乖的,您都不知道他有多可爱!”   十几天的考察,何济舟已经为小宝宝的乖巧所折服。   庄途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整日昏睡,对外界毫无感知,何济舟想,带孩子能逼迫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回应外界,日常多了细碎琐事,他也能够不再终日放空沉眠。   所以心一横,何济舟直接威胁道:“您不答应我就站在这儿一直说话。”   庄途很讨厌声响,尤其是别人说话的声音,会让他觉得很累。   ……小孩也会说话。   ……哎。   ……自己怎么还不死啊。   无神地望向虚空,庄途又长长叹了口气,最后被迫带起了孩子。   为了不让鹿栖烦他,起初几天他都跟遛小狗一样,人到屋子旁边的花树下“啪嗒”一躺,就让鹿栖自己玩。   小孩果然很乖,不吵也不闹,就是精力很旺盛,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在庄途周围探险。   他手里还一甩一甩地拎着布老虎,见着漂亮的花瓣,颜色艳丽的小石头,形状奇怪的树叶……他便挑着最好最干净的捡回来。   “送给你。”   鹿栖声音小小的,跟说悄悄话一样——因为第一天见面庄途就告诉他不要吵。   小宝记在心里,渴了自己喝水,饿了就吃小挎包里哥哥准备的零食。   每次他都会和庄途分享,但对方从不理他。   鹿栖也不沮丧,此刻选了最漂亮的一颗小石头递给庄途,对方同样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小朋友眉头一皱,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隔了好几秒,庄途才叹气地回:“……累。”   “那我给你捶捶。”   往日鹿栖玩累了,哥哥就会把他抱在腿上,捏捏小手小脚,锤锤肩膀抓抓脑袋。   此刻他有样学样,绕着圈地给庄途捶腿捶手,还给他按头。   小师傅架势很足,时不时还问:“这点力度可以吗?”   ——同样是跟着他哥哥学的。   庄途感受着身上小猫踩奶一样的力道,“嗯”了一声。   鹿栖更有干劲了,哼哧哼哧地忙碌一番,小额头都出了一层汗,自己手也酸酸的。   这可累坏了鹿师傅。   浑身热腾腾的小宝倒在庄途旁边,一大一小抵着脑袋,庄途能听见对方跟小狗似的喘气。   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身上的奶味莫名让庄途想起了小鸡——浑身毛茸茸的,被阳光晒了很久,扑腾到脸上时暖呼呼的。   很奇怪的联想,甚至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庄途就是莫名觉得——鹿栖像小鸡崽。   ……的确是有点可爱。   唇角掀了点弧度,庄途眼皮一耷拉,人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天都黑了,鹿栖已经被温逐青接了回去,庄途耳边清净下来,人依旧不想动弹。   直到一阵细风掠过,石头上堆放的花瓣被吹飞,零零散散地落在草地里。   庄途不想管,可那花瓣是琼棠树落下来的,药用价值很高,掉在那儿一晚上不管就会被小型灵兽叼走。   东西是鹿栖的,明天来小孩见不到哭了怎么办?   ……哎。   庄途又长长叹口气,费劲地爬起来时,肚子上盖着的小手帕顺势滑了下去。   他愣了下,捡起来一看,上面边角绣了朵向日葵,还在沾着很浓的奶味。   ——小朋友走时给他盖了肚脐。   反应过来后,庄途哑然失笑。   他慢吞吞地把小手帕一点点折起来收好,然后吃力地翻身蹲下去,把花一瓣一瓣地重新捡起来。   第二天,鹿栖如约而至。   他见到了石头上摆放整齐的花瓣,小石头,以及形状漂亮的树叶,当即“耶”了一声,对庄途宣布道:“我们来扮家家酒吧!”   庄途还是跟张饼一样瘫在石头上,闻言“哦”了一声。   鹿栖很开心,把手伸过去让庄途给他卷袖子,卷完之后他叉腰说:“我来当娘亲。”   庄途无所谓,依旧:“……哦。”   然后鹿栖又分配:“你来当小宝宝。”   庄途沉默了下,想拒绝,可他又懒得开口,就随鹿栖去了。   于是小朋友拿树叶当“碗”,摘了各种草折碎,拿石头当鸡蛋,花瓣当米饭,做了一桌很丰盛的“饭菜”。   “好了,宝宝来吃饭了。”   奶声奶气的“娘亲”捧着“饭菜”喂到庄途嘴边,目光亮晶晶的。   ……拒绝他万一哭了怎么办?   ……哎。   庄途又叹气一声,一脸生无可恋,抬起脑袋配合小宝宝“啊木啊木”地假吃一番。   远处长廊上的何济舟瞧见这一幕,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有用!真有用!三百年了,我想方设法,求神拜佛,终于!”   何济舟恨不得热泪盈眶,毕竟庄途是整个沧灵界的“定海神针”,有他的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才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临近枯潮期,各路豺狼虎豹都在摩拳擦掌。   尤其长流独占一条灵脉,且这条灵脉能稳定产出火种,让长流无需花费大量资源冒险前往龙骨原争夺,其他宗门和世家大族已经眼红很久了。   所以这种时候,庄途一定不能出任何事情。   温逐青心知肚明,是以他才强行忍住分离带来的焦虑,把鹿栖交给庄途带上半天。   他要的就是这种绑定性,让何济舟看到鹿栖的价值,为小宝的安全再上一层保护。   效果很好,半年的时间,鹿栖已经能在枕月台“横行霸道”了,甚至偶尔会骑在庄途脖子上,使唤人家去追跑掉的兔子。 第15章 长大:  同个时间,行知成了长流外门的一个扫地僧。\r\n\r\n  撞见温逐青   同个时间,行知成了长流外门的一个扫地僧。   撞见温逐青兄弟俩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老实人模样,鹿栖很喜欢他。   平日里哥哥外出干活,亦或者接了宗门的短途任务时,小宝宝就由行知来枕月台接送。   没办法,庄途哪怕改变了很多,还是不能很细致的照顾鹿栖,其他枕月台弟子温逐青更不放心。   万一人心存妒忌呢?万一人粗手粗脚呢?万一……   温逐青有数不尽的担忧,有时候晚上都会焦虑得睡不着觉。   他对周围抱有种很病态的警惕,起初外出任务他接都不接,就是怕自己不在身边小宝会出什么事儿。   可随着时间推移,枯潮期临近,他手上半个火种都没有,境界也还一直停留在筑基中期。   这样不行的。   于是他细致考察了行知半个多月,发现这家伙在长流竟然有个独立的小庭院,何济州也和他认识,包括庄途。   最重要的是,他极其偏爱鹿栖,庭院每个角落都专门为小朋友布置过。   所有尖角处磨圆,内室宽大且铺满了软垫,四面透风清凉,环境幽然精致,甚至花树下还摆着一套迷你玉制炊具供小孩扮家家酒。   还有很多很多,玩具充裕到鹿栖到了这儿就跟小老鼠掉入米缸那般乐不思蜀。   温逐青也跟何济舟打探过行知的身份,得到的消息简而言之——   一、行知救过庄途;   二、庄途欠了行知一笔巨款;   前因后果和温逐青一模一样,至于身份,何济舟坦言,人的确只是个小破庙的住持。   就是当和尚不正经了点,整天想着挣钱塑金身。   可眼下也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人了,就算有,温逐青也知道自己肯定也会方方面面的挑毛病。   他叹气一声,强行忍受严重的分离焦虑,接了短途任务后便将鹿栖托付给行知照料。   外出的时间温逐青会极致压缩,绝对不会超过十天,回来后一定要和弟弟形影不离地待上一个月左右,身心上的空缺才能被慢慢补足。   这期间小宝宝同样会极度粘哥哥,跟只小树懒一样挂在哥哥身上撒娇,兄弟俩跟可怜巴巴的小苦瓜一样,每次见面都泪汪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鹿栖十九岁的时候才好些。   因为到了这个年纪,关不住的小雀儿整天想着的都是下山下山。   从来到长流他就没再离开过,虽说这儿人杰地灵,山疆广袤,殿宇连绵千重,可鹿栖都看了十七年了,实在疲惫。   “嘬嘬。”   头顶的树上忽地传来点声响,鹿栖一抬头,便见一青年半蹲在树枝上,极好的眉眼恣意又嚣张,朝他笑得吊儿郎当。   ——是他的发小谢无咎,西域谢家的小少爷,十年前他姐姐来长流治病,他便跟着一起来拜师。   第一次见面时还人模狗样的,矜贵冷淡,疏离优雅,俨然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架势。   可实际上,这人最欠揍了!   此刻与鹿栖撞上目光后,他又贱嗖嗖地“嘬”了两声,最终如愿以偿地挨了一脑瓜嘣。   “你搁这儿唤狗呢!”   伸手揽住鹿栖腰身以防人掉下去,谢无咎朝人得意洋洋地挑眉:“猜我搞出了什么?”   鹿栖腰窝敏感,没好气地掰开他手,应道:“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灵丹吧。”   说起这个鹿栖就来气,上次谢无咎骗他吃糖,结果才咽下去,他的皮肤就全变绿了。   把人恶狠狠地揍了一顿后,对方求饶,并给出解药,谁知道吞下去一秒都没有,鹿栖就开始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变,还会发光!   谢无咎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气得鹿栖一脚把人踹翻,掰开他嘴把剩下的丹药全塞进去。   当天晚上,枕月台闪得十分绚丽。   但谢无咎完全就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此刻他神秘兮兮地掏出小玉瓶,跟鹿栖说:“化形丹,小爷我捣鼓出来了!”   “得了吧。”   鹿栖白他一眼,骂道:“吹牛大王。”   明明是声轻嗤,谢无咎却听得莫名酥了半边身子,他喉结滚了下,眼神粘着不自知的欢喜,凑过去哼笑一声。   “骗你是狗。”   “那先叫一声来听听。”   “汪!”   鹿栖瞪圆眼睛望过来,“真叫啊。”   “别说叫,你拿绳子来牵我去遛都行。”   鹿栖:“…………”   脸皮到底是比不过。   “真的,吃了这个能化形躲过长流的护山大阵,咱可以溜出去玩,晚上再回来,你哥在筹备仙盟大会,没时间管你的,肯定发现不了。”   提到这个,鹿栖有点心动。   哥哥一直不允许他下山,哪怕他装模作样地闹脾气,或者撒娇卖萌打滚,都没有办法让他松口,总说外面太危险。   可他又不是豆腐,风吹一下皮就会破。   况且修士境界突破需要磨砺,心境通透修为才能顺势往上涨。   虽说鹿栖现在也算少年英才,十九岁就是筑基初期,在长流有响当当的名号。   但实际上这修为全都是温逐青用各种天才地宝堆上去的,练出来的灵丹都要想方设法地做成糖果味,生怕他弟弟吃一点苦。   对此鹿栖总是很心虚,觉得自己只是看似厉害,实则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肯定会被别人一戳就破。   这样怎么保护哥哥?   鹿栖忧心忡忡,心思烦乱。   边上的谢无咎还在怂恿他,人跟没骨头一样腻过来,拖着声音说:“走嘛走嘛,好不好小鹿~就去玩一会会,求你了宝宝。”   听到最后两个字眼,鹿栖立马嫌恶地把人脑袋推开。   “不许那样喊我!”   谢无咎口鼻还埋在鹿栖掌心里,他也不起来,声音闷闷地问:“那你哥为什么就可以?”   鹿栖理所当然地应道:“那是我哥啊。”   “别人哥哥根本不会这样喊。”   “别人又不是我哥。”   鹿栖矜矜自喜地昂起点下巴,神气洋洋道:“我哥可是天才!”   “切。”   谢无咎很是不屑地撇了下嘴,倒出一粒丹药自己先吞下去,三两秒时间,他便“咻”地缩成一只黑猫。   “哇!你真研究出来了?!”   鹿栖惊诧,见谢无咎甩了甩尾巴,十分臭屁地轻哼一声。   “去不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跃下树去,鹿栖连忙叫住,开心道:“我要去!”   谢无咎立马殷勤地把丹药叼给鹿栖,对方吞下后,转眼便成了一只肥嘟嘟圆乎乎的小雀儿。   “我怎么不是小猫?”   鹿栖遗憾地咕哝,扇了扇小翅膀,结果发现自己根本飞不起来。   “是我太胖了吗?”他转头问谢无咎。   黑猫眼睛极亮,瞳孔撑得很圆,实在没忍住,他过来舔了一口小雀儿。   ……可爱死了。   鹿栖却以为是谢无咎有了猫的脾性,要吃他,当即吓得大叫:“不要吃我!我是鹿栖啊!”   “不吃不吃。”   谢无咎忍笑,转头不知道从哪叼出了个小竹篮,里面还垫有软乎乎的绒毯。   他让鹿栖跳进窝里,叼起来便从树梢窜了出去。   化形丹有时效,待两人悄咪咪越过护山大阵后正好到点,鹿栖“砰”地一声变回人类,稳稳当当地落在谢无咎怀里。   对方也没松手,就着姿势把人转了下,直接将鹿栖像小孩那般托抱在胸前,两人体型差又大,鹿栖两只脚在谢无咎腰侧一晃一晃的。   “你干嘛?松开。”   谢无咎不肯,“你哥不也这样经常抱你吗?”   鹿栖无语:“那是我哥!”   “我比你大两个月,我也是你哥。”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亲哥。”   “但你们——呜呜!”   谢无咎话还没说完,鹿栖就伸手把人嘴巴捏成鸭子的模样。   “你好烦啊,你不要说话了。”   谢无咎眉尾撇下去,像头被主人训斥的大狗狗那般委屈巴巴。   “装模作样。”   鹿栖轻哼一声,很不讲理地用指尖强行把人家眉毛提拉起来。   谢无咎顺势朝他做鬼脸。   “好丑啊。”   鹿栖哈哈大笑,跟揉面团一样胡乱作弄谢无咎的脸。   这人也不反抗,还主动往他手心里凑,鹿栖嫌弃地推他,两人打打闹闹,借着阵法不一会儿就瞬移到了云京主城内。   和鹿栖想象的热闹不一样,街道上甚至可以说有些萧条,行人走路匆忙,身上遮得厚厚实实,店铺也大都闭门不开。   “这是怎么了?”   谢无咎刚从街边所剩不多的摊贩那儿买了个糖人,塞到鹿栖口中让他咬了一口,顺势解释道——   “还有三年就是枯潮期,底层修士精神压力巨大,最近出了好几起恶性屠杀,所以才会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小糖人被咬掉半个脑袋,谢无咎拿回来,照着鹿栖咬过的地方继续吃。   口中的舌尖悄悄抵着痕迹吮了下,谢无咎视线粘过去,见鹿栖眉心微微蹙紧,眼眸灵动地四处转着。   他的心上人生得极好,肤色莹白透粉,鼻尖挺翘可爱,唇瓣红润柔软,穿着利落贵气,整个人鲜活又热烈,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喉结重重吞动了下,谢无咎唇角一掀,乐颠颠地把剩下的糖又抵到鹿栖嘴边去。 第16章 抓住:    “再吃——”\r\n\r\n  话才说一半,他面前的鹿栖忽地瞪眼,   “再吃——”   话才说一半,他面前的鹿栖忽地瞪眼,随即像阵风一样窜出去,脚尖蹬地而上,凌空稳稳接住了个坠楼的小孩。   云京建筑大都层台累榭,小孩是从十丈高的阁楼掉下来的,明显被吓坏了,瘦瘦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鹿栖怀中瑟瑟发抖。   他大抵十二三岁的年纪,脖子上还拴着一截绳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不是掐痕就是刀疤。   显然被虐待过。   而且孩子灵根还没开,也就是说他现在肉体凡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死无疑。   鹿栖面色肃冷,掀开眼皮朝上看,果不其然瞧见一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   看孩子没死,他身体又从窗台处迅速缩回去。   几分钟后,人从茶馆里小跑出来,见鹿栖和谢无咎穿着不俗,眼底的嫉恨瞬间如毒汁般涌出来,旋即又立刻把眼皮压下去。   “还不滚过来!”他粗声粗气地朝孩子吼。   鹿栖脚步一抬,直接挡在小孩面前,冷声问道:“是你丢的人?”   男人不抬头,也不和他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小孩,面上表情恨得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还不解释!哑巴吗?!”   小孩弓腰驼背,恐惧到呼吸簌簌发抖,男人见了更是歇斯底里。   “蠢货!贱种!老子生你出来是还债的吗?!!说话!!一天天跟死了一样!”   鹿栖听得火气直冒,想一巴掌甩过去,但还没动手,身后的小孩便瘸着腿一步一步朝男人那边走去。   “哎你别——”   他才想阻止,男人就拽住孩子头发直接粗暴地拖至自己旁边,咬着腮帮像是提什么垃圾一样转身就走。   “喂!”   鹿栖快被气死了,怒气冲冲地想要去教训这畜牲,但脚才跨出去半步就被谢无咎捞住了腰身。   “放开!你没看见吗?他虐待孩子啊,头皮都快被扯下来了,这是人吗?!”   “所以你要去救他?”   “废话!”   “救了之后呢?谁能养他,三年后就是枯潮期,谁给他提供火种,你?还是你哥?”   “我……”鹿栖一下子语塞。   火种有多珍贵不言而喻,如同饥荒年里所剩无几的余粮,“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省之又省。   若鹿栖自己有火种就罢了,可他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如果他把人带回去,哥哥的负担肯定会更重。   心中骤然弥漫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鹿栖咬紧牙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头愤怒又悲伤的小牛。   谢无咎心疼地把他脸捧起来,声音放软。   “栖栖,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不了所有人的,这是他们的命,你不要去掺和,不要去承担,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与你无关。”   鹿栖觉得这种想法不对,他一把拽住谢无咎手腕扭头就继续追过去。   “能帮一点是一点,总而言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这祖宗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谢无咎叹了口气,只得陪着。   鹿栖没莽撞到打草惊蛇,他跟谢无咎悄悄缀在那对父子后面,发现人是云京郊外的。   沧灵界底层练气修士众多,定位和凡俗界的普通百姓一样,平日需要劳作挣取灵石,用来维持日常生活。   加上修士金丹期才可辟谷,练气和筑基两个境界的修士,平时需要补充富含灵气的食物,内化后维持身体机能。   所以沧灵界也存在像村落一样的地方,聚集着靠种灵植而生的修士。   往常这种地方都是郁郁葱葱令人心旷神怡的,但此刻越走鹿栖越不舒服。   像是气场不合一般,他心底无端有些焦躁,下意识咬住点唇瓣,鹿栖目光警惕地四处梭巡。   这儿同云京一样,萧瑟冷清,不见什么人影,但鹿栖视线扫过那些门窗,总能看见几双掺着血丝的眼睛。   阴沉沉的,无端渗着几分扭曲的嫉恨。   ……为什么?   鹿栖微微眯了下眼,他记得那个男人从茶馆出来看人的第一眼也是这样。   不对劲。   心底惊疑,鹿栖拽着谢无咎往小道走,尽量避开有房子的地方。   一路尾随至村东口,他见男人踹开一处院落,进去没几秒,女人的咒骂声便掀出来。   “什么叫做没卖掉?!你是什么蠢猪吗江荣!他不会出声你就削他肉啊,他疼了他自然就会叫了!”   “人家买他就是看重那身皮肉,你让我怎么动手?!!”   反驳的话才将将落下,女人就崩溃似地尖叫起来。   “什么都不会那就去死!和那个贱种一起去死!!我为什么这么命苦要嫁给你这种窝囊废?!廖倩家这个月都在云京买宅院了啊啊啊啊啊那个贱人!贱人!!”   一阵劈里啪啦的闷响听得鹿栖眉心一跳,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院子去,果不其然看见女人在抄东西砸小孩。   那孩子蜷缩在角落,身上全都是血,整个人抖若筛糠,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畜牲!”   鹿栖被气到双手发抖,捏诀凝出风刃甩出去,对方两人都只是练气初期,根本躲闪不及,被掀飞重重撞至墙上,身体裂开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   血渗出来,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细小的金色丝线如网状般铺开,不动声色地闪了一瞬。   谁都没有注意到。   鹿栖急匆匆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枚疗愈的丹药,蹲下去塞进小孩口中。   “没事没事,咽下去就好了。”   塞了几颗丹药,鹿栖发现自己没带水,想问谢无咎要,结果一转头,就瞧见院落外聚集了一大批密密麻麻的人。   皆是目光空洞,四肢僵硬之态,拖着形式各样的利器一点点朝这边围拢。   谢无咎面色凝重,从虚空中抽出本命剑护在鹿栖面前,声音低沉。   “我们遇到煞阵了。”   所谓煞阵,就是汲取瘴戾、亡魂怨气凝构而成的邪阵,目的往往是淬炼傀儡。   但鹿栖想起这些人如出一辙的眼神,又觉得不对劲。   可现在不是什么思考的好时间,鹿栖迅速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堆灵丹,都是他哥给他准备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各式各样都有。   “把这些都吃掉,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捂住眼睛不要看,待会我来接你。”   东西全都塞给小孩后,鹿栖转身单手从虚空中抽出长剑,目光凌厉,示意谢无咎。   “这有孩子,得把这些人从院子里逼出去。”   “明白!”   谢无咎扯开唇角,眼皮松松半撩着,整个人邪肆而嚣张,挽剑从原地袭上去的那一秒,空气爆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血色的灵气炸开,所到之处尘土翻卷,断骨碎裂之声连绵不绝。   鹿栖紧随其后,二者合力将傀儡逼退至院外。   刀剑碰撞的声音刺在耳膜上,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孩此刻撩开眼皮,漆黑的长眸空洞而死寂。   他将鹿栖给的丹药推至旁边干净处,然后撑墙一点一点从血泊中爬起来。   他的右脚半年前被父亲活生生打断了,骨头刺破皮肉横冲直撞地袒露出来,江浸哀嚎到嗓子都扯出了血。   母亲呢?当时正在咒骂谁谁谁又买了什么东西,谁家孩子如何如何听话,聪明,小小年纪就能赚钱孝敬父母。   江浸在她面前疼得抓地,指甲都生生从血肉上掀了起来。   没有人管。   大人们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江浸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被圈养的家畜是不能奢望父母爱意的。   呼吸刺着胸腔,他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至那夫妻俩面前。   人还没死,只是被剑气波及到,父亲重伤至奄奄一息,母亲昏迷不省人事。   听着耳边的哀求,江浸面无表情,弯下腰去捡了一把刀。   鹿栖是他故意引过来的,当时父亲正在对买家侃侃而谈,说他儿子相貌好,命硬,怎么玩都没事。   太阳晒得刺眼,江浸被像狗一样拴在桌角,他麻木而平静地听着一切,目光松松落在眼前的绳子上。   没有系紧。   翻身袭上去就能咬断江荣的脖颈。   江浸肌肉都已经绷了起来,可无意间余光掠过窗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鹿栖。   漂亮,华贵,干净,明显是哪家娇养着的贵公子。   鬼使神差的,江浸脚下转了个方向,如同飞蛾扑火般从窗台一跃而下。   他没赌错。   江浸嘴角抽颤着扯开弧度,他高高举起弯刀,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血迹飞溅在眉眼上,温热的触感叫他头皮炸开一阵怪异的颤栗。   江浸动作没停,他瞳孔极兴奋地扩张开,嘴角裂至耳根下,反反复复,将两具尸体剁得不成人形。   鹿栖还在一无所知,他和谢无咎清理完傀儡时天都快黑了。   “怎么会这么难杀?”   脑袋都掉地上了,身体还能准确无误地挥刀砍上来。   根本没吃过这种苦的“小少爷”累得站都站不稳,哼哧哼哧喘气,力竭到眼前阵阵发黑。   谢无咎好一些,还在很游刃有余,见鹿栖这副模样,他好笑地过去将人一把托抱起来,姿态很亲昵地凑过去跟人蹭了下鼻尖。   “好玩吧。”   鹿栖:“???”说什么鬼话?   他正要白谢无咎一眼,可下一秒空气被骤然撕裂,摧枯拉朽的威压极暴虐地席卷过来,越过鹿栖,将谢无咎掀飞砸在地上硬生生推出百米外,留下一道绵长而巨大的长条废墟。   鹿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到了另一个怀抱中。 第17章 疼惜:  粗乱的呼吸重重扑在耳廓处,鹿栖一抬头就和他哥正正撞上视线。\r\n……   粗乱的呼吸重重扑在耳廓处,鹿栖一抬头就和他哥正正撞上视线。   那双渗满血丝的长眸中,瞳孔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细点簌簌发颤。   温逐青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面上见不着半点血色,神经质地去一寸一寸检查鹿栖的身体。   “有没有哪里受伤?疼不疼?没事没事,哥哥在这儿。”   没有半句责骂和质问,嘶哑的气音里满是后怕。   尤其见鹿栖腰侧和手臂都有刀口,温逐青被吓得呼吸更是滞涩,猩红的眼底瞬间翻涌出水汽。   “哥……”   鹿栖心疼又愧疚地去摸温逐青的脸,发现对方体温凉得吓人。   他没忍住,眼眶也跟着红了,仰头像小猫那样与哥哥蹭了蹭额头,小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温逐青怎么舍得责怪自己的弟弟。   他的小宝那么乖,那么听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些贱狗不要脸的教唆!   胸腔中怨恨与恐惧掺杂,像毒汁般侵蚀温逐青的五脏六腑。   他压下眼皮,没在弟弟面前露出什么端倪,只是待谢无咎龇牙咧嘴地从废墟中爬起来时,又暗自凝诀将人肋骨都生生打断了几根。   若非长流其余弟子相继赶来,逼得温逐青不得不敛去气息、将元婴中期修为伪装成金丹初期,否则今夜谢无咎怕是要被他扒掉一层皮。   “掌律。”   执法堂弟子微微俯身拱手行礼,为首的弟子叫方子衿,是个十分风清朗正的女修士,身形利落挺拔。   与温逐青打完招呼后,她迅速带人井然有序地开展各项记录与调查。   没人对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奇怪。   因为整个长流都知道,这个从底层杂役一步步爬上执法堂掌律的狠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弟控,对鹿栖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就比如此刻,鹿栖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温逐青便连路都不让他走,还像小时候那样托抱住人。   “哥,我没事。”   鹿栖挣扎,回头想看看谢无咎怎么样,但下一秒就被温逐青重新按到怀里。   “乖一点宝宝。”   哄弄人的两个字眼听得鹿栖耳尖动了下,他哼哼唧唧地小声纠正:“你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鹿栖像没骨头的小树懒一样挂在他哥身上,眉眼不自知的骄横起来,咕哝道:“我都十九岁了。”   “嗯,我们宝宝是个大孩子了。”   还是哄小孩的语气,幼稚得不行。   鹿栖“哎呀!”了一声,去捂温逐青的嘴巴,故意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不许这样跟我讲话!”   “嗯,好,听心肝儿的。”   更腻人了。   鹿栖用脑袋去顶人,作弄一番哥哥后才忽地想起来院内还有个小孩。   “哥,回去回去!”   温逐青脚步没转,他现在心焦火燎的,满脑子都是弟弟身上的伤。   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有多疼。   谢家那小子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温逐青眸底森寒,下颌青筋狰狞隆起,转瞬又强行按捺下去,温声问鹿栖:“怎么了宝宝?”   “院子里还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样了,快回去看看。”   鹿栖跟骑马一样,勒着他哥脖子,身体使劲往侧边拽,意图把他哥转个方向。   但下一秒他屁股就被拍了下,温逐青脸色有些不好,声音却还是舍不得硬下来。   “腰上还有伤,别乱动。”   “可是——”   “执法堂会解决。”   温逐青打断鹿栖,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下灵气逸散开,半秒都没有便凭空修筑了个小型转移阵法,眨眼间就将鹿栖带回了枕月台。   兄弟俩十多年来都住在这里。   虽说是庄途的地界,但枕月台占地广阔,横纵都超百里。   温逐青和鹿栖住的小院离庄途那儿不算近,因为这片区算是弟子居所,庄途又厌恶吵闹,所以长流总务殿将两地安排得远远的。   倒是行知,温逐青有了独立居所后,他就乐颠颠地搬到了兄弟俩隔壁,每天用各种新奇玩意儿哄鹿栖过去玩。   那架势,像是用小鱼干钓猫崽子似的,两边都乐此不疲。   “哥,行知知道我偷溜出去吗?”   问这话时,鹿栖正坐在小板凳上,浑身上下被他哥洗得干干净净。   虽说可以用清洁术法,但鹿栖习惯了,身上脏了总要过一道水,不然浑身都不自在。   当然,他被他哥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动肯定是懒得自己动的,全程跟个布娃娃似地被他哥摆弄。   兄弟俩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在温逐青眼里,鹿栖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样可爱,一样乖巧,若是可以,温逐青都想把他的小宝吞到肚子里去。   胸腔中盈满了喜爱,温逐青眉眼愈发温柔怜惜。   他半跪在弟弟身前,小心翼翼地将灵骨膏抹到伤口处,一会会的时间,刀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生长让鹿栖忍不住想抓挠,但手才伸过去就被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   “宝宝,忍一下就好了,乖。”   他把弟弟抱到腿上,还跟小时候那样去缓缓颠腿哄人。   “马上就好了,小宝是最勇敢的是不是?”   鹿栖偏过头去瞪他,耳尖红红的,闷声闷气地说:“哥!再说一遍,我不是三岁小孩,不允许你再用这种幼稚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哪里幼稚了?”   温逐青只当是小孩年纪到了叛逆期,根本没听进去半分,转而接上他先前那句话说:“灵骨膏就是行知送过来的。”   鹿栖闻言,头疼地倒在他哥怀中,软乎乎地跟没骨头一样,唉声叹气。   “我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行知在鹿栖犯错的时候,会跟念经一样锲而不舍地在人耳边翻来覆去地讲道理。   好几次鹿栖被烦得不行,反手去捂他嘴巴,结果乾坤袋里的那个向日葵娃娃忽地自顾自地冒出头来,用行知的声音继续念叨。   持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段时间鹿栖都快被念到出家了。   真是噩梦。   但他哥这次显然不站他这边,人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次要好好反思一下,知道吗?”   鹿栖不情不愿:“……噢。”   转而他又问起山下那小孩的事情,温逐青告诉他人暂时被带了回来,余下的事情执法堂会安排。   “这些杂事你不需要操心,我来解决就好,还有,以后不许再私自下山,否则我真的要教训你了。”   温逐青语气粘腻地放“狠话”,鹿栖哪里会怕,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所以袜子穿好后,鹿栖转头挂到他哥身上,也不说话,就跟只快长角的小羊似的,在他哥怀里胡乱拱人。   这是小小的抗议。   温逐青没有阻止,由着他闹,等他玩够了,又拿梳子把弟弟头发一点点理顺。   鹿栖护发的流程也很精细,温逐青有独到的秘诀,他一向为之自豪。   十年前他抱着鹿栖在外面走,都会有其他带孩子的母亲过来询问他是怎样给宝宝护肤护发的。   当时温逐青眉眼上的小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但面上他还是很谦虚,秉持交际艺术先夸一遍对方的宝宝,再与人分享自己的养娃心得。   最后才会图穷匕见,说鹿栖多乖多乖,一点都不闹人,然后收获一堆人对他弟弟的夸赞。   他很喜欢听别人夸鹿栖。   因为他的小宝是那样的可爱,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让人喜欢的小宝宝了。   热切的喜爱让温逐青总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化掉了。   他很想埋到鹿栖脖颈中喘一喘气,好缓解一下胸腔中过于庞大的喜欢。   但小孩此刻才犯错,且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所以温逐青觉得自己应该严厉一点,端出兄长的架势好好教训一下人。   于是他把人抱到书房中,那儿四面开放通透,到处都是鹿栖的玩具,从小到大的都有。   临近庭院花树那边,地上铺了一层绒毯,正中间有个案几,上边摆了套茶具。   温逐青顺手拿了个茶杯,然后把鹿栖放到角落,让他顶着小茶杯面壁思过。   “我不要。”   鹿栖小小地闹了脾气,固执己见道:“我觉得我没有错。”   “私自下山是没错吗?”   温逐青努力板下脸说:“你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了,你还不觉得你有错?”   “那点伤哪里算严重了,哥你再晚来两秒他都自己长好了!”   鹿栖气呼呼的,转身要走,结果脚都还没迈出去又被他哥抓回来。   “错了就是错了,必须挨罚,在这儿给我站半个时辰。”   “我就不要!”   鹿栖脾气坏坏地反驳。   他用脑袋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温逐青,怒道:“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是个大人!我要变得很厉害,我要保护你!”   心脏蓦地颤了下。   温逐青呼吸顿住,指尖有些发麻。   他一直以为鹿栖是因为贪玩才会跟着别人跑出去,所以才会气怒到想要罚他面壁思过。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想出去历练,从而提高修为来保护自己。   心口一阵温热,温逐青眼尾都泛起了点酸涨感。   他万分怜惜地捧起弟弟的脸,声音滞涩几秒,才略显沙哑地说——   “栖栖,哥哥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只要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我,我来解决。没关系的宝宝,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给自己压力,你已经很棒很厉害了。”   拇指摩挲过鹿栖脸颊,温逐青有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鹿栖摇头,红着眼睛扑进他哥怀中。   “……对不起。”   小孩带上了点哭腔,闷闷地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哥,对不起……” 第18章 质问:  几句话听得温逐青心都快碎了,后面哪里还舍得惩罚他的宝贝弟弟,转……   几句话听得温逐青心都快碎了,后面哪里还舍得惩罚他的宝贝弟弟,转头把人捞到腿上哄就哄了大半天。   最后被训斥的就只有谢无咎,鹿栖担心他,第二天晚上用传音灵器联系人,对面依旧是秒接。   “小鹿小鹿!想我了吗?”   温逐青正在给鹿栖缝新衣服,闻言动作顿了下,眼皮微微压低。   鹿栖正懒洋洋地横趴在他腿上,也不嫌硬,肚子抵着,上半身耷拉在绒毯上,下半身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翘晃着。   “谢无咎,你有没有被罚?”   “有啊!”   一提起来,对面的人就叫唤说:“你哥都快把我揍成肉泥了。”   鹿栖腰被他哥提起来,肚子下面垫了个软枕,闻言眉头一拧,应道:“别胡说,我哥从回来就一直跟我呆在一起,哪里有时间去揍你。”   “真的!鹿小栖!不然你过来,我给你看我胸。”   鹿栖无语:“谢谢,没兴趣。”   谢无咎大叫:“你怎么能没兴趣呢!我告诉你,我胸练得可好了,它还会动,你要看吗?”   “胸怎么可能会动啊,又不是成精。”   鹿栖翻了个身,头仰在地上的跟人聊天,温逐青担心会伤到腰,就一把将人捞起来。   同时他眉心忍不住微微蹙出痕迹,对谢无咎的那些话很是不爽。   品德败坏,还满嘴污言秽语,这种人简直就是来带坏他小宝的!   心底的不满都快要粘成黑泥满溢出来了,另一边的谢无咎还在无知无觉,厚脸皮的话张嘴就来。   “我真没骗你,要不现在我就过来,你想摸多久就摸多久,触感很好的,真的,我——嗷!”   话还没说完,鹿栖就听见谢无咎那边“咚”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这蠢东西的连连痛呼的吸气声。   “姐!你这么敲你弟的脑袋真的会出事的好吗?”   “不见得。”   细细弱弱的女声温缓又清甜,平和端庄到即便没见到人也能想象到对方柔美温婉的姿态。   是谢无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谢无疾,虽是起了这个名字,但到底是命途多舛,从娘胎带下来的病从未好过,以至于十年前命悬一线不得不来长流这儿养病。   鹿栖很喜欢这个姐姐,此刻听着对方温温柔柔地说谢无咎:“你那脑袋,揍不揍都是这个样子,很弱智。”   一如既往的毒舌。   听得鹿栖哈哈大笑,他懒洋洋地瘫倒在他哥怀中,耷拉下去的脚踩着绒毯翘来翘去的,跟对面的谢无疾打招呼。   “姐姐你好,我是鹿栖。”   谢无疾柔声细语地应他:“栖栖好,你哥在旁边吗?”   “在的。”   鹿栖很乖地回了一声后,便仰头把传音灵器举到他哥面前。   后者怕他手酸,顺势接过去。   两个长辈间说话就客气了很多,谢无疾代替她那蠢弟弟一再道歉,温逐青反应很冷淡。   待断了传音后,谢无咎轻嗤一声:“姓温的在拽些什么啊……”   话都还没说完,他脑袋就又被“咚”地一声揍了下。   “嗷!姐!!”   “蠢东西,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他吗?”   谢无咎抱住脑袋委委屈屈,“这种事怎么能怪我呢,是温逐青对他弟弟的掌控欲太病态了我看不下去而已。”   “再怎么样那也是人家兄弟俩的事,你少去凑热闹。”   谢无疾抿了口清茶,眉目温婉,眼底却少有情绪,轻轻柔柔地说:“明天收拾一下,带上厚礼跟我上门道歉。”   她这弟弟眼盲心瞎,也不去想想,一个杂灵根只用了区区十七年就攀到了金丹初期,其背后的执念会恐怖到什么地步。   心中叹气一声,第二天她去给人收拾烂摊子,却不想正撞上兄弟俩吃饭的时间。   金丹期及以上的修士是已经辟谷无需进食的,所以温逐青只在案几上摆了一副碗筷。   姐弟俩来的时候他正在给鹿栖喂饭。   因为对方迷上了一本小人书,从昨天晚上就一直看,觉也不睡,趴在温逐青身上嘎嘎乐。   最后被强行熄灯睡觉,还在被窝里絮絮叨叨地跟温逐青说剧情,一边说一边笑,闹腾了好一会儿。   今天早上果不其然睡到日上三竿,温逐青早起把执法堂的公务解决,转头又马不停蹄地给鹿栖洗了衣服。   床榻上的各种玩偶也全都拎出去晒了趟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去热火朝天的做饭。   小院里面是没什么杂役弟子的,因为温逐青不喜欢别人打扰,更不喜欢把鹿栖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那会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只有事无巨细地掌控着弟弟的所有,他才会觉得满足与踏实。   对于鹿栖而言,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同样也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加上温逐青实在宠溺无度,让他养出了一些很不好的坏毛病。   比如此刻,饭也不好好吃,腻在他哥怀里一边翻小人书一边张嘴吃掉勺子里的菜,眼皮都不抬一下。   偶尔挑食,遇到今天不想吃的东西,他嘴巴张开舌头才碰到,便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小脸一皱,用舌尖抵着就把勺子推出来。   “不要吃这个。”   “昨天不是还很喜欢吗?”   鹿栖翻着他的小人书,理所当然道:“今天不喜欢了。”   “坏毛病。”   温逐青低声笑着,黏黏糊糊地说了人一句,没有半点责骂之意,反而像是被可爱到,瞳孔都撑圆了些。   他毫无芥蒂地把勺子里的东西吃掉,又去用筷子夹其他的菜。   谢无咎和姐姐登门拜访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眉头拧了下,心里面觉得有些不舒服,在温逐青和谢无疾寒暄的时候,他便悄悄给鹿栖使眼色想和人单独出去聊。   后者咽下嘴里的东西,奇怪地看他,直接问道:“你眼睛抽筋了吗?干嘛一直眨来眨去。”   谢无咎:“…………”笨蛋!   他正恨铁不成钢,忽地脊骨一凉,抬眼便和温逐青猛地撞上目光。   漆黑沉郁,渗着几分戾气,浓重的厌恶几乎快堂而皇之地摆到面上来。   但转而下一秒,他又松松压下眼皮,面色很平静地开口:“谢小姐费心了,东西拿回去吧,我家小宝不缺这些。”   谢无疾还没说话,边上的谢无咎便忍不住呛声道:“鹿栖他说不缺这些了吗?”   温逐青抬眼,目光寒凉,“我说他不缺,没听到吗?”   “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事事都要替他做决定?鹿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无咎!闭嘴!”   谢无疾拧眉呵斥,但半点作用都没有。   谢无咎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冷声直接挑破道:“温掌律,你不觉得你和你弟弟的相处有些过界了吗,正常——”   “砰!”   “哥!”   鹿栖见谢无咎话都还没说完,人就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掐住脖颈狠狠摔砸出去,门外的青石地板生生碎出个大坑。   周遭空气像是被抽空殆尽,如芒在背的极端危险感叫谢无疾呼吸滞涩,半个字眼都挤不出来。   温逐青脸色依旧淡淡的。   他垂眸把被吓到的弟弟按进怀里,极温柔的一下一下地抚着他脊背,仍旧如鹿栖小时候那般轻声哄着。   “没事没事,哥哥在。”   鹿栖却心惊肉跳,挣扎着抬起头来问:“哥你没把谢无咎打死吧?!”   温逐青何止想把人打死。   他刚刚被气到想直接去撕了那张烂嘴!   然而无情归一道又讲究在对待“道心”以外的事心平气和。   温逐青的道心是他弟弟,除开他弟弟外,他对其他事物总需要报以平常心,否则灵台会皲裂般的发疼。   所以此刻再三深呼吸,温逐青才按捺下想杀人的冲动。   也因这一时的分心,竟不小心叫鹿栖从他怀里挣扎了出去。   手臂空落下来,胸腔中也似乎跟着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温逐青呼吸瞬间乱了,慌得甚至忘了用灵力,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住弟弟。   可指尖正好从鹿栖衣角划过。   他什么都没抓住,略微愣怔地看着他的小宝慌张地跑向别人。   鹿栖真被吓够呛,因为谢无咎虽说也同样是赫赫有名的天才,和他一样的年纪就已经快迈入金丹期了。   可也只是“快迈入”,筑基大圆满与金丹初期的差距依旧悬殊至极。   此刻谢无咎趴在废墟中爬都爬不起来,血肉被生生掼出裂隙,口鼻也全都是血,状态极其惨烈。   “喂!谢无咎!”   鹿栖手有些发抖,往自己乾坤袋里掏了一大把灵丹出来。   谢无疾一眼扫过去,心中不免咋舌,因为有一颗是一颗,全都是极为顶级且珍贵的疗愈型灵丹,甚至还有颗血菩提。   那可是和火种等价的顶级稀有灵药。   可鹿栖却看都不看,一把全塞进谢无咎嘴里,谢无疾反应也快,当即拎了一壶茶灌进她弟嘴中。   因为这类疗愈型丹药遇水即化,哪怕温逐青反悔也扣不出来。   ……只是能把人肚子剖开,扯掉五脏六腑免得让药效起作用而已。   谢无疾觉得温逐青肯定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她这蠢弟弟还不知道得罪了什么疯子。   叹气一声,她不敢再多呆,当即让人拎起自家昏迷不醒的蠢东西打道回府。   院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鹿栖气哼哼地回头,像头愤怒的小牛那般冲过来,很轻很轻地用脑袋顶了一下他哥的胸口,学着温逐青过往严肃的语气问责。   “你知不知道错?” 第19章 过分可爱:  紧涩的心脏又轻轻一缩,温逐青垂眸,见鹿栖气汹汹地挺胸仰头,很使……   紧涩的心脏又轻轻一缩,温逐青垂眸,见鹿栖气汹汹地挺胸仰头,很使劲地在学他以往生气的模样。   他的小宝从小便是如此,像是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要跟着他学,打坐,说话,走路姿势……   一直没变过。   ……果然还是个小孩。   胸腔中泛起一阵软乎乎的酸胀感,温逐青被可爱到,他眸底郁气化开,唇角忍不住勾了点弧度,微微倾身去和弟弟蹭了蹭鼻尖。   这是以往鹿栖犯错求饶时惯有的动作。   现在被温逐青学了去,他笑盈盈地压着点眼皮,如同鹿栖以往那般,委屈巴巴地垂下点眉尾,拖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许学我!”   鹿栖疾言厉色道:“你刚刚差点把人打死了,你知不知道!”   温逐青忍不住辩驳说:“他在栽赃污蔑,还挑拨离间,不应该教训吗?”   说完他又忍不住多嘴,抱怨谢无咎:“这个人满嘴污言秽语,不知羞耻为何物,不是什么益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栖栖,你不能跟他学坏,你要——”   “停停停!”   鹿栖踮脚去捂住温逐青的嘴,生气道:“不许岔开话题,就随便伤人这件事,你有没有做错?”   “我——”   “嗯?!”   鹿栖瞪人,叫温逐青滚到嘴边的话又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他的小宝果然被带坏了!   若是以往,鹿栖哪会这般凶他。   谢无咎真是该死!!   牙都快险些咬碎了,温逐青才不甘不愿地闷闷应了一声。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嘴上这般,实则心里半点不承认,温逐青甚至还觉得自己下手轻了。   一个毛头小子,整天黏糊糊地腻在他家小宝旁边,视线还总落在鹿栖锁骨、后颈、唇瓣乃至于腰臀处。   这不是个畜牲是什么?   他家小宝才多少岁!还是孩子!!   温逐青常常恨不得去挖了那双脏眼。   奈何鹿栖和人玩得好,他不得不焦虑地忍下情绪,假装是一个和蔼大度的家长。   此刻同样,为了哄好生气的弟弟,温逐青一副痛定思痛的态度,好声好气地反思自己的所作作为。   而鹿栖呢,也是个灯下黑,一般他哥说什么他就坚定不移地相信什么。   不过这次温逐青动手实在没个轻重,即便鹿栖明白这件事是谢无咎挑衅在先,可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教训啊。   谢无咎人都快碎了!   鹿栖实在气闷,便将人拽到昨天晚上的那面墙壁前,拿小茶杯倒扣在温逐青头顶让人面壁思过。   ……他连这东西也学去了。   温逐青一时之间哭笑不得,自是乖乖由着弟弟折腾,但没多久,何济舟那边就传来调令。   事情有点紧急,温逐青只得把这“惩罚”留到晚上,又仔细哄了一番鹿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哎。”   留下的鹿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认真挑了些贵重的东西,准备替哥哥去给谢家姐弟道歉,但才转身脚下就忽地转开个转移阵法。   眼一眨,他人就出现在了枕月居。   枕月台和枕月居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前者位于长流正北方位,是一片绵延无际的广袤区域统称,后者则处于枕月台的中心,是宗门老祖庄途的居所。   这儿一向冷清寂静,居所也轩敞阔朗,四面通透开敞,并无高墙重幕遮蔽。   放眼望去,天地辽阔旷远,苍茫大地静卧于眼底,万物都沉在一派淡淡的清寒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寥落。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直接贴面躺在软毯上的庄途,如同一滩软化的泥人似的。   鹿栖无语,过去捞住人的胳肢窝,试图把庄途拖起来。   可两人体型差很大,鹿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勉强提起了庄途上半身而已。   这人像是流体的猫,浑身都没骨头,眼皮怠懒地半垂着,硬是半点力气都不使。   “宗——祖!你——起——来!”   鹿栖跟拔萝卜似的,身体使劲往后仰,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总算把庄途给拖到软榻上。   “嗬!嗬!”   小孩扶着膝盖大喘气,出了一额头的汗,庄途掀着眼皮看他,忽地开口:“怎么不用灵力?”   “……我只是,筑基初期,还是个花架子,没学过怎么化力。”   解释了一番,鹿栖顺手捞起案几上的茶往嘴里灌。   吞得有些急,一些水渍从嘴角流下来,划过下颌,又顺着极漂亮的脖颈滚到锁骨处。   庄途目光无声无息地敛回来,到底没说那杯茶被自己喝过。   他费劲地挪了下身子,很随意的开口问鹿栖:“怎么下山去了?”   “……嗯……就好奇呗……”   鹿栖声音小下来,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后,便很刻意地岔开话题说:“对了宗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嗯。”   庄途没精打采地攥住鹿栖衣服,扯了扯。   “过来睡觉。”   十多年的相处,让庄途有些依赖鹿栖的安抚,这次人一走就是三四天,导致庄途没睡过一次好觉。   他目光略微有些幽怨,指尖攥住点鹿栖的衣服,催促般地又扯了扯。   “你已经很久没陪我睡觉了。”   话听起来暧昧,实则就真的只是睡觉,鹿栖只是充当一个安抚玩具般的存在,两者的关系相当于鹿栖和他的布老虎。   往常鹿栖是无所不应的,但此刻他趴过来,狐疑地盯着庄途。   距离的陡然缩近,让两人呼吸似乎都碰撞在了一起。   鹿栖身上已经没有小时候那股奶呼呼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清冽干净的味道。   ……依旧很好闻。   ……很舒服。   ……想睡觉了。   庄途疲累的思绪变得轻盈起来,视线一点点发虚模糊,结果下一秒就被鹿栖这个“小坏蛋”给重新扒拉开了眼皮。   对方眉头微微蹙着,忧心忡忡地问他:“宗祖你老实交代,之前睡了多久?”   庄途脑袋一团浆糊,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老实应道:“……没睡觉。”   “真的吗?”   “……嗯。”   “有没有撒谎。”   “……没有。”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   “……躺着。”   “躺着干什么?”   “……睡觉。”   庄途懒得思考,顺嘴应完最后一句后,便见鹿栖一副“看透你奸计”的得意小表情。   可爱。   唇角掀开点弧度,庄途疲惫地转了下脑袋,把脸埋进鹿栖怀里,没精打采地解释说:“一直没睡着。”   鹿栖不信。   这人平日总会找各种理由睡觉,掌门交代说要让他活动起来,不然躺得骨头都要软了。   鹿栖深以为然,找了枕月居的管事弟子,让其帮忙转交了些疗愈型丹药给谢无咎,准备明天再带着哥哥去上门探望。   人情世故他可是很擅长的。   鹿栖对此颇有几分自得,絮絮叨叨地与庄途说了他的打算。   后者懒洋洋地倚靠在软榻上,跟没骨头似的,闻言好笑地夸了一嘴:“这么厉害吗?”   “当然!”   鹿栖挺着胸膛与人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庄途忍俊不禁,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他压着点眼皮,睨向靠坐在软榻前的青年,心尖有些发软,温温柔柔地逗弄道——   “我还以为是因为可爱呢。”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慵慵懒懒的,听得鹿栖耳尖微微动了下。   他仰头看过去,清俊漂亮的眉目溢满了骄矜,意气风发地朝庄途笑,坦荡道:“当然也有这层原因。”   庄途望着他,心情极为愉悦。   他唇角扬着,跟呼噜小狗似地去揉了揉鹿栖的脑袋,黏着声音说:“大言不惭。”   “怎么能是大言不惭呢?”   鹿栖翻身趴过来,轻哼一声,问庄途:“你觉得我不可爱吗?”   近在咫尺的眼睛漂亮至极,清透明亮,像是蕴着一汪春水。   庄途望着,声音略微轻下来。   “可爱。”   但这“小坏蛋”听了又不满意,眉头一扬,便说:“我准备以后不可爱了。”   庄途极喜欢看他的小表情,心脏像是融在了一汪糖水里,他忍不住似地伸手攥住了点鹿栖的衣服,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鹿栖莫名其妙地开始燃起来,攥着拳头豪情万丈道:“我要男子气概!要成为大英雄!以后就保护我哥,你,还有行知,掌门,谢姐姐,还有谢无咎,张牧之师兄……”   他掰着手指头,嘀哩咕噜地念叨了一大堆人名。   往常庄途是极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么长的一大段话的,但鹿栖不同,小孩是他养大的,对方怎么都很可爱。   说话可爱,呼吸可爱,发脾气可爱……有点想把人吃掉。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突兀的欲望。   胸腔空荡荡的,那儿像是长了一张巨大且恐怖的嘴巴,叫嚣着去吞掉面前这个过分可爱的存在。   但庄途又想,咬上去鹿栖肯定会嗷嗷叫,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鹿栖误以为这人在嘲笑他,一时之间眉头便狠狠竖起来,攥着拳头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庄途的胸口。   力道分明都没有。   心脏却“怦”地一声撞在肋骨上,酥酥麻麻的感觉颤开。   庄途有些愣然,听见鹿栖故意恶声恶气地命令他:“不许笑!” 第20章 暧昧:  漂亮小猫勃然小怒了下。\r\n\r\n  庄途唇角实在压不住,便微微偏……   漂亮小猫勃然小怒了下。   庄途唇角实在压不住,便微微偏过头去轻咳了两声,这才将目光转回来,很努力的郑重其事。   “我相信你。”   “你刚刚笑了!”   “我只是想到了件好笑的事儿。”   鹿栖还在竖眉瞪眼,质问道:“什么事儿啊?”   他笃定庄途就是在笑话他,肯定还在拿他当小孩,这些上了年纪的大人最是“可恶”。   鹿栖愤愤不平,跟头较劲的小牛似的,正要向庄途证明一下自己的厉害,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人说——   “我想起来你两岁半的时候着急去净房,呜呜哇哇地拽着我跑,结果半路没忍住尿在了布尿褯上,被烫得一哆嗦,然后开始哇哇大哭……”   “哎哎哎!”   冷不丁被揭了老底,鹿栖羞耻地去一把捂住人的嘴巴,脸皮有些红,哼哼唧唧地埋怨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庄途眼皮松松耷拉着,也不从鹿栖手里面起来,口鼻埋在那儿,懒洋洋地闷笑:“很可爱。”   “那是小时候的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以后不允许再用可爱来夸我。”   不讲理的“大王”降下旨意。   庄途很配合他,眉眼微微挂上了点疑惑与烦恼,虚心问道:“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夸你呢?”   “就是用其他很有男子气概的词。”   鹿栖兴冲冲地掏出一本小人书,分庄途看里面的大侠如何如何行侠仗义,结识了一帮好朋友拯救天下。   “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初出茅庐的小孩朝庄途宣布道:“所以,你们以后夸我,要说我侠肝义胆,扶危济困,是个胸襟磊落的栋梁之材,明白吗?”   庄途脑袋和他凑在一起看小人书,闻言努力忍笑,一脸为难地说:“忘记了怎么办?”   “那我就会……就会……”   鹿栖卡了下壳,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惩罚人。   “就会怎样?”   庄途又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含着点笑,眉目间的欢喜像是掺了糖般粘腻。   鹿栖一抬头,鼻尖便差点和他撞到,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两人呼吸缠在一起,热气透过皮肤,一路咬到了庄途心脏上。   “怦——”   “怦——”   “怦——”   耳边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庄途呼吸鬼使神差地微微屏住。   鹿栖却无知无觉,眉眼依旧坦荡,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映着庄途的身影,稍稍拉开点距离后朝人坏兮兮地笑。   “我决定好了!以后你们谁再用‘可爱’这种幼稚的词来说我,我就准备在你们脸上画东西。”   说着,他就伸出手指怼在庄途脸上,演示道:“这里画猫咪的胡须,这里画猫咪的鼻子,额头就画老虎的‘王’字,还有眼睛,腮红,口脂……”   一边说他一边在脑海里想象,被那跳出来的画面逗得嘎嘎笑。   声音依旧如小时候那般魔性,听得庄途唇角压都压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来。   两人跟傻了一样,对视一眼就乐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鹿栖因着自己想象越发起劲,大笑着去一把捧起庄途的脸,催促道:“你快说我可爱。”   “我不要。”庄途才不会上他的当。   可鹿栖现在就想看庄途花脸,便哼哼唧唧地跟小猪一样在庄途怀中拱来拱去。   后者乐不可支,一边开怀大笑一边伸手去推这不讲理的“小猪”,并抗议道:“你不许作弊!”   “我说可以就可以。”   鹿栖头发拱得乱糟糟的,“哎呀”一声催促道:“你快点嘛,说我可爱,快点快点。”   “不!”   胸腔被萌到酸胀不已的庄途坚守底线。   软榻上的布巾被两人胡闹揉得不成样子,庄途被生生拱下去,他笑得停不下来,一把捞住那“小混蛋”的腰把人拖到自己怀中,手脚并用地锁住他。   “死了那条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在我脸上画画的。”   “真的吗?”   “当然!”   语气很是斩钉截铁,然而到了晚上温逐青来接人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庄途那张花花绿绿的脸。   边上的鹿栖笑得笔都拿不稳,他自己身上也全都是各种染料,但脸上却干干净净,正准备给庄途画腮红。   温逐青叹了口气,过去从后面一把攥住鹿栖的手,没收他捣蛋的“工具”,然后一臂环托住鹿栖的臀腿,将人抱起来稳稳兜在臂弯里坐着。   “栖栖,我跟你说过什么?”   被抓包的鹿栖有些尴尬,视线挪开,小声辩解道:“是宗祖让我画的……”   “嗯?”温逐青拖长声音质疑。   鹿栖心虚,更小声地说:“我没有戏弄宗祖,我很尊重他的。”   嘀咕间鹿栖视线掠过庄途,对方盘腿坐在案几前,顶着一对熊猫眼,脸颊两侧是猫咪胡须,额头画了两个“王”字,因为鹿栖说——   庄途修为那么厉害,该是“王中王”……   还是很好笑。   鹿栖抿住唇瓣,低头下去“七七七”地偷乐,肩膀都忍得直发抖。   温逐青自是舍不得对弟弟多说重话的,他无奈地看向庄途,提醒道:“宗祖,您不能总这样事事惯着他。”   “没有惯着,是我犯错受惩罚了。”   堂堂沧灵界第一说这种话,不是纵容是什么?   温逐青眉心微微蹙出点痕迹,问庄途:“他给您定什么罪了。”   后者手肘支在案几上,散漫地撑着下颌,掀着眼皮好笑道:“嗯……大概是‘夸可爱罪’?”   温逐青不解,目光转到鹿栖身上。   对方这点时间已经调节好了自己,此刻又雄赳赳气昂昂起来,朝他哥宣布道:“以后不许夸我可爱,要夸我铁骨铮铮,威风凛凛!否则……”   他坏坏地挑了挑眉毛,一副威胁人的架势指着庄途轻哼一声说:“他就是下场。”   温逐青没被吓到,反而没好气地拍了鹿栖屁股一下。   “没大没小,给人道歉。”   鹿栖不肯,最后被温逐青按头,老老实实地向庄途鞠了个躬,这才被他哥提溜回去。   枕月居又安静下来,风穿堂而过,掀乱了案几上的画纸。   沐浴出来的庄途倾身去按住,视线顺势落下去。   纸上没画什么东西,大都是试色的线条,乱七八糟的,边角处还有鹿栖的手掌印,跟标记似的。   叹气般的轻笑一声,庄途疲乏地撑着身子,将画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好,这才重新瘫到软榻上去。   月色清透如白纱,廊檐外是一望无际的青山,绵延起伏,笼着薄雾,像是一副凄冷的山水墨画。   庄途发呆般地望着,眼皮很重,可还是睡不着。   因为鹿栖不在。   加上今天与人闹了好一会儿,对方被带走的时候,他胸腔也跟着蓦地空了一截。   愈发窒闷潮湿的情绪压得庄途有些烦躁,他更是颓丧起来,连着呼吸都很懒怠。   ……早知道把人留下来好了。   庄途慢吞吞的想着,缺氧让他有些头晕,可是喘气又好累啊。   不喘气又会死。   啧。   庄途费劲地转了下脑袋,视线挪移开时他忽地在余光中瞥见点东西。   ——是鹿栖落在这儿的外衫。   白日与人玩闹时,对方像是只热腾腾的小狗似的,顺手将身上的外裳脱下来丢在旁边。   那是件短款对襟半臂,长度只到鹿栖腰身处,多用来装饰用的,穿上去很是利落漂亮。   估计是忘记带走了。   歪过头去盯着看了一会儿,庄途又长叹一口气。   ……退而求其次吧。   他倦怠地半撩着眼皮,没精打采地把衣服捞到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嗅着上面的味道才总算勉强入睡。   另一边,被拎回家的鹿栖被他哥罚抄书。   理由是没有尊老。   对此鹿栖很是不服,据理力争一番后未果,便虎着一张脸恶狠狠地抄书。   但也仅仅只写了十几个字,他就唉声叹气,在温逐青过来时故意在他面前甩手腕假装自己手很疼。   后者好笑,将人捞到自己腿上抱着,问他:“怎么了?”   鹿栖眉头撇下去,惨兮兮地说:“手痛。”   “……心肝儿,你才写了十二个字。”   “你也觉得很多吧。”   温逐青忍俊不禁,把人转了个方向,让其脊背靠着自己胸口,贴身上去握住鹿栖拿笔的那只手,带着他一起写。   “栖栖,庄途经历了三轮枯潮期,偌大一个沧灵界,唯有他熬过了这几次漫长浩劫,昔日的亲友、同门、所有同辈之人尽数凋零,这种巨大的孤独与折磨是非常损耗心神的。   这种情况下,你不能因为他没有精力生气就去欺负他,这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你明白吗?”   鹿栖仰头,闷闷不乐地解释:“我没有欺负他,他玩得挺开心的。”   “你就只差在人家脸上写‘王八’两个字了。”   小心思被抓住,鹿栖语塞了下,然后很没底气地小声咕哝:“是他先咬我的……”   当时鹿栖正因为给人画了熊猫眼哈哈大笑,庄途不知怎的,忽地按住鹿栖腰身,偏头张嘴咬住了他脸颊。   对方气息喘得有些急,喉结吞着,像是要把人吃掉。   鹿栖被吓得嗷嗷大叫,喊庄途不要吃自己。   后面松是松开了,但鹿栖脸上湿漉漉的,感觉都肿了,他觉得肯定是庄途伺机报复,所以他也小心眼地报复回去——   把两边胡须画成一个横着的“八”。   如今被挑出来,鹿栖也觉得这种行为很坏,便不想让他哥多说,匆匆忙忙地转开话题问:“云京郊外的那些傀儡调查得怎么样了?”   很僵硬拙劣的逃避手段。   温逐青并没有听清鹿栖前一句的咕哝,此刻见小孩做贼心虚的表情实在好笑,便也没舍得继续追究下去。   “抓出个修罗杀伐道的散修,已经盘踞在那儿很久了,炼制了大量傀儡,准备制造混乱趁机潜入长流窃取火种。”   “其他的呢?就只是炼制傀儡吗?”   鹿栖回想起那一双双粘过来的眼睛,猩红,嫉恨,如出一辙的攻击性不像是傀儡能有的。   但那日打斗接触时,他又能百分百地确定围靠过来的都不是活人。   鹿栖将自己的思虑与温逐青说了之后,对方并没有置之不理,反而很认真地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并记录下来。   “事情我会去查清楚的,不用担心。”   “我也想帮忙。”   这跃跃欲试的语气,一下子叫温逐青想起了鹿栖三四岁的时候。   小宝宝很黏人,像小尾巴一样,温逐青在厨房忙着做饭,他便缀在人脚跟后面想要帮忙,奶声奶气地不断重复说:“哥哥给我,我来。”   最后担心踩到他,温逐青所幸摘了个面团交给小朋友,给他卷了袖子让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哼哧哼哧地在案几上“帮忙”做包子。   如今同样,温逐青一边给弟弟揉着手腕,一边郑重其事地给人“摘了个面团”,布置任务说——   “像这种情况肯定不是孤例,我有些担心现在已经有人潜入长流了,但因为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执法堂不方便开展清查,栖栖愿意帮哥哥找出这些人吗?”   第一次被委以这种重任,鹿栖整个人都提了一口气,胸膛也挺了起来,一脸严肃认真地点点头。   “放心吧哥,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鹿栖斗志昂扬,将日程安排得紧锣密鼓,先是抓着他哥上门去给谢无疾道歉。   结果发现谢无咎已经能够活蹦乱跳了,正被他姐罚在墙前倒立,双腿绷得笔直,脚底还顶着一碗水,晃出一滴加罚半个时辰。   对面的茶厅中,谢无疾正悠悠喝茶,气质娴雅端庄,与温逐青一来一回地寒暄。   鹿栖悄悄摸过去,使坏地用狗尾巴草挠人鼻孔。   “喂!鹿小栖!有你这么坏的吗?”谢无咎压低声音,装作咬牙切齿。   鹿栖捂嘴“七七七”地憋笑,小声骂人说:“谁让你那天说我哥的,活该!”   谢无咎一脸哀怨,“说实话也有错吗?”   “实话当然没错,可你那天的不是,我哥很尊重我,他只是没有安全感,所以管得会比较严,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什么越界,什么提线木偶,简直胡说八道!”   越说鹿栖越生气,拎着狗尾巴草啪啪啪地往谢无咎身上抽。   没什么力道,只是表达一下他在生气而已。   谢无咎对此很想笑,可那样顶着的水就会洒出来,他不得不苦苦憋住。   “哎小鹿,我说真的,你——”   “栖栖。”   温逐青忽地出声,谢无咎的话被打断。   鹿栖没管,急匆匆地起身想去找他哥,结果跑出去几步后他又冷不丁地折返回来,一脸坏笑。   “哼哼,你这回可落在我手里了谢无咎。”   顺手从旁边摘了朵芍药,鹿栖将花茎折断,只留着很短很短的一截,然后插进谢无咎鼻孔里。   “鹿小栖!你完蛋了!你别给我抓到!”   “哈哈哈哈哈哈!花瓶说什么话呢,略略略~”   鹿栖把手放在耳朵边招来招去,极嚣张地挑衅完后便溜之大吉,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笑谢无咎。   温逐青含笑听着,眉目微微压低,伸手极温柔地捋了下鹿栖的头发,告诉他谢无咎这几天会去接宗门任务,大抵不会留在长流。   “啊?他都开始接宗门任务了?”   鹿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拦在他哥面前,着急地问:“我呢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接?”   温逐青好笑,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鹿栖耳边小声说:“我不是已经悄悄给你颁发了一个秘密任务了吗?”   “那完成这个秘密任务,我可以和谢无咎一样接外出的宗门任务吗?”   鹿栖跟着一起小声起来,眼巴巴地问他哥。   后者揉揉他脑袋,说会看他表现。   因此鹿栖更是志在必得了,几天时间内在长流境内到处跑,还抽空去执法堂看了一趟江浸。   给他带路的方子衿说,小孩其实已经十五岁了,只是被常年虐待导致看起来年纪小。   如今被带回长流来,吃饱穿暖后状态好了很多,乱糟糟的头发也剪短了,鹿栖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生得很不错,眉眼狭长,五官立挺,很抢眼的一张脸。   但因为常年遭受虐待,导致人十分阴郁拘谨,脊背也挺不直,瘦瘦小小地跟只小猴子一样。   鹿栖跟他说话,也只偶尔会点头摇头,目光根本不敢对上去。   等出了杂役弟子居住的下舍,方子衿才跟鹿栖说:“这小孩是杂灵根,且已经十五岁了,错过了最佳择道的时间,以后恐怕很难往上走。”   更为关键的是,三年后就是枯潮期,而长流火种的分配只局限于内门和部分有过功绩的外门弟子。   对于杂役和剩余的其他外门弟子只提供最基本的居所,有护山大阵在,他们不会被那些心智崩溃、堕入邪道的修士掳走炼作傀儡,沦为对方抢夺火种的工具。   可也仅此而已,枯潮期没有灵气,死亡也只是三两个月的时间。   江浸躲在角落,听见方子衿的那声点评后,指尖都生生抠破了掌心,眼底是极致的不甘心。   他等了十二年,从有认知开始就没有一日不渴盼着从那地狱爬出去!   现在出来了,又告诉他只有三年可活。   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凭什么自己的命运就这么卑贱!凭什么自己就要吃这么多苦最后死在泥泞里!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江浸恨到牙根都生生咬出了血,眸底渗出血丝,缓了好一会儿回到下舍后,其他的杂役弟子正在分吃鹿栖带过来的糕点。   “……真羡慕鹿小公子,有那么多人捧着护着,听说连枕月居那位都得小心翼翼地哄人。”   “不可能吧,那可是长流的太上宗祖,说一句沧灵界老祖都不为过,还哄人?”   “你别不信!我在枕月台有人脉,说是那小公子吃饭都是宗祖喂的,人进枕月居都跟回自己家似的。”   “哎,到底是人比人气死人,你们说怎么会有这么好命的人,单灵根天赋卓绝也就罢了,人还长得一副好相貌。   被这么多天之骄子,宗门大佬捧着宠着,也不见养出什么坏脾气,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对咱们这种小人物都记得带份礼物过来,啧,要是我我也喜欢。”   ……   杂七杂八的闲聊跟虫子似的爬到江浸耳朵里,他垂下眼,心里反复咬着那些字句。   ……一个养尊处优,天真到过分的小公子,极容易心软,会怜悯弱者。   更重要的是,不用江浸去说,对方就已经知道了他过往的苦难。   他可以完美扮演一个弱小且需要保护的受难者,也就是说,他可以咬上鹿栖,从对方那里获得活下去的资源。   ——藤蔓是需要攀在大树上才能触及阳光活下去的。   江浸也一样。   另一边,鹿栖还在对此一无所知。   他风风火火地在整个长流到处找线索,就希望赶紧抓出点人立功,让他哥松口,这样他就能接宗门任务赚取灵石,还能去龙骨原搜寻火种。   这些东西都得抓紧时间存起来,一方面是帮助他哥,另一方面鹿栖想竭尽所能庇护其他人,像江浸,以及其他无法分配到火种底层修士。   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接连好几天都如同打了鸡血般一刻不肯停歇。   可到底事与愿违,忙碌多日,还是没什么进展。   鹿栖唉声叹气,丧丧地趴在桌子上,一头乱麻时耳边忽地响起道铃铛声。   清脆空灵,很好听。   顺着转过头去,鹿栖看见墙壁那头用鱼竿甩过来个小羊玩偶,极可爱,毛茸茸的,脖子上挂着个金铃铛。   他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抓住小羊玩偶后一脚蹬上墙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另一边笑盈盈的行知。   ——对方出了躺远门,算起来鹿栖都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所以此刻鹿栖极开心,脸上划开一个大大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大喊一声“行知”便朝人扑下去。   被稳稳接住后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跟小猫似的去拱行知下颌,挂在人腰侧的两条腿开心地晃来晃去。   “你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   “因为顺道去给我们栖栖找了些小玩意儿。”   十多年过去,行知说话还是一如既往,温吞平和,腻着点笑,很自然地托抱着鹿栖转身往屋里走。   “昨天你哥传音给我,说他接了外出的宗门任务,今早就动身,我就着急赶回来了。”   鹿栖跟没骨头一样往后仰,哼哼唧唧地不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时刻有人看着,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小心腰。”   行知坐到椅子上后把人捞回来,掀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他。   “听说你偷偷溜出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鹿栖视线飘忽开,不想听行知唠叨,便耍无赖似的强行转开话题问:“你这一久去哪了,我给你传音都没消息。”   “去了趟龙骨原。”   回答完他问题,行知又绕回去念叨说:“栖栖,沧灵界临近枯潮期,被逼至绝境的修士数不胜数,为了活下去他们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我知道。”   这些话鹿栖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此刻实在不想听,他便伸手捂住行知的嘴,故技重施。   “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啊,我看看。”   口鼻还被捂着,行知也没挣开。   他懒懒地嗅着掌心那点温度,长而上挑的眼睛松松半撩着,眉目间的宠溺与喜欢几乎快黏成了实质,微微拖着声音问鹿栖。   “小宝该说什么?”   鹿栖像是对暗号一样,超级开心地一把抱住行知脖颈,大声说:“喜欢神仙!”   “还有呢?”   “行知天下无敌!是个大大大大大大大——好人!”   他摇头晃脑,最后一个“大”字硬是拖到喘不过气才接了下面两个字。   “浮夸。”   语气粘腻地嗔怪一句,行知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处了。   他一手拢住鹿栖的腰,一手直接扯开虚空,随意从里面掏出了件造型很古怪的器具。   ——这人从来不用乾坤袋,需要什么东西似乎都能从另一个空间直接掏出来。   鹿栖每次都看得叹为观止,视线定定落在行知拿的那件礼物上。   底座是一个十分精致漂亮的木盒,四角延申出来,矗立着四根形状奇特的琉璃柱,共同牵连围绕着中间那块方方正正的光滑灵石。   “这是什么?”   行知唇角勾着,问他要了一本小人书,放进底座后,灵石洇出柔光,然后忽地出现两个小人。   没有面孔,只是像皮影戏那般有个剪影,灵动得像是活人一般,耍剑缠斗极其流畅,还有声音。   【剑下,容不得恶,还请阁下受死。】   清润的声音惊得鹿栖目瞪口呆,缓了一秒后他巨兴奋地扒住行知手臂,高兴到话都说不出来。   “哇!哇!是,是……天呐!”   鹿栖激动到脸皮都泛出点薄红,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他最喜欢的小人书主角,以往书上死板的人物如今正在他面前威风凛凛地惩戒恶人。   “喜欢吗?”   行知眉眼含笑,慢悠悠地明知故问。   鹿栖还坐在他腿上,此刻闻言往后仰头看他,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像是洒了碎阳一样,璀璨,透亮,洇满了最纯粹的欢喜。   他像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狗,哼哧哼哧地呼吸,转身过来一把抱住行知,往他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大口,然后超级开心地大声说:“喜欢!很喜欢!”   行知听着,唇角抑制不住地一直往上扬。   他养出来的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一高兴就会把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亲近小猫那样,胳膊软软地圈紧,极开心地蹭来蹭去。   嘴里还喊着“谢谢行知”“喜欢行知”,情绪表达热烈且直白。   每个字眼都像是糖豆似的。   ……很可爱。   ……一点都没有长坏掉。   行知口鼻紧紧埋在鹿栖颈窝中,极愉悦的轻轻喟叹了一声。   他伸手护住鹿栖的腰以防人掉下去,一如当年那般,声音低沉温柔地哄问道:“小鹿大夫,这是不是不够啊。”   他一边装模做样地疑惑,一边不断从虚空中捞出各种小人书堆在旁边。   “哇!”   鹿栖简直像是小老鼠掉入了米缸。   偏偏行知还没有停,他如同有个无底洞的百宝箱一样,大大小小的东西都能掏出来。   小到某种珍惜水果,大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毛绒灵兽,东西简直恨不得堆满半个屋子。   仿佛出去的这一个月他什么都没干,就纯纯给人找礼物去了。   鹿栖被他哄得乐不思蜀,后面接连好几天都对那显影石爱不释手,走哪都带着,稍有空就掏出来看小人书。   回行知那儿更是,眼神粘在那几个打斗的小人身上,头都不转地张嘴由着行知给他刷牙。   鹿栖身形不似他哥那般精悍高大,反而比寻常青年人的体格还要稍弱一点,行知站在他身后能完全把他整个人包在怀中。   是以就算是洗漱,行知也能够站在后面就能帮人完全解决,还不用挡着他的视线。   这些琐事离了温逐青后,原本都是鹿栖自己做的,但他总是看小人打架看得入迷,拖拖拉拉到了睡觉时间都还没搞定。   若是温逐青在这儿,定是要没收他显影石的。   可惜现在是耳根子超软的行知,哪怕他觉得这种行为不对,也只会轻轻叹一口气,提醒道:“栖栖,东西收起来睡觉。”   “噢噢。”   鹿栖嘴上这般应着,实则眼皮都没抬一下,明显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状态。   他昨天晚上就已经熬通宵了,今天又没睡觉,出去野了一圈回来就盯着显影石看小人书,连吃饭都是行知喂到嘴边的。   ……真是坏毛病。   行知眉心微微蹙了下,从后面伸手盖住他眼睛,又重复一遍:“栖栖,睡觉时间到了。”   “就快了就快了,我再看完最后一章。”   鹿栖扒开他手,依旧不动如山。   行知再次劝第三遍,“不好好吃饭睡觉,人可是会变笨的。”   鹿栖却哼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种话对我已经没用了。”   话音落地好一会儿后,身后的人都没再出声,周遭安静下来,鹿栖后知后觉般回头。   贴坐在他后面的人正幽幽垂着眼皮,面上依旧温和慈悲,但鹿栖莫名觉得周遭凉飕飕的。   ……行知在生气。   这人有个很奇怪的毛病,任何错事,无论大小,在他面前都有三次被原谅的机会,一旦超出三次,他就会毫不留情且粗暴的去掰正。   至于掰正后对方是死是活,身体残不残缺,人会不会疯,他不会管。   他给过三次机会的。   但鹿栖于他而言明显是特例,从小到大在他这儿重复犯的错,小的数不胜数,大到掀翻天的也有一两件。   此刻同样,鹿栖完全不怕,十分熟练地仰头去蹭了蹭行知下颌。   很敷衍的撒娇。   行知垂眸,伸手捞住这小混蛋的下巴,让其仰头看着自己。   “睡觉好不好?”   “不要。”   “我要生气了。”   鹿栖扯开唇角坏笑一下,得意洋洋道:“你不会。”   “谁说的?”   行知脸色故意冷下来,微微俯身凑近鹿栖,吓唬他:“我真的要生气了。”   鹿栖不退不让,眼皮微微挑着,眉目间狡黠灵动,又透着一点点被宠出来的恶劣。   他掀着点笑,漫不经心地说:“你舍不得。”   因着笃定,他声音低低哑哑的,混着点有恃无恐。   听起来跟调情一样。   荒谬的联想让人心跳蓦地快了半拍,行知眼睫重重颤了下,陡然与人拉开距离。   在那胜券在握的目光中,他喉结微不可见地吞动,视线也微微挪开了些。   偏偏鹿栖是个木头,还觉得自己打了场小小的“胜仗”,乐颠颠地在人家怀中又换了个姿势看小人书。   一直到深更半夜,他接连打哈欠,实在撑不住才睡过去。   行知一直陪着他,见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去床上,谁知鹿栖才碰到被子眼皮就撑开条缝隙。   人没醒,就只是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在呢在呢。”   行知一如从前那般哄人,躺到鹿栖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他脊背。   ——这是从温逐青那个“养娃手册”上学来的,沿用到至今都还很管用。   哪怕鹿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想哥哥哭闹了,但一些习惯和本能却没有变,还在像小时候那般黏人,一睡觉就会哼哼唧唧地爬到他哥身上趴着。   因为幼年颠沛流离的那段时间,温逐青必须防着野兽或者其他危险,以至于睡觉都会紧紧护住他弟弟,导致鹿栖一直有这个习惯。   此刻同样,终于有个“热炕头”的鹿栖满足地叹了口气,脸埋在行知颈侧就呼呼大睡过去。   平稳的呼吸声落在耳边,行知微微偏头,脸颊和鹿栖的耳朵贴在一起。   ……长大了。   以前小小的一团,很容易就能完全圈在怀里,又听话,说什么做什么,还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神仙。   现在不一样,会很坏地顶嘴,会抓不住,像精力旺盛的小狗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坏习惯也养了一堆。   真可恶。   行知唇角无奈地划开点弧度,眼皮松松往下一压,慈悲的眉目便多了几分说不来的妖邪。   “这下该拿你怎么办呢……”   轻而又轻的叹息落在夜色里,没有惊起半分波澜。 第21章 打架:  第二天鹿栖还是老样子,早早和哥哥通了传音后便出门寻找线索。\r\n……   第二天鹿栖还是老样子,早早和哥哥通了传音后便出门寻找线索。   近期因为临近仙盟大会,沧灵界各方都派了有头有脸的话事人过来,商讨三年后的枯潮期该怎样互帮互助地熬过去。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话术,实则是何济舟在敲打各方蠢蠢欲动,试图走歪路子的“鹰//派”。   这群人急功近利,为了抢夺火种不择手段,近年来暗地里恃强凌弱,导致出现了无数桩惨绝人寰的血案。   如今又打起了长流的主意,开始步步试探何济舟的底线,云京郊外的傀儡就是这群人“问路”的第一块石头。   何济舟必然是要狠狠杀鸡儆猴的。   鹿栖懒洋洋地躺在大树下躲荫凉,在心里面过了一道这些事情,面上若有所思。   ……长流在执法堂的掌控下,处处都跟铁桶似的,其实很难有脏东西溜进来。   后知后觉的,鹿栖咂摸出点味来。   ——他哥大抵又在糊弄他。   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鹿栖气哼哼地轻啧一声,准备等人回来定要发好大一场脾气。   再找下去也都是无用功,他所幸翻了个身,掏出显影石又开始看起小人书来。   今日天气很好,风轻轻地吹,树叶哗啦啦地作响,阳光也被晃得细碎,斑驳的光点偶尔会被风吹到鹿栖身上。   他像只懒洋洋的猫儿,趴在小小的山坡上,在荫凉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小人书,脚一翘一翘的。   时不时捧腹大笑,亦或者紧张地瞪大眼睛,还会抑扬顿挫地学主角说话,自顾自地好不快活。   许念安远远偷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仆从才终于找过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少爷!他们答应给您换——”   “闭嘴!”   转头用扇子狠狠敲了下仆从的脑袋,许念安气急败坏地小声道:“嗓门那么大干什么?!”   “哦哦,对不起。”   仆从声音顺势小下来,高兴道:“夫人给您送的东西都到了,您放心,虽然长流寒酸,但咱们有钱啊,保证——”   “行了行了。”   许念安不耐烦地打断道:“啰嗦!”   他白了人一眼,矜傲地挺了挺胸膛,又理了下他身上这千金难买的云锦灵丝,“欻”地一下甩开扇子,迈着四方步,自以为很优雅地朝鹿栖走去。   后者蹙眉正看到紧张环节,没怎么注意周围,直到——   “喂!”   鹿栖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抬头,看见面前站了个花花绿绿的人。   模样长得挺好,年纪和他差不多大,表情臭屁又高傲,昂着点下颌用鼻孔看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鹿栖回过神来,眉头微挑,朝人笑了笑,声音甜甜地应道:“你好~我叫没礼貌。”   “嘿你这家伙!你知不知道我们少爷是谁?!”   仆从第一个跳出来,身上那股劲跟他主子一样,嚣张道:“告诉你!这可是灵山胜境大名鼎鼎的天之骄子!栖云墟的下一代掌门人!单灵根拥有者!青年实力排行榜第一的绝世美男子许念安少爷!”   鹿栖:“…………”   神经。   他面上的笑一下子变得假兮兮的,跟行知如出一辙,理都不理人,爬起来拎着自己的显影石就要走。   但半步都没迈出去,许念安就挡住他。   “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鹿栖很敷衍地应了一句后就要越过人离开。   许念安被这般无视,有点不爽。   下一秒他又注意到鹿栖腰上挂着的乾坤袋旧旧的,衣服虽然漂亮,但显然不是什么大师定制。   ……穷苦人家的小孩。   许念安顿了下,然后第二次挡住了鹿栖。   “你这个东西多少钱,我买了。”   鹿栖掀开眼皮古怪地看他,“我没说要卖。”   许念安理所当然道:“但我要买啊。”   “…………”   实在无语,鹿栖话都不想多说,继续想走。   许念安第三次拽住他,继续用那种欠欠的语气轻佻道:“你说个价格,多少我都买得起。”   仆从在后面垫话说:“我们少爷富可敌国!”   “我再说一遍,这东西不卖。”   鹿栖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多多少少沾了些行知的习惯,超过三次的冒犯让他下意识手痒。   偏偏面前这蠢东西一根筋,直接开始倒灵石——是的,倒。   这人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毛病,高高在上地从他仆从那里拿过一个乾坤袋,然后劈里啪啦地倒出一堆小山。   “够吗?”   鹿栖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   许念安不懂眼色,他哼哧哼哧地又倒,还围着圈的转,跟浇水一样把以鹿栖为中心,灵石几乎堆满了整个小山坡。   “这点够吗?”   ……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败家子?   鹿栖吃力地从灵石堆里趴出来,又重申一遍:“这东西我不卖。”   “是钱不够吗?”   “我说不卖!”   微微拔高点声音,鹿栖都力竭了,有些生气地说:“你是耳朵不好吗?”   本就极漂亮的一张脸,哪怕是气恼也如月下灼花,怒而不凶,反倒愈发动人心魄。   许念安看得心尖发烫,视线不自然地挪开,话还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   “我可以加钱。”   “你脑子是不是不好!”   鹿栖又骂了一句,准备把显影石塞进乾坤袋里就直接御剑离开。   边上的仆从很想在他们少爷面前表现,见状后眉头一竖,冲过去直接抢了鹿栖的显影石。   “没听见我们少爷要买吗?!”   他语气极凶,听得鹿栖那脾气一下忍不住了,一脚踹过去。   “我都说不卖不卖!耳朵聋吗!”   仆从修为比鹿栖还高出一截,很轻松地躲开后,反手掐诀甩出一块灵石,正正打在鹿栖的肚子上。   钝痛瞬间掐住鹿栖呼吸,他脸色都白了下去。   死东西!   怒极了的鹿栖直接提剑冲上去,出招又狠又凶,转眼就和仆从缠斗在一起。   许念安被惊得赶紧从春心萌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呵斥仆从。   “程春!住手!!”   但两人都有些红眼了,程春身上见了血,鹿栖同样,摔砸在地上时尘土都砸得到处飞溅。   他闷咳出点血,眼神凶狠,半点不曾停歇,翻身爬起来冲上去的那瞬间,人都快出了残影。   许念安着急,掺和进去想要拉架,但并没有成功阻止两人,反而在混乱间凝诀甩叉了点角度。   ——飞出去的风刃刮过程春腿侧,正正击中了他手中提着的显影石。   “咔嚓!”   铮然碎裂的灵石碎片在阳光中翻出七彩光芒的折射,时间像是在那一刻被陡然拉长。   鹿栖愣怔,许念安惊愕,程春一脸状况之外。   直至显影石的碎片掉在地上。   鹿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一根根隆起,呼吸粗重起来,眼里都似乎窜出了高高的两束小火苗。   “死!你们给我去死!!”   快被气疯了的鹿栖嘶吼着冲上去,不由分说地差点剁了许念安的手。   程春见他真动了杀意,眉头立马蹙紧,手指飞速凝诀,掀风甩出去。   两人境界差距大,鹿栖提剑格挡,虎口都被生生震裂开,血渗到长剑上。   他眼都没眨一下,生生劈开风刃迎头冲上去时,顺手封了腰上的归息铃。   ——那是温逐青挂上去的,一旦感应到鹿栖受伤或者生病,温逐青身上带着的母铃会跟着自动震颤,且带有定位功能。   行知也复刻了一个,包括庄途,何济舟,以及和鹿栖玩得好的几个内门弟子。   鹿栖定然是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人打架的。   这是私仇。   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   鹿栖满腔怒火,跟头暴怒的小狮子似的,砸出去又翻身爬起来,继续冲上去跟人干架。   等行知接到消息匆匆赶到时,鹿栖身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伤,脸颊因为飞出去擦在地上,红了好大一块儿,细小的血珠还在往外渗着。   嘴角明显也被揍了一拳,皮肤都青了,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从泥土里打滚出来的坏小狗。   偏偏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喘着粗气,雄赳赳气昂昂,单脚踩着程春胸口,边上的许念安已经不省人事了。   鹿栖便像是个得胜的小将军,在落日融金的长空下,迎风掀开眼皮,朝行知很得意地笑。   “我赢了!以一敌二!还是越阶!”   行知没说话,他面无表情,很平静地一步一步朝鹿栖走去。   通风报信的小鸟见了这一幕,羽毛骤然炸开,扑棱着翅膀立马仓皇逃窜。   上一次它见这妖僧露出这副表情时,说句伏尸千里都不为过,惨烈的尸山血海把天都给浸透红了,至今都还是小鸟的噩梦。   ……鹿小栖你就自求多福吧!   小鸟一如既往地临阵脱逃,鹿栖还在不知危险的跟人炫耀。   “行知!我修为突破了一点点,哈哈!这是我第一次没靠我哥,一个人悟出来的,一个人喔!”   鹿栖开心得连看许念安这主仆俩都顺眼了,没再计较自己显影石被打碎的事儿,还不计前嫌地帮忙了联系了总务殿过来抬人。   行知没有阻止,他很安静,低眉顺眼地把鹿栖抱回家,给疼到龇牙咧嘴的小孩上药,哄睡。   然后踏着月色重新出门。 第22章 报复:  从始至终,行知表现得都很平和,他眼皮略微垂着,唇角甚至还似有若……   从始至终,行知表现得都很平和,他眼皮略微垂着,唇角甚至还似有若无地翘着点弧度。   ……家里的小孩身上一共十二道剑伤,三处皮被擦破,脸上挨了两拳,肚子青了掌心大的一块。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行知平日里连人摔个跤都要心疼上好半天,小孩吃过最大的苦也只有换牙期掉牙。   人生中似乎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愤怒过,行知胸腔像是搅了一把钝刀,五脏六腑都被扯得生疼。   他轻轻喘了口气,伸手撕开空间裂缝,前脚踏进去,后脚就出现在了程春面前。   ——外人带来的仆役原本是没有独立居所的,但人和鹿栖打架,肋骨断了两根,何济舟再不爽,也捏着鼻子给人划了间“病房”养伤。   此刻程春正躺在床榻上,用传音灵器跟他的同僚炫耀。   “……你是没见长流掌门那谄媚劲,啧啧,还仙盟盟主呢,要我说——”   讥讽的话才吐至一半,摧枯拉朽的威压便如山般倾倒下来。   程春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脖颈就被人掐住,像拖拽一条死狗那般被很随意地拎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行知边上便有黑雾从地底缭绕凝起,眨眼间一个穿着祭袍的人便出现在原地。   他耳朵尖长,皮肤青白,屈膝伏跪,垂首不敢仰视,双手高举托着罪词,恭谨奉上时宣判道——   “程春,二十三练气入后土界,虐杀三名女子、两名孩童;二十七岁,为夺功名利禄,下毒谋害有恩于己的兄长。   荼毒老弱,背恩弑亲,恶业累累,罪无可赦,可杀。”   积压的往事就这般被轻而易举地翻出来,程春惊愕又恐惧,呼吸簌簌发抖。   他求饶的话才堵到喉咙里,人就被猛地甩出去,脸颊擦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半边血肉。   剧痛直冲头皮,他却连哀嚎都叫不出声,因为巨大且恐怖的威压几乎已经摁断了他的所有为人的理智。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完全失声的。   程春便是如此,他瞳孔缩成细点,手脚软得像面条那般,茫然而涣散地睁着眼,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不远处的行知眉眼依旧慈悲,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把判词钉到程春脊骨上,反而极平和地一步一步徐徐逼近。   “一处擦伤……”   他记着数字,重新把人提起来,轻声呢喃道:“……我家小孩手肘和膝盖都破皮了,肚子上还青了那么大一块,他很讲礼貌,已经三番四次说了不给,为什么还要抢他的呢?”   纯然的疑惑慢吞吞的,祭司不敢抬头,只听到了几声极痛苦的闷哼,随后血溅在了墙壁上。   这是第一个。   行知转身,撕开空间,踏入许念安的屋子。   这人福泽深厚,身上没有判词,但那又如何呢?   行知唇边弧度勾得慈悲且祥和,昏暗的光影下,他像是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神佛那般满怀怜悯。   然而下一秒,他直接将昏迷的人从床上拖拽起来。   极粗暴地想要捏碎其脑袋时,行知忽地注意到许念安的脸。   “嗯?”   他动作陡然顿住,攥住人头发往后拽,端详了下许念安的长相。   长眉凤目,立体精致的五官乍一看有些眼熟。   略微眯眼想了下,行知才在自己庞杂的回忆中找到对应的人。   ……怎么会……   “啧。”   花了几秒的时间探了一番许念安的根骨,和鹿栖一样是单灵根。   ……当初找到这兄弟俩时,行知光顾着诓温逐青了,没怎么注意鹿栖。   后面小孩实在太过于讨喜,养在身边之后他更没有去深究什么。   思索了一下,行知还是从虚空中随意拽出了个灵盘,按到许念安脖颈上一划,血瞬间溅开。   气管没断,就是伤口有些深,因着暴虐四散的威压,许念安的神识还陷在梦魇里醒不过来。   “去拿温逐青的血。”   将灵盘丢给祭司,行知顺手松开许念安,任其重重摔在地上。   ……温逐青应当是不清楚这件事的。   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行知又微微弯腰去看那张脸。   ……啧。   ……脸皮剥掉人应该不会死吧。   脑海里反复出现鹿栖腰侧的伤口,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皮肉外翻,再深一点,里面的脏器都快露出来了。   多疼呐……   行知脖颈青筋像树根一样攀在皮下,他眼底似是沉积了一滩黑泥,微微歪头,沉默的隐忍了一两秒,那种疾风骤雨般的暴虐情绪才微微缓下来些。   人还不能动。   但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小的不能揍,老的总行了吧。   于是夜半三更的栖云墟,掌门居住的主峰地动山摇,拦腰而塌。   没出什么人命,就是掌门许丹臣莫名被砸得头破血流,肋骨断了几根,腿也折了,还差点被埋。   行知原本并不打算停手,他掀着眼皮,血阵都画一半了,万里之外的鹿栖忽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眼睛都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喊:“行知……”   没有人理他。   鹿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被窝是凉的。   ……人呢?   他睡眼惺忪,呆愣了一下后,便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想要喝水。   结果他脚才往后踩下床去,就忽地被人轻轻托住。   鹿栖都还没回头,腰身就被圈紧,下一秒人就坐到了行知怀中。   “怎么了?”   “口渴。”   嘟哝着应了一句后,鹿栖伸手往后抓了下行知的耳朵。   没用什么力道,就只是软乎乎地揉了下。   弄得行知有些痒,便偏头在鹿栖掌心中蹭了蹭,拖着声音好笑地问他:“干什么?”   “看看我有没有做梦。”   “那不应该抓自己的耳朵吗?”   行知声音低哑,隔空拎过茶杯,小心地喂到鹿栖嘴边。   对方咕嘟咕嘟地喝完,还像小时候那般,很幼稚地学壮汉喝烈酒,咽下后装作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声音很响亮。   行知忍不住笑他:“小鹿大夫,这样会喝醉吧?”   鹿栖摆摆手说:“还好还好。”   话落,他又仰头问行知:“你刚刚去哪了?”   “出去散了会步。”   鹿栖莫名其妙,奇怪道:“大晚上散步吗?”   一边说着,他手就下意识往伤口处抓——因为敷了极品的疗愈圣药,伤口已经在开始愈合了。   血肉重新生长,像是有小蚂蚁在上面爬似的,痒得鹿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   还好行知眼疾手快地抓住。   “很痒吗?”   鹿栖点点头,手动不了,就忍不住用身体去蹭。   他微微蹙眉,难受到眼尾都红红的,略微有些哼唧,催促行知:“挠一挠。”   “不可以。”   行知脸颊贴在鹿栖耳边,低声哄着他说:“抓了伤口会溃烂的,乖一点,我给你冷敷一下好不好。”   “嗯。”   鹿栖忍得难受,呼吸略微有些急,仰靠在行知怀中喘气时,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灯光本就晦暗,懵懂而纯洁的漂亮青年像是堕入人间的精灵一般。   行知目光垂着,指尖很稳,可一个极简单的凝寒法诀,他捏了三次才成功。   原本可以借助凉玉为载体的。   但伤口在腰侧,手握上去刚刚好,用凉玉想必是很不方便吧。   于是行知犹豫了一两秒,还是挑开了鹿栖的衣角,手探进去,很小心地没去碰他的皮肤,只是轻而又轻地按在绷带处。   凉意沁进去,鹿栖一下子就舒坦了。   他舒服地长哼一声,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肩背肌肉都绷紧了一瞬。   无知无觉的木头跟大爷似地坐在人家怀中,哪个伤口痒就抓着行知的手去摸哪里,还反复念叨说——   “你千万不能跟我哥告状嗷,他知道我就完蛋了。”   “……嗯。”   “掌门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总务殿也贿赂了一番……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我哥知道……”   一想起这件事,鹿栖就开始忧愁,他惴惴不安,瞌睡算是彻底醒了,反复和行知拉钩,让他不要告状。   得到保证后也不放心,眉头都愁成了个“八”字,还跟行知对口供,教行知怎么撒谎。   闹腾到半夜他都没睡着,所幸直接掏了小人书出来看。   伤口还是会痒,行知不厌其烦地给他“冷敷”,只是大抵也困了,他懒洋洋地从后面贴抱着鹿栖,下颌搭在人肩窝处陪他一起看小人书。   烛光被加亮了些,鹿栖没了显影石后对小人书的热爱也不减丝毫,越看越起劲。   直至天际都翻出了点鱼肚白,他的小人书也终于到了最后一章——   男主以身为祭,召唤出天道后彻底消灭了作恶多端的大反派。   情节很紧凑,寥寥几笔就将画面表述得极具张力,看得鹿栖兴奋地嗷嗷直叫。   行知打了个哈欠,唇角勾着,被鹿栖可爱到,下意识想用鼻尖去蹭蹭对方的脸颊。   但身体才稍微倾过去,鹿栖就正好转头,两人呼吸撞在一起,唇瓣更是只差毫厘之距便能完全贴上。   心脏刹那间收紧,行知瞳孔微微睁大,僵了一瞬后立马后退拉开距离。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鹿栖还沉浸在剧情中,黏着人问:“真的有天道吗?”   行知目光与他错开,脑子没怎么思考,胡乱应了一声:“大概有吧。”   鹿栖眼睛更亮了,把小人书举到行知面前,又问他:“那天道真的会把判词钉在坏人的脊梁骨上吗?” 第23章 争吵:  听见这句话,行知思绪才忽地扯回来,目光落在那小人书上。\r\n\r\n……   听见这句话,行知思绪才忽地扯回来,目光落在那小人书上。   黑白的笔触很随意地勾勒出个巨人,连手脚都懒得画,可空白的脸与身形在光影对照下极富压迫感。   肃穆且慈悲,又透着点高高在上的冷漠。   鹿栖很喜欢这个形象,腻在行知怀中兴奋得拱来拱去,眉飞色舞道:“祂好好看!”   行知忍俊不禁,小心护住怀中人的腰以防人掉下去,笑他:“脸都没有,你从哪里看出来祂好看的。”   “就是气势啊。”   鹿栖语气轻快,他面对面地跨坐在行知腿上,把小人书卷起来当长剑,有模有样地耍给行知看。   “就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姿态!无人能敌,吼吼哈哈!”   他神采飞扬,抬头挺胸,雄心壮志地宣布道:“我也要成为这样厉害的存在,要惩恶扬善,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保护我哥,你,还有宗祖,以及其他所有人!”   行知笑笑,没说什么,对此反应很平淡。   他垂下眼,一把托住鹿栖臀腿,把人抱到床上后抽了他的小人书。   “好了,小鹿大侠,熬了一整夜,现在能睡觉了吗?”   鹿栖此刻正壮志凌云呢,见行知又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便气哼哼地蹬脚去轻轻踩了一下对方。   “我说真的!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们。”   他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自豪道:“我昨天一口气打趴了两个人,我很厉害!”   行知听见这话,终于抬了眼,很安静地对上鹿栖目光。   “栖栖,你身上挨了十二刀。”   “可是我赢了啊。”   鹿栖眉头微微撇下去,声音也小了几分,问行知:“你不为我高兴吗?”   对方没回答,只是把归息铃重新给他系上去。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鹿栖闻言,一把按住行知的手,很不赞同地说:“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帮我解决啊。”   “……为什么不能?”   行知困惑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用出去冒险,受伤,遭受苦难和离别,这不好吗?”   “这当然不好!”   鹿栖瞪圆眼睛,声音清亮道:“我又不是长在你身上的菟丝子,我天赋不差,我也能成为天之骄子,也能护佑一方平安,我相信我能做到。”   说这些话时,鹿栖神情是笃定且自信的。   他昂首挺胸,像是急于出去打猎来养家糊口的猫崽子,身上的那股劲生机勃勃又昂扬向上。   心脏像是坏了一样跳着。   行知目光黏在鹿栖脸上,莫名很想去咬一嘴,听他重新哼哼唧唧地过来撒娇。   ……菟丝子?   为什么不能做菟丝子呢?   行知想,鹿栖长在他身上,那并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甚至略微想一想,他便愉悦到有一种想把人吞到肚子里的冲动。   先前燥乱的情绪此刻变得轻飘飘的,行知望着近在咫尺的漂亮小猫,昏了头,轻声说:“栖栖,你可以长在我身上。”   话很莫名其妙,但鹿栖一秒钟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行知想要让他做菟丝子。   前面那一通话像是白说了一样,鹿栖轻轻蹙眉略微有些不爽,便攥着拳头气汹汹地碰了下行知胸口。   雷声大雨点小的威慑。   行知心尖却跟着晃了下,他好笑地勾开唇角,黏糊糊地腻过去与鹿栖蹭了下鼻尖,问他:“你在干嘛?”   “生气啊。”   鹿栖表情臭臭地说:“你不要总拿我当小孩,我已经十九岁了,我能处理好我自己的事情。”   这种话像是在划开界限,行知很不喜欢听。   他伸手点了点鹿栖腰侧的伤,拆台道:“这次是十二刀,下次呢?你能保证你次次都赢吗?”   为了让小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语气故意凶了些,态度也有点点不好。   鹿栖从未被行知这般“苛责”过,一时之间他心中生出了几分不爽。   心情变坏后,他嘴也犟了,闷闷地顶回去说:“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   几个字眼砸过去,空气似乎瞬间掺上了冰茬,周遭忽地寂静下去。   行知像是没怎么听懂那几个字,唇边弧度一下子弱了半截。   他微微俯身凑近,瞳孔漆黑得渗不进去半点光,表情疑惑地又轻声问了一遍。   “栖栖刚刚说什么?”   明明语气很温柔,鹿栖头皮却冷不丁地发紧,连着脊背都下意识挺直起来。   被盯了两秒,小孩才略微心虚地与人错开目光,气哼哼地道歉:“对不起!”   语气硬邦邦的,身上可找不出半点认错的迹象。   ……坏毛病。   行知把人抱到怀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屁股,没好气道:“以后不允许再说那样的话,知道吗?”   这已经是行知在鹿栖面前最严厉的一面了。   轻飘飘地毫无杀伤力,怎么可能镇得住叛逆期的小孩。   鹿栖坏脾气半点没遮掩,他扯开行知的手,跳下床去,生气地宣布道:“我要离家出走了。”   行知:“???”   攒在胸口的那点不悦又像糖一样化开,他又气又好笑,跟在人屁股后面问他:“那还回来吃饭吗?”   “已经气饱了!”   鹿栖挎起自己的小布包,哐哐往里面塞了一大堆零食。   ……总是这也管他那也管他,还朝他发脾气!   他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理行知。   噔噔噔的用力踩在地上,鹿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连背影都是气呼呼的。   还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知哑然失笑了好一会儿,哪里还舍得生气,他慢悠悠地抬脚,不远不近地缀在鹿栖身后。   庞大的神识跟着落过去,他听见小孩正在黏糊糊地跟他哥传音。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两天,怎么了宝宝,不开心吗?”   温逐青极敏锐的捕捉到了点弟弟的情绪,心瞬间提起来,在他人惊骇的目光中,眼都不眨地一剑斩杀了个金丹前期的邪修。   血溅在身上,温逐青没心思去管,急匆匆地转身找了个角落,屏息凝神地去听对面的动静。   “是生病了吗?怎么声音闷闷的。”   语气有些着急,听得鹿栖鼻尖酸酸的,他找了地方缩起来,小小的一团,红着眼眶闷闷不乐地说:“我好想你……”   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温逐青心脏瞬间被捏紧,气息都急促了些,连忙哄道:“哥哥也想你,我会尽快解决这边事情的,回来给我们小宝带礼物好不好。”   说完,他眉心又拧起来,问鹿栖:“行知呢?”   怎么照顾人的??   不讲道理的迁怒才攀上心头,温逐青就听见他弟弟在那边轻哼一声,张牙舞爪道:“我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理他!”   原来是小发雷霆了。   温逐青提起来的心又慢吞吞放回去,他太了解家里这祖宗了,但还是佯装疑惑地追问他:“怎么了?”   “行知就是一个笨蛋!”   鹿栖大倒苦水说:“他总拿我当小孩,天老爷!我都十九岁了!我告诉他我很厉害,他一点都不信,还凶我。”   最后那句话听得温逐青微微挑眉,行知一向惯鹿栖最没底线,小孩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恨不得去想方设法地捞回来。   凶人?恐怕是这小坏蛋又作乱了吧。   温逐青微微眯了下眼,不动声色,顺着他弟的话说人:“他怎么这样。”   “对啊!”   鹿栖一拍大腿道:“我说我要变得很厉害,以后保护他,结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温逐青摇头,“太坏了。”   “就是!他这个笨蛋!我明明打架都赢了,境界也靠自己突破了一点点,那么厉害,他竟然一点都不夸我!”   温逐青猛地抬眼,“……打架?”   正叉腰气得走来走去的鹿栖:“…………”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轻轻倒吸了口凉气,瞪圆眼睛一点点抿紧了唇瓣。   温逐青眉心已经狠狠拧了起来,语气有些沉:“栖栖,什么打架?”   鹿栖哪里敢回,他小心翼翼地把传音灵器拿远了些,佯装疑惑地咕哝。   “哎?怎么听不清了?坏了吗?真是的,我明明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他装模作样地气怒,眼疾手快地赶紧断掉传音灵器。   远处看了这一切的行知忍不住扶额闷笑,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胸腔像是融了一颗黏糊糊的糖,他唇角压不下去,目光中溺满了喜爱,看那笨蛋捧着传音灵器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急得团团转。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啊啊啊啊啊死嘴!”   行知笑出声来,心中过于澎湃的喜欢让他控制不住地牙根发痒,瞳孔都诡异地扩张开了些。   ……想把人吃掉。   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下,行知微微喘了口气,将目光从鹿栖身上撕开,下一秒又忍不住粘上去。   直至好一会儿后,鹿栖懊恼完,试图补救,准备去找掌门何济舟一起撒个雷霆大谎。   行知也想跟过去,但才准备从坐着的枝桠上起身,下面便忽地有个小孩急匆匆地跑过去。   对方低低埋着头,拘谨又急切地离开,行知记得这小孩是鹿栖救回来的,于是便多看了一眼。   也正是这一眼,他注意到了江浸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   ——是一块素净的小手帕。   很眼熟。   因为行知也有一块,是鹿栖两岁时送给他的。   长眸中的愉悦蓦地沉下去,行知唇角还勾着,眸色却漆黑得透不进去半点光。   他盯着江浸的背影疑惑地歪了歪头,动作很小,像只是纯然的不解。 第24章 生气:  另一边,鹿栖火急火燎地想要去找何济舟,御剑狂奔出一段距离后他忽……   另一边,鹿栖火急火燎地想要去找何济舟,御剑狂奔出一段距离后他忽地急刹。   “不对不对。”   鹿栖一想,他哥说不定已经杀回来了,掌门那边很好说话,总务殿和自己关系也不错,口风能严起来。   现在重要的应该是行知啊!   他才和人吵架,而且行知和他哥是站在一边的,怎么想都是最容易告状的那个。   鹿栖“嘶!”了一声,犹豫了下,然后在自己的小挎包中翻了翻,找了点自己不怎么爱吃的零食拿出来。   随即他又去山里薅了点花,摆弄了下,扎成个小小的花束,急匆匆地做完这些他才折返回去。   因为是御剑,底下的视野很好,鹿栖想着路上顺道再多找点漂亮的花,带回去贿赂一下行知让他不要告状。   但等他目光定下去时,花没让他找到,反而注意到了落荒而逃的江浸。   小孩从林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浑身是血,手臂还以着一种极恐怖的弧度翻扭着。   他似是恐惧到了极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怕到连尖叫都喊不出来。   鹿栖心蓦地一沉,以为是什么杂役之间的欺凌,怒火一瞬间冲至头顶。   三两下把花塞进乾坤袋,他跟头愤怒的小牛似的直接就冲了上去。   正好同一时刻,树冠底下忽地伸出只手,掐住江浸脖颈很随意地提起来,鹿栖这才看见小孩半边脸全是血,左眼空荡荡的。   ——他眼球被直接扣了出来。   血腥的冲击让鹿栖呼吸都凉在胸腔中,愣怔的那瞬间,他脚下的剑猛地穿过树梢,和掀开眼皮看过来的行知正正对上了视线。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鹿栖仿若见了鬼那般,瞳孔极致撑圆,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呆呆愣愣的直接从剑上摔了下来。   这般变故连行知也未曾料到,他失控的暴虐情绪像是被猛地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忽地僵冷下去。   掐在江浸脖颈上的指尖已经嵌进了肉里,只要再迟上一秒,小孩的头就被行知拧下来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因为那块熟悉的小手帕找上了江浸。   鹿栖送给自己的那块没丢,还好好地放在身上,他便有些好奇江浸的那块是从哪来的。   鹿栖送的吗?   可小手帕只能有一块。   若是随意就能送人,那未免显得自己这块太廉价了。   行知可不乐意,所以他准备向江浸把东西讨来,为此他甚至愿意花钱。   这对于一个吝啬且贫穷的和尚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了。   就在行知盘算着花多少钱时,前面的江浸忽地在小溪边停住脚步,拘谨又谨慎地四处看了看。   因着层层叠叠树木遮挡,他没看到行知,见四下无人,他才慢吞吞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小手帕拿出来。   很素净,仔细看边角处有朵小小的向日葵。   好消息,和行知的不一样。   坏消息,那同样是鹿栖的东西。   行知对自家小孩知根知底,很清楚他的习惯,对于一些小物件鹿栖很喜欢打上标记。   当然,养坏了的小混蛋肯定不会自己动手的,那些精致小巧的刺绣全都是他哥给他缝的,所以行知能很清楚地辨认出来。   ……他还是想买过来。   他不喜欢鹿栖的东西在别人手中。   此时此刻,行知还只是有点不舒服,他脾气看起来依旧很好。   直至下一秒,他看见江浸红着耳尖抻开小手帕。   ——中间有一滩干涸的,白色的痕迹。   脑袋“嗡”地一声,行知耳边的所有声音在那一刻全都消失匿迹,他近乎有些愣怔,眉头不解地微微往上扬了下。   ……那是什么?   瞳孔细颤着缩紧,边缘怪异地挣出点血丝,行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事情一样,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   ……一个肮脏且下贱的卑劣坏种,被救了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妄图亵渎。   哈!   行知扯着唇角嗤笑出声,剧烈且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几乎像锥子一样搅进他脑子里。   他有些喘不过气,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绞在一起吐出来了。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一想到这样的贱种蜷缩在肮脏的床榻上,亲着舔着鹿栖的东西,甚至躬身一遍又一遍的弄脏那块手帕……   贱种!!   行知脖颈青筋绷得像是快要爆开,理智被极端的憎恶冲断,以至于到最后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鹿栖的靠近。   导致如今小孩被吓得脸色惨白,哼哧哼哧地喘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后冲过来推开他,气怒至极地大吼:“行知你疯了?!”   “我……”   行知想要跟鹿栖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样去说。   直接告诉鹿栖别人拿他的手帕自//渎吗?可手帕都已经被他一气之下毁了,空口无凭拿什么来证明?   借着这个表面的由头,行知几番犹豫,避重就轻地略过了自己这般生气的根本原因。   一瞬的沉默让血泊中的江浸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角,他嗬嗬喘息,拖着残乱的躯体惊惧至极地想爬到鹿栖脚下。   他眼睛废了一只,手臂骨头更是被从根折断,再加上浑身大大小小的伤,江浸几乎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他快死了。   可他知道,鹿栖不会让他死。   甚至因为是行知动的手,这天真而又心软的小少爷必定会不择手段地救他。   他后半生已经毁了,但江浸并不在乎。   一个天赋低劣的杂灵根,没有任何人脉与资源,也许明天就会被当成蚂蚁踩死。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搏一搏,借着鹿栖的愧疚咬上他,呆在他身边得到他的庇护呢。   江浸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不甘心就这样去死,他还没有活够。   剧痛咬在骨头上,江浸眼前阵阵发黑,他被鹿栖抱在怀里,掀开点血淋淋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撞上了行知。   对方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漆黑的瞳孔像是压了一滩黑泥,平静无波的与他对视。   ……已经反应过来了吧。   可惜,现在只要自己出了事儿,行知便抹不开嫌疑,凭这人对鹿栖的喜欢,他绝对不会让自己背上这种会产生嫌隙的怀疑。   江浸也知道自己在剑走偏锋,可那又怎样呢?   他无力地垂着手,任由鹿栖抱着他往药峰御剑狂奔,风吹过深可见骨的伤口,极端的痛感像是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一直在吃他的肉。   江浸很习惯,因为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五年。   勉强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血,此刻他松松撩着,借着鹿栖的怀抱看着这个世界。   天边的云霞很漂亮,层峦叠嶂的阁楼陷在雾海里,绵延千里看不到头,仙鹤翩飞,天地广大。   他想活下去。   许是因为这个念头太过于强烈,原本重伤到连药峰长老都连连摇头的人,竟然奇迹般的熬过了危险期。   待人伤势平稳下来,鹿栖气汹汹地转头想杀回去找行知好好算一下账。   却没想到人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药堂外面等着他,没了先前那凶戾的模样,此刻行知气质温吞,又变成了那副老好人的姿态。   “你到底怎么回事?!!”   鹿栖冲过去,气急败坏地用脑袋狠狠顶了下他,凶道:“说!为什么要把人打成这样?”   “在这儿吗?”   行知垂下眼,看着面前这火冒三丈的“小牛”,略微有些为难。   一天一夜的时间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作为养大鹿栖的长辈,看到孩子被外面的脏狗觊觎,情绪必然是会失控的。   如果是温逐青在这儿,江浸人都得被砍成臊子。   行知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虽然这部分克制是出于一种极为卑劣的虐杀兴致。   可是人没死不是吗?   行知表情很无辜,他俯身下去凑到鹿栖耳边,很委婉的解释道:“他偷了你的小手帕。”   鹿栖:“???”   他攥着拳头在行知面前晃了晃,威胁道:“你最好后面还有话要说。”   那横眉竖目的小表情实在可爱,行知心软软,忍不住又贴近了些,迟疑道:“你确定要听?”   “当然!”   鹿栖拧眉凶他说:“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又是小人书里的词。   行知忍笑,很配合地求饶:“小鹿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和他动手是因为他拿你的手帕对你自//渎,我太过于生气所以才没忍住下手重了些。”   说完,行知又有些怀疑地轻声问他:“栖栖知道自//渎是什么意思吗?”   鹿栖无语白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他哥可是专门画了一本小人书教过他这些生理知识的,所以鹿栖面色很坦荡,因为他知道欲望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放任欲望出格,违背道德与良心,那才应该羞耻。   所以鹿栖挺着腰杆子,审问行知:“你当场看到了?”   “没有,但他偷了你小手帕,还弄脏了它。”   “手帕呢?”   “……毁了。”   鹿栖眉头一扬,表情很凶恶,“无凭无据!你怎么证明人家是想着我做那种事儿的?!” 第25章 真相:  他张牙舞爪,借此来遮掩心中的那点不安。  因为在鹿栖的……   他张牙舞爪,借此来遮掩心中的那点不安。   因为在鹿栖的认知中,行知一直是个很好欺负的老好人,总是笑眯眯的,性子也温吞,平日屋子里爬进只蚂蚁都要拿树枝挑出去放生。   鹿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面,血腥,妖邪,极致的冷漠,连面上那点惯有的慈悲都掺了些高高在上。   极其陌生。   固有认知被打破,导致鹿栖此刻有些应激般的警惕,他像是被吓到的小刺猬,眼瞪得圆圆的,身体也在不自知的紧绷。   行知眼皮垂下去,敛住眸底皲裂开的情绪,他唇角依旧轻轻勾着,一副无辜且温和的模样。   “栖栖,我没有对你说谎,但这次的确是我情绪失控了,我会弥补,江浸后面疗愈所需要的资源我来负责,为了补偿他,我也可以收他为徒,只要他愿意。”   一番话说得极恳切,鹿栖微微眯了下眼,伸手去把他的脸掰起来,迟疑地问:“你不会伺机报复?”   行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慢吞吞地应道:“你可以监督我。”   “我保证他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活着,不虐待,不打骂,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好好培养他。”   行知表情很认真,非常坦荡,向鹿栖保证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死。”   “那你对手帕这件事不生气了?”   “……实话吗?”   “当然!”   行知撇下眉头老实道:“我现在依旧非常生气。”   甚至厌烦到想把人剩下的那只眼也挖了。   好烦。   心底对江浸厌恶到极点,面上行知却一副自省的神情,说:“但我现在冷静下来,也能理解,这小孩被父母虐待多年,就没过过什么正常日子,性格扭曲也是件必然的事儿。   若好生教导,说不定能把人掰上正途来,也算是全了我和他之间的这点因果,栖栖觉得呢?”   鹿栖没给什么正面回答。   他先是搪塞了过去,然后转头就去了杂役居住的下舍。   江浸受伤的消息还没传出来,鹿栖便借口说人生了重病要在药峰住一段时间,所以替他来收拾一下行李。   行知口中的那块手帕鹿栖有点映像。   前不久他来看望江浸时,带了些糕点过来,同舍的杂役都围在桌边吃,就只有江浸蜷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鹿栖见状,拿了一块干净且崭新的手帕装了些东西拿过去给他。   应当就是那块。   但他把江浸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后,并没有找到手帕,人是他送去药峰的,他确定对方身上没带什么东西。   鹿栖眸色沉了些,他不动声色,很随意地跟江浸同舍闲聊,三两句打探出对方做事的地方后,他顺路走了一遍。   果然,能经过行知每天清扫的静心塔。   一个杂灵根,且才堪堪踏入练气,枯潮期是绝对无法存活的。   加上江浸出事的地方其实离下舍很远,无论哪个方向他都没有理由会路过那儿。   ……行知应当是被做局了。   鹿栖确认这一点后,才折返回行知那儿,很认真地跟他说了这件事。   对方一脸惊讶,连连叹气说:“竟会有这种事情。”   “他故意挑动你情绪,剑走偏锋,应当就是为了让我撞见这一幕,他赌我会出于愧疚和弥补,庇护他后半生。”   说这话时,鹿栖很平静,不见什么被欺骗的愤怒。   这个计谋其实并不高明。   但鹿栖知道,江浸是在赌他不会去深究。   在那孩子眼里,自己大抵只是一个被宠到过分天真的少爷,不知疾苦,怜悯心强盛。   再说得直白一点,江浸是在觉得他愚善。   意识到这一点时,鹿栖并没有产生多余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他自己很好,他很聪明,旁人的评价是旁人的,又不关他什么事儿。   是以从始至终,鹿栖眼眸都清亮如初,他严肃且正气,问行知:“你还准备收他为徒吗?”   后者含笑,把问题又抛回来。   “栖栖觉得呢?”   鹿栖思考了一下,很坦诚地说:“他陷害的是你,留不留他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决定,在我看来,江浸的确性格缺陷明显,偏激且阴郁。   但也正如你所说,他没过过什么正常日子,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往上攀爬对于他而言,是在枯潮期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于情,我能理解他对活下去的渴望,于理,他品性的确有问题,所以综上而言,你若留他我不会管,你不留他我也不会去追究责任,因为这件事对我没有产生任何实际伤害。”   一番话说得很是正经,脊背也挺得板板正正的。   行知知道,这是小孩在学他哥。   怪有模有样的。   垂眸借着喝茶去掩住嘴角弧度,行知也很配合,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我还是决定把人留下来。”   让人轻而易举地去死总是不好的。   既然他选择了剑走偏锋,那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毕竟那块手帕上的痕迹到现在都还像把生锈的刀似的,梗在行知心口。   恶心感一直没有消停下去,但他面上却又惯会装模作样,用一副怜悯的语气跟鹿栖说:“这也是可怜人,加上我情绪的确失控了些,该负起责任来。”   鹿栖点点头,学着他哥平日里教导他的语气,老气横秋地说:“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   说完,他还伸手去拍拍行知的脑袋。   后者好笑,问他:“这也是跟你哥学的?”   “没有啊。”   鹿栖表情正经,坏嘴道:“我看陈师兄家的小狗做对了事情,陈师兄就会这样拍拍小狗脑袋。”   一句话就将先前略显沉凝严肃的气氛给拉回了平常。   行知哼笑,要去把人拽到怀里教训,但下一秒他便忽地察觉到一股极强势的威压席卷倾轧而来。   转眼,门口便砸下一束青色光团,地板被震裂,温逐青收剑出现在原地。   他眉心紧蹙,脸色很不好,目光直直看过来。   “栖栖。”   “?!!!”   这两个字眼跟索命一样,鹿栖猛地瞪大眼睛,同时瞬间绷直了身体,思绪还没转过来,他人便脚底抹油般飞速窜走。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他哥怎么提前回来了!   鹿栖跟炸毛的猫儿似的,要从大开的窗户跑出去,但手才撑住窗沿要跳,他后衣领就被他哥一把抓住。   “跑什么。”   温逐青语气平平,眸色漆沉,把人拎回来后用视线草草检查了一遍。   露出来的皮肤没什么疤痕。   但回来路上他都听何济舟说了,鹿栖的确跟人打了一架。   当时对面的人跟他连连保证,他弟弟连皮都没擦破,还强调鹿栖以一敌二,越阶打了回漂亮的胜仗。   这话一听就是这“小混蛋”教人说的,那点得意洋洋的小劲憋都憋不住。   温逐青心里又气又爱,一把托住他臀腿,仗着体型差,轻而易举地把人抱坐在自己臂弯中。   逃无可逃的鹿栖朝人心虚地挤出一个笑:“哥,是你啊,我刚刚没看清,又有点急事,哈哈。”   最后那两声笑很是勉强,听得行知忍俊不禁。   他慢悠悠地喝茶,掀着眼皮看鹿栖脸上的小表情。   他先是尴尬一番,然后又逃避般地撒娇,一头扎进他哥颈窝,跟小猪似地拱来拱去,黏糊糊地说好话。   “我可想你了,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连做梦都是你,人都瘦了一大截!”   语气很夸张,还拉着他哥的手去摸自己的腰。   “你看看,是不是?”   温逐青闻言,顺势掐量了下。   腰哪里细了,反倒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没少吃。   他没好气地咬了一口这小混蛋的脸颊,没用力,但鹿栖还是怪叫一声。   “哎呀好疼!”   他装模做样地吸气,嘟哝道:“咬了我就不许罚我了嗷。”   温逐青嘴角压不住,轻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   鹿栖嘿嘿一笑,抱住他哥脖颈,凑上去跟人蹭了蹭额头,腻着声音说:“不美不美。”   一套连招下来,温逐青天大的气也化了。   他没把人放下来,单手就能稳稳托抱住鹿栖,空下来的那只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了行知。   ——里面是颗火种。   品阶中等,枯潮期能维持修士三个月的灵气需求,用灵石来等价替换的话,大抵是五六千万的价格。   当初温逐青欠行知的钱即便利滚利,其实也早就还清了。   但因为温逐青经常需要外出搜集火种和完成宗门任务,平日里大都是行知来照顾鹿栖的。   所以温逐青会时不时地给人酬谢,如今也一样。   行知从来没有拒绝过,只不过接下来后转头又全变成了鹿栖的各种玩具。   可无论买什么,哄得鹿栖多开心,只要温逐青一出现,那小混蛋转头眼里就只剩下他哥了。   ……小没良心的。   行知将目光从渐行渐远的兄弟俩身上扯回来,伸手拿茶杯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火种的盒子。   东西没盖严实,莹润的光团滚出来,只要寻常丹药那么大。   行知视若无睹,起身离开后,火种被踩碎在原地,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鹿栖被他哥抓回去后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正嘻嘻哈哈地准备跟他哥黏糊,谁知下一秒人被直接抱回了卧房。   ……现在正日上三竿呢,他哥很累吗?   鹿栖才茫然地从床榻上抬眼,就见温逐青俯身过来脱他衣服。   “哥,怎么了?”   鹿栖疑惑,但他很乖,没有阻止,甚至还抬手拱腰地配合。   温逐青也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这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弟弟,小时候给人洗屁股都不知道洗了多少次。   可以说对方每一寸皮肉都是他精心养出来的,以至于他第一眼就看出了那些还未完全淡化的疤痕。 第26章 惩罚:  呼吸紧涩在胸腔中,温逐青一条一条地数过去。\r\n\r\n  脊背,手……   呼吸紧涩在胸腔中,温逐青一条一条地数过去。   脊背,手臂,腰侧,大腿……拢共不少于十条,尤其是腰侧,浅白色的痕迹约莫一指宽,表面微微有些突起。   ——深一点的伤口愈合后会疤痕会增生。   这就是所谓的没事?   温逐青心脏像是绞在了一起,他眸底翻出猩红的湿意,指尖略微发抖地碰上去。   冰凉的触感让鹿栖细微地哆嗦了下,他抬眼,看到他哥一副心都快疼碎了的样子时,自己胸腔也变得闷闷的。   “你别哭啊。”   鹿栖声音哑哑的,他窝在温逐青怀中,伸手去捧住他的脸,擦掉对方眼尾的水渍,然后又极亲昵地挺身与人蹭了蹭鼻尖。   “我没事,一晚上就全好了,而且境界还突破了一点点呢,厉害吧?”   他避重就轻,故意笑得很得意,轻哼一声,逗他哥:“快点夸夸我。”   温逐青还是不说话,他指尖摩挲着鹿栖腰上那点疤痕,整个人沉郁得像是单独顶了一块天大的乌云。   这是真生气了。   还是气得不得了的那种。   鹿栖心一紧,连忙哄道:“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真的。”   “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我发誓!”   “你理理我嘛,好不好,哥,你快跟我说话。”   鹿栖贴在温逐青身上,跟只作乱的坏猫似的去拱他。   但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皮,视线凝在那块伤疤上,像是被雨淋湿的大狗,沉默而难过。   看得鹿栖快心疼死了,他想方设法地去逗人开心,装作很不讲理的样子伸手去扒拉他哥的嘴。   “我看看舌头还在不在?”   在的。   只是不动。   鹿栖锲而不舍,又转头拿了两块传音灵器,一块放在自己耳边,一块则按在温逐青心口处,拖着声音说——   “喂?听得到吗?这位英俊潇洒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公子,你最爱的弟弟在联系你,如果你听到了请回复他。”   还是无动于衷。   看来只能出大招了。   鹿栖挺着腰杆子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的大声喊:“哥,我喜欢你,超级爱你,超级超级超————级爱你!”   最后那个“超级”他拖得老长,还摇头晃脑的,直到气都快喘不上来时才吃力地喊出后面的字眼。   声儿都破了。   温逐青听着,嘴角还是没忍住,轻轻往上扬了下后又迅速压回去。   ……惯会耍这些撒娇手段。   他清楚这小混蛋肯定是自顾自地封了归息铃,因为他太了解自己弟弟这脾性了。   平日看似天真可爱,有礼貌又黏糊糊地会撒娇,实则真生气起来跟头小狼崽子一样,又犟又凶。   他身上那些伤愈合都触目惊心的,可想而知当时会有多严重。   实在太莽撞了!   温逐青决定这次一定要给人一个教训,可这般念头才升起来,他脸就被鹿栖掰起来。   这笨蛋正一脸疑惑,微微歪头问道:“哥你还是不开心吗?”   语气很失落,听得温逐青心脏缩了下。   他本能地想去哄,手都扣上鹿栖腰身了,又意识到自己在生气,于是便闷闷地偏过头去不看人。   鹿栖见状,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使出我的绝招了。”   他表情一横,伸手把他哥脸掰正回来,然后跟个亲亲狂魔一样,声音很响亮地去亲温逐青的脸。   不像一两岁的时候会弄得人一脸口水,现在的鹿栖很有经验。   亲完他就咬住他哥脸颊,故作凶恶,口齿不清地威胁:“快点理我,不然就吃了你!”   “吃吧。”   温逐青终于说话了,他拢紧怀中人的腰,垂着眼淡淡道:“把我连皮带骨地吃进你肚子里去,省得天天被气。”   鹿栖“凶煞”的小表情一敛,松开后又甜腻腻地贴着人撒娇。   “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是对面的人抢了我的东西,还动手打我,所以我才还手的。”   “栖栖,我不是在生气你还手这一点。”   温逐青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鹿栖,微微蹙眉道:“我气的是你明明可以喊我,可以喊行知,甚至庄途,有很多人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可你没有,你单打独斗,把自己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话到最后,温逐青又忍不住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身体贴得紧密无隙后他手脚似乎才回暖了些。   与鹿栖贴着额头蹭了蹭,他后怕又难过,声音很哑地说:“宝宝,你不能这样吓我,你知道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砸在鹿栖心尖上,酸软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整个胸腔。   他眼眶忍不住湿热起来,伸手紧紧搂住他哥脖颈,内疚道:“对不起……我不该总是这样惹你生气,对不起,哥,你不要难过,对不起……”   越说鹿栖越愧疚,他哥都这么辛苦了,他还总是闯祸惹人生气。   一点都不省心。   想着想着,鹿栖难过到鼻音都出来了,到最后直接张嘴“哇”的一声哭出声,口齿不清地说:“你不要不理我……我以后不打架了……哥,哥……#%&$!……&%!”   后面乱七八糟的咕哝温逐青一句都没听清,他心疼又好笑,从乾坤袋里拿了块干净的手帕给人擦湿漉漉的脸。   “好了好了,哥哥不会不理你的,对不起,我刚刚也没有控制好情绪,朝我们小宝发脾气了,宝宝能原谅哥哥吗?”   鹿栖泪汪汪的,一边抽泣一边使劲点头,喘气时鼻孔不小心吹出个小小的鼻涕泡。   温逐青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换了块手帕给他吹鼻涕。   “不难过了乖乖,知错能改就是最厉害的,来,吹气。”   他声音温柔得恨不得能掐出水来,哪里还记得说要给人一个教训这种想法。   鼻涕吹完,鹿栖觉得有点丢脸,便哼哼唧唧得像腻人的小猪一样,一头扎进温逐青怀中拱来拱去——很别扭的撒娇。   温逐青心软软,圈着他腰低头下去亲了亲弟弟的发顶,然后才把人托抱起来去洗脸。   鹿栖身上他也重新涂了一遍祛疤的药膏——这东西是温逐青常备的。   原先闻起来像荔枝,结果小朋友三岁的时候磕碰,前脚才给他在膝盖上涂好,后脚他就俯身哼哧哼哧地要去舔。   还好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后面研究了下才把荔枝味盖住。   现在想起这些,他都还在忍俊不禁。   他家小宝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   温逐青满心满眼的喜爱,好几次都忍不住去“咬”一下鹿栖。   不舍得用力,只是用齿尖很轻很轻地蹭一下他指尖或者软乎乎的脸颊。   鹿栖很习惯,他像是没骨头的小猫一样,任由他哥翻过来覆过去。   对方很细致,把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给检查了一遍,仔仔细细每个疤痕都涂上药膏,又扇风晾干,这才给他穿了衣服。   一番折腾,天都快黑了。   鹿栖打了个哈欠,吃完饭后就想去睡觉,结果转眼他哥就把他给拎到了书房。   望着眼前摆好的笔墨纸砚,以及翻开的《清静心经》,鹿栖满头问号。   这不是惩罚他的时候才有的东西吗?   温逐青就坐在他身后,像抱小孩那样把人拢在自己双腿之间的那块空隙上坐着。   “这个月每天晚上都要抄三个章节,我陪你一起。”   “一整个月?”   鹿栖不可置信,仰头看他哥,眉头撇下去装可怜。   “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听见这话,温逐青立马纠正道:“心肝儿,我们没有吵架。”   “那你为什么要罚我?”   “因为要让你长记性。”   温逐青把笔塞到鹿栖手里,哄着说:“宝宝,你封归息铃这件事不能随意翻过去,我要让你记住教训。”   “我记了我记了。”   鹿栖耍赖,转身过来跨坐到他哥怀里,跟缩头乌龟一样埋着脑袋不起来。   但温逐青这次是真下了狠心,没有轻易揭过去,各种哄弄,最后才握着鹿栖的手带着他一起抄书。   也不知道在罚谁。   就这样鹿栖都还各种偷懒,一会会说手酸,一会会又说吃饱了肚子撑。   温逐青样样都信,手酸就给人揉手腕,肚子撑就就给人揉肚子,作弄了一晚上,一张纸都没有写完。   鹿栖睡觉时还得意偷笑,结果第二天他就又坐回到了书桌前。   “好了乖乖,把昨天晚上的补全就可以出去玩了。”   “那今天的呢?”   温逐青亲亲他鼻尖,勾着唇笑得很温柔。   “今天的写不完也可以推到明天,什么时候满一个月什么时候停止。”   鹿栖瞪大眼睛,哀嚎道:“你不爱我了吗?”   因为自小被宠着长大,鹿栖对于喜欢的表达一向很直白。   温逐青爱极了他这点性子,抓住他指尖轻轻咬了下,掀着眼皮朝人极宠溺的笑。   “我永远都会爱你的栖栖……”   温柔至极的低喃才落地,转而温逐青便直起身,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晚上我回来检查,如果像以往缺字漏字,那就再往后加一天。”   “震慑”完这个小坏蛋,温逐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离了鹿栖,他身上那点温和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风吹过来,斑驳的光影晃动,温逐青捏诀传信给何济舟,说是会晚点到。   转而下一秒,他极粗暴地扯开虚空,抽出长剑,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长流的卧云台方向。   不过两盏茶的时间,温逐青便站在了许念安院落外。 第27章 恐惧:  最近长流在筹备开仙盟大会,沧灵界各方势力都派了人过来。\r\n\r\n……   最近长流在筹备开仙盟大会,沧灵界各方势力都派了人过来。   栖云墟作为灵山胜境的领头宗门,来的是他们主事的大长老,以及掌门许丹书的独子许念安。   作为筹办仙盟大会的主要负责人,温逐青对这些信息记得很清楚。   昨晚趁鹿栖睡着后,他找行知了解了事情经过。   当时听完后火气才冲至头顶,他便听行知面色怜悯地感叹。   “听说那两人,一个骨头烂在了肉里,死得不成人形,一个重度失血差点没救回来,也不知道是谁下手的,真是残忍。”   他摇摇头,又无奈道:“栖云墟找上门来,说我们蓄意报复,真是不讲道理,贫僧一个练气期的扫地僧,哪有本事做这些。”   听到这儿,温逐青心思沉了下。   近期整个沧灵界都不太平,原先长流有庄途在,勉强算安全。   可现在有人能这般堂而皇之地在长流内门重地杀人,对方还是层层严密防护的栖云墟掌门独子。   加上时间太过于巧合,前脚人才和鹿栖打架,后脚就遭了不测,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报复。   栖云墟怎么可能不闹,后面想必是何济舟出手调和的。   温逐青眸色沉晦,不可否认,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行知。   这人向来深浅不漏,但庄途又再三查探过,他的确只有练气的修为,这么多年来温逐青也没找到他身份上的端倪,所以勉强先排除。   庄途就更不可能了,那人连喘气都快懒得喘了,听说这次又一连睡了快半个月,鹿栖打架的消息都没传到他那儿。   一番排查下来,温逐青思虑更甚。   他怕有不知名的脏东西藏在暗处,眼睛整日粘在他弟弟身上,像是饥肠辘辘的野狗那般伺机而动,意图把人从他身边叼走。   一想到这种可能,温逐青整个人便如火烹油炸般焦虑,牙根都止不住地咬紧。   出于不安,昨天回去后他一整夜都跟皮肤饥/渴似的紧紧贴抱着鹿栖,脸埋在对方身上,一晚上都没睡。   事关弟弟的安危,温逐青心中实在放不下这个疙瘩,这才大清早的直奔这儿来。   接待他的栖云墟的首席弟子穆寒松,四五十岁的年纪,人长得很憨厚老实,寒暄几句后便领着他往内院走。   期间温逐青注意到整个客居都被翻新了一遍,各处细节都很豪横,就差在门匾上写“我很有钱”几个大字了。   穆寒松解释说:“这都是我们夫人亲自过来布置的,她怕我们公子不习惯用这边的东西,让您见笑了。”   对此温逐青都还没接话,身后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便忽地插进来。   “喂!你就是鹿栖他哥吧!”   四周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紧,穆寒松转头看过去,表情严肃起来,语气却还是透着几分纵容意味。   “念安,礼貌一点。”   “凭什么?!他们长流就是欺人太甚!本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了?!鹿栖呢!让他出来!重新单挑!偷袭算什么本事?!”   咋咋呼呼的声音听得温逐青内心极厌恶,他在想人怎么没死在那天晚上呢。   啧。   极恶毒的心思攀上心头,温逐青压下眼皮敛住眸底的戾气,他面上情绪很寡淡,转身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蠢货动他家小宝。   可身形都还尚未调转完全,一道熟悉的轮廓便忽地闯入他视线,温逐青猛地顿住,抬眼望向那人。   长眉凤目,眼尾挑起的那点弧度刹那间和当年血泊中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脑袋像是被猛地砸了一拳,温逐青呆愣在原地,整个思绪都是空白的。   ……怎么可能?   这张脸……怎么可能……   他呼吸僵在胸腔中,眉心紧蹙出痕迹,三两步跨过去拎住许念安衣领。   “你父母是谁?!”   后者脖颈还绑着厚厚的绷带,一晃就龇牙咧嘴哎呦哎呦地叫唤。   “你是什么乡巴佬?!竟然我爹娘都不认识,我——啊痛痛痛!”   脖颈被掐住,许念安疼到直打哆嗦,眼泪都快出来了,模糊间他撞见面前这人的眼神——   充血的瞳孔急剧颤着,怪异的恐惧与惊惶交杂翻涌,粘腻成一种极为瘆人的凶戾。   温逐青跟疯了一般,额角青筋剧烈跳着,胸腔中的喘息短促而急重。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只是长得像而已。   鹿栖是他亲自从他娘手里抱出来的。   ……肯定只是长得像而已。   温逐青手脚凉到几乎没有知觉,他充满血丝的眼珠转了下,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出一丝清明。   有专门的灵盘可以验明血缘的,长流肯定有。   他想到这儿,拽着被吓瘫软的许念安就要去找何济舟,旁边人来劝阻,可温逐青什么都听不见。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他簌簌颤着呼吸,极暴虐地一手挥开挡在前路的人,灵力没有收敛,庞大的威压卷着风刃几乎掀碎了半个院子。   许念安不过是筑基初期,还受着伤,本来就吓得跟只鹌鹑似的,此刻被灵力波及,内伤严重,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温逐青视若无睹,跟拎一条狗似的攥住人后衣领,快步行至门前时他又忽地一顿。   ……如果就是呢?   挤在胸腔中的恐惧瞬间像掺了冰似地刺向他五脏六腑,温逐青扶着门框,微微躬身喘了一口气。   他没办法去否认掉这种可能。   当年被灭门时,他母亲的贴身侍女叶春花也才生产不久……   如果就是抱错的呢?   这个想法仿佛一粒烫人的火星,呲啦落在温逐青神经上。   他呼吸重重颤了下,指尖像是被火舌燎到似的,飞快地松开了许念安。   ……如果真的是抱错了,一去验明血缘关系,鹿栖知道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开始疏离自己?会不会要和自己断绝关系?万一他要离开自己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温逐青胸腔就像是被生生挖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猛地攥住他所有心神。   他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踉跄着与许念安猛地拉开距离。   ……不能……   ……他不能失去鹿栖……不能!绝对不能!!   极端的焦虑让温逐青想要抓烂自己的脸皮,他死死咬着牙根,不敢再多看许念安一眼,转身便逃回了枕月台。   彼时鹿栖正在偷懒,他没个正形地跪坐在椅子上,鼻尖沾了点墨,哼哧哼哧地走笔如飞。   一番兢兢业业地挥毫,最终他得到了个歪七八扭的人头,勉强可以认出眼睛和嘴巴。   跟他哥长得一点都不像。   拧眉很不满地端详了下,鹿栖还是觉得很丑,遂将之丢到一边又重新开始。   桌子上已经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画了,温逐青布置的“作业”却一页纸都没写完。   直至门外掀起一阵熟悉的威压,鹿栖跟应激炸毛的小猫似的,惊了一下后立马把画纸全都塞进乾坤袋里去。   一“毁尸灭迹”完,他就飞快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肃而认真,一边端端正正地握笔,一边状似思考地去翻书。   “心浮,则神乱;心动,则魔生……”   余光悄悄撇着门口那边,听见动静后他立马敛回视线,声音又故意拔高了些假装很认真努力。   “七情扰其内,六欲惑其外。嗔怒起于方寸……哎呀呀,受益良多受益良多。”   他念两句就摇摇头,一副大彻大悟的架势,正等着他哥来夸他呢,却不想下一秒就冷不丁地被人从后面抱起来。   到现在温逐青都还没改掉这点“坏习惯”,仗着体型差总把鹿栖提来提去。   如今也一样,视线一颠转,鹿栖就坐到了他哥腿上,整个人被完完全全地圈在怀中。   ……真是可恶!自己怎么就长不到这个体格!无论吃多少东西,只会往宽处长。   鹿栖一脸羡慕地哼哼唧唧,正抬眼想要跟他哥讨要长高的经验,下一秒温逐青就一言不发地躬身死死埋到了他怀中。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鹿栖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哥的表情。   但绷紧到微微发抖的身体,粗乱的喘息,以及贴到恨不得要钻进他胸腔中的这点架势,已经在很明显地告诉鹿栖了——   他哥在害怕。   从小到大这种情况屈指可数,仅有的一次是鹿栖七岁时生病发烧,整夜咳嗽,上吐下泻到昏迷,再醒来时他哥便是这种状态。   甚至感觉都没有现在严重。   鹿栖表情凝重,眼神担忧,他伸手摸了摸温逐青的耳朵,温度凉得吓人。   “哥,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比一声急重的喘息,像是胸腔中积攒的恐惧快把他压疯了似的。   鹿栖心疼至极地把人紧紧抱住,学着他哥往日哄他的模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脊背,温声哄着。   “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哥,我在这儿呢,没事的……”   哄两句他便低头去亲亲温逐青的头发——这也是从他哥那里学来的。   因为对方体温低,鹿栖又伸手去捂温逐青耳朵,很轻很轻地揉搓,声音软软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第28章 安抚:  饱含爱意的安抚像是令人上瘾的甘霖一样抚慰在温逐青心脏处。……   饱含爱意的安抚像是令人上瘾的甘霖一样抚慰在温逐青心脏处。   他胸腔颤开一阵阵酥麻,更为依赖地将口鼻埋进弟弟怀中,重重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喉结跟着不断吞咽,像是要把鹿栖的气息全都吃到肚子里藏起来一样。   这种极为病态的依存状态兄弟俩谁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因为相依为命长大,他们只有彼此。   咬着鹿栖衣领缓了好一会儿,温逐青才微微抬头,蹭在弟弟颈窝与下颌处。   “你怎么了?”   鹿栖垂眸,面色担忧地问这话时,顺势将手覆在温逐青侧脸上摩挲,试图把那过凉的体温捂热些。   对方极眷恋地按住他的手,偏头将口鼻埋进去,声音闷哑地应他:“……没事。”   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鹿栖拧眉,把他哥脑袋掰起来,很严肃地问他:“你刚刚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谁?我去削他!”   那凶怒的架势看得温逐青心更软,他湿红的长眸洇出粘腻的爱意,痴痴地贴近鹿栖与他蹭了蹭额头。   “宝宝……”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   这话叫鹿栖一下瞪圆了眼睛,“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在乱想些什么哥?”   他拉开点距离,疑惑至极地扒拉住温逐青脑袋晃了晃,问他:“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以往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哥焦虑的时候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会尤为黏人,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眉头怜惜地撇下去些,鹿栖又一把抱住温逐青脑袋,拍拍他,安慰道:“我不会不要你的,你不是知道吗?我最爱你了。”   “……会一直爱我吗?”   “会的会的!”   “只爱我?”   “当然!”   “栖栖……”   温逐青攥在鹿栖后腰衣服上的手青筋暴突,他破开的胸腔像是被塞了一团软乎乎甜腻腻的云彩。   极痴迷地蹭在鹿栖锁骨处,温逐青像是受不了心脏处快要炸开的喜爱一般,微微颤着气息呢喃。   “我爱你……宝宝,我爱你……栖栖……”   字字句句的爱意沉粘得像是能把人拖下去溺毙的黑泥一样,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偏偏鹿栖习以为常。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哼哼唧唧地低头去说:“你今天好喜欢撒娇啊。”   温逐青闷闷地应道:“……你会讨厌吗?”   “不会不会!”   鹿栖超级开心地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哥你超级好,爱你爱你!”   温逐青唇角压不住似地,一直往上翘,与人密无间隙地粘了好一会儿,他情绪才平复下来些。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传音灵器中,何济舟的灵息一刻不停地在急召。   估计是栖云墟已经闹过去了。   温逐青眸色沉暗,迟迟不动,鹿栖看出来他哥是不想现在跟他分开,但公务又不能搁置。   于是他便黏糊糊的腻着人撒娇,说不想抄书,像小尾巴似地跟着温逐青去了观微正殿。   此刻里面正热闹,栖云墟的大长老气得胡子直翘,破口大骂:“你们长流还没有天理了?!三番四次侮辱我们栖云墟,把我们当什么?”   肃金台的掌门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看戏,煽风点火道:“想必就是不把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放在眼里吧,想杀就杀,啧啧。”   “近期这样的恶性事件层出不穷,何盟主,长流现在也危机四伏,怎么不请宗祖出来震慑一下?”   “就是!我们大老远来,也想慕名拜访拜访宗祖,你们藏着掖着干什么?还是说,宗祖现在不方便?”   散修联盟的代表眯着眼笑,挑出来的话却刺耳得不行。   鹿栖被他哥放在角落的案几后,清亮的眸光转了一圈,明白这群人就是想探长流的底。   一旦发现庄途虚弱,定会像鬣狗那般成群结队地咬上来。   主位上的何济舟面色冷淡,他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八九的年纪,为了威严,专门续了点胡子。   出色的相貌加上那点清冽的风骨,在一群争权夺利的老头子中很显眼。   此刻他掀着眼皮睨向散修联盟那边,声音很平静地问:“什么叫藏着掖着?”   那修士笑容微僵,滞涩了下才强行撑起底气说道:“我等拜帖送了一副又一副,宗祖那边却连个声儿都没——”   “你算个什么东西要宗祖亲自给你回帖?”   何济舟直接拔高声音打断他,光影落在他脸上,晕晃出了眉眼那点显而不露的高傲,他像是在看一条狗一样居高临下地睥睨。   “我长流太上宗祖千百年来,只逢天下大灾大乱方才出山,意在扶大厦之将倾,力挽狂澜,怎么,你们散修是人快死完了,所以才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把人请出山来吗?”   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个散修联盟代表气得脸都涨红了,偏又不敢说什么。   因为庄途可是整个沧灵界唯一的一个化神期大能。   谁都惹不起。   鹿栖见场面僵冷下来,几个仙盟门派脸色都极为难看,和稀泥般将这话题带过去,之后心有灵犀般,三言两语继续把栖云墟死人的锅往长流扣。   何济舟也不惯着,一张嘴跟能毒死人一样,眼神更是看谁都像狗。   那怼人的架势鹿栖逐字逐句地学习,殿内越发吵嚷,几个门派红了脸,直接呛声争论起来。   唇枪舌剑之际,鹿栖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被栖云墟长老不耐烦地一把挥开。   “拦什么拦?就你这窝囊性子能成什么大事!真是半点不如川柏!”   厌恶的低嗤被人声盖过去,鹿栖没怎么听见。   但他注意到那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额角青筋重重跳了下,低垂下去的脸还在僵笑,眼尾攀上了点血丝,目色中那一闪而过的嫉恨让鹿栖一瞬间想起了江浸父亲。   当初那人从茶馆小跑出来,看见他和谢无咎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包括云京郊外那些从窗户缝隙探出来的眼睛同样如此。   心尖忽地跳了下,鹿栖思绪一转,便悄悄咪咪地朝那边角落摸过去,从后面扯了扯穆寒松。   “你好。”   他大大方方地朝人笑了笑,“我叫鹿栖,和你们公子打架那个。”   老实憨厚的男人连忙朝他拱手行礼,腰身弯得很熟练,脊背也不怎么能挺直。   平日里应当受了不少白眼和欺负。   鹿栖心里记下这个特征,面上不显分毫,依旧很热络地问穆寒松。   “许念安没事吧?我听说我哥今早和他起了点矛盾。”   “没事没事,就是被灵力波及到,加上受了点惊吓,这才昏了过去,没什么大碍。”   语气很谦和,鹿栖眸底掠过探究,故意从乾坤袋里拿了颗血菩提。   ——这玩意儿在旁人那里是举世罕见的疗愈圣物,在鹿栖这儿就是唾手可得的寻常物件。   因为庄途直接有棵血菩提树,虽然果实成熟期长,但一两千年攒下来也有不少,他平日里都是将其当作普通水果投喂给鹿栖的。   此刻被鹿栖拿来当“试金石”,他递过去的动作很隐蔽,故意只让穆寒松看见。   “这是一点小小的赔礼,麻烦你转交给你们家公子。”   掌心缓缓松开点缝隙,穆寒松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下。   他唇边的笑变得有些吃力,喉结小幅度地滚了下,才挤出点声音说:“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没事。”   鹿栖笑笑,状似无意地说道:“这玩意儿我这儿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说话时他目光一直落在穆寒松身上,见他下颌绷出了点很细微的青筋,呼吸屏得近乎于没有,垂在旁侧的手也微微蜷缩了下。   ——人处在极端的情绪冲击中时,很多细节是没有办法去掩饰的。   当然,嫉妒心是人之常情,有这样的反应并不稀奇,鹿栖想试探的是这人会不会因为嫉妒失控。   因为他怀疑云京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煽动放大这种情绪,江浸父母是这样,他们同村落的修士也当如此。   心中诸般思虑翻涌不止,明面上鹿栖却依旧人畜无害,一副天真矜贵,不识人间疾苦的模样,小声催了催人。   “拿着吧,没事,我哥他们不知道,权当做我私底下给你们公子的补偿。”   “……哦……好。”   穆寒松声音有些涩哑,接过血菩提时指尖微微有些颤。   从始至终他都很少抬眼看鹿栖,低眉顺眼得像是谁都可以欺负的老实人。   但也正是这种平时压抑克制的性格,失控起来才是最恐怖的。   鹿栖不动声色,又悄悄咪咪绕回自己座位上。   没什么人注意到这点动静,因为殿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事不关己的在看热闹,掺和进去的在脸红脖子粗地问候彼此家人。   这甚至还不是正式的仙盟大会,还有十几个宗门话事人没到齐,鹿栖简直不敢想何济舟到时候得翻多少白眼。   掌门这位置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干的。   鹿栖吃了颗葡萄,舌尖才抵着葡萄籽,温逐青就从身后贴过来,掌心抵在他嘴边。   等接了吐出来的籽粒后,温逐青才垂着眼皮声音很平静地问:“刚刚怎么去找穆寒松了?栖栖和他认识?” 第29章 痛苦:  鹿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紧绷,他咽下葡萄,转头贴到温逐青耳边。\r\n……   鹿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紧绷,他咽下葡萄,转头贴到温逐青耳边。   “哥,我怀疑云京有什么东西会放大人的情绪。”   因为怕被别人听到,鹿栖声音非常小,几乎是挤着气音贴在温逐青耳边说话的,唇边甚至能擦过那点皮肉。   热气似乎顺着耳道窜进了温逐青脑子里一样,他眼眸微微压低,侧目过去。   见他的小宝表情严肃,眸光清亮,继续压着声音说什么眼神,嫉妒,危险之类的话。   猜测出来的结论和温逐青调查的结果大差不差,最后还跃跃欲试地跟温逐青说:“待会咱们就跟上去。”   那点聪明劲,如同一个探案的小捕快一样,对抓坏蛋这件事格外热忱。   温逐青对此却反应平平,他眼皮压着,目光掠过鹿栖腰身。   那儿的疤痕还没褪去,像跟针似地扎在温逐青心脏上。   他不可能会让鹿栖再去冒险的,他的乖宝只需要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生活就够了。   是以温逐青表情很淡然地否认了鹿栖的所有猜测。   对方眉心微微蹙了下,小发雷霆地说:“哥你都没去看!”   “宝宝,嫉妒这种事是人之常情,就算他吞了血菩提也是‘情有可原’,穆寒松他性子软弱,当初是靠着对许念安的救命之恩才爬上栖云墟首席弟子这个位置的。   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他,平日里少不了挤兑和拿他做比较,这种情况下,生出些负面情绪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儿。”   温逐青解释得很认真,声音也没怎么压低,吓得鹿栖好几次想去捂他的嘴。   “你小声一点,我们俩在密谋!”   鹿栖挤着气音提醒温逐青,小表情很生动,眼珠滴溜溜转着,抬手虚虚挡在唇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看得温逐青心软软,齿尖都跟着生了些痒意,很想去咬一嘴鹿栖的脸颊。   眼神粘在上面,忍了下他才好笑地开口:“我布了敛声禁制,别人听不到我们说话。”   “嗷嗷!”   鹿栖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没了顾忌后他便与他哥拉开了点距离,一本正经道:“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更叫鹿栖在意的是,如果穆寒松是被“污染”的,那就说明范围从云京那边漫延过来了,并且能透过长流的护山大阵。   若真是这般,那问题严重性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简直和瘟疫没什么区别,哥,咱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鹿栖苦口婆心地劝说,但他哥表情一直很淡然,甚至在他分析中途走神,抬眼去看正殿上的情况。   分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鹿栖生气,攥起拳头轻飘飘地杵了下温逐青胸口。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被迫敛回视线,温逐青见自家小宝横眉怒目,立马握住他拳头揉了揉,俯身过去哄。   “我有在听宝宝,你说。”   “你根本没听!”   鹿栖自以为凶煞地瞪人,气鼓鼓道:“待会我自己去,不要你了。”   后面几个字眼听得温逐青略微有些应激,气息都紧促了些,他拧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鹿栖的后腰。   “不许这样说话。”   鹿栖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都不行。”   温逐青见殿上掰扯得差不多了,与何济舟对了个眼神,他便旁若无人地一把抱起鹿栖往外走。   本来何济舟喊他来这儿也只是走个过场,道个歉,赔点礼,后面的事情何济舟自然会去舌战群儒。   毕竟这么多年来,温逐青给长流做的事儿也不算少,甚至已经算得上何济舟的左膀右臂了,他自然会不遗余力地保人。   况且早上就是吓晕了个人,外加毁了个院子,又没闹出什么人命,所以温逐青也没在这上面花费时间。   他把鹿栖拎回枕月台,这小混蛋一路都在呜呜哇哇地说话,一直催他掉头去跟踪穆寒松。   温逐青不想让鹿栖掺和进来,便告诉他说只是邪修作乱,没有什么“污染”一说。   鹿栖还在据理力争:“一定不止这样的,哥你信我!”   “嗯,信的信的。”   温逐青连连点头,顺手从总务殿弟子手中接过食盒。   那边专门给鹿栖设有个小厨房,平日里温逐青实在忙到没办法的时候,胖胖的事务长就有机会给鹿栖做饭。   她也是看着小孩长大的,拿人当小孙子疼,一顿饭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手艺。   之前鹿栖被她喂得肚子都圆滚滚起来,以至于衣服都紧了一大截,吓得鹿栖赶紧换回他哥做的饭。   不过今天来不及,所以才让小厨房那边准备吃的。   若是以往,鹿栖早就美滋滋了。   可现在被温逐青那敷衍的态度气到,他嘴巴闭得紧紧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跟只气鼓鼓的小青蛙似的瞪他哥。   温逐青养了那么多年孩子,对此非常有经验。   “再不张嘴,后面一个月的零食都没收。”   “哥!”   鹿栖操心道:“我觉得这件事真的不能小觑。”   温逐青表情淡淡的给人喂了一口饭,应道:“我会去查的。”   “你现在就去。”   鹿栖把碗筷扯到自己手里,催促他:“重点去看这个穆寒松,他才被我刺激了一番,若真的被‘污染’了,他肯定控制不住情绪的。”   经不住弟弟一再要求,温逐青最后还是起身出门了。   其实这个穆寒松执法堂这边早就开始关注了,方子衿几人一直在暗中守着等他露马脚。   是以温逐青并不着急,他垂眸撇了眼自己腰上的乾坤袋。   刚刚去观微正殿的时候,他顺势编了个借口,把灵盘从何济舟门下的弟子那儿借了出来。   ……无论最后验明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会让鹿栖离开自己半步。   他养大的弟弟,就该是他的!   ——   留守在家的鹿栖也不怎么安分,他担心他哥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又去联系何济舟。   但对方同样是个滑泥鳅,笑呵呵地说:“哎呀小事小事,栖栖啊你不用担心,就是几个邪修乱窜,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等断了传音,鹿栖也没能让何济舟相信自己。   他不死心,收拾了点东西与他哥报备后,人就直奔枕月居。   ……既然他谁都使唤不了,那就换庄途来!   他还不信了!   鹿栖风风火火地冲进枕月居,登上望月台,果不其然,庄途又在睡觉。   人懒散又倦怠地随意瘫在软榻上,跟没骨头的大型猫咪一样,脸上还盖了件鹿栖的衣服。   后者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于庄途而言,就是个人形的“布老虎”,行走的安抚玩具。   “宗祖,宗祖?”   鹿栖声音小小的,趴过去把衣服掀开一角,挤着气音说:“大事不好了!”   庄途唇角轻轻勾了下,眼皮撑开条缝隙。   “……什么大事不好了?”   鹿栖表情严肃,“我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那我得坐起来听。”   庄途十分配合,让鹿栖看到了点“希望”,为了让人重视起来,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情绪污染的事情。   中间还手舞足蹈地演示,眉眼极灵动,语气也跟说书先生一样抑扬顿挫。   整个人朝气蓬勃,扑面而来的生命力让庄途身上的疲惫感似乎都淡了些。   他懒洋洋地撑着下颌,时不时垫上一句:“对啊。”   “……太惊险了。”   “……真的吗?”   “……天呐。”   语气很平,跟捧哏一样。   鹿栖也说得起劲,最后一拍桌子,直接跟庄途告状说:“他们都不信我!”   后者摇摇头,附和道:“太坏了。”   “就是!”   鹿栖握拳,情绪一上头,便直接邀请庄途说:“走!咱俩一起抓他个现行!让我哥他们目瞪口呆,哼!”   庄途眼皮都是半撩着的,闻言好笑道:“我也要去吗?”   “当然!”   鹿栖起身去拽庄途,后者目光顺势落在他腰上,定了一会儿后冷不丁地开口。   “留疤了吗?”   “嗯?什么?”   鹿栖一时没反应过来,庄途脑袋扎进他怀中,无精打采地靠着他,伸手点了点鹿栖腰侧。   “我听说了,这里被划了个很大的伤口。”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庄途没什么很明显的反应,他颓丧地撑着眼皮,口鼻还埋在鹿栖衣服中。   滞涩的思绪转了下,他才想起来栖云墟是个什么东西。   ……不会教小孩吗?   ……大抵也是个烂的。   ……既然如此,那杀掉好了。   庄途疲倦地起身,剑都抽出来了,凝过去的神识忽地被震碎,再查探时,栖云墟已经被削了半个山峰。   ……沧灵界有东西境界比他还高。   意识到这一点,庄途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起伏。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无所谓。   骨头上像是有虫子在咬一样,庄途又往鹿栖怀中埋了埋,持续了近千年的痛苦如影随形般。   他总感觉自己的皮肉都快烂了,像是一块坏掉的朽木,散发着濒死的恶臭。   ……啧。   ……好恶心。   手臂拢紧鹿栖腰身,庄途控制不住地又将口鼻很使劲地往鹿栖身上埋,像是想直接钻到人胸腔中躲起来一样。 第30章 哄人:  原本鹿栖还豪气万丈地想去抓人,但庄途这样一埋,他理智又拽回来些……   原本鹿栖还豪气万丈地想去抓人,但庄途这样一埋,他理智又拽回来些。   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紧盯长流,尤其是对庄途虎视眈眈,一旦察觉到他虚弱,定会趁虚而入抢夺长流主脉底下藏着的火种。   不能带他出去。   鹿栖冷静下来,垂眸注意到庄途肩背肌肉绷得很紧,脖颈上的青筋也在突突跳动,圈在他腰上的手臂还在不断收紧。   这个状态有些不对劲。   ……庄途看起来很难受。   意识到这一点后,鹿栖眉尾略带怜惜地撇下去,他像小时候那样回抱住庄途,手轻轻地在他头顶摸了摸。   “你不舒服吗?”   他知道庄途有些旧疾,好像会时不时地发作,但具体怎样,药峰大长老总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没怎么跟鹿栖细说。   庄途也从来不会跟他提这些,只是偶尔会很黏人,像现在这样口鼻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鹿栖都担心他会窒息,便微微推了下人,“宗祖,你这样会喘不过气来的。”   “……嗯。”   还是一动不动。   鹿栖不得不换了个说法,故意嘟哝着催他:“我的意思是,你先松开些,我腰都快被勒断了。”   这样说了之后,庄途才不情不愿地松了点劲,他焉哒哒的,眼皮半撑开,口鼻还埋在鹿栖身上,无精打采地说:“对不起。”   ……真的好像一只懒到没骨头的大猫。   鹿栖好笑,伸手去把他脸捧起来,问他:“你怎么了?”   庄途偏头把口鼻又埋进鹿栖掌心中,闷闷地说:“没事。”   “真的吗?”   鹿栖脸凑过去,跟明察秋毫的小神探一样,微微眯了下眼。   “你是不是生病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鹿栖的呼吸能轻而易举地扑在庄途脸上,略微有些痒。   可他又懒得伸手去挠,便跟一只很冷淡的大猫似的,面无表情地用脸颊去蹭了下鹿栖的指尖。   慢吞吞的,像是只大型猫咪在很矜傲地撒娇。   鹿栖莫名觉得这样的宗祖很可爱,他唇角扬着,很直白地说:“我喜欢你这样蹭我的手。”   庄途疲懒地撩着眼皮看他,慢悠悠地问:“……为什么?”   “很可爱,像只很大很大的猫咪。”   和鹿栖比起来,庄途身量真的大很多,感觉一只手就能掐住他大半腰身。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鹿栖便起了些好奇心,抓住庄途的手和自己比了比。   掌根对准,再是掌心,然后是五根手指头。   果不其然,差了一大截。   鹿栖像小猪一样不爽地轻“哼”了一声,作弊似地把掌根往上挪了下。   “不许。”   庄途下颌搭在鹿栖肩窝处,坏心眼地把手一拢,把人抓住后勾着唇角很幼稚地说:“你都没对齐。”   “对齐了的。”   鹿栖嘴硬,“咱也没差多少。”   声音小小的,很心虚,说完他便转过身来像头哼哼唧唧的小猪一样拱进庄途怀中。   “……到底怎么长的。”   “……明明我也吃很多。”   可是肉只会长在肚子上,不勤加锻炼,腿也会圆。   庄途平日里比他还躺,可鹿栖摸了摸,人家要腹肌有腹肌,手臂肌肉线条很漂亮,大腿也是硬的。   很轻地掐掐对方,鹿栖又很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果然还是吃太多了吗?   庄途很坏,他忍笑故作疑惑地问:“怎么了?”   “……今天吃撑了点。”   鹿栖咳嗽两声,不想庄途嘲笑他,便连忙转移话题问:“你刚刚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   “是哪里痛吗?”   鹿栖语气都着急了些,他眉心微微蹙起来,忧心忡忡地说:“我去喊大长老过来吧。”   “不用。”   庄途下意识圈紧鹿栖腰身,声音略微有些轻:“只是闻到了点味道而已。”   “味道?”   鹿栖不解,他像小狗似地耸着鼻子闻了闻自己。   是香的。   “我不是说你。”庄途好笑地解释了一句。   鹿栖有意逗人开心,便竖起眉头故作夸张,哼哧哼哧地去嗅庄途。   鼻尖处的热气扑洒在脖颈上,有些痒,庄途便往后躲了下,人仰倒在软榻上时,被他圈住腰身的鹿栖也被带着摔在他怀里。   那点重量像是压到了心脏似的,那块血肉古怪地跟着紧缩了下,然后便很胡乱地跳动起来。   庄途目光虚虚地定在半空中,愣怔间鹿栖忽地闯入他视线。   他像条生机勃勃的小狗,突然冒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很坚定地说:“宗祖,你是香的!”   声音很轻快。   庄途望着他,整个身子像是徜徉在暖呼呼的热水里。   久违的舒适似乎让他昏了头,开口便问鹿栖:“那你要吃我吗?”   化神期的躯体,对于修士来说算是一件补物。   曾经有人动过歪心思,拼了命地从庄途这儿咬下了一块肉,当着他的面血淋淋的咀嚼,弓着身子又哭又笑,疯癫地喊着永生之类的胡话。   混乱得让人恶心。   所以庄途撕烂了那张嘴。   但如果是鹿栖……自己的肉被他吃下去,会被内化成他的一部分……   修士的躯体与凡俗之人不同,入口的食物会灵力完全内化,不剩丝毫。   相较于其他死法,庄途由衷地觉得这个很不错,所以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要吃我吗?”   鹿栖:“???”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当庄途在胡言乱语,没怎么纠结这点,反而直接伸手去捧住人的脸,凑到他面前,很认真地说——   “宗祖,你不臭,你的香的,知道吗?你很香,天底下无敌第一香!”   先前庄途那种状态鹿栖经常见到,他之前就在疑惑了,今天总算问出了点名头。   怪不得这人平日里总是喜欢埋在他身上睡觉,就算他不在,也会留着他穿过的衣服做替代。   想来应当是在借自己身上的气息去遮盖那股“味道”。   鹿栖又低头去闻了下,庄途身上是一种很浅淡很干净的松雪气息。   不臭。   他猜测要么是心理作用,要么是病在脑子里,如果是后者,大长老不可能会束手无策的,毕竟那可是沧灵界最厉害的“大夫”了。   所以很大可能这种“恶臭”只是庄途的心理作用,因此鹿栖才反复对庄途强调他很香,无需自卑。   后者懒怠的思绪反应了下,才终于转过那个弯,一时之间有些忍俊不禁,故意逗鹿栖。   “真的不臭吗?你再闻闻看,我有点不相信。”   “真的!”   鹿栖言之凿凿,又兢兢业业地化作“小狗”。   因为存了心想让庄途开心,他便把鼻尖抵得很近,故意像小猪那样哼哼唧唧地在庄途脸颊和脖颈处拱来拱去。   对方果然很受用,笑得胸腔直颤,问他:“是哪家的小猪在拱人?”   鹿栖嘎嘎直乐,说:“我家的!”   他的笑声总是很魔性,庄途每次都会被逗到。   见人这样开心,鹿栖便故意像个小傻子似的,用各种声调在庄途面前笑了一遍。   然后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没控制住,声音劈叉笑出了鹅叫。   于是乎人更一发不可收拾,导致庄途耳边全都是:“鹅~鹅~鹅~”   这声音实在太过于有感染力,以至于庄途也忍不住一直在跟着笑。   原先冷清死寂的望月台,一时之间热闹得像是开了什么动物大会。   庄途到后面都担心鹿栖会肚子痛,便伸手一边给他揉一边喊他:“小心岔气。”   “鹅~鹅~鹅~鹅~我怎么……会有这种笑声哈哈哈哈哈,我还可以无缝衔接……”   然后又是驴式笑又是小猪式嗯哼笑,跟炫技一样。   庄途掌心下的肚皮一直在一鼓一鼓地颤,他被鹿栖逗得受不了,埋进人怀里乐了好一会儿。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鹿栖在身边,庄途就完全不会感到无聊。   甚至他好像甩脱了这具残破腐朽的躯壳一样,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很舒服。   他喜欢和鹿栖呆在一起,甚至有些上瘾。   可只要天色一晚,温逐青就会过来接人,今天也一样。   人站在门外,肩上披着点月辉,隔得远远地便喊:“栖栖,回家了。”   “嗷嗷。”   鹿栖应了一声,欢欢快快地就要从一地小人书中爬起来。   没有一点犹豫。   庄途心脏古怪地紧了下,他视线粘在鹿栖身上,本能地伸手拽住对方衣角。   “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可是我哥来接我了……”   鹿栖为难道:“他最近有点没安全感,我得陪他。”   “……那我呢?”   这个对话听起来有点古怪,像小人书中被负心汉娶回家的大房与小妾……   古怪的比喻跳到脑子里时,像是火星子一样烫得鹿栖一哆嗦。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他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向庄途保证道:“我明天早早地就过来陪你。”   “真的?”   “我发誓!”   鹿栖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庄途信了。   破天荒的,他后面一晚上都没有睡觉,手肘支在案几上懒洋洋的撑着下颌,从黑夜等到了白天,又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鹿栖一直没来。 第31章 危机:  爽约的原因很是一言难尽,起初鹿栖只是睡过了头。\r\n\r\n  他哥……   爽约的原因很是一言难尽,起初鹿栖只是睡过了头。   他哥照常早起,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说有事要去栖云墟一趟,鹿栖眼皮撑不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翻身睡得跟小猪一样。   等他再醒来时,边上的小挎包已经被他哥收拾得满满当当了,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零食已定量,不许多吃,去枕月居也不能忘记抄书,回来会检查。还有,不许下山,不许打架,再犯就打手心。】   鹿栖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眼轻哼一声:“你才舍不得……”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屁颠屁颠地起床洗漱,然后扒拉小挎包检查了一番。   “什么?!果脯才有一袋?花糕也只有两块??”   鹿栖小吃一惊,犹豫了一番后想着——他肯定要和庄途分享的呀,这么点怎么够呢。   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去翻温逐青放起来的乾坤袋,里面空间巨大无比,塞得满满当当,九成以上都是鹿栖的东西。   从小到大的都有,他两三岁穿的衣服鞋子,丢掉的玩具,胡乱涂抹出来的画……甚至他换牙期掉下来的第一颗牙齿都在。   每一样东西都打理得极干净,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收纳在固定的位置。   鹿栖次次都看得叹为观止,又忍不住有点小得意。   他哥真的很爱他。   嘿嘿。   鹿栖嘴角都快翘到太阳穴了,心情颇好在乾坤袋里到处找零食,结果掏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混了本手札。   大抵是温逐青近期经常使用的东西,位置被放得很浅,这才被误带了出来。   正在偷吃的鹿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垂眸好奇地去翻了翻,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时眸光忽地顿住。   ——是关于云京近期发生的大规模暴乱记录。   死伤人数现在粗略估算已超三万,甚至还在迅速攀升,哪怕长流已经加派人手巡逻,依旧没有办法预防住。   灾难呈点状性的爆发,漫延的范围或大或小,往往人死完了才会被发现,且现场皆是惨烈无比,存在互相厮杀的痕迹。   鹿栖微微眯了下眼,他嘴里还叼着块果脯,一边嚼一边抽了张白纸,就地埋头下去唰唰唰地提取信息。   手札记录的事情比较杂乱,花了小半个时辰,鹿栖才按照时间线将屠杀按细小的类别整理出来。   他盯了一会儿,又匆匆去书房,劈里啪啦地翻出一堆古籍。   “自相残杀……污染……”   嘴里嘀哩咕噜地念叨这几个词,鹿栖翻了一遍书,没找到什么相关的记录。   他又想起穆寒松来,结合之前的猜测,再加上手札内容,鹿栖在想——   点状性爆发……如果这个“点”是穆寒松呢。   而且所有屠杀惨案都是事后才能发现,那就说明惨案发生时可能会触发什么禁制,导致事发地所有动静被隐匿,卷进去的人说不定都会被污染。   这个猜想没什么铁证,鹿栖也没把握让其他人相信自己,加上他哥外出,他定是不能再冒险让他哥担心的。   可又不能放任不管。   来回焦急地跑了两圈,鹿栖还是决定去跟方子矜说一声,对方是执法堂大弟子,为人聪明谨慎,肯定会多提防几分的。   因为一块传音灵器只能跟固定的几个人建立联系,鹿栖的已经满了,所以他跑了趟执法堂,没找到人。   里面执事说对方最近接了宗门任务,应该在卧云台那边。   鹿栖着急,没怎么细想,风风火火地御剑冲过去。   一个时辰后,他看到了卧云台,和往日里没什么两样,是以脚下没停。   剑尖无形当中刺破屏障,鹿栖无知无觉地闯入煞阵中。   另一边,流光坠于竹林,风声惊动,竹枝忽地受重弯折,一人拢袖悠悠立上竹梢。   他皮肤青白,尖耳如妖,额刻玄纹,面容俊美妖异,身着锦绣华裳,腰间系着一根长而轻的红丝绦,随风飘飞猎猎作响。   他神态犹如一个老僧般沉静漠然,长睫垂掩,极冷淡地睨着不远处的屠杀。   好一会儿后,檀笑又若有所感般掀开眼皮朝东边看去。   ……他怎么闯进来了?   正要把这小东西丢出去,飞至他肩膀处的小鸟眼神空洞,忽地张嘴。   声音沉哑而陌生,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很是宠溺地说:“他想玩便由着他罢。”   “莫要叫他受伤就是了。”   檀笑眉目低垂,恭敬地应了一声“是”,那声音又像是才想起来般,提了一嘴。   “方子矜留着吧……”   “……不然人伤心了很难哄。”   略显无奈的叹息像风一般散开,檀笑心如止水,再次微微垂首应下。   也正巧在那一瞬间,狂乱失控的穆寒松生生劈开了一个执法堂弟子的身体。   热气腾腾的鲜血炸开,他眼都不眨,提剑从往两边倒的残躯中间袭过去,摧枯拉朽的剑气几乎能绞碎一切。   方子矜重伤,发抖的手死死握着断剑,她挡在昏迷的许念安面前,咬牙想拼死一击。   结果下一秒,穆寒松的剑才要劈至她面门前,一道残影闪现,凶戾无比地挥剑扛下了这一击。   碰撞的灵力震荡开,四周的竹林被冲毁了一大片。   浑身是血的方子矜瞳孔惊缩发颤,愣愣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鹿栖。   青年像头凶怒的小狼一样,额角青筋暴突,哼哧哼哧地重喘,吃力但分毫未损。   ……这怎么可能?   鹿栖不过是个筑基初期,还全都是天材地宝堆上去的,而动手的穆寒松修为明显已经从金丹初期暴涨到了金丹大圆满。   按理说,鹿栖这番行为无异于螳臂当车,应当还未靠近就会被剑意绞碎才对……   可现在,他竟然连虎口都没裂开!   悄悄帮助卸力的檀笑静默无声,他尽职尽责,像是操控玩偶似的,让一个金丹大圆满的强者和鹿栖打得有来有回。   甚至于鹿栖都无法查探到穆寒松的境界——因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云泥悬隔,如同一只蚂蚁无法知晓大象的全貌一样。   可就是这样的条件,鹿栖硬是安然无恙地把穆寒松逼退开。   他还以为这人境界和他差不多,可实际上穆寒松自己也懵了一下。   “怎么会……”   他的灵力怎么会孱弱成这样?   他不是已经金丹大圆满了吗?他的修为呢?   失去自己最为依仗的骄傲,让穆寒松瞬间崩溃到极点。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溢出,穆寒松浑身怕到抖若筛粒,手抓在脸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皮扒下来一样。   他双目充血,面色扭曲,喃喃自语道:“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   “不!”   “不许嘲笑我!不许!!闭嘴!啊啊啊啊闭嘴!!!”   他嗬嗬喘息,站在血泊中无知无觉地把自己的脸抓烂,阴森森的目光颤着落到鹿栖身上。   “……凭什么你们就能这么好命?”   “凭什么就我需要呕心沥血,拼尽一切?而你们就能坐享其成,生下来就在别人终其一生都爬不到的位置?!”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撕心裂肺的咒骂像是掺了血般,极端的怨恨与妒忌几乎快凝成了实质。   他目光剐过来,似乎恨不得将鹿栖他们这三人给生吞活剥了。   地上还躺着三十多具残尸,东零西落,死状惨不忍睹,鹿栖握紧剑柄,没和穆寒松废话,毫不犹豫地摇了归息铃。   ——除了他哥,其他能喊的人全都喊上!   鹿栖一边提剑格挡穆寒松,一边飞快摇铃,结果他发现灵息根本传不出去!   先前的猜想果然中了一大半,这里应当被什么结界遮蔽住了。   啧。   鹿栖不得不放弃摇人,转而咬牙凝聚灵气,附在剑上劈出去。   他会的招式很少,因为根本就没什么实战经验,只会像打架一样胡乱莽上去。   在后边操控的檀笑微微挑了下眉,像是在陪小猫打架一样,很是散漫地动了动手指。   于是鹿栖那边便连连得胜,他气势很凶,眼神冷冷的,剑光疾掠直进,招招逼压。   在穆寒松避退时,被暗中操控的身形骤然迟滞一瞬,鹿栖抓住这一秒的空隙,手腕猛转,长剑寒光暴起。   剑锋顺着侧方狠狠刺入,直接洞穿穆寒松半边脖颈。   鲜血骤然喷涌而出,穆寒松头颅歪向一侧,皮肉筋骨只剩少许相连,整个脑袋摇摇欲坠,要掉不掉地耷拉在肩头。   鹿栖迅速抽剑,抬脚猛踹而出。   沉重一击落在胸前,穆寒松身躯剧烈一弓,整个人凌空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边上的方子矜人都看呆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重伤,表情瞠目结舌,一副青天白日见鬼的模样。   ……那可是金丹大圆满!   ……就算放在长流也是个顶级强者,她和十几个筑基大圆满的弟子都无法伤之分毫的存在,就这样被鹿栖杀了??   而且鹿栖还毫发无伤!!   方子矜整个人的世界观似乎都受到了颠覆,她愣愣地,看那青年转身跑过来。   他眉眼沾了血,但眼睛依旧很透亮干净,像是一头和劲敌厮杀完后回窝的小狼,哼哧哼哧地跑过来。   “方师姐你怎么样?”   鹿栖额头出了点汗,仿佛一只热气腾腾的小狗那般很是关切地凑近,查探了下方子矜的伤势后迅速从乾坤袋里掏灵丹和止血散。   方子矜还在没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哑,迟疑地问鹿栖:“你……筑基初期?”   “对啊。”   鹿栖声音明快,匆匆把丹药喂给方子矜后,又手脚麻利地给她止血,然后这才接着去检查许念安。   “……他应该没事,就被吓晕了而已。”   忍痛倒吸了几口凉气,方子矜准备爬起来,现在不是纠结疑惑的好时候,得抓紧时间回去禀报掌门。   穆寒松不是孤例,执法堂已经在长流中注意到了好几个疑似的情况,只是都还没像穆寒松这样爆发。   今天他们本来只是例行监察,穆寒松也和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懦弱老实,一副唯唯诺诺过度礼貌的模样。   最后人失控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许念安埋怨了句鹿栖送的血菩提太酸……   若不是方子矜救得及时,这傻子的脑袋早被捏爆了。   才想叹气,方子矜就听见鹿栖问她:“这些惨死的弟子都是穆寒松杀的吗?”   “……不全是。”   有个别在接触过程中,像受了感染似的,冷不丁地向同门挥刀,且下手极狠,像是藏了很久的怨恨忽地爆发出来一样。   鹿栖听完,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就是一场“瘟疫”。   穆寒松的尸体得带回去看看。   这般想法才跳出来,鹿栖便见面前的方子矜面色猛地惨白下去,瞳孔都极惊恐地骤缩成了个细点。   鹿栖心脏瞬间跟着提起来,顺着她目光转头,便骇然发现穆寒松竟然又爬了起来。   他脑袋与脖颈只粘连着点皮肉,此刻歪垂在胸前,灰败的脸上全是死气。   触及到鹿栖的目光后,他忽地转头就跑,姿态很像那种没宰杀成功的公鸡,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在身上。   鹿栖看得毛骨悚然,但动作快过大脑,他迅速凝诀朝人甩了一记追魂印。   ——绝对不能让人跑丢,否则“感染”到其他人,又是一场灾难。   追魂印只有自己可以识别,且因为鹿栖境界低,所以距离有限。   他来不及耽误,掏了一把疗愈丹药塞给方子矜。   “我去把人抓回来!你去喊人,这是追息玉,可以追踪我的位置,用来以防万一。”   匆匆交代完,鹿栖踩上长剑便冲了出去,速度快到几乎成了道流光。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追上穆寒松,出了卧云台,他一路跟一路摇归息铃。   可这玩意儿好像坏了,灵息始终出不去。   鹿栖拧了下眉,正想放弃时余光忽然瞥到了点塔尖。   是静心塔。   竟然稀里糊涂地绕到了这边。   鹿栖下意识转了方向,类似于在外面遇到危险就得回家找家长的那种心理,他风风火火地冲去找行知了。 第32章 苦难:  也很巧,青石塔台的西侧角落,古松撑开浓荫,行知正好在树下的石桌……   也很巧,青石塔台的西侧角落,古松撑开浓荫,行知正好在树下的石桌前悠悠喝茶。   此刻本应是他劳作的时间,但鹿栖视线一转,便见半只眼睛包起来的江浸,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清扫落叶。   其实这些都是可以用术法来解决的,但何济舟偏偏安排给了行知。   因为这样一来,既不会显得行知在长流白吃白喝,又不会让这个“宗祖的救命恩人”过于辛苦。   鹿栖也是知道他平日里最是清闲,所以此刻他猛冲过去,朝人喊道:“大事不好了!”   风被他卷过来,晃得行知茶水都洒出了些。   好笑地抬起眼皮,行知看着气喘吁吁冲到自己面前的莽撞小狗,有些无奈地笑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穆寒松……他被‘感染’了!失控杀了很多人,我砍了他的脑袋,但他还是跑掉了!”   鹿栖言简意赅地说:“我归息铃消息传不出去,穆寒松逃出去肯定会像瘟疫一样感染其他人,咱快去把他抓回来!”   说着他又转头匆匆喊了江浸,正要叫他去多通知些人,行知便忽地打断问道:“什么‘感染’?”   “我猜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心魔的东西,会不断蛊惑放大感染者心中的妒忌,使其情绪失控互相残杀。”   鹿栖一边使劲拽行知一边跟他解释,后者动作温吞,坐在原地屹然不动,闻言后微微蹙眉。   “我好像听过这种东西。”   “什么?”   “你所说的侵染,应当是一名怨气极重之人死后就地化煞。   此煞会向外侵扰旁人,妒念愈重,便愈容易被煞根入体。受惑者一旦失控杀人,便会沦为煞疫源头。被其鲜血溅到之人,同样会种下妒忌煞根,受心魔蛊惑,继而滋生成新的煞疫源头。   这凶煞便是靠吞噬众生妒念存活。想要保全尚未发作之人,唯有毁掉此煞。那穆寒松,应当是逃回煞的本源死地。凶煞本身战力不强,但它的心脏却是奇珍,传闻可脱胎换骨,甚至起死回生。”   行知语气慢吞吞的解释,鹿栖在旁边都快急死了。   穆寒松身上的追魂印越来越弱,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行知拽上御剑,心想——   既然那凶煞没什么战力,穆寒松又孱弱无比,那他和行知加起来应当很快就能解决。   “走走走!”   他火急火燎地御剑离开,留在原地的江浸抬眼目光死死追着。   ……脱胎换骨……   这四个字眼像是针一样扎在他思绪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扫帚一丢,便寻着鹿栖他们离开的方向跟去。   对此鹿栖还在一无所知,借着行知的玉牌,两人很轻而易举地就出了长流。   他站在前面御剑追人,正专心致志地凝神时,身后的人忽地将下颌懒洋洋地搭在他头顶。   “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来找我?”   鹿栖头也不回地说:“太忙了,要陪我哥。”   “可你昨天还去找庄途了。”   鹿栖微微瞪大眼睛,略微心虚地说:“你怎么知道?”   行知没回答,反而很幼稚地问他:“我,庄途,你哥,一起掉在水里,你救谁?”   鹿栖:“…………”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回他哥,但话滚到嘴边他又猛地咽回去,支支吾吾道:“你好幼稚啊,怎么问这种问题。”   “责怪”了一番,他拧眉故作公平地说道:“我肯定所有人都救啊。”   行知不放过他,又说:“只能选择一个。”   鹿栖就是不回答,含糊耍赖道:“你们不可能会掉在水里。”   “假如呢?”   “没有假如!”   行知轻哼一声,从后面伸手捏了下鹿栖脸颊,力道很小,说他:“你肯定会第一个救你哥。”   被戳中心思,鹿栖讪笑一下,然后立马转开话题。   “到了到了!”   穆寒松的目的地是云京正北方的一处荒郊野岭,地势很崎岖,周遭草木枯败,看起来很平平无奇。   鹿栖落地后利落收剑,环顾四周,谨慎得像是意图捕猎的猫猫,还十分具有保护欲的将行知挡在身后。   那架势逗得行知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他闲庭散步般,像是陪家里小孩出来春游一样,姿态很放松。   直到鹿栖忽地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倒退两步撞在行知怀中。   ……被吓到了。   行知从后面伸手给他轻轻拍着胸口,抬眼看过去。   昏暗的天色下,不远处有个杂草丛生的小土坡,像是一尊野坟。   本该放墓碑的地方被一尊小型的神龛取代,看起来时间已经很久了,红木被腐朽得不成样子,但颜色依旧很鲜艳。   里面坐着一菩萨像,面带微笑,眼尾狭长,垂目凝着莲台下摇摇晃动的红烛,融化的蜡油像是血一样不断往下滴。   鹿栖莫名觉得阴森森的,但追魂印就停在这里。   他绷着心神,攥着行知的一根手指,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面前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   像是一头撞在棉花上一样,鹿栖眼前白光闪过,再抬头的时候,周遭环境已经变了。   天上晴空万里,放眼望去,古刹殿宇连绵,于苍柏间鳞次栉比。   灰褐僧袍的僧人往来于青石甬道,远处铜钟声隐隐荡开,整座宝刹肃穆恢弘,清净庄严。   这是哪先不说……   ……自己的视线怎么会变得这么低??   鹿栖感觉自己才有那些僧人的脚踝高,他又惊又怕,连忙低头,然后看见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   他大惊失色,急得团团转,想去找个水坑照照自己。   可是他没用四只脚走过路,是以同手同脚一番,前爪和后脚总是打架,没两步便在平地上摔了个跟头。   “喵!”   鹿栖:“?!!”   他又呆住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瞪着眼睛又试着说话   行知?   ——“喵喵?”   得!不用去照镜子了。   鹿栖皱眉蹬了蹬腿,才想翻身爬起来,眼前阳光就被遮了一截。   一只很巨大的长毛狸花正俯身看他,眼神中带着点笑,神态和行知简直如出一辙。   “喵?”——行知?   “嗯。”对方呼噜一声,鹿栖听懂了。   “为什么我才有这么一点,你那么大?”   鹿栖四肢不协调地在行知腿边绕来绕去,愤愤不平。   关注点竟然是这个吗?   行知好笑,端详了下面前的小猫,猜测道:“大概是因为你才一个月大吧。”   鹿栖用脑袋不爽地顶了下这只大猫,问他:“你知道咱们在哪吗?”   “嗯……”   行知沉吟了下,语气很平和地说:“大抵是被卷进这凶煞的执念里了,那个叫穆寒松的,应当也在这里面。”   “他进这里面干什么?”   鹿栖问这话时,余光瞥见了点自己的尾巴。   毛茸茸的,像跟鸡毛掸子,颜色很漂亮,应该是矮脚三花长毛猫之类的。   “凶煞本身被困于执念中,心脏就藏在某个化用出来的躯壳里,他应当是想找出这个凶煞,吞掉它心脏,夺取力量成为新的煞魔。”   “可穆寒松都已经被我砍掉脑袋了……”   鹿栖一边质疑,一边忍不住盯着自己的尾巴,话还没落,他就鬼使神差地想去扑。   可那玩意儿长在他屁股上,够着够着鹿栖就忍不住转着圈地去撵。   行知忍笑,跟他解释说:“穆寒松应当是被侵噬得最严重的那个,他的确死了,跑走的是积压在他身体里的煞气,栖栖可以将之理解为尸变。   我们要出去,只能比他先一步找到凶煞,将其彻底摧毁,以破开这个谵妄之境。”   后面几句话鹿栖直接没听进去,他哼哧哼哧地去撵自己尾巴。   因为还不习惯这个身体,四脚打架又啪嗒一下冲在地上滚了一圈。   “可恶!”   鹿栖气得喵喵叫,身子一扭想从地上爬起来时,有人忽地拎住他后颈将其提起来。   视线陡然升高,让鹿栖人懵了一下,他呆呆地抬眼,撞上个小孩的视线。   对方大抵七八岁的样子,一张脸生得极好,尤其是眉眼,温润又亲和,乖巧中掺着几分佛性,很讨喜。   “小猫,你是饿了吗?怎么一直在喵喵叫?”   他抱着鹿栖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低头去看立坐在地上的狸花。   对方眼神很淡,与小和尚静静地对上目光。   “……你这猫,怎会这样像人?”   小和尚蹲下去,好笑地想去摸摸行知。   后者神色平静地躲开了。   “即遇!你又在偷懒!”   一道咋咋呼呼的笑传来,鹿栖偏头,便见一个差不多十岁大的小孩跑过来。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性子有些鲁莽,近了些便吓唬人说:“我要去告师父你没诵经!”   “得了吧,谁不知道师父对他最偏心。”   后边跟了个雀斑小孩,挑着眼皮看人,视线掠过即遇手中的小猫,顿了顿,然后直接伸手去抢。   “你诵经的课时都还没完成呢,这猫我来替你照顾吧。”   说着就用手去扯鹿栖的脑袋,边上的行知眸色瞬间冷下去,身子一越直接挠烂了即珩的脸。   “啊啊啊!贱猫!!我要撕烂你的皮!!”   小孩怪叫一声,要去抓行知时被即遇起身拦住了。   他脾气很好,很温柔地说:“师兄,是你先去扯他的孩子的。”   “喵喵!”鹿栖极生气地在一边附和。   即珩又痛又怒,一言不合直接把即遇推到了地上,恶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鹿栖都快气死了,想要咬人,却被行知叼住了后颈,只能凌空蹬踹着朝人哈气。   边上即安笑嘻嘻地去拉架:“别打了,要是他告状咱俩又要挨罚。”   即珩捂住血淋淋的脸,阴狠道:“这事儿不算完!你给我等着!”   “你才给我等着!什么玩意儿!!”鹿栖张牙舞爪,喵喵大叫。   即遇捂住肚子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见鹿栖这个样子,一时没忍住笑出点声。   他缓了一下,才拍拍身上的灰,又把手擦干净了才去摸鹿栖。   “有受伤吗?”   “喵!”   “他们性格就是这样,别生气了。”   鹿栖后颈还被行知叼着,闻言立马横眉怒目起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   那气怒的架势看得即遇忍俊不禁,“这么生气呀。”   他语气温温柔柔的,眉目也清朗得不见半点阴翳,还去找吃的给鹿栖。   人很不错,就是善良过了头,他自己的斋饭才端上来就被小鸟一窝蜂地抢掉。   这个寺庙好像并不富裕,食物都是定量的,鹿栖见这小和尚哪怕自己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了,也没有阻止小鸟。   至纯至善最容易走极端。   鹿栖挤在行知两腿间,猫脸严肃道:“我觉得他很可疑。”   行知没做什么评论,只是一味地给鹿栖舔毛。   这妄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非常快,鹿栖一眨眼就看到了佛堂正中间跪着的三个小孩。   白天欺负即遇的那两个恶人先告状,一唱一喝。   前面垂首捻佛珠的老和尚眼都没抬,便直接罚即遇在菩萨面前跪颂忏悔三天。   鹿栖看得毛都气炸了,“凭什么?!”   行知被他这反应逗弄到,解释说:“住持当众袒护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容易招来更多的妒恨。”   “可这不是他的错啊。”   “住持也知道,他需要表态。”   鹿栖还是不解,“他既然看重即遇,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保护他?”   行知笑笑没说话,又给炸毛的小猫舔了舔毛。   然后转瞬就是三天过去,即遇不吃不喝,跪得膝盖都烂了,感染发了高烧,但他脊背依旧挺得很直,虔诚而专注地颂经。   鹿栖躲在佛像后面偷看他,见晦暗的光线下,住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依旧低眉垂目地捻着佛珠。   “……可怨我?”   “弟子不敢。”   许久,住持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即遇的脑袋。   “你身负烬生道根,生来不死不灭,这是天道的赐福,也是一种诅咒,往后的日子,需慎重再慎重,木秀于林风必吹之,一定莫要张扬惹人注目。”   “弟子明白。”   老住持转身离开,身形很缓慢,脊背微微弓弯,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像是一颗腐朽到即将化土的老树。   鹿栖盯着他的背影,才忽地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保护即遇——   他已经老了,如果再袒护这孩子,等他离开后恐怕会给人招致更多嫉恨,只能从现在开始疏离。   鹿栖心口闷闷的,仰头问行知:“什么是烬生道根?”   “我也不太清楚。”   行知随口道:“大抵是什么灾祸吧。”   鹿栖皱了皱眉,后面的时间流速依旧很快,一转眼即遇已经十九岁了。   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各种排挤与打压层出不穷,左手食指还被同门一个师兄砍掉了。   对方说是开玩笑,执事就没追究,因为即遇的烬生道根被住持藏起来了,别人眼里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杂灵根”。   不过哪怕环境糟糕,即遇性子也还是没变,依旧温温柔柔,像个菩萨,脾气总是很好。   他很善良,练气期下凡俗界,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   平日里有吃的喝的,都先紧着鹿栖和行知这两只猫,常常都是自己饿肚子还要去帮助别人。   他来的这个小国家正值灾荒年,即遇一路走一路救。   最后看着一场洪灾冲垮了十几个村庄,随后瘟疫又席卷,到处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百姓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即遇沉默良久,回去后给自己的两只猫准备了足够多的粮食,然后转身撕了自己的半幅道基,强行给这个国家改命。   月色清透,鹿栖看着那生生把自己脊骨抽出来的青年,被吓得魂都差点出来了。   “他疯了吧?!!”   行知掀着眼皮很平静地看了一眼,语气带了几分嘲讽:“只是个蠢的而已。”   鹿栖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跳出去,在血阵外绕着圈的朝即遇喵喵叫。   后者皮肤底下翻涌出金色的符文,痛苦到舌头都生生咬断了,硬是撑着一口气完成了阵法的最后一笔。   天上斗转星移,地上草木狂生,即遇在无尽的痛苦中,忽地感觉到自己脸上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踩了一脚。   他吃力地掀开被血粘住的眼皮,便看见面前的小猫又怒又气。   它狠狠皱着眉心,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一边喵喵骂他一边用肉垫很轻很轻地踩他的脸。   这是在生气打他。   即遇心尖发软,想笑又没什么力气,一连缓了几个月,他的骨头才勉强长好。   这期间鹿栖抱都不给他抱,时常恶狠狠地跳过来用大尾巴抽他。   没用什么力气,完全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即遇总是被萌到,一遍遍跟他的小猫道歉:“对不起。”   ……应该走远一些再抽的。   鹿栖不好哄,对他喵喵大骂:“你是笨蛋吗!”   行知轻笑,悠悠晃着尾巴去和鹿栖的勾缠在一起,懒洋洋地应声:“是的。”   边上的即遇虽然听不懂小猫语言,但他很了解自己的小猫,知道它是在生气。   于是他眼眸清亮地凑过来,与小猫蹭了蹭额头,傻乎乎地笑着解释说——   “我给这个国家改了命,使其风调雨顺,国泰明安,七七,我救了很多人。”   听见这话的行知眸色极冷淡,过去叼住鹿栖后脖颈,转头就把猫藏回了自己窝里。 第33章 逮住:  鹿栖对此很是忧心忡忡,他后面看着这个国家缓过气来,然后逐步强盛……   鹿栖对此很是忧心忡忡,他后面看着这个国家缓过气来,然后逐步强盛。   二十年后,这儿便彻底改天换地,河清海晏,五谷丰登,国家也兵强马壮。   到处欣欣向荣之际,祸事来了。   新上来的君主十分好战,穷兵黩武,直接挥兵南下,造成了数百万人死伤。   其军队所过之处,烧杀掳掠,鸡犬不留,头颅堆得山一样高,连初生的孩子被挑在长枪之上作乐。   即遇试图阻止,可这个国家被他改了命,注定顺遂,他们势如破竹,连连屠了十多座城。   大火连片烧起,被风扯得像是和天一样高,即遇茫然而愣怔地望着这一切。   他身上全是血,老人的,孩子的……他谁都没有救下来。   人间冲天的怨气终究惊动了沧灵界,他们派人下来调查,最后将即遇押了回去。   仙盟公审之日,鹿栖在角落急得团团转,跟行知说:“咱们劫狱吧!”   后者好笑,很是不在意地应道:“他又不会死。”   正巧在那话落下之后,殿上便传来一道威严的质问。   “逆天改命,数百万人因你而死伤,闯下如此滔天大祸,你可知罪?”   鹿栖听见这话,气得又炸了下毛,喵喵大叫替即遇喊冤。   “人又不是他杀的!”   “去找那个君主啊,他才应该被大卸八块!”   立坐在边上的行知好笑不已,一遍遍将那要冲上去的小猫给咬回来,反复给他舔炸开的毛。   审判依旧在继续,即遇身形瘦削,深重的疲惫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半句辩驳,脊背弓弯,额头重重抵在地上。   “贫僧……认——”   最后一个字眼猛地卡在喉咙里,即遇身体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他动弹不了分毫。   只在余光中看见一个垂垂老矣的和尚跪至他身侧,替他揽下了所有的罪责。   ……师父。   即遇浑身发抖,想要说话,可额角青筋用力到几乎快爆开,依旧没有作用。   住持封了他的口。   满堂人都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想报复的就是上清住持,这位老者年轻时过于刚正,如今堂上审判的几乎都被他扰过“好事”。   如果不是因为上清,凡俗那几个国家死绝了他们都不会多管一下的。   毕竟只是蝼蚁而已。   鹿栖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那些仙风道骨的老头高高在上,愤愤不平地指责了一番上清,然后将老人扣上了诛煞台。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鹿栖身子压低,耳朵向后平贴。   行知用大尾巴去覆盖住他的视线,然后又低头去给他舔毛。   ……今天是不是舔了太多次了?鹿栖感觉自己头都快被舔秃了。   他略微奇怪地抬头,视线猛地撞进行知漆黑无垠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和往日那笑盈盈的样子有些不同。   鹿栖心头跳了下,还没等他问行知,耳边便忽地落了一道极痛苦的闷哼,然后是沁血的喘气,像是坏掉的风箱那般呼哧作响。   天色很沉闷,乌云压得极低,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迎面冲过来。   鹿栖呼吸猛地窒住,他冷不丁扑开行知的尾巴,然后便看到了上清的头颅被高高钉在石柱上。   老人浑身上下只剩了那点肉,四肢百骸上的全都被秃鹫活生生吃掉了。   血流了一地,猩红得像是花一样弥漫到即遇膝盖下。   他一直跪在石柱前,被迫仰头看完了全程。   鹿栖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的表情,可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身上那股精神气彻底颓败了。   “……怎么能这样……”   鹿栖心脏闷得几乎跳不动,他怒到极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凶狠至极地想要咬死那些畜牲。   “你们才该死!!是你们才该死!!”   “我要杀了你们!畜牲!!”   炸毛的小猫叼都叼不住,飞扑上去到处哈气挠人,还喊行知。   “快!咱把即遇抢走!”   像皮球一样弹来弹去的毛球如此指挥道。   行知看他那小短腿一直在扑腾,自以为很凶狠地护在即遇周围,对旁边人跳起来地去抓挠,呲牙咧嘴的胡乱咬。   跟只蹦哒的小金鱼一样,毫无危险性。   他跳起来的高度甚至还没人家膝盖高。   行知沉暗的眸底又碎出点笑,他慢条斯理地过去,把过激的小猫重新叼住,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去逗他。   “这只是一个妄境,栖栖,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我要杀了这群畜牲!!”   “好了好了乖乖。”   把小猫放在自己面前,行知去舔他被眼泪沾湿的毛,一下一下的,把小猫舔得歪来倒去。   他没被哄好,依旧气汹汹的,眼睛瞪成了刀刀眼,看即遇依旧没被放过,以思过之名被押进了一处高高的佛塔中。   鹿栖想跟进去,可它脚都还没踩出去,时间便斗转星移,转眼便是八百年。   沧灵界迎来枯潮期,白羊寺储存的火种需要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供养,如此才能延长火种的使用时间。   “……**的,也不知道这杂种是怎么修的,在这种生不如死的鬼地方关八百年修为还能窜到元婴,真是疯了。”   “佛塔盈潮期都没多少灵气,修士在其中时刻要遭受窒息般的折磨,按理说,这怪物早该死了啊……啧,你说会不会是修了什么邪路子?”   熟悉的声音窜进耳朵里,鹿栖一转头就瞧见即安和即珩,这两人常年欺负即遇,最是可恶,没想到还活着!   尤其是那个即安,眼珠子里的妒忌都快溢出来了,还笑嘻嘻地揣测污蔑即遇。   “看我不挠烂你那张嘴!”鹿栖恶狠狠地想要扑上去。   但爪子才露出来,身后便传来一阵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   是即遇。   八百年过去,他长大了很多,面容依旧极清俊,浑身压着的死气却像一株腐朽的老树,   他双目低垂,神色沉寂倦怠,整个人带着一种很苍凉的慈悲感……   鹿栖看得心口发闷,他颠着大尾巴跑过去,顺着人僧袍哼哧哼哧爬到即遇肩膀处,然后歪头很用力地去蹭他。   “喵喵喵!”——你都元婴了,咱跑吧!   即遇听不懂小猫说话,他眉眼温柔,唇角勾出点笑,带着几分庆幸低声与小猫呢喃。   “……你还在啊。”   “喵!喵喵!”——对啊,咱跑吧即遇。   鹿栖咬着衣领胡乱拽人,即遇笑笑,把他捞到怀里抱着,可转眼行知又三两下跳上来,把鹿栖给重新叼回自己身边。   最终即遇还是没离开这儿,他自己选择了留下。   鹿栖不理解,恨铁不成钢地用尾巴甩他,喵喵大骂了许久。   即遇脾气还是那副老好人模样,垂着眼一遍又一遍地跟鹿栖解释——他要赎罪。   他欠他师父,欠那因他而死的百万生命。   因着这份愧疚,他几乎是自残式地奉献,呕心沥血地供养火种,以庇护寺庙弟子。   枯潮期第三年,许多小型宗门火种消耗殆尽,求到了白羊寺,即遇接下了。   他成了住持,收纳弱小,帮扶同门,火种不够了便用自己的修为来抵。   烬生道根是天道的恩赐,他哪怕只是呼吸,修为也能往上积攒,于是渐渐的,即遇名声越来越大。   鹿栖看着那忙碌的身影,忽地想起老住持曾经的劝诫——木秀于林风必吹之。   不幸的预感总是很灵验。   枯潮期第六年,妒忌到牙根都快咬碎的即安,最终发现了即遇的秘密,转头便将即遇是烬生道根的消息传出去。   他甚至添油加醋,伪造古籍,告诉惶惶难安的人们——吃了烬生道骨就能永生!   鹿栖震惊于这畜牲的无耻,转头想去警告即遇时,面前的场景忽地变了。   高高的菩萨像端坐莲台,面带微笑,慈悲且平和地垂眸凝着殿上的僵持。   即遇浑身是血,左边胳膊被生生扯断,犹如当年看着那场灭世大火一样,他茫然而愣怔,似乎在不解。   ……为什么?他做的不够多吗?做的不够好吗?   ……他明明已经为面前这些人奉献了自己所能奉献的一切,可为什么仍然不满足?   殿内眼冒绿光的人密密麻麻,有数百之多,鹿栖扑上去抓挠根本无济于事。   即安是第一个动的,他嘴角几乎裂到了耳下,冲上去徒手挖开即遇胸腔,扯出其心脏大快朵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鹿栖猛地回头,视线却被行知用尾巴牢牢挡住。   “……栖栖,别看。”   可是即遇很痛,惨烈而凄厉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鹿栖心脏上。   他死死咬着牙,瞳孔震颤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行知……他很痛……行知……”   鹿栖难过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张嘴哇哇大哭,一遍一遍地喊着行知的名字。   “为什么要那么苦啊……行知……为什么要那么苦……怎么办行知,怎么办……”   眼看小猫哭得快水漫金山了,行知心疼,舍不得看他这样难过,便歇了那点想要继续独处的私心,尾巴一甩,便直接破开了这妄境。   鹿栖眼皮都哭到浮肿,看不清路,以为自己还在妄境中,便亦步亦趋地想拽行知回去宰了那群畜牲。   义愤填膺之际,他身后忽地传来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鹿,栖。” 第34章 救赎:  温逐青都快要被急疯了,乃至于直接喊了鹿栖全名,这已经是怒到怒无……   温逐青都快要被急疯了,乃至于直接喊了鹿栖全名,这已经是怒到怒无可怒的地步了。   他不过是出了趟门,回来就又发现人偷溜下山,还是因为去追一个金丹大圆满的邪修,还掉进了妄境音信全无。   哪怕知道有行知陪着,温逐青还是焦虑到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带着执法堂赶过来时,妄境已经被封了,这东西极脆弱,强行进入会导致崩塌,继而堵塞出口,困陷其中之人再无脱身的可能。   温逐青只能等着,他整个人急躁得如同油烹火炸般,硬是熬了一夜,天色微微明亮时,才见鹿栖从里面出来。   与此同时,执法堂弟子已经布好了阵法,第一时间按住了想要逃窜的“穆寒松”。   其体内煞气还想继续最后一赌,破开穆寒松身体直窜林间深处。   它速度极快,“身形”也在迅速消耗,好不容易窜到一处破败的庙宇里,被钉死在莲台上的尸体已经近在咫尺。   散到只剩丁点大的黑雾极兴奋地冲上去,可临近了才发现——尸体的心脏已经被人提前掏了。   它愣怔了下,然后猛冲进尸体胸腔处的血窟中,崩溃地四处乱撞。   怎么不在!!   谁偷了心脏?!!   被执法堂消杀殆尽的“凶煞”至死都不知道,旁边那低眉垂目的菩萨泥像里,一小孩正蜷缩其中。   他手上全是血,抓着热气腾腾的心脏大快朵颐,眼神中的狂热偏执得令人毛骨悚然。   ……脱胎换骨……脱胎换骨……   江浸一遍遍在心底呢喃着这四个字眼,脊骨阵阵发颤,浸血的嘴角无声无息地裂到了耳下。   ……他会活着的。   矗立在角落的檀笑静静看着这一切。   人是他引过来的,钉死在莲台上的尸体是苟活了五千多年的即安。   当年他出于妒忌活生生吃了“神”的心脏,至此遭受诅咒——   其咒扎根于神魂,妒念一动血肉便要遭受千刀万剐之痛,若心静也就罢了,可他被炼化成了阵眼,成了生桩。   诅咒向外扩散,不断蛊惑世人,放大心底妒忌,令众生失智相残。   杀戮之中,生者死者皆不得真正寂灭,魂灵携带着妒忌等恶念源源不断归入生桩。   天下五方各设一座阵法,五阵备齐之日,五域生灵会尽遭屠戮,魂灵尽数收纳。   届时只要摧毁生桩,魂灵所承载的全部恶念便随之一同销毁,他们会得到完全的净化,进而缔造出毫无恶念的纯白世间。   这是神的救赎。   檀笑虔诚而慈悲,低眉垂目的模样和远处的菩萨像如出一辙。   因为即安这个承载“妒念”的生桩已然腐朽,无法收纳更多的魂灵,是以他谨遵神的旨意,将其更换为江浸。   虽然今后这孩子将日夜遭受凌迟一般的苦痛,可那是为新世界必要的付出。   他该感到荣耀。   ——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温逐青还在“气势汹汹”地想要“教训”自家这不听话的小混蛋。   实在太肆无忌惮了!   这有多危险他不知道吗?稍有不慎那就是要命的程度!   今天势必要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定不会手软!一定要狠狠教——   温逐青高涨的怒火与后怕,在鹿栖转过头后瞬间被浇熄了。   ……他的小宝在哭。   眼皮都是浮肿的,脸颊和鼻尖也透着湿漉漉的红,泪眼婆娑的模样简直可怜到了极点。   那瞬间,温逐青哪还记得自己前一秒的“豪言壮语”,他心都快疼坏了,连忙凑过去,语气更是硬不起来半点。   “怎么了栖栖,受伤了吗?别哭别哭,哥哥在,不难过。”   捧住鹿栖脸颊给他擦了眼泪,可那“小珍珠”越掉越多。   “%#@*……*&%¥……”   呜哩哇啦的声音行知半个字都没听懂,温逐青却似乎毫无障碍,他拧着眉,疼惜至极地去亲亲鹿栖额头,把人拢在怀中轻拍脊背。   “别怕别怕,这都是那凶煞故意吓唬你的,没有人会被吃掉。”   “……有的……即……即遇……被活生生吃掉了呜哇啊啊啊啊啊即遇……”   鹿栖情绪一向很外放,开心了难过了都很肆无忌惮,此刻便是,一伤心,便如同小时候那般扯着嗓子地大哭。   行知听了又心疼又好笑,他本意并不是要惹人伤心。   只是“容器”坏了,便想着换一个,顺带和鹿栖独处一段时间。   这几天这“小没良心”的天天只黏他哥,唯一的空闲还拿去陪庄途了,自己是半点没被想起。   用小鱼竿甩过去的玩具也没有人理,根本钓不过来这只坏猫,所以行知才想趁机把人带出来玩一玩。   但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温逐青此刻一个眼刀甩过来,行知温吞地笑笑,跟只狐狸似的。   他手又像老农民那般揣进袖子里,笑呵呵地说:“堵不如疏,整日这样圈着他也不是办法,把他闷坏了怎么办?”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温逐青脸色很臭,语气也很差。   但话才说完,他嘴巴就被鹿栖一把捂住了。   “不怪行知……你不要怪他……”   鹿栖抹抹眼泪,撑着浮肿的眼皮催促温逐青。   “哥你快去抓穆寒松吧,这个妄境好像就是即遇的,他的心脏被即安吃掉了,我怀疑‘穆寒松’就躲在即安身上……他把即遇吃掉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难过,脑海里全是即遇最后那个茫然而不解的眼神,他明明至死都在奉献自己的所有,可没有一个人感激过他。   人一辈子怎么能过得这么苦呢。   鹿栖忍不住又埋入温逐青怀里闷声大哭,边上的行知到底是没跟他说,其实妄境是即安的,鹿栖观测到的也只是即遇的一小部分过往。   他没有让人去看后面一千多年里,即遇是怎么反复长出血肉又被人分食殆尽的。   最后只剩下一截肋骨,在无尽的争夺与残杀中,被人弄丢在乱葬岗一样的地方。   他花了很长时间,从满地尸体中慢吞吞地找了些骨头,给自己拼了一副歪歪扭扭的骨架。   他拖着残缺的身体,走过了很多地方,看杀妻杀子的小人成了皇帝;看背信弃义屠杀老弱的邪修成了宗门开山老祖,受千秋祭拜;看芸芸众生的丑恶,欲念,妒忌,贪婪……   又花了很多很多年,即遇才明白,救赎没有任何意义,万物生来便是烂的。   明白这个道理的那一刻,即遇就已经死了。   行知眉眼慈悲,唇角带笑,他站在阳光下,眸色却像是积压了一层抹不开的黑泥似的,直到鹿栖喊他——   “走啊行知!我们去找找看即安那个狗东西的尸体还在不在!”   已经调节好的小猫此刻横眉怒目,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脸上的眼泪也还没擦干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抽剑,大声地说:“咱们去给即遇报仇!!”   语气很愤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沾了水后更清透了,怒气横生的模样让行知忽地想起对方五岁大的时候。   有个宗门长老家的纨绔和他起了冲突要动手,小朋友便提着木剑横在他面前,大声骂对方没礼貌,还要和人家单挑。   事后又把行知脑袋按在他小小的胸膛上,安抚完后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保护你!”   类似的童言童语数不胜数,他从小说到大,可就像那些表白一样,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他肯定也跟温逐青庄途何济舟等等一大堆人这样保证过。   ……一点都不特殊。   行知轻轻叹了口气,很顺从地跟着鹿栖去“鞭尸”了。   一旁的温逐青脸色有些差劲,明显在压着火,他耐着性子陪鹿栖勘探完了周围,确保了凶煞被毁,不会再有什么污染源之类的后续遗留问题,这才回了长流。   鹿栖还在不知“危险”,回家一路上都在跟他哥说即遇的事情。   因为太过于义愤填膺,他没有注意自己提到烬生道根时,温逐青呼吸都顿了几秒。   行知还以为他被吓到了,谁知温逐青沉默几秒,忽地开口问:“吃了烬生道根的肉真的能长生吗?就算不能,那有没有其他益处?”   行知:“…………”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凡回答一句能延年益寿,这人估计明天就能给自己剜血挖肉地偷偷喂他弟弟。   鹿栖也很惊悚地看过来,然后给了他哥一下。   力道轻轻的,舍不得太重。   “你在想些什么?重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   温逐青微微垂首,略微焦躁地攥住他弟弟的手,很固执地与其十指相扣。   ……要抓牢一些,再抓牢一些……   因为命盘上的结果并没有眷顾他,鹿栖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了这条纽带,温逐青便害怕鹿栖会与他疏离。   十九年的相依为命,温逐青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寄生”在鹿栖身上才有可能活下去。   他需要他弟弟的目光,爱意,安抚,乃至于体温,呼吸,声音……   他没有办法离开鹿栖的,就像濒临溺死的人拽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那般。   温逐青不想死。 第35章 避嫌:  他焦虑的反应很明显,会下意识地各种黏鹿栖。\r\n\r\n  御剑回去……   他焦虑的反应很明显,会下意识地各种黏鹿栖。   御剑回去的路上,行知见这人总是用鼻尖去蹭鹿栖的脸颊。   兄弟俩就一前一后地站着,温逐青如同缠在鹿栖身上的藤蔓一样,手臂紧紧圈着怀中人的腰,眼皮低低压着,口鼻埋入其侧颈久久没起来。   鹿栖也习以为常,小嘴叭叭的,一直在跟他哥说妄境里的事情,偶尔还会愤愤不平地回头寻求他哥的认同。   与他清亮的目光不同,温逐青掀开的眼皮底下,粘腻的喜欢与爱意滚烫得令人毛骨悚然。   倒没掺什么情欲,只是太过于亲密了些。   行知心底不舒服,当着鹿栖的面没说什么,待回去后单独叫了温逐青,说话很开门见山。   “栖栖已经十九岁了,你不能总这样没距离。”   温逐青很莫名其妙,“我怎么没距离了?”   “……你没有意识到吗?”   温逐青的确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鹿栖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就像一个重度猫控的人呕心沥血地养大了自己的小猫,那吸猫对他而言便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儿。   这种行为并不会掺杂其他意味,因为在温逐青眼里,鹿栖的存在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人怎么会觉得和自己的“心脏”太过于亲密呢?   所以温逐青很不懂,他茫然且疑惑地对行知说:“可他是我弟弟啊。”   ……又不是亲的。   这句话滚到嘴边又被行知咽了回去,他略微有些无语。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难道你都没有发现栖栖对亲密这种事没有度吗?”   无论对于庄途还是行知,鹿栖都习惯性地不把这两人当“人”,反而将其与他的布老虎划等号。   所以平日里开心了难过了都会钻进人怀里像小猪一样拱来拱去,对于拥抱,亲吻额头这些事情更是习以为常。   不过与温逐青不同,庄途和行知会更有距离感,并不会在鹿栖懵懂不知的情况下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   于是对比之下,温逐青对鹿栖的亲密更显得病态了。   但温逐青这个人本身就不怎么正常,他很难理解这种要求。   “可他是我弟弟啊……”   行知捏了捏眉心,很想把这人的脑袋敲开看一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对于除鹿栖之外的存在他都很没耐心,是以眼神多了几分看蠢货的意味。   “你不给他树立认知,他就会把亲吻额头,拥抱,被人伺候着洗澡穿衣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到时候面对外人,他没有避嫌的习惯,造成什么后果你来承担吗?”   几句话刺得温逐青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他指尖掐入掌心里,眉头狠皱着想反驳行知,可转眼他又猛地想起鹿栖腻在庄途怀中的画面。   对方还在会像个小孩一样,一生气就张嘴去咬人家脸,不会用力,只是装作恶狠狠地威胁说要把人吃掉。   这也是从温逐青这儿学来的。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给了鹿栖屁股两下,让他不许欺负庄途这个长辈。   现在行知这样一提醒,温逐青才忽地意识到——鹿栖的确对亲密这件事没有什么认知。   思绪顺着行知先前那番话滑下去,只要稍微一想有人会借着鹿栖的这点性子,堂而皇之地亵渎他,一股暴虐的杀意便直冲温逐青头顶。   他眼底都红了,整个胸腔像是烧了一把大火,急匆匆地回去时,鹿栖正巧在换衣服。   青年被他哥宠得有些过头,此刻浑身光溜溜的,跪坐在床上一脸烦躁,余光瞥到温逐青,便很理所当然地使唤——   “哥,你来帮我搭配一下。”   说完他便像小懒虫似的拱进衣服堆里,等着他哥过来给他穿衣服。   可不远处的温逐青没动,他眉心拧出痕迹,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鹿栖身体。   腰身纤细漂亮,其下的弧度肉乎乎的,一双腿也极为好看,加上他皮肤被温逐青养护得极好,该粉的粉,该白的白。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   过往温逐青对此引以为傲,因为这是他养出来的,可现在他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太没警惕心了!   三两步过去扯被子把人裹成个蚕蛹,温逐青严肃地宣布道:“心肝儿,我们得来谈谈。”   鹿栖一脸呆呆的:“……啥?”   “你已经十九岁了。”   温逐青尝试着开口说:“你不能这样没有戒备心,如果刚刚进来的不是我呢,你会什么反应?”   鹿栖没心没肺的,裹在被子里的脚像小鱼那般上下甩了甩,心不在焉地回他哥:“那进来的是谁呢?是~谁~呢~哈哈哈哥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条美人鱼!”   “……宝宝,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鹿栖拿温逐清当大海里的石头,哼哧哼哧地凹了一个美人鱼姿势,然后才傻呼呼地抬眼笑。   “嗯……我想想,如果是行知,我会让他给我穿衣服,如果是宗祖,我会让他不要睡在地板上,如果是谢无咎,我过去就是一脚!”   说到最后他还想跃跃欲试地演示给他哥看,温逐青怜爱又头疼,把他的脚按住后习惯性地把人抱到怀里坐着,教他——   “你最应该做的是不要让他们进门。”   鹿栖皱着鼻子轻哼一声:“是你在这样问。”   温逐青反应过来,的确是自己先做了假设条件,于是他立马想亲亲他的小宝给人道歉。   可呼吸才贴到鹿栖额头,温逐青又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是要教他分寸和距离的。   像亲吻,拥抱,同榻而眠等等这些举动,不能让鹿栖形成习惯认为是一件稀松平常,对任何人都能做的事儿。   所以温逐青忍住了,他与鹿栖拉开点距离,告诉他——   “栖栖,你已经长大了,需要一定的避嫌,像刚刚光溜溜的样子,就不能给行知他们看,知道吗?”   鹿栖好笑:“我又不是傻子,这些事情我肯定知道啊。”   温逐青又苦口婆心地补充:“除此之外,也不能随便坐人家大腿,包括拥抱,亲吻额头脸颊这类的接触,也不能和别人做。”   “……和哥哥也不可以吗?”   一句话又忽地堵住温逐青,他下意识想把自己排除在外。   可行知那番话还响彻在耳边,包括之前谢无咎当着他的面挑开的那些事实,他都记得。   ……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鹿栖养坏掉,得给他树立正确的认知。   这般想法揪着温逐青的理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艰涩地挤出点声音:“……对。”   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看得鹿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但他还是故意逗他哥,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故意把耳朵凑过去,问道:“哥你说什么?你再完整说一遍。”   等了好几秒,温逐青都没声儿。   鹿栖目光稍微压低就能看到,他哥都快把床单攥破了。   就这点出息,还要跟他保持距离。   鹿栖在心底轻哼一声,他很坏心眼,一副咂摸过味的模样,点点头。   “我觉得哥你说得很对,我已经这么大了,的确该懂得一点避嫌。”   说着他便伸手把自己的枕头扯到怀里,乐呵呵地宣布道:“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就分房睡吧。”   “不可以!”   温逐青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整个人一下子应激起来。   鹿栖却撇着眉头故作不解道:“不是你说要避嫌的吗?”   “我不是——”   “不是什么?”鹿栖坏坏地打断他哥:“难道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对其他人保持距离,对你就没必要,是吗?”   如果是今天之前,温逐青对于这种问题不会犹豫半秒,会极其理所当然地给一个肯定回答。   因为人和自己的“心脏”怎么可能保持距离呢?   但今天鹿栖在追踪穆寒松所表现出的一切,都证明了他已经开始准备独当一面了。   如果强行再黏着他,被厌烦了怎么办?   温逐青知道孩子都会有一个叛逆期,这阶段会极其厌烦家长的管教,对独立的需求会异常强烈。   以往温逐青从来没有在鹿栖身上发现这一迹象,他的小宝乖到他恨不得一口把人吞到肚子里去。   可再怎么样,孩子都是会长大的……   短短一瞬间,温逐青心潮几番大起大伏,迎着鹿栖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最后跟颓丧的大狗似的,小声说:“……不是。”   意思是连和他也要保持距离。   鹿栖微微眯了眯眼,他不知道他哥是受了什么刺激,脑袋也跟坏了一样!竟然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既然如此,那他倒要看看是谁先受不了!   鹿栖咬了咬牙,自己随便胡乱套了件衣服,手臂夹着他的枕头就翻身下床。   “那今晚就开始吧,我去隔壁睡。”   温逐青呼吸重重颤了下,本能地把人拽住,等鹿栖心生希冀地回过头来,温逐青又木讷地说:“隔壁没打扫。”   “……没事,一个清洁术法的事情。”   “现在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晚,天都还没黑。”   鹿栖等着他哥说离不开自己的实话,但这人踌躇了一会儿,竟然自己起身去隔壁睡了。 第36章 茫然:  他来真的?!\r\n\r\n  鹿栖又惊又急,在房间里面气得团团转,最……   他来真的?!   鹿栖又惊又急,在房间里面气得团团转,最后对着空气打了几拳。   “我就不信了!晚上肯定会偷偷过来!”   结果鹿栖半睡半醒,守株待兔了一晚上也没见到温逐青的半点影子。   甚至第二天对方还面无异色地出门去处理了穆寒松遗留的后续问题,好像分房睡觉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鹿栖咬牙,梗着脖子决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离不开哥哥的幼稚鬼。   他恶狠狠地收拾了一大堆零食,假装自己也不在意,履约去枕月居看望庄途。   满打满算他迟了两天,虽然的确是外力耽误了,但鹿栖还是略微心虚。   他登上望月台,躲在门外悄悄伸出脑袋观察。   果不其然,庄途又在睡觉,人很随意地瘫在软榻上,手懒懒地垂着,脸上还是一如往常地盖了件鹿栖的衣服。   跟做贼似的悄悄摸过去后,鹿栖蹲在旁边小声喊人。   “宗祖?”   指尖动了下,但是对方没理他。   生气了。   鹿栖掀开点衣服,语气很夸张地解释:“我去解决了个大麻烦。”   “…………为什么不摇铃。”   隔了好久,庄途才语气平平地出声。   他掀开点眼皮,睨向从侧边趴过来的小混蛋,对方眉眼灵动,一提起这个便皱了下鼻子,告状道:“那个破铃它坏了!”   “我第一个喊的就是你,但是灵息传不出来。”   之后行知又给他重新换了一个升级版,以后遇到危险都不用鹿栖自己摇,会直接自动触发其他几人的子铃。   相应的,鹿栖再也不能私自封印灵息跟人单挑打架了。   对此他还颇为遗憾。   “皮实小狗”心里叹气,面上却极诚恳,跟庄途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爽约的,对不起。”   说完他又忽地从身后掏出一大束野花来,朵朵鲜活漂亮,搭配在一起很赏心悦目。   是鹿栖在山上一朵一朵挑着采的。   对于撒娇卖乖这种事儿他向来手到擒来,眉尾一撇,便可怜巴巴地问——   “这位英俊潇洒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公子,可以原谅一个正直善良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小小英雄吗?”   他一副拜托拜托的模样,声音弱弱的,说的话却半点都不心虚。   “……倒是会夸自己。”   庄途嘴角压不住,轻哼一声后伸手接过了花,还没说什么面前的小骗子便一改态度,嘿嘿笑着撞进他怀里拱来拱去。   哼哼唧唧的,像条黏人的小狗,又像只“讨嫌”的小猪,热气扑洒在庄途脖颈上,烫得他心脏也跟着发痒。   他笑着,受不住胸腔中过盛的喜爱,把花收起来,手一捞便把人整个抱到了自己怀中。   “怎么总爱这样拱来拱去的?你是小猪吗?”   “当然不是!”   鹿栖不知危险,他想哄庄途开心,脑袋一热便忘了温逐青昨晚的那些话。   他嘻嘻哈哈地搂住庄途脖颈,跟小狗一样用鼻子哼哧哼哧地去蹭他的脸,腻着声音说:“因为喜欢你,超级超级喜欢你!”   昂扬的语气中,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庄途呼吸紧了半秒,指尖酥酥麻麻的,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下,微微偏头。   阳光很好,轻轻柔柔地落在怀中人身上,他笑得恣意且纯粹,跟小猫交朋友一样蹭了蹭庄途鼻尖,问他——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过往鹿栖也经常会问,往往是这小混蛋做坏事被发现后的撒娇。   庄途回答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迟疑的。   心脏坏了一样撞在胸腔中。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痴凝在鹿栖脸上,张了张嘴,可比“喜欢”先到的……是接吻的欲望。   这股冲动像火星子一样落在庄途脑子里,他忽地惊了下,飞快把脸错开。   ……疯了吧。   意识到自己起了什么反应后,庄途略微慌乱地轻轻推开鹿栖,翻身爬了起来。   他气有些喘,鹿栖还以为他又犯病了,眉头立马忧心忡忡地蹙紧,凑过来问:“你还好吗?”   庄途没有办法回答。   他频繁滚着喉结,垂着眼反思自己是不是弄混了什么。   ……发紧的腰腹或许只是被可爱到了。   ……从脊骨窜至头皮的酥麻也许是旧疾复发。   ……接吻的冲动……或许只是……或许只是……口渴??   应当是这样的。   思索了几秒,庄途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并且稀里糊涂地就说服了自己。   因为这人对于情/爱之事是半点不通的。   他的前半生苍白而单调,自幼就跟着他师父在枕月台修行,师父圆寂后他为了老人家的遗愿,去龙骨原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直接挖了条灵脉回来给长流。   这条灵脉为长流稳定析出火种,庇佑了长流近三千年。   代价也是有的,庄途几乎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哪怕被救回来,身体上的损伤也没有办法完全疗愈,自此他需要常年累月地去忍受剧烈的伤痛。   再加上外界对这条灵脉虎视眈眈,起初三年五载就要闹一次,甚至群起而攻之。   是庄途拖着病体直接灭了牵头教唆的那个宗门,以一己之力斩杀了三个宗门老祖级别的元婴大能。   举世震动惊恐,再也没人敢对长流心生异心。   庄途也因此伤上加伤,平日里不是生生疼到昏迷就是疼到无法休息睡觉,后面三轮枯潮期熬下来,他身体更是糟糕,跟一块腐朽的木头差不多。   漫长的病痛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精力与情绪,一直熬到鹿栖出现之前,他每天都很想死。   但长流还没培养出能接替他位置的人,所以只能要死不活地挺着。   唯一好一点的是,他已经习惯疼痛了,甚至如果有鹿栖陪着,他还能睡上一个好觉。   像何济舟解释的那样,猫猫的呼噜声对于人类来说具有平复情绪,缓解压力焦虑,镇痛等益处,鹿栖就是庄途的“猫”。   他从牙牙学语阶段就在奶声奶气地哄庄途睡觉。   小孩乖巧又可爱,但精力也的确旺盛,起初庄途是靠溜娃溜到筋疲力尽睡着的。   后来是因为被鹿栖逗得太开心,精神过于放松,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后来,鹿栖的呼吸,体温,声音,气味等等,都可以成为他的安抚“用具”。   尤其每次把人抱在怀里睡觉时,庄途就觉得很放松,很舒服,整个人像是飘在云彩上一样。   他喜欢和鹿栖呆在一起。   庄途贫瘠的前半生从未有过这种期待,他年少时苦修,年长后每时每刻都在因为旧疾痛不欲生。   所以他哪会懂什么情和爱,此刻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却拧眉一连喝了三杯凉茶。   鹿栖坐在他旁边,奇怪地歪头看人。   “你真的没事吗?”   “……嗯。”   “那为什么喝这么多水。”   庄途莫名不敢抬眼,随口糊弄道:“……好喝。”   鹿栖不信,凑过去说:“我尝尝。”   他大半身子压在庄途身上,好奇地就着庄途手小小地抿了一口。   “啊好苦!”   像是被水咬到了一样,鹿栖皱着脸“呸呸呸”地吐舌头。   他哪哪都被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唇舌颜色都极为漂亮……   “……你怎么又发呆?”   鹿栖的疑问猛地拉回庄途思绪,他眼睫轻轻颤了下,吞着喉结与人错开目光。   “没事。”   说完,他又灌了一大口凉茶,还做贼心虚似的,刻意转了个角度,避开鹿栖唇瓣碰过的地方。   后面一整天庄途都有些心不在焉,鹿栖不放心,请了药峰大长老过来看了眼,没什么问题。   ……兴许只是累了。   庄途一向低精力,鹿栖很有分寸,没有闹他很久,等人睡着后留了张字条就悄悄走了。   望月台又重新安静下来。   庄途掀开点眼皮,眸中没有丝毫睡意,他发了一会儿呆,实在受不了胸腔中塌陷出来的情绪空洞,便吃力地爬起来。   视线转了下,他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找到了鹿栖给他留的东西。   一个旧旧的布老虎,一个太阳花娃娃,以及两三件衣服。   前两者是鹿栖不离手的“好朋友”,估计是看他今天不怎么开心,故意留下来陪他的。   后者是鹿栖日常穿的睡衣,很干净——他知道庄途睡觉需要这个“布老虎”。   对此鹿栖从来不觉得奇怪,包括庄途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的确只是用来睡觉。   今天也一样。   庄途脸埋进衣服里,口鼻蹭嗅着上面的味道,胸腔中的那个空洞被填满时,他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栖栖……   ——   另一边的鹿栖忽地打了个喷嚏,惹得温逐青眉心紧了下,连忙伸手摸摸鹿栖额头,探其灵台清明,没有生病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修士要到金丹期才会彻底脱去凡胎,在此之前,也会像凡俗之人那般受凉生病。   鹿栖晚上有时候太热就会踢被子,往常都是温逐青帮忙盖回去的。   昨晚两人第一次分房睡觉,温逐青夜里焦虑到手脚都有些发麻,也偷偷去看过鹿栖。   对方呼呼大睡,一点都没受影响。   ……真长大了。   当时温逐青心脏酸到像是快被生生拧碎在胸腔里一样,他茫然且疑惑地想——怎么就长大了呢?   他的小宝不需要他了……怎么办…… 第37章 粘腻:  温逐青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人,但那一刻还是莫名酸了鼻子。\r\n\r\n……   温逐青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人,但那一刻还是莫名酸了鼻子。   他失魂落魄地回去,枯坐了一晚上,天色稍明便急匆匆地去了隔壁,还要装作方才睡醒的模样。   原本他想,他和鹿栖只是分房睡觉,像一些琐事,例如穿衣洗漱,做饭刷碗,肯定是要他来的。   可鹿栖拒绝了,对方像是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对于独立这件事兴致盎然,做什么都不需要温逐青帮忙。   巨大的焦虑充斥在温逐青胸腔中,可为了不扫鹿栖的兴,他硬是忍住了,面无异色地出了门。   这可又“得罪”了鹿栖。   他真是要被他哥气死了,这木头都不懂得什么叫做“欲拒还迎”吗?!   但凡他多问上一句,鹿栖立马就能原谅他昨晚分房睡觉的“大错”!   还一晚上都不来看他!!   “可恶可恶可恶!”   鹿栖勃然小怒了一下,去庄途那儿玩了一天,心里面那股火才平息下去。   现如今他看着面前的这人忧心忡忡地摸他额头,心底又娇气地生出点委屈。   实在忍不住,他撒娇似的用脑袋蹭了蹭他哥掌心。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嗯。”   “迟疑那半秒干什么?”   鹿栖不讲理地拱进温逐青怀中,故作恶声恶气地质问他:“有多想?有没有每时每刻都想?”   有的。   温逐青想告诉他的小宝,他今天焦虑又恐慌,不断想着如果有一天鹿栖彻底不要他了,他就去死……   极端的想法粘腻成黑泥,积压在温逐青眸底,他瞳孔渗不进去半点光,视线痴痴地凝在鹿栖身上。   那是一种极为病态且恐怖的依赖,像是血和肉都寄生在了对方身上,焦渴而贪婪地想要攫取一切。   换做旁人定会毛骨悚然的尖叫奔逃,可鹿栖却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他哥离不开他。   捧住温逐青的脸,鹿栖眉眼得意,像是只翘尾巴的猫,勾着唇角轻哼一声。   “你肯定想我想的不得了,对不对?”   “嗯。”   “爱不爱我?”   “爱。”   “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   “想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想。”   “今晚分不分房睡?”   “不分。”   毫不过脑的两个字眼跳出来时,温逐青整个胸腔都酥麻了下。   他呼吸乱了两分,手臂紧紧圈在鹿栖腰上,略微愣怔地看着他的心肝儿笑容肆意。   “我就知道!”   鹿栖一把搂住温逐青,非常响亮地亲了他哥脸颊一大口,超级开心地说:“那你今晚回来吧。”   温逐青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于是昨天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今晚就碎得渣渣都不剩。   甚至因为分离的这点时间积压了太多焦虑,导致温逐青反弹得更严重,几乎恨不得和鹿栖肉贴肉地长在一起。   床榻上的被褥被弄得乱糟糟的,鹿栖看小人书看得哈哈大笑。   他没骨头似的瘫在他哥怀中,过大的体形差让温逐青能完全把人拢住。   隔着薄薄的衣服,体温似乎都交融在了一起,温逐青松松耷拉着眉眼,像是头慵懒的大型犬,双臂圈着鹿栖的腰,口鼻埋在他颈侧,极满足地轻喘着。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浓烈的爱意一阵阵地冲击胸腔,温逐青头皮都在微微酥麻,口腔中控制不住地分泌了大量口涎。   他滚着喉结不断吞咽,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只是觉得好喜欢,好舒服,但满足之中又掺着些很莫名其妙的空虚。   ……哪里还不够。   他眼底渗开几缕茫然,悄悄叼住了鹿栖的衣领,让自己的胸腔与其后背贴得更紧。   可是还不够。   ……还差什么?   温逐青有些焦躁起来,眉心控制不住地簇出点痕迹。   偏偏鹿栖还在不知危险,嘻嘻哈哈地在人怀中腻来腻去撒娇,喜欢和爱之类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这些话温逐青以往听过很多遍的。   可大抵是今天太焦虑了,如今陡然和弟弟“和好”,他被对方身上的体温熨烫得晕乎乎的,听着那些话,脑袋像坏了一样炸开了一簇又一簇的细小烟花。   呼吸愈来愈粗乱,等温逐青回过神来时,他唇瓣已经贴上了鹿栖脖颈……   “哈哈好痒!”   鹿栖偏了下头,还在没心没肺地笑,“哥你干嘛,要咬我吗?哼!看我一招大鱼吃小鱼!”   他“嗷呜”一声,一口咬在温逐青脸颊处。   ……嗯???   皮肤怎么凉凉的?   鹿栖才疑惑,他人就忽然被推开,然后一转眼,他哥人就没影了。   “???”   不是?这怎么了??   鹿栖满头问号,查了下归息铃,发现他哥躲去隔壁了。   不是说好不分房睡觉吗?   温逐青从来不会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鹿栖担心是他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是以急匆匆地赶去了隔壁。   “哥!你没事吧?”   一门之隔的屋内,温逐青正扶在桌边惶恐又无措地喘息,道骨上的剧烈疼痛让他脊背都有些挺不直。   他满头细汗,白着脸飞快瞥过自己身下。   哪怕已经平复下来了,可那一瞬间的反应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温逐青神经上。   他怎么能……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的……   当年他入无情归一道,锚定的道心是他弟弟鹿栖,是不带其他任何意味的亲情,借此一路爬至元婴中期的修为。   如果现在掺进别样的情愫,道心受染,他所有修为都会崩塌作废,道根也会受到重创。   哪怕是万年难遇的烬生道根,再想恢复至元婴中期的修为,最少也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可现在三年后就是枯潮期,在这人吃人的地方,温逐青根本赌不起,也不敢去赌。   他不能……他绝对不能……   死死咬着牙捱过道骨上的那阵剧痛,温逐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手都在发抖,迅速给自己捏了个清洁术法,又顺道换了衣服,这才佯装正常地去开门。   外面的鹿栖已经准备硬闯了,他表情着急,踹门的脚才提起来,面前的门就忽地被拉开。   他哥重新换了套衣服,屋子里没有点灯,清透的月色洒下来,鹿栖站在光亮处,急匆匆地凑过去问:“哥你怎么了?”   “是不是受伤了?别怕别怕,我去喊大长老——”   “栖栖。”   温逐青声音有些哑,他垂着眼,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打断道:“我没事。”   鹿栖不信,问他:“那你刚刚跑什么?”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避嫌。”   沉默了好几秒,他给鹿栖这样一个答案。   后者眉头一皱,表情严肃起来,直接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有人跟你说什么养娃秘籍了?”   温逐青对于带孩子这件事非常乐于学习,曾经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锦荔枝会让孩子更健康。   于是他就变着花样地把这又苦又涩的疗愈圣药掺进菜里,可苦了鹿栖好一阵。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每当他哥行为开始古怪,就代表他又从哪几位经验老道的父母身上学到了“好东西”。   对此鹿栖总是心软又好笑,次次都会陪着他哥胡闹。   但这一次不行。   “我们俩没问题,也没什么嫌需要避的,我们是亲兄弟,血缘连在一起的,生来就该这样亲密!”   鹿栖掷地有声地告诉温逐青:“有事儿我们俩一起解决,不许闷着憋着,更不许一个人焦虑。”   他挺着胸脯子,教训人的样子凶凶的,温逐青盯着他,凉下去的身体又渐渐回过暖来。   先前藏起来的巨大恐慌此刻像是被毛茸茸地抚平了。   温逐青想,他先前的反应或许只是因为太过于喜爱鹿栖,任何一种情感变得极端后都会同质化。   没关系的,只要稍加克制,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温逐青又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伸手摸摸鹿栖脑袋,轻声哄他:“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应激的,小宝可以原谅哥哥吗?”   鹿栖眼神软了大半,表情却还是臭臭的,他没说话,甩头就走,几步后发现温逐青没跟过来。   ……他还是要待在这个破房间!   鹿栖气鼓鼓地瞪人,跟头愤怒的小牛一般冲了回去。   温逐青还以为他要像往常那样来拱自己,手都伸开了,没想到人忽地弯腰从他旁边钻了过去。   对方哼哧哼哧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滚到最里侧,然后翻身面向温逐青,表情还在很臭,伸手把旁边的空位拍得啪啪作响。   这是让人上去睡觉。   唇角忍不住扬开点弧度,被可爱到心尖发颤的温逐青完全不敢多看一眼。   他故作镇定,轻声说:“那我去隔壁吧。”   说完人就化成一缕青雾消失在原地。   这可把鹿栖给气坏了。   他倔脾气上来,二话不说又冲回房间,然后爬床。   温逐青如法炮制,人又去了客房,两人像是猫抓老鼠一样,来回折腾了三四次,鹿栖怒了。   他捞起自己的枕头,然后离家出走,去到隔壁敲开了行知的门。 第38章 痴态:  后者还很惊诧,疑惑才滚到嘴边,鹿栖就堂而皇之地从他旁边钻了进去……   后者还很惊诧,疑惑才滚到嘴边,鹿栖就堂而皇之地从他旁边钻了进去。   他话也不说,脚步蹬蹬蹬的,踩得很实,自顾自地进了行知卧房,然后甩掉鞋子钻进被窝。   ……温逐青怎么惹他了?生这么大气。   行知微微挑眉,唇角扬开点弧度,慢悠悠地踱步回去时,他眼皮微微下压,瞥了眼角落的檀笑。   对方轻轻躬身俯首,随即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门被重新关起来,行知过去把床上隆成一团的被窝掀了点缝隙,避免闷到里面的人。   他没有扯开被子,只是坐到旁边好笑地问:“怎么了乖乖?和你哥吵架了?”   隔了几秒,里面的人才闷声闷气地回:“没有。”   “那你怎么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行知好笑,他眉眼低垂,温柔又宠溺地拖着点声音问:“是吗?那躲在被窝里不出来的小猪是谁?”   说着,他还从虚空中随手捞了件玩具。   是一只很精致漂亮的水晶蝴蝶,灯一灭,它便泛出盈盈的光芒,在缝隙处抖着翅膀。   果不其然,里面的“坏猫”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伸手过来抓蝴蝶。   行知没拦,又继续放了一只更漂亮的蝴蝶在缝隙前面。   他很有耐心,像是在用食物捕获小老鼠那般,用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把被窝里的人引出来。   等鹿栖身体探出大半后,他才去捞住人的腰,一把将其抱到自己怀中坐着。   过大的体型差让鹿栖能完全陷在他怀中,这种极致的掌控感让行知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知道鹿栖不想多谈情绪上的事儿,便也没强求,只是微微俯身与他蹭了蹭脸颊,低声喊他——   “栖栖,抬头看。”   正在摆弄新玩具的鹿栖应声抬头,瞬间,漫天星河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眼中。   周围环境完全变了,一望无际的花海绵延到天边,清透的月色像是白纱一样落下来,星空触手可及,天地浩渺,长风轻拂。   “哇!”   鹿栖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伸手去碰了碰旁边的小花。   “是真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好漂亮!!   郁闷一扫而空,鹿栖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地回头,问行知:“你真的是神仙吗?你肯定是神仙吧!”   后者笑着,手臂拢在他腰上,轻轻与他碰了碰鼻尖。   “遇到神仙要说什么?”   鹿栖大笑,撞进他怀中声音超大地说:“喜欢神仙!!”   行知又问:“是喜欢神仙还是喜欢行知?”   “都喜欢!”   “如果只能选择一个呢?”   鹿栖半点都没有迟疑,像小狗那样用鼻子嘻嘻哈哈去拱行知下颌,超级开心地说——   “喜欢行知!非常喜欢行知!超级无敌喜欢行知!”   天上的星河像是碎在了那双眼睛里。   一声声表白仿佛陈年烈酒,灌进行知胸腔中,心脏醉醺醺地胡乱跳动。   他整个人好像都快要化掉了。   行知滚着喉结轻轻喘了一口气,甚至下意识去看了眼自己的手。   ……还在的。   并且好端端地扣在鹿栖腰窝上,对方哪哪都极漂亮,腰身也是,感觉手稍微张开一掐就能拢住大半。   小小的,但力气却大得很,一开心起来就跟小猪一样在人怀中大笑着乱拱。   行知没坐稳,倒在了花海中。   天地从来没有像这样浩渺过,行知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飘起来的云,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甚至让他骨头都是酥的。   视线被生理泪水微微浸湿时,鹿栖忽地探头出现。   他跪坐在行知腰腹上,手撑在人胸口处,顶着漫天星河神气扬扬地说:“你可以许愿。”   行知痴痴地凝着他,轻声问:“向谁?”   “我呀。”   鹿栖理所当然地应声,像是矜傲的小菩萨那般,狡黠又灵动地笑。   “今晚我来当你的神仙。”   “……好。”   行知缓缓地咬下这个字眼,他伸手按在鹿栖脊背上,一点点将其带向自己。   对方没有任何挣扎,眼神清明而坦荡,哪怕呼吸已经撞到了一起,也没有丝毫惊疑。   因为他在无底线地相信行知。   唇瓣最终还是擦着鼻尖而过,落在了鹿栖额头上。   饱含欲望的爱意沉凝在眸底,粘稠而病态的痴迷被眼皮松松压着,行知声音很轻,向他的小神仙许愿道——   “我希望鹿栖能平安,健康,永世无忧。”   情窍半点未开的笨蛋“哎呀!”一声,纠正道:“你要许关于你的。”   行知回答:“这就是关于我的。”   鹿栖觉得他是个笨蛋,张嘴咬了他一口,教他说:“你要许‘我要天底下最好吃的绵绵糕’。”   行知笑得胸腔直发颤,跟着说:“我要天底下最好吃的绵绵糕。”   “好!”   鹿栖立马从乾坤袋里掏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零食,挑了最新鲜最好的那一块喂给行知。   得亏他有随身带“家当”的习惯。   鹿栖嘿嘿笑,又教行知:“你说‘我要天底下最香甜的水果’。”   行知依然照做,然后吃到了鹿栖平日里最珍藏的桃浆果。   几次下来,他几乎把自己那个“百宝袋”里面最好最喜欢的东西全都塞给了行知。   至此还没有结束,花招很多的“小坏蛋”哼哼两声,他俯身下去,与行知抵住额头,像小猫那样眷恋地蹭了蹭。   “神仙听到了你的话,行知……”   “……你也会平安,健康,永世无忧。”   话落那瞬间,行知忽地感觉到手腕上多了点东西。   他略微愣怔地抬手,看见了一根手编的红绳,中间衔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玉。   这是鹿栖自己做的东西,连那块平安玉都是他亲手打磨的,已经盘算了很久,准备挑个好时机送人。   今夜月色很漂亮,很适合让人开心。   鹿栖便送了。   他眉眼欢欣,很温柔很温柔地亲了一下行知的额头,极其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谢谢你哄我开心,你是一个好神仙,我喜欢你,行知,我很爱很爱你,你要一直平安健康,要快快乐乐,要好好的。”   语气里不带任何暧昧意味,坦荡磊落,一如儿时撒娇那般,只有对长者的孺慕与依赖。   行知清楚的。   行知明明很清楚的。   可是心脏坏了,脑袋也坏了,他想吻鹿栖。   疯了一般的想。   喉结重重地滚着,攥在鹿栖后腰衣服上的手青筋几乎要爆开。   可最后他也只是埋在了鹿栖颈窝处,隔着衣服,很轻很轻地吻了下他锁骨。   鹿栖这个木头还以为行知埋在他怀中久久不说话是被感动到了,心底还为此得意了好一会儿。   时间已经很晚了,风吹得又温柔,鹿栖先前的坏情绪烟消云散。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没骨头的猫的一样瘫在行知身上,眼皮耷拉着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行知才托抱着人从小秘境里面出来。   温逐青在他屋子里等了一宿,此刻听到动静,瞬间抬眼看过来。   他目光很凶,眸底全是血丝,极其焦躁不安地三两步过来就想接过鹿栖。   行知退开了。   “给我!”   压着气音,温逐青应激到指尖都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和他弟弟吵过架,昨天晚上已经算是鹿栖单方面的冷战了。   两人关系从来没有这样僵硬过,加上温逐青不久前才得知他和鹿栖没什么血缘关系,本来就处在极端焦虑的状态中。   结果昨天晚上又出了那样的事……   温逐青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恐慌,情绪难免失控些。   行知像是没注意到似的,表情很冷淡地示意他鹿栖还在睡觉。   僵持了许久,温逐青才勉力退一步。   他看着行知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伸手时袖口稍稍缩了下,左手腕上的红绳便漏了出来。   呼吸猛地窒闷住,温逐青人有些愣怔,因为他之前见过鹿栖在悄悄学习编红绳。   他一直以为这东西是送给自己的……   可现在却出现在了行知手腕上。   为什么?   是因为更喜欢行知吗?   而且可以送的礼物那么多,为什么就偏偏选择红绳?   ……是求平安,还是……表心意。   最后那三个字眼从脑海里跳出来时,温逐青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了大半。   他脑海里似乎炸开了无数歇斯底里的尖叫,种种歹毒又刁钻的想法瞬间喷涌而出。   ——行知是个和尚,年纪不知道有多大,惯会坑蒙拐骗,嘴里没几句实话,谁知道是不是个干净的。   ——万一他有妻有子,万一他心存怪癖,万一他早年寻花问柳身子脏得不行……   越想温逐青就越恶心,半点都忍受不了,出门就随手给鹿栖睡觉的屋子布了敛声禁制,然后直接跟行知开口。   “栖栖性子单纯,总是胡乱送人东西,红绳更是到处乱给,你别多心。”   行知揣着手,笑眯眯地回头,“多心什么?他喜欢我便给了,又没什么其他意思。”   说完,他视线很随意地扫过温逐青手腕,慢吞吞地疑惑。   “他到处乱给,应该送了很多人吧,怎么,没想起你吗?”   一句话刺得温逐青喉腔中都渗出了点血腥味。   他额角突突跳动,缓了一两秒,才重新掀开眼皮平静地说:“红绳送长辈总归是有点不合适的,多少钱?我买回来吧。” 第39章 吵架:  “不卖。”\r\n\r\n  行知不带半点犹豫地回绝了他,拢在袖子里的……   “不卖。”   行知不带半点犹豫地回绝了他,拢在袖子里的指尖勾弄着红绳上的平安玉,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连温逐青都没有。   ……鹿栖特地送给他的。   唇角划开点弧度,行知像是看不到温逐青那黑成锅底的脸色般,笑呵呵地请人去喝茶。   期间他手腕处的红绳时不时露出来,尺寸非常合适,不松不紧刚刚好,明显是提前量过的。   温逐青眼皮垂着,目光剜过去,止不住地想——鹿栖是怎么偷偷给人确定尺寸的?   他惯会撒娇卖乖,定是拿各种借口去抓握行知手腕,一遍遍确定大小,回家后再循着记忆和触感反复比对。   这般肯花心思,定是对行知喜欢极了吧。   温逐青面无表情地扯回视线,随手丢掉被捏出裂缝的白玉茶杯。   边上的行知对此笑而不语,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鹿栖睡醒。   青年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滚得有些炸毛。   思绪迷迷瞪瞪之际,行知忽地出现在他面前,俯身摸了摸他脑袋,低声笑他。   “成潦草小狗了乖乖。”   “……嗯。”   鹿栖眼皮还在有些撑不开,胡乱应了一声后人便没骨头似的倒进行知怀中。   那点重量像是砸在人心尖上一样。   行知呼吸跟着颤了下,眸底的温柔掺着些粘腻,垂眼捏了捏鹿栖脸颊。   “我抱你去洗漱好不好?”   “不要……我自己去……”   闷闷的声音黏糊糊的,明显还没睡醒,行知好笑,弯腰把人托抱到怀中,转身就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温逐青。   “不是说要去拿新茶吗?怎么,东西在我家小宝身上?”   冷冷的轻嗤叫还在打瞌睡的鹿栖一下子醒了。   他下意识回头,见到他哥,脸上的笑就本能地扬开,但转瞬他又想起昨天晚上这人临时变卦,硬要跟他分房睡觉……   嘴角弧度咻地压平,鹿栖脸色故意摆出臭臭的模样,轻哼一声:“哥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不用了,我已经离家出走了。”   鹿栖从行知怀中挣脱下来,挺着胸脯子义正词严地告诉温逐青。   “从今天开始,我要和行知一起住。”   温逐青声音沉了两分,“不许。”   “为什么?”   “……会打扰到别人。”   鹿栖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说:“行知喜欢和我呆在一起。”   贴在他身后的人很是配合,应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带着些漫不经心,低垂的眉眼上,宠溺与欢喜几乎快粘腻成了实质。   温逐青看得极不舒服,心肺像是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烧穿了一样,尤其联想到那根红绳,他更是如芒刺在背般。   “栖栖,我再说一遍,跟我回家。”   鹿栖却纹丝不动,直接问道:“回去了你就跟我睡觉吗?”   直白的字眼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温逐青纠正的话滚到嘴边,又因为那根红绳鬼使神差地咽回去。   “……先回家。”   鹿栖不肯,犟着问:“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栖栖……”   温逐青欲言又止,他比鹿栖更不想分开,可是他又怕再出现那样的错觉。   修为减损他可以补回来,道骨上的剧痛他也可以忍过去,可如果被鹿栖发现呢……   ……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温逐青不敢赌,他呼吸滞涩,张了张嘴,好几秒才挤出点声音说:“你已经长大了。”   这句话放在以前,急于成长的鹿栖会美滋滋地认下。   可现在,长大就意味着和他哥避嫌。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鹿栖没有办法接受和温逐青的任何疏离。   谁都不许横梗在他和他哥之间,温逐青自己也不行。   鹿栖狠心把目光从他哥那苍白的脸上撕开,声音很冷淡地逼他。   “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   温逐青掐紧掌心,“栖栖,你不要闹。”   “我没有闹,不是你说我长大了吗?既然那么想把我推开,那我搬出来不正如你所愿吗?”   字字句句,毫不留情地专往温逐青心上扎。   “……我没有把你推开……”   “那为什么要分房?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开始和我避嫌?”   “我……”   温逐青张嘴,话滚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告诉鹿栖实话吗?说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说因为过度喜欢他,身体甚至应激到出现了反应?   这些话哪一句能听?   温逐青几番嗫嚅,最后也只是苍白地挤出一句:“你长大了……”   又是这样!   鹿栖从小和他哥粘到大,恨不得身体都长到一起去,现在却冷不丁地开始疏远了,一点缓冲都没有,鹿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他气呼呼的,口不择言地说:“既然你反复强调我已经长大了,那我和谁住,和谁一起睡觉,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   这是鹿栖第一次用这种冷漠的态度对温逐青,话说得也极其刺耳。   ……像是要和人划清界限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瞬间,温逐青神经像是被猛地狠攥在一起。   他手脚都有些发凉,无措又恐慌,想如同之前那般贴过来寻求安全感。   可鹿栖正在气头上,眼底都洇出了点湿红,他一把推开温逐青,藏着哭腔大声道:“你走!我不要你了!”   这句话砸下来,连行知都轻轻挑了下眉。   周遭空气像是顷刻间被抽空殆尽,温逐青耳边炸开一阵细小绵长的嗡鸣。   他似乎有些不理解这话,灰蒙蒙的瞳孔怪异地撑圆,愣怔地挤出点声音。   “……你说什么?”   偏偏鹿栖还不知危险,转身背对温逐青,催促他:“你回去吧,我们以后——”   “砰!”   话还没说完,鹿栖就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冲力压到了床榻上。   四周环境切换得极快,鹿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按回了他和温逐青的卧房中。   ……徒手撕开空间裂缝转移位置,是金丹期能做到的吗?   他人还在有些懵,一两秒后缓过来神,这才注意到耳边的剧烈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乱。   捂在他嘴上的大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体温凉得吓人。   “……你刚刚说什么?”   温逐青将鹿栖完全拢在了身下,胸腔死死贴着其脊背。   他长眸沁血,像是一团粘稠的不知名的怪物那般寄生在鹿栖皮肉上,与他紧紧挨着脸颊,神经质地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   “……宝宝……刚刚对哥哥说什么?”   “唔唔!”   鹿栖被捂住嘴,半个字眼都挤不出。   他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哥像是要用身体吃了他一样,不断贴紧他。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宝宝,你不是最爱哥哥了吗?你不是爱我吗?!!”   声音一点点变得尖戾,温逐青牙齿都在忍不住打颤,整个人目眦欲裂,重重喘着,情绪崩溃到语言都是混乱的。   “栖栖……栖栖……不要说那样的话……”   “……嗬!嗬!怎么能对哥哥说那样的话呢……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你不要这样逼我……”   “栖栖……我爱你,哥哥爱你……对不起……我爱你,宝宝我爱你……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嗬……不要那样和我说话……”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床榻上,洇湿了好大一块,鹿栖听着那一声声哀求,心也抽颤着发疼。   两人从小到大第一次吵成这样。   鹿栖极其自责,一遇到他哥的事情他就很容易变得偏激。   愧疚像海浪一样淹过来,鹿栖也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对不起。   嘴巴被松开,眼泪被吻掉,鹿栖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哭。   “对不起……对不起哥……我,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一点也不想……所以,才会,才会说那些浑话……想逼你,承认离不开我,对,不起……你不要难过,对不起……”   鹿栖扯着嗓子眼的大哭,温逐青也难过到说不出话。   两人密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像是两只被大雨淋湿的猫,尾巴勾着尾巴,身体缠着身体,互相舔彼此湿漉漉的毛。   一直到许久之后,鹿栖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还在有些哭颤,眼皮也可怜巴巴地肿着,瘪着嘴巴与他哥蹭了蹭鼻尖,再次小声道歉。   “哥,对不起……”   温逐青眼睫还是湿的,他垂着眼皮,嗅着鹿栖的呼吸,闷闷地没有说话。   “哥……”   鹿栖去捧他的脸,哄道:“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理理我,快跟我说话,哥哥,喜欢你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好不好,你快跟我说话。”   他耍无赖似地用鼻子去拱人,温逐青呼吸都被弄乱了几分,却还是没有开口。   鹿栖便腻着他,对人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我需要哥哥,永远都需要!”   温逐青这才掀开点眼皮看人,声音沙哑。   “……需要我什么?”   鹿栖立马搂住人脖颈,像小猫那样和他哥蹭了蹭脸颊,拖着声音撒娇说——   “需要哥哥管我,需要哥哥爱我,需要哥哥时时刻刻和我在一起,哥,我爱你!超级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温逐青还是不怎么开心,他焉哒哒地垂着眼皮,几次欲言又止,话半句没挤出来。   这可把鹿栖给急的,他使尽浑身解数,花了一个半时辰才从人嘴里挤出点东西。   “……红绳。”   “嗯?”   温逐青埋在鹿栖颈窝里,声音有些小。   “……你送了行知红绳。”   “对啊。”   鹿栖才应声,颈侧就被轻轻咬了下。   对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有什么需要生气的。   “我也给你准备了啊。”   温逐青呼吸骤然重了几分,他微微抬头,带着小小的期待问鹿栖。   “是红绳吗?”   “不是。”   眼见这人眼中的光又暗淡下去,那点明显的失落简直像极了一只大狗狗,无形当中好像脑袋上的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鹿栖好笑,“你想要红绳吗?”   温逐青没回答,只是又把脸埋进了鹿栖颈窝,比先前更紧,像是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一样。   鹿栖没多想,他翘着嘴角,悄悄伸手从乾坤袋里摸了摸,找到东西后他掏出来,拍拍他哥脊背。   “哥,你看。”   温逐青应声偏了点脑袋,然后视线猛地顿住。   他愣愣地看着鹿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对抱在一起的陶瓷小人,捏的是鹿栖和他的脸,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可是我学了很久很久的,做的最满意的一个。”   为了不让他哥提前发现,还打了很多掩护,专挑温逐青外出的时间里猛猛练习。   成品很不错,鹿栖很得意,轻轻挑了下眉,问他哥:“漂亮吧。”   “……嗯。”   温逐青指尖有些发麻,他小心接过那对陶瓷小人,这才发现连衣服纹路都雕出了触感,甚至连温逐青耳后那颗小痣都没落下。   ……做到这般精细,他的小宝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啊。   比感动更为汹涌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温逐青鼻尖酸紧,垂着的眼皮底下,洇出了大片的湿痕来。   鹿栖没发现,他古灵精怪地哼笑一声,逗他哥:“你说这两个小人该住在哪里呢?”   温逐青搂紧他的腰,低声极温柔地应道:“要住在他们的家里。”   “那他们的家在哪呢?”   鹿栖拖着声音问,藏在背后的手一直在动,待温逐青抬眼,一栋带庭院的小房子便忽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温逐青和鹿栖现在住的地方。   “铛铛!”   鹿栖神采飞扬地笑,“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他们的家呢?”   微微上扬的语调如同羽毛般撩过心脏。   那块血肉痉挛蜷缩了下,然后疯了一般地在跳动着。   温逐青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他近乎痴愣地看着鹿栖。   他的小宝眉眼明媚漂亮,因为之前大哭过,鼻尖和脸颊现在都还是红红的。   他笑得热烈而张扬,带着点得意,像是翘尾巴的猫儿,剔透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阴霾,满怀纯澈的爱意,直白地装满了温逐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栖栖……栖栖……我的宝宝……   舌尖捻着鹿栖的名字咽下的那一刹那,剧烈的满足感从胸腔处炸开,令温逐青头皮都是发麻的。   他滚着喉结,眼中生出几分痴态,看鹿栖把小房子放在床榻上,然后拱进他怀中,大笑着与他蹭了蹭鼻尖。   “你还生气吗?”   “心肝儿,我没有生气。”   鹿栖古灵精怪地皱了下鼻子,眉头一竖,眼一瞪,便有模有样地学温逐青刚刚的表情。   “这不是生气吗?”   温逐青忍俊不禁,“我哪里有这样。”   鹿栖矜傲地撒娇,“你就是这样,问我爱不爱你,哼!你明明知道我最爱你了。”   说着他就要去亲温逐青的脸,可人微微退开了。   “哥!”   鹿栖不满:“脸凑过来,我要亲!”   温逐青无奈地笑,“宝宝,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你再给我说避嫌,我今晚就把你亲秃噜皮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   温逐青拿他没办法,只得把脸伸过来,眼睛闭得紧紧的,跟上断头台似的。   鹿栖气鼓鼓地报复他,连咬带亲,那动静简直跟小时候磨牙一模一样。   紧绷着的心瞬间松了几分。   温逐青掀开点眼皮,笑他:“幼稚鬼。”   “哪里幼稚了?”   温逐青抵住他额头,眼神里的温柔几乎快溢出来,满怀怜爱地轻叹。   “这么大了还这样亲哥哥,不是幼稚鬼是什么?”   鹿栖笑嘻嘻的,佯装不满。   “什么叫做这么大了还亲,我现在亲,三十岁要亲,三百岁也要亲,就算到一千岁一万岁也要亲。”   温逐青眸色一点点洇深,笑容没怎么变,闲聊般问他。   “那以后你有爱人了怎么办?” 第40章 懵懂:  顺着这话往下思索了几秒,鹿栖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比他哥更重要的……   顺着这话往下思索了几秒,鹿栖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比他哥更重要的存在。   爱人?   就是要那种很喜欢很喜欢,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才可以吧。   但他很喜欢很喜欢的是他哥,想共度余生的也是他哥……   “嗯……”   拧眉沉吟了好一会儿,鹿栖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哥你当我的爱人吧。”   几个字眼像是火星子一样砸在温逐青心脏上,他瞳孔惊缩,呼吸瞬间乱了,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去纠正鹿栖。   “我,我是你哥,爱人不是……我,不是,不能是我,栖栖,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啦,瞧把你吓得。”   鹿栖坏心眼地大笑,他捧住温逐青滚烫的脸,像小猫那样贴过去胡乱蹭了蹭。   可那皮肤越蹭越烫。   肋骨都被心脏撞得生疼,温逐青又气又恼,略带几分咬牙切齿地攥住这小坏蛋的手,把人推开些。   “不准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话很严肃,语气却凶不起来半点,鹿栖哪里会当回事儿。   他翻身啪嗒一下倒在温逐青怀中,用一副很可惜的表情逗他哥:“真的不可以吗?”   语气很可怜巴巴。   温逐青昏了头,只觉得自己此刻手脚都是麻的,嘴巴也坏了,话都颠三倒四起来。   “爱人不能是哥哥,我当不了你哥,不是我的意思是——”   “哥。”   鹿栖很坏地打断道:“我问的是可不可以开这种玩笑。”   温逐青:“…………”   诡异的沉默攥得人呼吸直发紧,鹿栖跟个明察秋毫的小捕快那般,凑近温逐青,眯了眯眼。   “哥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想当我的爱人吗?嗯?你想当吗?”   他微微左右歪了下头,嘴角弧度勾得很狡黠,和扮家家酒时,问温逐青要不要当布老虎的儿子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他在捉弄人。   这个小混蛋!   温逐青咬牙,伸手去轻轻掐住鹿栖两边脸颊,雷声大雨点小地左右甩了甩。   “没大没小,你皮痒了是不是,信不信我真打你屁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信信信!”   鹿栖跟着甩动一边笑一边发出“略略略”的声响。   “还挑衅是吧?”   温逐青唇角扬开,去挠他腰窝,果不其然,鹿栖立马翻腾得跟条小鱼一样,大笑着求饶。   闹了好一会儿后,鹿栖才气喘吁吁地趴在温逐青身上,带着几分认真地去回答最开始那个问题。   “但我的确想象不出有什么人能比你更重要,我最爱的是你,想永远在一起的也是你,爱人不就是这样吗?”   话说得很坦荡,没有夹杂着任何暧昧意味,眼神也一如从前那般清明。   温逐青看着,心底翻天覆地的潮浪忽地平息下去。   ……他的小宝还没长大,什么都不懂。   甚至因为修的是太上逍遥道,心思过于澄澈,连欲望都不曾有过。   十四岁身体发育导致遗//精时,鹿栖还以为自己是尿裤子了,脸羞得通红,大早上就把温逐青赶走,然后偷偷洗床单。   也是因为这件事,温逐青才开始用小人书的方式给鹿栖讲男孩子的生理知识,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有欲//望自行疏解就行。   鹿栖接受得很快,第二次再遗//精时就在被窝底下用脚蹬了蹬温逐青,使唤人去给他洗床单。   小孩身体上的反应总是过得很快,且鹿栖玩心大,周围人又挖空心思地陪他哄他,导致他根本没去注意自己身体变化。   到现在为止,温逐青都没见过自家这傻孩子有过反应。   以至于他之前有段时间还很焦虑他的小宝是不是身体有问题,结果发现人只是单纯的没开窍。   同龄的孩子都在开始有心上人的时候,鹿栖在用脑袋狂拱温逐青,说自己是战斗中的猪猪大侠,任务是拱掉白菜……   回想起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温逐青好笑又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摸摸鹿栖脑袋,告诉他说——   “宝宝,爱人之间的喜欢不是这样的。”   鹿栖这个木头哪里会懂,他撇下眉头,满脸疑惑,“那是什么样的?”   温逐青微微垂下眼皮,声音轻了几分:“爱人之间会更粘腻,更容不下第三人……”   “我们就是啊。”   “可是我们有行知。”   这句话没过脑就直接脱口而出了,温逐青忍不住带着点情绪,闷闷的说:“你还有庄途,何济舟,姜婆婆……你有很多人。”   鹿栖还是不理解,他黏糊糊地仰头和他哥蹭了蹭脸颊,哄人道:“可是我最爱的人是你啊。”   “哥,我们俩是最好的,我们是天下第一好!谁都比不过你。”   温逐青心脏酥麻,嘴角压不住,却还是幼稚地又追问:“行知呢?”   “……那不一样。”   迟疑的那几秒让温逐青微微飘扬起来的好心情又啪嗒一下摔得稀巴烂。   他眸色深不见底,嘴角的笑却还提着,问鹿栖:“哪不一样。”   这般细追,鹿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哥很重要,行知也很重要,他喜欢他哥,也喜欢行知,如果要过一辈子,行知必须在,他哥也得在,还有庄途,何济舟,姜婆婆……每个人都很重要啊!   哦哦,还有谢无咎以及谢无疾姐姐,都很重要!!   鹿栖心里面滑过一大堆人名,但他觉得这都不是他哥想听的,一犹豫,温逐青脸上那点仅剩的笑都没了。   “你为什么要送行知红绳?宝宝,你知道红绳意味着什么吗?”   鹿栖茫然:“不是求平安的吗?”   ……原来是求平安的。   温逐青绷着的思绪瞬间松了一大截,但转而想到鹿栖这不开窍的模样,又开始担忧。   “栖栖,红绳除了求平安,在一些地方也用来表心意,你以后不能随便送人,知道吗?”   “嗷!”   “还有红豆,香囊,玉佩……算了,东西很多,说了你也难记,你以后要送人礼物,先跟我说,我看合不合适。”   “嗷嗷!”   鹿栖猛猛点头,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哥管得宽,还十分自觉地把其他人的礼物拿给温逐青看。   庄途的是个棉花娃娃,何济舟的是润喉片和护眼液——因为对方经常需要怼人和不耐烦地翻白眼。   远在南域出任务的谢无咎,鹿栖则是给他准备了一柄很漂亮的长鞭,等人回来就送给他。   温逐青数了数,鹿栖几乎给平日里照顾他的所有人都准备了,而且每个人的都没有重复,明显都花了很细的心思。   对此温逐青既骄傲又心疼。   他的小宝很好很好,心地善良,勇敢,聪明,知恩图报,又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贱东西在暗地里觊觎!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温逐青看鹿栖看得更严了,连行知都会时不时地被瞪。   后者对此莫名其妙,等人走了之后问鹿栖:“你哥这两天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有吗?”   鹿栖咽下嘴巴里的果脯,呆头呆脑地应道:“他挺正常的呀。”   轻飘飘的语气配上他那呆瓜的表情,看得行知忍不住好笑,最后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那天兄弟俩吵架,温逐青袭过来,徒手撕开空间的瞬移时,道骨上的禁制被冲开了些。   行知扫了一眼,看见道根散开的末枝有一点极细小的断裂。   温逐青道心动了。   当初他入道时,道心立的是鹿栖,如今找回了亲弟弟,道心竟然就开始动了。   是在懊悔自己保护错了人,还是……对鹿栖心思不对劲?   行知垂着的眼皮底下,情绪冷淡得像是一汪深潭。   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令他很不愉快,前者温逐青该死,后者温逐青更该死。   但即便行知再怎么给人找证据,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温逐青身上,只有后一种可能。   ……啧。   勾着的唇角稍稍垂落了些,耷拉在案几外侧的手,古怪地痉挛抽动了下,弧度很小很细微。   鹿栖没有发现。   这个心大的木头用所有闲暇时间,去长流的藏书阁蹲了一个月,几乎翻遍了所有古籍。   但关于即遇的信息还是很少,只说他是白羊寺住持,被奸人所害,至于尸体去了哪,后来那些所谓的奸人得到了什么惩罚,通通没有记载。   包括前不久那个突然出现的情绪污染事件,穆寒松被解决了,妄境也被破了,可是鹿栖偷看他哥的公文,发现那些大规模的屠杀还是没有减少。   最近怪事也一件接一件,先是江浸,他竟然又被测出单灵根了,说是先前误测,如今人在内门那边风头很盛。   然后是谢无咎,自从他离开长流去做宗门任务,鹿栖拢共也只联系到了两三回,最后一次还是在半个月前。   那家伙大概是受了伤,连犯贱都没什么力气,同鹿栖说了几句话后就断了传音。   一直到现在,鹿栖都没再联系上他。   他哥说人在龙骨原采集火种时受了伤,被谢家接回去了,正在闭关疗养,所以传音联系不上。   鹿栖将信将疑,每天晚上还是会试一下能不能接通。   “喂喂喂,臭屁谢?能听到吗?” 第41章 厌恶:  “听到你就赶紧给我回个信,知道吗!”\r\n\r\n  “你伤有没有好……   “听到你就赶紧给我回个信,知道吗!”   “你伤有没有好一点了谢无咎,我让人捎了很多血菩提过来,你要记得吃。”   “谢无咎,谢~无~咎~,哈哈告诉你,我修为又突破了一点点,马上就筑基中期了,耶耶耶!”   轻快的声音从沾血的灵器中传出来,谢无咎一双手融得只剩下骨头,拿不起来那块灵器。   他跪在祠堂下,疼得簌簌发颤脊背都挺不直,缓了几秒后不得不弓腰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他鼻孔也里一直在流血,很快就积了一滩血洼。风卷着腐朽的木头气息穿堂而过,谢无咎已经疼到什么都听不清了。   但他还是本能地把耳朵贴过去,听里边的人那昂扬又蓬勃的声音。   鹿栖说在等他回去。   说给他准备了礼物,还嘀哩咕噜地说他最近遇到的许多怪事。   谢无咎脑袋已经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了,他好痛……栖栖……   好疼啊……栖栖……救救我,好疼啊……   极端的恐惧与绝望似是透过了传音灵器,凉飕飕地浸入鹿栖心脏上。   他趴在他哥胸口,眉头拧得很紧,盯了传音灵器好一会儿,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愈来愈重。   “哥,谢无咎真的被谢家接回去了吗?”   “嗯,他姐姐跟我说的,而且谢家也传信给了掌门,说准备让谢无咎回去逐步接手谢家事务。”   “怎么这么突然?”   温逐青伸手摸了摸鹿栖眉心蹙出来的痕迹,告诉他——   “也不算突然,谢无咎本来就是谢家定的下一任家主,只是前些年谢家内部派系斗争严重,老家主才借着给谢无疾养病的理由,把谢无咎送来长流陪护,避免被波及。   如今谢无疾病情稳定下来,老家主也将内部清理得差不多了,自然该接回去自己培养。”   可培养归培养,怎么捂得那么严实呢?鹿栖借何济舟的传音灵器去询问谢家,得到的也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都大半个月了,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鹿栖总归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在听到他哥要去南域出任务时,他立马急匆匆地表示自己也要去。   因为谢家就在那儿,他想顺路去看看谢无咎。   但毫不意外的,他哥没有半点商量地就拒绝了他,鹿栖不依,挂在他哥身上又是撒娇又是耍无赖地祈求。   “不嘛不嘛,哥,我绝对听你的话,你就让我跟着去吧,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摇过来晃过去,温逐青担心他摔下去,不得不用手托抱住他,耐心地一再解释。   “栖栖,宗门任务不是儿戏,很危险的,加上这次是因为南域出现了火种,各路人马都会去哄抢,形式很严峻。”   “那你把我送去谢家,完成任务后再来接我,这样可不可以?”   当然更不行!   谁知道谢家还会不会有第二个“谢无咎”来带坏他的小宝,而且温逐青又不是瞎子,谢无咎对鹿栖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把人送过去,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加上温逐青本来就极厌恶谢无咎,觉得那人轻浮又低劣,哪哪都配不上鹿栖,断了关系才好,怎么可能会主动把鹿栖送上门去。   心底把谢无咎从头到尾的贬低一番,面上温逐青却一副苦口婆心模样,一劝再劝,就是不同意。   鹿栖对此勃然小怒了下,在他脸上咬了几大口。   没舍得太用力,不过牙印还是留下了些,导致温逐青去执法堂的时候,路过的弟子频频偷看。   起初温逐青没反应过来,后来是方子矜提醒,他才在水镜中看见了自己下颌处的痕迹。   ……已经浅到快散了。   但那小坏蛋哼哼唧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呼吸潮潮热热的,像是小狗那般哼哧哼哧地喘气,口齿不清地威胁说要吃了他,所以舌尖也舔了上来……   坏小狗。   寂静的茶室中,喉结吞咽的声音细微到难以察觉,温逐青垂下眼皮,面色平静的灌了三杯凉茶。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鹿栖正在给庄途吹枕边风,试图让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因为他从何济舟那儿打听到,长流是不会去插手谢家内部事务的,加上他哥对谢无咎意见一直很大,这次外出肯定不会去多管。   所以鹿栖才想跟过去,他已经和行知商量好了,到时候就以行知徒弟的身份一起和他登门拜访,不借长流的名。   至于行知和谢家的渊源,据他说是因为早年对老家主有恩……   当时鹿栖正趴在行知背上看对方给他缝小手帕,闻言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那老家主我听说都快两千岁了!你和他认识……那你是多少岁?”   行知绣向日葵的手忽地顿住,微微掀开点眼皮,没好气地斜睨向鹿栖。   “庄途三千五百岁,你觉得他老吗?”   修士只要境界到了金丹,容貌和身形就会固定下来,对于高境界的大能,年纪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于他们而言,重要的只有修为。   鹿栖知道行知很厉害,深藏不漏,所以才很直白地问了那话,他以为行知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不是。   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偏头过来轻轻咬了下鹿栖鼻尖,重复申明:“我不老,我一点都不老。”   鹿栖很捧场,连连点头,夸行知好看,脸嫩得跟二十岁小伙似的,身材也好,腹肌很硬,坐上去都觉得硌得慌。   越来越离谱的夸赞听得行知啼笑皆非,他把人抱到腿上坐着,审问道:“哪里硬?”   “这里啊。”   鹿栖一点都不害羞,在行知的眼皮子底下,伸手去摸摸他的腹肌,隔着衣服都能明显感受到肌肉。   不像自己……   郁闷地把手缩回来,鹿栖又去捏捏自己的肚子。   “软的吗?”   行知很坏,憋笑也把手伸过去,鹿栖见状立马鼓紧了肚子,想要不落下风。   对此行知假装没发现,并发出惊叹说:“我们小宝也好大一块腹肌呢。”   很幼稚粘腻的语气。   鹿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其中的揶揄,他眉头一竖,攥着拳头给了行知胸口很轻很轻的一下,并为自己辩驳说——   “我这两天只是懈怠了!而且姜婆婆做饭那么辛苦,我怎么能浪费呢?”   行知埋在他颈窝里笑得停不下来,气得鹿栖也咬了他几大口。   如今来庄途这儿,鹿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对谢无咎的担忧,一边忍不住去瞥庄途的肚子。   他之前见过对方沐浴,从热气缭绕的温泉池中走出来时,身上随意套的衣服湿了大半,领口也松垮地大开着。   本来身量就高,正儿八经地站起来后,宽肩窄腰加上线条流畅的肌肉,迎面走来时压迫感极强。   像是一只超级巨大的黑豹,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皮过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吃掉他的猎物一样。   鹿栖觉得这个样子的庄途有点陌生,导致后来他就再没乱闯过对方的浴房。   现在想想……那些肌肉到底怎么长的?   心里面对此很在意,以至于他思绪开了下小差,话也是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儿。   彼时庄途正把脑袋枕在鹿栖腿上,脸朝里侧紧紧埋在他肚子处。   因为不喜欢谢无咎,所以鹿栖从最开始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没怎么听,只是丧丧地垂着眼皮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   此刻耳边忽地安静下来,庄途微微侧了下脸,目光懒洋洋地睨过去,见鹿栖正直溜溜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   庄途翻了个身,仰面枕靠在鹿栖腿上,把自己的肚子彻底露出来,还很淡然地问道:“需要我解开衣服给你看吗?”   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对鹿栖没有一丁点的防范。   后者被这般抓包,实在不想再被惨烈地对比一遍,就胡乱把问题带过去,然后撺掇庄途。   “你帮我去跟我哥说说,好不好?”   “……说让你去找谢无咎?”   “嗯嗯!”   “不好。”   庄途没半点犹豫地就拒绝了,他又翻身埋进鹿栖肚子里,听对方追问他为什么。   庄途不想回答,因为要说好多好多关于谢无咎的话。   这让他有些恶心。   以前都还没那么严重,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个总是抢占鹿栖注意力的小孩。   后面真正让庄途厌恶的是,他撞见过谢无咎偷亲鹿栖。   彼时庄途正因为连续五天没见到鹿栖而有些焦躁,也正巧有礼物想送他,便亲自去找人。   但前脚才寻着归息铃踏出空间裂缝,后脚他就看见谢无咎亲在了鹿栖嘴角。   月色清透如白纱,两个少年躺在花树下,长风轻轻吹着,花瓣悠悠飘落,鹿栖无知无觉,谢无咎却害羞得耳尖通红。   仅仅只是碰了一下,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便起了反应。   那一瞬间,庄途手里的水晶球被捏得粉碎,长眸中的瞳孔忽地撑圆,空洞洞的幽黑渗不进去半点光。   他脖颈青筋绷得像是要爆开,面色却还是很平静,疑惑般微微歪了歪头,似是很不理解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第42章 病态:  再反应过来时,谢无咎已经被他掐着脖子甩出百米开外了。\r\n\r\n ……   再反应过来时,谢无咎已经被他掐着脖子甩出百米开外了。   鹿栖被那声响忽地惊醒,整个人都懵懵的,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抬眼就见谢无咎几乎快没了半条命,吓得他连忙拽住了庄途。   后者其实已经在克制了,如果不是看在鹿栖的份上,谢无咎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   也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庄途从此以后对谢无咎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   但是鹿栖很喜欢这个朋友,庄途不满,却也不会强求鹿栖去改变,只是会自己默默生气郁闷。   就比如此刻,听鹿栖叽叽喳喳一直在念叨谢无咎的事儿,庄途听得久了,心脏都在闷闷地发疼。   他无精打采地半垂着眼皮,连气也有些懒得喘,要不是鹿栖发现,他都能把自己给憋死。   “宗祖?宗祖!你干嘛!喘气啊!”   鹿栖被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赶紧去掰庄途的嘴巴,他不张开,鹿栖就直接把手伸进去强掰。   “张嘴喘气,快点,不然我就要扯你舌头了!”   凶巴巴的语气又气又急,庄途撩着眼看他,神色恹恹地轻轻咬住嘴里的指尖,然后才开始重新呼吸。   鹿栖很了解他,这是在生气。   对于别人,庄途心气不顺能动手,可对于鹿栖,他连语气重几分都舍不得。   但有时候他又忍不住会对鹿栖生气郁闷,于是长此以往就给他养出了这种坏毛病。   鹿栖已经严肃地警告他很多次了,但显然还是没改正过来,对此鹿栖颇为生气。   “你不开心你要跟我说,你老是这么憋着,把自己闷出事儿来怎么办?”   沉默。   鹿栖气鼓鼓,压低声音质问他:“总是这样吓唬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砸下来,庄途心脏缩了下,他指尖本能地攥住点鹿栖的衣服,极快地接话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干嘛总这样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只是太生气了。”   “你气什么?”   庄途又不说话了,鹿栖皱了下鼻子,就着掰在他嘴里的指尖戳了戳他舌头。   因为刚刚才吃完橘子,手哪怕已经仔细擦洗过一遍了,上面还是沾着些橘子的甜味。   庄途舌尖又很敏感,这点气息像是顺着喉管进了他肚子里一样,勾得他胃部和胸腔都忽地空虚下来。   鹿栖还在毫无察觉,气哼哼地戳人家舌头威胁。   “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舌头扯出来,你知道长舌鬼吗?很恐怖的,你要变成那样吗?嗯?”   庄途不想变成长舌鬼,所以他把那根手指给咬紧了,舌尖不可避免地裹到了对方。   橘子味刺激得人头皮酥酥麻麻的,很舒服,庄途呼吸都忍不住颤了下。   ……喜欢橘子。   ……喜欢鹿栖。   ……喜欢。   愉悦的快感一阵一阵地冲击庄途心脏,他又重新开心起来,慢吞吞地喘气,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但鹿栖总感觉这人浑身都在冒着小花,如果有尾巴,该会懒洋洋地勾过来蹭人。   他有些忍俊不禁,心里面那点小小的气也散开了,将指尖抽出来,问庄途:“你不想我离开长流对不对?”   目光还粘在那水光淋漓的指尖上,庄途缓了几秒才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嗯。”   “没事的,我几天后就回来了。”   鹿栖给人画大饼道:“很快很快,你睡一觉然后就能再见到我了。”   庄途才不信他。   上一次也说第二天早上就来陪自己,可是他等了一天一夜都没见到人。   况且鹿栖出去找的人还是谢无咎,庄途更没有办法接受了。   所以他很直白地要求:“不要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   庄途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此他还撑着软塌坐起来,跟鹿栖分析。   “谢家修的本就是血脉承嗣道,这种道法本质很偏激,要求家族内部成员以家族延续为道心,所有的存在都可以为家族利益让步,为此经常会走极端。”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庄途劳累地歇了歇。   然后他跟没骨头的大猫似的,大半身体又压到鹿栖身上瘫着,掀着点眼皮继续解释。   “谢家是南域霸主,家族庞大,根系繁杂,派系之间的斗争很严重,加上他们道途的特点,很容易把旁人卷进去,栖栖,你要出去玩我可以随时陪你去,但是谢家不行。”   那群人阴狠下作,像是藏在暗处的细小虫子,杀完一堆又冒出另一堆,对于庄途而言无所谓,毕竟只是一群随手可以捏死的恶心虫子。   但鹿栖不一样,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宝才一点点大,修为也少得可怜,需要时时刻刻被人捂在手心里护着。   呆在长流对于鹿栖而言是最安稳的选择,不然到了外面,那群鬣狗会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庄途轻声叹气,他脸埋进鹿栖脖颈,极眷恋地蹭了蹭,温柔地哄弄道:“栖栖,你要乖一点,要听话,好不好。”   “可是我担心谢无咎。”   鹿栖忧心忡忡地说:“我已经很久没联系上他了。”   “……他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当然!”   他们可是十几年的发小,情谊自然不浅。   但庄途听了,却莫名咬了他一口,力道很轻很轻,只是用齿尖磨了一下。   “你喜欢他?”   鹿栖这个木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我不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会去找他。”   然后庄途就没声了。   ……连呼吸声也没有!   鹿栖反应过来,拧了他后腰一下,生气道:“喘气!”   “……不想。”   鹿栖假模假样地凶他说:“我要生气了。”   隔了几秒,颈窝处才重新响起几声急促的呼吸,庄途恹恹地耷拉着眼皮,眸底似是粘腻着一层黑黝黝的淤泥般,灰败而空洞。   他无精打采地叼住鹿栖衣领,思考着该用什么反式去撕烂谢无咎那张嘴——   他就是靠着那东西来勾引鹿栖的吧。   脸皮也该剥下来。   骨头应该捣碎……他舌头碰过鹿栖吗?手有没有探到衣服底下?那双脏眼看了鹿栖身体多少?   越想庄途便越喘不过气,他死死攥住鹿栖腰后的衣裳,无数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井喷式爆发。   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波动,如山崩海啸般呼啸而过,一瞬间又迅速重重跌落下来。   ……好想去死。   ……把心脏掏出来给鹿栖吃掉吧。   ……好累啊。   庄途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状态更严重了,鹿栖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变化,真的只是一瞬间。   他被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把庄途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掰起来。   “宗祖,你没事吧?哪里难受?是不是又闻到什么怪味了?”   鹿栖伸手摸摸对方的额头,皮肤温度很凉,人也没什么精气神。   他下意识就要捏诀传信喊大长老过来,但指尖才动就被庄途按住了。   “……你去找谢无咎……是要跟他成婚吗?”   鹿栖:“???”   什么跟什么??   成婚?   愣了一下神,鹿栖脑袋才转过弯,意识到庄途弄错了他嘴里的“喜欢”,一时之间他都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的喜欢不是那个意思。”   庄途心尖跳了下,眼皮才抬起来,他脸就被鹿栖捧住。   对方眉眼明媚,凑过来笑他:“我说的喜欢,是指朋友之间的那种,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况且就算他喜欢谢无咎,他也不可能和人在一起就不管庄途了。   “宗祖,再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你的,你不要害怕。”   鹿栖像小猫那样凑过去和庄途蹭了蹭额头,很温柔很温柔地安抚道:“我也很喜欢你很爱你,会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的,你不要难过。”   年轻的承诺总是不肯严谨一些,一辈子之类的话张口便来。   庄途知道未来不可捉摸,或许有一天,鹿栖便会像只漂亮的小蝴蝶一样追着勃勃生机的春天离开。   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为这些话而坠落,像是倒在酒桶里的醉汉那般,心脏滚烫,头脑晕乎。   庄途忍不住与鹿栖贴得更近,两人鼻尖蹭在一起,呼吸缠绕碰撞。   眼底溺满痴态,他一遍遍地追问:“你真的会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   鹿栖笃定,他笑嘻嘻的,还跟小时候那般没心没肺。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庄途呼吸乱了,他滚着喉结,腰腹处颤开的酥麻叫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紧紧攥着鹿栖衣服,过于剧烈的欢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这个小骗子随口说的甜言蜜语。   可是……他真的好喜欢鹿栖……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过于浓烈的爱意让庄途心脏涨得都有些受不了,他目光痴黏,忽地问鹿栖:“你可以吃掉我吗?”   “……啊??”   “你不是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庄途声音很轻,瞳孔中的光却亮得极为诡异,强忍兴奋道:“我可以长在你身体里,栖栖,我想长在你身体里……” 第43章 惊恐:  半生都在疼痛与苦修中度过的庄途,并不能完全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欲\/……   半生都在疼痛与苦修中度过的庄途,并不能完全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欲望。   他太过于喜欢鹿栖,身体似乎都快要随着心脏一起融化掉了,激烈的焦渴与空虚磅礴到横冲直撞。   接吻不够,做*也不够……似乎只有彼此血肉长在一起,溃堤的欲望才能被满足。   于是他便一步跨到底,问出了这样荒谬的话。   鹿栖哪里能懂,他撇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摸摸庄途脑袋,担忧道:“宗祖,咱还是喊大长老过来看看吧。”   这胡言乱语的毛病,真的是个大问题。   勿以病小而不为之,这是鹿栖从他哥那里学来的信条,可庄途不愿意。   对方呼吸很乱,垂下眼偏头用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而后还觉不够,又像一只巨大的大猫那样埋进鹿栖怀中。   两人体型差太大,鹿栖被这样一压,根本没什么反抗的能力,倒在床榻上时身体几乎被庄途完全覆盖在身下。   鹿栖还在没意识到危险,他很放松地捏了捏庄途的耳朵,告诉他:“你不舒服你要跟我说,不能总是闷着偷偷生气。”   “……嗯。”   耳朵上的酥麻一阵一阵地刺激头皮,庄途声音都有些颤,他眸底洇出点潮红,伸手将那做坏的手攥住,惩罚似的又叼进嘴里。   鹿栖笑他:“你这样好像只大狗狗啊,一直在咬我,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   “嗯……那你刚刚为什么说要让我吃掉你呢?”   鹿栖也懒洋洋的,想到哪句说哪句,被咬住的手指也很不乖,逗弄似的去勾弄庄途的舌尖。   后者眉心猛地微微簇紧,腰腹酸颤,口腔中迅速分泌了大量涎水,喉结滚动吞咽时鹿栖的指尖也遭了波及。   这个傻子还哈哈大笑,说庄途:“你看看,分明是你想吃了我。”   说着他就把指尖抽出来,那处湿漉漉的,水光淋漓,甚至分离时还粘连着些银丝。   庄途撩着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攥在鹿栖后腰处的手青筋暴突,听着他的笨蛋“哎呀”了一声,嘟哝着埋怨他说:“都湿掉了。”   话也不好好说……跟撒娇似的……   落到庄途耳朵里,叫他反应更是狼狈。   不敢再去多看那手指一眼,他转而红着耳尖把脸紧紧埋进鹿栖怀中,顺势动了下身体,错开接触。   ……鹿栖还在什么都不懂。   庄途心乱如麻,忐忑又卑劣地希望他永远这样,好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这怎么可以呢……他对自己这样无知无觉,对行知呢?温逐青呢?亦或者那该死的谢无咎,是不是也这样心大?   上次谢无咎偷亲的事儿,庄途没有跟鹿栖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开口,说多了又怕鹿栖对谢无咎开窍。   兜兜转转犹犹豫豫便到了今天。   粘稠的思绪被欲望折磨到转都转不动,花了很长时间,庄途才压下喘息,吃力地从鹿栖身上爬起来。   他指尖都还在酥酥麻麻的,半撩的眼皮底下洇满了极病态的痴迷与爱意,目光几乎是舔在了鹿栖身上。   然而下一秒他开口说的话却是:“乖宝,起来坐好,我们需要聊一下。”   “嗷!”   鹿栖一个鲤鱼打挺,像条快乐小狗那样,眼睛亮晶晶的,欢快地凑过来问:“宗祖你想要聊什么?”   陡然拉近的距离几乎让庄途下意识地想把人抱到怀里,但他忍住了。   呼吸微微粗乱,他垂眼看近在咫尺的鹿栖,轻声告诉他——   “栖栖,你已经长大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对于一些亲密的接触,无论是谁,你都要学会拒绝他。”   这话对于鹿栖来说很熟悉,因为他哥会说,行知也会说,现在又多了一个庄途。   这三人是私底下通了什么话术吗?   鹿栖眯了眯眼,佯装不懂,问庄途:“什么算亲密的接触?”   对方唇瓣嗫嚅,半晌才挤出声音说:“像我刚刚那样……如果有下次,你应该推开我。”   鹿栖闻言,头顶似乎都冒出了几个问号。   “可我们不一直都这样吗?”   庄途目光挪开,“……这是不对的。”   这话让鹿栖眉头忽地撇了下去,他像是条委屈小狗,凑过来问庄途:“哪里不对?我喜欢你呀,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以后是不是都不可以抱你了?可是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怎么办?”   ……又说这种让人脊骨发麻的话。   庄途喉咙发紧,喘息闷在胸腔中,看这笨蛋一脸苦闷不解,跪坐在他面前,伸手很坏地捏住他两边耳根,惩罚似地扯了下。   “你们为什么都要说这些话,长大了就一定要避嫌吗?可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还有行知和我哥,我不想要和你们疏远,我想和你们一直好,这样不可以吗?”   庄途注意力被第一句话给拉住了,他才开口想要问些什么,鹿栖就耍无赖似地拱进他怀中。   对方跟只闹挺的小猴子一样紧紧搂住他脖颈,佯装凶恶的咬住人下颌,含糊不清地说——   “我不要推开你,你也不要推开我,我们要一直好!”   本来就摇摆犹豫不绝,被这样的”甜言蜜语”砸得头晕眼花,庄途哪里还舍得拒绝。   甚至被鹿栖这样一闹,他恨不得身体都和对方长到一起去。   可千般痴语滚到嘴边,又忽地被一声呵斥给猛地打断了。   “栖栖!”   庄途抬眼,目光和门外的温逐青冷不丁地撞到了一起。   因为心神完全黏在了鹿栖身上,导致有外人闯进来他都没有发现,眸底粘腻的痴迷还未完全藏下去,温逐青看到了。   那瞬间,剧烈的愤怒和厌恶兜头冲下来,将那点震惊给迅速掩埋过去,温逐青耳边都炸开了一阵嗡鸣。   他瞳孔剧烈收缩,胃部一阵翻涌,浑身发冷地僵在原地半秒,而后便像疯了般冲上去将鹿栖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力道失了控制,鹿栖都踉跄了下,人险些栽倒在地上。   手腕骨头简直像是要被生生捏碎了似的,鹿栖拧眉想生气,但抬眼就见他哥脖颈青筋暴突一路蔓延至下颌。   他喘息极重,肌肉震颤,像是暴怒到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撕碎一样。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极安静的庄途。   后者抬着点眼皮,静静地与人对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姿态屹然不动,矜傲的漠视像一层薄冰覆在眼底,看温逐青像是在看什么蝼蚁一般,漫不经心地轻嗤道:“急什么?”   这几个字眼简直像是往油锅里加了水,温逐青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在质问。   “你在对他做什么?!我问你你在对他做什么?!!!”   他整个人愤怒到身体都在忍不住微微发抖,脸色更是一片惨白,双目充血地死死瞪着庄途,直言不讳道:“你是疯了吗?!!”   鹿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拽人,“哥!你在干嘛?你怎么能骂宗祖呢?”   温逐青何止想骂,他简直恨不得挖了那双脏眼!   他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胸腔几乎要炸开,温逐青被气到视线都阵阵发黑。   他牙都快咬碎了,直接从虚空中抽剑抵到庄途脖颈上,目眦欲裂道:“他拿你当长辈!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那样的眼神,怎么可能会是突如其来,而且鹿栖那样信任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这儿玩。   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碰了鹿栖多少……又是从多少岁开始的……   脑袋像是被捅进了一把生锈的弯刀,温逐青呼吸都沁上了血,嗬嗬喘在喉咙里,他理智被极端的愤怒完全冲垮,提剑就想杀了庄途。   恐怖的威压席卷开,庄途对此有些不耐烦,手一挥便将鹿栖推至门外,四面门窗随之闭紧。   内部的厮杀仅维持了一瞬,化神期的庄途几乎没怎么废力气就把温逐青掼在了地上。   木屑纷飞,整个屋子完全毁成了一片废墟,庄途压着眼皮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睨着浑身血迹斑驳的温逐青。   对方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地上,骨头都挣得吱吱作响。   “现在可以冷静听我说话了吗?”   庄途声音冷淡,一字一句地对温逐青申明。   “第一,我不是畜牲,鹿栖两岁到十八岁之间,我没有对他起过任何心思。”   “第二,我从未逾矩,从未亵渎,我爱他不比你少,自然会珍视他尊重他。”   还有第三的,可是庄途已经很累了,除开对鹿栖,他对别人总是没什么耐心。   如果温逐青不是鹿栖哥哥,他现在早把人直接丢出枕月台了,哪里会啰嗦这么多。   轻轻歇了口气,他这才注意到外边来了一堆人。   全是鹿栖喊的。   小孩人急得都快哭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不舍得让他这样着急,庄途到底没继续解释,撤了封禁后让何济舟他们得以进来。   后者进门见到这场面腿都差点软了,哭丧着脸小碎步跑到庄途旁边。   “哎呦我的祖宗哟,这是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哎呀你们也不背着点人……”   后面那句话嘀嘀咕咕的,指的自然是鹿栖。   那孩子明显被吓得不轻,脸色都是白的,冲进门来看见温逐青后,哭腔一下子出来了。   “哥!”   他飞扑过去时,温逐青正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剑断了,手臂骨折,身体四处都是木屑飞溅剐蹭出来的伤。   不算严重,因为庄途动手非常克制。   这是温逐青第一次直面化神期,自己元婴的修为简直薄脆得像纸一样,对方轻而易举地就能杀死他。   哪怕有烬生道骨在,他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可这又有什么作用呢?   如果庄途私心重一点,他完全可以暗地里把自己削肉剔骨,分尸藏于各处,然后趁着自己恢复的时间里完全占据鹿栖。   一想到这儿,温逐青内心便坍塌出巨大的恐惧与焦虑。   他弓着脊背发抖,瞳孔灰蒙蒙的,浑身上下僵冷到几乎失去知觉,外界的声响都像隔了一层厚雾。   缓了几秒,他才掀着眼皮去看远处的庄途。   对方视线一直黏在鹿栖身上。   ……贱种!   牙根都生生咬出了血,巨大的危机感让温逐青簌簌颤着呼吸,不管不顾地撕开空间裂缝将鹿栖藏回了自己小院。   几个长老见状,纷纷惊愣地瞪圆眼睛。   “瞬移?小温什么时候突破元婴了?!”   何济舟眸色微变,迅速接话道:“哪是什么元婴啊,他就一苦修出来的金丹前期,瞬移还是靠我给他的法器,能短距离传送一下位置。”   说完他还很嫌弃地摆摆手,骂道:“就是个不争气的,脑子也不太正常,别管他别管他,有鹿栖在他出不了什么事儿,老三,快来给宗祖看看。”   庄途的确是重中之重,几人不敢马虎,立马收了心思赶紧凑上去。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鹿栖正被他哥往衣柜里塞——其实谁都知道这没什么作用,只是温逐青急需要一个狭小的空间来确保鹿栖只有自己。   所以他也挤了进去,过于高壮的身量让里面的空间瞬间狭窄起来,昏暗之中,鹿栖几乎是蜷缩在他哥身上的。   毫无间隙的紧贴,让鹿栖都能触碰到温逐青剧烈的心跳,他身上也被沾了血,粘腻温热的贴在皮肤上,吓得他心惊肉跳的。   “哥,你在流血……哥,你清醒一点,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哥……”   鹿栖急得声音都掺了哭腔,偏生温逐青力气极大,如同藤蔓一样紧紧缠抱着他,像是要把人生生按进胸腔里一般。   这导致鹿栖动弹不了一点,更不要说去拿乾坤袋里的药了。   他哥喘息极重,脸死死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沙哑地不断重复:“宝宝……乖一点……嘘,乖一点,不要说话,不要被听到……”   悚然发抖的气音听得鹿栖莫名其妙,他又生气又心疼,喘了几口气缓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放缓声音去安抚。   “没有人会听到,这儿只有我们两个,哥,我在这儿的,别怕。” 第44章 应激: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用脸颊去蹭了蹭温逐青头发,反复告诉他:“我在这……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用脸颊去蹭了蹭温逐青头发,反复告诉他:“我在这儿,哥,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走的。”   可没有作用。   陷入恐慌中的温逐青应激得很厉害,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带鹿栖逃亡的那段时间中。   家族被屠,耳边婴儿的哭嚎挥之不去,无数兵卒狞笑着挥刀追赶他。   恐惧,仇恨,无力……无数种情绪垮塌而来,温逐青瞳孔都聚焦不上,他簌簌颤着呼吸,不断挤出碎乱的气音。   “……怎么办……栖栖……嗬!嗬!救救我……”   “栖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送过去……对不起……栖栖……”   “……好疼……怎么办……宝宝,救救我……嗬……怎么办……”   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很不明晰,但那溃堤的负面情绪却能让鹿栖感同身受般。   他心疼得受不了,眼睛瞬间湿红了一片。   鹿栖想要让他哥冷静下来,往常的办法是去亲他额头咬他脸颊和鼻尖,顺带再用手轻轻揉捏他耳朵,一遍遍安抚,让他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可如今人埋在自己颈窝处瑟瑟发抖,还跟蟒蛇似的缠在身上,鹿栖实在动不了,便只能用牙齿去轻轻地咬温逐青的耳尖。   他知道他哥这里很敏感,所以叼住后用了些力道,往上扯了扯。   果不其然,埋在他颈窝处的人声息一瞬间颤了几分,身体痉挛似的蜷缩了一下,轻声闷哼着咬住了鹿栖锁骨。   总算没有再说什么胡话了。   鹿栖松了口气,怜爱地去亲亲他哥耳尖,然后又重复咬。   他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地告诉温逐青:“哥,我没事,我好好的,你不用道歉,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别怕别怕,我在这儿,我会保护你,别怕,我爱你,我很爱你,哥,别怕。”   一遍又一遍的耐心安抚,总算把温逐青从谵妄中扯回来些。   鹿栖手能动的第一时间,便是迅速从乾坤袋里掏疗愈丹药,一把一把地往他哥嘴巴里塞。   确保伤口在迅速愈合,且温逐青身体没什么内伤之后,鹿栖才长舒一口气。   他眉眼满是怜惜,低头下去与他哥蹭了蹭额头,捧住他哥的脸轻声问他:“还有哪里在疼吗?”   温逐青眼尾还在是湿红的,白着脸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紧紧抱住鹿栖,像是溺水濒死的人拽住唯一的浮木那般。   鹿栖也不逼他,反复用鼻尖去蹭他脸颊,然后跟呼噜大狗似的摸摸他哥脑袋。   好一会儿后见人情绪还是没缓过来,鹿栖又搞怪地埋进温逐青怀中,像是吸猫一样左右甩头去拱去蹭,腻着声音哄人。   “谁是最勇敢的?温~逐~青~”   “谁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温~逐~青~”   “谁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哥哥?温!逐!青!”   鹿栖表情古灵精怪,声音也时粗时细,跟只顽劣的小猫那样咬人鼻尖和脸颊,眉眼上满是笑意。   “哥,我爱你,我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直白的爱意浓烈且磅礴,毫不遮掩地全部捧到温逐青面前。   鹿栖总是这样,他对喜欢的表达从不遮遮掩掩,坦荡而赤忱,温逐青为此而痴迷沉沦,又止不住地恐惧。   他的小宝这样美好,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地觊觎。   庄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引诱鹿栖?见到鹿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和鹿栖拥抱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只是一细思这些,温逐青就焦躁暴怒到恨不得把人脸皮都给扯下来!   贱种!!   他牙根又重新咬紧,止不住的嫉恨似是把他骨头都给咬烂一样。   鹿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立马抱住人的脑袋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通。   声音故意很响亮,好打断温逐青的偏激的思绪。   效果很有用,温逐青堵塞的呼吸一点点重新顺畅起来,他闭了闭眼,胸腔起伏得很厉害,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点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   鹿栖怜爱地摸摸他哥,“为什么要一直说对不起呢?”   温逐青眼底满是痛苦和自责,他湿红着眼睛,闷闷地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句话让鹿栖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极其认真地对温逐青说:“你怎么就没保护好我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哥哥!”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哥会突然说这样的话,问其原因,对方又跟闷葫芦一样。   鹿栖歪头思索了几秒,“……你是觉得宗祖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会跟人动手,然后在这里自责,对吗?”   温逐青没正面应下,只是说:“宝宝,以后我们不去枕月居了?”   ……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会不择手段地把修为提上去,然后筑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家,把鹿栖藏进去。   ……谁都不能把鹿栖从他身边抢走。   愈加严重的焦虑让温逐青对资源的积攒更是魔怔,同时对鹿栖的掌控欲空前强盛。   他不再允许鹿栖外出,不让他去枕月居,也不让他去见行知。   即将去南域出宗门任务的前一晚,温逐青更是不计代价地把小院的封印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极品灵器一件又一件地砸进去,阵法复杂到鹿栖都看得眼花缭乱。   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啃着果脯,能分辨得出来大致都是些什么阵法。   全都是防御用的,叠加在一起哪怕是庄途来了恐怕也要花费一番心思。   这都没什么,鹿栖能理解他哥的焦虑,直至他看见温逐青最后定下的阵眼是他自己。   ——这代表着他和阵法同生共死,阵法破了,他也会经脉断裂,身受重伤。   鹿栖并不知道温逐青身负烬生道根,不死不灭,他只以为是他哥在用命来威胁自己。   因为再强大的阵法也抵挡不住一个化神期的“半神”,但鹿栖可以主动去制止对方。   相当于温逐青在逼鹿栖做选择——是要温逐青的命,还是庄途的喜欢。   这可踩中了鹿栖的底线,他气得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冲过去一把将他哥从阵法里拽出来。   但还是迟了一步。   温逐青动作太快了,鹿栖脑袋嗡嗡作响,第一次生气到口不择言地骂他哥。   “你是疯了吗?”   后者呼吸还没平稳下来,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了,眼球缠着些红血丝,垂眸极温柔地和鹿栖对视。   “宝宝,外面太危险了,我是在保护你。”   “哥,你这样不正常!”   鹿栖拧眉不知道第几次跟温逐青掰扯说:“宗祖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抱有那种心思?他连喘气都快懒得喘了,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喜欢人啊。”   再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庄途喜欢他,就他那样的身体状态,能做些什么?   恐怕亲个嘴他都嫌累!   鹿栖觉得他哥完全是杞人忧天,便催着人说:“你快给我解了阵法!”   温逐青唇边的弧度很怪异,眸色深不见底,轻声问鹿栖:“你想离开这儿吗?”   这话一问出来,气得鹿栖给了他哥一下。   力道还是舍不得重,就捏着拳头雷声大雨点小地捅了人一拳。   他恨铁不成钢道:“我是不允许你用自己做阵眼!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要我活生生哭死吗?”   温逐青眸底的痴色更重了几分,他微微躬身,逼近鹿栖,对他说:“心肝儿,只要你不离开这儿,我就不会出问题。”   鹿栖气鼓鼓地瞪他:“你要关我一辈子吗?”   “我怎么舍得呢。”   温逐青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呢喃这句话时,心里面的恶欲却像是溃堤的洪水般漫延开。   他只是要确保鹿栖永远不会离开他而已。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给他的小宝的……   极端的焦虑如虫子般爬在血肉里,温逐青笑着,脖颈青筋剧烈突跳了一瞬,他亲了亲鹿栖额头,哄道:“好了宝宝,去看小人书吧。”   鹿栖拧眉不动,“哥,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下。”   温逐青自然无所不应,很有耐心地接话道:“嗯,你说,我听着。”   自前两天从枕月居回来之后,其实鹿栖已经跟他哥掏心掏肺地说了很多了。   但温逐青的状态一直很不对,哪怕他竭力掩饰,那种惊弓之鸟的恐慌还是会时不时漫出来。   鹿栖对此很担心,所以他不得不对他哥说得再直白一些。   “我知道你很爱我,可是哥,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当个小孩,我现在境界只是个筑基前期。   这意味着我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点点衰老,哪怕你全方位地把我保护得再好,可是我境界提不上去,我就是会死的。”   那个字眼像针尖似的扎在温逐青神经上,他瞳孔忽地缩紧,气息粗乱了一瞬,几乎下意识地反驳说:“我会帮你的栖栖,我会——”   “像以前那样砸资源吗?”   鹿栖温声打断他:“哥你知道的,任何走捷径堆叠上去的修为,最后都会容易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的!”   温逐青指尖发抖地攥住鹿栖衣袖,魔怔般地重复道:“我不会栖栖,我不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栖栖,我会找到方法的……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可哪怕竭尽所能地去延长鹿栖寿命,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面临死别。   烬生道骨不死不灭,把那根骨头挖出来都没有用。   他会一直活着,看着鹿栖老去,死亡,永远消散……而他连死都做不到。 第45章 偷跑:  以往刻意忽略的问题如今又被血淋淋地剖出来,鹿栖并不知道自己踩了……   以往刻意忽略的问题如今又被血淋淋地剖出来,鹿栖并不知道自己踩了什么要命的心魔。   他只感觉他哥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下去,吓得鹿栖连忙去搓搓他的脸,语速很快地解释说——   “我的意思是,你与其这样胆战心惊地藏住我,不如直接把我带在身边去历练,教我去更快地成长,厉害到可以永远和你站在一起,这样你会不会更有安全感一点?”   鹿栖想的是自己变得和温逐青一样厉害,这样他哥去哪他都可以跟着。   可他并不知道烬生道根与其他灵根的差距,一日千里与蜗行牛步,永远都不可能肩并而行。   就算鹿栖去吃了一番苦头,最后也只能勉力攀到元婴而已,为此他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历经无数艰难险阻。   温逐青怎么可能舍得。   所以最开始他一直想的是,将自己的修为竭力往上提,修到庄途那个境界甚至更高。   届时这具躯体便是一副奇效如神的补物,他可以用自己来喂养鹿栖,不论是灵力,还是血肉。   现在鹿栖又提醒了他,还不够。   化神不行……那就通天,归神!   用神明的血肉来喂养他的弟弟。   温逐青思绪在这一刻又通达起来,他瞳孔怪异地扩张开,呼吸略微有些急乱,缓了几秒,躁乱的情绪才堪堪压住。   他滚着喉结,下意识想去亲亲鹿栖额头安抚彼此,但身形微微躬下去他又忽地止住。   顿了半秒,温逐青才佯装自然地稍稍拉开距离,声音沙哑道:“栖栖,你不用管这些,我会解决的。”   这番话让鹿栖冒出一头问号,细问下去他哥又不说,阵法依旧还在,明天去南域的名额也不算他。   所以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到最后还是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鹿栖都没招了,抱住温逐青脑袋使劲晃了晃,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比他还要犟!   晚上没个正形地趴在床边,鹿栖看他哥已经躺在了塌下的小床上。   ——上次分房吵架,最后是温逐青让步,继续和鹿栖一个屋子,但床是分开的。   起初鹿栖还会赌气的每天晚上和他哥挤小床,结果第二天醒来自己永远在另一个被窝里。   一来二去,鹿栖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事实,花了很多天去习惯一个人睡觉。   此刻他身体耷拉在床边,闷闷不乐地用脚去踩他哥的手。   “我要去南域。”   “不行。”   “我要见宗祖。”   “不可以。”   “那行知呢?”   “他很忙,栖栖。”   借口!   鹿栖“恶狠狠”地一脚踩在温逐青胸口,骂道:“你要把我关成个傻子吗?”   后者逆来顺受,声音温柔:“五天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要去哪我都会陪着你的。”   “那我要去见宗祖。”   “不行。”   “为什么?你还是觉得他对我图谋不轨吗?”   这两天一谈到这个问题,两人都说服不了彼此,温逐青不想惹鹿栖生气,便谎骗他说庄途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实则是因为上次温逐青和人动手,对方并不是毫发无损,只是因为习惯了常年累月的病痛,以至于当时连庄途自己都没有发现新增的内伤。   本来那副身体就已经腐朽到快烂了,修修补补勉强维持而已,舔了新伤后人又日日昏睡起来。   何济舟因此对温逐青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是让他补了长流十颗火种才压下长老会的不满。   这些事情温逐青都没有跟鹿栖提过,现在也不会跟他说实话,挑挑拣拣寻了各种理由才将人勉强安抚下来。   第二天温逐青早早为鹿栖安排好了一切,后面五天穿的衣服都仔仔细细地搭配成套,零食定量,小人书分门别类地准备好……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虑,不断围着鹿栖交代各种事情,后者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地点头应和。   同去的执法堂弟子已经在催了,温逐青近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人前脚才出了小院,后脚鹿栖就咻地钻出了被子,他神采奕奕,眸光晶亮,哪里有没睡醒的样子。   做贼似地摸到门边,在确保他哥确实走了之后,鹿栖才飞快换了衣服,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到院墙旁边。   “行知,行知?”   鹿栖做贼心虚,很小声很小声地喊人,同时他还频频往院门那边看,生怕他哥又折返回来。   这是鹿栖第一次这样“叛逆”。   没办法,他实在放心不下谢无咎,便央着行知帮他。   毕竟三人之中,就属行知宠人宠得最没底线,鹿栖一撒娇,他便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送人。   而且在鹿栖眼里,行知就真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所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行知。   此刻他连喊了三声,脑袋就被朵小花砸中,鹿栖仰头看过去,便见行知笑盈盈地坐在墙头上看他。   “行知!”   鹿栖高兴地蹦了下,然后触及到阵法又被挡了回来。   他像是只被关起来的小猫,着急地问人说:“你想到办法了吗?千万不要让我哥发现嗷,也不能破坏阵法,一点都不行。”   毕竟这玩意儿和他哥性命相连,他可舍不得让他哥受一星半点的伤。   行知自然知道他心思,心底泛上点酸劲,本来要去解阵法的手也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嗯……这可有点难。”   “啊?”鹿栖沮丧地撇下眉头,“你也不行吗?”   行知一副苦恼的模样,沉思了几秒后拖着声音说:“倒也不是不行。”   眼见鹿栖眼里又冒出亮晶晶的希望,行知忍笑,从袖子里忽地掏出个小药瓶丢给鹿栖。   “这是我之前偶然得到的化形丹,吞服之后可以暂褪人形,骗过阵法,你要不要试试?”   行知笑眯眯的,一副没什么心眼子的模样,说:“不过我也不确定能变成什么,或许是蝴蝶,也或许是小狗……总而言之,栖栖确定要——”   话都还没落地上,鹿栖喉结就“咕嘟”地滚了下。   然后再一眨眼,人就消失在了原地,衣服也散落下去,盖住了鼓鼓囊囊的一小团。   行知垂眸看着,呼吸微微停滞,视线目不转睛地黏腻在那儿,见衣服底下悉悉索索地动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从里面忽地挤出来。   和当初妄境里面的一样,是只矮脚长毛小三花,尾巴蓬松得像是一团炸开的蒲公英,毛发绵密顺滑,高高弯翘在半空中。   “……怎么又是小猫?”   鹿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有些嫌弃,觉得一点都不威猛。   但行知似乎很喜欢,他瞳孔都撑圆了些,身体下意识微微往前倾,勾着唇角睨视过来的时候,很像一只亢奋过度的大猫。   侵略感强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住鹿栖脖颈将他吃下去一样。   换成旁人早该害怕的,但鹿栖太过于信任行知。   他半点犹豫都没有,小短腿后撤两步,肌肉绷紧,然后跟团弹跳出去的毛球似的,“欻”地一下越过阵法,三两下蹬墙跳入行知怀中。   “哇!”   鹿栖翻身回头,见自己不仅出来了,那阵法还完好无损,瞬间高兴地甩了好几下尾巴。   “真的可以!行知你好厉害!”   被大尾巴扫了好几回脸的人没说话,鹿栖奇怪地回头,还没看清行知的表情就忽地被仰面抱住。   对方一言不发地把脸埋进他肚子里,然后微微小幅度的左右蹭动,舒爽得皮肤都颤开了一阵阵细小的战栗。   ——很久之前行知便想这么做了。   果然很舒服。   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一会儿行知才在鹿栖的“猫猫拳”中抬起头来。   小猫有点生气,因为他的毛被蹭得一团糟,这让鹿栖很不舒服。   行知看他那刀刀眼,心都快要被萌坏了,立马讨好地去摸摸小猫“强壮”的胸脯子,把他的毛理顺。   很有效果。   鹿栖眯眼发出点呼噜声,享受了一会会,便催着行知带他走。   临行前鹿栖还想去看一眼庄途,行知听见这话后,唇边的笑忽地淡了几分。   他知道前两天温逐青和庄途动手了。   能闹到这个地步,说明事关鹿栖,再联想庄途对鹿栖的依赖程度,行知也大概能猜到是些争风吃醋的事情。   他没兴趣细究,也不在乎庄途有没有旧疾复发,更不喜欢鹿栖这样张嘴闭嘴说着别人的事情。   所以他找理由搪塞过去,说大长老给人开了药方,这两天正是嗜睡的时候,让鹿栖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那我回来再带礼物去看他。”   鹿栖也知道现在机不可失,又催了催行知,对方便把他小心塞进衣襟,搁在胸口处。   小小的身子稳稳窝在衣料之下,毛茸茸的重量沉沉软软地贴在心口,只钻出一个脑袋来看路。   行知快被可爱坏了,齿尖都有些发痒,很想去咬一咬鹿栖顶在头上的耳朵。   因为太过于沉迷逗猫,行知下山时都没注意到在另一边做准备的温逐青。   巨大的白玉舟停靠在阵台处,来来往往的弟子正在各司其职的确定行程该准备的物件。   喧闹中,温逐青余光瞥见点熟悉的身影,一转头他便瞧见了行知。   对方唇角含笑,眉眼处的温柔像是腻了一层糖似的,正低头兴致勃勃地逗弄他衣襟里的一只小猫。 第46章 抓住:  温逐青眸光暗了几分,他私底下调查了行知很多年,知道这和尚最是面……   温逐青眸光暗了几分,他私底下调查了行知很多年,知道这和尚最是面热心冷。   寻常时候总是一副狐狸笑,看起来温吞且慈悲,实则除开对鹿栖之外,他毒舌又睚眦必报,对待众生隐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般副宠溺的模样,温逐青只在行知和鹿栖相处时见过。   思绪像是被针尖微微扎了下。   于是温逐青几乎半点犹豫都没有,一边出声喊住了行知,一边暗暗掐诀感知阵法内的情况。   ……没有任何破损以及出入的痕迹。   另一头,陡然听见他哥的声音,鹿栖毛都炸开了,他瞪圆眼睛咻地一下把脑袋缩进行知衣服里。   “嘘!嘘嘘!”   小猫疯狂示意行知保密,那怂兮兮的样子看得行知忍俊不禁。   他好笑地把衣襟捂住,然后侧身看向朝这边走来的温逐青,对方面色很冷淡,视线径直钉在他胸口处那鼓鼓囊囊的一团上。   “什么时候养猫了?”   “今天早上刚捡的。”   行知又揣起他那副狐狸笑,很自然地说:“这儿养起来不方便,我准备把它送回庙里去。”   听见这话,温逐青视线从那一团上扯开,然后落到行知脸上,闲聊般问他:“之前听说你要去谢家?是去探望他们老家主吗?”   “啊那倒不是。”   行知隔着衣服摸摸里面紧张的小猫,慢吞吞地说:“只是受栖栖所托,替他去看看谢无咎而已。”   “那正好。”温逐青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扯开点弧度,侧身示意行知。   “我们要去南域,顺道路过谢家,载你一程吧。”   躲在衣服里的鹿栖:“!!!”   ……被发现就完蛋了。   他急得用肉垫不断踩行知,催促人赶紧拒绝。   后者隔着衣服捏捏他尾巴以表安抚,然后顺着他心意婉拒了温逐青的邀请。   但这人不依不饶,挡住行知去路,目色漆黑地开口。   “从这儿到南域那边,御剑都需一整月,你练气期,借助车马灵兽走也得走个一年半载,到时候栖栖怎么办呢?”   往常行知外出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月,加上他对那猫的态度……实在是和面对鹿栖时的模样太像了。   温逐青视线掠过他衣襟里面的小东西,对方似乎很怕生,一直不敢冒头。   老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时间点已经不够温逐青再回去确认了,所以他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行知堵上了白玉舟。   后者对此颇为不耐烦,面上的笑都冷了几分。   “平日也不见你这般热心肠啊。”   温逐青面不改色地应他:“大概眼神不好吧,年纪大了,多注意保养。”   行知像是被凭空捅了一箭,目光凉得仿佛沁了一层冰似的。   对此温逐青视若无睹,在白玉舟起航的下一秒,他冷不丁地当着行知面直接去唤鹿栖的传音灵器。   那玩意儿和主人灵息相联,无论放在哪儿其使用者都可以感知到。   所以那一瞬间鹿栖魂都差点出来了。   他收着爪子,疯狂用肉垫踩行知,示意他赶紧救命。   正十万火急之际,鹿栖脑海里忽地传来行知的声音。   “你接,我给你设了敛声禁制,他听不到。”   ……神识传音!   鹿栖瞪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连这个也会?我只在小人书上看过!行知你好厉害!”   对方声音低低哑哑地笑,“栖栖,再不接你哥就要发现了。”   何止要发现,温逐青脸色沉寒,已经要准备过来抢猫了。   可下一秒,灵器那边忽地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哥?怎么了?”   与此同时,行知也把衣襟里的小猫给捞了出来,但那小东西有些应激,脑袋一直拼命往行知怀里钻。   猫没有在说话。   但灵器那头的哈欠声却接二连三,温逐青绷紧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两分,目光还是没从那小猫身上扯开。   他问鹿栖:“还在睡觉吗?”   “嗯……”   鹿栖声音沙哑,懒洋洋的,似乎又缩进了被子里,布料摩挲的声音混着他撒娇般的哼哼唧唧。   “你是不是想我了?”   温逐青心尖烫了下,垂着眼皮走开,转进旁边茶室里他才声音很轻地应道:“……嗯。”   鹿栖轻哼一声说:“让你不带我。”   “太危险了。”温逐青声音温柔得恨不得能掐出水来,哄着鹿栖:“回来给你带礼物,现在快起床,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鹿栖嘿嘿笑,撅着小猫屁股摇了摇,说:“晒不到晒不到,有被子盖住的。”   语调傻乎乎的,连行知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小猫扭过来扭过去的屁屁。   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鹿栖还在和他哥闲聊,东扯西拉,时不时就要表白一下,腻着声音说喜欢和爱。   语气与说辞,和当初在行知面前所说别无二致。   ……这就是个惯会甜言蜜语的小骗子。   行知心底泛开酸意,便使坏把小猫屁股上的毛反撸了些。   鹿栖微微不舒服,瞥过来把行知抓个正着,对方丝毫不心虚,还把他掀翻在腿上,然后又来埋他肚子。   “哼……”   鹿栖被挤出了点气音,传音灵器还没断开,温逐青听到了。   对方安静了几秒,才出声问鹿栖:“……怎么了宝宝?”   “没……”   声音还在有些颤,像在蹭着什么东西。   思绪半点不敢落过去。   温逐青目光从传音灵器上撕开,呼吸微微乱了一瞬,草草交代几句后便断了灵息。   鹿栖还不知道自己被误会了个彻底,他从行知那儿挣脱出来,然后气汹汹地用大尾巴去甩在行知身上。   舍不得用力,于是落过去的尾巴隔靴搔痒似地滑过行知脖颈,离开时那翘起来的尾巴尖尖又勾过他下颌。   ……像是话本中专门勾人的坏狐狸。   行知长眸低垂,眼底渗出几分痴热,看他的小猫义正词严地“指责”他:“我刚刚差点就暴露了!”   “……对不起。”   一脸愧疚的行知凑过去,为难地说:“那你再多打我几下吧。”   “我当然要多打你几下,你把我的毛都给摸乱了。”   鹿栖从案几上站起来,生气地用肉垫踩了行知好几下,并要求他把自己的毛给重新梳理好。   行知给的化形丹和当初谢无咎弄出来的半成品不同,这个没有时限,到了地方才服下类似“解药”的东西就能恢复人形。   而从长流到南域,路途极遥远,哪怕时行千里的白玉舟也需要两天的路程。   在此期间鹿栖根本不敢往他哥那里凑,生怕被发现一星半点的端倪。   可他越躲温逐青就越在意,尤其在出发的当天晚上,温逐青偶然间发现行知竟然在给他的猫看小人书。   察觉到他的目光,行知半点不慌,慢悠悠地翻了一页,然后才掀开眼皮看过去。   “怎么总是这般神经兮兮的?喜欢我这猫?”   温逐青没应,反问道:“你不是要把猫送到你寺庙里去吗?”   “路途遥远,让他做个伴也好。”   行知似是很不喜欢温逐青多看,当着他的面把猫儿藏进衣袖里。   但温逐青此刻很没眼色,不仅没走,还主动过来坐到行知对面,他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庄雅正,骨子里的那点清贵浑然天成。   鹿栖很喜欢看他哥这样,他觉得这很有君子之风。   每次他看到,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想腻过去撒娇,想亲亲他哥,最好咬上几嘴。   此刻也一样,略微躁动的小猫甩着露出来的一点尾巴尖尖,瞳孔撑得圆溜溜的,呼噜声很响。   温逐青不动声色,目光掠过行知面前的小人书。   “你什么时候爱看这种东西了?”   行知手肘支在案几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袖口顺势落下去,他手腕处的红绳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他没看温逐青,用闲着的那只手去逗猫,并心不在焉地回道:“栖栖喜欢,我便想学学,日后给他画上几本。”   “这就不用了。”   温逐青视线半点不落在那红绳上,面不改色地说:“看太多杂书始终不好,我准备回去就收了他所有小人书,该让他去研读一些天文地理、阵纹符箓之类的东西了。”   这话才出,那落在外边一甩一甩的尾巴尖忽地顿住。   温逐青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他垂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又与行知静默无声地坐了一会儿,对方兴致缺缺,拿温逐青当空气似的,隐约还有点不耐烦。   鹿栖都觉得熬人,好在他哥最后没坐太久,礼貌告离后起身就往外走。   藏在袖子中的小猫正要松口气,就忽地听见有东西破空袭来,刺耳的尖响惊得鹿栖猛抬眼,然后就看见有风刃径直从后面袭向温逐青。   速度极快,力量摧枯拉朽,根本就是奔着爆头去的。   温逐青没有反应过来,鹿栖那瞬间被吓得魂都快飞出去了,本能地扑出去想替他哥挡住,声音尖得都破音了。   “哥!躲开!!”   毛茸茸的一团就这样猛虎飞扑,姿态义无反顾,结果悲壮到一半就被温逐青忽地拎住后脖颈,咬牙切齿地喊他名字。   “鹿,栖。” 第47章 糟糕:  两个字眼砸下来,鹿栖再迟缓也反应过来了,他心虚至极,耳朵平贴到……   两个字眼砸下来,鹿栖再迟缓也反应过来了,他心虚至极,耳朵平贴到脑袋上,眼神飘开,硬着头皮装听不懂。   边上的行知扶额轻声叹气,不是他不想阻止,而是他清楚温逐青从看小人书那里估计就已经确定大半了。   后来人往那儿一坐,袖子里的小猫就一副暗戳戳亢奋的模样,毛茸茸的尾巴尖甩得极欢快,行知握都握不住。   加上温逐青对鹿栖各种小习惯简直熟悉到骨子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儿。   现如今接收到那小坏蛋求救的眼神,行知又忍不住好笑。   他慢吞吞站出来当和事佬,劝温逐青说:“栖栖都这么大了,也该出来历练一下。”   被提溜住的小猫猛猛点头。   可温逐青却不听,他脸色极差,但语气又舍不得太硬,问鹿栖:“你要去找谢无咎对不对?”   小猫声音弱弱的回答:“我就是太想你了……”   一心虚就开始说些甜言蜜语来撒娇,从小到大都这样。   温逐青太生气了,第一次没吃他这一套,反而使劲严肃了声音,喊鹿栖:“宝宝,变回来。”   这架势肯定是要打手心的,接着要顶小茶杯面壁,说不定还会被遣送回去。   鹿栖不愿意,便耷拉着耳朵撒谎道:“这个有时效的,对吧行知。”   后者宠人向来没度,立马点头应和鹿栖:“嗯,五天时间呢。”   这话让温逐青掀着眼皮看过来,眼神漆黑冰冷,带着明晃晃的不悦。   行知不吃半点压力,依旧笑呵呵的,说温逐青:“你总是这样胆战心惊。”   “要不然呢?等你害了他再来后悔吗?”   话很尖锐,行知撩着那双狐狸眼,笑意半点没变。   “温逐青,我的意思是,你把你自己的恐惧,压力,焦虑全都换成另一种方式发泄到栖栖身上,这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你不知道吗?”   这话看似规劝,实则只是偏颇的讽刺罢了,因为行知还在计较温逐青说他年纪大的事情。   鹿栖不知道后面那些,他看他哥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眼底的戾气翻涌而上,额角青筋都咬得突突直跳。   感觉都快打起来了。   鹿栖惊得赶紧挣开跳到地上,然后咬住他哥衣角拼命往外拖。   “哥,*&%!”   含糊不清的话行知没怎么听懂,温逐青却毫无障碍,他忍怒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鹿栖看了几秒。   对方很卖力,一直在试图把他拖走。   到底是舍不得小猫拽坏牙齿。   温逐青俯身去把他捞起来,带回了自己卧房。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任凭小猫用毛茸茸的脑袋来蹭自己,呼噜声很响亮,可温逐青就是不理猫。   鹿栖知道他哥很生气,于是进门后他咚的一声跳下去,然后扑腾着小短腿绕到温逐青面前,啪嗒一下倒在地上,朝人露出肚子,示意温逐青摸摸他。   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动。   鹿栖奇怪地仰头,但他实在太矮了,只看见他哥下颌青筋鼓动了下,然后人直接迈过了他。   竟然这么能忍??   看来是很生气很生气了。   鹿栖沮丧地叹了声气,然后耷拉着大尾巴过去跳到案几上,问他哥:“你有没有气到胸口痛?”   “……你说呢?”   “那我亲亲你,你可以不要生气吗?”   小猫杵着四只矮矮的小短腿,很认真地询问他哥,结果对方头扭开,看都不看他。   鹿栖很霸道,跳到他哥怀中,用大尾巴去蹭人的脸,拖着声音撒娇。   “不生气了好不好,你可以摸摸我的尾巴,很好摸的,或者要不要埋我的肚子?”   行知很喜欢这样做,因为他说很舒服,鹿栖想让他哥开心,便也这样热情邀请。   只是越说他哥脸色越不好,还语气很闷地问他:“行知也摸你尾巴?也埋你肚子?”   其实还咬耳朵,捏他的爪子,把鹿栖翻来覆去的揉好几遍,甚至有时候忍不住那强烈的喜爱,还会很轻很轻地用牙齿咬鹿栖,呼吸都因为过度兴奋而乱糟糟的。   这些大抵都不能和他哥说,因为对方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张嘴闭嘴都是距离,避嫌,长大和独立。   所以鹿栖咽下了那些话,一脸认真地摇摇头,告诉他哥:“只给你埋。”   然后他又啪嗒一下倒在温逐青面前的案几上,朝人欢快地露出肚皮。   动作这样熟练,怎么可能是第一次。   温逐青咬住后槽牙,闭眼缓了几口气,才开口说:“待会我把你送回去。”   “啊?”   鹿栖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不可置信道:“白玉舟这都驶出几千里了,哥你送我回去都得要好几天的时间呢,肯定会耽误你们的宗门任务。”   “我会安排的。”   说着他就起身要去做准备,鹿栖急了,飞扑上去咬住温逐青。   “我不回去!”   “栖栖,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答应你只去看谢无咎,其他我什么都不会去插手的,我发誓!”   可温逐青就是怕他去看谢无咎。   听说这厮正因为受伤处在疗养中,万一借此卖惨,趁鹿栖心软表白怎么办?   万一两人长久不见,陡然相遇,心潮起伏间暧昧横生又怎么办?   谢家小辈多,且惯会惹是生非,万一再有下一个“谢无咎”缠上鹿栖怎么办?   ……   只是一瞬间,无数种万一争先恐后地涌进温逐青脑海里,焦虑和一种很莫名的妒恨像虫子似的咬在他骨头上。   所以他半点犹豫都没有,把猫捞起来就要送他回去。   鹿栖死活不肯,身体都扭成了条麻花,大喊道:“我不要回去!我要去看谢无咎!”   “栖栖,他好了自然会来长流的。”   “可问题是他能好吗?我一直联系不上他,哥,我感觉谢无咎可能遇到麻烦了,我不能坐视不理。”   猫跟会烫手似的,温逐青一直抓不稳,他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会弄疼鹿栖。   头疼地拧紧眉头,温逐青还在劝:“栖栖,你听话一点。”   “哥,我以后一定会听话。”   鹿栖气喘吁吁,爪子死死勾在他哥衣服上,蹙眉道:“但这次不行。”   “……谢无咎就那么重要?”   “是!”   斩钉截铁的回答堵住了温逐青的后半句话,他幼稚地想拿自己去比,可看鹿栖那样坚定不移的眼神,他又忽地胆怯下来。   唇瓣微微翕动,几番欲言,最后所有字眼还是全都咽了回去。   温逐青沉默着松开小猫,后面都没有再说话,整个人沉闷到像是头上顶了一团湿漉漉的乌云,眉眼都是潮湿的。   他从来不会向鹿栖发火,只是偶尔被气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这般蔫下去,委屈得像是条淋了雨的大狗。   鹿栖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心也跟着揪起来,他用脑袋拱拱温逐青胸口,想像以前一样去亲亲他哥。   可是用小猫的身体很不方便,原先变成这样也只是为了躲他哥而已。   现在都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再继续的必要。   于是鹿栖去自己的乾坤袋里面翻了翻,叼出化形丹药,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吃掉。   他完全忘了自己化形出来是没穿衣服的,于是莹润的光团掠过小猫,眨眼的下一秒,温逐青怀中便忽地多了个光溜溜的人。   两人自从分床睡后,温逐青一直在主动避让,不然以前鹿栖洗澡穿衣都是他亲自动手,甚至能心无旁骛地给人洗屁屁。   因为那时候他一直觉得鹿栖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   直到后面道骨生出裂隙,疼痛席卷全身,温逐青才惊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可他不能承认一星半点,更不能去直视。   所以此刻视线才触及到那白皙漂亮的身体时,温逐青便像是被火舌燎到似的,猛地扯开视线往后拉开距离,手也不知所措地背往身后。   他下半身没动,因为鹿栖是赤脚坐在他腿上的,没穿鞋袜,地板也没有铺绒毯,他舍不得让人踩下去。   心脏怦怦地撞在肋骨上,偏偏坐在他怀中的笨蛋毫不自知,且没有半点羞涩,微微晃着脚继续往乾坤袋里面掏衣服。   因为这乾坤袋是行知给他准备的,里面的东西摆放鹿栖不太熟悉,磨蹭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合心意的。   “哥,你帮我……”   鹿栖下意识回头想让他哥帮忙,结果发现这人跟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上半身都恨不得往外伸出二里地了。   “……你干嘛?”   略微不爽地眯了眯眼,鹿栖挺着胸脯子凑近他哥,质问道:“我身上开了佛光吗?这么忌讳。”   温逐青呼吸都压在了胸腔中,目光丝毫不敢落过去,只是声音略微沙哑地说:“……把衣服穿上。”   “可我找不到适合的搭配。”   “先穿上。”   鹿栖拎着手中的薄纱,为难了几秒,但他哥一直在催他,没办法,鹿栖只能硬着头皮先穿上。   “……好了好了,真是的,哥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听着那撒娇似的埋怨,温逐青没说话,只是喉结滚了滚,这才将目光落过来。   结果面前的场景……比没穿衣服还要糟糕。 第48章 贴贴:  纤细漂亮的身体披了件月白的薄纱,只稍稍拢了腰间,以至于领口开得……   纤细漂亮的身体披了件月白的薄纱,只稍稍拢了腰间,以至于领口开得很大,下边光溜溜的双腿很随意地耷拉在温逐青两侧。   衣服什么都没挡住,只若隐若现地盖了点腿//根,那身莹白如玉的皮肤透了出来,朦胧的暧昧让人鼻腔猛地一热。   温逐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捂住,呼吸粗乱地又重新把头扭到旁边去,狠狠拧眉轻声斥责道:“栖栖,你这样像什么话!”   鹿栖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我是让你穿衣服,不是让你穿这个。”   可鹿栖就只找到这个,行知给他的乾坤袋太大了,对方的收纳习惯和温逐青完全不同。   后者是成套成套地给鹿栖准备好,而行知明显更偏向于分门别类,一个地方放一种东西,以至于鹿栖刨的这个角落只有罩纱。   且因为第一次使用别人的乾坤袋,鹿栖不熟悉,只在一块地方打转,便以为行知只给他准备了这个。   长长叹了口气,鹿栖无奈道:“哥,那我穿你的衣服吧。”   他其实不理解,以前他总是光着屁股被他哥抱来抱去,对方从来不会这样避如蛇蝎。   这段时间他哥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他光个身子就像犯了弥天大错一样。   鹿栖有点生气,越想越憋不住,便坏心眼地贴过去准备咬人一嘴。   正在给他拿衣服的温逐青一时不备,头恰好转回来,阴差阳错的,原本准备落在脸颊处的“雷霆小怒”,差点就咬在了温逐青唇瓣上。   那咫尺之距的动作吓得温逐青瞳孔都骤缩了下,脑袋“轰”的一片空白,僵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喘出来。   而始作俑者还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什么祸,堪堪停下来点距离后他也不退开,皱着鼻子骄蛮地轻哼一声。   “你干嘛总是这样躲我?你不喜欢我了吗?嗯?”   他身体还紧紧贴着温逐青,温度渗过衣服,烫在温逐青皮肤上,酥酥麻麻的感觉随之颤开。   脊骨上已经泛开了一点点疼痛,温逐青不敢喘气,手也不敢碰上去。   他僵得跟木头一样,飘开目光声音沙哑地应道:“……喜欢……你,你先退开些……”   鹿栖不肯,质问他:“那躲我干什么?”   “……没躲。”   这气弱的两个字眼哪里能说服鹿栖,他凶凶地又逼近一些,他哥果不其然再次往后仰身。   “你还说没躲!”   鹿栖抓到证据,不依不饶地一把搂住他哥脖颈,气汹汹地咬在人下颌处。   哼哧哼哧的呼吸全扑在温逐青鼻尖,又悉数被他嗅去。   ……好烫。   身体完全酥掉,温逐青慌了神,想逃开,结果六神无主匆匆忙忙,反倒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狼狈之际他还是本能地伸手小心护住了鹿栖,于是场面更糟糕了。   身着薄纱的人整个嵌在他怀中,两者体型差又大,月白的薄纱和深色的黑金服饰揉在一起,胸腔贴着胸腔,下//边却是错开得刚刚好。   脊骨上的疼痛愈发明显,可是腰腹处一阵阵颤开的酥麻也不逞多让。   两者混杂着冲向温逐青脑袋,让他一时之间做不出反应,只是微微蹙眉茫然而惊慌地看向鹿栖。   那小混蛋还在凶他:“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比洪水猛兽还要恐怖。   温逐青吞动了下喉结,非礼勿视似的又迅速压低视线。   他指尖略微发抖地把人托抱起来,跟送一团火似的匆匆把鹿栖塞去被窝里,然后把人裹成一个球,声音弱弱地训他。   “心肝儿,你不能这样。”   鹿栖满头问号:“哪样?是咬你还是凶你?”   温逐青气息还在很不稳,紧紧攥着被窝不让鹿栖挣脱,劝道:“你已经长大了,要保护自己,不能这样光溜溜地跟人玩闹。”   “我又不是傻子,在别人面前我肯定不会这样啊。”   更直白一点的意思是,因为面对的是温逐青,所以才这样无所顾忌。   可今时不同往日,温逐青脊骨上的疼痛一直没有消散,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不能,也绝对不可以。   温逐青思绪甚至不敢落到那一方面,转瞬间便匆忙敛回来,严肃告诉他的小宝。   “在我面前也不可以。”   “啊?”鹿栖拖着声音不乐意地问:“那以后我要涂香膏怎么办?还有按摩,搓澡,都不可以再找你了吗?”   “……不可以。”   “哎。”   鹿栖忧愁地叹了口气,支着脑袋失落地说:“那行吧。”   也不知道他哥这次心血来潮能维持多久……到底是谁告诉他长大就得和弟弟避嫌的?!   净教些坏东西!   鹿栖对此咬牙切齿,闷闷不乐地自己穿衣服,他哥比他高大许多,导致鹿栖穿上衣服后松松垮垮的,下摆还堆了些在床上。   看起来肯定很滑稽,因为他哥转过头来时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忍俊不禁地偏过头去闷笑了好一会儿。   鹿栖气鼓鼓地捅了他一拳,幼稚地命令道:“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   温逐青极温柔地应他,坐在床边给鹿栖卷袖子。   他的小宝哪哪都很精巧,指节,手腕,乃至于一整个身体,无一不是完美的。   其实温逐青早就该发现的,他和鹿栖差得太多,无论眉眼还是体格,站在外边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他弟弟。   对此温逐青还焦虑了很长一段时间,日日夜夜黏着鹿栖,分分寸寸地去找相似点。   鹿栖为了安抚他,总是一遍遍的表白,然后撒娇般地轻轻咬他,亲他额头和脸颊。   他会包容温逐青一切极端的情绪,无论是焦虑,偏激,还是惶恐不安,鹿栖总能很温柔很温柔地接住。   导致温逐青一直对鹿栖有一种很病态的依赖,这种本能很难去克制。   所以在鹿栖靠过来时他没有拒绝,他想着,只是靠一靠而已,隔着衣服的,没有碰他。   温逐青垂眼,手很规矩地放在自己腿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听鹿栖说他怎么伙同行知,怎么偷跑出小院。   交代得很详细,认错态度极佳,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爬进温逐青怀中,搂住人的脖颈,腻呼呼地去蹭他鼻尖,脸颊。   “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你一生气我就觉得心好痛。”   鹿栖表情夸张,可怜巴巴地抓住温逐青的手,然后按在自己胸口处。   那儿的跳动很规律,一下一下地撞在温逐青掌心上。   ……他应该推开,告诉鹿栖不能再这样撒娇。   可是……他的小宝正穿着他的衣服,浑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鼻尖处嗅着两人混在一起的味道,温逐青怎么都开不了那个口。   ……只是一晚,只有这一次。   ……不会做什么的,他只是安慰一下鹿栖。   理智崩出裂隙,温逐青喉结微微吞动,他眼帘低垂,空着的另一只手缓缓扣上了鹿栖腰身。   对此鹿栖并不以为然,他还在开导他哥,絮絮叨叨地说:“咱俩是天下第一好的,你绝对不能听信别人谗言嗷。”   “……嗯。”   “别相信什么长大需要避嫌之类的话,咱俩穿一条裤子的,哪需要那个。”   鹿栖嫌弃地摆摆手,然后跟条没心没肺的快乐小狗似的,贴在他哥身上哼哧哼哧地用鼻子去拱人脸颊。   “哥,你要最喜欢我,最爱我,知道吗?”   热气透过皮肤,烫坏了温逐青的思绪,他痴痴地垂眼看鹿栖,眸底不自知地渗出爱意,粘腻得令人毛骨悚然。   忍着脊骨上的剧痛,温逐青声音很哑地应道:“……我爱你,一直都会爱你……”   鹿栖被哄得美滋滋,愈发放肆,张嘴咬住他哥脸颊含糊不清地表白。   “我也爱你,哥,我超级爱你!”   很多时候不止温逐青会被鹿栖激发出严重的可爱侵略症,后者同样会被他哥引诱出类似的反应。   尤其是在近段时间,因为温逐青三番四次的推拒,鹿栖心底的不安加重,导致他更是腻人,身体止不住地想要贴贴。   衣服被蹭乱,两人缠得密无间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彼此之间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鼻尖抵着,目光融在一起,唇瓣几乎只差毫厘之距就能完全贴上。   凌乱的呼吸混在衣服摩挲声中,鹿栖微微蹙眉,眼底漫开水汽,不舒服地直哼哼:“哥,难受……”   鹿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羞耻的地方,因为他面对的是他哥,认知里,他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人哪会去对自己“心脏”羞耻的。   所以他很坦然地伸手去拽他哥的手,想要让人帮忙。   结果对方指尖才碰到点衣服,便像是被针刺到似的猛地甩开,鹿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掀翻在床上。   而温逐青则像是见了什么豺狼虎豹一样,迅速起身,踉跄至旁边时猛地躬身扶住桌角,捂嘴干呕出一大口血。   他背对着鹿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迅速沁出大片冷汗,顾不得身后的询问,转瞬便仓惶地逃离开。 第49章 难受:  摔进被子里的鹿栖懵了下,再爬起来时他哥已经没影了。  ……   摔进被子里的鹿栖懵了下,再爬起来时他哥已经没影了。   ……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跑那么快干什么?   鹿栖郁闷地叹气一声,然后垂眸,那儿还没有消停下来,很难受。   他哥给他上过生理课,并且一直强调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犹如吃饭喝水一样,是身体自然的反应,不需要羞耻。   可为什么现在人跑得那么快呢?   鹿栖微微拧眉,因为是第一次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平复下来,便岔开腿晾着。   ……没有作用。   大概是因为衣服是他哥的,上面的气息很浓重,鹿栖嗅着,便愈发难受起来。   他倒在他哥被窝里,哼哼唧唧地蹭了下,实在受不了,便用传音灵器去唤他哥。   对方隔了好久才接,声音很哑,问他:“怎么了乖乖。”   鹿栖闷闷地说:“你回来。”   温逐青哑然了几秒,才应道:“……栖栖,那样是不对的。”   “什么不对……哥,我难受,你回来帮帮我好不好……”   脑袋被情//热烧得迷迷糊糊,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冲动,又年轻,哪能够克制住。   不过与温逐青说了几句话,又让鹿栖回想起先前衣服摩挲在一起的感觉。   他有些受不了般微微蹙眉,咬住被子,气息不稳地哼唧:“哥……我难受……”   温逐青受到的刺激不比他少,甚至更为激烈,听着那边的声响,他脊骨上的剧痛宛如凌迟般。   仰头压抑地喘了口气,温逐青竭力用着正常的声线去告诉鹿栖:“宝宝,这种事情不可以让哥哥帮你。”   “为什么?”   鹿栖难受到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于是那被长年累月养出来的犟脾气便显露出来几分。   “我就要你,你回来好不好,哥,你回来,快点嘛,你回来,哥……”   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腻着声音去撒娇,尤其本来就处在比较特殊的情况中,语气一黏,便更不能听了。   温逐青简直头皮都在发麻,脖颈青筋暴突得像是要从皮下裂开般。   他随意靠坐在杂物间的角落,昏暗的环境中,那双松松撩着的长眸中布满了痴黏,像头饥肠辘辘的野犬,欲/望满得几乎快从中溢出来。   他本来可以直接断了灵息,不去听那些话的。   可是……身体已经坏了……   他没比鹿栖好到哪里去,甚至因为过于剧烈的喜欢,脊骨上的剧痛在此刻被生生扭曲成了一种很怪异的快//感。   不应该堕落的……   不该如此……   可是他的乖宝一直在喘着喊他。   温逐青千般拒绝的言语滚到嘴边,最后又因为那边的引诱,变成了一句:“宝宝,手伸下去……”   后面的事情全乱套了。   鹿栖不懂事,温逐青也失了分寸,起初克制的教导因为鹿栖直白的声音变得一塌糊涂。   床褥被弄得不成样子,浑身汗淋淋的鹿栖脸上一片潮红,瞳孔都略微聚焦不上。   他小口小口地喘气,宽大的衣服在作弄中被蹭得乱糟糟的,领口大开,皮肤上的粉意极为漂亮。   像是只吃到肚皮浑圆,满足到微微打颤的猫儿。   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鹿栖舒服得微微眯眼,缓了好一会儿,他再去看传音灵器的时候,他哥那边已经断了。   估计后面又要来念叨什么独立,什么避嫌。   哎。   鹿栖无奈叹了一口气,然后欢欢快快地爬起来,使个清洁术法弄干净了自己,便出门去找他哥。   寻着归息铃,他一路找到白玉舟最角落的一处杂物间,敲了敲门。   “哥?你在里面吗?”   隔着敛声禁制,门内的温逐青几乎已经死了一回,他蜷缩在血泊中,疼到瑟瑟发抖,连脖颈都被抓得鲜血淋漓。   身//下已经被掐到不能看了,近乎凌虐般的对待依旧没有让其彻底平息下来,甚至掺杂在痛苦中,成了一种极为病态的愉悦。   ……栖栖……栖栖……   齿间咬着这两个字眼,一遍遍咀嚼,吞咽。   在剧烈喘息中,温逐青瞳孔猛地失焦,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刹那间被掐灭,连呼吸都陡然闷在了胸腔里,久久喘不出来。   外边的鹿栖还在一无所知,他喊了好一会儿他哥都不理他,便就地坐在门口,撑着下颌去看天上硕大漂亮的圆月。   白玉舟还在行驶,一起出行的弟子都在休息,万籁俱寂,放眼看去尽是广阔的天地。   风吹得很舒服,鹿栖像只懒洋洋的猫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地间。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自由,从长流离开,跟着他哥去往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不会觉得辛苦或者难受,反正只要跟他哥在一起,在哪都是家。   鹿栖其实知道长流一直有人在私底下议论他和他哥,觉得他们兄弟俩太没有界限,亲密得太奇怪,说温逐青不像在养弟弟。   甚至更有一些过分的,还猜测鹿栖是不是早就当了温逐青的禁脔。   对此鹿栖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他和他哥的确总是跟连体婴一样离不开彼此,在鹿栖看来,他哥爱他,他也很爱他哥,所以亲密一些又怎样呢?   他们生来就是一体,血缘就是彼此之间的脐带,他们合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彼此。   所以鹿栖从来不会觉得对他哥袒露欲/望有什么不对,他不是傻子,不是不懂得伦理纲常,他只是不在乎。   他觉得他哥就应该是他的,亲人也好,爱人也罢,无论什么身份,他哥就只能待在他身边。   这种偏执且病态的认知鹿栖从来没有向谁表露过,他身体往后靠在门上,悠悠遥望天上的月亮。   从前他觉得长流是家,因为有庄途,有何济舟掌门,有做饭超级好吃的宴婆婆……有很多很多人。   可自从他哥开始神神叨叨地与他说一些什么“避嫌”“长大”之类的话后,他就在想离开长流会不会好一点。   没了那些闲言碎语,他哥也不用焦虑一些有的没的,重新变回之前那样。   但离开了长流,庄途怎么办,掌门失了他哥这个左膀右臂,估计要忙到吐血,以及马上就是枯潮期,外界更是危险重重。   哪一个条件都不支持鹿栖和他哥“私奔”。   “哎。”   长长叹了口气,鹿栖眉目忧愁,要是肚子里墨水多一些,现在都该吟上一两首诗词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愁闷了。   他接二连三的叹气后,耳边忽地落了声轻笑。   顺着转头看过去,果不其然是行知。   他一身青衫,含笑站在月下,眉目温柔且慈悲,带着点揶揄,问他:“眉毛都快耷拉到嘴角了,这是怎么了?”   “……哎。”   未语气先叹,鹿栖一副“你不懂”的样子摇摇头,拖着声音说:“人生啊行知,这就是人生。”   “……看个月亮还给你看出哲理了。”   行知好笑,过来把人拽起来时,视线顺势掠过门内——   设了敛声禁制,还有个结界,隔绝了所有声息与动静。   但结界根基不稳,且孱弱不堪,元婴中期的实力不该是这样的。   行知不动声色,目光下压,见鹿栖身上穿了温逐青的衣服,心中其实已经大抵能猜到些。   但他不确定两人到了哪种地步。   眸光中的笑不知不觉间已然散得干干净净,行知没说什么,只是连哄带劝地把鹿栖给带了回去。   然后待人睡着后又重新出现在了杂物间门外,他垂着眼,径直走了过去。   触及到门板时他身形骤然消散,下一秒便穿过结界站在了温逐青面前。   血泊中的人几乎连呼吸声都很弱,换成别人,脊梁上的道骨早碎了,而温逐青呢,也只是从元婴中期掉到了金丹前期而已。   眼底渗出几分厌恶,面上行知却还是笑吟吟的,直白地说:“温逐青,你道心动了。”   对方指尖蜷缩了下,没有声音。   行知漫不经心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慢吞吞地跟人说:“继续这样下去,你知道你会怎样吗?”   “灵力溃散,修为崩塌,境界跌至为零,身体日夜承受着剔骨削肉一般的剧痛,不死不休直至你锚定到新的道心。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可差不多两年后就是枯潮期,你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待吗?”   脚下步伐悠悠停住,行知居高临下地站在温逐青身后,装模做样地为他可惜。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赌一场,相信何济舟,相信长流,直接废弃掉过往十七年的所有修为,从头开始。   反正你有烬生道根,死不了,甚至你可以更没下限一点,去吞噬其他人的修为,三十万练气助你抵达筑基,二十五万筑基又能让你攀至金丹。   而后再来十万金丹,你便又是元婴,速度快一点,你甚至可以在枯潮之前就能恢复过来,多好。”   只不过代价是被鹿栖厌恶而已。   所以行知笑眯眯地说:“这个方法我很推荐的,你可以去试试,轻松无忧,速达,体验感很好。”   “至于第二个选择嘛……就比较迂回了,主要靠自身克制程度,我这边可以提供魂印。   一旦你对你弟弟生出杂念,这个魂印就会迅速击断你的思绪,有一点点疼,但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免费。”   后面两个字眼他还说得不情不愿的,似乎让温逐青占了好大一个便宜一样。   对此温逐青无动于衷,他舌尖都被咬烂了,此刻撑着身体极吃力地从地上一点点爬起来,没理行知。   后者也不生气,揣着手像个狐狸似地站在原地,他眉目沉在阴影中,唯独唇边的弧度被窗下的月光照得明亮。   “温逐青,我得提醒你一句,龙骨原中心的灵气已经开始溃散了,意味着这次枯潮期很可能会提前到来,所以,你最好早点做出选择,毕竟……”   “……盯着鹿栖的,可不止你一个。”   最后那句话砸在温逐青耳边,听得他脊背骤然僵紧,颈间青筋忽地暴突,猛地转头,目光极阴沉扭曲地剜过来。   其中妒恨翻涌,暴虐的杀意扑面而来。   对此行知很不以为然,耸了耸肩,说:“我指的是庄途,你以为是谁?我吗?”   温逐青喉咙里面全是血,说不了话,但那目光中的怨毒却几乎快凝成了实质。   行知清楚,他仍旧很在意鹿栖送给自己的红绳。   ……一只惴惴不安的疯狗罢了。   要不是后面要用到人,行知早就把那张脸给撕了,看着便碍眼。   皮笑肉不笑地轻嗤一声,行知懒得再也人多费口舌,只随意说了句:“贫僧乃佛门子弟,戒律清规常驻心间,与施主不同的。”   阴阳怪气了一番,不管人信不信,转头行知便走了。   他就是给人来添添堵而已,毕竟眼下尚不能动手。   心下隐忍的不耐又如虫子似的咬着人骨头,行知回到房间,鹿栖早就睡着了,眉头还萦绕着些愁绪。   行知坐在旁边看着,指尖很轻很轻地抚过。   “……没良心的小东西。”   宁愿去凉风中守着他哥,都不愿意过来多看自己一眼。   ——   鹿栖不知道行知目不转睛地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白玉舟便已经到了南域。   谢家便处在南域最大的城邦青州城中,往白玉舟下面一看,绵延无际的琼楼玉宇嵌于万顷林海之中。   奇花仙木遍植街巷,金辉漫洒四方,修士与彩羽灵禽往来穿梭,一派热闹繁盛的景象。   鹿栖做了一番伪装,跟着行知偷溜出去,混在长流弟子中好奇地往下张望,喧闹间他忽地听见了江浸的名字。   一回头,他便瞧见了人群当中那个脊背挺拔,身形修长的青年。   算起来已经快有大半年没见过这人了。   他变化巨大,以往畏畏缩缩的气质此刻不见丝毫,背着剑立在人群中央,高高束起来的马尾在长风中微微飘扬。   除去眉眼上依旧残存的阴鸷,以及过分苍白的脸色之外,他简直和鹿栖小人书中的那种侠客一模一样,导致鹿栖都险些没认出他来。   看来行知真的践守承诺把人教得很好。   鹿栖才在心中感叹,不远处那人便像是若有所感般转头看过来。   鹿栖莫名往行知身后躲了一下,因为这算是第一个和他闹掰的人。   好在对方似乎没认出他,只是过来跟行知拱手行了弟子礼,便越过他没再回头。 第50章 抉择:  鹿栖也没多在意,敛回目光就到处去找他哥。\r\n\r\n  对方还是不……   鹿栖也没多在意,敛回目光就到处去找他哥。   对方还是不见人影,但好在传音灵器能接了,并且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栖栖,后天我来接你。”   这句突如其来的松口,让鹿栖高兴得在原地跳起来。   “耶!哥你终于同意了!哈哈,那你要准时来接我。”   “嗯。”   低沉的字眼从传音灵器中蹭到鹿栖耳朵上,痒痒的,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昨晚。   再联系今天早上的逃避,鹿栖有些担心温逐青钻牛角尖,便转到角落小声跟他哥说:“昨晚的事情你不许胡思乱想知道吗?”   对面呼吸像是被烫了下,瞬间乱了。   温逐青没有说话,但隔着灵器,鹿栖都能感受到对方潮闷的情绪,大概又开始自责一些有的没的了。   想到这儿,鹿栖便眉头一竖,佯装凶恶地吓唬人说:“不许钻牛角尖,不然下回我还这样弄,下下回也这样,一直到你觉得正常为止。”   “栖栖……”   “哥,我们没有问题,我们很正常,昨天晚上你就隔着传音灵器教我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很羞耻的事情,不是你说人皆有欲,坦然面对不就行了吗?”   鹿栖一脸严肃地反复告诉他哥:“我们身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所以你不要去管别人的闲言碎语知道吗?”   这话让另一边的温逐青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般,他蜷缩在角落,脸色极其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挤不出什么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告诉鹿栖他们其实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可说了又怎样呢,事情并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没了这层血缘作为纽带,他又能拿什么来长久地留住鹿栖呢?   那点扭曲难堪的爱意和占有欲吗?   鹿栖不缺,他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便再也没什么能回头的余地了。   未来不可捉摸,温逐青自己的道心又摇摇欲坠。   如行知昨天晚上警告的那样,枯潮期在即,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堕落要么极端克制。   前者必定会遭受鹿栖的厌弃,那和杀了温逐青没什么区别。他别无选择,只得将彼此距离拉开一些。   所以此刻他佯装正常地应和了鹿栖:“我知道……”   “那你还不赶紧出来亲亲我,不然你可是有整整两天不能见我呢。”   鹿栖语气故意很夸张,温逐青明白,他的小宝是想要逗自己开心。   僵冷的身体微微回了点暖意,温逐青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唇角却还是忍不住勾开点弧度。   他声音极温柔,骗鹿栖说:“我现在走不开宝宝,掌门那边有个很着急的会议。”   鹿栖眯眼,“真的吗?”   “嗯。”   温逐青几乎从来不会对鹿栖撒谎,至少在鹿栖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他忸忸怩怩了一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让步了,最后听着他哥又开始老生常谈的叮嘱他。   “你要乖一点,不要打架,不要胡乱吃东西,有事就摇归息铃喊我,还有不要总是腻在行知身上,不要什么事都让他来做,他年纪大,是长辈,我们栖栖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礼貌和距离,栖栖能做到这些吗?”   一番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语调甚至有一些刻意。   鹿栖不用猜都知道,他哥是想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继续像之前那样相处。   对此鹿栖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无论怎样,只要他哥不总想着推开他就行。   所以他高高兴兴地应下,还对着传音灵器“mua mua”地亲了好几大口才挂断。   结果一转头,人就直直撞进行知怀里。   浅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幸好行知微微后退了下,不然鹿栖鼻子肯定要遭殃。   “你怎么这样不声不响的。”   鹿栖没生气,把传音灵器塞进乾坤袋里,眉眼欢欣道:“走吧走吧,我哥同意我去找谢无咎了。”   说着他就要把人拽上御剑,结果半晌没拖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去。   行知还站在那儿,他背对着阳光,眉眼微微低垂着看鹿栖,人分明是在笑的,却莫名有一种阴森瘆人的感觉。   “……行知,你怎么了?”   鹿栖奇怪地拧了下眉头,他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满脸疑惑地凑过来,伸手搓了搓对方的脸,不解道:“你干嘛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啊?”   像个纸扎人似的。   鹿栖不喜欢,便用手指蛮不讲理地把人嘴角给压下来。   “你生气就生气,不要这样假惺惺的笑。”   蓄起来的那股情绪被戳了个洞,行知没好气地抓住人的手指。   “……知道我生气还这般对我?”   鹿栖笑嘻嘻的,“因为你是行知啊,你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行知,你又不会凶我。”   被拍到马屁,行知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轻哼一声,“你对你哥也是这样说的吧。”   “那不一样。”   趁白玉舟在空中停靠,鹿栖把人拽上自己的御剑,洋洋得意道:“我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哥哥,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行知,不冲突不冲突。”   行知没被哄好,他从后面贴着鹿栖,下颌懒洋洋地搭在他头顶,慢吞吞地说:“总是这样油嘴滑舌。”   剑身破开云雾,风吹过来,鹿栖那充满生命力的大笑也跟着卷到了行知耳边。   他一边御剑一边肆无忌惮地问行知:“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的。   ……怎么能不喜欢呢。   可也讨厌极了他这副木头性子,大抵是因为修的是太上逍遥道,这小混蛋整天一副随心所欲,洒脱通透的模样。   他鲜少有烦恼,万事万物皆能从他心中过一道,却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某种意义上,比他哥还要更像无情道。   幽幽长叹一口气,行知到底没说什么,他依着鹿栖的要求,把人带去了谢家。   因为不想把长流牵扯进来,鹿栖佯装成了行知的小徒弟。   他穿着僧袍,有模有样地学着行知那般双手合十,见谁都阿弥陀佛一番。   第一次这样出远门,鹿栖忍不住好奇,眼珠一直滴溜溜地转。   谢家大得出奇,简直快和长流差不多了,放眼望去,层楼叠榭,灵卉盈庭,殿内陈设古雅厚重,宝光敛而不耀,处处都是千年世家的尊荣。   但鹿栖身在其中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尤其他抬眼偷看上座的那老家主,胃部更是止不住地翻涌。   因为那人实在太老了。   像是一堆融化的树皮,臃肿地挂在一堆肉上,整个人嵌在座位中,连喘气都是一股腐朽的气息。   这真的是个活人吗?   而且纵观整个殿上的其他人,也都奇形怪状,要么是兔唇,要么是有宽眼距塌鼻梁的缺陷,又或者骨骼畸形,脖颈肿大。   情况各不相同,尽是千奇百怪之象,偶尔有两三个正常人,还都眼神凶戾,气质阴诡,看着也没好到哪里去。   谢无咎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鹿栖微微咬紧牙,忍住自己的不适,敛回目光悄悄从背后戳了戳行知,催促他问谢无咎的下落。   “人还在疗养。”   老家主声音嘶哑,吃力地抬着眼皮,叹气一声说:“出去几年性子养野了,正在闭门思过呢。”   行知笑眯眯地接话问:“那什么时候能放人出来?”   “再看吧。”   唇边弧度微微加深,行知语调温和,笑道:“我家小徒弟要见人,所以还是麻烦行个方便。”   这般不识眼色似是让老家主很不耐,但不知为何他又忍下了,睨过来的视线阴冷又高高在上,令人极不舒服。   还是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得体地说:“今天恐怕来不及了,客人若愿意,可在这儿歇息一晚,明天再安排见面,如何?”   鹿栖觉得这里实在太古怪了,再加上谢无咎莫名其妙的断联,就连谢无疾都联系不上。   ……肯定有猫腻。   所以鹿栖又悄悄拽了下行知,让其答应下来。   之后两人被安排至客房中,鹿栖便第一时间布了敛声禁制,拧眉压低声音和行知说:“谢无咎肯定是遇到危险了。”   对此行知很是无动于衷。   他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跟陪小朋友冒险一样,很刻板地做出一个惊讶表情。   “是吗?栖栖怎么发现的?”   鹿栖攥着拳头很轻很轻地杵了一下他,“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行知好笑,点点头应和说:“我听着呢乖乖。”   鹿栖又凑近几分,因为有些紧张,他呼吸微微散乱,小声问行知:“你知道谢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人吗?”   行知立马很配合地摇头,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愿闻其详。”   “……我是在问你知不知道。”   “哦~”   行知恍然小悟,被鹿栖又小小地杵了一拳头后,他才好笑地解释。   “谢家世代修的都是血脉承嗣道,这种道途境界提升快,却也容易让人变得极端,偏执。谢家祖上相信血脉越纯,后代开出来的天赋越高。   起初是有用的,但后来越来越极端,他们为了追求血脉纯度,伦理纲常完全被抛之恼后,几代的近亲婚育,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鹿栖听得微微瞪大眼睛,“那谢无咎的父母……” 第51章 暗妒:  行知点点头,“是一对兄妹,但幸运的是,接连生的两个孩子不仅正常……   行知点点头,“是一对兄妹,但幸运的是,接连生的两个孩子不仅正常,而且天赋卓绝,所以能被老家主选为继承人。”   鹿栖眉头忧愁地撇下去,咕哝道:“谢家这个样子……继承人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吧。”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烫手山芋,可在这儿,却是谢无疾他们姐弟俩保命的唯一出路。”   行知摸摸鹿栖脑袋,解释说:“因为追求血脉纯度,导致谢家延续至今,大部分人都存在残缺,所以他们会抱团霸凌正常人。   据我所知,谢无咎的父母只是旁支里的小人物,无权无势,生出来的孩子却健康漂亮,天赋又高,所以怀璧其罪,两人在谢无咎很小的时候就被家族磋磨至死了。”   这话听得鹿栖心里直发冷,又莫名觉得恶心,汗毛直竖。   他像是炸毛的猫儿一样,微微绷紧脊背想要挤进行知怀里,最好钻进他衣服底下把脑袋藏起来。   可是他哥反复交代过,不能再这样去腻别人。   所以鹿栖皱了下鼻子,退而求其次,呼吸略微急乱地绕着行知跑了一圈,然后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脑袋上,用力蹭了蹭。   这是在寻求安抚。   行知好笑,直接揽住人的腰身一把将之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好了好了乖乖,不怕,我在这儿呢。”   鹿栖挣开他站起来,撇着眉头沮丧地说:“我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因为这儿的伦理和道德秩序完全是颠倒的,从正常环境出来的人很难以去接受。   平日里谢无咎身上根本看不出来他经历过这些,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模样,让鹿栖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被宠坏的矜贵少爷。   还有谢无疾,温温柔柔大家闺秀,一看便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小姐……   鹿栖心里沉闷,难受的想到,谢无疾身上长年累月的病痛,大抵也是霸凌的结果。   怪不得要躲去长流。   “……行知。”   “嗯?”   “我们可以把谢无咎姐弟俩偷走吗?”   说这话时,鹿栖因为心情沉郁,眉毛耷拉下来,难过得像是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崽,看起来极可怜。   这副模样行知哪里舍得拒绝,他怜爱地去摸摸鹿栖脸颊,哄他:“好,我们去把人偷走,栖栖想要干什么我都陪着好不好,不难过了。”   “嗯。”鹿栖瘪着嘴巴应声。   他本能地想蹭到行知怀中拱人,但脑袋探过去一半又生生克制住了,干巴巴地退回来。   这是第二次。   行知低垂的眼眸底下,情绪晦暗得像是一滩粘稠的黑泥,他面上却还在盈盈笑着,轻轻伸手掐住鹿栖下颌,止住了他往后退的动作。   “你在生我的气吗?”   这话让鹿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抬眼奇怪地问:“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行知微微低头凑过来,眼眸很黑,勾着唇角对鹿栖笑。   “以前你不会这样躲我的,我抱你到腿上坐着,你总是会贴过来搂住我,像小猫那样蹭我脸颊,被哄好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地拱来我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但……今天没有。”   行知很疑惑地问:“你今天一直在和我保持距离,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   鹿栖有些扭捏地回答,他觉得不应该把他哥扯进来,避免行知和他哥心生嫌隙,于是便自己扛了这个锅,抬起眼皮一脸认真地告诉行知。   “我长大了,不应该再那样腻着你撒娇,不像话。”   行知唇角弧度压平了些,问鹿栖:“是温逐青这么跟你说的?”   “不是啊。”鹿栖眼神飘开,撒谎道:“我自己这么觉得的,不止你,还有宗祖,我以后都要学会避嫌。”   “……那你哥呢?”   鹿栖卡壳了半秒,然后舌头像是一下子打了结,嘀嘀咕咕顺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这已经是回答了。   行知面上的笑彻底泯灭殆尽,他直起身,背对着光,狭长妖异的眉眼没了那点笑意后,莫名透出几分幽冷。   “所以,你只要你哥了,对吗?”   鹿栖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和你们最好,就是不能再胡乱亲昵了,那样不对。”   “那温逐青呢?他凭什么就可以和你亲昵?”   用词很奇怪,但鹿栖没有细究,只是很莫名地皱了皱眉头,理所当然道:“他是我哥啊。”   这句回答和当初的温逐青一模一样,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语气,甚至连疑惑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行知看得很心烦,便伸手捂住了鹿栖眉眼,告诉他:“栖栖,正常的兄弟相处不会像你和你哥这样。”   “我知道。”   鹿栖仰着头,没有挣开行知的手,很乖很平常地说:“可别人怎么相处是别人的事儿,他们不是我和我哥,所以怎么能说我们俩不正常呢?”   完全自洽的逻辑和认知,堵得行知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他垂眸,张了张嘴,想反驳鹿栖,可沉闷的情绪翻涌上来,最后又变成一句:“……那我呢?”   鹿栖傻笑,顺势蹭了蹭他掌心,很明媚地说:“我们还是很好啊。”   手腕上的红绳还静静扣在那儿,稍微靠下一些便是鹿栖的笑容,行知眸色漆黑,粘腻的情绪翻涌起伏。   最后他还是没舍得做什么,只是手从鹿栖眉眼滑下来,轻轻掐住他两边脸颊,把人挤成金鱼嘴。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栖栖。”   行知面上没有再笑,狭长上翘的眼皮很慵懒地微微压着,居高临下地睨视鹿栖时,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般,慈悲中又透着几分漠然。   鹿栖心神忽地一紧,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身板都挺直了,猛猛点头。   “好的,神仙,是的,神仙。”   行知:“…………”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把视线扯开,缓了几秒,再看过来时,眸底的寒凉已然褪去了大半。   随后他往后退了半步,示意鹿栖:“补上刚刚的。”   “???”   鹿栖有些懵,“补什么?”   “拥抱,蹭脸颊,像小猪那样拱我。”   鹿栖:“…………这也要还债吗神仙。”   行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的。”   鹿栖有些犹犹豫豫,因为他答应过他哥,可行知都生气了……   纠结了一下,鹿栖还是略微敷衍地走了个过场,结果行知不满,让他重来。   于是鹿栖又走了一遍,行知还挑他毛病,说感受不到他的喜欢。   来回两三次,鹿栖都被惹毛了,抱住人脑袋就“恶狠狠”地咬了他脸上一大口。   “够喜欢了吗?”   行知看他那“恶猫扑食”的模样,笑得胸腔直颤,连连说:“够了够了。”   “哼!”   鹿栖松开,行知脸上湿漉漉,一个明晃晃的牙痕就印在上面。   他也没去管,擦干净上面的水渍后,便心情很好地重新把下颌搭到了鹿栖肩窝处。   后者与他闹了一番,此刻心思又敛回到正事上面。   鹿栖肯定是不准备贸然行事,因为在这儿他和行知势单力薄,起冲突肯定不占什么便宜。   所以只能迂回地去“偷人”。   为此鹿栖很严密地开始计划,各种灵器恨不得挂满两人全身。   行知却很悠哉,像是陪小孩扮家家酒一样,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鹿栖忙活。   夜色很快降临,做贼的两人准备偷摸去找人,还是靠着行知给的化形丹,不过这次鹿栖变得却是一只肥嘟嘟的小胖鸟。   行知和他一样,却没他这样圆润,反而修长凛然,看起来便华贵灵性。   对此鹿栖颇为不满,像个小毛球一样跳着撞了下行知。   “为什么我这么胖?”   行知忍笑安慰他:“哪里胖了,你只是毛茸茸而已。”   心情并没有好上多少。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鹿栖好歹能飞起来,便催着行知跟上他。   他嘴里叼了归息铃,上面存有谢无咎的灵息,可以用来找人。   夜色浓厚,谢家到了晚上灯是不大明亮的,四处昏昏暗暗,连屋檐下的灯笼也似乎只有豆大一点的光。   压抑沉闷的气氛比白日更甚。   因为翅膀有些短,鹿栖飞得略显吃力,找了颗树停到里面歇气时,他顺嘴问行知。   “你当初是怎么认识这个老家主的?他年轻时就这样吗?”   行知沉吟了下,花了几秒才在犄角旮旯中找到点映像。   当年他拖着残缺的骨架苦行时,被一个白胖的侏儒认了出来。   对方趁他虚弱,偷了他脊骨,然后躲起来砸断了那根骨头,吃得满嘴是血,口舌全都被碎骨扎烂掉。   有其他同行的人发现,便发了疯般一哄而上,撕了他的嘴,剖开他食管,想要也分一杯羹。   最后人奄奄一息时,是行知披了一张人皮去救了他。   当然,这次并不免费。   作为交换,他将会成为世间贪婪的容器,生不如死地苟活至最后。   鹿栖并不需要知道这些,对方只是想救他的小伙伴,行知便也乐得陪他去玩。 第52章 血腥(小心噢):  所以最后他只是遗憾地摇摇头,随口说:“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太清……   所以最后他只是遗憾地摇摇头,随口说:“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太清楚,好像就是路过随手搭救了下。”   “那他年轻时,也长得这样……奇怪吗?”   鹿栖出于礼貌,用词稍稍犹豫了下,而且因为是在议论别人,所以他声音很小。   行知眼里碎开笑意,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与那圆嘟嘟的小鸟耳语。   “是的,老家主原名谢方海,自小就是个侏儒,我记得他好像从年轻时就很胖。”   跟座肉山似的,肚腹臃垂,浑身皮肉层层堆叠垮坠,浮肿恶心。   粗短的四肢埋在肥厚的肉团之下,连眼窝都被挤得只剩两条窄缝。   皮肉还泛着油润的晦光,望之便令人心底生起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这些形容让鹿栖脑海里瞬间有了形象,他难受得打了个寒颤,毛都有些炸。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这实在是太超过鹿栖的认知范围了,导致他止不住地恶心。   行知用翅膀摸摸他的脑袋,问他要不要回去。   “那可不行,还得去找谢无咎他们俩呢。”   抖擞了下羽毛,鹿栖扇扇翅膀,然后又扑棱扑棱地开始飞。   他身形有些笨拙,行知在后面看得好笑,舍不得他受累,便飞过去用身子托住他。   “给我指路,栖栖。”   “嗷嗷。”   鹿栖嘿嘿笑,便光明正大地偷起懒来,指挥行知往正北方向飞去。   期间他偶尔能从窗户看见点房间里的人,行为举止都不大正常。   要么阴沉沉地呆坐着,要么自言自语疯笑,甚至鹿栖看见有人浑身赤裸地坐在案几上掏自己的内脏吃……   那血腥的画面冲击力极强,把鹿栖恶心得差点从行知背上摔下来。   “这这这……他不痛吗?!”   小鸟浑身毛都蓬了起来,像是个毛茸茸的刺球,不住地干呕道:“这谢家……呕……怎么,这样啊……”   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大族,反而像极了个疯人院。   鹿栖浑身血都是寒凉的,听行知跟他解释说:“谢家之前并不是这个模样。”   追求血脉纯度起初没有任何问题,谢家也的确人才辈出,飞速在南域站稳了脚跟,甚至向外扩张成了百年望族。   直至谢方海这个畸形儿出生,他天赋平平无奇,还是个侏儒,自小被欺凌嘲笑,导致性格扭曲且贪婪。   他冒死偷的那根脊骨,是行知先天躯体中唯一剩下的部位,同样也是烬生道根的盘踞地。   被谢方海砸烂吞吃掉后,残余的灵力冲开他筋脉,竟是阴差阳错地让他洗髓重生,一跃成为单灵根天才。   且沾了烬生道根的光,他修为一日千里,硬生生从底层爬到了家主位置。   自此以后,谢家便彻底走了歪路,正常人活得如履薄冰,畸形儿却被当成天才捧在神坛。   所有试图掀翻这套体系的人,全都被当众极残忍的屠杀殆尽,甚至为了震慑,他能把孩子剁碎,当众塞进父母肚子里……   高压之下,怎么可能会有正常人。   这些腌臜事行知自然不会都告诉鹿栖,挑挑拣拣,只与他说了些老家主的经历。   话都还没说完,趴在他背上的小鸟便忽地出声提醒:“行知,你看那边……”   后者顺势侧目,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谢方海。   他被人推进祠堂,而鹿栖的归息铃也指向了那边,就说明谢无咎也在里面。   “走!”   鹿栖跳到屋脊上,啪嗒啪嗒地迈着小细脚便跟了过去。   行知自然无所不应,两只鸟儿便顶着月色偷偷摸摸地趴到祠堂屋顶上,挪开点瓦片悄悄往里边看。   晦暗的烛光下,四面矗立着几座扭曲怪异的神像,小山一般的谢方海随着轮椅行进,身上肥硕的肉跟着上下微微抖动。   有人谄媚地小跑凑上来,问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儿煞气重,难免污了您的眼。”   “人呢?”   “还在佛前跪着呢,您放心,流程准备我啊一步不敢少。”   瘸子卑躬屈膝地邀功道:“完全按您的要求,效仿圣人那般,先是让他见证至亲被秃鹫活生生吃掉,又让他佛塔静思八天,再让其佛前诵经净化灵息。   接下来就该万人食了,我准备得很充足,全都是和尚,还告诉他们吃了这人就能长生不老,保证完全还原圣人当年所经历的一切。”   屋顶上的鹿栖听见这话,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蓦地瞪圆眼睛和行知对视。   谁曾想对方平和如初,甚至还有点悠闲,见鹿栖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他才后知后觉地表现出点惊讶。   “他们竟然在学即遇?”   行知很配合地说出鹿栖心声,后者却没心思陪他玩闹,眼神像是沉了一层冰似的。   ……至亲被活生生吃掉……   谢无咎的至亲,不就只剩下他姐姐谢无疾吗?   一股冲天的怒火与仇恨瞬间冲至鹿栖头顶,他耳边都因为过度激烈的情绪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谢姐姐……   眼底洇开大片的湿意,鹿栖有些喘不过气来,浑身发麻之际,下边的人还在说话。   “谢无咎是谢家这么多代以来,唯一一个拥有复生能力的人,他一定是烬生道根,一定是!我决不允许出错……再吃一次,只要再吃一次圣人的脊骨,我一定能重新得到恩赐……”   谢方海声音愈发兴奋,到后面嘴角更是高高扬起,却因为脸上堆积的肥肉而挤不开,那扭曲的豁口脏臭发烂,一笑口水便流进层层叠叠的肥肉里。   鹿栖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一个人,他甚至恨到想冲下去扒了这畜牲的皮!   可谢方海是少有的元婴大圆满,能压制他的,整个沧灵界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能冲动……不可以情绪行事……   鹿栖怒到浑身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听着下面的那瘸子恭维说:“您定是被圣人眷顾的,谢无咎的降生便是圣人给您的指引。”   这马屁拍得谢方海尤为舒心,他抬开眼皮扫了眼旁边的瘸子。   “后面马虎不得,需要让那群僧人重复啃食九次,再让其复生苦行一年,明白吗?”   “是是是,奴清楚的,当年圣人便是如此,拖着一副残缺的骨架济世救民,谢无咎自然也是要复刻的。”   这句话冷不丁地砸在鹿栖耳边,叫他彻底愣怔在原地。   ……什么叫做重复啃食九次?   ……什么又叫做复生拖着残缺的骨架济世救民?   即遇……即遇……他没有死在那场背叛里吗?   鹿栖重重喘了一口气,骨头缝隙里似乎都生出了冰茬,他视线都有些呆愣,豆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没有死……行知,既遇没有死……”   鹿栖挤着粗乱的气音,一屁股跌坐在瓦片上,一时之间无数种情绪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一边是谢无疾姐弟俩的苦难,一边是即遇生不如死的后续,一同挤压过来碾在鹿栖心脏上。   他以为即遇的痛苦已经结束了……他一直找不到当年的记载,以为那就是即遇一生的终点……   现在谢无咎也要经历这些,甚至已经走完了即遇的大半苦难。   ……人为什么要这么苦啊。   即遇是这样,谢无咎也是这样。   鹿栖难过到想要放声大哭,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声音,连抽泣都全部被他咽了回去,只颤着身体掉眼泪。   边上的行知看得叹气一声。   他设了敛声禁制,然后把小鸟拢到自己胸前,像是母鸡孵小鸡那样藏住鹿栖,低头用鸟喙理了理小鸟的毛,极温柔地安抚他。   “好了好了,不哭,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谢无咎也还没死,谢无疾我也会帮你想办法把人救回来,都没事的,栖栖,有我在,都不会有事的,不哭了好不好。”   鹿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那点细微的抽噎,像是要把肺都一并抽扯出来一样。   但很快,他便用行知胸前的羽毛狠狠擦干净了眼泪,然后屁股一扭,便重新矗立回去。   “我一定要杀了他!”   咬牙切齿的发誓似是含了血一般,凶戾得像是只露了尖牙的小狼犬。   这是行知第一次见鹿栖这样。   他心疼之际,又忍不住计较这其中的情绪有几分是为了即遇。   幼稚的攀比像是颗酸杏一样卡在行知心间,他懒懒地垂眸,再次起身去把小鸟孵在自己胸前。   因为没有挡到视线,鹿栖就没去管,他眼神很凶狠,竖着耳朵听下面的交谈。   杂七杂八的恭维与叮嘱略过后,那瘸子又问谢方海。   “那明日需要让那和尚见谢无咎吗?”   谢方海半点犹豫都没有,随口道:“不用,我自会找理由去打发,这和尚能苟活这么多年,且容貌丝毫不变,定是也存在猫腻,需小心为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内殿去,想来应该是去看谢无咎的。   但没走几步,谢方海便忽地重重咳嗽起来,与此同时,鹿栖注意到他皮肤底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就贴着皮肤,细密得像是一只只长条的小虫子。   旁边人也都注意到了,瞬间面无血色地跪趴至地上,半点不敢抬头。   鹿栖正疑惑,便见谢方海烦躁地去狠狠抓挠自己的皮肤。   肉被挠烂后,血是一坨一坨地掉下来的。   白色的虫子在里面蠕动,鹿栖看清楚是什么时,忍不住狠狠干呕了一声。   正好敛声禁制失效,谢方海听到了这点动静,阴鸷的目光便陡然钉过来。 第53章 强来了:  幸好缝隙挪得不大,行知眼疾手快地把鹿栖给叼了回来,谢方海抬头看……   幸好缝隙挪得不大,行知眼疾手快地把鹿栖给叼了回来,谢方海抬头看过来时,就只瞧见了瓦片间的泄下来的些许月光。   祠堂是专门花大力气仿造当年白羊寺的,处处庄重森严,那点缝隙不可能会自然存在。   谢方海眼神陡然凶狠,指尖猛抬,席卷过去的灵力摧枯拉朽般瞬间掀碎了大半屋顶。   “戒严!”   嘶哑的气音戾气冲天,周边众人瑟缩了下,随后迅速闪现至祠堂四周,天罗地网随之布下,肃杀的氛围凛冽如刀般。   躲在梁上角落的行知却对此很泰然自若,他把鹿栖稳稳地孵在身下,好一会儿,对方才像小鸡崽似的从他羽毛中钻出个脑袋来。   鹿栖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下面那些人紧张到甚至到如履薄冰。   他还以为这些人是怕事情败露,可下一秒,那瘸子“砰”地跪在地上,面无人色地朝谢方海哐哐磕头。   “家主!这儿的布防从未削减过半分!奴更是一日五次检查,层层加固,不可能会有人潜伏进来,绝对只是瓦片——”   “噗呲!”   那恐惧到瑟瑟发抖的解释还未说完,瘸子的脑袋便像是西瓜似的被猛地捏碎,红红白白的血肉混着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呼吸像是被骤然掐住一般,周遭寂静得只有谢方海粗重的呼吸声。   他暴虐而愤怒,又因为皮下的肉被反复啃食,剧痛导致他脸上横肉都在一阵一阵地抖。   “出了这等差错还在找借口!!我可是等了足足两千多年才再次等到了这样的机会,千叮万嘱,却还是放了虫子进来,你是要毁了我吗贱种!!!”   谢方海表情狰狞扭曲,尤不解恨般,把肥硕的手从尸体断口处挤进去,发泄般的掏挠,血腥程度让周遭众人脸色白到发青。   梁上的行知在人才要动手时就把鹿栖脑袋又塞回自己身下,然后稳稳孵住他不给他冒头。   但这小混蛋压不住,脑袋不住地顶行知,示意他趁此机会赶紧偷溜进内殿找谢无咎。   鹿栖带了化形丹,这玩意儿稀罕到整个沧灵界都找不出第二颗,行知却有满满的一小瓷瓶。   对方说是随手捡到的。   实际上是因为当初谢无咎靠着个半成品就把鹿栖哄下了山,行知很是不悦。   一是那东西还没研究透,副作用不清不楚的,谢无咎那蠢东西便哄着鹿栖吃了下去。   二是行知原本很早就起了研究这灵丹的心思,因为鹿栖小时候睡不着觉,在他身上滚来滚去的,天马行空地说想要变成小猫,小狗,小猪……   说一样他就学一样,哼哼唧唧地去撒娇拱行知,央求着他的神仙快点施法。   这些琐事鹿栖估计都记不大清了。   此刻他脚上挂着的小乾坤袋中还装着满满一瓶化形丹,准备找到谢无咎后就给他喂一颗,先把人偷走再说。   谢无疾也一样,反正无论是死是活,他都一定要把这姐弟俩带出去!   从行知身下钻出来,鹿栖神情严肃,杵着两只小细脚,谨慎又谨慎地往前挪,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那做贼的样子看得行知实在忍俊不禁,他闲庭信步般,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像是陪孩子出来野外踏春一样自在。   前面的鹿栖还在屏息凝神地探路,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点动静早被行知掩得干干净净了。   他大气都不敢喘,带着行知“翻山越岭”,终于是摸进了内殿。   里面熟悉的布局让鹿栖都恍惚了下,因为当初在妄境中,即遇便是在这儿被众人活生生分食的。   烛光很幽暗,高台上供奉的神佛面容陷在阴影里,腐朽的木头气息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鹿栖转过拐角,一眼便瞧见了跪在佛堂正中间的谢无咎。   他浑身血迹斑斑,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头重重抵在地上,浑身上下再找不到半分生气。   ……人快死了。   有个狗屁的复生能力!   鹿栖恨到咬牙切齿,毛都炸开了,一双小绿豆眼似是要喷火般,硬是在原地小小地跳了两下。   多余的情绪发泄出去,鹿栖便转头跟行知说——   “我去弄点动静把这里的守卫引开,你飞得快,去把化形丹喂给谢无咎,然后叼着他就跑,咱们在刚刚歇脚的那颗大树上会和。”   说着他便跃跃欲试。   行知哪里会让他单独去冒险,眼疾手快地叼住准备飞走的小鸟,将其稳稳抓回来后,很轻很轻地叨了下鹿栖脑袋。   “之前我说过什么栖栖?”   “……越是危急越要沉着应对?”   “还有呢?”   鹿栖深吸一口气,闷闷地回答:“不能让情绪干扰判断。”   “那现在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不行。”   冷静下来的鹿栖垂头丧气,他刚刚被焦急冲昏了脑袋,根本没有细致考量自己与这群金丹强者的实力差距。   “对不起。”   鹿栖沮丧地朝行知道歉,对方摸摸他脑袋,叹气一声。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只是着急救自己的朋友而已,好了好了乖乖,不要难过,你刚刚想要把这些人引开对吗?”   鹿栖点点头,他重重在行知胸前蹭了蹭,然后一甩难过,拽着行知悄悄离开了这儿。   后者没有阻止,跟着鹿栖一路飞出谢家,找了地方吞了化形丹重新变回原样。   鹿栖马不停蹄,趁着酒肆还没有关门,豪气地包了里面所有高度白酒,一口气全装进了乾坤袋。   问就说家里要办喜事,急着采买东西,他很活络,说话又好听,老板最后还乐呵呵地给他抹了零头。   鹿栖笑得爽朗,说要请老板喝喜酒,又苦恼地表示自己宴席上菜油不够好,问对方要路子采买,今晚就要。   老板见他浑身穿着不俗,气度矜贵,明白是个大单,立马拍胸脯跟鹿栖保证说能帮他解决。   鹿栖给他塞了佣金,最后搬空了好几家粮铺里的菜油。   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才做完这一切,夜色还很浓重,鹿栖吞了化形丹,和行知变成了两只土拨鼠。   然后在月色下抱着乾坤袋绕着谢家角落库库洒,鹿栖铺油,行知撒酒,因为混了能遮盖气味的青苓粉,所以根本闻不见什么味道。   为了防止被很快的扑灭,行知还特意往里面加了点磷砂,这东西黏性很强,能持续燃烧,泼水无效,很难拍灭。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鬼鬼祟祟地干坏事,鹿栖就直挺挺地站在旁边放风,有人靠近两只土拨鼠就你推我拽地缩进草丛里。   鹿栖呼吸哼哧哼哧地在旁边小声喘气,行知偏头看他,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两只短短的前爪。   上面还沾了泥,因为刚刚和鹿栖一起挖洞,从墙那边钻过来继续撒东西。   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星空很漂亮,月色也清透得像是白纱一般。   微风吹过来,行知恍惚间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心情和身体都是,积压在他身上的仇恨像是忽然飘得很远。   ……他喜欢和鹿栖一起当土拨鼠。   ……喜欢泥土和青草。   喜欢鹿栖。   轻而又轻的几个字眼砸在心湖上,荡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敲着行知思绪。   这般怦然心动的时刻,鹿栖这个木头却不住地用小短手扒拉人家。   “差不多了,走。”   鹿栖推着行知又钻回洞里,爬到另一边后迅速朝墙那边丢了个火符。   “轰”地一下,火势迅速漫延开。   两只土拨鼠便这般到处钻洞引火,而与此同时,站在远处屋脊上的檀笑正静静看着这边。   见到了点火光,他便遵循“神”的旨意——引风助火。   这其实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因为如果谢家倒了,下一个“贪婪”容器就得重新再找。   好在南域这块的阵法已然修筑完成,数百万的生灵献祭,灵魂被缚在原地,只待阵法启动就能接受净化。   容器烂了,那就再找一个便是。   他看谢无咎就很不错。   不过“神”恐怕很难同意,因为只要一涉及到鹿栖,所有事情都是要让步的。   无一例外。   ——   另一边,骤然刮来的大风让火势扯得像是和天一样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漫延席卷了大半个南院,并疯狂往祠堂那边扩张。   喧闹声炸开,仆役四处奔走救火,一些本就精神不稳定的谢家小辈,受了惊吓后更是疯癫,尖叫混着大笑嚷在整个谢宅中。   偏生谢方海“老毛病”又犯,痛得在原地翻来覆去,人心惶动之际,有人在外面大喊——   “快来人救火!人手不够!快点啊!火烧过来了!”   内殿的几个守卫狠狠咬牙斥骂了几声,见谢无咎头还抵在地上,眼神空洞,脸色灰败,和一具尸体差不多。   万念俱灰的模样显然已经失去了求生的念头,显然跑不掉。   所以他们便紧急派了人手去帮忙,内殿空旷下来,晦暗的光线下,神佛依旧慈悲垂目。   外间所有声响似乎都离谢无咎很远,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极端的苦痛扯断了他所有神经。   ……应该去死的。   坠落的灵魂还未落地,他眼前的地板便忽地被什么东西顶了下。   随后地板裂开,一只土拨鼠冷不丁冒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第54章 报仇:  那一瞬间哪怕是痛苦到恨不得死去的谢无咎,也懵懵地愣怔在原地,一……   那一瞬间哪怕是痛苦到恨不得死去的谢无咎,也懵懵地愣怔在原地,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脑袋空白之际,他看见那土拨鼠哼哧哼哧地从地洞里挤出来,因为肚子上有点软乎乎的肉,洞挖得又不大,它爬得颇为吃力。   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顶它,几翻挣扎,它才终于拱出了地面。   “呼!累死我了……”   熟悉的声音让谢无咎瞳孔猛地缩紧,连呼吸都滞涩在了胸腔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气喘吁吁的土拨鼠,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怎么可能是鹿栖呢?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眼底瞬间洇开大片的湿意,谢无咎眉心蹙紧,莫大的悲伤与绝望此刻溃堤般奔涌而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咬着牙哭到浑身发抖,他想告诉鹿栖,他好疼,浑身皮肉像蜡烛那般融化,又被人拿绷带全都绑回去。   ……他好疼……   ……盘旋的秃鹫一直在吃他姐姐,他赶不走……鹿栖……鹿栖……好疼啊……   谢无咎胸腔剧烈抽颤,痛哭到气都喘不过来,却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极致的压抑与绝望扑面而来,鹿栖都忍不住跟着酸了鼻子。   他想要去摸摸谢无咎,可是爪子上全是泥土,而且现在不是什么安慰的好时机,出去查探情况的守卫很快就会回来。   所以鹿栖火急火燎地甩干净自己身上的泥渣,然后用胸前的毛毛代替手,过去十分豪迈地把谢无咎脸上的眼泪擦掉。   “别怕,我带你走。”   他挤着气音说话,随即伸出小短手去够他背上系着的乾坤袋。   洞口处的行知还在直挺挺地站着给他放哨,鹿栖不敢耽误时间,火速把化形丹塞入谢无咎口中。   柔和的光晕散开,眨眼间人就成了一只花栗鼠。   鹿栖把他从衣服堆里抱出来,因为绷带跟着一起散落,下边白骨森森的伤口便裸露了出来。   看样子皮肉像是被什么烧化了一样,极其触目惊心。   鹿栖简直不忍心去细看,牙根都快咬出了血,恨声道:“真是畜牲!”   “栖栖,人回来了。”   行知才提醒,鹿栖便一头扎进洞里,虽然第一天当土拨鼠,但他适应得极快。   把谢无咎用布巾兜在胸前,他爪子挖土都挖出了残影,哼哧哼哧地抽空问谢无咎。   “谢姐姐在什么位置?”   蜷缩起来的花栗鼠瑟缩了下,死气更为浓重了,灰茫茫的瞳孔溢出极端的痛苦与仇恨,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眼。   鹿栖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没有催促责怪,只是语速极快地说:“是不是有个叫诛煞台的地方?在祠堂……北边?”   谢方海想要仿造即遇的经历,强行创造出他所谓的“圣人”,那这些布局肯定都会完全地复制过来。   循着当初妄境里的印象,鹿栖稍稍停下来判别了下方向,也因着这点停顿,磅礴的灵力瞬间倾轧而来。   摧枯拉朽的力量将整个祠堂都夷为平地,掘地三尺将鹿栖和行知这两只土拨鼠给撬了出来。   完全只是一瞬间的事儿,鹿栖人都还在懵懵的,便一屁股坐在了外边泥土上。   他下意识抬眼,便见谢方海脸色扭曲,目眦欲裂地斥骂道:“人呢?!人去哪了!!”   鹿栖:“…………”他哪知道,他只是一只土拨鼠而已。   佯装“毫无人性”,他吱吱大叫,转身拽着行知就跑。   然而没几步,数以百计的风刃便从天而降。   行知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运力软化,眨眼间再落下来时便成了不痛不痒的几滴雨水。   后边瘫坐在地上的谢方海瞳孔骤缩,知晓这两只土拨鼠绝非凡品。   ……有如此能耐,说不定是什么仙兽……吃了也定能补些什么吧……   怒火涛涛的眼底瞬间洇开贪婪,谢方海急不可耐地召集所有守卫,歇斯底里地命令道:“抓住它们!死的活的都行!!”   有人小声提醒说:“家主,火势还没有扑灭,一直在——”   “噗呲!”   话还没说完,这人脖颈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捏碎。   所有异动瞬间被压下去,无数黑影如蚂蚁一般朝鹿栖他们袭去。   已是元婴巅峰的谢方海更是坐不住,他眼里冒出狂热的光,四肢着地,如同一只变异的肉猪般突袭靠近。   鹿栖回头看见这惊悚的一幕时,魂都差点飞出去。   “这什么鬼玩意儿啊!!”   对方速度太快了,鹿栖后颈都被热气扑到了些。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时,边上的行知忽地闪现将他从原地提开。   几乎同一时间,谢方海的嘴便张出一个极夸张的弧度狠狠咬在半空。   只要慢上一秒,鹿栖的脑袋就这怪物咬碎掉了。   心脏重重撞在胸腔处,浑身血都在发凉,鹿栖缓了一口气,死马当做活马医,迅速从虚空中抽出本命剑照着谢方海脸上砍去。   后者满心不屑,高境界的大能往往能轻而易举地查探出他人的实力,鹿栖这一剑携带的灵力,不过是个筑基中期而已。   需要戒备的,是扛着这只土拨鼠往前狂奔的另一只。   谢方海眼神愈发贪婪,口水粘连滴落,根本不在乎鹿栖那毛毛雨似的一击。   对此行知漫不经心地扯了点笑,暗自给鹿栖剑上覆灵。   于是劈下去那瞬间,细弱的灵力骤然爆发出雷霆万钧般的力量。   势如破竹般,狠狠劈开谢方海皮肉上的无形灵盾。   骤然激荡开的灵力几乎横扫了方圆百米,土石翻飞,狂风骤起。   被波及到的守卫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眨眼便被掀碎,跌落到漫延过来的大火中。   谢方海同样跟个巨大的肉球般擦地蹭出十几米开外,他半个脑袋都没了,却还在活着。   愣怔半秒后他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贱种!贱种啊啊啊啊啊啊!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时之间鹿栖不知道该震惊什么,是自己突如其来的神力,还是这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都不大对劲啊!   鹿栖吞了下干涩的嗓子眼,眼见谢方海又扑了过去,吓得连忙敛神御剑,一把将行知拽上来,然后朝正北方向狂奔。   后边火光冲天,尖叫和嘶吼不绝于耳,血腥气浓重到刺鼻。   危险的月色下,行知紧紧从后面抱住鹿栖,协助他御剑,速度快到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残影。   鹿栖在前面大叫:“撞上了撞上了行——知——”   他脸都被大风刮得变形,扯破了嗓音求救,行知好笑,快撞上大树时让剑尖猛地向上。   ……逃过一劫。   鹿栖长长喘气,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还未说什么,他便一眼瞧见被钉在石柱上的谢无疾。   ……和当初的老住持一样。   嗓子眼里冒出血腥气,鹿栖眼底瞬间湿红一片,他本能地把胸前布巾盖严实,不让谢无咎看到。   去拔钉在谢无疾脑袋上的那柄长剑时,鹿栖手抖到握都握不稳。   他紧紧咬着牙,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明明最不该死的却生不如死。   最该碎尸万断的却享尽荣华富贵。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天道为什么不仁!!   低吼着将长剑拔出的那瞬间,鹿栖身上的灵力陡然暴涨,气息随之粗乱。   ——他悟性往上走了一截,境界便也随之突破至筑基后期。   边上的行知见状连忙掐诀去稳住他筋脉,徐徐给他喂养灵力,顺手往后甩了困元诀让追赶过来的守卫原地打转。   鹿栖吸收得很快,一炷香的时间灵息便稳定下来,他微微喘着气,抬眼往后瞥了下。   ……没有人追过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面无异色地把谢无疾尸骸小心收进乾坤袋里。   ——这东西除了活物不能收纳,只有空间够,什么东西都能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鹿栖转头招呼行知跟上,然后两只土拨鼠又鬼鬼祟祟地折返回去。   行知对此心底才生出几分疑惑时,怀里就被鹿栖塞了一堆灵硝散。   这是之前谢无咎捣鼓出来的,用来给鹿栖放烟花,现在还剩一些。   用火符包住,在油里面裹一圈,扔进大火里面会炸得非常漂亮。   这次鹿栖把布巾撩开了,寻了个高高的屋脊,让谢无咎看着。   然后他自己哐哐裹油,行知在旁边负责投掷。   两人极默契,几分钟的时间,冲天的大火在夜色下炸开绚丽的烟花。   火海在谢家宅邸中漫延到看不见头,惨叫和咒骂混在噼啪爆响的坍塌声中。   烟花炸开,谢无咎躺靠在屋脊上,空洞洞的眼眸里映出火光。   “咻——砰!”   朵朵小花开在夜空中,热浪似乎隔得很远,风吹得温柔,恍惚间谢无咎似是在那偏僻的院子里看见个小女孩。   她一直在咳嗽,脸色苍白,漂亮的眉目微微蹙着,虽是病弱却半点不显哀戚,风骨极清冽,手脚麻利地照顾她旁边的三岁小孩。   可转眼她就被怪物吃掉了。   血淋淋的骨头挂在高处,大火烧了过去,所有肮脏、发臭、腐朽的东西,全都在大火里挣扎,哀嚎。   但那又怎么够呢? 第55章 质问:  他父母死了,姐姐死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r\n\r\n  一场大火……   他父母死了,姐姐死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一场大火怎么够?!   这些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足以解他半分恨意!!   连灵魂都应该被圈起来,日夜重复苦痛,去忏悔!去赎罪!   ……应该要有地狱才对……   极端的仇恨压垮了谢无咎仅剩的那一点良善,他瞳孔怪异地撑圆,黑雾卷着死气漫延开。   入魔的刹那,他身上的皮肉开始像蜡烛那般融化,同时激荡开巨大且磅礴的灵气,身体像是火种那般莹莹发光。   鹿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转眼就看见那站起来的花栗鼠已经快成半个骨架了。   “!!!”   尖叫差点从喉咙里面窜出来,鹿栖冲到谢无咎面前,压着气音大喊:“我的老天爷……行知!行知!!”   后者正要投出最后一个火符,听见鹿栖喊他后回过头去,见那胖嘟嘟的土拨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谢无咎在融化!他是怎么了?”   行知过来,绕着圈检查了一眼,又回头看处在谢家大火里的那些残障儿。   原本这些人体内都被谢方海种了咒术,一旦谢方海受伤或者濒死,就能从谢家人身上抽取灵力来维系自身。   先前行知悄悄帮了鹿栖一把,导致谢方海受了重伤,咒术启动,以至于谢家众人灵力被抽取,最终像凡夫俗子那般被一场大火困住。   如今呢,这些人像是重获新生一样,枯败的皮肤再次焕发生机,灵力充盈起来,便像恶鬼似的四肢着地爬出火堆。   “……他应当是被下咒了。”   行知悠悠动手,指尖掐在花栗鼠的后颈上,对方痛苦到不断痉挛发抖,直至“咔哒”一声。   脊骨被拧断,谢无咎身体剧烈抽搐了下,便生生痛到昏死过去。   对此行知很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在他脊背上画了几笔血咒,硬生生将其道骨上的脏东西扯了下来。   期间他给旁边急到团团转的鹿栖解释说:“谢方海将谢无咎炼成了人蜡,一旦人生出反叛的心思,身体会像蜡烛一样融化,并且催生出大量灵力。”   这些灵力可以哺育整个谢家,相当于说,在枯潮期的时候,谢无咎要反复经受皮肉融化的苦痛,以自身作为火种,源源不断地喂养整个谢家。   极端的痛苦又催生出他对谢家的仇恨,然后生长出来的皮肉再次融化,以此往复。   鹿栖听得目瞪口呆,排山倒海的愤怒冲击过来,气得他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连连骂了几声畜牲后,他才问道:“所以,谢无咎也是烬生道骨?”   “那倒不是。”   行知抬眼瞥了下不远处的动静,提醒鹿栖:“谢家缓过劲来了。”   后者回头,见那些怪物密密麻麻地从火势里爬出来,知晓停留在这儿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以他当机立断,塞了谢无咎一把疗愈丹药,就再次把那花栗鼠兜在胸前,然后拽着行知便一路狂奔逃出这里。   他没有御剑,因为担心动静太明显,招惹来追兵得不偿失。   于是月色下,两只土拨鼠一前一后,连挖带刨,连钻带跑,花了好一番力气才窜出谢家。   也好在鹿栖脑袋灵光,选的位置本来就比较靠边,这才能在天亮之前跑出去。   两人出了谢家也没停,御剑一路狂奔出青州城,最后在朝霞中累瘫在一处小溪边。   “嗬……嗬……”   鹿栖人都快散架了,倒地喘气时,毛茸茸的肚皮一鼓一鼓的,他脚都在发抖,从小到大,就没这样累过。   眼前阵阵发黑时,行知忽地冒头出现在他视线里。   对方大气都不喘一下,悠哉游哉的,还问他:“需要我给你按按腿吗?”   鹿栖呼吸还没喘匀,像块大饼一样瘫在地上,对行知的修为实在费解。   “你不是练气吗?”   “对啊。”   “那你怎么比我还轻松?”   行知笑眯眯的说:“我装的。”   骗人。   鹿栖翻身坐起来,掀开胸前的兜兜,里边的花栗鼠状况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清醒过来,仅靠疗愈丹药肯定是不行的。   得带回长流让大长老看看。   他哥明天来接他回去,所以还得在这里等一晚。   说实话有行知在,他并不怎么担心谢方海找过来,就像当时他去找谢姐姐的尸骨时,莫名其妙就摆脱了谢方海及其密密麻麻的追兵。   还有自己一个筑基,竟然生生重伤了一个元婴大能……行知到底是什么人?   鹿栖心里有怀疑,但他觉得太过于荒谬,才冒出头来就被他六神无主地死死按了回去。   心脏跳得很快,鹿栖分不清是因为逃跑还是别的什么。   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这才抬头看向行知,接着之前那话问:“谢无咎不是烬生道骨,那为什么能不死呢?”   行知眼神温和,解释说:“不是不死,只是自愈能力比较强而已。”   谢家追求了那么多代的纯血,的确开出了谢无咎这个天才。   如果不是谢方海给人下咒,遏制了他的道心,谢无咎这个年纪恐怕早就是金丹强者了。   十九岁的金丹,哪怕上限比不上烬生道骨,也将会是整个沧灵界风头无两的天之骄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出了谢方海这个畜牲,谢家几千年的基业全都毁于一旦。   行知对此很可惜,鹿栖也听得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后,他才声音闷闷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的杂书比较多而已。”   “行知?”   “嗯?”   “……你知道即遇最后去哪了吗?”   话题转得很突兀,行知顿了下才语气如常道:“或许死了吧。”   鹿栖声音很轻:“可烬生道骨不死不灭。”   这句话是当初老住持在佛堂说的,像阵风一样刮过鹿栖耳边,后来事情一茬一茬的堆积,他没有机会去深究背后的意义。   现在被谢方海再提起来,加上偷听到的那些信息,鹿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老住持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即遇没有死。   他或许一直活着。   对此鹿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正心情复杂时,行知忽地偏头看他。   “你很在意即遇?”   “当然。”鹿栖难过道:“他那么苦……”   “可他的苦难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行知语气温吞,说:“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栖栖,他的人生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过度怜悯。”   这话说得不怎么好听,鹿栖心里不舒服,“同情别人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叫做过度怜悯呢?”   说得好像他没脑子,只会自怨自艾一样。   本来情绪就不好,行知这样刺上一句,鹿栖便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从地上爬起来,自顾自地去找了个隐秘角落吞了变形丹。   花栗鼠被他小心放在旁边,用布巾盖住,莹光微亮后,鹿栖便光溜溜地出现在原地。   “……过度怜悯……连难过都不给人难过了,要我铁石心肠吗?”   嘴里嘀嘀咕咕,鹿栖气哼哼的,弯腰下去拿衣服时,腿部肌肉微微绷紧,本就极漂亮的线条更是匀称悦目。   瓷白的皮肤该粉的地方又粉得极为好看,最近大抵怠懒了些,大腿处又多了一丢丢肉,动作间跟着后面的丰腴微微晃动。   行知不过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迅速扯开,他微微侧身,手揣在衣袖里,垂眸很安静地等待鹿栖穿好衣服。   悉悉索索了好一会儿,重新听到脚步声后行知才看过去。   斑驳的金色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站定在原地的青年脸色臭臭的,眸光却很明亮。   他也不过来,隔着点距离跟行知说:“你刚刚那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   很直白的情绪表达。   啃咬在骨头上的不安像是被太阳晒到,皮肉底下的“虫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行知没忍住,唇角翘了下,他目光很温柔,哄着人说:“对不起,我本意并不想这样,栖栖愿意听我的解释吗?”   隔了几秒,鹿栖才点点头。   行知这才开口说:“即遇的苦难是他自己要解决的问题,栖栖,你的怜悯,悲伤,只会消耗你自己本身,并不能够接替他的痛苦。   我的那句话本意是提醒,并不是指责,更不会觉得你是在多愁善感,我知道你很好,一直都知道。”   最后那几个字眼语气略微轻下来,鹿栖并没有听出背后藏着的那些情绪。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把装有花栗鼠的那个兜兜系回胸前。   行知看出来他有事情要问,也不催促,看对方磨磨蹭蹭,跟只小蜗牛似的,许久才挪到他面前。   “……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嗯。”   行知笑眯眯的,已然猜到了他要问的事情。   果不其然,鹿栖下一秒便一鼓作气地出声:“你是不是即遇?”   行知也不回答是或者不是,目光掠过鹿栖揪在一起的手指——   一般只有很紧张的时候他才会有这样的小习惯。   行知逗他,故意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鹿栖不上当,逼近一步,“你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第56章 妒恨:  “不是。”\r\n\r\n  行知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只是个四处夹缝……   “不是。”   行知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只是个四处夹缝求生的和尚而已,哪里有那么大本事。”   这次鹿栖却没有那么简单地就相信他,焦躁的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像明察秋毫的小捕快那般,微微眯眼又凑过来。   “你在撒谎吗?”   哪有这么审问的?   行知好笑,自然是摇头否认。   他微微垂眸极温柔地与鹿栖对视,悠悠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是即遇呢?你不是见过他吗?我和他分明长得一点都不像。”   的确,即遇眉眼清润慈悲,像是大雾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竹,有一种很悲凉的君子之风。   行知不一样,他眼型狭长上翘,总是像狐狸那般笑着,眼皮稍微一压,骨子里的那点邪性便有些遮不住。   前者姿态谦卑,像是救世主那般温良,后者则惯以俯视姿态旁观一切。   二者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但鹿栖却还是觉得疑点重重,他脸色严肃,掰着手指头给行知摆“证据”。   “第一,你们都是和尚。”   “第二,你一个练气期为什么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第三,你总是能莫名其妙地知道很多事情,跟你在一起,我甚至能重伤一个元婴大能,并且能毫发无伤地逃离谢家。”   还有很多细节,比如说上次在妄境中,老住持被秃鹫活生生吃掉时,行知表现得极为焦躁,尾巴频繁甩在地上。   但提这件事可能会揭人伤疤,所以鹿栖就直接略过了。   此刻他为了逼迫人承认,便虎着一张脸试图给人压迫感,挺着胸脯又逼近一步。   “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即遇!”   这是在诈行知的话。   后者一点都不上他的当,只松松压着眼皮,唇角微微勾着。   与近在咫尺的鹿栖对视后,他无奈地轻声叹气,哄人一样顺着对方的话说:“好好好,我是即遇,这样可以了吗?”   承认了鹿栖也眉头一竖,“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行知忍俊不禁,实在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脸,语气更粘腻了。   “承认了不行,不承认也不行,小鹿大人,你真是好不讲道理。”   “因为你一点都不认真,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   鹿栖一把扯开他的手,略微焦躁道:“行知,你不能跟我撒谎。”   “……栖栖。”   行知垂眸,掌心翻转,轻而易举地便将鹿栖的手整个握住。   他捏着把玩,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很是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件事呢?我是不是即遇,重要吗?”   “当然。”   鹿栖猛地反握住行知,眸光很明亮。   “如果你是即遇,就代表他并不是一辈子都在遭受背叛,他现在活得很好,有朋友,有家人,能安稳地住在一个地方,没有人会欺负他,无端责骂他。   他不用付出什么,只要站在那儿,我也会很喜欢很爱他,我会照顾他,会逗他开心,生活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字字句句砸在行知心脏上。   他耳边古怪地空茫了一瞬,连呼吸都不自知地轻轻屏住。   胸腔中爱意泛滥得无可救药,行知定定看着面前的人,眉眼清朗,眼神纯澈。   ……他什么都不懂,喜欢和爱总是这般轻而易举地就说出口来。   ……对温逐青会这样,对庄途也会这样。   一个可恶的木头就堂而皇之地说爱他,要当他的家人。   行知荒谬地想笑,他微微俯身,与鹿栖几乎快抵住了鼻尖,问他:“你想要当我的爱人?”   鹿栖眉头扬开,纠正道:“不是爱人,是家里人,虽然我们没有血缘——”   “栖栖。”   行知忽地打断他,鹿栖应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行知眼里。   深不见底的情绪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是粘腻得让鹿栖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行知牢牢扣住了后颈,两人额头顺势抵到了一起。   心脏跳动的声音忽然变得剧烈且大声。   鹿栖忽地肩背肌肉都绷紧了,在行知即将要说话的时候,他像是炸毛的小猫一样忽地伸手去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你你你……你都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即遇呢。”   他在转移话题。   行知痴黏的目光掠过鹿栖频繁滚动的喉结,耳边是他碎乱的呼吸,就连捂在自己口鼻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甚至是有些抗拒。   ……如果换作温逐青呢?他还会这样去逃避吗?   行知其实已经隐约有答案了。   他垂下眼,盖住眸底翻涌而上的剧烈妒恨,平和而安静地与鹿栖拉开距离。   “我不是他。”   轻轻扯掉鹿栖的手,他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哎——”   鹿栖伸手要去抓他,指尖却恰好擦过那衣角。   腰上的归息铃告诉鹿栖人没走远,但此刻他脚就是有些迈不出去。   心里对于行知是不是即遇这件事,鹿栖其实已经能确定大半了。   就是因为这份确定,导致他觉得让对方难过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至于行知为什么难过……鹿栖思绪才落过去便像是被小火苗燎了下,急忙缩回来。   ……肯定是误会吧。   ……一定是误会。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   行知只是说岔了而已。   况且爱人也不一定就是指会亲嘴的那种啊,万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呢,就是指很爱很爱的一个人。   鹿栖拧眉走过来走过去,纠结犹豫到夜幕重新降临,他还是决定去找行知说清楚什么是爱人。   对方离他也不远,寻着归息铃很快便在一处小山坡上找到了。   繁茂茁壮的大树挺立在坡顶,月色轻柔,剪影下的行知正在很安静的闭目打坐。   天地寂寥,星空旷远,鹿栖看着他,下意识联想到了对方熬过来的数千年苦难。   酸涩的怜惜瞬间盈满胸腔。   哎。   鹿栖长长叹了一口气,上去一屁股坐在行知旁边。   他抬头看着月亮,隔了好一会儿,才蹩脚地找了个切入口,闲聊似的问:“你之前有喜欢的人吗?”   行知闻言,悠悠掀开眼皮,很平静地回道:“没有。”   “噢,肯定是因为你们有戒律清规吧哈哈,我看有的小人书上会有坏狐狸故意去勾引和尚,你有遇到过吗?”   行知眼眸微微斜睨过去,应声说:“狐狸倒没有遇到过。”   后边明显还有半句话,鹿栖佯装听不懂,装傻充愣地继续傻笑。   “我也没有遇到过,哈哈。”   行知:“…………”   他心里装的那点气又被这木头给戳破了,故意不去接他话,等着对方磨蹭,好一会儿他自己东扯西拉才别别扭扭地拐到目的。   “嗯……就是……你觉得,爱人是什么东西?”   行知轻飘飘地又把问题抛回去。   “栖栖觉得呢?”   鹿栖立马抓住机会,跪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跟人说:“我觉得是指很爱很爱的人,像家人那样。”   行知闻言,偏头定定看过来。   “家人?”   他舌尖碾着这两个字眼,忽地扯开唇角笑了笑,很直白地问鹿栖。   “温逐青呢,他算什么?”   “算我哥。”   “家人?还是爱人?”   “嗯……”   “回答我,栖栖。”   “家人!”   行知轻笑一声,眉梢微挑,问鹿栖:“你不是说很爱很爱的人叫做爱人吗?你不爱你哥?”   被绕晕的鹿栖自然而然地大声应道:“当然爱!”   “所以温逐青是你的爱人?”   照逻辑来说这样也没错。   鹿栖稀里糊涂地点头,“是啊。”   “那你会想和他接吻吗?”   接踵而来的问题叫鹿栖忽地瞪大眼睛,行知却还没有停止,径直逼近他。   “你会止不住地对他痴迷,会想要和他**,幻想把他吞到肚子里藏起来,恨不得血肉都和他永远长在一起吗?”   每说一句话行知便逼近一分,言语之大胆,叫鹿栖这个没见识的木头脸皮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呼吸略微不稳,蹙眉想去捂行知的嘴。   但指尖被按住了,且十指相扣,对方像一只侵略性极强的大猫,漆黑的目光粘稠且滚烫。   “回答我,栖栖。”   这是鹿栖第一次见行知这么强势,他止不住地往后退,小声道:“肯,肯定不会啊,这不是变态吗?”   行知几乎已经将他压到了身下,听见这句话后,那双狐狸眼忽地渗出几分笑。   “可是栖栖……”   “……爱人就是这样的。”   风声掠过耳边,熟悉的灵息正在迅速靠近。   行知无动于衷,甚至故意凑近那被吓坏了的猫儿。   见他目瞪口呆,欲言又止,脸上表情各种变换,最后底气很不足地驳斥行知。   “我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行知轻笑,继续问他:“那你会对我有这种感觉吗?”   “肯定不会啊!”   这次回答得就很坚定。   行知心底像打翻了一整桶醋一样,酸得骨头缝隙都在发疼。   那股熟悉的灵息越来越近,妒忌如同毒汁般淹烂了行知的五脏六腑。   他面上表情却丝毫未变,故意更暧昧地逼近鹿栖,问他:“那你要试——”   “噗呲!”   灵气暴乱,长剑从背后直接洞穿了行知胸腔。 第57章 选择:  鲜血顺着剑尖滴在鹿栖身上,他人懵了下,愣怔地抬眼,便瞧见温逐青……   鲜血顺着剑尖滴在鹿栖身上,他人懵了下,愣怔地抬眼,便瞧见温逐青面无表情地转动剑柄,似是要从胸腔直接将行知给劈开。   寒意刹那间从脚底窜到头皮,鹿栖脸色都被吓白了几分,惊慌失措地大叫:“哥!!”   温逐青没应。   因为这一秒他耳边全是炸开的嗡鸣,脑袋被剧烈的妒恨冲击到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   他甚至喉咙里都全是血腥味,漆黑的瞳孔扩张到极致,神经质地死死盯着行知。   ……怎么不去死呢?   ……贱种!!   牙根猛地咬紧,温逐青不管不顾地就要劈了这下贱东西。   但用力的那瞬间,鹿栖忽地翻身像个愤怒的皮球一样“咚”的一声狠狠将温逐青撞开。   “哥!你疯了!这是行知!!”   鹿栖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怀疑他哥这一趟出去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始动手。   而且捅得还是心脏!   他手脚都被吓得有些发凉,见他哥踉跄两步后掀开眼皮又凝出剑气,布满血丝的眼神极恐怖,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他一言不发,眨眼间便虚身掠过鹿栖,再次戾气冲天地袭向行知。   后者才重伤,此刻面色苍白,很是勉强弓腰站起来,拧眉疼到似乎连气都喘不顺。   他像是不懂为什么温逐青要对他这样下狠手,眼神失望且不解,连连后退时还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胸口。   衣袖顺势滑落下去,那根红绳又极刺眼地露出来,像根针一样扎在温逐青神经上。   他额角青筋猛地暴起跳动了一下,杀招越发凶戾,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行知闪躲得略显狼狈,身体不可避免地又受了些伤,他没有主动还手,还抽空挤出声音疑惑地问温逐青。   “我哪里得罪你了吗?有话好好说,这般冲动叫栖栖怎么看你。”   ……装模做样的贱狗!   ……怎么不去死啊!!   温逐青哪怕能意识到行知在故意激他,手上的剑也完全没有办法停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将至未至的吻,以及视线中那抹刺眼到极致的红色。   庄途他还可以反复告诉自己,鹿栖只是把人当成长辈。   可行知呢,方方面面地参与了鹿栖的一切成长,甚至有段时间哄得鹿栖乐不思蜀,回家都在念叨着喜欢他的神仙。   平日里更是所有东西都要给这人准备一份。   自己对于鹿栖而言,是兄长,是血缘被迫拴在一起的亲人,鹿栖喜欢或许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但行知却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血缘这层认知,鹿栖可以更不用去顾虑世俗中的伦理……   ……他可以喜欢行知。   ……他会喜欢行知。   会将目光与爱意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抽离,终有一天,他会被丢掉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簇生锈的针一样钻在温逐青脑袋里,他眼底瞬间充血湿红一片,喘息重重刮在喉腔上。   ……绝对不可以……栖栖……绝对不行……   剧烈的恐慌碾碎了温逐青所有理智,他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身上灵气暴乱,四窜的剑意将周遭毁成一片废墟。   两人一攻一防,速度快出残影,鹿栖这个筑基期甚至只能看到两个光团在风沙中错开又碰撞。   大风卷着凌冽的剑气一阵一阵地刮过来,鹿栖站都站不稳,眯着眼往那边看,扯着嗓子的吼。   “哥!!你冷静一点啊!我和行知没亲嘴儿,你听到了吗?我和他没亲——嘴——儿!!!”   声音都劈叉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鹿栖脸被飓风吹得有些变形,勉强抱着一颗大树,又气又急地直接喊他哥名字。   “温——逐——青!你给我下来!你听到没有,你下来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被风吹碎,空中的光团没有半分收敛。   在鹿栖迎着大风伸出脑袋去看时,正好瞧见其中一个被猛地踢向地面。   力道之大,几乎眨眼就撞在了地上,骤然荡开的冲击让周遭树木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后翻折了一大片。   巨大的声响砸在鹿栖耳边,他身体都跟着抖了下。   然后就见他哥矗立在半空,双手提起剑柄,疯狂凝聚灵力,在下一秒便“砰”地一声从原地袭向地面。   他是真准备杀了行知。   鹿栖脑袋“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直接飞扑过去。   他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腿部肌肉绷到发疼,竟然硬生生在剑意袭来的前一秒猛地扑在了行知身上。   后者原本正在漫不经心地做戏,面上甚至还挂着点讥讽的笑。   然而转瞬他心口忽地压上了点重量,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脑袋便被鹿栖猛地按进怀里。   力道很重,心跳声震耳欲聋。   意识到鹿栖在做什么时,行知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反手凝出灵力,将近在咫尺并试图扭转的剑尖直接碾碎掉。   也幸好温逐青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择手段地收住了力,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挪转了席卷过去的剑意。   所以行知反击时,他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避开,整个人如同风中残叶般摔砸出去。   行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他,此刻他被吓得手脚都在发麻,连忙坐起来去上上下下地检查鹿栖。   “有没有哪里在疼?栖栖,栖栖,有没有哪里受伤?我——”   话说一半,行知嘴里就被塞了一把疗愈丹药。   鹿栖没有说话,他脸色很差劲,又接连迅速掏出好几大把丹药塞给行知。   然后一言不发地挣出他怀抱,转身便奔向温逐青那边。   距离不算远,鹿栖却觉得脚下沉重得像是灌了铁一样。   呼吸闷在胸腔中,他挨近过来,看见他哥弓腰近乎于蜷缩地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的重喘怪异又破碎。   他手上全是血,指尖无意识地痉挛,神经质地要去抓挠自己的脸。   鹿栖见状连忙扑过去死死拽住,他心疼得受不了,眼底都湿红了一大片,轻声喊温逐青。   “哥,别怕,别怕,我没事,我没有受伤,你看看我,我好好的。”   声音越往后越哑,鹿栖忍不住带上了点鼻音,他跪在地上,往前又膝行了两步,伸手强行把温逐青脸掰起来。   对方皮肤温度凉得跟冰块一样,脸色惨白,瞳孔都是灰的,细细发着颤,完全聚焦不起来。   鹿栖难受到极点,眼泪盈满了整个眼眶,他瘪着嘴,挤进温逐青怀中,抵住他额头眷恋地蹭了蹭。   “哥,我没事,别怕别怕,我在这儿的,没关系,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怕我受欺负,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讨厌你,我永远都会爱你。”   潮热的呼吸混着亲吻印在温逐青额头,鼻尖以及脸颊,细软的声音饱含爱意,一直重复告诉温逐青他没事。   此刻温逐青完全没有办法说话,他甚至连呼吸都极为艰涩,胸腔抽颤起伏,微微仰着头,灰茫茫的眼睛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砸。   他一直紧紧盯着鹿栖,张口想要道歉,可是嗓子眼里全是血,舌头也像是烂在嘴里了一样。   “嗬……嗬……唔……呃……”   粗乱的喘息中,那一个个使劲挤出来的字眼像是刀片一样剐蹭在鹿栖心脏上。   他忍不住也跟着狂掉眼泪,低头看见他哥因为用力脖颈青筋都绷得极为明显。   像是濒死的溺水者那般,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攥着鹿栖袖口不放。   “……对,不……起……”   “……不要……丢……我……”   “……栖栖……对不,起……我……我……”   滞涩的音节含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鹿栖听着,实在受不了,抱着他哥大哭。   “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哥,你不要这样,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永远都要和你在一起,哥……呜哇啊啊啊……”   鹿栖一嚎起来那便是毫无保留的,与他表达爱意时一样,他难过时也极其直白,呜呜哇哇得像个孩子那样大哭不止。   兄弟俩简直像是生离死别一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似是恨不得连血肉都长到一块去。   行知站在不远处,眼皮微垂,静静睨着这一幕。   夜风吹过来,灌过他被洞穿的胸腔,里面那块被搅烂大半的血肉还在垂死挣扎般胡乱跳动着。   这点疼痛明明对于他而言应该早就习惯的,毕竟曾经像牲畜那般被人活生生啃食了那么多次。   心脏烂掉而已。   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为什么还能这么疼呢。   骨头像是被虫子咬烂了一样,行知微微蹙眉,想喊鹿栖,想告诉他自己也很疼。   血一直在流。   可是鹿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薄纱一般的柔光撒在满地废墟中。   行知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如那过去的几千年时光一样,他孑然一身,依旧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轻而又轻的叹息碎在长风中,等鹿栖撑开浮肿的眼皮回头时,已经不见行知踪影了。 第58章 受伤:  归息铃上的灵息平和而安静,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说明行知至少是没……   归息铃上的灵息平和而安静,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说明行知至少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   加上温逐青状态极其糟糕,他差一点就亲手杀了鹿栖,摧枯拉朽的剑意甚至已经划烂了鹿栖背后的衣服。   那种极端的恐惧让温逐青到现在为止手脚都还是僵麻的。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拼命地往鹿栖身上贴,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和呼吸来获取安全感。   也幸好鹿栖在两人动手时就把兜兜里的花栗鼠藏在了石头底下的缝隙中,不会被挤到。   因为他最开始是准备亲自上前去止战的,像小人书里面那样,很帅气地骤降于两人之间,挥剑冷漠地将其逼退开。   结果他连靠近都难,最后还是趁着间隙拼死扑过去,才终结了这场纷争。   后果也很惨烈,行知走了,他哥又受了刺激,石头缝隙底下还藏着个伤痕累累的谢无咎。   哎。   鹿栖心里叹气,也知道急不得,便耐心地等待他哥缓过那阵劲来。   期间他给人解释说:“我和行知没有干什么,以后也不会干什么。”   “哥,我又不是什么笨蛋,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和人亲嘴儿呢。”   “没事了没事了,我没有受伤,我好好的,我那么爱你,肯定不会让自己出事儿啊,我是知道行知能护住我所以才扑上去的。”   “好了不哭了哥,抬头我亲亲你好不好?”   鹿栖怜惜不已,伸手去把紧紧埋在自己颈侧的脸掰起来,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然后很响亮地去亲温逐青的额头。   温热的唇瓣印在皮肤上,触感很明显。   ……软的,微微潮湿的……   从额头往下,一路到了鼻梁,然后是鼻尖,鹿栖还在没有停止。   他声音低低地哄人,一直在说喜欢和爱,说要和温逐青永远在一起。   嘀嘀咕咕多了,连成语都在乱用,什么白头偕老比翼双飞张口便来。   温逐青微微仰头看他,略微失神地听着这些话,他其实思绪到现在都还被恐惧挤占着,不怎么清明。   乃至于他表情有些呆,脊骨渗出点点疼痛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抬着湿红的长眸紧紧黏着鹿栖,连呼吸缠在一起都没有发现。   “哥,我知道接吻是什么,我看过小人书的。”   近在咫尺的唇瓣将贴未贴,鹿栖声音很轻,直白地告诉他哥。   “……如果真的要接吻的话……我只能接受和你做。”   鹿栖指腹摩挲在他哥脸上,垂着眼问:“你想吗?”   呼吸重重颤了下,温逐青滞涩的大脑像是转不过弯来,他茫然地微微瞪大眼睛,缓了几秒才声音极沙哑地问鹿栖。   “……什么?”   “接吻。”   鹿栖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想着,既然他哥被行知那将亲未亲的架势刺激到,那索性就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只和他好的决心。   而且接吻嘛,就嘴唇对嘴唇的碰碰,这不是和亲额头亲脸颊一样的吗?只是世俗将其划定出来赋予了特殊意义而已。   所以之前行知凑过来时鹿栖并没有很剧烈的反抗,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接吻就真的只是吻一下。   以至于现在他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哥直言不讳,甚至跃跃欲试,话才说完便将唇瓣贴过去。   为了表达决心,他亲得很郑重,还学着小人书上那样把眼睛闭起来,是以他错过了那瞬间温逐青陡然扩张开的瞳孔。   亮光从底部渗出来,惊慌失措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温逐青呆愣地睁大眼眸,攥在鹿栖衣服上的手青筋骤然暴突。   他想把人推开,可肌肉绷得酸颤,脑袋都是晕的。   “栖栖……”   “嗯?”   鹿栖唇瓣微微分开,一点都不害羞,还问他哥:“要再亲一下吗?“   温逐青下意识想拒绝,可嘴巴才张开,鹿栖又贴过来。   这次更紧,热气似乎都渗到了彼此口中。   温逐青头皮都在一阵阵发麻,整个腰腹都是酥的。   他完全忘记了脊骨上火烧火燎的疼痛,视线痴愣地和鹿栖黏在一起。   他的小宝眉眼明媚,眸光明亮,渗着明晃晃的欢喜与爱意,怜惜又缱绻地伸手揉了揉他一侧的耳根。   温逐青瞳孔都快散开了。   他呼吸粗乱,脑袋被极端的愉悦冲击到坏掉,什么都思考不了,本能地直接伸手按住了鹿栖后脑。   后者完全没有反抗,还撒娇似的哼唧一声,被他哥重重舔了下唇瓣也毫不害羞。   甚至还学着对方也要去舔,结果嘴巴张开,两边舌尖毫无预兆地撞到了一起。   湿热的触感刺激得人头皮发麻,鹿栖瞪大眼睛微微呆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哥吃住唇舌不住地吞咽。   粘腻的水声激烈到令人面红耳赤。   却也仅仅持续了几秒,温逐青鼻腔便猛地一阵温热。   意识到是什么时,他呼吸骤紧,猛地退开扭身想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剧烈的疼痛已然铺天盖地地袭来,浑身皮肉像是被一片片削下来一样,温逐青扑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把鹿栖吓了一跳。   “哥?!”   连忙擦掉下颌处粘连到的点点水渍,鹿栖冲过去,才发现他哥正死死捂着口鼻,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渗溢。   他似乎极痛苦,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间额头便渗出一阵细密的冷汗,吓得鹿栖脑袋都猛地空白了下。   “哥……哥!”   他指尖发抖,着急忙慌地去解乾坤袋,手软到东西都差点拿不稳,三两次才从中掏出丹药想喂给他哥。   可手才伸过去,一股摧枯拉朽的威压便忽地从天而降。   鹿栖五脏六腑猛地一疼,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哥捞着腰身闪躲到远处。   几乎同一时间,他们所在的原地骤然砸下一声巨响,冲击卷着灰尘荡开,扑得鹿栖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喉咙里泛出点腥甜,抬眼就看见一座熟悉的肉山嵌在土坑里,正阴沉沉地瞪过来。   是谢方海。   他被削的半个脑袋此刻歪歪扭扭地黏在头上,伤口血淋淋的,喘着粗气怒声斥问鹿栖。   “谢无咎呢!把他给我交出来!”   此前他被一土拨鼠莫名其妙地重伤,回头就发现行知和他那徒弟不见了踪影。   联系被偷走的谢无咎和谢无疾,事情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就是这师徒二人心怀不轨,来偷他的长生药!!   一路寻着谢无咎身上的咒,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勉强探到点位置。   谢家其他人都还没赶到,谢方海生怕人跑了,便直接拖着“旧疾复发”的身体抢先来截堵住。   那陷在肉里的细小眼睛迅速滚动着。   他没有瞧见行知,“咒”的气息还在周围,说明谢无咎也是藏在这儿的。   谢方海身上的肥肉细细蠕动着,因为行知而绷紧的思绪陡然放松下来。   没那和尚在这儿,一个奄奄一息的金丹外加一个筑基小儿……呵。   离那诘问落下不过短短几息时间,谢方海气焰便彻底放开,凝灵铺开漫天的土刃,齐齐对准鹿栖那边。   “我数到三,还见不到谢无咎,我便将你们两人的肉一片一片地剐下来!”   鹿栖被他哥死死护在身后,嘴上应着:“别别别,我交!”   说着他余光飞快掠过谢方海旁边的归息铃。   先前穿衣服便没怎么系紧,以至于刚刚躲闪的时候被折断的木桩挂了下,东西便落在了地上。   啧。   鹿栖咬牙,这玩意儿需要注入灵力才能联系到人,也能用来做防御武器抵挡元婴强者的全力一击。   代价是归息铃破裂,而庄途他们也只能得到铃铛被损毁的这个位置。   ……先捡回来摇人,实在没办法再用归息铃挡一挡。   半秒的时间鹿栖便做了决定,他不动神色地捏了下他哥的指尖。   后者吃力地抬着眼皮,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掉在地上的铃铛,瞬间懂了鹿栖的意思。   ——对方要他先暂时拖住谢方海。   脊骨上的剧痛还在没有平息的迹象,温逐青却半点不退。   他的剑已经被行知拧碎了,此刻又因为对鹿栖动情动欲,金丹前期的境界都在摇摇欲坠。   但有烬生道骨在,总归死不了的。   另一边的谢方海见鹿栖磨磨蹭蹭的不动,耐心被耗尽。   “脏**!死到临头了还在耍花招!!”   阴狠的怒骂才落,威压便骤然加重,数以百计的土刃顷刻间全都袭向鹿栖那边。   温逐青迅速凝灵防御,一声声重响砸在灵网上。   尘土散开的刹那,温逐青陡然从中突到谢方海面前,挥着凭空凝结的灵刃直接削向他脑袋。   后者讥笑他不自量力,尘土凝结成无数尖刺又聚拢袭来。   二者缠斗之际,鹿栖连爬带翻地摸过去捡他的归息铃。   他屏息凝神,顶着巨大的威压都快够到了,下一秒谢方海骤然又砸到他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瞬,鹿栖忽地朝人露出了一口大白眼,然后反手抽剑直接毫不犹豫地捅向谢方海眼睛。   管他能不能成功,先干了再说!   但元婴便是元婴,他剑尖都还没碰到,便被这家伙隔空掐住脖颈直接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鹿栖砸到了他哥怀中。   肋骨断裂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温逐青闷哼一声,再次咽下了喉腔中溢出来的血。   他五脏六腑几乎已经烂了,右手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艰难地控制住喘息,温逐青微微侧身藏住自己的右手。   他目光掠过鹿栖脖颈上的青紫,充血的眼底渗溢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憎恨。   ……如果他没有贪心,没有放任欲望,没有心存那点侥幸,那鹿栖根本就不会受伤。   极端的自厌如凌迟一般折磨着温逐青,鹿栖没有发现,他喉咙火烧火燎的疼,但此刻不是在乎这些小事的时候。   “哥,跟上我。”   鹿栖目光死死盯着谢方海,小声嘱托完便提剑又猛冲了上去。   谢方海身体肥硕,加上皮肉底下的“虫子”一直在啃咬他,疼得龇牙咧嘴时见鹿栖不知死活地又凑上来。   “真是找死!”   他恨声正要撕了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谁知下一秒对方忽地脚下刹住,“欻”的一下用乾坤袋撒了一大片放烟花用的灵硝散。   温逐青顺势凝出道飓风,铺天盖地地朝谢方海吹去时,鹿栖立马眼疾手快地扔出火符。   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时,鹿栖把乾坤袋反手扔给从他头顶掠过的温逐青。   “哥,倒!”   温逐青应声扯开乾坤袋,先前还剩下的那些油和酒便稀里哗啦地落到火花里。   火焰骤然扯起来,但这对于一个元婴大能来说,起到的伤害简直可以说微乎其微。   谢方海皮都没破,鹿栖也不寄希望于这种小把戏,他只是想扰人心神给他哥创造机会。   果不其然,一番操作下来,谢方海像是被蚂蚁咬烦了般,灵气躁乱起来。   温逐青寻到了可乘之机,咬牙聚出灵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洞穿了谢方海脖颈。   鲜血混着白色的虫子一坨一坨的从他肥肉上滑下来,谢方海愣怔了半秒,还在剧烈喘气,哼哧间血泡细细密密地破裂。   但他依旧没有死,反而被激怒到极点,目眦欲裂地凝灵。   天地狂风骤起,乌云吞了月亮似是要直接倾轧而下。   谢方海拧断温逐青灵刃,反扯出自己脖颈里的那半截,卷着剑意挥斩向温逐青。   后者躲闪不及,硬扛之后左手被生生斩断,碎裂的灵刃部分洞穿过他身体,最近的那一块斜掠过脖颈。   皮肉被深深削开,喉管都被切断了半截,温逐青痛到眼前猛地发黑,身体甚至都还没落地,就被狠狠掀砸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鹿栖猛回头,他才捡到归息铃给庄途晃去灵信,转眼就见他哥浑身血淋淋地砸在废墟中。   “哥!!”   鹿栖撕心裂肺,尤其看见他哥被斩断的手臂还横躺在尘土中。   耳边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鹿栖心神巨震,极端的愤怒和仇恨冲击而来,叫他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尖锐的嘶吼几乎恨到呕血,谢方海却毫不在乎,甚至头都没转一下。   他目光阴狠地死死盯着那伤了他的蝼蚁,睚眦必报的性子此刻因为剧痛被放大到了极致。   铺天盖地的灵气重新凝结,排山倒海的威压几乎足以碾碎方圆十几里的一切存在。   “去死吧!”   狞笑着将灵力袭砸向温逐青,谢方海已经准备好看见人被碾成血沫的样子了。   可下一秒,鹿栖猛地将归息铃砸过去,正正对冲上的铃铛震荡开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对冲了谢方海的全力一击。   甚至反弹回来的部分灵力,如利刃一般剐掉了谢方海身上的好几块肉。   “啊啊啊啊!贱人!贱人!!”   风沙中,谢方海疼到怪叫。   鹿栖眼底充血,恨到牙根都险些咬碎。   他不管不顾地提剑冲上去,挨近几分后从边上树干借力,跃到空中狠狠将谢方海的左臂劈砍下来。   肥硕的躯干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竟是真让鹿栖这个筑基砍下来了。   啪唧一下掉在地上,像是腐烂的肉块一样恶心至极。   杀猪般的哀嚎声震开,谢方海眼珠子都快从那肉沟里活生生瞪出来了。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同时凝灵猛地将鹿栖掀砸在地上。   血从嘴里呕出来,鹿栖半点都没有停顿,他眼眸黑沉如泥,翻身爬起来又提剑袭上去。   他速度极快,谢方海又重伤,竟是三番四次都没有抓住。   “贱种!贱种!!啊啊啊啊啊!!!”   无能的狂怒刺在温逐青耳朵里,他黑沉的思绪拼命地想清明一些。   ……栖栖……   吃力掀开被血粘黏住的眼皮,温逐青视线才清晰,便看见月色下,鹿栖那小小的身影被谢方海提到半空中。   “噗呲!”   他的手抓进了鹿栖胸腔。 第59章 眼泪汪汪: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温逐青瞳孔骤然散大,视野……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温逐青瞳孔骤然散大,视野收窄发黑,耳边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极端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碾碎了他所有理智,呼吸死死卡在胸腔中,怪异的尖叫混着血从那断裂的喉咙里散出来。   沾血的脸颊上肌肉抽颤,弧度扭曲的右手骤然抓地,指甲被生生从肉上掀起来。   温逐青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浑身剧烈发抖,残缺的身体猛地暴起,整个人速度快到如同一束流光。   在谢方海抓握住鹿栖心脏,正准备用力捏碎的那刹那,温逐青暴虐的灵气直接冲断了他唯一剩下的那只右手。   “啊啊啊啊!!!”   痛苦到极点的哀嚎再次炸开,谢方海掐在鹿栖脖颈上的灵气骤然溃散。   那浑身是血的身影如同风中落叶一样往下坠,温逐青接住的那瞬间,后边天空被撕裂,身形颀长的庄途面无表情地从中踏出。   他眼皮松松压着,眸底凝着黑沉沉的寒冰,极端的戾气卷着四散的威压如高山一般压来。   谢方海声音猛地一窒,才转头就被从天而降的剑光直接劈头而来。   化神与元婴之间乃是天堑般的差距,谢方海鼎力躲闪,半边身子还是被硬生生劈开。   鲜血混着内脏哗啦啦的掉在地上,但他脑袋还在,依旧没死,像条肉虫一样翻滚在地上连声求饶。   “宗祖饶命啊!!宗祖!是他们偷我东西,要我的命,所以我——”   话还没说完,摧枯拉朽的剑意便分化成无数冰刃,密密麻麻地在庄途身后铺散开。   他没有说话,高高在上的睨视着谢方海,如同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一般。   说话,聒噪。   呼吸,聒噪。   极端的厌憎翻江倒海,庄途完全没有任何停顿,抬手松松点了下指尖,万千剑意瞬间如暴雨一样袭砸下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碎尸万断。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温逐青皮下浮现出来的金色符文还在没有消散,脖颈上的喉管已然重新生长好。   可他像是没有意识到一样,怪异且破碎的喘息从中漫出来。   他瞳孔都是散的,灰茫茫地撑开,弧度扭曲的那只手无措至极地去捂住鹿栖胸口上的血洞。   ……凉的……   ……没有呼吸……   “嗬!”   大滴大滴的血泪砸下来,温逐青脊背弓弯,整个人恐惧到瑟瑟发抖,茫然而急促地低头去嗅鹿栖的鼻息。   ……没有。   “嗬……呃……”   脖颈青筋像树根一样从皮下突至额角,温逐青像是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脑袋仿佛被一把生锈的刀给生生搅烂了一样。   他剧烈喘着,转头咬烂自己的手腕,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血往鹿栖嘴里喂。   但他的小宝喉咙一直没有动。   他的脖颈青紫渗血,软塌塌的,一直没有动。   ……他不会动。   怎么办……栖栖……   ……怎么办……   温逐青神经质地颤着身体,疯了般不断啃咬自己的手臂。   血再多一点就好了。   甚至他把自己的肉黏到鹿栖伤口上,寄希望能堵住那些血。   烬生道骨不是天道的赐福吗?   可为什么他的小宝还是没有心跳?   为什么血还是没有止住?   ……看看我……栖栖,睁眼看看哥哥……   温逐青小心翼翼地抬住鹿栖下颌,可吃进去的血还是全都溢了出来。   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用。   “……呃啊!!!”   凄厉的哭嚎陡然从那渗血的喉咙里冲出来,温逐青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整个人崩溃到歇斯底里。   ……栖栖……栖栖……不要丢下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栖栖……   ……不要丢下我……救救我,栖栖……救救我……   催心剖肝的哭嚎绝望到了极点,温逐青完全挤不出半个字眼,整个人连同灵魂似乎都要碎在原地一样。   姗姗来迟的行知同庄途一齐猛地抬眼,两人面色都瞬间惨白下去,几乎同一时间闪现在了鹿栖旁边。   行知速度最快,迅速半跪下去探了鹿栖的灵脉。   灵气还没有散尽。   他指尖发抖,立刻封禁鹿栖周身所有筋脉,然后二话不说地直接撕开空间裂缝,单手托抱起鹿栖,拽着濒死的温逐青直接迈了进去。   庄途要紧随其后,行知才忽地想起来还有个谢无咎。   没时间留下去找,他迅速交代了庄途两句,然后回了他在云京的那个小寺庙。   先前他因为嫉恨温逐青,本来只是避远了一点,想要眼不见为净。   谁知道布在谢家的阵法出了问题,檀笑解决不了,行知这才赶过去。   不料就是这点时间内,鹿栖就遇到了这般祸事。   加上温逐青又是个蠢的,抱着那点侥幸心理一次次放任自己动情,以至于连个谢方海都解决不了。   ……废物!   ……怎么不死了好。   行知面色森寒,眼底渗着极端的妒忌与怨恨,随手将奄奄一息的温逐青砸到床榻上去。   他直接没管这人,反正又死不了。   转头把鹿栖匆匆带回自己房间,行知捏诀给人净身,这才发现除了脖颈和胸口,鹿栖全身上下还有很多处淤青和擦伤。   左边手臂甚至扭曲出了一个怪异的弧度,连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放在行知身上只能算不痛不痒,可换成鹿栖,行知却无端疼得呼吸都喘不上来,猩红的眼底溢出水光。   “对不起……”   行知俯身下去与鹿栖抵着额头,极轻地蹭了一下。   之后他花了半宿时间在鹿栖身下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血阵,小心翼翼地锁住对方魂魄后,他才踉跄着起身。   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半,行知脸上毫无血色,吃力地缓了几秒,这才转身出去。   外边庄途脸色极差,几乎就差动手了。   “我要带他回长流。”   “长流救不了他。”   行知语气很轻,他没心思跟人废话,只是在越过庄途旁边时哑声告诉他。   “想要他活下来,就不要插手耽误我时间。”   庄途眸底像是沉积了一层厚厚的黑泥似的,熹微的晨光透不进去半点。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硬抢,因为他明白,能让温逐青崩溃到那种程度,一定是因为鹿栖危在旦夕,甚至……   跌落下来的思绪像是被针尖狠狠扎到似的,又猛地缩退回去。   庄途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字眼,他手脚僵冷,呼吸艰涩,焦虑到骨头缝隙都在跟着发疼。   以往连抬个眼皮都嫌累的人,此刻矗立在门边,一直默不作声地守着里面的鹿栖。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行知踏进正殿。   高旷肃穆的殿宇中,正前方的高台上供奉着一座几十尺高的神佛。   没有脸,很粗糙地削了个人形,但那悲天悯人中的压迫感却又沉甸甸铺压下来。   人站在底下像蝼蚁般,清晨的光线透进来,冷清地落在行知肩膀上。   檀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角落,以往面无表情的脸如今第一次出现了点急躁。   “利用烬生道根让人起死回生本来就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您——”   行知平静地撩开眼皮,目光微微斜睨过去,挑长上翘的眼尾浸在阴影中。   只是极漠然的一眼,檀笑的诸般劝阻便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再说话,卑敬地垂首压眸,屏息看着那被光线投到佛台上的影子。   对方跪在地上,缓缓伸手扣向后颈,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吃重的呼吸响彻在整个空旷的大殿中,随着骨头断裂的声响,檀笑看见那影子失力般弓下身去。   簌簌发颤的躯体在迅速融化,血泊漫延至檀笑脚边。   他不敢抬头,直至一个莹润的光团卷着拇指长的一截骨头落在他面前。   “拿去,炼化,给他。”   从神像里发出来的声音极虚弱,行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很难凝出血肉。   烬生道根的确盘踞在脊骨上,但并非道骨被挖就会永久的失去道根。   天赋更像是绑定在灵魂上的,其他道根死后灵魂会直接飘散,烬生道根不会。   他们会永生,而且只要灵力足够丰裕,他们就能为自己凝出血肉,归来时根骨依旧存在。   檀笑对此也是知晓的,他只是觉得为了一个筑基期的小孩不值当而已。   但“神”如此要求,他也不可能会忤逆。   耗尽大半灵力,他总算在第二天早上之前,将那含有烬生道根的脊骨炼化成丹。   再辅以无数顶级的疗愈圣药,一一按量喂给鹿栖。   他事情做得很细致,因为依稀记得行知提过鹿栖很讨厌带有苦味的东西,便在不影响药性的前提下给人做成了荔枝味。   然后当糖豆似的喂给了鹿栖。   但是对方此刻并不会吞咽,檀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没办法后只能上手帮忙。   在这儿之前,他还十分有礼有节的朝鹿栖拱手微微俯身行了个书生礼。   “得罪了。”   话说得很有君子之风,但那眉眼依旧是漠然的,气质里的矜傲也不减丝毫。   他卷起自己极其华丽的袖子,然后非常细致地洗干净了手,这才俯身下去小心地把鹿栖舌头往外扯。   丹药他特意做得很小,塞了一颗后便给鹿栖灌温水。   还是下不去。   檀笑觉得可能是因为鹿栖脑袋下垫了枕头,于是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将鹿栖半抱到了怀里。   手臂稳稳捞着对方脖颈,让其脑袋微微后仰,一手轻轻扯着人家舌头,一手往人嘴巴里面塞丹药。   他尝试了两次后就找到了方法,每次都用指尖把丹药按到很里处,然后再喂水冲下去。   因为鹿栖没有意识,导致每次水都会从嘴巴里溢出来,发丝沾湿后有些黏在了他脖颈和脸颊边上。   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浸了水,又被乌黑的发丝一衬,便更是活色生香。   檀笑视线却不偏不倚,半点都没有多看。   给人喂完丹药后,他还需要用灵力继续去温养鹿栖的灵脉。   对此檀笑依旧一丝不苟,给鹿栖捏了净身诀后,指尖便搭在对方手腕处一点点给其灵脉喂养灵力。   皮下的脉搏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从轻不可触,到一点点结实,最后如同寻常人那般一下一下地撞在檀笑指尖上。   鹿栖体温开始回暖,皮肤再次焕发出活人的血色,连着呼吸都清晰起来。   檀笑低头看他,正想要再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外间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极快地蹙了眉,为了不暴露,檀笑不得不迅速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何济舟便气势汹汹地大步拐了进来。   他三天前就接到了鹿栖出事的消息,带着大长老等一众人急头白脸地赶过来。   结果看见的是杵成木头的庄途,以及跪在门前几乎已经成了大半个死人的温逐青。   二人状态沾不上一个好字。   尤其温逐青,左手白骨森森,脖颈上的疤痕狰狞得像是一条硕大的蜈蚣,到处被抓得血淋淋的,整个人神经质地发着抖,瞳孔完全聚焦不上。   人几乎已经疯了。   何济舟急得团团转,这一个是他长流的定海神针,另一个是他至关重要的左膀右臂。   谁出了事儿都是要命的程度。   问又问不出来个什么,他急得胡子都扯掉了两根。   最后还是寺庙的小沙弥过来说,他们住持正在救人,请稍安勿躁。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何济舟心才稍稍安了几分。   因为他清楚行知这个和尚门道很多,当年能把庄途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次说不定也能行。   一行人火烧火燎地在寺庙里等,大长老平日里也极为疼宠鹿栖,把人当自家小孙子一样哄着。   他跟何济舟都像是屁股长了针似的,一刻都坐不下来。   好不容易熬了三天三夜,何济舟等不下去,悄悄探查屋子里面,发现那屏蔽外界干扰的禁制削弱了几分。   一丝熟悉的灵息流泻出来。   是他抓了很久的青面人!!   何济舟被吓得呼吸骤紧,以为是那魔物要残害鹿栖,当即胡子一抖,不由分说地就闯了进来。   结果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浅淡的檀香悠悠弥漫,鹿栖安静地躺在被窝里,臂弯里还被塞了他的布老虎,人看起来面色红润,呼吸也平稳。   被子被掩得很严实,里侧排排摆了一堆玩偶,都是鹿栖从小玩到大的东西。   他在长流就有这个习惯,何济舟甚至都在他们宗祖床榻上见到过这番布置……   思绪跑偏了一瞬,又急急忙忙地扯回来,何济舟三两步冲上去,给鹿栖把脉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祖宗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长流还得靠你续命呢……”   何济舟就差老泪横流了。   但万幸的是,他摸到的脉象没有问题。   实在不放心,他又喊了大长老进来,后边探头的那些人见状也跟着一同小心翼翼地挤进来。   大家都不太敢弄出动静,等着大长老确定鹿栖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连给鹿栖做饭的宴婆婆也抹了把眼泪,连声嘀咕:“我这受苦受累的小宝……都瘦了这么一大截……”   何济舟听见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安慰说:“喂两顿就长回来了,反正他又不爱动。”   大长老掀开眼皮瞪他一眼,“不爱动怎么了,人家孩子争气,年纪轻轻就是筑基前……嗯?突破了?”   众人一惊,正要细探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忽地出现。   是庄途。   一行人极有眼色地迅速让路,见他们宗祖视线都没有偏一下,从头到尾一直紧紧黏在鹿栖身上。   深重的疲惫混着极端的不安,几乎快从那双眼里溢出来。   这可不像看小辈的眼神。   何济舟眼皮猛地一跳,十分有眼力见地迅速把众人赶出了房间,自己在最后还十分贴心地给他们宗祖关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温逐青没进去看过。   一回头,何济舟便瞧见宴婆婆几人正围着温逐青安慰,七嘴八舌地说鹿栖没事,境界还连跳两级,直接突破到了筑基大圆满。   温逐青血淋淋地垂着头,缓了许久,他才一点点地撑地爬起来。   何济舟以为他要进去看鹿栖,门都快替他打开了,结果这家伙踉跄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自顾自地拖着脚步走了。 第60章 见鬼:  屋内的庄途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已经疲倦到顾不上其他任何东西了,眼……   屋内的庄途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已经疲倦到顾不上其他任何东西了,眼里只有鹿栖,和那张床。   他很累,很想睡觉。   尤其是知道鹿栖平安后,紧绷着的神经陡然放松,胸腔处却空洞下来,急需要点东西塞进去。   仔细捏诀将自己打理干净,庄途才挤进鹿栖被窝里,耷拉着眼皮埋进对方颈侧。   他呼吸很重地嗅闻了鹿栖好一会儿,满足后才疲倦地合上眼。   转眼又是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鹿栖眼睫才稍稍颤了下。   缓了许久,他才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   因为思绪刚从黑暗中抽离出来,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视线都有些发虚。   愣愣地盯着半空发了会儿呆,迟钝的脑袋才渐渐回想起发生了什么。   ……谢方海……他哥断掉的手臂……   呼吸骤然停滞,鹿栖一个鲤鱼打挺,也不管身边躺着的是谁,翻身就想冲下床去找他哥。   但人才探到边上,他腰身就被庄途一把捞住,然后天旋地转,眨眼鹿栖又被塞回了被窝里。   “伤才好一些,不能这么莽莽撞撞。”   庄途声音慢吞吞的,腻在鹿栖身上,掀着眼皮说:“要做什么喊我就行了。”   鹿栖呼吸有些急,微微蹙眉,开口便问:“我哥呢?他怎么样?他的手……”   话说着,鹿栖眼底就湿了一片,声音都滞涩下来,哽塞到半个字眼都挤不出。   眼看人要哭,庄途连忙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下去与人抵住额头蹭了蹭,轻声哄他。   “温逐青没事儿,他好好的,手脚都在,别怕栖栖。”   其实睡觉期间,庄途能感觉到有人来过两三次,每次都隔得远远的。   人离开之后,外间的桌上都会多出大量东西。   庄途懒得管他,如今被鹿栖提起来,他才忽地意识到点不对。   ——明明他赶到时,温逐青左手是完全断掉的。   结果等他回来寺庙中再注意到这人,他的手臂已经重新长出了白骨。   最后是昨晚,放置灵药的指尖已然恢复原样,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甚至连同脖颈上那深可见骨的刀口也没了。   一个杂灵根,修为日进千里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么强的再生能力呢?   先前因为满心满眼都是鹿栖,庄途没心思去注意多余的东西。   现如今他后知后觉,思绪为此停顿了几秒,结果就是这点空隙,让鹿栖又钻了出去。   这小混蛋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没两步,就被庄途再次抓到。   “栖栖,你没穿鞋。”   “没关系,我先去看我哥。”   鹿栖跟条蹦跶的小鱼似的一直想下地,庄途看他劲头很足,灵脉也平稳。   实在劝不住后他轻声叹了口气,把人抱在腿上仔仔细细地给他穿了鞋袜。   手才放开的那一秒,鹿栖便跟一阵风似的飞快冲出了房间。   结果入目的是一片陌生景象。   这儿不是长流。   鹿栖脚步顿了下,见门前就是郁郁葱葱的院子,整齐的菜地长势极好。   抬眼看去,正对面就是一座极为庄严的神殿。   大殿的门是开着的,兴许是里面太大的原因,导致光线有些暗。   从鹿栖这儿看去,只能瞧见一座粗糙且高耸的神佛,静默而肃穆地矗立在供台之上。   鹿栖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很粘腻的注视。   他略微有些犯怵,匆匆挪开目光,转头就忽地注意到长廊那边站着个人。   身形颀长,气质冷冽寡淡,苍白的脸上眉眼极浓,面无表情地看过来时,不见半点情绪波动。   ——是温逐青。   这副姿态鹿栖也只是奇怪了一下下,然后就火急火燎地冲过去。   他本来想扑到他哥怀中的,但他怕对方身体还在有伤。   所以他便很克制,像条尾巴着火的小狗似的,冲过去绕着温逐青跑了两圈。   情绪缓和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要去摸他哥的手。   但指尖才碰上去,温逐青便退开了些。   鹿栖:“???”   他满头问号,又有些着急,仰头问他哥:“你手是不是假的?”   声音已经带上了点哭腔,若是往常,温逐青早就黏过来又亲又抱地哄人了。   但此刻他只是压着眼皮,眸色漆黑,很平静地摇了摇头。   “已经长好了。”   “那给我看看。”   鹿栖撒娇般的气鼓鼓,结果他哥莫名其妙地不吃这一套了。   只是自顾自地掀开袖子,下面的手臂一如既往,肌肉线条极流畅,冷白的皮肤底下,筋脉微微鼓突,看起来就硬邦邦的。   鹿栖瞅准机会,跟个流氓似地,双手冷不丁地摸上去。   体温正常,触感正常,脉搏也有。   就是一只真的手臂。   而且鹿栖抬眼,见他哥脖颈上的伤也不见了,再联想到对方只用了十多年,便走完了其他天之骄子上百年的修行之路。   ……不死之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顶天赋,令人毛骨悚然的痊愈速度……   思绪像是被火苗猛地燎了下,鹿栖呼吸骤然闷在胸腔中。   他瞬间紧张起来,左右看了看人,然后做贼似的把他哥拽到边上偏僻的柴房里。   让温逐青布了敛声禁制,鹿栖才压低声音问他。   “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烬生道根?”   温逐青垂眼,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像是会烫人一样。   才稍稍落过来,他便重重颤了下眼睫,绷着肩背肌肉,不动声色地与人拉开了点距离。   “……嗯。”   鹿栖:“!!!”   因为太过于震惊,他都没注意到他哥后退的那半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入道时。”   “入道……十七岁……也就是咱俩刚刚进沧灵界的那段时间。”   鹿栖估摸着算了下,然后又着急地问:“是谁告诉你的?知道这事儿的还有没有其他人?”   到现在鹿栖都还记得,当初他问行知什么烬生道根时,对方轻飘飘的一句“灾祸”,在后面贯穿了即遇的整个人生。   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他怎么舍得他哥也走上那样的路呢?   酸涩的情绪才扑上来,温逐青便平静地回答道:“行知告诉我的,只有他知道这件事。”   鹿栖卡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回落了下去。   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迟疑了下,才将行知就是即遇的事儿告诉了温逐青。   后者猛地抬眼,声音有些哑。   “什么?”   “就是行知,他也是烬生道根,我猜当时他就是看出了你的根骨,所以才会帮我们。”   这句话却没能抚平温逐青心底的巨浪。   他很清楚行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开对鹿栖外,对方总是恶劣且高高在上,当初救了自己之后,利滚利的天价账单直到温逐青三十岁才还完。   起初他以为行知只是图财,但现在鹿栖告诉他,行知就是即遇。   一个活了近乎六千年的怪物,钱财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他只是在逼温逐青以最快的速度去成长。   莫名其妙地把人捡回沧灵界,对温逐青带有明显的厌恶和不耐烦的同时,又不断帮他突破境界。   这种行为并不是因为鹿栖,而是从最开始遇到温逐青的时候对方便是这样做的。   眉心微微拧出痕迹,温逐青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思虑全都告诉了鹿栖。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完全看不出内里腐烂成黑泥一般的妒忌。   看见鹿栖脸色凝重下去时,温逐青瞳孔怪异地撑圆了两分,目光贪婪地舔在鹿栖身上。   但仅仅半秒,他心脏就被骤然生长的根须猛地绞碎。   ——这是温逐青给自己下的咒。   龙骨原的枯潮已经开始了,原本一年后的灭世浩劫在以极快的速度提前到来。   温逐青没有时间去重修道心,他必须立刻不择手段地提高自己的境界,囤积足够多的资源。   因为鹿栖毫无生息躺在自己怀中的画面,还在如同钝刀一样寸寸割着他神经,没有一刻停歇。   极端的焦虑啃咬在温逐青骨头上,剧痛又铺天盖地地袭来。   明明该痛不欲生的。   可这种自虐似的惩罚,却被温逐青当成了赎罪。   ——他不该因为心存侥幸,放任自己的欲望生长。   ——更不应该寄希望于旁人,天真的以为哪怕没了自己也有其他人能护住鹿栖。   他天真,愚蠢,情绪冲动。   ……真是恶心至极。   极端的自厌情绪让温逐青指尖忍不住地发抖,皮肉上像是有虫子在爬似的,他止不住地想去抓烂自己的脸。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做,依旧平和地微微垂着眼,气度矜贵优雅,安静而耐心。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的不得了。   因此鹿栖完全不知道他哥已经彻底坏了,还在摸着下巴寻思温逐青那些话。   犹犹豫豫一番,他才组织好言语,跟他哥说——   “我觉得行知不是那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略微昏暗的阴影中,温逐青脸色苍白,唇瓣却红得像是渗了血,狭长的眉眼又黑得浓烈。   本来就极好的一张皮囊,此刻莫名渗着一丝阴森森的鬼味。   他瞳孔灰茫茫的,轻轻掀着眼皮看鹿栖,几秒后嘴角才忽地缓缓弯出一个笑。   “我也觉得。” 第61章 承诺:  鹿栖觉得他哥这笑奇奇怪怪的。\r\n\r\n  “你不许这样。”他很霸……   鹿栖觉得他哥这笑奇奇怪怪的。   “你不许这样。”他很霸道想去把温逐青嘴角弧度给扯正常一点。   结果手才伸过去,对方便一连后退了两步。   鹿栖手僵在半空中,心里有些不爽,他骄横地竖起眉头,质问温逐青。   “你躲什么?我是会吃人吗?”   温逐青目光平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人,反而略显冷淡地应道:“不会。”   “那你过来。”   温逐青没动,他站在阴影里,静默了几秒才声音略微沙哑地说:“栖栖,枯潮期提前来了。”   原本还有一年的时间,可现在,南域的一部分地区已经出现了灵气衰败的迹象,且在大范围的漫延。   这次温逐青外出的宗门任务,明面上的说辞是去探查火种,实际上是替长流去确定枯潮速度。   情况极其糟糕。   但鹿栖不理解,气鼓鼓地问他:“枯潮提前和你躲着我有什么关系吗?”   ——那意味着没有任何可以试错的时间。   温逐青没有办法在一年之内重塑道心,且诸般爱欲一旦出口明说,那就是在和天道承认自己道心变了。   届时灵脉尽碎,根骨崩裂,重修回元婴最起码都需要十年。   这还是正常情况下的乐观预测。   枯潮期灵气衰败,哪怕不择手段,温逐青也没把握确定一定能在十年之内恢复。   加上沧灵界动荡,不可预测的变数太多,哪怕要重修道心,也绝对不能选择这个时间点。   万般思虑,千般顾忌,又偏偏因为涉及道心,导致没一个字眼能拿出来明说。   呼吸艰涩地剐蹭过喉咙,温逐青咽下满嘴的血腥气。   缓了几秒他才声音沙哑地应道:“栖栖,枯潮过后我会坦白一切,给哥哥一点时间,好吗?”   “一点时间是多久?”   鹿栖逼近一步,拧眉问他:“你隐瞒的这件事,会不会伤害你自己?你是不是受伤了?或者是不是在遭受什么威胁?”   “……不是。”   “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口对不对?”   “…………嗯。”   对方沉默良久的回答,让鹿栖眸光冷了几分。   他偏过头去深呼吸了几口气,控制好情绪后才转头过来,极其认真地与温逐青对视。   “哥,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对吗?”   “嗯。”   “好。”鹿栖腰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明。   他褪去了以往孩子气的那一面,像是昂扬向上的青竹,身上带着和温逐青如出一辙的矜贵,眼神却极为强势。   “我会给你时间,期间会按你的要求保持距离,条件是你不能让你自己受伤,还有……”   鹿栖声音略微停顿了下,而后身体往前稍稍逼近,冷不丁地问道:“你好了之后我们还能接吻吗?”   这句话砸在温逐青才刚刚长好的心脏上,根须瞬间又猛地收紧。   他疼得呼吸一窒,面上略带几分羞恼地轻声呵斥。   “栖栖!”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   鹿栖气哼哼地摆摆手,撒娇般的埋怨道:“小气鬼。”   温逐青:“…………”   最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鹿栖又请大长老仔细给他哥检查一番,确定没什么事儿后才彻底松下那口气。   至于他哥那番叽里咕噜的话,鹿栖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他也明白,现在的境况不是自己该耍性子的时候,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的不要去拖他哥的后腿。   忙完温逐青这边,鹿栖又去找行知。   虽然他知道对方是烬生道骨,被捅了心脏也不会有事,但该疼的肯定也分毫不会少。   加上自己这条命是行知从鬼门关捞上来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代价。   可最后鹿栖找了一圈,只有小沙弥匆匆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字很好看,苍劲端丽,一看就知道是行知写的。   信上说他有个老朋友病入膏肓,请他去出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鹿栖先好好修养,回来给他带礼物。   随信留给鹿栖的,还有一个崭新的显影石。   ——自从之前那个被许念安打碎后,行知又花了很长时间重新做了一个。   鹿栖此时却没有多高兴,眉头失落地撇下去,咕哝道:“很久都见不到他吗?”   小沙弥不敢抬头看人,低眉垂目地应声说:“小施主莫要担心,只是三两个月的时间。”   “那也很漫长啊。”   鹿栖从小到大还没和行知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他叹了口气,问小和尚:“他真的没有受伤吗?”   “没有。”   “真的?”   鹿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凑过去反复问,那小和尚也不厌其烦地一直重复保证行知没事儿。   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加上何济舟在催他回长流,鹿栖只得嘱托小和尚。   “他乘坐的白玉舟出风眼后,灵气应该能稳定下来了,届时如果他有联系你们,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拜别了小和尚,鹿栖才匆匆跑回何济舟他们那边。   几个长老已经布好了传送阵法,温逐青与庄途站在最外侧等鹿栖。   两人身量都很高,衣饰简雅贵气,皮囊更是一等一的好,此刻掀着眼皮,视线都极专注地腻在鹿栖身上。   看那活奔乱跳的坏小狗撒了欢般冲过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像以往那样,无所顾忌地跳到他哥身上挂着。   连温逐青也下意识这样认为,他肩背肌肉绷紧,心脏上的根须漫延开,正准备把人接住就迅速放开。   谁知等挨近了,鹿栖脚下就猛地刹住,在被雨水沾湿的地板上硬生生滑出一小段距离,脚尖正好抵住温逐青。   心尖像是被连同撞了下。   温逐青抬眼,鹿栖正坏兮兮地朝他笑。   “吓到了吧,哼!”   也不管他哥什么表情,他昂着下巴像是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故意当着他哥的面走到庄途旁边。   这副模样让庄途有些忍俊不禁,他好笑地伸手去挠了挠鹿栖下颌,说他:“拿鼻孔看人干什么?”   “我还可以拿下巴看人。”   鹿栖脑袋仰得更高,修长的脖颈极漂亮,肌肉拉紧后喉结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引人过去亲吻。   庄途垂眸看着,挠在鹿栖下颌处的手顺势刮了下他的喉结。   这点动作像根针一样刺在温逐青眼睛里,他眸色瞬间冷沉下去。   “栖栖已经长大了,宗祖或多或少避嫌一下吧。”   庄途懒怠地压着眼皮看过来,声音散漫:“我做什么,需要你来管着?”   “晚辈自然不敢。”   温逐青言语上谦卑,眼神却阴鸷沉沉,锋芒毕露,直言道:“我只是怕您色欲熏心,为老不尊而已。”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多了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   鹿栖也在内,他瞪圆眼睛,连忙挤到两人中间隔开。   “别气别气,我哥的意思是担心你情绪起伏会消耗精力累着,对吧哥?”   鹿栖回头一个眼刀甩过来,他哥面无表情,垂下眼帮他整理了下领口。   边上的何济舟趁势赶紧启动阵法,暗戳戳地把温逐青兄弟俩丢回枕月台去。   也幸好庄途累了,没心思和他计较,何济舟头疼,恭恭敬敬把人送回枕月居,转头就把温逐青提溜到自己书房中。   鹿栖没去,他留在院子里胡吃海塞了一顿,第二天便直奔药峰去看望谢无咎。   大长老给他带路,一直在骂谢方海。   “那真是个畜牲啊!下的咒阴毒到令人毛骨悚然,人怎么能这么坏!”   鹿栖猛猛点头,恨声道:“死都便宜他了!就该把他吊起来,把谢家姐弟的苦都受一遍!”   嫉恶如仇的爷孙俩骂骂咧咧了一路,等到了谢无咎门前才堪堪停住。   “小谢身上的咒倒是解了,但……哎,栖栖啊,多安慰安慰他吧,人活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大长老长声叹气,听得鹿栖心一紧。   人走后,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内里很开阔,却也冷寂沉闷,细嗅间还能闻到些血腥味。   谢无咎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没睡觉,听见动静后也没什么反应。   他整个瞳孔都是灰茫茫的,视线空洞洞地落在半空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和一具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鹿栖看得鼻尖发酸,他垂下眼,过去靠坐在脚踏处,声音很轻地与人说:“谢方海死了。”   “我们离开的那天晚上,风很大,整个谢家都被烧没了,那些畸形儿死了大半,小部分正常人逃了出来。”   “谢无咎,等你好了,我陪你去一个一个地找,害了你父母的,杀了你姐姐的,谁都不放过。”   隔了很久很久,鹿栖才听见对方沙哑的声音。   “……鹿栖,杀了我吧。”   这句话砸下来,鹿栖眼底瞬间洇出泪光,他紧紧咬住牙,听着谢无咎语气倦怠地说——   “我父母是一对很善良的老实人,他们朴素,干净,会节衣缩食地给我姐买漂亮的裙子,会把我们围在中间一边轻轻哼唱一边拍着我们的脊背哄睡。   栖栖,他们很好很好,可是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们,我娘从井里捞出来时,整个下半身都没了,身体只剩下半截。”   鹿栖心脏被骤然拧住,他呼吸闷在胸腔中,死死攥紧拳头,眼泪忍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他没有回头,没有打断,听着谢无咎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说——   “我爹哭瞎了眼,把我们姐弟俩藏起来,自己提剑去寻仇,可是第二天早上,他的头就被摆到了供桌上,他们甚至把他耳朵割了,缝上了猪的……”   说到最后,谢无咎似是觉得可笑,语气轻起来,笑出了声。   “他们给他缝上了猪的耳朵……哈哈哈哈哈给人缝上猪的耳朵!摆在供桌上!”   眼底的血丝被恨意生生冲爆,血混着眼泪渗出来。   谢无咎笑到捧腹,嘴角弧度几乎裂到了耳下。   鹿栖听不下去,转身一把将谢无咎死死按到怀中,拍着他瑟瑟发抖的脊背,想说一些安慰的话。   可是在苦难面前,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   鹿栖能说什么呢,告诉他未来会好的,可是过去呢?那些血泪,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怎么可能甩得掉。   ……人的一生怎么能这么苦呢?   内心盈满了巨大的悲伤,鹿栖唇瓣都快咬出了血,他无声地哭嚎,将谢无咎衣领都浸湿了一大片。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旷的屋子里只有谢无咎崩溃到极点的大哭。   摧心剖肝,痛不欲生。   许久之后,那点声息才渐渐弱下去。   鹿栖没催他起来,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眼泪,这才掏出小手帕去给谢无咎擦脸。   “以后我保护你。”   吸了吸鼻子,鹿栖哭腔浓重,向谢无咎保证道:“我们当一辈子好兄弟,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少你那一口!”   谢无咎额头抵在他颈窝处,眼皮无力地低垂着,没有说话。   “……这几天你有吃饭吗?”   鹿栖伸手摸摸谢无咎肚子,感觉他腹肌都快瘦没了,手腕也细了一截。   但身体底子摆在那儿,再怎么消瘦骨架也比鹿栖大上一圈。   以至于谢无咎现如今埋在鹿栖怀中,像极了一只大狗硬要将口鼻埋进猫咪肚皮处一样。   鹿栖倒还好,但谢无咎身体是蜷缩着的,一看就不舒服。   因为现在对方很需要安抚,所以鹿栖也没多想,甩掉鞋子便自顾自地转身一屁股坐到谢无咎两腿间的空隙处。   对方便顺理成章地双手紧紧圈抱住他的腰,脊背弓弯毫无间隙地贴过去,整张脸都埋进了鹿栖侧颈里。   对于这样的贴抱鹿栖是觉得没什么的,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和他难过时抱着布老虎揉捏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就是一个“布老虎”。   腰上挂了两个乾坤袋,鹿栖拿了左边的那个,从中掏了些糕点出来想喂给谢无咎。   结果对方头也不抬,闷闷的出声:“……我辟谷了。”   “什么?!”   鹿栖抓住机会,故意很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暗戳戳地大夸特夸。   “你竟然就金丹了?!天老爷!你才二十岁吧,怎么可以这样优秀?!天才到你这种程度,别人都要羡慕嫉妒恨的你知道吗?”   装作咬牙切齿地去胡乱呼噜了一把谢无咎脑袋,鹿栖“恨恨”道——   “真是可恶!怎么能有人长得又好看,天赋又高,品德又好,实力还强横呢?还要不要别人活了!”   俏皮的语气带着蓬勃的生机,缓缓流泻进谢无咎枯败的身体里。   烂掉的五脏六腑像是抽芽的朽木,重新一点点长回来。   血肉生长让谢无咎心脏都是痒的,他痴痴地垂着眼皮,咬住鹿栖衣领,喉结吞咽吃掉他身上的气息。   依旧不够。   所以他贴得更紧,像是恨不得身体都长到鹿栖身上去。   ……他只有鹿栖了。   ……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鹿栖了。   “栖栖……”   “嗯?”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有点奇怪。   鹿栖听着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直愣愣的脑袋弯都不弯一下,立马拍胸脯保证。   “咱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谢无咎知道他的心上人根本没开窍,也没去点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唯一的吗?”   鹿栖思考了一下,温逐青是一辈子的好哥哥,行知是一辈子的好神仙,庄途是一辈子的好长辈……   算下来,好兄弟的确还有空缺,且从头到尾他一直留给谢无咎。   所以此刻鹿栖半点没有犹豫,坚定不移地表示:“当然!”   “如果以后你有喜欢的人呢?”   “但我也喜欢你啊。”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猛敲在谢无咎心上,他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但转眼又反应过来,鹿栖嘴里的喜欢很宽泛。   对做饭的宴婆婆,给他糖豆的大长老,甚至是路过的小猫小狗太过于可爱他都会说喜欢。   他的情绪直白而浓烈,但也可恶地不愿意给任何人特殊。   谢无咎很清楚这一点,他目色漆黑,像是黏着一层黑沉沉的泥,泄愤似的咬了鹿栖脖颈一口。   没舍得用力,只是齿尖叼住磨了磨。   若是从前,鹿栖早一巴掌呼过来了。   但此刻,因为实在是怜惜谢无咎,鹿栖便忽略了过去。   甚至连回答谢无咎的那句话,其实也是他装傻充愣糊弄的。   原本前一句“永远在一起”他还没反应过来,后面那句“喜欢”他才恍然小悟。   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拒绝的好机会,鹿栖只能装糊涂。   索性因为他以前的木头形象太过于突出,谢无咎没发现端倪。   由着人抱了好一会儿,鹿栖估摸着谢无咎精神好一些了,才把他拽起来,去了外间的茶室。   他把案几挪开,仔细把草木编制的蒲筵清理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右侧的那个乾坤袋。   里面装有谢无疾的尸骨。   鹿栖回来后,请方子衿师姐帮忙整理了对方的遗体。   之所以不自己上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鹿栖觉得谢姐姐是女孩子,哪怕只剩下尸骨,他也不能去冒犯。   他哥教过他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者,都应该享有同等的尊严。   所以此刻,原本白骨森森,肢体间只剩下丁点血肉连接的残骸,现如今被绷带一寸一寸地小心裹起来。   缺损的血肉鹿栖用花瓣填充进去,然后在颈间给人戴了一个很漂亮的星星项链。   半个指甲盖大小,里面装有一点点火种,可以持续供给灵力,保证花瓣不会坏掉。   谢无疾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迹,很干净,就连额头的裂口都被仔细缝合起来,然后画上花钿。   衣服也穿得很漂亮,皮肤白里透红,静静躺在那儿的时候仿佛只是在闭眼睡觉一样。   谢无咎愣愣看着这一幕,好半晌手脚才有了点知觉。   他缓缓跪下去,弓腰小心翼翼地去碰了下谢无疾被绷带缠裹的指尖。   “姐……”   眼泪砸下去,万般悲苦全都咽成了一句“对不起”。   如果不是有他这个弟弟,她或许能安稳地度过一生。   她那么聪明,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早就能离开谢家那个魔窟了。   对不起……对不起……   谢无咎一遍遍磕头,恨不能以命换命。   极端的仇厌情绪压得他呼吸都喘不上来,额头重重砸在地上也不知道疼。   再一次重重磕下去时,他额头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了。   对方没有阻止,只是掌心贴着他额头,顺着他力度往下。   落地时谢无咎磕得是鹿栖掌心。   柔软的触感让他心神勉强扯回来些,却没有办法挺直起来。   他紧紧咬着牙,闭眼咽下了所有悲泣。   鹿栖陪了他很久,没有催他去埋葬他姐姐,反而很认真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尊冷玉棺。   “你什么时候想下葬谢姐姐都可以,我有很多火种,谢姐姐项链里的,只需要消耗一颗小型火种的十分之一就可以维持很久。”   说着鹿栖就塞给了谢无咎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颗中型火种,价值千万灵石。   鹿栖并不觉得保留尸体这种事奇怪,因为设身处地——   如果是他哥躺在这儿,他连玉棺都不要,肯定日日夜夜都用火种养着,佯装人还活着的假象。   心里长叹一口气,一直等到谢无咎情绪好一些,鹿栖这才起身离开。   原本他是早晨来的,现在出门,熹微的晨光又从天际透过来。   竟是呆了一天一夜?   怪不得他一直饿饿的。   鹿栖抬脚迈出药坞,大老远就看见他哥站在树下等他。   脸色臭臭的,眼神也很冷,明显在对他夜不归宿生气。   鹿栖一点都不怵他,甚至坏心眼地又故技重施,飞扑过去佯装要冲进他哥怀里。   温逐青果然如临大敌,结果最后鹿栖又卡在他前面稳稳当当地停住。   “哼,大惊小怪。”   他悠哉游哉地背起手来,跟个出来散步的小老头似的,招呼他哥:“走了。”   温逐青:“……手放回来栖栖。”   “干嘛?”   “年纪轻轻的,不能这样走路。”   “我就要,我还要弓腰驼背……”   故意使坏的声音越来越远,雾气氤氲的青石小路上,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隐去。   很久之后,檀笑才平静地将目光收回来,他转身进了药坞,路过角落时不经意间瞥到药峰的大长老。   对方年纪大了,起得很早,正慢悠悠地在庭院里散步。   背着手,缓缓迈着四方步,脊背微微有点弓弯。   ……乱学东西。   再次敛回目光,檀笑出现在了谢无咎屋子中。   他手端正地揣在袖子里,微微垂眼看着那跪在玉棺前的人,很冷淡地出声。   “你想要复活你姐姐吗?” 第62章 泼脏水:  后面连续两个多月,鹿栖几乎天天去看望谢无咎。  他精神……   后面连续两个多月,鹿栖几乎天天去看望谢无咎。   他精神状态是缓过来些了,只是大抵重伤到了道骨根本,导致身体还在很差劲。   暗伤复发得很频繁,总是疼得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对此大长老也没辙,鹿栖便用传音灵器去问行知。   后者一个月前就能联系了,说是路程遥远,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回得来,届时再给谢无咎细看。   “那有什么缓解疼痛的方法吗?”   鹿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人,拧眉悄声退出房间,缩到角落去问行知。   那边沉吟了几秒,才无奈地说:“栖栖,药性复杂,没具体看过我不能随便给你建议。”   实际上是因为给了也没用。   谢无咎为了留住他姐的魂魄,不让其消散,自愿成了“贪婪”的容器。   如今会痛苦,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炼化成一个合格的生桩,填上因为谢方海死亡而缺损的位置。   除了身体不会像谢方海那般腐烂生虫,其他痛苦都会一一复现。   逆天改命总是需要代价的,行知不是什么菩萨。   他让谢无疾的残魂短暂存于泥像中,受着香火供奉时,檀笑又耗费了大量火种去布养魂阵法。   花了这般大的力气,买谢无咎自愿给出的一条命,行知觉得很公平。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鹿栖是没有必要知道的。   所以此刻应声完后,行知又哄他:“栖栖有想要的礼物吗?我马上就回来了。”   鹿栖愁眉苦脸地蹲在墙角,扒拉脚边的草皮,闷声道:“你回来就是礼物了。”   行知好笑,“怎么了?连说甜言蜜语都没精打采的。”   揪了一把草丢掉,鹿栖叹气,嘀咕说:“我哥现在是长流的首席弟子了。”   一个宗门的首席弟子,通常就代表着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坐拥旁人求而不得的资源与荣光。   尤其还是长流这样的沧灵界圣地,数千年来都稳坐第一仙山的名头,能爬上这样的位置,那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温逐青才三十四岁,在动辄几百岁的一众门派首席弟子中,年轻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他境界攀升的速度,两个月前还在是金丹前期,两个月后便连续跃阶到金丹大圆满。   这样的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其他宗门又惊又惧,已经派了好几轮人来向何济舟打探消息了。   不过这老油条对外嘴里向来没几句真话,说辞一直都是温逐青努力,天赋好,之前灵根测错了,人家是单灵根之类的。   但鹿栖还是很焦虑。   因为前者的教训在那儿,一旦他哥烬生道根被暴露,走投无路的众人必然会有心存嫉妒者。   届时稍稍煽动一下,行知的过去很可能就是他哥的未来。   而且自从上次鹿栖受伤后,他哥回来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不允许鹿栖碰他,说话不许超过三步的距离,不能撒娇,不能赤脚,不能衣不蔽体……   大大小小的不能,感觉列了快有几百条。   对此鹿栖都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因为温逐青现在一天和他见面的时间,大概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对方白天忙宗门的大小事务,得空便外出探取火种,顺带借此历练提升修为。   他只在夜里匆匆回来一下,然后风风火火地给鹿栖打扫房间,手洗贴身衣裤。   并确保鹿栖没有生病,没有偷溜下山,没有打架,没有磕碰受伤。   这些检查完后,一转眼,人就又不见了。   把鹿栖给气的,第二天蓄意报复他哥,故意在人回来的时候迎面跪坐在床上。   衣服穿得温逐青的,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因为实在太大了,领口几乎都快塌到了肩膀处。   他穿得很随意,只在腰间随便系了一下,衣摆撇在两边,腿没有被盖住,就那样光溜溜的露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皮肤白皙的青年像是个吃人的妖精似的,嘴角勾着坏笑,挑着眼皮睨过来。   那瞬间,温逐青心脏被根须猛地勒紧,腰腹窜上酥麻之际,脊骨也爆发出了一阵剧痛。   他呼吸梗塞在喉咙中,额角绷出青筋,同手同脚地去衣柜里迅速翻出了鹿栖的衣服。   但因为脑袋是空白的,手胡乱抓了一会儿也没拿到什么东西。   偏偏这个时候,鹿栖忽地喊他:“哥。”   温逐青下意识回头,然后就见鹿栖猛地一把扯开了他身上唯一的那件衣服。   “栖栖,不——”   话又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温逐青心脏都快被勒成了几瓣时,上面的根须却猛地停止了生长。   因为那小混蛋下面穿了衣服,只是故意把上衣领口扯到臂弯处,下面裤子卷到腿根,佯装只穿了一件的假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吧~”   那可恶的笨蛋手还扯着两边的衣服,得意洋洋地朝他扭腰挑衅,轻哼一声说:“谁让你不理我的。”   “我没有不理你,栖栖,我只是太忙了……”   “你都有时间给我洗内裤,就没时间过来睡个觉吗?”   鹿栖气鼓鼓,指责温逐青:“你就是在故意躲着我,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温逐青怎么可能不爱他,只是因为“心怀鬼胎”,以往随口就能说的字眼此刻像是能烫嘴一样。   都滚到口边了,却如何都挤不出来。   于是鹿栖更生气了,以至于这事过了大半个月他都还在“耿耿于怀”。   导致如今行知稍微一引导,他就跟倒豆子似的,边走边眉飞色舞地跟人告状。   那边的行知耐心听着,他身体还未恢复,脊背是完全开裂的,猩红的血肉在缓慢地生长。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眼皮懒怠地压着,勾着唇角满怀恶意地给温逐青泼脏水。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忙吧。”   “什么?!”   “嗯……”   行知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拖拖拉拉的叫鹿栖更是心急。   “什么叫做他没有那么忙,他就是在躲我对不对?”   “我也不清楚栖栖。”   行知眉头微微撇着,语气犹疑,吞吞吐吐道:“江浸与我说,最近他总是去找许念安,还给人带了礼物……哎,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实际上就是假的,温逐青厌恶极了那许念安,不讲道理地去怨怼人家占据了鹿栖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人,鹿栖该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这份斩不断的纽带会存于血肉中,生生世世都摆脱不掉。   每每想到这样的可能,温逐青便能满足到头皮发麻。   是以他怎么可能会去找许念安。   但鹿栖哪能知道这些,他只听说栖云墟最近动荡。   许念安父母生怕他们这宝贝儿子受到波及,于是用何济舟旧时欠他们的人情,硬是把许念安又塞回了长流。   以至于此刻新仇加旧恨,鹿栖那火气“欻”的一下就被行知给点着了。   他脸都气得通红,叉腰在原地走来走去。   “我就说让他说句‘爱我’跟要他命一样,好啊好啊……我倒要去看看,他说的忙到底在忙些什么!”   恶狠狠地挂断传音灵器,鹿栖拔剑就气势汹汹地去找人算账。   另一边的行知对此毫不心虚,甚至心情颇好地又重新拿过旁边的针线,继续给鹿栖缝新的棉花娃娃。   与此同时,御剑狂飙至卧云台的鹿栖,正凶神恶煞地想道——   要是他哥真在这儿,他就要当众在他脸上咬出五六七八个牙印!!要出血的那种!!!   可恶可恶可恶!!   鹿栖都快气疯了,但没想到,快临至许念安那个大到跟宫殿一样的客院时,他撞见那傻子少爷又在跟人打架……   因为是院落后山处,没什么人,许念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摔砸在地上又提剑冲上去。   对面的小团体四五个人,看衣饰都是长流内门的,鹿栖认得,其中好几个是门内长老的孙子。   也是因为这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而且更令鹿栖惊诧的是,江浸也在其中,不过他没有动手。   十七岁的青年在一年多的休养生息中,身体迅速抽条,以往瘦弱拘谨的小孩,如今已经和鹿栖差不多高了。   就是脸色苍白了些,狭长的眉眼颜色又浓烈,加上气质冷冽阴郁,背剑立于长风中时,莫名让鹿栖联想到了湿漉漉的黑竹。   挺拔,清冽,透着点邪气。   因为觉得古怪,他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点时间内,许念安已经按翻了一个人。   他甚至怒到连灵气都来不及凝聚,眼神黑沉恐怖,直接握着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人脸上。   周围的人踢他踹他,他一律不管,被他压着的那人牙齿都被他生生揍掉了好几颗。   血咳出来,那弟子口齿不清地喊:“江浸,你**干站在那儿吃*呢!给我宰了这杂种!”   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神发呆的江浸似乎才回了点神。   他没说话,恹恹地掀着点眼皮,直接抽剑走过去。   其他人心有灵犀般退开,因为这本来就是给江浸的一道考核——考他能不能听话,有没有资格进入他们这群三代的圈子。   许念安就是被选中作为试刀石的倒霉蛋。   反正栖云墟已经快没落了,这个宗门少爷,最后都是要死的,所以他们提前玩玩又怎样呢? 第63章 偏心:  鹿栖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r\n\r\n  他见江浸在剑刃上凝出灵气,……   鹿栖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他见江浸在剑刃上凝出灵气,抬手就往许念安脑袋上削去。   后者还在咬牙一拳一拳地砸身下的人,气势凶戾暴虐,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挥过来的剑气。   飘飞的发丝被斩断的那瞬间,鹿栖瞳孔骤缩,脚下猛地用力,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道流光。   他悍然砸下去,提剑格挡住江浸时,灵力骤然震荡开。   四周几个筑基前期的弟子被波及到,猛地掀砸出去,肋骨都被摔断了几根。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江浸也有些愣怔,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鹿栖翻身一脚踹在腰侧。   力气很足,人当场飞砸出去。   “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时,江浸疼得闷哼一声。   他身体下意识蜷缩,脖颈微微弓弯,还未收回视线的鹿栖便忽地注意到——   江浸后颈的领口下面,微微露出了一点黑色的什么图案,很繁复。   但只一下下,他还没看清,对方头便抬了起来,冷不丁地与他对上视线。   眼神很明目张胆,鹿栖莫名像是被叮了下,目光飞快飘开。   不过下一秒他又意识到——自己是占理的啊!谁让他们聚众欺负人的!   而且他又不是盯着看什么隐私处,哪里需要心虚了?   想通这一点,鹿栖又理直气壮地迅速把目光飘回来。   他微微拧眉,眼里盛了点怒气,立在灿烂的阳光下挺着胸脯子瞪人。   一身漂亮的衣服极妥帖干净,腰间还系着铃铛。   像是被金贵养着的猫儿。   只一眼,江浸便沉默不语忽地压下了视线。   对面的鹿栖还在气势汹汹,扫视一眼场面,然后反手将许念安给扯开。   结果对方跟头牛一样,哼哧哼哧地喘着气,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还想扑过去继续揍人。   鹿栖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脑瓜崩,“人都快被你打死了。”   “他就该死!他骂我娘!!这个畜牲!他骂我娘!!”   许念安鼻青脸肿,声音都嘶吼出了点哭腔。   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的弟子,是三长老不成器的孙子孔少轩。   此刻他也疼得眼泪汪汪,捂住漏风的嘴巴口齿不清地斥骂:“如果不是你先动手,我会骂你娘吗?!”   “是你们先嘲笑我的!”   “我们那是开玩笑。”   “你们就是在嘲笑我!!”   鹿栖:“…………”   他八岁就不会这么和人吵架了。   眼看人争论了两句又开始急眼,他连忙拖住许念安,呵退孔少轩。   因为鹿栖在长流的地位极其特殊,连宗祖庄途都是捧着护着的,是以这些小辈谁都不敢得罪。   恨恨地瞪了许念安两眼,孔少轩才不情不愿地拖着自己的狐朋狗友离开。   许念安还跟柱子一样杵在原地,拳头捏得紧紧的,用力到发抖,鹿栖用了点劲才把他拽动。   回卧云台的路上,鹿栖好几次想给人塞点疗愈丹药,因为许念安脸肿得实在是不忍直视。   当然,鹿栖其实更想问许念安,他哥到底有没有来找他,为什么来找,有没有给他送礼物,两人见面说些什么……   无数问题堵在嘴边呼之欲出。   结果一转头,他便见许念安正梗着脖子强忍眼泪,嘴巴都是瘪的,虽然肿到看不太出来……   ……哎。   鹿栖又把话给咽回去,目光都还没转回来,一声惊呼便忽地落在他耳边。   “我的宝!哎呦!脸这是怎么了?”   疼惜的声音才说了几个字眼便带上了鼻音,鹿栖回头,便见一个保养得当的漂亮妇人急忙冲上来。   她模样生得极好,明媚大气,穿着打扮也很是奢华,从头到脚都是精致的,有脂粉香,但不浓烈,很好闻。   许念安一见她,所有憋着的委屈瞬间倾泻而下。   “娘,你怎么来了啊,我……呜!”   猛地哭出一声,许念安又想起来鹿栖还在旁边。   ……不能丢脸。   于是他嚎出来的声音又猛地销声匿迹,只余胸腔还在抽颤。   叶秋芝见状,心疼到眼眶都红了。   她甚至没注意到旁边的鹿栖,急急忙忙过来,想碰许念安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和人打架了吗?脸都肿成这样,得多疼呐……不怕不怕,娘立马叫人过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便急忙招呼人去喊大长老,视线顺势掠过旁边的鹿栖。   看清楚对方眉眼时,叶秋芝声音瞬间卡在了骤然收紧的喉咙里。   她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一连好几秒,直至许念安推推她。   “娘,不用这样兴师动众,我就受点皮肉伤。”   叶秋芝猛地回过神来,她神情有点不自然,匆匆忙忙挪开目光,朝许念安挤出点笑。   “啊……噢,好好,娘不叫人……”   这点反应让鹿栖眯了眯眼,他心里奇怪,便没离开,缀在许念安身后进了客院。   这地方栖云墟出钱,专门为许念安翻新了一遍,处处精致华丽,甚至连茶厅里的桌角都是磨圆的,生怕许念安磕着碰着。   他父母真的很疼爱他。   尤其是许夫人,温声细语的哄人,才坐下许念安的父亲许丹书便唤起传音灵器。   声音咋咋呼呼的,但句句都是关心和自己儿子被打的愤怒。   鹿栖在旁边听着,心里面并没有什么羡慕之情,虽然他没有父母,但他有哥哥。   对方会像母亲一样唱摇篮曲哄睡,会给他缝各种漂亮衣服,会一遍遍说爱他,喜欢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同样也会像父亲一样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该担当的责任,做错事也会惩罚他,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坏习惯。   很多很多,只要是其他父母能做的事情,他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鹿栖从不缺爱,他有他哥,有行知和庄途,还有宴婆婆,何济舟等等一大堆很爱他的人。   所以此刻他极乖巧地坐在一边,等着许念安空闲下来,然后再跟人打探他哥到底有没有频繁过来。   但其实鹿栖是不太相信的。   不过介于最近他哥奇奇怪怪,他还是觉得需要以防万一,万一人又悄悄摸摸去为自己铤而走险……   “……你是叫鹿栖是吗?”   温温柔柔的声音忽地把鹿栖思绪拉回来,他发呆的视线瞬间清明,乖乖巧巧地望向坐在对面的许夫人。   “嗯嗯。”   鹿栖点头,朝人甜甜地笑:“您认识我?”   叶秋芝目光很慈爱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点让鹿栖看不懂的情绪,似是有些哀伤。   她笑着,轻声道:“你哥跟我说过。”   鹿栖心思微紧,揣测了半秒,觉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应该有这副反应。   加上听这话,他哥明显去找过这叶夫人。   为什么?   ……且让他诈一诈看看……   几乎转瞬间鹿栖便有了决断,他面上顺势很自然地跟着流露出几分惊讶,然后又仔细看了看许夫人。   最终才像是认出了什么人一样,表情恍然小悟了下。   接着他便顺着许夫人刚刚流露出来的那点哀伤,也装出几分难过。   “原来是您啊……”   叶秋芝见状,忍不住惊讶,脱口而出道:“你哥跟你说了?”   果然!   鹿栖眸光微闪,他故意揪着手指,头埋下去,低低“嗯”了一声。   他骨架本来就偏小一些,此刻跟颗焉了的小白菜似的,极可怜。   看得叶秋芝心一紧,眼眶瞬间就湿了。   鹿栖的眉眼其实不怎么随她妹妹,而是挑了那夫妻俩最好的地方揉在一起长。   一张脸生得极漂亮,皮肤又处处莹润。   叶秋芝越看心里面的哀戚越甚,她找借口让人把许念安喊走。   茶厅空旷下来,鹿栖余光注意到,叶夫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频繁摩挲揪紧。   显然是在焦虑紧张些什么?   这让他更好奇了,但他也没进一步表示什么,只是委委屈屈地垂着点脑袋,直至下一秒被很温柔地摸了摸头。   “栖栖,姨母也知道,不该求你原谅你母亲,可她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温夫人把我们一家从地狱里扯出来,她不能忘恩负义……”   这句话冷不丁地砸在鹿栖耳边,他脑袋“嗡”的一下,整个都空白了。   什么叫做他母亲不能忘恩负义?温夫人又是谁?   鹿栖猛地抬眼,思绪还没转过来,眼眶就先红了一圈。   他嗓子眼被梗塞着,抬头愣怔地看过来,叶秋芝误以为他在怨恨,眼泪瞬间就砸了下去。   “对不起栖栖,当时你母亲真的没有办法了,大雍皇帝下旨必须斩草除根,所以……为了保护念安……   ……她才不得不把你留下来,推给逐青……让他,让他去吸引追兵……”   说到这儿,叶秋芝已经泣不成声。   她愧疚到了极点,当年天灾频发,洪水冲走了屋舍与良田,他们一家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路上忍饥挨饿,又遭了疫病,父亲惨死,母亲奄奄一息,还有其他流民虎视眈眈要分食她们姐妹俩。   为了不拖累她们,母亲自杀也走了,逃亡路上叶秋芝饿到昏迷,是她妹妹拖着她一步一步爬到了大路上。   最后是路过的温夫人救了她们姐妹俩。   她不仅在府里给了她们生计,还在叶秋芝测出灵根后,托关系将其塞入栖云墟的弟子选拔中。   正因为如此,在得知即将被灭门时,叶春花知道逃不过,唯一能做到的,是把温夫人最疼爱的孩子留住。   所以她不顾自己正在坐月子的身体,跟温夫人确定好后,便换了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然后托孤给自己的好友。   等叶秋芝得知消息让人再赶回去时,只找到了许念安。   至于被当成靶子推出的那两个孩子,她派再多人手,也没寻到半点声息。 第64章 反泼脏水:  傍晚,鹿栖魂不守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许夫人的那……   傍晚,鹿栖魂不守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许夫人的那些话。   对方声泪俱下,反复告诉鹿栖他母亲有多爱他,在得知怀孕时就给他缝了很多小衣裳。   只是命运愚弄,实在走投无路别无他法,如若不然,哪个母亲舍得送自己的孩子去死呢?   对此鹿栖其实并未生出什么怨恨。   他成长过程中得到了很多的爱,也明白苦难之下的种种悲戚与血泪。   人是很难以和命运抗争的,鹿栖非常清楚这一点。   让他觉得难过的,是在这个故事中一直在被放弃的温逐青。   哪怕许夫人没有细说,从那只言片语中鹿栖大抵也能窥见到一些。   温夫人和她的大儿子并不亲,偏宠到愿意为了小儿子去主动把大儿子推到险境中当靶子。   鹿栖不知道她有没有挣扎犹豫过,有没有一瞬间想反悔。   人死如灯灭,当初的情形如何现在无人可知。   因为雍朝已经亡国了,沧灵界枯潮在即,导致后土界被牵连,天灾人祸不断。   哪哪都是哀嚎与不幸。   ……哎。   鹿栖心绪翻涌,想要大哭一场。   ……原来他不是他哥的亲弟弟,没有天生就该亲近,也没有血缘能够死死绑住彼此。   他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怪不得行知说他经常往许念安这边跑,他就是想要把他的亲弟弟给认回去!   还说等枯潮结束后就和他坦白一切,坦白什么?   准备和他这个抱错的假弟弟割袍断义吗?!   一想到这儿,鹿栖就忍不住情绪。   他蹲到林间角落,捂住脸很小声地哭。   原本很克制,直到腰上挂着的传音灵器忽地亮起莹光。   是温逐青。   探清楚这股灵息时,鹿栖实在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他对着大树,哭得肩膀直抖,心里怨怼自己为什么要好奇。   如果不多嘴问那一句,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在这儿七上八下。   鹿栖越想越难过,于是等温逐青赶过来时,便瞧见他的小宝正莫名其妙地跪在一棵大树前,仰天长嚎得嗓子眼都能看到。   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在鹿栖十岁的时候。   他的布老虎断了一条腿,那时候小孩嗓子都哭哑了,蜷缩在温逐青怀中不断抽噎,每次稍微平息下来,过一会儿又嚎。   因为曾经带着还是小婴儿的弟弟死里逃生过,导致温逐青对鹿栖的哭声非常应激。   每次一听到他都会下意识地心慌气短,本能的开始焦虑。   这种反应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改正过来。   温逐青轻轻叹了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指尖。   他过去想从后面把鹿栖抱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忽地僵住了,转而十分不自然地改成了摸头。   “怎么了栖栖?”   “……呜哇啊啊啊&%#@!”   鹿栖边哭边往后仰头朝他哥呜哩哇啦地说话,字句因为哭腔黏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可温逐清理解起来却毫无困难,他垂着眼,表情平和而温柔,轻声哄着。   “没有不抱你,好了不哭不哭……告诉哥哥是谁欺负我们栖栖了……”   温逐青视线扫过鹿栖面前的大树,确定前面没有什么小土堆或者木牌牌之类的东西后才半蹲过去。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给鹿栖擦眼泪,后者眼睫都被泪水粘在了一起,可怜巴巴地抽泣着,边哭边说。   “……你……”   鹿栖不讲道理地指责他哥:“……你为,为什么不抱我……你以前,都会的,现在就,就不会……你要去抱谁?”   每挤出两个字他就忍不住抽噎一下,鼻尖和脸颊都哭红了,甚至吹出了个小小的鼻涕泡。   看来真的很伤心。   温逐青又心疼又好笑,拿小手帕给人擦了擦鼻子,很敏锐地觉察出了点东西。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鹿栖心脏猛地收紧,有一瞬间想和盘托出告诉他哥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然后呢,他哥会不会借此和他坦白,直接就和他一刀两断,然后转头去喜欢他的亲弟弟……   哪怕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荒谬,可由爱生怖,诸般不安在极致的爱意中会被不断放大并扭曲。   于是短短一瞬间,鹿栖便咽下了所有说辞,转而竖起眉头,“凶恶”地质问他哥。   “你是不是经常去找许念安?还给人送礼物?哥你什么意思?”   泼天的冤屈扣过来,温逐青都懵了一下。   “……你哭是因为这个?”   鹿栖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瞪他,话也不说。   思绪稍微转一下,温逐青就意识到了是谁在作怪。   “行知告诉你的?”   鹿栖眼神稍稍飘忽开,然后顾左右而言之一番,再把话倒腾回来质问温逐青。   “你转移话题干什么?是不是在心虚?!”   这副反应完全坐实了温逐青的猜测,对行知极端的厌恶瞬间充斥在了他整个胸腔中。   垂眸掩住恶意,温逐青伸手拿掉鹿栖衣服上沾到的草屑。   “栖栖,我没有去找过许念安,也没有给人送过礼物,甚至只和这人见过一面,与他不熟。”   这话落下之后,温逐青又幽幽抬眼,语气轻下来。   “另外,我最近查到点东西,是关于行知的,他……”   说到一半,他又犹疑起来,似是在估摸着该不该说。   鹿栖此刻被他一吊,心思被扯过来,哭也不哭了,立马上当,着急地凑过去。   “你查到了行知的什么?”   这副反应让温逐青眸色更深了几分,他眼神没什么温度,表情却是温柔而迟疑的,缓缓道——   “谢家底下埋了一个阵法,那个阵法会不断催生出人的贪欲,目测最少都存在了上千年的时间。   执法堂查探到,行知和这个阵法关系很大,也就是说,谢无咎所遭遇的这一切,很可能是行知故意而为之的。”   这句话砸在鹿栖耳边,他瞬间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眸底水汽都还没干透,他就半点不带犹豫地坚定否认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行知是什么人鹿栖很清楚,在他还是即遇的时候说句愚善都不为过。   哪怕经历了多次背叛,他也仅仅只是改名换姓隐居人世而已,从来没有仗着天赋去害人或者向无辜人发泄仇恨。   “哥,行知很好的,他会为枯死的老树诵经,会救受伤的小猫小狗,还知错就改,之前误伤江浸,然后他就立马把人家收为徒弟亲自教导了。”   鹿栖有理有据地反驳让温逐青眸色更凉了几分,但他语气依旧舍不得硬下来。   “栖栖,当初你和行知偷溜下山误入妄境的那一次,我让执法堂排查了当日所有离开宗门的弟子,其中就有江浸。”   “可这和行知有什么关系呢?”   温逐青看着他,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那天江浸回来之后,忽然就有单灵根了。”   “……不是说之前给他测试的灵盘出问题了吗?”   这一次鹿栖的声音就弱了些。   温逐青听出来了,直接挑破道:“但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归息铃莫名其妙地失效,正好在追踪穆寒松的路上遇到行知,正好与他掉入妄境,正好得知他的过往……   “而且虽然方子矜他们慢了一步,但追到白羊寺遗址时,恰好瞧见那具飞灰湮灭的尸体缺少了心脏。”   鹿栖眉头皱起来,还是觉得很牵强。   “哥你的意思是,行知把那具尸体的心脏给江浸吃了?”   “并不是他给的,而是他引诱的。”   温逐青很认真地跟鹿栖解释说:“行知这个人很危险,出于某种不知名的目的,谢家他设了阵法。   以及一年前云京爆发大范围屠杀,穆寒松情绪失控入魔,我怀疑也和他有关系。   所以他收江浸为徒,并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很可能是因为云京的这个阵眼坏掉了,所以需要换一个。”   这番话太过于匪夷所思,鹿栖听得眉头都皱出了个小山,问他哥:“你查到了什么证据吗?”   “我——”   温逐青欲言又止,他哪里有什么证据,那番话全都是他凭借零碎的痕迹拼凑出来的。   甚至有一部分是他故意带上恶意,现在才圆上,为的就是告诉鹿栖——行知很坏。   所以此刻温逐青避重就轻地说:“证据还在一一整理。”   “栖栖,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行知他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他当初莫名其妙地接近我们,一定是别有用心,你看,现在就已经在开始泼脏水离间我们的关系了……”   前面的话鹿栖有所怀疑,后面的他也不是很认可。   “哥,他没有离间我们,他也只是听说的。”   “……所以你事事都选择相信他,是吗?”   语气有点不对劲。   鹿栖本能地缩了下脖子,咕哝道:“肯定不是啊,我只是觉得你说的那些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那他说我去找许念安,给许念安送礼物,又给出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逐青额角青筋绷着,眼神漆黑地逼近鹿栖,步步紧逼地问他:“是因为一个是行知说的,一个不是行知说的,是吗?”   “栖栖,你总是偏心他,你根本——”   妒忌疯了的质问还没说完,鹿栖就冷不丁地凑过来吻在他唇瓣上。 第65章 喜欢:  耳边的风声猛地销声匿迹,温逐青呼吸瞬间屏在了胸腔中。\r\n\r\n ……   耳边的风声猛地销声匿迹,温逐青呼吸瞬间屏在了胸腔中。   在鹿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唇瓣时,脊骨瞬间暴出一阵剧烈的疼痛。   愣怔的思绪被猛地扯回来,温逐青手忙脚乱地把人推开。   那不知羞的小混蛋舌尖都还露在外面没收回去,当着他的面意犹未尽地咂了下嘴。   温逐青心脏像是被火苗燎过,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被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一样。   “栖栖!”   声音有些气急败坏,鹿栖却半点都不害怕,直愣愣地看着他哥,一点都不知错地道歉。   “对不起嘛,你刚刚凑得太近了,我就有点忍不住。”   上次接吻鹿栖还在记忆犹新,他不是什么小孩子,懂得那是什么东西。   只是往常在小人书上见到的文字,等到自己切身去体会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感觉。   鹿栖觉得很舒服。   但如果对象换成行知或者庄途之类的,他又觉得很奇怪。   跟他哥就完全不会。   舌头碰到一起身体会酥酥麻麻的,让鹿栖很想哼哼叽叽地撒娇。   ……也或许不是撒娇……因为接触的时间太短,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只记得一个舒服。   他面对他哥又从来不会有什么羞耻感,所以此刻他很直白地问温逐青。   “我可以再亲一下你吗?”   “不行!”   “为什么?”   “……我是你哥。”   “对啊,你是我哥,咱们是天下第一好,所以为什么不能亲?”   一来一回间,温逐青已经把这木头给提溜了起来。   天际的霞光极漂亮,蝴蝶翩飞,长风悠悠拂过,温逐青看着倒走在自己前面的鹿栖,心脏鼓噪,根须疯长。   他微微错开目光,避而不答。   “栖栖,不要这样走路。”   鹿栖听话地转过身,然后贴过来与他手臂挨着手臂,一起并排走。   “哥,咱俩是天下第一好,对吧?”   “嗯。”   “以后会变吗?”   “不会。”   “那万一你遇到了个更好,更厉害,和你有更多话题可以聊,不用让你操心……”   鹿栖给这个假设加了很多形容,然后越说自己越不舒服,眉头都皱紧起来。   最后问题都还没问到,他就自己先生气了,跳到温逐青面前挡住人,“凶神恶煞”地说——   “你遇到这种人你就要跑快点知道吗?!”   原本憋闷在温逐青心底的那点妒恨瞬间被戳散了几分。   他嘴角好笑地扬开点弧度,又迅速压平,认真地点点头。   “我会的。”   谁知道这回答让鹿栖攥着拳头轻轻地杵了他一拳,鸡蛋里挑骨头般,拔高声音质问。   “你还敢遇到?!”   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点声,温逐青连连讨饶。   “不敢不敢,我们栖栖就是最好最厉害最不用让我操心的人。”   “你每天都要念叨一遍这句话,不能多看别人,知道吗?”   “好。”   “要最爱我,最喜欢我,要和我最好,永远不能改变!”   “嗯。”   两人迎着晚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因为挨得近,晃动间像是融在了一起般。   鹿栖踩着青石板上的缝隙走,确定他哥的心情被哄好一些后,才很认真地回复对方之前对于行知的猜测。   “哥,我明白行知身上有太多疑点,但因为他和我们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我没有办法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立马去接受他是坏人。至于相信他说你去找许念安的说辞……”   鹿栖停顿了下,然后佯装嗔怒地用手肘拐了下人,说:“还不是怪你莫名其妙地就要和我保持距离,整天躲我,话都不和我说。”   这点轻飘飘的指责,谁都听得出来是别扭的撒娇。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温逐青心尖瑟缩了下,眸光都暗淡了下来。   “对不起。”   鹿栖听他语气失落,便又嘻嘻哈哈地去逗他。   两人一路闹回家,等晚上收拾好准备睡觉时,温逐青竟然罕见地留了下来。   彼时鹿栖才从浴房里出来,情绪不怎么高,耷拉着眉眼推开房门时,便看见他哥站在床榻之前。   对方眉眼温柔,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下身子,露出了后面站在床榻上的布老虎。   依旧是以前那般丑萌样,只是此刻像活起来一般,非常灵动地左蹦右跳,还甩着尾巴朝鹿栖发出一声虎啸。   很有气势。   鹿栖眼睛亮起来,很惊奇地“哇”了一声。   “哥你怎么做到的?”   他跑过去,跳上床想去抓那只布老虎,结果下一秒那布老虎“砰”的一下变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纸片人。   鹿栖认得他,是他经常看的那本小人书主角。   一共六册,鹿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几乎都快背熟了里面的台词。   可惜那作者画完这个系列就没再出新的小人书了,鹿栖遗憾了好久。   结果现在这个蹦跶的小人在他面前耍了一套非常漂亮的剑法后,便哼哧哼哧地从被子底下拖出一本接一本的小人书。   鹿栖见状,眼眸一点点睁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像是被糖豆砸到的小孩,呆呆的去看他哥。   对方眉眼含笑,眼神温柔到不可思议,在昏黄的烛光中,他万分怜爱地伸手去摸了摸鹿栖脑袋。   “打开看看。”   ……是那六册后的续集,一共有三本,最后那本末页甚至墨迹都还没干透。   鹿栖心脏跳得很快,他指尖微微发抖,摸了下那还在有些潮湿的纸面。   指尖染了墨,像是能烫人一样。   ……怪不得他托行知到处打听都找不到作者。   ……怪不得他哥能把教他生理知识的图册画得那么好。   ……怪不得主角动不动就开始讲道理,教知识。   里面甚至还有心理健康类的支线小故事,当时鹿栖还莫名其妙,腻在他哥身上吐槽。   原来这些都是对方一笔一划为他专门画的。   这得花多少心思啊……   鹿栖眼底一点点洇出水光,眼泪快砸下来的时候他猛地转身一把抱住温逐青腰身,脸紧紧埋在他身上。   “……你怎么不告诉我……”   闷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温逐青像是安抚小猫似的摸摸他脊背。   “这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你。”   然后又补充说:“最近有些忙,后面三册赶得着急,原本准备把一整个故事讲完再送给你的,可是今天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鹿栖抬起头来,眼睫湿漉漉的,连温逐青衣服上都有两个圆溜溜的水印。   后者好笑,伸手去擦掉鹿栖眼尾的水痕,声音低哑地又说了一遍:“栖栖,对不起。”   “你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哥,你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温逐青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问他和行知比谁好,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的争风吃醋都没有意义。   可道理懂上千万遍,最后落在心上,又妒恨得骨头缝隙都像是窜了虫子一样。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温逐青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一晚上都没有再离开,陪着鹿栖看了一会儿小人书后便在床榻下随意打了个地铺。   鹿栖知道说不动他,便趴在床边一边看小人书,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翘脚。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吧。”   “啊??”鹿栖手里的书都差点拿不稳。   他瞪大眼睛看过来,“年纪那么小就开始学了吗?”   倒也不是开始学,而是那个时候已经具备了描摹名家丹青的能力。   听起来很夸张,但的确是温逐青的学习进程,因为几乎是在他能坐能握的时候,他母亲就开始请先生来教习他了。   这话听得鹿栖眉头直皱,“这不是揠苗助长吗?”   温逐青枕着手臂,语气很平和地说:“母亲她也没有办法,当初她礼佛途中被劫匪掳走,父亲救得很及时,事情还没宣扬出去就杀了劫匪。”   可回去大夫就诊断出了温夫人怀孕。   本来就是出生低微的农家女,靠着救命之恩嫁进了温府,出了这事儿,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洗脱不掉这点“脏污”。   温父喜欢她,但又不够那么喜欢,因为这点猜忌,便冷落了温夫人。   所以温逐青的出生,在最初是被视作耻辱的。   加上请“仙人”测了灵根,被断定只是个不堪大用的杂灵根而已,温父更是厌弃他。   温夫人不愿意接受,一遍遍向她的丈夫证明孩子有多像他。   这导致温逐青几乎从一岁开始就被逼着学习他父亲的方方面面,行为举止,表情动作,说话方式……   脊背上的肉被戒尺打烂了一遍又一遍,无数个夜里温逐青麻木地看着他母亲在他面前痛哭,不断祈求他争气。   七岁之前,温逐青都很厌恶他的父母,甚至一见到他母亲哭他就能反胃到吐出来。   后面学得够了,天才之名扬了出去,父亲开始正眼看温逐青,从相似的眉眼里找到了他年轻时的风采。   于是温逐青才被真正当成了温府的少爷来看待。   但那时候,关系其实已经完全没有办法缓和下来了。   温夫人和她丈夫感情渐渐愈合,温逐青搬到了单独的院落。   那年他七岁。 第66章 坏书:  幼年的记忆零散而斑驳,那些怨恨与不甘早就埋在了时间底下,所以温……   幼年的记忆零散而斑驳,那些怨恨与不甘早就埋在了时间底下,所以温逐青提及的时候情绪很平静。   直到他冷不丁地听见点抽噎声。   心尖跳了下,他偏头看过去,见趴在床边的鹿栖已经完全泪流满面了。   他瘪嘴死死憋住声音,撞上温逐青视线后,便迅速将脸埋进了小人书里,一声一声收着鼻息,连着脖颈肌肉都在收张。   整个人哭得可怜极了。   温逐青眸光瞬间软下来,连忙起身凑过去,轻轻把鹿栖的脑袋掰起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哄道——   “好了好了不哭,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惨,当时我不缺吃不缺喝,还有爹娘在,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幸运了。”   “可……可是……她,她打你……你还,还那么小……”   鹿栖一想到他哥三四岁大的时候就要开始被逼着写字,明明人都还没有凳子高,就要去装大人。   错一点脊背就会被生生打烂,连哭都不许哭……   ……那么小的孩子,当时他该有多害怕啊……   鹿栖简直心疼死了,搂住他哥脖颈紧紧抱住人,一边大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保护你……哥,以后我会保护你……”   “嗯,栖栖会保护我的。”   温逐青到底是没有把人推开,还像小时候那般顺着鹿栖的话哄人,揽着他的腰把人抱到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脊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栖栖,哥哥在这儿呢,都过去了……”   说着说着温逐青就下意识地小幅度轻轻颠腿,这是在鹿栖小时候养出来的习惯。   他的小宝虽然大部分时候很乖,但偶尔情绪上来闹觉的时候也很折磨人。   曾经温逐青抱着一两岁大的胖娃娃来来回回地走了大半个晚上,一安静坐下鹿栖就开始哭。   最后没招了,连坐下他腿都得动着。   放在摇摇车里也不行,就要黏着温逐青。   以至于后面温逐青一直有这个习惯,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才晃了两下鹿栖就咬了他脖颈一口。   没什么力道,更像是黏糊糊的亲吻。   “……你不要这样颠来颠去的。”   因为才哭过,导致那闷哑的声音有些不能听。   温逐青心脏瑟缩,脊骨又开始阵阵发烫。   他不得不偏头躲开鹿栖的唇瓣,微微蹙眉轻轻拍了下他后腰。   “栖栖,我说过,你不能这样随便亲人。”   鹿栖又哼哼唧唧地拱过去,强词夺理道:“我是在咬你,没有在亲你。”   “咬人也不行。”   温逐青宠溺又无奈地伸手扣住他埋过来的脸,好笑地微微推拒开。   “你是小狗吗总是这样咬人。”   “我是小狗你就是大狗,我们就是狗兄弟。”   温逐青:“…………”   他还是没忍住,微微偏头过去翘起唇角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低哑,愉悦,像是羽毛似的轻轻刮蹭过鹿栖耳尖。   下意识动了下,鹿栖觉得耳根酥酥麻麻的。   有点像那天晚上和他哥接吻的感觉。   但还没有细品,他哥便又将他塞回了被窝里。   “很晚了,快睡觉吧,小人书明天起来再看。”   温逐青用手帕又细细给他擦了一遍脸,然后是指尖,指缝,最后才把洗香香的布老虎塞到鹿栖枕头旁边。   久违的相处让鹿栖很开心,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脚都忍不住轻轻蹬了下被子。   “哥,我好喜欢你。”   温逐青动作顿了下,而后面无异色的低低应了一声:“嗯。”   烛火灭了。   鹿栖还在没安静下来,他摸黑又咕涌到床边,紧紧抱着他的布老虎,又说一遍。   “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温逐青目光不敢落过去,喉结滚了滚,才状似平常地又“嗯”了一声。   鹿栖哼哼唧唧地不满,“你怎么不说喜欢我?”   “…………栖栖,再不睡觉就起来进修剑术吧。”   这话才落,温逐青便听到人“欻”地一下缩到被窝里。   忍俊不禁地轻轻翘了点唇角,后面一晚上温逐青都没有睡着。   天色稍稍清明些,他便轻手轻脚地又去忙了。   鹿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动静,他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呆呆坐在床上缓了一两秒,这才跟着开始洗漱收拾。   昨天他哥说得那些话一直绕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的确,有关于行知的一切都太巧合了些。   而且云京的“嫉妒”,谢家的“贪婪”,这些灾祸的特质都很鲜明。   鹿栖脑袋里存续的知识,并不足以支撑他分析出这其中的关联,所以他收拾好后带了点零食便往长流的藏经阁去了。   至于许念安那事儿,昨天他临走前使劲忍着哭腔求许夫人不要告诉他哥他来过。   对方同样泪眼婆娑,几乎想都没想就连连点头,三番四次嘱托鹿栖有事便来找她,体己话说了一堆又一堆。   鹿栖觉得等后面许夫人情绪回落下来,应当能咂摸出端倪的。   出于那点愧疚,她也定会依着鹿栖的心愿去守口如瓶,所以鹿栖暂且不担心那边。   现在让他比较忐忑的,是他哥针对行知的那番话……   愁绪满满地走进藏经阁,跟执事打了声招呼后鹿栖便寻着路引去了阵法区。   那儿收录了所有有迹可循的阵法,包括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以及大量未经证实的稀有古籍。   地方很大,密密麻麻的书籍按序排列,恢弘而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这儿只允许部分内门弟子进入,所以到处都很空旷,稍微有点声音都很明显。   以至于鹿栖才踏进来便听见些动静。   ——是几个人压低声音的嬉笑,混着几声粗鲁的惊呼。   像是见到了什么稀世秘宝一样。   鹿栖微微挑了下眉,脚步一转,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源头。   是几个眼熟的师兄,他们面红耳赤地围聚在一起,脸上还挂着一种很奇怪的笑。   因为太过于专注,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鹿栖。   后者便坏心眼地扬了下唇角,冷不丁地出声。   “樊冲师兄,你们干嘛呢?”   这点动静像是猛地踩到他们尾巴似的,几个青年瞬间像狐獴似地站直了身体。   最后面那个动作最快,背过去的手迅速把书给塞了回去,然后随便扯了本闲书拿着,和其他人一起对鹿栖讪笑。   “哈,哈,是小师弟啊,来找书嗷……哈哈,我们也是我们也是。”   几个人你推我挤,搪塞了鹿栖两句后便找借口落荒而逃。   这般模样让鹿栖更好奇了,他踱步过去,寻着记忆往书架上一找,便抽出了一本没有名字的书籍。   封皮很干净,然而等鹿栖随便翻开时,交/叠在一起的人影猝然映入他眼帘。   “!!!”   他瞪圆眼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啪”的一下把书给重重合起来。   ……天!   ……怎么有这般……这般不知羞的东西!!   赶紧放回去赶紧放回去!   咦~   鹿栖嫌弃地把书三两下塞回去,转头走出两步后他又忽地停下。   ……那书好像有点奇怪……   形体画得不像是男女……   要不再看一眼?   “不可以!鹿栖啊鹿栖,非礼勿视懂不懂!”   小小声地痛斥自己一番,鹿栖非常努力地忍住好奇心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就只看一眼!”   到底是没忍住那点好奇,三步都没走出去他便又重新站到了原地。   并反复小声对自己说:“只是确定一下而已,我没有别的心思,看一下就会放回去的。”   耳朵红红热热,鹿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后才提心吊胆地翻开。   也不知道是哪个登徒子画的,画面极其香艳,非常富有冲击力,甚至还配有文字解说。   鹿栖感觉自己脑袋都快被烫冒烟了。   但那书上的两个小人又太过于粘腻,且他翻到的那一面全都是接吻的细节,水淋淋得黏糊至极。   实在分不清性别。   出于无奈,鹿栖不得不又往后翻了翻,然后就看见跪趴着的那个小人,真的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   这次鹿栖受到的冲击简直像是被惊雷正正劈中一样。   他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近看了又看。   “这怎么塞得进去的……”   这这这……啊???   哇!   鹿栖大为震撼,又继续翻,什么莲花坐,什么锁腰,什么侧躺……看得鹿栖又羞又惊。   不知不觉间翻完了那本书,鹿栖心脏还在跳得很厉害。   他后面一整天都晕晕乎乎的,找书间隙脑袋里总是跳出那两个小人打架的画面,等晚上回家了也没见好。   幸好他哥一如既往的很忙,不然对方肯定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鹿栖心虚,早早洗漱好就钻到被窝里,抱着他的布老虎在床上滚来滚去。   ……原来接吻还可以是那样。   那他和他哥是不是也可以……   脑海里的小人迷迷糊糊地变了样子,鹿栖眼神潮湿,咬住唇瓣小口喘气,眼皮撩开,视线茫然地转了转。   他哥还没有回来。   漂亮的眉头极难受地微微蹙起,鹿栖忍着钻进被窝去。   隔了一会儿,他又悉悉索索地钻出来,爬下床去啪嗒啪嗒地跑到衣柜处,捞了一件他哥的衣服,又缩回了被窝里。 第67章 坏狐狸:  天际翻出鱼肚白,从传送阵法中跌出来的温逐青浑身是血。 ……   天际翻出鱼肚白,从传送阵法中跌出来的温逐青浑身是血。   他疲乏到眼前都在阵阵犯黑,手脚也止不住地酸软发颤,几次试图爬起来都没成功。   匆匆赶过来的何济舟被他吓了一大跳,尤其觉察到温逐青灵力浩瀚如渊,却又如同风暴般肆虐凶戾时,更是大惊失色。   这人明显又往上突破了一截。   而且更恐怖的是,何济舟这个元婴后期的大能,可现在根本就探不到这家伙的修为深浅。   但三个月前,温逐青还实打实地处在金丹前期。   这么短的时间……   何济舟眼中惊骇不已,三两步冲过去,先是给人塞了一把疗愈丹药,然后又极谨慎地布了敛声禁制。   这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温逐青:“你这疯子!不要命了?!走歪门邪道会遭反噬的你知道吗?!”   温逐青脸色惨白如纸,他嗓子眼里堵了血,还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般沉默,让何济舟更是着急,直接把人领口攥起来,冷声问他——   “龙骨原的人是你杀的?”   温逐青呼吸不稳,他撩开眼皮正正看向何济舟,眼神冷漠而平静,完全不像一个活人。   “……是。”   他们来抢火种,温逐青一直在退让,甚至为了尽早脱身回来见鹿栖,他都拿了一部分用命换来的火种给他们。   但他们还是觉得不够,呼朋唤友,教唆挑拨所有在龙骨原的修士,意图将他连皮带肉地剥干净。   事实上也的确做到了。   只是金丹大圆满的温逐青被密密麻麻的修士耗尽灵力,扯断四肢,削了头颅,躯干破破烂烂地钉死在树上。   砸在血泊中的脑袋烂糟糟的,破烂的眼球吃力地转动,看见那群人争先恐后地去抢他的乾坤袋。   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给鹿栖缝的新衣服被他们踩在脚下,特意给他小宝带的漂亮花环也被随意扔到了泥潭里。   再然后,是鹿栖送给温逐青的那对陶瓷小人。   断裂的气管猛地急剧收缩,剧烈的恐惧与愤恨凝成大滴大滴的血从眼眶里滚出来。   温逐青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张嘴歇斯底里地崩溃尖叫,可实际上被斩断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拿着陶瓷小人的那修士注意到了他。   “哟,还没死呢?怎么,这东西很重要?嘻嘻,既然如此,那就让它去陪你吧。”   那修士嬉皮笑脸,话落那瞬间,他当着温逐青的面,“砰”的一声脆响,掰掉了鹿栖的脑袋。   喧嚣的风声刹那间停滞,整个龙骨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再然后,便是绵延百里的巨大灵压,拔地而起那瞬间,天幕皲裂,群山震颤崩摧,龙骨原万物灵气被迅速抽离。   惨叫与哀嚎响彻天幕。   等周围的长流弟子闻声赶到时,半个龙骨原已经完全枯败,处在中心的断背山,则漫山遍野全是迸溅的碎肉……   消息当场就被传回给何济舟,后者正惊骇到惴惴不安时,就察觉到自己私设的传送阵法动了。   他心神一跳,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时,果不其然接到了温逐青。   对方身上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就是人感觉快要死了。   何济舟头疼,跟脚底下有针扎一样,原地来回走了两趟,胡子揪掉了两根。   他正愁着要怎么把这混小子保下来时,转头就见对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要走。   “哎!我事儿还没说完呢!”   “……抱歉,我弟弟要醒了,我要回去给他洗漱。”   何济舟:“…………”   这个疯子真是没救了!   恨铁不成钢地瞪人一眼,何济舟气得胡子直翘,踹了人一脚。   “滚滚滚!糟心玩意儿!两个时辰后滚来太和殿见我。”   温逐青头也不回地应下,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捏清洁术法。   反复三四次,确定身上没有半点血迹,脸色也正常后,他才轻轻推开小院的门。   时间还很早,他的小宝应当还在睡觉。   可行至卧房门前时,温逐青又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动静。   他推门的动作顿住,转而目光微转,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院。   然后就见他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弟弟正蹲在一个木盆面前,卷着袖子哼哧哼哧地洗衣服。   不远处正晾晒着他的床单,水渍还没有拧干净,湿哒哒地挂在那儿。   一般而言鹿栖是不会自己洗床单的,就算梦//遗他也会理直气壮地喊温逐青去帮他洗干净。   今天是怎么了?   温逐青心里疑惑,正想要去把活给接过来时,就见鹿栖把木盆里的衣服给拎了起来。   ……是自己睡觉穿的中衣……   思绪像是被火苗给烫了下,温逐青呼吸骤然放轻,即将迈出去的脚像是粘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见鹿栖凑过去闻了闻,耳尖红红的,嘀咕道:“应该没味道了吧……这里弄得最多……”   “嗯……还是再搓一搓吧……对不起噢哥,不能怪我……是身体一直很奇怪……脑子也很奇怪。”   “但是好舒服,嘿嘿。”   鹿栖一边搓衣服一边傻笑,屁股一扭一扭的,哼着不成调的歌,脑袋里想的全是一些坏东西。   直到下一秒,他腰身忽地被人从后面捞住,然后转眼就被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坐着。   屁股底下还被垫了一层厚厚的软垫,生怕他硌着。   “……哥!!”   鹿栖转头看见温逐青,脸上立马绽出一个大大的笑,一点都不心虚。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有事耽误了下。”   温逐青极温柔地垂眼,拿小手帕将鹿栖手上的水擦干净。   这小混蛋去舀井水来洗的,以至于指尖都是冰冰凉凉的,掌心因为搓洗衣服,红彤彤的一片。   指腹轻轻抚了下,温逐青心疼地拧紧眉心,说鹿栖:“东西脏了丢掉就好了,或者放着等我回来洗,你不要自己去弄。”   “可是我自己也能洗干净啊。”   “你不需要做这些事情宝宝,哥哥会解决的。”   温逐青把弟弟的双手包在手心里面,然后低头去哈气,很轻很轻地揉搓,一遍一遍重复,直至鹿栖的手重新暖起来。   他动作温柔到粘腻,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一样。   鹿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尖酥酥麻麻的,整个人忍不住腻过去。   “哥,你好久没有这样喊我了。”   两人额头又抵到了一起,体温交融,呼吸缠绕,温逐青没有抬眼看人,也没有躲开。   他才从地狱爬出来,浑身血都还是凉的。   如果不是顾及到自己的道心,他此刻早就把鹿栖藏到衣柜里了。   死死按着他后颈,肉贴着肉,鼻尖抵着鼻尖,吃掉对方喘出来的所有气息……   腰腹微微抽紧,脊骨生热,心脏上根须漫延。   温逐青面无异色,听着自己面前的小坏蛋故意勾着笑,黏糊糊地对他撒娇。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大早上起来洗衣服吗?”   ……不该回答的。   温逐青揉搓着鹿栖指尖,眼皮半分不敢多抬,一直低低垂着。   可他不说话,腻在他身上的坏狐狸便冷不丁地咬住他耳垂。   身子忍不住跟着哆嗦了下。   温逐青猛地攥紧掌心里的手指,拧眉偏头躲开,声音沙哑地“呵斥”。   “栖栖!”   “嗯?”   微微往上扬的语调含了点笑,温逐青头皮猝然发麻,心脏被绞碎,剧烈的疼痛瞬间压下了那一秒的情//动。   他很擅长忍耐,明面上除了呼吸乱了节奏,其余的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鹿栖被骗到了。   他有些不满意他哥这副反应,便半点不知羞地问:“你怎么都不过来亲我呢?”   “……栖栖,你不要这样……”   声音沙哑细弱,耳尖又红又烫,像是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似的。   他视线还是不敢对过来。   而且明明话里话外都是拒绝,脚下却半点不动,由着两人身体抵在一起,也由着鹿栖跟没骨头的猫儿似的腻在他怀中。   这副看似不情不愿,实则欲拒还迎的姿态让鹿栖心思更坏了。   他故意逗他哥,话也越发没规矩起来。   “我昨晚一直梦到你。”   “早上起来抱着的衣服就脏掉了。”   “哥,我自己弄——”   低哑的耳语还没说完,鹿栖的嘴巴就被他哥一把捂住。   对方有些气急败坏,语气却还是舍不得硬起来,温温柔柔地“指责”鹿栖。   “整天这样没大没小,成何体统。栖栖,你还年轻,不能总这样,要学会节制,不能贪图享乐。”   鹿栖扒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可你不总说堵不如疏吗?我年轻气盛,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憋坏掉吗?”   “我不是……”   “那你帮我。”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温逐青实在头疼,他没招似的轻轻捏了下这小混蛋的鼻子。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想要了呢?”   鹿栖扭捏了下,然后哼哼唧唧地埋进他怀中拱来拱去,语焉不详地说胡话。   “&%¥#……”   “乖宝,起来好好说话。”   鹿栖脸颊被捏了捏,头发也拱得全炸起来。   他直起身来,左右看了看人,然后跳下石桌,拽着他哥就往屋子里跑。   ——他悄悄把那本害人的书给偷出来了。   呸!不是偷。   这种坏书放在那儿是误人子弟!他当然要舍身取义了。 第68章 懂事:  鹿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还是免不了心虚。\r\n\r\n  ……   鹿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还是免不了心虚。   他跟做贼似的,门窗关严实,就着昏暗的光线把他哥拽到床边。   那儿还在乱糟糟的,铺上去的新床单不怎么整齐,边角也皱皱巴巴地堆叠在一起。   温逐青看得很手痒,趁鹿栖爬去被窝底下翻东西的时候,他动作麻利地去抽了床单重新铺。   床尾平整了,他便连着被子把鹿栖端到那边,再三两下把床头扯整齐。   歪倒的玩具也全都排排整理好,动作很是行云流水,直到他抓到布老虎。   指腹按中的地方还有点湿,温逐青下意识垂眸,在略微昏暗的光影中,他看到了上面的那点点痕迹。   ……白色的。   指尖像是被火苗猛地燎过,温逐青呼吸猛窒,视线飞快飘开。   他如同拿着个烫手山芋一般,手足无措地赶紧把东西放好,可指尖上的触感一直擦不干净。   ……还没有干……大概是早上起来不小心飞在上面的……   荒唐的思绪才稍微冒头,那不知羞的小混蛋便从床尾的被窝里钻出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拎着本书哼哧哼哧地冲到温逐青面前。   “哥,你看。”   鹿栖冷不丁地把那本书直接展开在温逐青面前,然后大大方方地指着两个正热吻的小人,一脸认真。   “咱们接吻接错了!”   “…………”   天知道那瞬间对温逐青的冲击有多大。   他人都懵了下,视线本能地落在那书上,看见两个小人唇舌交缠,水液黏糊成丝线粘连。   笔触之大胆,角度之刁钻,动作之繁多……只一眼,温逐青便猛地敛回视线。   他自幼读的便是圣贤书,家族覆灭之后,为了养活鹿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身心全都拴在他的小宝那儿。   以至于温逐青到现在,对于这种事情还在是白纸一张。   他甚至连自/渎都没有过,所以哪能接受这种尺度的下作之书。   耳尖烧到通红,温逐青眉心拧着,抽掉鹿栖手里的书,软绵绵地发火。   “谁给你的?是不是谢无咎?”   “不是他。”   鹿栖伸手把书给抢了回来,理直气壮道:“哥,咱们试试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在温逐青耳边,他空白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鹿栖便把他扯到床上。   温逐青挣扎,鹿栖便像个恶霸似的,翻身直接一屁股坐在他哥腰上,膝盖用力压住对方两只手,然后俯身下去又把书翻开。   “哥,他们为什么要用这里啊?这里会很舒服吗?”   温逐青耳尖简直快红到滴血,咬牙切齿地开口:“栖栖,你不能这样。”   “可是我好奇怎么办?”   鹿栖趴在他哥身上,一点都不害羞地说:“我昨晚自己试——”   话才说了一半,鹿栖嘴巴就被他哥猛地捂住。   其实他这点小身板根本压不住人,甚至温逐青一翻身就能把他完全藏在身下。   但两人似乎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温逐青气息混乱,指尖微微发抖,略带几分羞恼地看着鹿栖。   “这种事情不能和哥哥说。”   “为什么?”   “……栖栖……那是爱人之间才可以做的。”   “那我们就做/爱人啊。”   鹿栖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这句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喜欢温逐青,喜欢和他接吻,喜欢和他贴贴,甚至昨天晚上一想到他身体就会变得很舒服。   像是喝醉酒了一样。   书上那两个小人又纠纠缠缠地出现在鹿栖脑海里。   他喉结忍不住滚了下,目光正正对上他哥的目光,极坦荡地说:“哥,我不想等枯潮过后了,我现在就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心脏上的根须瞬间疯涨,勒进血肉中,疼痛直冲头皮之际,温逐青还是不可救药地为之生出剧烈的冲动。   但仅仅一瞬,他心脏便骤然碎裂。   剧痛让温逐青瞳孔都失焦了几秒,他呼吸闷在胸腔中,嗡鸣不止的耳边,鹿栖还在说话。   “我真的好喜欢你,哥,反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爱人也好,至亲也罢,只是个名头而已,重要的是我们自己。”   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知不觉间已然扯开了温逐青的手。   尾音落下之时,两人鼻尖便已经抵到了一起。   鹿栖年轻气盛,昨天晚上又弄上了瘾,兴致还没完全褪去。   如今身下又是他哥起伏不止的腹肌,叫他一下子想到了小人书上的内容。   眉心微微蹙起,咬住他哥唇瓣时,他忍不住哼唧着蹭了下。   快乐才稍稍冒头,转眼下一秒,鹿栖就忽地被掐住腰身塞回了被窝里,眨眼他人就被裹成了个球。   “……栖栖,现在不是时候……”   温逐青声音沙哑,他额角冒出冷汗,白着脸捂住鹿栖眼睛。   “枯潮过后,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宝宝,我什么都是你的……再等一等……哥哥什么都给你……”   后面“我爱你”那三个字眼被嚼碎了又咽回去。   温逐青绷着额角青筋,低头下去,怜惜而痛苦地吻在自己手背上。   鹿栖眼睛被捂住,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他哥的情绪。   “你别哭啊……我等你就是了。”   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难受,鹿栖摸索到他哥的脸,皮肤温度很低,气息也极乱。   联想到他这一久死活不愿意和自己亲近,鹿栖心里咯噔一跳。   “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温逐青偏头在他掌心中蹭了蹭,只是随意搪塞他说:“没事。”   又是这句话。   联想之前盘问到的信息,鹿栖明白他哥有口难言。   加上自己每次一亲近,他就跟遇到洪水猛兽似的……所以,自己的触碰会让他痛苦吗?   这个结论忽地跳到脑海里时,鹿栖猛地豁然开朗。   ……怪不得。   他心神猝然绷紧,立马跟乌龟似的把脑袋“欻”的一下缩回被窝里,然后咕噜噜滚到床榻最里侧。   温逐青下意识想去把人捞回来,可是脊骨上的疼痛在加重,鼻尖又全都是鹿栖身上的味道。   几乎是每呼吸一次,心脏上的根须便勒紧一分。   喉咙里的腥甜已经在警告他了。   温逐青不敢多停留半分,转而踉跄一步后便猝然消失在原地。   鹿栖从被子缝隙中清清楚楚地偷看到了这一幕。   原本上头的情/欲如同被猛泼了一盆凉水,彻底歇下来时他手脚都是冰的。   ……自己怎么这么蠢,现在才发现……   他一直以为他哥只是因为他长大了想避嫌,那三番四次的逃离都被他当成了别扭与害羞。   其实根本不是。   自己的亲近对于他哥来说,原来一直是负担。   鹿栖眼底忍不住洇出大片水色,他爬下床,鞋都没穿,赤脚追出门后,果不其然在廊道的角落看到了血迹。   去问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他哥那个闷葫芦,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如果不是鹿栖发现,这个笨蛋不知道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一时之间鹿栖又气又心疼,但为了不让他哥担心,眼泪才出来他便飞快抹干净,又悄悄摸摸地缩了回去。   枯潮快来了,当务之急是自己不要再去添麻烦。   但坐以待毙又不是鹿栖的性格,所以他回去把那本坏书收起来,转而拿出纸笔把他哥所有症状列出来,然后又直奔藏书阁。   ——   后面连续小半个月,鹿栖都早出晚归。   偶尔温逐青忙完了事情,急匆匆地赶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   他放在桌上的糕点一块未少——那是鹿栖最爱吃的零食之一。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布老虎以及一众棉花玩偶也全都挂在外面晾晒。   家里被明显打扫过,连院里的花都浇了水松了土。   这些往常都是温逐青的活儿。   略微无措地站在屋子中,温逐青莫名有些焦躁,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该整理屋子的。   因为鹿栖平日散漫惯了,衣服总是会丢得东一件西一件,袜子也翻得乱糟糟,吃的零食,乱放的书,四散的玩具……   现在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全都井然有序。   鹿栖收拾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他帮忙。   温逐青牙根怪异地咬紧,眼神漆黑沉郁,直到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   “哥!你回来了。”   瞳孔中陡然渗出亮光,温逐青转身,以为他的小宝会像之前那样冲过来。   像条傻乎乎的小狗崽,尾巴都能快乐到甩出残影,很坏地扑过来吓唬他。   但没有。   鹿栖只是隔着很远与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便主动去了隔壁。   “砰。”   门关紧的声音像是生生砸在了温逐青神经上,他指尖怪异地痉挛了下。   在原地缓了一两秒,温逐青才一点点走近那门,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栖栖,怎么不出来吃饭?”   里面的人声音轻快,扯着嗓子说:“我在宴婆婆那里吃过了。”   “……那桂花糯米糕呢,要不要再吃一点?”   “不用,我很饱。”   “……”温逐青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栖栖,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第69章 怪物:  这话问出来后,里面安静了半秒,然后温逐青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话问出来后,里面安静了半秒,然后温逐青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很急促。   转而没过几秒,门就被拉开条缝隙,鹿栖探出脑袋来,眉眼灵动鲜活,语气很轻快。   “哥,我没有对你生气。”   “……那为什么一回来就躲着我?”   “没有躲着你啊。”   鹿栖一脸认真地解释说:“我最近在查资料,需要专心,你在我身边我满脑子都是你了,哪分得出心思做其他事情呢?”   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人。   温逐青看穿了这点小把戏,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为之轻轻雀跃起来。   他眼底渗满温柔,轻声应道:“你需要查什么东西,我帮你。”   “不用不用,哥你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快去休息吧。”   鹿栖笑眯眯地挥挥手,说完他脑袋又缩回去,“砰”的一下把门关严实。   掀起来的风微微扑到温逐青面上,他眼睫颤了下,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周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像是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好一会儿,温逐青才很不自然地将手缩回来,然后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不动。   里面的鹿栖若有所感一般,扯着嗓子说:“哥你快去休息,你一直站在门外我都不能专心了。”   “……噢……对不起。”   被“嫌弃”的温逐青略微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瞧了眼天色,估摸了下离鹿栖睡觉的时间大抵还有两个时辰左右。   他的小宝很粘人,肯定不会分房睡的。   所以只要等一等就好了。   温逐青强行压住自己怪异的焦虑,转身去把院子里晾晒的布玩偶全都收回去。   他闲不住,将鹿栖衣柜里的衣服又掏出来,成套成套地搭配好,包括各种小饰品,然后再分门别类地收起来。   动作娴熟地弄好之后,也就才过去大半个时辰。   时间莫名漫长到磨人。   温逐青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甚至血液流动过皮下的那点动静都极为明显。   太吵了。   他受不了,试图再找一点事情做。   但屋子已经被全部收拾好了,四处整洁干净,用不到他。   零食和水果也备得满满当当,不需要他再为鹿栖额外准备。   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   四处都空荡荡的,大开的门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今晚没有月亮。   温逐青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过于怪异,强行逼着自己端坐在案几前等待鹿栖。   以往明明只要他在,他的小宝定会腻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他一整天遇到的所有事情。   比如小鸟吃了他的柿饼,院子角落的蚂蚁又在搬家,天上有朵长得像小狗的云……   很稀松平常的小事,但他总是习惯一边说一边像是腻人的小猫那样用脑袋拱人,或者用各种姿势趴在温逐青身上。   稍有走神,还会很不讲道理地咬人。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胸腔中才氤氲出的欢喜又被凉风刮干净,温逐青回过神来,四周空无一人。   他呼吸滞涩了下,搭在腿上的指尖忍不住一点点攥紧。   时间几乎是在一分一秒地过,好不容易捱到鹿栖睡觉的点,书房还是没有动静。   温逐青拧眉,去敲了敲门,提醒道:“栖栖,时间已经很晚了。”   里面的人纹丝不动,头也不抬地应道:“……哥你先休息吧,我今晚睡书房。”   这句话砸下来,叫温逐青眸色瞬间灰沉下去。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几秒,而后神识悄无声息地探进去。   没有其他人藏在里面,只有鹿栖一个人的灵息。   ……或许他今天只是太忙了。   温逐青知道他最近在查行知的事儿,那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占据鹿栖的目光。   哪怕人现在半死不活地苟存在远处,也不知羞耻地扒去了鹿栖的大半注意力。   ……贱狗。   恶毒到极点的妒恨翻涌在温逐青胸腔中,但他面上表情又极平静,轻轻垂着眼,很安静很听话的没有打扰鹿栖。   后面一晚上他都没有离开门前,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了脖颈一般。   第二天一早,鹿栖打着哈欠从里面拉开门,冷不丁撞进他哥灰蒙蒙的眼眸里,整个人被吓得一激灵。   “哥!”   鹿栖拍着胸脯自己安抚自己,顺嘴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往常这个时间点,不早就出门了吗?   但这话落到温逐青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像是鹿栖很不乐意见到他似的。   心脏像是被闷捶了一拳,温逐青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满心茫然和无措,正想张嘴说话,一只信蝶便翩翩飞过来,在晨曦中猝然散做光点,存储在里面的声音随之响起。   【小师弟,你托我找的古籍找到了,不过因为借阅的人比较多,你赶快过来登记一下,免得被别人抢先。】   鹿栖心神瞬间被扯过去,没怎么注意他哥的状态,匆匆搪塞人两句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看吧,一牵扯到行知,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逐青站定在原地,一点点松开了背在自己身后的手,被掐烂的掌心正鲜血淋漓。   缓了许久,他才如同行尸走肉般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倘若他往前一步,踏入书房真正看上一眼,就能发现遍地都是摊开的书籍,摘抄下来的纸张被分门别类地堆叠在各处。   朱砂圈出来的,都是一些“道途”“道心崩塌”“重塑”之类的词汇。   后面四五天,鹿栖几乎都泡在了藏书阁。   即使回了小院,他也只是匆匆洗个澡,随便拿点糕点塞嘴里,然后又要走。   已经被冷落了几近一个月的温逐青状态极其糟糕,被抓烂的脖颈今早才初初愈合,狰狞的疤痕已经褪成了微不可见的淡粉色。   他呼吸极轻,在鹿栖要出门时微微掀开眼皮喊住了人。   “……栖栖,我们能谈谈吗?”   鹿栖嘴里还叼着块桂花糯米糕,闻言转身过来。   他眉眼明媚漂亮,三两下把糕点吞进嘴巴里,鼓着腮帮子说:“哥,现在来不及了,晚上回来你想说什么我都陪你。”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动作利落地翻上长剑,如同一阵风般眨眼就不见踪影。   温逐青依旧端坐在案几前,他脊背挺得很直,气质清冽冷淡,平静到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等到晚上就好了。   温逐青起身,对脑海里在歇斯底里尖叫的声音说,等到晚上就好了。   可晚上鹿栖并没有回家。   传音灵器里的声音满是歉意,说他找到了个非常重要的资料,正在核查。   温逐青语气温柔:“执法堂会去整理的。”   “不用不用。”鹿栖埋在一大堆书中,连忙拒绝。   因为他搜寻的都是一些禁书,且大部分是关于烬生道骨的,肯定不能让其他人来插手。   而且资料很零散,所以要花费一点时间来整理。   长流的藏书阁是极其浩瀚的,近万年来能找到的书这里都有备份或者孤本。   也是因为数量极大,所以鹿栖才不眠不休地找了这么久。   没跟他哥说的原因,是因为他现在知道,道心改变这种事儿,不能去跟他哥细谈。   否则对方思绪落过去,认知松动,又要经受一番折磨。   所以鹿栖又借用行知的名义来糊弄人,匆匆搪塞了两句后便单方面断了传音。   灵玉上的莹光渐渐弱下去,温逐青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不是没去藏书阁找过人,三番四次把人从一堆书中捞出来时,温逐青一眼扫过去,摊开的书无外乎都是在说烬生道骨。   古往今来,有记载的烬生道骨只有一个。   ……鹿栖在拼凑行知的过往。   ……他一定很喜欢行知吧……   温逐青抬起空洞洞的眼睛,视线落到床榻上,那儿长年累月地放着一个向日葵娃娃。   靠窗的桌子上是鹿栖最爱的显影石,墙上挂着的摆钟到点会有小鸟鸣叫,摇摇椅,会飞的水晶蝴蝶……   温逐青才悚然惊觉,鹿栖似乎所有喜欢的东西,全都是行知送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簇尖锐的针尖,猛地戳刺在温逐青神经上。   他呼吸重重颤了下,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慌忙敛回目光,才发现自己身上滴了很多血。   指尖发抖地去匆匆捂住鼻腔,温逐青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样,任凭他怎么呼吸都喘不上气来。   捂在脸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力道,温逐青指尖无意识地掐入脸皮中,血迅速渗出来。   他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只是蜷缩着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颤。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怎么不去死啊……   ……好想去死……怎么还不死啊……   ……好痛……栖栖……没关系的……好想去死……宝宝……救救哥哥……   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哀嚎又像是厉鬼的低语,温逐青分不清是自己在说话还是脑子里的幻听。   他视线从血污中再次清晰时,看见地上的绒毯洇开了一大片红。   ……他弄脏了。   “嗬!嗬!”   骤然粗重的喘息极吓人,温逐青连忙伸手去擦。   可指尖碰过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了。   ……鹿栖肯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会被厌恶,会被嫌弃,会被……丢掉!   温逐青陡然瑟缩了下,他迅速把手缩回来,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鹿栖还没回来。   他频繁吞着干涩的喉咙,踉跄爬起来,毁了绒毯,清洗了血迹。   再一次站到镜子面前时,他身上的伤口又再次愈合如初。   温逐青凑过去死死盯着镜子里的怪物,一点点调整表情,直至恢复成往日那副谦谦贵公子的模样才停止。 第70章 算计:  天际翻出鱼肚白,鹿栖才锤锤肩颈,从一堆书籍里面爬出来。\r\n\r\n……   天际翻出鱼肚白,鹿栖才锤锤肩颈,从一堆书籍里面爬出来。   他整理了很多资料,在查怎么去更改他哥道心的途中,也顺带找了找关于谢家阵法的记录。   东西很零散,但这么久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   至少他梳理并推断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比如元婴之上的化神境并不是终点。   后面还有通天境,可触摸天地规则本源,撬动半衰灵脉,自主催生灵气,不再依附火种存续。   突破通天,便可真正意义上的“成神”,把控天地规则,更改世界秩序,是近乎于天道的存在。   但后面这两个境界完全只有传说,从未有人抵达过。   不过鹿栖相信他哥能做到,毕竟有着烬生道根在。   只要对方突破通天,抵达归神境界,道心的束缚就能迎刃而解,到时候他哥就不用再这样躲着他了。   至于温逐青嘴里那个“潮汐结束”的日子,鹿栖大抵能猜到——   他哥是想挺过灭世危机,便借着烬生道根不死不灭的特质,直接废了道心从头开始。   可那种极致的痛苦要熬上数年,鹿栖怎么可能舍得。   所以他准备到时候给他哥修筑聚灵阵,还是走稳妥修炼的路子为好。   挥手将书册归于原位,鹿栖一直低头若有所思,直至转过拐角冷不丁地撞进人怀中。   “哎呦。”   鹿栖摸摸鼻尖,一抬头便和温逐青正正对上目光。   大概是因为光线有些昏暗,对方瞳孔撑得很空,看起来幽黑恐怖,像是粘着一滩黑泥。   偏偏他又是微微笑着的,表情极温和,万分怜惜地伸手想要摸摸鹿栖被撞到的额头。   “没事吧?对不起是我……”   低沉的言语卡至一半,温逐青略微愣怔地看着鹿栖往后缩了一截,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好几秒才很不自然地缩回来。   鹿栖假装没发现,还跟只快乐小狗似的傻乎乎地笑。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实际上已经在角落站了大半宿了,鹿栖一直没发现。   顶着黑眼圈的笨蛋大大打了个哈欠,一边悠哉游哉地走在温逐青旁边,一边闲聊似地开口:“哥你昨天说想聊什么?”   说这话时两人正巧走出藏书阁,外边朝霞漫天,长风悠然。   温逐青垂着眼,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地说:“我向掌门要了一处新的住所。”   “嗯?为什么?咱们不继续住那个小院了吗?”   “不住了。”   温逐青语气有些轻,灰茫茫的眼眸浸着一层极为诡异的平和。   边上的鹿栖察觉到了点不对劲,转过身子一边倒着走一边歪头看他哥。   “你不开心。”   “没有。”   “撒谎。”   鹿栖皱了下鼻子,若是从前,他现在早就腻歪地挂到温逐青身上哼哼唧唧地咬人了。   但现在他背着手,眉目清朗,距离得当,没有了那股孩子气,反而完全是一副洒脱的贵公子架势。   “哥,十年的时间,你修为能攒多少?”   温逐青眼帘微微压着,目光痴痴地黏在鹿栖身上,声音低哑地应道:“化神。”   这还只是保守估算。   未来十年都是枯潮期,天地灵力枯竭,但温逐青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火种,甚至龙骨原能析出火种的灵脉都被他挖空了三条。   长流独占一条便已是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可想而知温逐青现在掌握的资源有多恐怖。   他谁都没有告诉,只是借着长流首席弟子的名义向何济舟要了一处山头。   离枕月台很远,或者可以说离任何地方都很远,完全就是在长流后山最偏僻处。   地方很大,单独圈出来养他的弟弟正合适。   他资源已经攒够了,所以,他可以封山,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的小宝……   当然,重修道心之前他都不会越界的。   他只是受不了现如今这种冷待了。   极端的焦虑像是虫子似的爬在温逐青皮肉底下,骨头仿佛被一寸寸咬掉,难受到他想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   垂落的指骨很细微的痉挛了下,然而温逐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   他表情很温柔,压着眼皮极缱绻地看向鹿栖,问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   鹿栖转身正面朝前走,步伐渐渐和温逐青同频起来,他依旧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似的闲适而自在道:“我会帮你的。”   “哥,正面朝前走,总比后退好得多,前面风景漂亮,道路宽敞,我们要一直朝前走,知道吗?”   碍于道心不可逆转,不可言说使其动摇的原因,鹿栖话说得很委婉,但他相信他哥那么聪明,定是能听懂里面的话的。   可等了好一会儿,他哥都没有表态,只是问他:“要去看看新院子吗?”   也正巧,这话才落,鹿栖的传音灵器就亮了下,紧接着下一秒,行知极宠溺的声音便落在两人耳边。   “乖宝,我回来了。”   粘腻的字眼猛地扎在温逐青神经上,他瞳孔骤缩,瞬间应激,近乎于本能地一把攥住鹿栖手腕,呼吸粗得吓人。   “……哥?”   鹿栖抬头,被他哥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别去。”   温逐青声音沙哑,语气急促道:“宝宝,我们去看我们的新院子,好不好……现在就去,栖栖……我们搬家……”   “什么搬家?”   传音灵器上的灵息还没有断开,那边的行知不解地问道:“栖栖,你要搬去——”   话才说一半,鹿栖腰上的传音灵器就被温逐青直接粗暴地捏碎了。   他指尖簌簌发着颤,眼底迅速渗满血丝,抬眼近乎哀求地说:“搬家,栖栖,我们搬家好不好?”   鹿栖哪受得了他哥这副模样,立马心疼地连连应声。   “好好好,搬,去哪都行,别怕,哥,我在这儿呢。”   说着鹿栖就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抱他哥,但才贴近一步,他又猛地想起自己的接触只会让对方更痛苦。   拥抱的动作又生生顿住,然后极克制地缩回去。   原本就极其不安的温逐青见状瞬间掐烂了掌心,胸腔像是被生生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眼眸灰败下去,像是快要窒息而死的囚徒,本能地去贴近鹿栖。   但对方退开了。   因为鹿栖很清楚,他哥这个状态,只要一开了那个口子,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会翻涌而上。   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鹿栖咂摸过味来后,意识到他哥第一次对他起反应时,就是因为两人试图避嫌保持距离。   结果一朝和解,他哥情绪反弹,腻在他身上恨不得与他肉贴肉地长在一起,兴//奋过度导致身体都跟着坏了。   现在看他这样,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放纵,鹿栖都怕他哥在他身上出个三长两短。   所以只能慢慢来。   也怪自己心急,对方本来就极其没有安全感,被这般晾了一个月,也不知道崩溃了多少次。   鹿栖满心怜惜,极克制地伸手攥住温逐青袖口,轻声哄他。   “哥,我们回家,没有别人,别怕。”   “……对,不起……我,不是疯子……我……”   温逐青眼眸湿红,过度呼吸让他字不成句,浑身体温也低得吓人。   因为他知道鹿栖喜欢行知,对于自己大概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惜,以及那点名存实亡的血缘关系而已。   所谓的喜欢和他接吻,不过是因为鹿栖年纪小容易冲动罢了。   换成行知或许也是一样的结果。   就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温逐青此刻才毫不掩饰自己的崩溃。   因为他知道他的乖宝会心软,会因为怜惜而将所有目光都留他身上。   如今同样,温逐青不过掉了几滴眼泪,鹿栖便样样都应他了,甚至主动御剑往新居去。   温逐青便抵在他后面站着,微微弓腰将下颌搭在鹿栖脑袋上,然后压着湿漉漉的眼睫,居高临下地睨向林间一角。   淡漠的视线波澜不惊地与行知撞上。   对方依旧一身素旧的僧袍,撩着眼皮与人对视,看似无动于衷,实则脖颈青筋已经暴突到恨不得从皮下裂开。   对此鹿栖还在一无所知,他火急火燎地照着他哥给的路线御剑飞了好久,几近下午才到地方。   “……也太远了吧。”   鹿栖落地后呆呆呢喃了一句。   不过胜在环境优美,大片大片的蓝花楹漫山遍野,像是紫色的云雾铺散开,繁茂而浓密,到处生机勃勃。   山顶的殿宇也极修得极漂亮,不大不小,处处精巧,每一处都是按着鹿栖喜好来的。   后面他也没有多细看,因为他哥状态很糟糕,鹿栖又不能像之前那样去蹭到他怀里亲他咬他,只能勾着他指尖晃了晃。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的。”   温逐青恹恹地垂眸,隔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问鹿栖。   “……栖栖,我对于你而言,算什么?”   鹿栖为了哄人高兴,便凑过来不假思索地说:“算哥哥,算爱人,算和我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心肝儿,你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吗?”   “这话你不是问过我很多次了吗?”   鹿栖眉头挑着,很理所当然地说:“爱人就是会接吻,会像那本书上的两个小人一样,一起做舒服的事情。”   “你爱我?”   “当然。”   “只爱我?”   “嗯嗯!”   温逐青压着眼皮,眸底氤氲着极刻薄的恶意与妒恨。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掌心中的传音灵玉,从说第一句话开始,他便单方面联通了那边。   行知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