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纯血 　　作者：一天八杯水 　　简介： 　　📖狩猎与反狩📖 　　🏆第13724名 🍼15978 📝5,833 🔖正剧 　　◉ 标签：强强🏷幻想空间🏷血族🏷相爱相杀 　　◉ 主角：赫瑞、缪兰 　　◉ 视角：互攻 　　◉ 评分：9.6分 167人 　　◉ 收藏：9038 　　◎ 立意：人生没有康庄大道，要不畏艰险，勇于尝试。 　　• 　　关于狩猎，关于魔法和永生。 　　主城伊狄涅芙神像一夜间碎成齑粉，没落千年的血族悄无声息飞越亡灵海，情报处得到消息：一场来自血族的饕餮盛宴已经开启。 　　狩猎司得到指令，猎捕对象是刚破开封印的掠食者，银发及踝，异色双瞳，不易服从。 　　cp：狩猎者x掠食者 第1章 苏醒之时。 　　联合会的塔楼睥睨着主城，其下磐石堆砌，层层叠叠的怪石却轻比鸿毛，于半空飘浮不动，石上似有星光点缀，流光四溢。 　　孤立于空的塔楼是大陆的至高点，是不灭的启明星。 　　夜深时，塔楼上如受爆破，忽一声巨响，裂石穿云，连托起塔楼的浮石也为之剧颤。 　　平民险些择路出逃，只因有禁行令的存在而止步在家。 　　起初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有消息泄露，“不可名状” 　　苏醒了。 　　联合会人人自危，齐齐望向破碎的伊狄涅芙神像，震恐无措。 　　“神像……” 　　黑暗的帕拉塞森林中，一处泥土被层层翻开，泥黄瀑布般徐徐翻滚，底下咚隆阵响，似是撞门，但泥下没有精怪的屋子，只有一副 　　雕刻着蔷薇花藤的黑木棺。 　　看似是腐朽的颜色，却坚固得好似无坚不摧，雕工精巧，黑蔷薇栩栩欲活。 　　棺材猛震，突然往旁掀开，薄泥飞扬。 　　停在四周树枝上的鸦雀惊起，振翅盘旋。 　　许久，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无力到像是被抽去筋骨，绵软地攀在棺上。 　　白，死白，好像那层皮是从月亮上剥下来的。 　　帕拉塞森林无人居住，四处全是高耸入云的树和及膝野草。 　　寂静中鸦雀啊啊叫唤，如有人捏着嗓子吟唱。 　　乌鸦从树影中振翅而出，大有食皮叼肉之势，却只是轻轻停在那只手边。 　　狡诈的乌鸦收拢翅膀，模样堪称虔诚，将脑袋温驯地蹭向那只手。 　　远处沙沙作响，是蜥蜴和山猫自暗处行近，也来瞻仰这未闻姓名者的容貌。 　　黑暗之物纷纷到来，撘在棺上的手轻微一动，一个身影从中坐起，在月下恰似鬼魅。 　　涓涓银发随之一荡，金蓝异色双瞳蓦地睁开，像富人家圈养的白猫。那一身长裙极黑，皮质腰封死死别着，尖头皮鞋恰似女巫帽尖。 　　莹莹月光中，赫瑞一动不动，瞳仁无光，比死物更像死物，在乌鸦再次叫唤时，才极慢地扬起嘴角。 　　她像老旧的机器，运行受阻，缓慢而僵硬地从棺材里爬出，仰头时将脖颈的筋扯到极致，眼珠子活死人般生硬转动。 　　乌鸦落在她肩头，踱来的猫偎依在她脚边。 　　她紧闭的嘴微微一张，干紧的喉咙挤不出丁点声音。 　　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话。 　　赫瑞不觉沮丧，也不再尝试开口，只慢慢抬腿试着走了一步。 　　现在是什么时代，她睡了多久？ 　　一无所知。 　　月光洒在她身，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穿过密林往外走。 　　夜里有偷行的平民驾车路过，撞见独行的人影时疑惑地下了马。 　　马车上挂着的灯很亮，驾马人在看清赫瑞的双眼时，匆忙拔出腰上皮套里的刀，挥手猛划而去。 　　刀上镶着一颗蔚蓝的宝石，宝石正中似有火光攒动。 　　银发鬼魅抬手迎了上去，在看见刀上宝石时，沉寂的心飞快跳动。 　　神赐蓝火晶，圣所之物。 　　她想，她应该是一只吸血鬼，否则不会因为一块漂亮的石头而心烦气躁。 　　赫瑞思绪摇摆，后退时稍显迟滞，手臂被劈了个正着，袖子被划破，臂上鲜血飞溅而出。 　　血是冷的，她果然是吸血鬼。 　　她不觉得痛，反而从男人手里抢来短匕，细细查看起刀柄上的蓝宝石。 　　被夺了刀的男人胡乱骂出声，无物傍身，只好趔趄着后退了十数步，“掠食者怎么会不怕圣所的匕首！” 　　掠食者这个说法尤为新奇，在赫瑞懵懂混沌的认知中，似乎找不到这个词眼。 　　她低垂着异色双瞳，手臂不痛不痒，想问男人的匕首是从何处来，然而发不出声。 　　男人又拔出一把短刀，朝赫瑞腹部捅去，刀捅进肉里，冰冷的血溅上他的手，他惊怕地松手。 　　赫瑞刚醒来不久，迟钝的步伐让她没法避开，生生又挨了一刀。失血后，她头晕目眩，身一仰便倒在了地上。 　　男人已经转身上马，惊慌地跑远了，嘴里嚷着狩猎司。 　　连后脑勺着地也不觉疼痛，赫瑞捂起肚子，只觉得饿。她抬手闻了自己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皮，闻见血液的芳香。 　　来个人类吧，她想。 　　她饿了，得吃些什么以填饥。 　　禁行的夜里再无路人，去狩猎司求助的驾马人竟然久久没有回来，而黎明悄悄来临。 　　看见阳光时，苏醒的吸血鬼才懵懂记起寻常人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得是棕发棕眼，不能随意露出獠牙。 　　她躺在地上打了个响指，围过来的乌鸦蜥蜴和猫闻声逃窜。 　　转瞬，银色的长发变成了及腰的棕，眼也如琥珀般，不再是异色双瞳。 　　天大亮时，主城禁行结束，终于再有平民和猎人路过。 　　猎人看见血泊中有人躺着，似是遭遇了什么袭击，慌忙跑近检查遇袭者的气息。 　　吸血鬼本该没有呼吸，但赫瑞极其擅长扮演人类。 　　猎人担忧又惊喜，连忙将她背起，稳声说：“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真是个善良的人类。 　　赫瑞伏在猎人的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算干净的脖子，很想就这样进食。 　　但她似乎不该这么做，应该…… 　　应该是在夜色下，无人打扰时，把血盛进高脚杯里，一口一口细品，再饿也得慢条斯理，她必须如此。 　　善良的猎人把她带到了圣埃拉医院，一群粗手粗脚的人类将她按在摇摇欲坠的担架上，还要为她查看伤口。 　　赫瑞暂时不想暴露身份，被诊断成失血过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背她前来的猎人付了医药费，一边和护士闲聊。 　　“是的，路上碰见的，流了很多血，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听说塔楼的神像出事了，传言‘不可名状’苏醒，她……会不会是碰上了‘不可名状’？” 　　“不可名状？” 　　“嘘，一个无法形容的存在，关于她的记载都太过古老，如果说伊狄涅芙是神，那她就是恶魔。” 　　“不可能，‘不可名状’是掠食者，掠食者只会吸干她的血，怎么会放任鲜血流了满地！” 　　“可她手里握着圣所恩赐的匕首，只有碰上掠食者，才会用上这把刀。这把刀十分难得，在古老的曾经，是猎人实力的证明，在还没有联合会的时候，是伊狄涅芙通过圣所赐给猎人的。” 　　护士边说边把刀呈了出去，银白的刀具裹在圣洁的白布里，刀柄上一颗蓝宝石十分耀眼。 　　猎人接过刀查看，摇头说：“确实是圣所的匕首，但圣所匕首并非无所不能。她也许是遇上了掠食者，可未必会是‘不可名状’，伊狄涅芙神像都碎了，一个普通平民怎么斗得过‘不可名状’。” 　　护士轻声：“我也是听来的，联合会在捂着消息，也许是怕引起恐慌，如果伊狄涅芙神像真的碎了，那我们……” 　　“虽然伊狄涅芙是那时候最强大的猎人，但她已经不在，而且现在狩猎司和学院也培养了不少优秀的猎人，没什么好怕的。” 　　护士并不认同，“伊狄涅芙一直在，她是神。” 　　神。 　　赫瑞躺在边上，闭着眼的模样过于温顺。 　　血族与猎人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如果她能发得出声音，定得讽刺地嗤上一声。 　　护士沉默了许久，显然不想和这名猎人争辩，于是说：“所以你并不知道这位小姐的身份。” 　　“不清楚。” 　　护士摇头：“没关系，遇到掠食者袭击的伤患，圣埃拉都会报去狩猎司，好让狩猎司进行详细调查，狩猎司会将她的身份查清楚的。” 　　猎人点头，“我还有些事要去做，她醒了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又朝赫瑞投去一眼，病床上的少女即使闭着眼也苍白优雅，但他不敢不想，接受过圣所恩赐的多半已经算得上是大家大户，那不是他高攀得起的。 　　猎人走后，赫瑞没再装睡，睁眼朝护士望去，定定看着护士的颈侧。 　　少女的血最是甜美，可她向来不喜欢粗鄙地啃咬脖子，虽说啃咬的方式能让双方都体验到极大的欢愉。 　　护士回头时微微愣了一下，弯腰问：“小姐，能告知您的名字和住处吗。” 　　赫瑞平静摇头。 　　“不记得了？” 　　赫瑞指向自己的喉咙，鸦羽般的睫毛微颤。 　　光是这么看她，护士已有些恍惚，回神后连忙找来了本子和笔，低声问：“您是不能说话吗？” 　　赫瑞翻开一页，在纸上写字。 　　「嗓子坏了。」 　　护士深觉遗憾，这样的人，嗓音应该要和天籁一样。她放慢了声调，“小姐不用担心，圣埃拉会将您的父母找来。” 　　赫瑞眼一抬，眸光从护士侧颈一掠而过，唇角扬得有点古怪。 　　护士走后，她坐起来拔掉了皮肤下输血的针，针口对着微张的嘴，等着血液缓缓滴进嘴里。 　　鲜血的味道在舌尖上绽开，她很快皱起眉头。 　　难吃至极，比血液制品还难吃，带着一股放久了的腐败味，也不知道从人身上抽离多久了。 　　她极其挑食，即便是饥饿无比。 　　针管被丢在一边，病房的窗大敞着，纱帘被卷出窗外，一只鸟扑翅而出。 　　黑羽的鸟在阴暗处落地，无声无息地变作少女模样。 　　赫瑞走在皮里登大街上，捡起了一份被风吹来的报纸，报纸上的照片在变化，刊登的文字用的是通用语，左上角写着发行的日期。 　　圣梵历4024年。 　　作者有话说： 　　3 　　开文啦，谢谢捧场。 　　这次极限相爱相杀he，两个主角都是千年的狐狸，前面多是试探，主要走剧情。尝试一下原创世界观，和以前一样多伏笔多支线。 第2章 掠来之血。 　　圣梵历4024年。 　　赫瑞嚼着人类骨头般，默念起现今的年份，她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却把自己的死期牢记在心。 　　离她死去的那日，已经过去三千年。 　　幸亏三千年过去，圣地纳安用的还是通用文字，不至于连字都看不懂。 　　她把报纸卷起，夹在了臂弯。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手臂上被划伤的地方仍在流血，圣所的蓝火晶就是麻烦。 　　掌心抚过，断裂的针线和蕾丝重新黏连，血色褪去，看不出遇袭的痕迹。 　　在日光普照大地时，露面的人类越来越多，刷了红漆的电话亭上反着刺目的光。 　　在赫瑞的认知里，吸血鬼该是惧怕阳光的，可她只觉得灼热，皮肤再无别的不适。 　　入目全是人类，同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依稀记得，当年反叛军集结，族内大乱，在外又不敌血猎的追捕，想来境况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她大概应该找个箱子或者柜子睡上一觉，等深夜再次来临，再出门觅食。 　　阳光下，她的饥饿感越积越重，忍不住用舌尖磨起血牙。幸好苏醒一段时间后，步伐渐稳，走动时不必再像摇摇晃晃活死人一样。 　　走进街角的电话亭，赫瑞坐在地上躲避阳光，惨白的脸像是放久的白瓷，釉面失光。 　　她拿出报纸仔细浏览，看得并不是那么顺畅，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通用语了。 　　圣地纳安只剩下人类，在这三千年里，人类似乎过得十分安宁。 　　在满幅的字里，她找到了几个字眼。 　　“掠食者”、“亡灵海”、“驱逐”。 　　同族被逐出大陆，越过了亡灵海，在几乎称得上遥不可及的地方苟且偷生。 　　那一片海广袤无边，就算是变成乌鸦和蝙蝠，也未必飞得过去，也许在迁徙途中，她便已经损失了不少族人。 　　幸好血族的繁衍不像人类，需要经过漫长的孕育和成长，就算有所损失，也只是觉得可惜。 　　黑裙的掠食者明明坐在地上，却像是坐在鹅绒沙发上，闲适自得。 　　报纸的日期看来很新，甚至还刊登了联合会连夜发布了一百个赏金任务的消息，就连伊狄涅芙学院也发出扩大招生的公告。 　　伊狄涅芙，既是一个称呼，也是一个人，一个时代最强大的猎人就是伊狄涅芙。 　　赫瑞觉得，她应该是见过伊狄涅芙的，不然也不会在看到这个名字时，记忆中隐隐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发黑瞳，比深渊里的污浊之物还要诡谲神秘。 　　看了报纸上的信息，她大致知道，伊狄涅芙学院与其说是学习之处，更不如说是一个训练营，一个只招收狩猎者的训练营。 　　普通人觉醒成狩猎者后，就能召出斩杀掠食者的镰刀。 　　不错，血族在这些人的口中，竟是一个如小偷般的掠食者。 　　回忆起不久前从人类口中听闻的种种，赫瑞双目微眯。 　　世上最强大的猎人被称作伊狄涅芙，那么最高深莫测的血族又是什么，是他们口中的“不可名状”吗。 　　伊狄涅芙…… 　　她竟能在记忆中将对方的面容勾勒出来，隐忍着怒火，生动又美丽，不再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赫瑞朝电话亭外看了一眼，一些穿着狩猎司制服的人正在四处巡逻，她之所认出那些人是狩猎司的猎人，是因他们衣服上有着镰刀砍月的标志。 　　血族是黑暗的化身，击破黑暗，便是猎人的向往。 　　电话亭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背带裙的小孩走了进来，却不得不停住脚步。 　　女孩瞪大双眼，看见少女的裙摆把电话亭里狭窄的一片地都铺满了，实在挤不进一步。 　　赫瑞抬头，翻开从圣埃拉医院拿出来的画册，捏着笔写。 　　「怎么了，甜心。」 　　笔上羽毛抖动，因为是圣所蓝火晶做的笔尖，就算没有沾上墨汁，也能写字。 　　女孩红了脸颊，礼貌问：“我能用一下电话吗。” 　　赫瑞又写。 　　「当然可以。」 　　她站了起来，把话筒取下，递到女孩手里。 　　女孩看起来也就五岁大，对美丽之物似乎格外憧憬，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赫瑞，模样有些呆滞。 　　接过话筒后，她才踮脚拨动号码，小声说：“妈妈，今天斯特克叔叔家的哥哥能变出镰刀了，我很伤心，他说我得到十岁，才能测试出能不能当猎人。” 　　赫瑞忍不住多听了一会。 　　女孩又说：“妈妈！斯特克叔叔说了，只有进了学院，才有机会进联合会，我想看一眼伊狄涅芙，就看一眼！” 　　赫瑞抬臂拉扯蕾丝手套，又琢磨起记忆里那一位伊狄涅芙的长相。 　　记忆太过混沌，也不知道联合会的伊狄涅芙神像是不是照她记忆中那位雕刻的。 　　女孩把话筒握得很紧，悄悄往身后看了一眼，“妈妈，斯特克叔叔说，伊狄涅芙长得和天神一样，我只想有她一半那么好。” 　　或许是妈妈说了什么，女孩抽泣起来，沮丧地挂了电话。 　　赫瑞写完字后将画册一转。 　　「甜心，你很好看。」 　　女孩抽噎，“妈妈说，她长得很普通，我长大也不可能太好看。” 　　这么一听，是挺难过的。 　　女孩走时还不忘往赫瑞手里塞名片，磕磕巴巴地说：“妈妈让我尽可能地把卡片发出去。” 　　小巧的卡片上，印刷着旅店的名字艾伊娜。 　　赫瑞想，她可以去旅店住上几天的，可是她没有钱，连一枚钱币也没有。 　　走在路上，拿着相机的男女邀请拍照，赫瑞摇头拒绝。 　　其实这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机会，但她作为血族，影像很难在相片中保存很久，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照片里的少女不见了。 　　她不想表现得这么愚蠢。 　　巡逻的猎人正在警惕地环视四周，侦查阴暗角落里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赫瑞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路过，装作不经意地撞了上去。 　　猎人被撞得歪了身，“小姐，不好意思。” 　　赫瑞在画册上写了一句话。 　　「是城里潜进掠食者了吗。」 　　猎人回头朝同伴投去一眼，然后警觉地摇头，“不是的，是庆典快要到了，所以加大了巡逻。” 　　庆典？不知道是为了欢庆什么。 　　赫瑞舌尖抵着獠牙，猎人的血可比普通人鲜美多了。 　　属于人类的白天总是很漫长，为了等待夜晚到来，赫瑞在报亭里睡了很久，幸好无人打扰。 　　夜色降临后，平民匆匆回家，就连巡逻的猎人也少了近半。 　　其实赫瑞不敢笃定，神像破碎的事到底是不是与“不可名状”有关，在她的记忆中，甚至找不到有关“不可名状”的信息。 　　族群里从未有过被称为“不可名状”的吸血鬼。 　　只是神像破碎一事一定会传出城，传到大洋彼岸。血族知晓后，如果足够聪明，一定会趁机重返大陆。 　　赫瑞相信族人中会有智者，果然，高楼后一个瘦条条的影子晃了过去。 　　血族要比猎人更容易觉察到同族所在，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迎接同族的出现。 　　绕过居民楼，那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凝成了一只蝙蝠，正要飞起来的时候，被一只手捏了个正着。 　　细长白皙的手指像是脱了皮的葱，偏偏捏得蝙蝠不能动弹。 　　蝙蝠挣扎不休，倏然变成蜥蜴，朝赫瑞指缝间钻。 　　赫瑞干脆捏着这东西的尾巴，将它拎了起来，看似圆润平滑的指甲朝它脖颈一划，冰冷的血便淌了出来。 　　蜥蜴吃痛扭身，很快便变成了人形。 　　年轻的吸血鬼顶着一头灰色的卷发，“你是谁？” 　　赫瑞本来只是轻轻搭着她的肩，但担忧她会忽然溜走，干脆捏上了对方细瘦的颈子，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撕开吸血鬼脖子上的伤口。 　　吸血鬼颈侧喷涌鲜血，瞳仁震颤，而将她擒住的同族……竟不慌不忙地取出了一只高脚杯，把喷涌的血盛进了杯子里。 　　杯壁瞬间通红。 　　赫瑞朝对方的面庞轻嗅，腐烂的树叶味，是修科思家族的人。 　　修科思家族，虽然记不清楚，但和她……似乎是有些仇怨的。 　　赫瑞本来还想从对方口中掏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可想到是修科思家族，就好像被腐朽的烂菜叶味裹遍全身，胃里翻涌不停。 　　肮脏如修科思，从不会说实话。 　　吸血鬼终于开始挣扎，竟还想摄取赫瑞的神念。 　　每一个吸血鬼，都有其独特的能力，有的能隔空取物，有的能闪现瞬移，有的读心摄魂，有的力大无穷，有的能附身匿形…… 　　这听起来和女巫的能力有点相像，不一样的是，他们类似死物，不能繁衍，却能将活人变作同族，是不善之物。 　　赫瑞觉得，她应该也有摄取神念的能力，但她忘记要如何使用了。 　　“休想阻止修科思，滚回亡灵海岸。”年轻吸血鬼抬起手，想要反击。 　　赫瑞知道要怎么才能彻底杀死一只吸血鬼，在瞬息间，她白皙的掌心里多了一根细木桩，不假思索地将其扎进了吸血鬼的心脏。 　　太快了。 　　吸血鬼抬起的手往下垂落，她双目通红，仰头想要哭叫，可是嘴却被死死捂住。 　　赫瑞眼微弯，冲她摇头，握着木桩的手一松，端着高脚杯后退了一步。 　　年轻吸血鬼瞠目欲裂地倒地，只要她想哭喊，脖颈的筋就会像虬起的树根，在薄皮下搅动。 　　一簇火忽然亮起，赫瑞的指尖也染了火光，掌心上通红一片。 　　赫瑞托着火焰的手吝啬轻挥，火光缠上年轻吸血鬼的躯壳。 　　这才是彻底的死亡。 　　地上焦黑一片，赫瑞手腕微摇，杯里的鲜血曳动，她举杯饮尽。 　　最后一口没有喝完，她细白的手臂一垂，杯子哗啦一声碎在了灰烬边上。 　　一地狼藉。 　　大陆的钱币不会被烧毁，赫瑞把灰烬里的金属钱币翻了出来，收进了口袋里。 　　走远后，她拿出了上午时女孩给她的卡片，照着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一家名叫艾依娜的旅店。 　　夜深，旅店的门本来已经关紧了，却因有人敲门而再次打开。 　　赫瑞进门时，坐在前台的女孩正在低头画画。 　　穿着白裙的夫人问：“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小女孩仰头，惊讶地望了过去。 　　赫瑞捏着卡片，翻开画册慢走走近，羽毛笔在手中摇晃。 　　「是很危险，听说有血族潜进了城，但我并不是那么怕。甜心，你怕不怕？」 　　小女孩把下巴杵在短短的铅笔上，小幅度摇头，“不怕，伊狄涅芙一定会保佑我们。” 　　赫瑞隐约又记起了一些事情，关于……那位伊狄涅芙。 　　不如旁人描述的那么包容温柔，反倒寡淡又不屑一顾。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倒是充满了神性，禁欲还不善言辞，和东土和尚一样不沾欲求，不染荤腥。 　　作者有话说： 　　3 第3章 隐秘之名。 　　明明只是一个轮廓，连面容都是模糊的，影影绰绰般，赫瑞却能想到许多与其容貌无关的品格，或者脾性，好像她曾对那位伊狄涅芙了如指掌。 　　可据人类而言，最后的伊狄涅芙消失了，又或者去了什么地方，以至于她所带来的安宁成了假象，变得不确定，人们也越发害怕吸血鬼。 　　没有人敢提及吸血鬼，甚至给它们取了一个“好听”的，且攻击性还较弱的名字 　　掠食者。 　　风灌进旅店的门，门口蓝风铃叮啷曳动，湛蓝的贝壳在飞旋。 　　沉重的门兀自合上，堵住了风口，曳动的风铃重归平静。 　　赫瑞走到柜台前，看清了女孩膝上的画板，画技并不精湛，甚至还歪歪扭扭，险些看不出人形。 　　蜡笔画的旅店，店门前站着一长一幼，看衣着大概是艾依娜夫人和她自己，却不见男主人的身影。 　　女孩放下画板，仰起头笑，“妈妈，我能剪一枝蔷薇吗。” 　　“当然。”艾依娜颔首，“伊莎，蔷薇是你的，你想剪就能剪。” 　　伊莎抱着画板噔噔上楼，嗓音稚嫩，咬字还不太清晰，“麻烦等我一会，很快。” 　　白裙夫人无奈笑了，走到柜台后把登记册取了出来，“小姐，在圣地纳安任何地方入住都需要登记基本信息。” 　　赫瑞在画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赫瑞。」 　　实际上，她的全名很长，长到有时候连自己都记不清。 　　她的裙摆快要曳地，衣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似乎刚参与了什么复古的时装展。 　　夫人并不意外，圣地纳安的年轻人总有一些奇妙的想法。在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后，她又说：“需要将您的影像记录在登记册中。” 　　在漫长的三秒里，赫瑞的眸光像一汪平静的水，无人触及，不见波澜，随后才平静地点了头。 　　费心维持影像，会让她更加饥饿，但幸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一份影像罢了。 　　“需要交上三十昆利纳的押金。” 　　赫瑞把钱币都取了出来，一个个数着，她不太清楚三十昆利纳是多少。在她沉睡之前，交换用的货币还不长这样。 　　艾依娜看她数得吃力，干脆抬手指点，“小姐，您只需要给我这两枚就够了。” 　　赫瑞裹在黑纱手套里的手一顿，把那两枚钱币递了出去，余下的收回了口袋里。 　　艾依娜有些意外，数字失认症极其罕见，但想到对方还失语，竟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木质楼梯又被踩得咚咚作响，艾依娜匆忙仰头，“伊莎，慢点走。” 　　伊莎提着裙跑了下来，手里捏着一枝新鲜的蔷薇。她举高手臂，殷勤地献到赫瑞面前，“送给你。” 　　赫瑞假心假意地弯了眉，提笔书写，写完才不紧不慢地接过花枝。 　　「谢谢你，甜心。」 　　她确实喜欢蔷薇，隐约记得还未沉睡前，她总会在庭院里种满蔷薇，用后辈献上的多余鲜血浇灌，有时候会掰下满筐的花瓣，堆进自己的棺材里。 　　印象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圣地纳安是不允许种植蔷薇的，仅仅是因为吸血鬼对蔷薇不能割舍的酷爱。 　　伊莎腼腆一笑，“有刺，要小心一些。” 　　“伊莎，带客人到房间。”艾依娜合上了登记册。 　　伊莎眼都亮了，连忙招手，又提着裙往阶梯上爬，“请跟我来。” 　　入住的房间在二楼的一个拐角处，门上挂着木牌，在推门时，伊莎踮脚翻转木牌，原先在里侧的“入住中”被翻到了前面。 　　伊莎走进去，把浅底碟里的蓝火晶粒放进了油灯的灯罩里，灯台无火自燃。 　　还算宽敞的房间，木窗微敞，拉开的窗帘白浪般起伏。 　　赫瑞掂量了口袋，她从同族身上取来的钱币应该还有百来枚，还能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燃了灯，伊莎回头说：“灯上刻的是伊狄涅芙，晚上可以安心入睡，有伊狄涅芙守护，吸血鬼一定不敢来。” 　　赫瑞还挺意外，在纸上写。 　　「应该叫掠食者，这是狩猎司的规定。」 　　伊莎愤愤，孩童澄澈的眼明亮无比，“连吸血鬼的名字都不敢提，他们是胆小鬼。” 　　「你不害怕那些会吸血的怪物吗。」 　　小女孩往桌上一伏，直勾勾看着灯台。水晶灯罩上确实雕了一位女子，长发披散，双目紧闭着，平抬的双手上置着一柄镰刀。 　　“不怕，有伊狄涅芙在，神会怜爱所有信徒。” 　　神？ 　　生于黑暗的吸血鬼天生有着极端的毁坏欲，一切美好的祈愿，尊崇和爱戴，都想将它们淹没在绝望中。 　　赫瑞恶意作祟。 　　「我听说伊狄涅芙神像碎了。」 　　伊莎一愣，伏低的身陡然挺直，连声调也拔高了几分，“我不信！” 　　「你可以问问你的斯特克叔叔。」 　　伊莎竟连稚嫩的手指也在略略颤动，似乎真的把伊狄涅芙视若神明，没了伊狄涅芙，信仰终将坍塌。 　　「你的那位斯特克叔叔一定知道。」 　　女孩红着眼，鼻翼翕动着，别扭又执着地开口：“神像是不会碎的，它是伊狄涅芙的化身，联合会前几天还在神像前合影了，我在报纸上看见了，它明明完好无损。” 　　赫瑞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落笔柔软安适。 　　「你也知道，那是前几天。」 　　伊莎怔了神，紧紧抿了一下唇，忍不住抽泣了起来，“伊狄涅芙一定会再次降临。” 　　开不了口的黑裙掠食者却撑起下颌，手中羽毛笔还在不疾不徐地摇晃着。 　　「你这么爱她，那你知道伊狄涅芙去了哪里吗，神像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年幼的女孩被问懵了，含着泪摇头：“我不知道，斯特克叔叔说，在我出生的时候，伊狄涅芙就已经消失了，消失了很久很久，但她消失的那一天，主城的广场上出现了一座神像，联合会把神像搬上了塔楼，我相信那是伊狄涅芙的化身，她一定没有死。” 　　赫瑞弯腰与女孩平视，她的眸光并不冰冷，却含着些许像是戏耍一样浅淡的笑意。 　　突如其来的笑有些瘆人，伊莎退了一步。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赫瑞闻到了女孩脖颈里鲜血的香甜，直起腰又翻开了一页空白，执笔写字。 　　「很久是多久，你的斯特克叔叔没有告诉你吗。」 　　伊莎眸光闪躲，不得不仰起头回答：“似乎有三千年了，在吸血鬼被逐出大陆后，伊狄涅芙就不见了。” 　　赫瑞没想到，她沉睡之日竟也是伊狄涅芙消失之日，看来在她入眠的这三千年里，并没有出现新的伊狄涅芙。 　　她记忆中的伊狄涅芙，似乎就是最后一位。 　　伊莎心神不宁，抽噎着转身跑开，边踏着木阶梯咚咚下楼，边用尖锐的声音喊：“妈妈，我想去找斯特克叔叔！” 　　叫喊声渐远，赫瑞褪下手套，残忍地揉搓手里蔷薇的花瓣，花汁沾了满手，斑驳的颜色像被捏碎的色块。 　　夜里并不安宁，有人敲了旅店的门。 　　是狩猎司的人来搜查，因为赫瑞闻到了镰刀的锈臭，也闻到了猎人们血液的芳香。 　　比平民们的血要甜上许多，想来人类并不知道，在普通人未觉醒时，吸血鬼很早就能靠嗅觉闻出，他们究竟具不具有觉醒的潜力。 　　楼下，狩猎司的人在和艾依娜夫人说话。 　　“确实有新入住者，名单在这里。”艾依娜说。 　　狩猎司的猎人转身上楼，依次叩开房门。 　　赫瑞打开虚掩的门，垂头写字。 　　「先生们，发生了什么事。」 　　狩猎司的猎人把镶了蓝火晶的匕首拿了出来，在她面前象征性地挥动了几下。 　　赫瑞面色不变，口袋里那一把近乎一样的匕首却在微微震动。于是她垂下一只手，隔着单薄的布料把匕首牢牢按住了。 　　试探不出异常，猎人只好叮嘱：“小姐这几天请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在夜里出门。” 　　「是因为掠食者？」 　　猎人直视她的双眼时竟有一瞬的恍惚，就像是被她的容貌吸引住了，“是的，近段时间是有掠食者潜进了主城，此事不能声张，还请小姐保密。” 　　他一顿，又说：“昨夜有人到狩猎司报案，说是遇到了掠食者的袭击，连圣所赠予的匕首都被夺走了，我们明确告诉他，掠食者万万不会夺走圣所的匕首。为了避免引起类似的恐慌，所以狩猎司选择隐瞒。” 　　「看来遇袭者有点幽默。」 　　猎人回神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抬手捂住了嘴。 　　有人在楼下扬声问：“上面的搜查结束了吗！” 　　“快了！”猎人连忙回答，他朝赫瑞点了一下头，红着脸去叩响下一扇门。 　　赫瑞关上门，把蓝火晶碎粒从灯台里倒出，她并不需要伊狄涅芙的保佑，也不需要光。 　　敞亮的房间好像瞬息间被拽入永夜，窗外的晦暗月光被窗帘遮掩完全，连一丝一缕也未泻进屋里。 　　赫瑞打开了衣橱，把自己藏了进去。 　　翌日一早，邮局的人送来了新的报纸。 　　赫瑞下楼拿了一份，报纸上竟然用硕大的字号印刷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不可名状。” 　　得知“不可名状”是同族，赫瑞欣然，捧着报纸悠然上楼。 　　纸上的文字和图像会变动，一只面容丑陋的蝙蝠在龇牙咧嘴。 　　“‘不可名状’疑似苏醒，大量掠食者飞跨亡灵海进入大陆……‘不可名状’消失于三千年前，性情凶残，冲动嗜血，攻击性强，不易服从且毫无底线。” 　　竟连一句外貌特征也没有。 　　赫瑞褪下了右手的蕾丝手套，指甲瞬间化长，毫不留情地在报纸上捅了个洞。 　　那只蝙蝠被捅穿，再也看不见它丑陋的模样。 　　赫瑞慢条斯理地戴回了手套，竟觉得可悲，“不可名状”必然就是伊狄涅芙的劲敌，可“牠”在人类的口中，连名字都不能拥有。 　　伊狄涅芙有雕像，有信徒，而“不可名状”却只是报纸上一只丑陋的蝙蝠，可悲。 　　作者有话说： 　　3 第4章 禁忌之地。 　　出版社的名称印刷在右下角一个极不显眼的地方，字号比谷粒还小。 　　「占星者集会。」 　　果然不是出自联合会，联合会为了防止平民恐慌，只会设法拦截所有不利于安宁的消息。 　　赫瑞在密密麻麻的通用文字里寻找感兴趣的部分，发现这期报纸竟大胆地披露了一件被联合会隐瞒的事城中发现不知名掠食者骸骨。 　　粗糙的纸张上，甚至还印刷了似乎是匆忙拍摄下来的，未聚焦的骸骨影像。 　　灰白的照片里，掠食者胸前肋骨碎裂，似乎被什么捅了个穿。 　　此法违背了狩猎司掠食者处理法，猎人如果在城中发现掠食者，在不能活捉的情况下，才能选择用圣所之刃当场刺穿其心脏，再带回狩猎司统一净化焚烧。 　　而这名掠食者的心脏，显然不是被圣所之刃刺穿的，手法更加残忍。她的死疑点重重，所有主城猎人都要经受狩猎司的盘问。 　　这个大胆的出版社无疑是在对联合会宣战，似乎是不满于联合会对普通平民的态度。 　　赫瑞却看得幸灾乐祸，最好人类自己斗个两败俱伤，反正不论他们怎么盘问，都不能在猎人中找出擅自行刑的人，因为杀死了那名掠食者的是她。 　　编纂者还震惊于伊狄涅芙学院扩大招生的决定，原本觉醒者需到十岁才能入学，现在学院竟把年龄放宽到了七岁。 　　七岁，一个极不稳定的时期，很有可能出现假性觉醒，会发热，会格外亢奋，身体素质会在短期内达到一个峰值，虽然能召出镰刀，但体质会在假性觉醒后垂至下降，最后变回普通人。 　　还挺令人唏嘘，直至现在，人类还没有掌握百分百确认觉醒者的方法。 　　学院的照片印刷在旁，校门前矗立着一座瓷白的雕像。雕像眼噙笑意，双手捧着节节紧连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是镰刀，寒芒逼人的刀刃直嵌入地。 　　又是伊狄涅芙的塑像。 　　但必不是她认得的那一位伊狄涅芙，虽然记忆中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种冷漠却偏执、矜贵却卑劣的作派，一定是绝无仅有的。 　　一个念头忽然冒上心尖，赫瑞想，她得进入学院。 　　通过狩猎司发布的赏金任务能得到不少消息，可唯有持证猎人和学院学员才有资格接取任务。 　　赫瑞卷起报纸，顺手扔进空落落的篓里。 　　房间的窗没有合紧，白纱窗帘鱼尾般荡起。赫瑞唰地拉开纱帘，倚在窗边往外看。 　　显然，狩猎司又开始新一轮的巡逻，整个主城安静了许多，尤其是在“占星者集会”刊登了“不可名状”的消息后，主城居民们越发不安了。 　　黑暗中的吸血鬼极易迷醉于人类眼中的畏怯惶恐，虽然不如新鲜血液来得美味，但无疑是绝佳的精神食粮。 　　外出的艾依娜和伊莎很早就回来了，神色似乎都不太愉悦。 　　尤其是伊莎，苦着一张小脸，似乎又哭过一阵，眼通红得像是兔子，吸鼻子时稚嫩的双肩微微颤动着。 　　赫瑞不难想象伊莎为什么会哭，大概一大早就去找她的斯特克叔叔了，确认了神像破碎的消息。 　　果然，她刚从窗边离开，门外的木质楼梯又被踩踏得像是快要倒塌。 　　女孩的哭声夹杂在其中，走得匆忙，气息仓促急切。 　　赫瑞打开门，莫名喜欢听女孩抽泣，就好比在听一支绝妙的舞曲，然而她现在扮作人类，不好将内心的雀跃表现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画册和羽毛笔，翻开封皮。 　　「甜心，为什么哭。」 　　伊莎走进门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着裙摆，抽噎不停，“斯特克叔叔说，塔楼上的伊狄涅芙神像真的出事了，但他不要我告诉其他人，我不知道伊狄涅芙还能不能保护我们了。” 　　「没有伊狄涅芙，还有很多优秀的猎人。」 　　赫瑞还有半句话没有写完他们都很甜美。 　　伊莎哭到一张脸因缺氧而闷红，裙角已被揉得满是皱褶，“可是伊狄涅芙必须在，如果我们失去伊狄涅芙，黑暗……一定会降临。” 　　赫瑞弯腰与她平视，把写了字的画册举起。 　　「黑暗也没有那么可怕。」 　　伊莎摇头，打着密集的哭嗝，“斯特克叔叔说，三千年前，有三天里光明一直不能降临，圣地纳安被笼罩在黑暗中，是因为蝙蝠布满了天空，吸血鬼差点就把主城变成自己的领地。” 　　三天。 　　三天足以发生许多变化。 　　只是赫瑞想不明白，那三天是如何被打断的，又是由谁造成，是“不可名状”吗。 　　这么说来，“不可名状”当真不可估摸，“牠”…… 　　或许就是黑暗本身。 　　「后来呢。」 　　赫瑞企图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又写下一句话。 　　「我的史学一直不是很好。」 　　伊莎断断续续说：“主城岌岌可危，幸好伊狄涅芙出现了，伊狄涅芙斩断了所有蝙蝠的翅膀。” 　　赫瑞竟觉得后背寒凉，沉寂的心却莫名亢奋，扑通狂跳着。 　　「所以光明还是回来了。」 　　伊莎搓着裙角，“我害怕永远的黑暗，斯特克叔叔说，那时候是伊狄涅芙拯救了大陆，将‘不可名状’封印在了温丽斯地下花园。” 　　赫瑞唰地翻了一页，把“温丽斯地下花园”这个名字单独记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忆里又忽然浮现出一些离奇的画面，不见天日的花园，秋千，地下河流，黑色的棺材。 　　她戴着黑蕾丝手套，握着笔写字时笔上的羽毛微微颤动，姿态优雅从容。 　　「你知道温丽斯花园在哪里吗？」 　　伊莎红着眼努嘴，“我知道，温丽斯地下花园现在是学院的禁地，就在学院里面。” 　　赫瑞挑眉，写下一句违心的安慰。 　　「虽然玫瑰沾了露珠会更加鲜嫩美丽，但是甜心，不要哭了。」 　　小孩还是好哄，伊莎红着的眼一弯，“你说得对，神像虽然碎了，可我们的神明未必离开，她一定还在暗中保护我们。” 　　赫瑞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好像……并没有这么说。 　　弱小的女孩缓缓抱住了赫瑞的腿，仰起头笑出了一个鼻涕泡。她只轻轻抱了一下，又转身往楼下跑：“我给你拿牛奶和鸡蛋。” 　　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赫瑞翘起的嘴角缓缓扯平，转身又往窗外望去。 　　敞开的窗正好对着一条漆黑的巷子，巷子里下水道的井盖忽然被大力顶开，钻出来的却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一只黑猫蓦地从墙上飞快下跃，追逐起那只老鼠。 　　黑暗中，总是会发生很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新鲜事。 　　吸血鬼会变成猫，变成蜥蜴，变成下水道的老鼠，变成蝙蝠，还会变成狗，黑山羊和乌鸦，吸血的跳蚤和蜱虫…… 　　潜进主城的吸血鬼果然越来越多了，赫瑞只需要轻轻呼吸，就能嗅到同族所在，只可惜全是修科思的气味。 　　过了一阵，伊莎把鸡蛋和牛奶拿了上来，“你一定什么也没吃，妈妈说你还不会退房，你要住几天呢？” 　　赫瑞抱着画册回头，灰棕的卷发在身后轻晃。 　　「再过几天，等城里安定了再走。」 　　伊莎已经哭停了，只一双眼还有点泛红，“你是从哪里来的，圣地纳安似乎要封城，你会出不去的。” 　　赫瑞把牛奶和鸡蛋搁在桌上，没有吃的打算，人类的食物并不能给她带来饱腹感，她拿起笔从记忆中挑选出了一个地名。 　　「莱顿小镇，只是来游玩。」 　　她不知道这个小镇还在不在，在她的印象中，那似乎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地方，镇上的人很少，后来被吸血鬼占下了，被种出了一大片蔷薇田。 　　伊莎眼里涌上雀跃，“莱顿小镇？你是住在那里的小姐吗，你是不是有属于自己的蔷薇庄园？” 　　赫瑞笑了。 　　「蔷薇庄园？或许曾经有。」 　　伊莎显然把她当成了家道中落的小姐，还小声安慰起来，“没关系，就算现在没有了，但你至少拥有过，我只有属于自己的一盆蔷薇。” 　　赫瑞并不吝惜甜言蜜语。 　　「甜心，你就是蔷薇。」 　　伊莎红着脸，腼腆地笑了，过了一会又别扭地说：“我五岁了，斯特克叔叔说可以带我去测试潜能，如果我也能当猎人就好了。” 　　「那你一定能成为很优秀的猎人。」 　　伊莎点头，揉了揉眼尾，“我也想像伊狄涅芙一样保护大家。” 　　赫瑞没有写下会让女孩失落的句子，她心底觉得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伊狄涅芙，但她依然会期待新的伊狄涅芙快点出现，也会悼念消失的那一位。 　　楼下传来艾依娜的呼喊，伊莎扬声应和，转身又跑下楼了。 　　送走了女孩，赫瑞交叠着腿坐上沙发，画册歪歪扭扭地摊在膝上。她撑着下颌翻到后页，摩挲起自己的字迹，还在心中暗念：“温丽斯地下花园。” 　　这个囚禁着“不可名状”的地方，她似乎曾经去过，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她……必须要去看看。 　　傍晚过后，进入宵禁的艾依娜旅店竟异常吵闹，唱叫扬疾。 　　赫瑞本已经陷入沉睡，在苏醒后，她一直保持着十分虚弱的状态，仿佛受过挫骨的伤。 　　隐约中，她闻到了同族的气息，还有鲜血的气味，竟还是修科思一脉。 　　与此同时，尖叫和哭闹吵得她头晕目眩。 　　伊莎也在哭喊，哭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妈妈，快去找斯特克叔叔，他一定有办法。” 　　艾依娜夫人用很小的声音说：“轻点声，妈妈会去找斯特克叔叔，但你不能一直哭喊，会惊扰到躲在暗处的掠食者。” 　　赫瑞从衣柜里出来，穿着黑色长裙的身影有些趔趄。 　　很显然，旅店里有人类遇袭了，她知道那名吸血鬼躲在哪里，光是嗅着气味，她便能知道对方所在。 　　旅店下聚集了很多怛然失色的平民，只有艾依娜和伊莎待在二层尽头的房间里。 　　赫瑞揉着眉心慢步走近，目光越过艾依娜和伊莎伫立在床前的背影，看见了那名遇袭者。 　　作者有话说： 　　3 第5章 虚假之刃。 　　床上的少女陷入昏迷，属于人类的气息已被玷污混淆，那股来自修科思家族的气味臭不可当。 　　显然刚经受初拥，洁白的脖颈上留着一大片血污指印，被尖牙刺破之处仍有血汩汩流出，而始作俑者不知所踪。 　　赫瑞扶着门，对修科思家族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 　　站在床边的艾依娜揽紧了伊莎稚嫩的双肩，未察觉身后有房客走近，“斯特克叔叔已经知道了，再等一会，狩猎司的人就会过来。” 　　伊莎捏着裙角，明明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却还要故作镇定，“妈妈，我不怕，伊狄涅芙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在这时候，天真的女孩还在念着自顾不暇的伊狄涅芙。 　　“对，伊狄涅芙会保护你。”艾依娜喉头发紧，哑着声说。 　　伊莎小声问：“我们不下去等斯特克叔叔吗。” 　　“不。”艾依娜竟然拒绝，“我们得在这里守着，要保护好其余的客人，不能再让第二位房客遇袭。” 　　伊莎点头，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伊莎和妈妈一起保护客人。” 　　真是让人费解的人类情谊，赫瑞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外。 　　昏迷的少女脸颊泛红，像是肆意生长的鲜花，刚汲取了土里的养分，此时只要触碰她的额头，便会发现她的体温在持续升高。 　　显然，艾依娜头一次碰见这样的状况，她竟鼓起一口气触碰了少女的额头，指尖碰及的一瞬，被烫得猛缩手指。 　　“妈妈，怎么了！”伊莎尖声喊道。 　　艾依娜摩挲着被烫着的手指，明明同样害怕至极，却没从床边离开。 　　赫瑞心想，这并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只是想守着床上的初拥者，该将她捆绑起来，再稍微离远一些，而不是像现在，飞蛾扑火一样，恨不得拥至床头。 　　“很烫，她在发烧。”艾依娜还在揉搓着指腹。 　　伊莎忍着泪，不安地说：“斯特克叔叔一定知道为什么。” 　　赫瑞感到费解，她不过是睡得久了一些，现在的人类是连吸血和“初拥”都分不清了吗。 　　伊莎一只手撑在床上，也想去触摸少女的额头，却被艾依娜握住了手腕。 　　艾依娜拉着女孩惶恐地退了一步，“伊莎，你不能碰她，我们……到外面去，那只掠食者也不知道藏去了哪里，听说它们能和黑暗融为一体，也许正在黑暗中窥视我们。” 　　女孩被吓着了，瑟瑟发抖地抱住了母亲的腰，“那我们出去吧，妈妈。” 　　艾依娜连忙拉着女儿转身，这才猛地撞见了门外的黑裙少女。 　　门外的人逆着光，黑裙近乎曳地，瘦高的身影乍一看如同鬼魅。 　　艾依娜被吓着，一颗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随后才认出那是旅店的住客，“是你……” 　　赫瑞是被吵醒的，眼里还带着倦意，半倚着门的姿态甚是慵懒惬意。她翻开画册，看似随意地写了几笔。 　　「夫人，这是怎么了。」 　　太暗了，艾依娜得微微眯起眼才辨认得出纸上的字，惶惶不安地回答：“房客被掠食者袭击了，现在掠食者不知踪迹。” 　　黑裙少女故作惊愕地抬手，夸张地掩住微张的唇，转而又写：「有掠食者闯进来了？」 　　“是的。”艾依娜紧紧攥着伊莎的手腕，“狩猎司还在街上巡逻，那只掠食者……不知是怎么进来的，小姐快下楼吧，这里不安全。” 　　伊莎也点头，“千万不能一个人，斯特克叔叔说了，掠食者喜欢袭击落单的。” 　　然而，床上的少女忽然大口喘气，像是被扼住了脖颈，浑身剧烈颤动。 　　艾依娜闻声回头，只见少女的脸色变得越发通红，古怪的是，她侧颈上的齿痕已不再流血。 　　“啊……”伊莎尖叫着躲到了艾依娜身后，双臂紧紧地环着母亲的腰，“她怎么了？” 　　艾依娜气息急促，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痉挛般扭动身体。 　　床上的人四肢好似不受控，手臂、脖颈和头颅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扭转，和帕拉塞森林里盘曲虬结的树没有两样。 　　抱着母亲的女孩已经惊恐地闭起了眼，颤巍巍开口：“妈妈，这位小姐怎么了？” 　　艾依娜分明是害怕的，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主城太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不过人类确实是会变成掠食者的。” 　　伊莎哽咽着攥紧了艾依娜的衣摆，握成拳的稚嫩双手瑟瑟发抖。 　　逆着光的面容模糊不清，就连赫瑞悄悄翘起来唇角，也无人发觉。 　　艾依娜吞咽唾沫，僵着身又倒退了几步，差点撞上赫瑞。出了房门，她着急拉开伊莎的手，推着她瘦弱的肩要她往楼下跑，一边解释：“吸血鬼的繁衍方式与众不同，他们可以通过初拥的方式，让普通人变成同族。” 　　赫瑞只是微微侧身避让。 　　伊莎本还攥着艾依娜的衣摆，手被拉开时，连一角布料也没勾住，哭着喊：“妈妈？” 　　聚集在大堂的住客察觉到楼上的异样，连忙问：“夫人，是掠食者又出现了吗？” 　　艾依娜应声：“我没看见它，但它……似乎把那位小姐变成掠食者了。” 　　一阵喧哗，像是炸开了锅，楼下的住客都快呆不住了。 　　现在是深夜，正是宵禁时刻，这时候放任住客出去，旅店就得承担所有的责任。 　　有人死死堵在门前，“你们疯了，外面更危险！” 　　艾依娜吐出一口气，扬声喊：“狩猎司的大人们很快就到了，都别慌张。” 　　“狩猎司”三个字就是一针镇定剂，嘈杂人声像被浇灭的大火。 　　赫瑞转身伏上米白围栏，双臂闲适地交叠在栏杆上，身往前倾着，根本不怕从上跌落。及踝的黑裙明明没有裙撑，却因为层层叠叠的繁复蕾丝，而显得华贵靡丽。 　　就像……是这里将要举行庆典。 　　这个想法很荒谬，尤其是明知她身后的那扇门里还躺着一位快要变成掠食者的少女，艾依娜想。 　　伊莎不肯往楼下走，紧紧攀着楼梯的立柱，“妈妈，她真的会变成掠食者吗，可是初拥是什么？” 　　人群中无人回答。 　　赫瑞本不想解答这么愚钝的问题，可那位少女的痛吟婉转悦耳，她便勉为其难地当个乐善好施者，在画册上唰唰地写字。 　　写好字的那页被她嘶啦一声撕了下来，五指虚虚捏着，举至伊莎面前。 　　「初拥是掠食者发展子嗣的一种方式，他们被诅咒，注定不能像人类一样通过繁衍来生育子嗣。初拥需要交换血液，是建立盟誓的过程，是信任亦是冒险。」 　　待伊莎愣着神看完，赫瑞五指一松，那裂痕歪扭的画纸往楼下飘落。 　　楼下的住客连忙捡起查看，一个个踮脚歪脖地争抢。 　　赫瑞又写了一页，同样撕下。 　　「很显然，他们的盟誓还没有完全达成，那位小姐正在转化中，所以陷入了昏迷。」 　　一群人被她的这一套说辞给吓着了。 　　伊莎仰头颤着声：“那她还能变回来吗？” 　　「当然，甜心，盟誓还未达成，她的身份还能逆转。」 　　伊莎鼓起一口气，“那、那要怎么做？” 　　赫瑞笑了，嘴角刚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却陡然僵住。 　　她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似乎她也曾想抚育三个子嗣，精挑细选了许多，但初拥仪式还没开始，就被冒冒失失地打断了。 　　打断的是谁？ 　　用那样倨傲冷漠的姿态，擅自净化了那三位少女的血液，让已经成为半个吸血鬼的她们变回了普通人。 　　赫瑞抬起手臂猛地一甩，众人耳边如有雷鸣。 　　当啷 　　是锁链甩到了地上。 　　赫瑞的手中蓦地出现了一柄镰刀，宽刃抵地，刀柄的一头系着极长的黑色锁链。 　　“猎人！” 　　“她竟然是猎人！” 　　众人惊呼。 　　赫瑞却像是第一次使用镰刀，抓握得不太顺手。 　　伊莎松开了楼梯的立柱，想跑过去看看，但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艾依娜拉住了。 　　只有赫瑞清楚，她的镰刀是假的，她只是看不惯修科思家族的人在她面前留下子嗣。 　　她提着虚假的镰刀走进房门，奇长的刀柄和宽厚的刀身差点卡在门外。 　　房间里，那位少女的身体仍在抽动着，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异常，快到似乎要撞破胸口。 　　赫瑞按住对方的心房，垂眼打量起少女的相貌。不得不说修科思家族的人就是喜欢这样的子嗣，艳丽又靡俗，像是成熟的苹果，等人采摘。 　　被按住后，那颗躁动的心跳慢了一些，只是少女的呼吸依旧急促。 　　黑暗中，少女忽然睁开了赤红双目，一双眼像是刚从血池里浸泡出来。 　　赫瑞掐住少女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在短暂注视后，少女半张的嘴里竟然涌出一大股血。 　　血中裹挟着内脏碎末，少女半张脸猩红一片，脖颈和前襟上全是血，就连床单也不能幸免。 　　这部分已经转化完成的污血喷涌而出，对盟誓的践踏。 　　窗外似藏了什么东西。 　　那只修科思家族的掠食者恐怕要藏不住了，任谁的盟誓被这样践踏，都不可能心平气和接受。 　　少女猩红的眼如被洗涤，逐渐褪色，变如澄澈的琥珀珠子。她抽动的身体终于静了下来，无神的眼缓慢闭合，就连气息也变得平缓了许多。 　　赫瑞的黑蕾丝手套沾了血污，她嫌厌地褪下，把渗过蕾丝沾上皮肤的血蹭往花床单。 　　狩猎司的猎人姗姗来迟，在楼下询问状况。 　　赫瑞听见了猎人们的问话声，并不躲避，她不怕暴露，只觉得能戏耍人类一时，便多戏耍一时。 　　“你竟然是猎人。”伊莎还是跑了过去，扒在门上气喘吁吁地往里看。 　　赫瑞已经收起了她的假镰刀，慢条斯理地翻开了画册。 　　「我也才知道原来我是猎人。」 　　女孩忘了怕，惊愕又憧憬，“你一定看过很多书籍，帮助过很多人。” 　　「不，是伊狄涅芙在梦里告诉我的。」 　　“伊狄涅芙还说了什么？”伊莎仰起头。 　　赫瑞走出房门，站在明亮的走廊上，回想那些时不时浮上心头的隐晦记忆。 　　她搜索枯肠，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形容。 　　「她说……她曾和掠食者有过一段短暂又荒谬的情缘。」 　　作者有话说： 　　3 第6章 虔诚之谎。 　　的确能算上荒谬，敌对的二者竟也能那么亲昵，还保留着厝火积薪般的危险。 　　可到底算不算短暂，赫瑞想不起来。 　　“短暂？”伊莎不过五岁，只能用自己的一套稚嫩的逻辑胡乱掰扯，攥着裙摆问：“所以说，她们不能做朋友。” 　　「也可以这么说，甜心。」赫瑞笑了，「不是所有的情谊都能长久。」 　　落笔轻疾，飞扬的文字像是无意甩出界的笔墨。 　　伊莎仰视着黑裙少女，却因为对方过于自在的姿态，有点心惊地退了一步。 　　对方……就像是猎杀时刻最卓异的猎手，不论是什么，都从容地收入囊中。 　　可赫瑞小姐是猎人啊，伊莎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不应该感到害怕。 　　那一扇门里，和吸血鬼断了盟誓的住客奄奄一息，身下床褥似要被鲜血泡发。 　　楼下的人不明状况，不敢擅自上楼，只有担心女儿的艾依娜跑了上来，紧张呼唤：“伊莎，伊莎！” 　　伊莎扭头，心有余悸地说：“妈妈，我在这里，那位小姐已经变回来了。” 　　艾依娜一时竟不知什么叫“变回来”，她下意识朝赫瑞看去，喉头发紧地问：“你做了什么？” 　　狩猎司的猎人确认旅店中并无掠食者的踪迹，于是登上台阶，神色凝重地靠近，“请让让。” 　　赫瑞侧身避开，写着类似于玩笑的话。 　　「是伊狄涅芙在梦里告诉我要这么做。」 　　艾依娜自然不信，目睹一切的伊莎却已将信任交付。 　　伊莎带着憧憬，小心翼翼问：“你能让伊狄涅芙也来我的梦里看看吗。” 　　「我不能要求伊狄涅芙，她是神明，不会听从旁人。」 　　写下“神明”二字时，赫瑞双眼微弯，把未来得及流露的讥讽收敛了起来。 　　伊莎有点失落，低头沉思了许久，又问：“那你能替我给伊狄涅芙带一句话吗。” 　　赫瑞握着笔，笔上的黑羽蓬松细密。 　　「当然，如果我还能梦到她。」 　　伊莎哭红的眼一弯，“拜托你告诉她，伊莎很想见她。” 　　「可以，我记住了。」 　　画册上字迹优美，像极了几个世纪以前的印刷体。 　　艾依娜仍是难以置信，“你刚刚召出了镰刀。” 　　「是的，夫人。」 　　艾依娜犹豫着开口：“可你从未说过你是猎人。” 　　赫瑞从容地书写着，「夫人，有许多猎人的觉醒较一般人晚，我并非个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总是那么大。」 　　这样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可还是太突然了些。 　　“你……得去狩猎司申请检测，确认觉醒后，该去学院报道，正巧学院扩大招生。”艾依娜语调平和，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慌乱。 　　赫瑞看不懂她突变的面色，不过人类总是藏着许多秘密，于是点了头。 　　「我正巧也是为此而来，在莱顿小镇时，没有人告诉我这些。」 　　艾依娜神色缓和，“难怪，莱顿小镇确实离圣地纳安很远。” 　　狩猎司的猎人步入房门，查看起床上的少女。 　　能进入狩猎司的猎人，都有其厉害之处，不像学院的新生们，干净得好比白纸。 　　然而在查看了受拥的少女们，三人俱是久久没能回神，这样粗暴终止盟誓的方式已许久不见。 　　红发猎人松开了钳在少女两颊上的手，咂嘴弄唇地说：“按理来说，掠食者的盟誓很难中止，这样的方法曾在圣所内流行过一段时间，但因为失败率过高，就算短时内恢复常人，也会因体内有未被净化完全的血液，在某一天重新长出掠食者的血牙。” 　　他小心擦拭起手指上沾着的污血，又说：“就因如此，这样的中止法在很久以前就被勒令停止使用了，以免净化不够彻底的受拥者袭击人类。” 　　另一人摇头，“是的，不仅因为净化不够彻底，而且致死率过高，净化的过程中，也许受拥者的盟誓不但没有中止，还会因为缺血而备受折磨，过程太过残忍，并不符合联合会的主张，比直接杀死掠食者更要残酷。” 　　余下那人咋舌惊叹，“传闻那一位伊狄涅芙天生可以净化不洁之血。” 　　红发猎人揭开少女的眼皮，查看其瞳孔，只见那双眼竟与正常人无异。 　　这极其罕见，毕竟在记载中，人们就算恢复人类之身，也会因瞳色失常而被视为异类。 　　见状，红发猎人连忙喊：“把她带去圣埃拉医院，快！” 　　一位健壮些的猎人就着染血的床单将少女裹了起来，紧抱着她直接从敞开的窗户跃了出去。 　　“真是莽撞啊。”红发猎人不满地皱眉，心仍狂跳着，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他还不愿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余下两人相视了一眼。 　　红发猎人回头问：“刚才……是谁接触了那位受初拥之礼的小姐。” 　　赫瑞单手托着打开的画册，不以为意地指向自己。琥珀色的眼垂视着画册，眼睑半敛着，如果不是手上还捏着一只染血的蕾丝手套，那模样就像极庄园里不轻易展示的名贵画像。 　　有那么一瞬，红头发是呆滞的，“净化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赫瑞翻出了此前为回答艾依娜所写下的字句，五指扣住页边，将画册竖起。 　　红发猎人这才意识到，少女不会说话。他瞥见页面上其他的句子，字体确实好得出奇，但并不是那么整齐，横斜不一，有的错乱交叠，像是墙上随心所欲的涂鸦。 　　“你……刚刚觉醒？” 　　赫瑞颔首，略微垂首的模样似乎分外羞赧，只是她的肤色过于苍白，别说红晕，就连血色也几乎不见。 　　余下的另一位猎人堪堪回神，“还希望小姐能和我们去一趟狩猎司。” 　　艾依娜夫人无权阻拦，猎人们无需过问她的意见。 　　倚着母亲的伊莎忽然说：“你们可以看看她的镰刀，她真的是猎人，她的镰刀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镰刀都漂亮。” 　　红发猎人耐心十足地解释，“仅仅看镰刀是不够的，这要交给狩猎司的大人们来决断，如果小姐确实是延迟觉醒的猎人，狩猎司会亲自把小姐送到学院。” 　　「谢谢。」 　　猎人绅士地抬手，让女士先行下楼。 　　赫瑞提着近乎及地的裙摆，在数双眼的注视下从容下楼。 　　旅店的门被推开，门前悬挂着的蓝风铃晃动时近乎搅作一团，在猎人与她走远后，紧闭的旅店木门里才响起纷乱错杂的议论声。 　　“看见了吗，连狩猎司的大人都不敢相信！” 　　“听说掠食者最擅长伪装，会把自己假扮成人类，还有各式各样的动物。” 　　“你是说，刚才那只找不到踪迹的掠食者，有可能是……” 　　伊莎抬高声调：“你们没有看见她的镰刀吗，她是猎人！” 　　寂静的皮里登大街上，赫瑞翘起嘴角，微微耸了一下肩。 　　街灯亮着晦暗的光，借由蓝火晶的发亮，并不需要通电。 　　街上空旷寂寥，平民们早已闭紧门窗，谁也不敢挑战吸血鬼的耐性。 　　在惨淡的灯光下，赫瑞再度翻开画册，「请问我们要往哪里走。」 　　“你不是圣地纳安的居民？”红发猎人问。 　　赫瑞颔首，「我从莱顿小镇来的。」 　　红头发手腕一转，一柄镰刀抗在肩头，刀弓寒芒毕露。 　　赫瑞退了半步，佯装惊诧。 　　红发猎人轻松地扛着镰刀，锁链在地上拖拽，“抱歉，在外我们必须带上镰刀，以防掠食者突然袭击。” 　　他微微一顿，又说：“莱顿小镇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盛产蔷薇，有不少蔷薇庄园，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变得有些落后，那里的人似乎还没有用过蓝火晶，发电仍然是照着千年前的方式。” 　　实际上，赫瑞并不清楚，但她必须点头。 　　「我更喜欢圣地纳安。」 　　皮里登大街的路灯甚至不比月光，红发猎人需凑近才看得清纸上的字迹，“在圣地纳安，除了诗人，很少还有人借用文字交流，你的字很漂亮。” 　　「谢谢。」 　　另一位猎人深觉可惜，警惕的心稍微下沉，“你天生不能说话？” 　　「不是的，我的嗓子受伤了。」 　　“你可以去圣埃拉医院，圣埃拉医院是主城里最好的医院。”红发猎人说。 　　实际上不久之前，赫瑞才从圣埃拉医院出来。 　　「如果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我一定会去治疗。」 　　红头发回头，“如果你成为了猎人，就能接取狩猎司发布的赏金任务，能赚到很多的钱币。” 　　沿着皮修登大街，走上十来分钟才能看见狩猎司的门。在圣地纳安里，条条大路都能通向狩猎司。 　　狩猎司足足有二十层楼高，是主城中最高的楼，承载着塔楼的浮石便是悬在它的上面。 　　赫瑞抱着画册，跟着走进狩猎司门前的长廊，穿过重重关卡，站进了一面玻璃橱窗里。 　　真是有意思的创造，里面的托板竟能上升，直接把她带到了七层，快是挺快的，就是上升时让她有点晕。 　　七层是巡查部，巡查部自然得知了旅店住客遇袭的事，否则也不会派人前去，在看见赫瑞时，一些值勤的猎人把她错认为是遇袭的住客。 　　刚出电梯，一群人簇拥而来，赫瑞甚至来不及提笔，又被推进了电梯里。 　　红发猎人错愕地站在外面，来不及将人拦下。 　　九层有许多穿着白衣的医生在走动，四处摆放着精密冰冷的仪器，显然是体检部。 　　赫瑞开不了口，手中画册还被抽走了，苏醒后头一次这般无可奈何。 　　她被按在手术台上，被迫检查了口腔、脖颈和心脏，以及身体的其他紧要部位。 　　万幸，她极其擅长伪装，这些检查对她来说根本没用。 　　“你的身体里没有流淌掠食者的血液，只是有点贫血。真是离奇，是谁替你做了净化？”戴着口罩的医生问。 　　赫瑞不作回答。 　　“身体各项机能都很正常，脖子上也没有留下齿痕，你完全是一个正常人。”医生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值，踟蹰开口。 　　屏幕上，各项数值还在飞快滚动。 　　医生目瞪口呆，“你的觉醒指数很高，已经符合伊狄涅芙学院的要求了，但为什么名册上没有你的信息。” 　　红发猎人终于挤上九层，被上上下下的电梯给折腾得不太耐烦，“为什么今晚的电梯总是满员。” 　　刚才同行的另一位猎人也跟了过来，解释说：“康纳，你弄错了，这不是那位遇袭的房客，那一位已经送到了圣埃拉医院，是这位小姐终止了盟誓。” 　　康纳惊诧的眼猛地从仪器上移开。 　　红发猎人又说：“她……应该是新觉醒的猎人，但我不确定。” 　　“她确实是。”康纳扯下口罩，露出一张饱满圆润的脸，“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掠食者的盟誓不是什么人都能破坏的，可她的指标很正常，她是正常人，也是延迟觉醒的猎人。” 　　褐发猎人拿起桌上的画册和羽毛笔，诚恳地还给了赫瑞。 　　赫瑞的好心情没被今夜的小插曲打乱，甚至乐在其中。 　　「不用道歉，我很高兴能成为猎人。唯有成为猎人，才能离伊狄涅芙更近，毕竟谁会不爱伊狄涅芙。」 　　她照着伊莎，扮成了一名虔诚狂热的信徒。 　　作者有话说： 　　3 　　旧情人：你最好是真的爱 第7章 画中之人。 　　世间本没有神，作为众人在祈盼中降世的光，伊狄涅芙理所应当地成了神明。 　　无人不爱伊狄涅芙，无人不向往光。 　　无影灯下，赫瑞写着尊崇爱戴的语句，就连姿态也变得郑重肃肃，好像和圣地纳安的居民们没什么不同，都虔敬地将神明放在心尖。 　　可仰慕和虔诚是假的，赫瑞绝不会想和猎人结盟，他们生就相克，永世不会为友。 　　她堂而皇之地扬起嘴角，只觉得讽刺。 　　伊狄涅芙，就连孩童的歌谣都在称赞的伊狄涅芙，留存在世的只有一堆碎石，躯壳和灵魂早不知去了何处。 　　康纳耐心地把赫瑞的指标记录在册，惊叹道：“看数据，你的觉醒指数应该在一周前就达到了峰值，现在已经稳定，完全可以去学院报道了。” 　　他摘下手套，“一些新觉醒的猎人，在遇到掠食者时免不了腿软，你……竟还能中断盟誓，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很有魄力。” 　　坐在精密仪器间的少女垂视画册，柔软的的棕发在背后打着卷，面色苍白脆弱，与“魄力”二字似乎相去甚远。 　　谁也想不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所以在来的路上，同行的猎人一直留存着怀疑。 　　康纳又说：“直到现在，也还有猎人会私下尝试用古法中断盟誓，他们都算得上资深，但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成功。所以……就算是失败了，也不必太过自责，像这样的情况，狩猎司一般不会追究，可以放宽心。” 　　赫瑞哪里会自责，况且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出错，她从来不做无用功。 　　隔着盖至掌心的黑纱喇叭袖，赫瑞微动的手腕，像是黑藻下的银鱼。 　　「我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只是觉得，应该能行。」 　　“你很厉害。”康纳点头，将身侧硕大的仪器推远，转而将另一台一人高的测试仪拉了过来。 　　错综复杂的电线近乎缠绕在一块，仪器底下的滚轮自上碾过。 　　康纳拉高口罩，扭头问：“你的镰刀能让我看看吗。” 　　赫瑞自然不会拒绝，下颌微点。 　　康纳当即来了兴头，指着身侧的庞然大物说：“来，往这砍。” 　　一柄奇黑的镰刀从虚空中劈了出来，即便是在无影灯下，那刀身也浑然如墨，暗沉无光。 　　像是硬生生从深渊里掘出来的一角，弯如月弓，沉黑诡秘。 　　刀柄所系的锁链纤细简约，每一截都是解不开的环扣，整柄镰刀上似乎都在预示着不祥。 　　猎人的镰刀总是千奇百怪，有的光是刀刃就足足有半人高，有的却纤细精致，有的刃口长直，有的曲比闪电。 　　赫瑞拉出来的那把镰刀，看似有数十斤重，可被她握在手上，似乎轻比浮尘。 　　印象中，她鲜少和猎人打交道，只是隐约记得自己见过这样一把镰刀，也不知道刀主是谁，就悄悄照搬过来了。 　　猎人的刀不能假借他人，自己拿在手上是轻的，可到了别人的手里，就会比高山还重。 　　猩红的刀尖像沾了血，站在一旁的康纳愣了神，竟还想伸手触碰。 　　幸好伸出的手及时止住，因为刀铿一声劈上了仪器的石晶壁，里面红痕四分五裂，像是一张蛛网。 　　那蔓延开来的裂纹预示着镰刀和主人的能力，康纳呆愣看了一阵，随后惋惜地叹出了声。 　　红光，意味着情绪不够稳定，容易冲动，这样不受控的情绪还快要触及临界值了。 　　红发和褐发的猎人也看呆了，但他们没有留意仪器上惨淡的红光，只注意到了少女的镰刀。这样的镰刀太少见，少见到……他们竟想起了一个人。 　　伊狄涅芙。 　　传闻中，最后那位伊狄涅芙的镰刀也是这样，明明是神明一样的存在，镰刀却像从黑暗中来。 　　康纳差点说不出话，“你见过伊狄涅芙的镰刀吗。” 　　赫瑞摇头，装作控制力不够稳定，手里的镰刀很快消失。 　　「伊狄涅芙的年纪和我差了太多，我可见不到她。」 　　康纳激动又困惑，解释说：“不，我指的是，文献上的贴图。” 　　「我此前住在莱顿小镇，镇上见不到相关的文献。」 　　对于撒谎，赫瑞已经游刃有余。 　　康纳连忙转身：“或许你应该看一看那些文献，至少要看看上面的贴图。” 　　他着急地走到工位上，拉开抽屉把书翻了出来，翻了很久才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张并不清晰的图片说：“看得清楚吗。” 　　赫瑞不紧不慢地写，「看不清楚。」 　　康纳叹气，“照片里的镰刀为伊狄涅芙所有，只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那时候的照片并不清晰。” 　　赫瑞思索了一阵，「有伊狄涅芙的照片吗。」 　　似乎所有的猎人都很喜欢谈论伊狄涅芙，康纳也是如此，他当即点头，又翻到了另一页。 　　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复印出来的画像，画像整整占据了一整页。 　　画画的人似乎对伊狄涅芙非常了解，就连她左手断了一截的小拇指也画了出来。 　　因为画得太过细致，这比照片更像照片，好像每一根发丝都是精心勾勒出来的，连她冷淡的神色都显得分外生动。 　　黑发黑眼，并不明艳的五官因为淡漠的神色而沾染了神性。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在腿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衬衫，纽扣扣到了最顶，连半点锁骨也没有露出来，脖子倒是修长，看起来很适合下牙，脚边卧着一只昏昏欲睡的黑猫。 　　谁能想到，神明一样的伊狄涅芙也会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容许别人作画。 　　这幅画或许画出了她真实的相貌，也或许没有，在她消失之后，这一切都无从考证了。 　　赫瑞伸手，对画中种种熟悉到……一看便觉身临其境。 　　伸出的手倏然顿住，或许她应该伪装得更尽职一些，不该亵渎众人眼中的神明。 　　康纳按捺着兴奋，“这是伊狄涅芙的画像，是联合会在伊狄涅芙的旧居找到的，但没人知道画像出于何人之手。这样的画像，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也能见到，但都是复刻品。” 　　赫瑞捻了一下手指头，握起黑羽毛笔，「原画被保存在哪里？」 　　康纳回答：“在联合会的塔楼上。” 　　随后，他又翻出了一些画像，都是“伊狄涅芙”，却不是同一人。 　　赫瑞兴致缺缺地扫了几眼，只有最开始的那位，能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那位冷漠得过于倨傲，让人很想……将她拉下神坛。 　　康纳合上书，认真说：“在伊狄涅芙消失后，学院曾发现不下十名学生，他们所持镰刀和伊狄涅芙十分相似，能力虽然不比伊狄涅芙，但都成为了很优秀的猎人，希望你也能像他们一样。” 　　「可我是从莱顿小镇来的，也许连身份都无法确认，学院会接纳我这样的人吗。」 　　一直沉默不言的红发猎人笑了，“这并不稀奇，有一些地方太过偏远，以至于很多人没能被记录在册。” 　　褐色头发附和说：“只要你的体检信息通过了审核，就能入校。” 　　赫瑞欣然，「那就麻烦你们了。」 　　夜深时，赫瑞被送回了艾依娜旅店，旅店里外又被搜查了一遍，均没有发现掠食者的踪迹。 　　旅店里聚集在一起的房客们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在宵禁时分，被勒令不准吵闹。 　　门被敲响时，伊莎差点从艾依娜的怀里弹了起来，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红发猎人在门外说：“夫人，我们把赫瑞小姐送回来了。” 　　听到猎人的声音，伊莎仍不安心，生怕门外人是掠食者伪装成的。她伏在艾依娜怀里，小声说：“妈妈，门外真的是猎人吗？” 　　艾依娜也不确定，犹犹豫豫地开了门，这才看见了站在外面的赫瑞和猎人。 　　伊莎的目光越过了母亲的背影，一眼看见了赫瑞，登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飞奔了过去，“是你！”说完就往赫瑞怀里扑。 　　也许是见过赫瑞变出镰刀还救了房客，伊莎对她格外信任。 　　赫瑞垂下眼，腿上伏着温温软软的一团，心想小孩果然还是容易糊弄。 　　可惜她并不喜欢年幼者的血，虽然口感更加丝滑，但就像是没有成熟的果实，总是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 　　少女的血才是最甜美的，尤其是陷入情潮的少女，甜美得像是天降甘露。 　　红发猎人摆了摆手，“既然送到了，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解除门禁后，我们会带着你去学院报道。” 　　赫瑞点头，翻开了写有“谢谢”的那一页，指给他看。 　　艾依娜合上门，在面对赫瑞时，目光竟有些躲闪，却还是祝贺说：“太好了，看来你完全符合入学条件。” 　　伊莎比当事人还激动，“我也想去伊狄涅芙学院上学，明天斯特克叔叔会带我去做检测，希望我也有成为猎人的潜力。” 　　赫瑞弯腰抱她，悄悄在她的颈侧闻了一下，味道甜美又干净。 　　「甜心，你一定可以。」 　　“真的吗！”伊莎眉飞色舞。 　　赫瑞点头，又言不由衷地写，「是伊狄涅芙在梦里告诉我的。」 　　女孩围着她转起圈来，“太好了，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像伊狄涅芙那么厉害的猎人。” 　　赫瑞腹诽，她并不想变成一堆碎石。 　　艾依娜朝伊莎招手，牵着她上了楼，目光投向别处，“那一间房已经被封锁起来了，猎人们说那只掠食者应该不会再来，不必害怕。” 　　「没有抓住吗。」 　　“似乎没有。”艾依娜摇头，“他们太会躲藏了，也不知道……那位房客是怎么把他们招惹来的。” 　　赫瑞倒是觉得，祸害了人类少女的掠食者，也许就是白天时钻出下水道的那只老鼠，都饿到瘦骨嶙峋了，还摒弃不了多余的繁衍欲。 　　用下水道的臭味掩盖自身气息，也只有修科思家族会这么做。 　　她记不清，却确信修科思的罪状，是让其所有后辈偿命也不为过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3 第8章 到来之人。 　　可赫瑞现在不想管顾那只瘦骨嶙峋的老鼠，既然还在圣地纳安，那必定还有见面的机会，她可以仁慈地容许他们再造作一会。 　　伊莎上楼的脚步甚是轻快，“明天见，赫瑞小姐。” 　　赫瑞敷衍地点了头，回房后还是睡不惯床，慢吞吞蜷进了柜子里，等待白日的到来。 　　日出时分，主城解除宵禁，学院开始了新一轮的招生。 　　在解禁收队时，红发猎人特地来了一趟，让艾依娜帮忙转达，他会在学院门口等待赫瑞。 　　赫瑞告别伊莎，戴着起不到遮阳作用的黑纱礼帽，沿着洒满阳光的皮里登大街一路往东，停在了学院门口的广场上。 　　广场上许多白鸽在啄食，那身羽毛白得发亮，耀眼到赫瑞感到不适。 　　不过，于她而言，阳光也不算那么可憎，暴露在日光下，只隐约觉得身上滚烫，似有爬虫在舔舐肌肤。 　　红毛不知道去了哪里，似乎是失约了，赫瑞选择原谅，毕竟人类总是很多变。 　　学院高大的铁艺大门敞开着，喷泉汩汩流水，从伊狄涅芙塑像上淌下，水光下雪白的石材璀璨夺目。 　　雕像上有着反复修复的痕迹，大概已捱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上面的污迹和裂痕被水流冲刷着，并不影响美感。 　　广场上有同样的信徒在瞻仰伊狄涅芙的塑像，低头对自己的孩子说：“她的五官不属于任何一位伊狄涅芙，是在伊狄涅芙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人类们创造出的‘神’，众人赐予它名字伊狄涅芙。” 　　“后来，圣所决定赐予最强大的猎人一个称号，它的名字便被夺走了，再接着，时代下每一位最强大的猎人，都能被称为伊狄涅芙。” 　　赫瑞站在雕像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她的礼帽太过小巧，垂落的网格黑纱遮了她半张脸。 　　这座雕像的五官并不算太好看，甚至比不上那一幅绝妙的画像。 　　小孩仰头问：“最后的那位伊狄涅芙是什么样子，她出生的时候，会和普通人一样脆弱吗。” 　　信徒委婉开口：“你应该多看史书，而不是一昧地问我。” 　　“你告诉我。” 　　“那位伊狄涅芙……差点被当成女巫烧死，那时候，大家觉得女巫和吸血鬼是一丘之貉。” 　　“神明也会被烧死吗。” 　　“神明……那不过是人类赋予伊狄涅芙的尊称，世界上没有神，她虽然被称作‘神’，却和我们一样，只是人类。” 　　小孩不明白，“既然她是人，怎么会被当成女巫？” 　　信徒慢着声，不想被他人听见，生怕被误解为亵渎“神明”，他说：“猎人在觉醒之后，通常只能持有一项能力，而那一位伊狄涅芙却称得上是无所不能，未知的近神者会被当作魔鬼，党同伐异向来是人们擅长的事。” 　　赫瑞不觉怜悯，甚至还莫名愉悦，就好像……她曾在其中当了推手。 　　“赫瑞小姐！” 　　赫瑞从喷泉雕像前离开，只见红发猎人正在和一位穿着导师制服的猎人站在一起。 　　红发猎人介绍说：“这位是我的老师，你的资料和体检报告我已经移交给老师了，进入学院后不需要进行二次检测，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到狩猎司找我。” 　　他抬手摸了摸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乎有点羞赧，“哦，忘了说，我叫凯恩。” 　　赫瑞为了表示尊重，翻开画册把他的名字记了下来，还让他也看了一眼。 　　凯恩嘴角咧得更开了，“我还有事要忙，我们下回再见。” 　　赫瑞微微点头，余光扫及那座雕像，记忆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零碎的片段，似乎是她和谁在交谈，是……伊狄涅芙吗？ 　　大概是个晴天，她撑着黑伞走在残酷的阳光下，银发扎成辫子垂在身后，异色的双瞳因为刺目的日光不太睁得开。 　　有人替她举了伞，“有时候，你对普通人礼貌得不像吸血鬼。” 　　她眯着眼回答：“连蝼蚁都不如的普通人类，不值得我耗费力气。” 　　对方没有回应，她们的观念向来不合…… 　　导师是位年长的女性，相貌很温婉，抬手说：“赫瑞小姐，跟我来。” 　　赫瑞眼一弯，抱着画册跟着她走进了学院大门，踏进门的那一刻，萦绕在鼻间的香甜似乎在挑战她的忍耐力。 　　太甜了，到处都是甜美的猎人。 　　导师回头说：“我是切莉，两年前，凯恩在我的教导下毕业，在这里，我会教你如何掌控自己的镰刀。” 　　赫瑞敷衍地点头，她的假镰刀可太好掌控了。 　　切莉柔软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眼中含着歉意：“我提前看了你的资料，你觉醒的时间太晚了，而且……身上存在一些缺陷，我本来想把你分去低年级，但听凯恩说了昨夜的事后，我决定问问你的意思。” 　　赫瑞微微眯着眼，在画册上写，「按能力分配就好，不需要太麻烦。」 　　“但这样有可能跟不上课程。”切莉温和地说。 　　「不用担心。」 　　切莉只好点头，“那你可以先试试，你的资质和悟性确实很高，如果跟不上进度，可以重新提交申请。” 　　于是赫瑞多看了猎人两眼，如果是在以前，这样温顺的猎人，无疑是同族们最喜欢收集的俘虏。 　　绕了许久后，切莉领着她到了一幢红砖楼前。等了大概三分钟，一个短发戴着眼镜的女孩从里面跑了过来。 　　“切莉老师。”女孩小声称呼。 　　切莉点头，“这是你的新室友，你把她带过去，信息登记已经做过了，等会你把课表发给新同学。” 　　还挺新奇，假扮猎人后，还体验到了从未有过了学院生活。 　　赫瑞抱着画册，对女孩点头示意。 　　女孩连忙噙起一抹笑，戴着大黑框眼镜的模样实在有些呆。 　　切莉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身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明白。”女孩看似胆子不大，说话声音总是很小。 　　切莉走后，女孩小心翼翼招手说：“请跟着我来，我叫德玲，我们住在一个寝室，这个学期重新分配了班级和寝室，这几天寝室中来报道的人只有我一个，还以为等不到新人了。” 　　赫瑞边走边写，「几人寝？」 　　德玲礼貌回答：“三人，但有一位从第一学年起就没有到校，似乎是不打算来了。很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进入伊狄涅芙学院，我不希望她放弃学习。” 　　过了白漆长廊，看见一幢爬满了绿植的楼房。 　　楼房的大门是合上的，门锁的图案长得像是一张嘴。 　　德玲走上前，对着门念了自己的寝室号，门锁那只金属嘴忽然张开，从里面吐出了一把钥匙。 　　至少在三千年前，赫瑞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 　　德玲拿着钥匙打开门，又把钥匙恭恭敬敬地还回去，回头说：“跟着我来，这扇门是认人的。” 　　赫瑞跟着一步不落地进了门，一边写着字，落在画册上的字迹仍旧平整优美，「如果没有把钥匙还给它，会发生什么？」 　　德玲轻声说：“必须还给它，如果没有还，它会变成锁链把你拴在门上。” 　　真是粗鲁，赫瑞想。 　　赫瑞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这样冒失的举动她在记忆中的那一位身上见过。 　　在混沌不清的记忆里，她似乎分外挑剔，在得趣后，只愿意食用猎人的血，别的是一滴都不愿沾。 　　在黑暗无光，又全是植物的地方，那位伊狄涅芙做出了十分冒犯的举动把她拴在床边，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们因此大打出手，最后她似乎把对方按在了枕上，狠狠咬住了那根流淌着美味鲜血的颈子。 　　如果不是因为太饿，而且还被锁链拴住了，她万不会用那么低俗的方式进食。 　　她是个疯子，但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地方……似乎是一个花园。没有光的花园却很少见，难道是温丽斯地下花园？ 　　沿着盘旋的阶梯上楼，能看见一个露台，这露台对人类来说，无疑是一个观景的好去处，但她并不喜欢。 　　光照太好了，多看一秒都觉得刺眼。 　　“就是这里了。”走到目的地，德玲推门而入，朝空着的床指去，“你的床位。” 　　赫瑞走近才发现床上是刻着名字的，她抬手摩挲了一下，刻字还算漂亮。 　　另一张空着的木床上也刻了名字，缪兰。 　　莫名熟悉，不过……她活了那么久，碰见同名也不稀奇。 　　德玲对自己的新室友很上心，小心谨慎地开口：“在完成信息登录后，所属寝室就会出现刻字，寝室是导师安排的。”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步步慢慢试探。 　　床褥还算柔软，赫瑞坐到了床沿，画册在腿上摊开，「不用这么拘谨。」 　　德玲还是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似乎想开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赫瑞黑纱底下的眼微微一弯，朦胧不清的目光格外柔和。 　　「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德玲摇头，思来想去还是坦白，“切莉老师让我看了你的资料。” 　　她一顿，又解释：“她担心我对你的了解不够多，会让我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困难。” 　　「我不在意。」 　　德玲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搅着，分明很紧张，“你的体检报告来自狩猎司，报告上说你有狂躁的倾向，虽然我暂时看不出来，但切莉老师让我多照看你。” 　　那份出自狩猎司体检报告，赫瑞并没有看过，她没想到狩猎司的仪器现在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也许报告上还写了别的什么，人类曾用来形容她的劣迹词汇有很多，比如暴怒，冲动，攻击性强，无道德约束，漠视人类秩序。 　　这些词，似乎有谁当面对着她说过，像是叱责般。 　　她心平气和地接纳，不论人类给予她怎么样的形容，因为这每一个词都没有扭曲她的品性，她确实如此。 　　赫瑞想了想，又写，「也许报告上少写了一项。」 　　德玲眼镜后一双眼瞪得很圆，她的害怕，有一部分是因为对方漂亮到近乎虚假的长相，“什么？” 　　赫瑞侧着头，棕色的卷发搭在肩上，「我自闭，喜欢睡在幽闭的空间里，最好没有人打搅。」 　　看清了画册上的那一行字，德玲反倒松了一口气，“我不会打搅你，但你如果有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把午饭带过来，还能带你四处走走。” 　　「谢谢。」 　　德玲红了脸，羞赧地低头，“开学的日期在后天，你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去图书馆了。” 　　赫瑞并不像这位小猎人那么见外，「好的，麻烦帮我拉上窗帘。」 　　德玲还真的拉起了遮光窗帘，打开门正要离开，长廊上传来滚轮滑动的簌簌声，似乎是谁在拉着箱子走近。 　　一个人影遽然而现，顺势携来了盛夏不该有的寒意。 　　德玲吓得倒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3 　　来了！ 第9章 熟悉之感。 　　拉拢的窗帘隔开了日光，屋子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壁灯在亮着。 　　长廊两头通达，没有一面窗，像是墓地的甬道，来人的轮廓在明暗间影影绰绰。 　　德玲回过神，“新室友？” 　　门外人把箱子拉至腿边，滚轮在地毯上沉闷地发着响。 　　没有听到回答，德玲又愣了神，踟蹰着迎上了对方平淡的凝视。 　　投来的目光明明平平无奇，却因为过于坦荡直接，带出了某种微妙的威逼感，让人从心害怕。 　　德玲自说自话，飞快往旁避让，“是新室友吧……我在切莉老师那提前看到了同寝人的信息。” 　　新来者的五官不算深邃，看起来倒像是东部某些人种的混血，稠黑的头发在主城很是少见，脖颈细且白。 　　她像是修女，纽扣古板又矜持地系到了最顶上那一颗，嘴唇微微抿起，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赫瑞无声地打量，在看第一眼时，灭顶般的熟悉感差点把她淹没。 　　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属于黑暗，偏偏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属于猎人的香气。 　　和戴着眼镜短发女孩相比，她身上像是装了一个扩香器，竟把别的香甜都比了下去。 　　太香了，赫瑞不动声色地吞咽。 　　新来的室友径自走了进来，比她更像哑巴，紧束脑后的马尾微微晃动。 　　再多看一点，熟悉感便消减大半。 　　那张脸太陌生，平淡到好像没有记忆点，得亏了那黑发黑眼，让其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赫瑞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拉着的箱子，及腿根高，大到能装下一个人。 　　她想起来，以前的血族也会随身携带巨大的行李箱，但箱子里装的不是衣物，而是储备粮。 　　他们会把忠心献上鲜血的信徒，亦或是俘虏带在身侧，饥饿时保证随时可以进食，甚至还能用来消磨一些……难以自制的渴盼。 　　她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看不起这种单一的圈养行为，太过污秽，还容易上瘾，口味会变得极其挑剔。 　　这些信徒和俘虏大多数是刚觉醒的猎人，猎人的血液最为鲜美，而又属刚觉醒的猎人最好掌控和欺骗。 　　她曾也滋生过那样低俗的圈养念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做足了长远的打算，但最后不知为何，被锁链困住的竟是自己。 　　新人把空着的床铺理所应当地认作自己的位置，很快走了过去，然后毫不避嫌地打开箱子。 　　箱中是一些旧物，还有……镰刀的残骸。 　　这样残破的镰刀，称得上罕见。 　　赫瑞朝床上名牌看去一眼，再次确认了对方的名字。 　　缪兰。 　　缪兰半蹲而下，后颈的曲线优雅漂亮，只是被衬衫的领子挡起一截，一些碎发掩在领口下，显得暧昧不明。 　　是一根形状好看，干净，又很适合入口的脖子。 　　其实在见到那位伊狄涅芙的画像前，赫瑞不太分得清人类的长相。于她来说，每个人的相貌似乎相差不大，她往往通过分辨脖颈的好坏来区分人类，后来突然就有了美丑观念。 　　一根好看的脖子，已经是她对人类外貌最高的评价。 　　缪兰沉默地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谨慎小心地把破碎的镰刀从箱子里捧出，手腕突起的那一截骨头过于凛冽，似乎坚毅而有力。 　　赫瑞睨着，心想也只有稀烂到这种程度的镰刀，才能塞得进箱子。 　　镰刀的刀身和刀柄完全断裂，刀口上布满参差不齐的缺口，就像狼人的齿牙，尖锐不齐。 　　锁链断裂成数截，和刀身一样脏，像是从火海里捞出来的，被烧得焦黑，变得黯淡无光。 　　如果赫瑞没有记错，镰刀是猎人生命所在，失去镰刀，等同失去性命。而猎人受到的重创，也会保无保留地反馈至镰刀上。 　　她想象不到这样弱小的人类经历过什么惨烈的事，以至于镰刀破烂到不能复原。 　　德玲远远看见，磕磕巴巴问：“你的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查看镰刀的人似乎不愿回答，眼里没有赫瑞期望看见的不甘和痛苦，沉寂到似乎波澜不惊。 　　德玲讪讪地闭紧了嘴。 　　“遭遇了一些事。”缪兰忽然回答。 　　声如其人，一样的寡淡，还带着久病般轻微的沙哑。 　　德玲局促地眨眼，小声说：“我在医院里见过一位前辈的镰刀，也像你这样损坏得十分严重，但他是因为本人……也受了极重的伤，所以镰刀才会变成那样，并且还收不回去。” 　　黑发猎人把焦黑的锁链从箱子里拎起，掌心轻抚而过，那种温和，像是在对待恋人。 　　“我也受过很重的伤。” 　　不远处，赫瑞依旧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 　　在她看来，黑发猎人不像受过重伤，属于人类的身体并不孱弱，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 　　昏暗中，穿着白衬衫的缪兰像是比她更适合黑暗，一言不发时，好像将自己的存在掩藏了起来。 　　那种淡薄的气质，又像是诵经师，神秘而不热忱，仿佛光靠一个疏离的姿态，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能洗涤旁人的烦闷焦躁。 　　对于这样的人，赫瑞谈不上喜欢，她好像成了一个矛盾体，一边受到莫名的安抚，一边又莫名抵触。 　　她不喜欢这种被抚慰的感觉，似乎自己站在了被动位，感受不到丁点属于自己的掌控力。 　　德玲体贴地说：“或许你可以请求狩猎司的帮助，你是学院的新生，他们一定会把你医治好，连同……你的镰刀。” 　　缪兰平淡回答：“这并不是狩猎司能提供的帮助。” 　　“狩猎司见过各种各样的镰刀，帮助过许多重伤的猎人，你……伤在了什么地方？如果狩猎司做不到，或许圣所能帮助你。”德玲犹豫不决。 　　赫瑞托着下颌，兴趣盎然地看着，只见黑发猎人倏然抬头，一双眼竟是朝她望了过去。 　　那一瞬，像是被当场抓获，赫瑞竟有点心虚。 　　“不用担心，会好的。”那双黑瞳平静得诡异，没有任何波动。 　　赫瑞收敛了目光，故作镇定地翻动腿上的画册。 　　德玲被说服，“喔，那好，如果有什么我提供的帮助，请尽管开口。” 　　缪兰没有应声，不紧不慢地把箱子里的衣服整整齐齐进衣柜里。 　　被收进衣柜的衣物全是沉闷的黑白色，和她本人一样，严肃又古板，似乎没有属于人类的生机。 　　也许连隐世的修士也未必能做到这样，赫瑞想。 　　这奇妙的熟悉让她泯去了午睡的想法，只想静静观察。 　　缪兰收拾完毕，不露声色地把一截镰刀放在枕边，双手交叠在腹部，就这么郑重呆板地躺在了床上。 　　违和的熟悉又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尖，赫瑞很难想象这是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类会做出的举动。 　　牙尖瘙痒，对血的渴盼冒上心尖。 　　她又饿了，理智险些被淹没，无声地注视着。 　　那截漂亮的脖颈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新鲜的血液一定在静静流淌着吧。 　　她甚至不想顾及什么礼节，只要能叼上那一截脖颈，她愿意粗鄙一回。 　　“你总是这么随意吗。”仰躺着的人紧闭着双眼，冷不丁开口。 　　赫瑞没有回答，她现在不过是个哑巴。 　　“冒昧地盯着别人的面容，竟不收敛。” 　　舌尖抵着发痒的血牙，赫瑞莫名觉得，她的伪装在被一寸寸击垮。 　　她在画册上写了一句话，唰一声撕下当页，随意地折了一下便扔了过去。 　　「如果让你感到不自在，我很抱歉。」 　　纸团落在对方的枕边，仰躺着的人仍是紧闭着双目，没有查看掉落物的意思。 　　这是挑衅，一定是。 　　古籍对吸血鬼的描述都是真的，血族如果感到被冒犯，感到不安，会变得异常烦躁，会冲动得像是月圆夜的狼人。 　　赫瑞抱起画册，企图出门。 　　“你去哪里？”床上的猎人仍在闭眼休憩，却好像洞悉一切。 　　赫瑞眯起眼，心跳纷乱地望了过去，意外地发现…… 　　平躺着的猎人颊边微鼓，和她用舌尖抵弄獠牙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闻到了属于猎人的香甜，她说不定会把对方当作同族。 　　躺着的猎人再度开口，“这时候外面很热，临近正午，你的帽子根本不顶用。” 　　赫瑞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像被看穿了身份。 　　这种古怪的被操控感并不好受，但阳光落在身上的刺痒确实也不好忍。 　　饥饿虚弱之时，不适宜暴露在阳光下。 　　赫瑞索性留了下来，当着德玲的面蜷进了柜子里。 　　柜子阴冷密闭，只是太过狭窄，腿不便伸展，隔音也不够好。 　　德玲踟蹰了一阵，吞吞吐吐开口：“请别介意，报告上显示她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且……嗯，还有别的复杂因素，但她没有恶意。” 　　“那她可不适合当猎人。” 　　作者有话说： 　　3 第10章 禁止之语。 　　老旧的柜子透着枯涩的木质香，比血液的香气清幽，像是掩至肉食者眼前的一片叶。 　　赫瑞难捱的饥饿消减了一些，蜷在密闭昏暗的空间里，极易困倦。 　　柜子外，德玲来回走动了一会，小声开口：“我去图书馆了，我会在图书馆呆上一整天，你们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到图书馆找我。” 　　显然，没有人回应。 　　德玲轻手轻脚地离开。 　　伊狄涅芙的图书馆，赫瑞早有耳闻，那是人类大陆上最大的图书馆。藏书的种类包括法阵、魔法和炼药，甚至还有关于炼金术的书籍。 　　赫瑞想，或许这三千年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她可以在图书馆找到一个答案。 　　空气中，那游走的血液香甜不再高扬，如主人气息般，变得和缓平顺。 　　在吸血鬼的眼皮底下睡觉，无疑是把脖颈献上。 　　但赫瑞尚且没有饥饿到偷食的地步，在柜子里又待了两个小时后，她才如猫般蹑足出门。 　　离开时没有再受到阻拦，古怪的人类室友大概没有装睡。 　　她在楼下的储物格里找到了一份学院的线路图，显然是管理员准备的，以防新生在偌大的校园里迷失方向。 　　信息处效率颇高，已将她的资料上传，所以在她念了宿舍号和姓名时，门锁上方咧开的金属嘴里吐出了一把钥匙。 　　她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大门，顺手把倚靠在门边供路人使用的黑伞撑开，闯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简约的黑色伞面像是蝠翼，赫瑞很喜欢。她单手抖开路线图，沿着长廊离开宿舍园区，穿过一排低矮的红顶砖房，抵至图书馆前。 　　图书馆门外立着硕大的雕像，依旧是拿着镰刀的伊狄涅芙，只是观面容，又和校门的喷泉不太一样。 　　图书馆前的楼梯长得略微有点陡，拾级而上，门上正中投映着一行幽蓝的字，光大概是从从不远处燃着蓝火晶的石杯照过去的。 　　“抵制屠戮，崇尚生命。” 　　室内有极短的回形走廊，回廊顶上镶满了蓝火晶，整片连在一起有如璀璨夜空。 　　只是，这些蓝火晶对吸血鬼并不友好，晶石里燃着细弱的火，照在吸血鬼身上，像是成了从太阳上掘下来的光斑。 　　炙热如烧，身体里所余不多的血液，近要挥发。 　　这些蓝火晶的纯度，显然比用来点灯的那些要高上很多。 　　三千年过去，这样的蓝火晶竟随处可见，人类猎人们似乎变得更难对付了。 　　赫瑞紧皱眉头，每一寸皮肤都滚烫无比，喉咙也像被紧扼。 　　幸好这回廊不算太长，出去后，终于步入正厅。 　　天花板上悬着的玻璃吊灯光线黯淡，幸好每一列书架前都有一盏灯。 　　赫瑞辨认着书架上的字，找到了史书分类。 　　沉睡三千年，她遗忘了太多事，“不可名状”是谁，为什么惨败在伊狄涅芙手下。而她，又是如何藏到帕拉塞森林下的，一无所知。 　　在繁乱的记忆中，她企图找到解释，隐约中似乎又记起了什么…… 　　胸口被木桩狠狠刺穿，木桩尖穿透后背，使得她就算倒在地上，也不能躺平。 　　有人想要她性命，眼前是银白色的流水，流淌得缓慢又笨重，好似想将她的双目遮掩，将她的口鼻封堵。 　　是水银。 　　也许是同族，又或许是世仇，在用水银将她浇灌。 　　可单用水银，并不能致她死亡。 　　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完完整整地躺进了棺材里，还被埋在了人类的土地上。 　　她没有真正陷入死亡，而是开始了漫长的沉睡。 　　醒来之时，胸膛上木桩留下的伤口已经消失，光洁的皮肤上找不到一道疤痕，仿若新生。她还穿着她最喜欢的一身黑裙，端庄地戴上了蕾丝手套。 　　唯一的不足，是棺材里没有铺满蔷薇花瓣。 　　赫瑞摩挲着这些典籍的书脊，在书架间行走时，鞋后跟落在地上，清脆的脚步声在图书馆里回荡。 　　她随手抽出了一本名叫《不可宥恕之罪》的书，翻开惊觉里面竟全是手写的字。 　　但很显然，这是一本复制品，原册指不定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本以为书里会尽可能地描述伊狄涅芙的那位劲敌，但没想到，“牠”的名字被淹没在了人类历史的长河中。 　　“不可名状。” 　　“不可名状。” 　　…… 　　作为血族统领者，“牠”的存在没有被抹去，只是成了一只连姓名都不能拥有的掠食者，还被刻意淡化能力和威胁性，被塑造成一名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赫瑞靠在沉重的书架上，慢腾腾翻了一页。 　　“‘不可名状’所带领的掠食者在文特木尔战役后分裂成了两支，一支为守旧党，一支为进击党。” 　　“三日黑暗降临圣地纳安，‘不可名状’及其仆从被同族用古术谋害。” 　　“大战结束，掠食者逃离大陆，飞越亡灵海。” 　　“进击党曾在1655年重回大陆，吸食万余平民及猎人的血液，并掳掠少男少女无数。” 　　…… 　　这么说，“不可名状”是被同族杀害的？ 　　赫瑞觉得不应该，单靠封印“不可名状”，那位伊狄涅芙不足以享誉盛名。 　　古术，无外乎用木桩穿透心脏，再履割颈之礼，再执火刑。 　　赫瑞抬手抚向胸口，她在艾依娜旅店时也曾换上睡衣，胸口光洁平整，确实连一寸疤痕也看不见。 　　心脏的损伤于吸血鬼而言往往是永久的，只要受过伤，即便是伤痕不在，也能感受得到心脏的虚弱。 　　如果她没有记错，就连几天前爬出来的棺材也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上一滴鲜血。 　　怪就怪在，她的记忆里有钻心之痛，但伤痕却好像凭空消失了。 　　赫瑞粗略地浏览了古籍后半部分，大多是修科思家族犯下的罪证，再没有提及“不可名状”。 　　“不可名状”的存在，被轻飘飘带过，从人类历史中淡化。 　　她把书塞了回去，忽然看见德玲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德玲捧着书，吃惊地望了数秒才小跑过来，“你竟然也来图书馆了，你在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 　　赫瑞思索了一阵，把放在身后桌子上的画册翻开，弯腰写起字。 　　「我想知道图书馆里有没有关于伊狄涅芙的书，一些历史方面的，最好是最近的一位伊狄涅芙，我对她很好奇。」 　　“伊狄涅芙”像是一个讯号，在看见这个名字时，德玲双眼铮亮，连忙说：“我知道，图书馆里关于伊狄涅芙的书我大都看过。” 　　她险些就激动地牵上了赫瑞的手，手刚伸出，便匆忙背至身后，“跟我来。” 　　还没到开学的日子，图书馆里的人并不多，穿着长袍的女管理员正站在二层禁书区的门前往下看。 　　赫瑞跟着德玲走到了书架尽头，在彩色玻璃窗前停下。 　　刺目的阳光穿过彩色玻璃洒了进来，单调的日光也变得绚烂多彩，斑驳的光映在厚重古旧的书籍上。 　　或许是常被日晒的缘故，书页明显泛黄。 　　德玲小心翼翼放下怀中的书，转而踮起脚，朝书架顶上的某一本笨拙地探出手。 　　一只手从她的脸侧伸出，袖口的黑纱拂上她的脸颊。 　　赫瑞把那本书抽了出来，吹散了书册上覆着的薄薄的一层灰。 　　德玲放下脚后跟，讪讪开口：“就是这一本，历史上所有的伊狄涅芙都被记载在里面。” 　　赫瑞翻开目录页，发现每一位伊狄涅芙都被冒犯地取名为她们的出生地或是常住地，她们原本的名字也被抹去。 　　她翘起嘴角，竟觉得这样还挺公平，“不可名状”失去了名字，而这些伊狄涅芙也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德玲却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缩着肩头问：“是这一本吗。” 　　赫瑞察觉到她的目光，抱着书坐在了读书位上。她翻开画册，握起羽毛笔写下一句，「是这本，或许，你不用太担心我。」 　　德玲顿时慌张，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切莉老师嘱托我要照看好室友。” 　　照看？赫瑞翘起嘴角。 　　她无暇和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猎人计较这些，「不用道歉，就算你没有听从吩咐，我也不会告诉切莉老师。」 　　“我不知道这该不该说，但我不想瞒着你。”德玲满脸赤红，压着声说：“切莉老师说过，像你这样的猎人很少，有一些性格上存在缺陷的猎人极有可能走上歧路，比如……” 　　她还没有说完，便看见赫瑞握着笔的手又动了动。 　　那一行字漂亮得像是打印体，没有丝毫的瑕疵。 　　「比如投身血族阵营？」 　　德玲慌张地伸出手，紧紧捂住了那一行字给，“不要被老师和管理员看见，这是禁语。” 　　作者有话说： 　　3 第11章 书中之史。 　　从古至今，被血族诱惑蒙骗的人类不计其数，赫瑞从未听说，投敌会是禁语。 　　她忍不住猜测，在她沉睡的这三千年里，是不是有哪位影响颇大的人投身血族阵营。 　　这无疑是件极有意思的事，光凭想象，她冰冷的血液不由得因心脏跳动而升温。 　　她的手指从目录页上飞快划过，企图在一列陌生的名字里，觅出丁点熟悉感来。 　　老实说，她并不记得记忆中的那位伊狄涅芙是在哪里出世，也不知道对方在得此称号前，姓甚名谁。 　　圣菲亚历。 　　巴尔克斯。 　　齐布鲁。 　　奎拉第。 　　帕蒂皮亚小镇。 　　克罗克。 　　…… 　　诸如此类，全都陌生至极。 　　赫瑞的耐心十分有限，她把画册从桌上拖了过来，洋洋洒洒写下，「为什么是禁语，是谁曾做过这样的事。」 　　德玲探头去看，还伸手小心翼翼掩着，怕极会被发现。她神色慌张，思忖了许久，才压着声支支吾吾回答：“我不知道，这样的传闻有很多，只是在我出生后，这句话就成了禁用语，就连联合会也没有明说原因。” 　　赫瑞有点意外，拨开了碍事的画册，继续翻看目录。 　　实际上，历史上的伊狄涅芙并不多，又或许说，伊狄涅芙不会接连着出现。在前一位伊狄涅芙死亡后，或许要过上几十年，上百年，才会出现下一位能被称作是伊狄涅芙的猎人。 　　每一个地名后，会跟着模棱两可的年份，因为“伊狄涅芙”们死亡的时间并不准确，很多时候，她们早就消失在世，但人们无法确定她们是不是已经离世。 　　“你要找哪一位？”德玲问。 　　赫瑞没有回答。 　　那一位消失的伊狄涅芙很有可能已经死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记忆并不是那么深刻，心却陡然一沉。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很陌生，复杂到她一时间不能理清自己的心绪，像是属于人类的情感无端端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在书页上划动的手一顿，落在了目录的最后一行，不管是出生地，还是括号后的年份，都是问号。 　　这一位伊狄涅芙出生日期未知，迄今为止，人们仍不清楚她从何处而来。 　　从她抵达圣地纳安起，城中灾难频生。有人把她当成了黑女巫，将她绑在了广场上，要用一把火把她烧死。 　　不错，自古以来人们要彻底杀死女巫和吸血鬼，都会用上火。 　　然而那一天，天空中乌云密布，一场大雨盖地而下，把烧起的火扑灭了。 　　随之，许多吸血鬼变成蝙蝠侵袭主城，开始四处捕猎。 　　人们被蜂拥而来的蝙蝠吓破了胆，就算是猎人，也免不了被蝙蝠变成的吸血鬼按在地上吸食血液。 　　被绑在木架上的伊狄涅芙挣脱了束缚，抽出镰刀，将所有的掠食者驱逐出城。 　　她的镰刀既能杀死掠食者，也能净化被初拥的人类。在刀尖刺入受拥者的胸膛时，受拥者口吐污血，和吸血鬼的盟誓顿时破裂。 　　人们这才发觉，他们误以为的黑女巫，竟是能救他们性命的伊狄涅芙。 　　但这位伊狄涅芙并没有长久地留在主城，她总会离开，隔一段时间又回来。她总是出现在吸血鬼肆虐之地，拯救了许多的受袭者，甚至还将被掠食者禁锢圈养的人类也带了回来。 　　她的神秘让伊狄涅芙这个身份镀上了更灿烂的荣光，以前的伊狄涅芙只是伊狄涅芙，只有她被奉若神明。 　　这位伊狄涅芙，也是唯一能与“不可名状”交手的那位。 　　只是在这本书的记载里，她们的碰撞被简单概括着，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伊狄涅芙将‘不可名状’逼回莱顿小镇。” 　　“伊狄涅芙将‘不可名状’封印于温丽斯地下花园。” 　　赫瑞忽然觉得寡然无味，旧事被淹没在历史中，就连与伊狄涅芙有关的种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 　　她想起入校时在喷泉边上听到的对话，最后的这位伊狄涅芙，的确曾遭受过“非人”的待遇，曾被当作女巫，差点遭受火刑。 　　莱顿小镇啊…… 　　她总是不明缘由地想起莱顿小镇，就连被问起来处时，也不由得回答了莱顿小镇。也不知道她和伊狄涅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和“不可名状”又有着什么样的牵连。 　　德玲的手仍旧压在赫瑞的画册上，担忧会打搅到其他的阅览者，于是压着声音问：“你是在找关于这位伊狄涅芙的史书吗。” 　　赫瑞翻到了最后一页，果然，最后既没有说伊狄涅芙死在了何处，也没有说她去了哪里，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而再往后，就是书册的封皮。 　　德玲眸光精亮，“我在翻阅这本书的时候，也有过疑惑，其他的伊狄涅芙似乎都以死亡告终，但这一位伊狄涅芙却是消失了，并且联合会认定她没有死，不然在这本书上，她不会只有一个模糊的出生日期，而没有死亡日期。” 　　赫瑞的目光定定落在最后一段。 　　“封印达成，伊狄涅芙失踪。猎人们齐心协力，将所有掠食者逐至亡灵海对岸。” 　　这位的历史到此为止，她在这场战役中还做了什么，无从得知，其存在就像一个谜。 　　如果不是没人清楚这一切，那就是联合会刻意隐瞒。 　　“所有掠食者”…… 　　赫瑞指尖轻点书页，这“所有”中，显然不包括她。 　　按理来说，猎人不该任由吸血鬼的棺材留在大陆，尤其还是帕拉塞森林，一个离主城极近的地方。 　　很显然，她的存在也被故意掩藏了起来，这会是伊狄涅芙的意思吗。 　　赫瑞甚至突发奇想，难道……投敌的人是伊狄涅芙？ 　　这个猜想令她的心跳愈发剧烈，亢奋到周身舒适畅快。 　　德玲沉默了一阵，指着最后一行字说：“其实我曾经怀疑，犯了禁语之错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位，因为联合会的隐瞒太刻意。” 　　她呆板的眼镜后，那一双眼饱含着探究和天真，但转瞬又亲自否定，“但很显然不可能，她是永不会犯错的神，她所做过的种种，全是为了人类。” 　　赫瑞心中暗笑，在朦胧的记忆中，那位虽然总是正襟危坐，恪守规矩，但那双眼里显然藏着旁人所觉察不到的卑劣。 　　德玲自知这种话不能乱说，所以马上闭紧了自己的嘴巴，过了几秒，又急忙开口：“请不要放在心上，那只是我曾经的猜测。我有罪，任何人都不该质疑伊狄涅芙。” 　　赫瑞站起身，把书放了回去，来图书馆一趟，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联合会隐瞒颇多。 　　德玲扭头，热心地问：“你还想看点什么，关于这位伊狄涅芙的书还有很多，有关她出现和消失的猜测，但大多……” 　　她微顿，“经不起考究。” 　　赫瑞对人类的猜想提不起兴趣，因为她记忆里的那位伊狄涅芙，如果落在旁人耳中，定觉得是她臆想出来的。 　　德玲把要租借的书抱了起来，“其实我觉得你可以看一看东区的画册，那位伊狄涅芙是迄今留存画像最多的一位，也是……画得最美的。” 　　画册？ 　　赫瑞执笔，「画册，复制品？」 　　“当然。”德玲走到前面带路，“不知道那些画像出自谁人之手，但毫无疑问，在绘画上，作画的人是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3 第12章 画中之人。 　　“老实说，我觉得那一位伊狄涅芙长得很像东方的古典美人，但她的双眼过于深邃，鼻子也高挺漂亮，看起来不是那么柔和，在有些画像里，隐约透露出阴冷凛冽的一面，她神秘得……让人很想一探究竟。” 　　德玲看起来并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尤其她戴了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刘海还厚厚地盖过了眉毛，但在说起那位伊狄涅芙时，似有源源不绝的话。 　　「你觉得，那些画像与伊狄涅芙本人有几分像。」 　　德玲思忖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百分百。” 　　「看来你很欣赏那些画。」 　　“当然，你亲眼见到后，也会被画像的细致折服。原画保存极好，复制品也达到了完美复刻的程度，单是看皮肤的上色，都会觉得……栩栩如生！” 　　德玲近乎克制不住心底激动，轻咳一声后，又说：“有一些老人说，那是留存在世最接近伊狄涅芙的画像。” 　　赫瑞捻了一下握在羽毛笔上的手指，总觉得……她应该也是擅长绘画的。 　　那本画册被放置在楼梯拐角下的书架上，离窗户很远，周边空气干冷。 　　德玲着急抬头，在书架上寻找着。 　　“找到了，就是那一本，暗红色的书脊！” 　　赫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因为画册摆放在最高层，就连她也得微微踮脚，才能将其取出。 　　巨大的画册，画纸有四开那么大，封皮的颜色像是干枯的红玫瑰。 　　“里外都百分百复刻，真漂亮啊。”德玲探头，话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这巨幅画册不太方便打开，赫瑞索性把自己写字用的册子随手放在边上。 　　首页正中，一行熟悉的字迹拦腰截断空白。 　　漂亮的字体，丝滑如同飞扬的飘带，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印刷出来的。 　　赫瑞愣住，这……是她的字？如果德玲再机警一些，会发现这字迹对于她而言也是同样的熟悉。 　　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赫瑞擅长很多的字体，也仿写过许多，并不好就这么认定。 　　“献给永恒与你。” 　　在大陆，永恒和永生是同一个词汇，只是很少会有人将它翻译成永生，毕竟邪恶的掠食者已将永生当成了自己的代名词。 　　画册的前半多是一些类似草稿的线图，连轮廓都是凌乱的，人物面容模糊不清，好比少女错杂的心绪。 　　德玲心急伸手，企图往后翻，“得翻到后面，才能看到像照片一样的画，前面都是线稿。” 　　赫瑞却不急着翻到后面，轻轻地压住了纸张，在欣赏完毕后，才摩挲着页边慢慢翻动。 　　越往后，线稿越发清晰，色彩也越多，似乎是拿着画笔的画师找到了自己的缪斯，有了无限灵感。 　　画里常有蔷薇的出现，还有漂亮的花圃围栏，黑顶楼房和彩绘玻璃。 　　各种姿态的伊狄涅芙，或是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袍躺在床上，一只瘦白的手从她乌黑的发间穿过，又或是坐在蔷薇园的摇椅上，有人捻碎了花瓣，把花汁随意往她身上涂抹，像是她也成了笔下的画纸。 　　又或者，伊狄涅芙穿着得体的白色衬衫坐在沙发，头发整齐又严谨地扎成马尾，裤装下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拿着一根古朴的权杖。那根权杖与她极不相配，顶上镶嵌着一颗像是渗了血的红宝石，其身像是干枯的黑树枝，最下端又尖如利针。 　　一只手从边上伸了出来，像是被抽去筋骨般，柔软地撘在她的膝盖上。 　　画中总是会出现属于别人的手，细瘦的踝骨，弓起的足背，遮掩了面容的耳朵，伸长的脖颈，这神秘的第二人始终没有露出面容。 　　又或者会出现黑猫，蜥蜴，和猫头鹰。 　　画中的另一位仿佛和伊狄涅芙亲密无间，就像…… 　　赫瑞记忆中的那样。 　　德玲压低声音：“是不是真实到难以置信？她就像是天神本身，却……” 　　声一顿，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赫瑞亢奋不已，古怪的激动填满全身，好像她因此成了个鲁莽的人。一想到伊狄涅芙被拉入污泥，跌进了黑暗，她满心雀跃。 　　只是，“不可名状”在哪呢。 　　她不会认为自己是“不可名状”，因为，她感受不到力量。能让圣地纳安陷入三天黑暗的“不可名状”，不该是她这样的，也不能是这样。 　　德玲犹豫着说：“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没人能说出画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也许是臆想出来的，或许并不存在。” 　　赫瑞压在页边的指尖一动，朝画中盛放的蔷薇轻点。 　　蔷薇，掠食者们最喜欢的植物。 　　德玲神情一变，惊恐地握住了她的手指，“不可能，伊狄涅芙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怎么会和掠食者在一起，况且、况且……” 　　画中的伊狄涅芙似乎与另一人关系匪浅，总是带着一点……不清不楚的情/色。 　　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赫瑞抿平的嘴角微微一翘，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合上这本复制品，把它塞回书架上。 　　德玲仍然不安，“伊狄涅芙的旧事不是我们该探讨质疑的，她是神一样的存在。” 　　赫瑞敷衍地点头，亵渎“神灵”所带来的振奋，哪里是人类能理解的。 　　德玲紧张地四处张望，踟蹰说：“我们走吧，下次我再给你推荐别的书。” 　　对别的书籍，赫瑞兴致缺缺，「去哪里。」 　　德玲小声说：“在还没有正式开学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接取狩猎司发布的赏金任务，我带你过去看看。” 　　「那就走吧。」 　　出了图书馆，德玲又说：“我们手上只有学院的学生证，没有猎人证，所以只能接取那些发布在学院里的赏金任务，可能赚不到太多的钱币。” 　　赫瑞侧着头把撘在肩上的黑伞压住，蕾丝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竟然有一颗鲜红的痣。 　　「能接到任务已经很不错了。」 　　“你说得对。”德玲的目光从她的脖子扫过，看见了那一颗小到几乎可以无视的痣。 　　太巧了，刚刚的画册里，另一人露出的脖颈下也有这样一颗痣，只是她的目光多半停留在伊狄涅芙的身上，所以痣所在的位置是不是一样的，她并不清楚。 　　疯了吧，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赫瑞又合上画册，跟着往任务投放处走。 　　那是一座菱形的屋子，四面都是玻璃，却看不见里面的种种。 　　德玲指着那座孤零零的屋子说：“那些玻璃也叫真相镜，如果到来的是掠食者，那么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将不会是人形，而是蝙蝠。” 　　赫瑞脚步一顿，停在了台阶上。 　　墨蓝的玻璃上映出黑色伞面，再往上走一步就能看见伞柄。 　　赫瑞浅笑了一下，停留了几秒才迈出步子，少女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真相镜中。 　　德玲走上前，推开门往里走。 　　屋里遍布着高矮不一的树桩，是刺进吸血鬼的心脏后能让他们死去的东西，有一些树桩上甚至还残留着干涸入渍的鲜血。 　　很显然，这些树桩是从不同的地方搬运过来的，连品种都不大一致，有的来自杉树，有的来自橄榄木。 　　树桩上钉着许多颜色不一的卷轴，卷轴用牛皮绳捆起。 　　屋里有不少猎人，一些猎人正拿着卷轴去登记。 　　德玲转了一圈，“灰皮卷轴是最简单的赏金任务，再往上就是白皮卷、蓝皮卷和紫皮卷，红色的卷轴通常不会出现在这里，只会发布在校外的猎人会社中。我们尽量接些简单的，因为学院的准则是，猎人接取任务后要对自己负责。” 　　「可以在查看赏金内容后，再决定是否接取吗。」 　　“当然可以。”德玲点头。 　　目光所及处，是一卷罕见的紫皮卷轴。 　　赫瑞正要把它从木桩上取下，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将黑色长钉缓缓拔出。 　　这个距离，可以说是冒犯，有时候也能称作亲昵。 　　作者有话说： 　　3 第13章 赏金之卷。 　　衬衫的袖口规整扣着，似乎连褶皱都被抚顺，一看就是安分克己的人。 　　黑色长钉被拔出后，另一只工艺品般漂亮的手，从另一侧探向前来，将下坠的紫皮卷轴稳稳接住。 　　那一双手将赫瑞圈在其中，胜似环抱。 　　赫瑞莫名有种被困在囚笼中的错觉，这样不大避嫌的距离，还让“囚笼”十分逼仄。 　　那浓郁甜美的香味又扑至鼻边。 　　其他的人类都不曾散发出这样的气味，赫瑞很快联想到一个人，她新来的人类室友 　　缪兰。 　　侧头朝身后看去，果真看见了一张冷淡的脸。 　　缪兰收回手，自始至终未触碰到赫瑞一根寒毛。拿到卷轴后，她才像是重拾疏远，拉着行李箱后退了一次。 　　她淡漠的目光从赫瑞身上一扫而过，陌生到像是连一面之缘都不曾有。 　　目光不算冰冷，只是平静得不夹带丝毫的情绪。 　　赫瑞皱眉，突然靠近也就罢了，偏偏还冷淡得像在漠视，她险些就被激怒。 　　但是，不过是个小小猎人。 　　狩猎司发布的赏金任务向来和主城的安全息息相关，等级越高，其隐藏的讯息越多。而红皮卷轴，恐怕能直面血族。看起来这里不会有红皮卷轴，如果有，赫瑞是一定要拿到的。 　　不得不说，狩猎司是个好地方，如果能潜入其中，赫瑞就能换一种方式，更轻松地得知那些被隐瞒起来的种种。 　　没有红皮卷轴，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是，她本想取下的紫皮卷轴，如今已到别人手中。 　　冷着脸故弄玄虚的猎人，尚不明白自己惹怒了谁。她将箱子靠在木桩上，扯开卷轴上的牛皮绳，将其徐徐展开。 　　银色的内皮像狙杀用的子弹壳，表面不知道覆盖了什么，竟还带着光泽，上面用蓝色墨水写了字。 　　德玲有些意外，惊诧地说：“紫皮卷轴对于我们来说太难了，这种卷轴一般是留给高年级学员的，你……要不要把卷轴转交给其他的人？” 　　冷漠的室友没有回答，正静静地阅读卷轴里的任务描述。 　　真是傲慢，看起来循规蹈矩，脾性却很是恶劣，这样的人，偏偏流淌着极甜美的血，让赫瑞渴盼到差点陷入幻想，不能自拔。 　　这无疑是一种折磨，记忆中曾有人仗着鲜血的美味，让她做出一些自觉羞愤的事，是……伊狄涅芙。 　　德玲露出尴尬的神色，被夹在这两人中，实在不太好受，室友中一位是经过鉴定的哑巴，另一位胜似哑巴。 　　赫瑞睨去一眼，看清了卷轴里的任务描述。 　　目标是杀死紫色眼睛黑色皮毛的狼人，狼人伪装成了人类，躲藏在圣地纳安，它们化身狼人形态时不会说话。 　　紫色眼睛黑色皮毛，那是修科思家族的世仇。 　　狼人与吸血鬼势不两立，但唯有紫眼睛黑皮毛的狼人最憎恨修科思家族，有修科思家族出现的地方，必能寻找到狼人的踪迹。 　　看完后，缪兰把卷轴卷起，拉着沉重的箱子走向登记处。 　　赫瑞礼帽的黑纱遮过眼睛，镂空的蕾丝在眼睑下留下一层灰暗的阴影。 　　她还挺高兴的，没想到修科思和紫瞳狼人的仇，千年过去也没有变，看来潜入主城的修科思不少，否则狼人也无须大动干戈地过来。 　　虽然狼人也像人类一样，和吸血鬼水火不容，但它们没能因为共同的仇敌和人类结盟。 　　毕竟吸血鬼饮用活人鲜血，狼人食用人类皮肉，本质都是人类的敌人。 　　德玲憋住一口气，飞快拦在缪兰身前，磕磕巴巴地说：“这个任务真的太难了，你见过狼人吗，他们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并且有非常尖锐的爪子和牙齿，你才刚入学，而且你的镰刀……你是完不成这个任务的。” 　　“不一定。”缪兰不咸不淡的目光在德玲身上一顿，越过对方的耳畔和发丝，不觉痕迹地看向远处。 　　赫瑞觉得，这个人类是在看她。 　　德玲愣住了，干巴巴开口：“你会受伤的，而且狼人也很擅长伪装，还不一定能找得到它们的踪迹。” 　　“如果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倒也不难做到。”猎人并不打算接受室友善意的劝服。 　　德玲不知所措，连忙朝赫瑞看去，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阻止。 　　不料，赫瑞展开画册，「或许我们可以结伴完成这个任务，我也知道一些可以成功引出狼人的方法。」 　　她的血牙被气味勾得发痒，忍不住用舌头抵住。 　　缪兰看了她写在画册上的字，目光一抬，与她对视。 　　赫瑞的容貌是伪装过的，原来及踝的银发已变成及腰的棕褐，瞳仁也变得平平无奇。 　　明明寻常人是看不穿的，赫瑞却莫名有种……被看破的羞臊。 　　不是愤怒，是莫名的羞臊。 　　缪兰竟然同意了，“可以。” 　　德玲瞪大了双目，“这个任务的难度，是我们不该触及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自暴自弃般，“既然一定要做，不如加上我，三个人完成的几率还是要大一些。” 　　单看长相，德玲完全是一个只会沉迷书籍且还羞于交际的人，却因为两个奇怪的室友不得不鼓舞自己。 　　缪兰已走到登记员面前，把卷轴交出，“三人。” 　　登记员扫了她一眼，“一年级？” 　　德玲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书，“不是。” 　　登记员循声望去，“德玲啊，好久不见。” 　　“她们是我的室友。”德玲连忙开口。 　　登记员讶异抬眉，“是陌生的面孔，我以为是新生。” 　　她确认了卷轴的完整度，皱眉说：“我建议你们更换蓝皮卷轴。” 　　缪兰拒绝了，“不用。” 　　赫瑞的目光一偏，又落在缪兰的后颈上，她极想露出獠牙去咬上一口，以最原始的方式进食。 　　德玲抿着嘴没有吭声，她担心登记员会拒绝。 　　登记员看她们没有反悔的意思，只好转身对照着编码，拉开了身后的某一个抽屉，取出了另一卷对应的卷轴。 　　缪兰伸手接过，扯开系带重新打开，新卷轴上的内容果然更多一些。 　　被勾得昏头转向的赫瑞缓缓走近，靠近时萦绕在鼻间的香味更浓郁了。 　　她的舌尖抵着獠牙，像是初生的血族，牙尖发痒，喉头还有种紧缩感，只有猎人的血液能止住这种躁动。 　　记忆里，能引起她如此悸动的，只有……伊狄涅芙。 　　可是这位猎人的长相太普通，虽然她长了一根漂亮的颈子，但鼻梁不够挺，眼睛不够深邃，嘴唇不够饱满，不是那么适合亲吻。 　　她寡淡得就像是一缸清水，惊不起半点波澜。 　　赫瑞装作无动于衷，使目光凝聚在卷轴上，没想到卷轴上线索的指向并不简单。 　　“紫眼黑发的狼人，手臂上带着蔷薇环扣，目光涣散，喜欢游走在人群聚集之处，似乎被圈养，暂时未发现攻击行为，主城里未有人受其攻击。” 　　缪兰蓦地回头，扬起的发梢从赫瑞的唇上扫过。 　　赫瑞顿住，她捧着画册的手被触碰了一下。 　　冰冷，粗糙。 　　是缪兰把卷轴递了过来。 　　缪兰投向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她似乎看向所有人时都是如此，给予了足够的平等，不会偏向谁。 　　平静，直接，却因一动不动而显得分外危险。 　　赫瑞松懈的神经因此紧绷，有种久违的……期盼。 　　紫皮羊皮卷再次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手背上，缪兰问：“不想看吗。” 　　作者有话说： 　　3 　　缪兰：贴 第14章 饥饿之感。 　　当然想看的，如果不是对方先手，这宗卷轴早该在她手里。 　　明明没有直接接触，裸/露的肌肤却腾起了一种熟悉到毛骨悚然的触觉 　　赫瑞面色不改地接过，展开卷轴细细查看，企图将留在对方身上的注意力全数收回。 　　这宗赏金卷轴上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诡异，她逐字逐句地阅读，有种认知被颠覆的感觉。 　　狼人和血族不共戴天，紫眼黑毛的狼人怎么可能携带蔷薇环扣？ 　　环扣，那可是契约的证明。 　　赫瑞卷起卷轴，这一趟她必须要去，在见到狼人后，大概可以又弄清楚一些事情。 　　围墙般环绕此处的真相镜，其实也不过是几块脆弱的玻璃，单薄透明，隔不开任何热意，甚至还让镜亭更加燠热憋闷。 　　要抵抗这炙热的日光，就得耗费更多的精力。 　　赫瑞回过神，饥饿感更强烈了一些，满心的嗜血欲让她有种化身低级野兽的错觉，仅仅是克制这种冲动，已令她冷汗直流。 　　印象里，她极少会有这样的冲动，她有自己的坚持，一定要把血液盛进杯子里，再一口口品尝。 　　朦胧记忆中，她被限制走动，被冰凉坚固的锁链紧紧缠住左足，除了那一位伊狄涅芙外，任何人都见不到。 　　又是那个不见天日的花园，她身边没有备用的鲜血，甚至连血液制品也没有。 　　因为过度饥饿，她渐渐失去力气，只能伏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穿着白衬衫和及踝长裙的女猎人。 　　“你饿了。”猎人明知故问。 　　也许不提这件事，她还能再忍耐一会，偏偏在这个字眼钻进耳朵后，欲念一下就被拱上心尖。 　　好饿。 　　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粗鄙的行为。 　　她舔着自己的牙尖，舌头被刺出了血来，然而，食用自己的鲜血只会更加饥渴。她胃里空空，十指抠进了沙发里，银白的头发倾泻得到处都是，如流淌着的银白泉水。 　　“把杯子拿来，盛满一杯再给我。”她语气虚弱，却仍在驱使猎人做事。 　　猎人交叠着腿平静地看她，轻轻扯动悬空的锁链，仿佛在冷淡地拱火，“如果我拒绝。” 　　她眯起眼，“那我会出去把你族人的血全部吸干。” 　　猎人走了过来，弯下腰像是恩赐一般把脖子递到了她的面前，用沉静的声音说：“那我同意了。” 　　明明她才是掠食者，却像成了被投喂的宠物，她狠狠把眼前这段漂亮的颈子推开，“滚。” 　　“想进食，又想我走？” 　　“杯子。”她固执地要求着。 　　“既然饿了，为什么还要挑剔。”猎人抓着她的手问。 　　她冷笑，“伊狄涅芙，世上没有可以被驯化的吸血鬼。” 　　…… 　　果然，就算记忆再模糊，赫瑞也不觉得自己会是历史中的那位“不可名状”。 　　她没有力量，孱弱易碎，不可能是“不可名状”。 　　“好了，下一位。” 　　负责登记的人招了招手，翻开登记册的下一页。 　　赫瑞抬手按了一下额角，把手里的卷轴递给了德玲。 　　德玲有些惊讶，接过去时小声说：“谢谢，正好我刚才还没看清楚。” 　　实际上赫瑞只是觉得这宗卷轴莫名烫手。 　　德玲展开卷轴仔细观察，一边朝门外走，省得阻碍到其他的猎人。在出了镜亭后，她才说：“或许我们可以在夜里行动，狼人在白天会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但只要在夜里看见月亮，就会忍不住变出原形。” 　　赫瑞打开画册，「夜晚确实是行动的好时机，但今晚没有圆月，它们是不会现出原形的。」 　　德玲愣住，“那怎么办？” 　　「狼人爱好生肉。」 　　德玲喉头一紧，“但我记得……书上说，它们只会被人肉吸引。” 　　这正是人类不待见狼人的原因之一。 　　「别的生肉也可以，只是吸引力会变小一些。」 　　“真的吗，我在书上没看到过这个说法。” 　　赫瑞颔首，于她而言，狼人可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在她还未沉睡前，大陆上可到处都是类人和精怪。只是，如今这些种族的存在，似乎已被时间抹去了太多。 　　德玲抱着书和卷轴，迎着日光眯起了眼睛，“我们这时候要出去碰碰运气吗，或许，我可以去找点生肉来。” 　　缪兰把靠在墙边的黑伞拿了起来，静默着撑开。 　　一大片黑影笼罩在赫瑞的头顶，赫瑞回头，只见她拿来的伞竟到了缪兰的手里。 　　缪兰拿得很顺其自然。 　　赫瑞微微眯起眼，遥远的曾经，似乎那位也为她撑过伞。她还是握上伞柄，恪守着哑巴本职，一句话也没有说。 　　缪兰随即松手，看向德玲手里的卷轴，“晚上再说，该回去休息了。” 　　德玲愣住，没想到室友只是特地过来取了一卷紫皮卷轴。 　　似乎是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缪兰又说：“好好休息，否则夜里你会犯困的。” 　　德玲被说服了，想了想说：“那我也回去休息，只是我要先去见一下切莉老师。”说完，她很小心地斜了赫瑞一眼。 　　赫瑞觉察到德玲的目光，不问也知道对方去找切莉干什么，应该是要汇报室友的状况。她眼一弯，装作很大度体贴地点了头。 　　回寝室楼的路上，她才后悔起自己刚刚点的那一下头，也许只要她不点那一下，她就不会和缪兰挤在同一把伞下。 　　她并不是会盛情邀请旁人一起遮阳的人，是缪兰毫不见外地拉近了她们间的距离，挤进了同一片阴影里。 　　看起来那么淡薄疏离的人，身上却带着莫名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占据了别人的私人空间。 　　赫瑞起初只是觉得有点烦，久而久之，萦绕在鼻边的香甜又越来越浓郁，好像鲜血已经喂到嘴边。 　　她的舌已经被自己的牙尖刺破，不得不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这样的香味太过离奇，就像添加了诱食剂。可诱食剂往往用在动物身上，她不想承认现在的自己像是没有智慧的生物。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猎人忽然问。 　　赫瑞可以确定，作为血族，她除了面色过于苍白外，不会露出其余病容。 　　没听到回答，缪兰也不生气，她沉默地用门锁上方吐出的钥匙打开了寝室楼的大门。 　　寝室楼四面都有树荫，使得楼中格外阴凉。 　　赫瑞把黑伞归还至原处，从彩花瓷砖上踩过，慢步走上螺旋阶梯。 　　身后，人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 　　楼上所有的寝室门牌号并非按顺序排列，像是被打乱。 　　2003,2014,2009,2002…… 　　所幸走过一次，对于走左还是走右，拐过几个弯，要走多少步，赫瑞有着朦胧的印象。随即，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室友有些不对劲。 　　据德玲所说，另一位室友此前从未来过，大概是和她一样的插班生。 　　第一次前来，如果并非有人带着，大概率得重重复复走上几遍，才找得到所在寝室。 　　怪就怪在，缪兰是独自来的。 　　「你来的时候，是谁带着你。」 　　“我自己来的。”缪兰平静回答。 　　赫瑞停在旋梯上，侧身回望。 　　楼中暗澹，树荫间的光洒进窗里，并未映进猎人眼中，那双黑色的眼愈发幽冷。 　　缪兰抬头，忽然说：“我想你可能对阳光过敏，你的皮肤在泛红。” 　　作者有话说： 　　3 第15章 泛红之颊。 　　本能的，赫瑞觉得不可能。 　　但她还是摸向脖子，不烫不痒，作为血族，她的体温一直很低。 　　她没有太把猎人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作是对方蹩脚的搭讪。但在路过拐角的落地镜时，她睨过去一眼，惊觉自己的皮肤竟真在泛红。 　　镜中人褐发及腰，打着柔软的卷，瞳色像是脆弱的琥珀珠，如果不看那身及踝的黑纱长裙，整个人就像是着墨浅淡的貌美肖像。 　　本该瓷白不似真人的脸竟泛着红晕，像原还青涩着的，被催熟的果实。 　　很离奇，以往就算让她在阳光下暴晒一天，也不一定会这么红。 　　猎人没有骗她，刚才的话并不是蹩脚的搭讪。 　　赫瑞抬手轻碰面颊，镜中人泛红的脸令她感到陌生，尽管她们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于血族而言，只有食用鲜血时，才会振奋到泛起红晕，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如今还在忍受饥饿。 　　镜中，缪兰在朝她靠近，那张寡淡的脸谈不上出色，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眉眼也淡，连带着镜子也成了一汪清水。 　　可缪兰在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带着一种隐秘的压迫感。 　　赫瑞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当即转身从镜子前离开，只是手仍然捂在侧颊上。 　　伴随着泛红而来的，是越发难忍的饥饿，萦绕鼻边的香甜像是被扩大到极限。 　　也快到了……她的极限。 　　赫瑞本该沉寂的心又飞快跳动着，她甚至想将木桩扎进自己心口，再把自己切开品尝。 　　从铺着红毯的走廊上经过，身后传来声音。 　　“走过了。” 　　赫瑞脚步一顿，退了几步回到了寝室门前。直至躺在床上，侧身看见拉着箱子的缪兰时，她才觉得……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体质变得非常奇怪，好像对室友的血液上瘾，不食用就会干涸成一口枯井。 　　赫瑞紧盯着缪兰的后背，思绪纷乱。 　　是因为这个人类太像伊狄涅芙了吗。 　　她掩住唇，嘴角止不住上扬，不单单是在讥讽仪态外貌和那位相像的室友，也在嘲讽自己。 　　单单是像，便能让她情不自禁吗。 　　猎人忽然开口，“或许你应该吃一些药，你大概是真的过敏了。” 　　赫瑞坐起身，捏着羽毛笔的手略微颤抖，违心地写下，「你说得对。」 　　人类的药品对她用处不大，就连致命的毒药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一颗糖。 　　缪兰回头辨认她的字，随后拉开抽屉，把不久前收进柜子的药瓶拿了出来。 　　白色的药瓶，竟连标签也没有。 　　缪兰倒出两颗，给她送了过去，小巧的药片在掌心上躺着。 　　赫瑞伸手接过，白色圆片轻且单薄，看不出含有什么成分，但就算是毒药，也没有关系。 　　百毒不侵，不死不生，这是恩赐，也是诅咒。 　　永生的诅咒。 　　赫瑞没有将室友突然的好意太放在心上，勤勤恳恳地扮演着人类，接了水后，不假思索地把药送入喉中。吞得太快，她甚至感受不到药片的味道。 　　缪兰轻微点头，“吃了就好，一会就不会红了。” 　　赫瑞双目微弯，眼睫阴翳映入眼底，眸中没有笑意。她又躺了回去，只是人类的床四面通风，很难让她放松。 　　所幸，散发着香味的室友没有再关注她，也许是今天刚到校的缘故，对方也很困倦，躺下后没过多久，气息就变得缓慢绵长。 　　轻微的呼吸声更像是一剂猛药，让赫瑞头晕目眩。 　　赫瑞缓慢地把双腿从床上放下，蹑手蹑脚地朝柜子走去，蜷进了衣柜里。 　　喉中有陌生的气味绽开，如锈久的铁，甜却不腻。 　　她对自己的血液十分熟悉，这在口腔中散开的味道并不属于她。 　　赫瑞皱眉，抬手摸向脖子，那两颗药大概已经滑进胃里了。 　　这很离奇，嗜血欲竟因为人类施予的药片而受到些许压制，久违的困倦劈头盖脸而来。 　　属于人类的白日总是很漫长，所以大多时候，血族像是十足的嗜睡者。 　　只是伊狄涅芙学院里到处都是稚嫩的猎人，整个校园弥漫着芳香，更别提寝室中还有一位吊着她胃口的，所以赫瑞睡得并不安稳。 　　德玲回来后，便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不知道在弄什么，弄得叮当响。 　　靠墙的衣柜径自打开，她惶恐回头，在看见赫瑞从柜子里出来时，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赫瑞微微眯着眼，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不悦，那一身黑裙仿佛是她情绪最佳的影射。 　　德玲连忙道歉，“吵醒你了？我很抱歉，可是我们该走了，因为天已经黑了。” 　　缪兰早就醒了，站在床边整理衬衫的领口，似乎连一个褶皱都无法容忍。 　　德玲站在两人中间，又想起切莉老师嘱托的事，鼓起一口气朝缪兰靠近，压低声音说：“赫瑞在入校时是通过了精神检测的，幽闭的空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的睡眠总是很浅，睡不足就会……不太开心，但一般不会躁狂。” 　　出色的听力让赫瑞听得很清楚，她眉梢微抬，连字都不需要写，善良的室友已经为她找好了理由。 　　她走去拉开窗帘，夜幕确实已经降临，天际像染色不均的蓝色布料。 　　“已经到了禁行时间，但只要我们带上赏金卷轴和学院徽章，就不会被限制出行。”德玲说。 　　“希望能碰见那只狼人。”缪兰把卷轴从抽屉里取出，托在掌心若有所思地掂量。 　　德玲仍然很紧张，“我们真的能做到吗，需不需要请求支援？” 　　“可以先试试。”缪兰回答。 　　德玲深吸了一口气，企图放松紧绷的肩颈。她收拾了很多东西，刀和暗器全都带上了，就连防毒面具也放在了床上。 　　赫瑞斜去一眼，因为熟知狼人的习性，她有点想笑。 　　德玲尴尬解释，“我还没有见过狼人，但是听说他们的涎液有毒，会麻痹人的神经。” 　　「不错的准备。」 　　赫瑞不想打破她的幻想，防毒面具其实不能防止狼人的撕咬。 　　缪兰似陷入沉默，无声地注视起那一堆乱腾腾的“道具”。 　　德玲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傻，抬手碰了碰眼镜框，小心翼翼开口：“还需要带上什么？” 　　“只需要带上你的镰刀。”缪兰回答。 　　这是个不错的提问机会，赫瑞垂下眼，优雅地握着笔，「你和你的镰刀究竟遭遇了什么，它还能够抵挡狼人的攻击吗。」 　　缪兰言笑不苟，像把持重从容刻进了灵魂。明明她的衣着用品朴实普通，偏偏一举一动流露着老派贵族们固有的郑重。 　　“抵御攻击？当然可以。”她拉起行李箱，“至于遭遇了什么。” 　　稍稍停顿后，冷漠的猎人朝赫瑞看去，“镰刀是猎人的心脏。我曾把心脏掏出。” 　　作者有话说： 　　3 第16章 花园之秘。 　　因为漫不经心的语调，所以像极了玩笑话。 　　缪兰问：“你不信？” 　　赫瑞没有当真，很显然，人类掏出心脏必会死亡，面前的人却还好端端活着，揣摩这种玩笑毫无意义。 　　德玲听呆了，讷讷问：“为、为什么，是有什么先天疾病吗，圣埃拉医院倒是有过置换心脏的病例。” 　　“和疾病无关。”缪兰淡声。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浓黑的裙摆随之曳动，“需要注意，即使不是月圆夜，狼人也习惯瞻仰月亮，它们或许会出现在楼房的最高点，或是在塔斯克拉山上，塔斯克拉的山尖是除塔楼外，圣地纳安中最高的地方。” 　　赫瑞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仍然想不通联合会将这个任务投放至学院的原因，这后面能牵扯出来的事情，可就太多了，联合会怎么会犯傻。 　　德玲在两位室友间来回看了几眼，最后还是跟着缪兰出了寝室门， “可我们怎么知道狼人是在楼顶还是在山峰，圣地纳安可不小，就这么盲目寻找，恐怕找到天亮都找不到” 　　“当然是楼顶。”缪兰回头，冷淡而笃定。 　　“为什么？”德玲惊讶。 　　赫瑞不得不跟了上去，她很轻松就能猜到原因，但她还是想听缪兰解释，作为新猎人的人类，会用脆弱的头脑做出怎样的分析？ 　　缪兰耐心十足地解答：“蔷薇环扣的主人会潜伏在城里，在深夜寻找猎物，而不会在人迹罕至的山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欲求的隐士。” 　　德玲眼底还有疑惑。 　　“蔷薇环扣就像一个标志，被环扣锁住的跟宠如果离主人太远，会受到契约带来的惩罚，那可是很惨烈的惩罚。”缪兰再度开口。 　　这样的细节，也许在人类的书籍上会有记载，但德玲从未留意过诸如此类的阐述，她只会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博学。 　　她大为震撼，可崇拜的目光尚来不及投出，便因缪兰沉寂冷漠的双眼而愣住。 　　那双沉黑的眼，让她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洞悉一切，仿佛真真切切经历过口中阐述的种种。 　　赫瑞也是如此，她双眼微眯，心想，古怪的人类。 　　夜里到校的人仍然不少，门外停满了车辆，一些年纪尚轻的猎人是在父母陪伴下到来的，一个个柔弱又娇气，不像能成为精英猎手。 　　路过喷泉，有个堪堪符合入学年龄的小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用娇软的声音问：“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 　　女士开口：“圣祭日的时候，我和你的父亲会一同前来，陪你一起度过这个神圣的节日。” 　　圣祭日？ 　　赫瑞闻所未闻，如果不是她忘记了，那便是在她死后的这三千年前里才设立的。 　　小孩兴奋地说：“希望在圣祭日的时候，我的锁链也能被挂在防御墙上燃烧。” 　　女士抚摸她的发顶，“到时候，请把属于你的锁链指给我看。” 　　走远，赫瑞翻开画册，「圣祭日是什么？」 　　德玲右肩被轻敲，她连忙回头，看到了赫瑞特地举起来的画册。她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便给赫瑞找到了借口，“你是从莱顿小镇来的，也许没听过圣祭日。” 　　“那是联合会用来祭祀战死猎人的节日，在这个日子里，所有城民都可以进入学院，和猎人们一起等待防御墙开启，陆续进入温丽斯花园为牺牲者献花。” 　　缪兰闻声回头，眸光微动。 　　温丽斯地下花园啊，赫瑞从旅店里那叫伊莎的女孩口中听说过，与她偶尔浮现的记忆似乎有些关系。 　　不见天日的花园，摇晃的秋千，华丽的殿堂，泉水，还有什么…… 　　还有伊狄涅芙。 　　赫瑞迫切想弄清楚她那些错综复杂的记忆，想见见传闻中被封印在地下花园的“不可名状”。 　　德玲眼中亮着光，“那是一年里唯一能进入防御墙的机会，防御墙里面是温丽斯花园，一个残酷却如童话般美丽的地方。” 　　「能进入地下吗。」 　　德玲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摇头，“不能，温丽斯花园地下是百年战役的最后一个战场，并且还封印着‘不可名状’，属于禁地中的禁地。只有地上花园，既是禁地，也是像圣地一样的存在，因为……许多牺牲者的尸骨留在了那里，是他们和伊狄涅芙一起拯救了圣地纳安，拯救了人类。”她说得很激动，耳朵都开始泛红。 　　赫瑞乐此不疲地写字，已经习惯于此。 　　「那的确是个值得保护的地方，但既然“不可名状”被封印在地下，为什么还要冒险打开防御墙，让人们进去献花？」 　　“我们相信伊狄涅芙，她留下的封印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被解除的。”德玲目光坚定。 　　赫瑞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微妙的笑意，她想，你们的信仰恐怕要崩塌了，连神像都碎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学院公交停下的那一瞬，车门铃铛摇晃。 　　车门打开，德玲问：“车来了，快点上去，但是……我们要在哪里停？” 　　缪兰回头扫视公交的路线图，从口袋里摸出三块硬币丢进了投币口，“在皮里登大街下。” 　　开公交的是一位短发女士，她不苟言笑地关闭车门，没等上车的人站稳，油门已经踩了下去。 　　赫瑞差点摔倒，满心只觉得人类太没礼貌了，身一歪差点撞上缪兰。 　　缪兰抬手握住了拉环，车开出去的那一瞬，身还是站得笔直，没有受到丁点影响。 　　她伸出另一只手扶上了赫瑞的肩，细长的手指扣上赫瑞的肩角，严丝合缝，似乎分外契合。 　　隔着单薄布料，人类过于熨帖的体温渗进赫瑞的皮肤。 　　赫瑞忽然闻到了血液的香甜，本来已经按捺住的饥饿又涌上心尖，这一次竟然比上回更加强烈。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频繁的饥饿，一阵头晕涌了过来，差点又撞上缪兰。 　　奇怪的是，这次的饥饿还是因为这位室友。 　　始作俑者收回了手，平静地看向窗外，似乎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赫瑞看着对方干净的后颈，舌尖顶着侧腮，在思索，那根脖子里流淌的鲜血，真的有那么甜美吗。 　　德玲认真留意路边的路标，苦恼地皱眉，“希望能早点结束任务返回学院，零点过后，学院的大门会关闭，那样可就得住在旅店了。” 　　赫瑞不着痕迹地朝德玲靠近，甚至还装作没站稳，朝她倾了一下身。 　　她近乎要凑上德玲的脖颈，然而只闻到一股很寻常的鲜血味，还算芬芳，但不会让她有迫切进食的欲望。 　　果然，是鲜血的问题。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将她往回拉，随后又很恪守礼仪地收了回去。 　　那扣住肩骨的触觉经久不散，仿佛仍被把控着。 　　“快到了，站稳点。”缪兰睨去一眼，冒昧拉近距离的是她，守礼后退的也是她。 　　这一来一回，让赫瑞有种在受训诫的错觉，这种感觉很不妙。 　　车停靠在站台边上，门开时铃铛又响了一声，开车的女士没有说话，并不会提醒乘客目前抵达的是哪个站。 　　赫瑞走在最后下车，在车门台阶上下去时，一垂眼又看见了缪兰的脖子。 　　白皙修长，一些扎不起的碎发垂进领口，利落漂亮的肩线也被衬衫掩盖。 　　赫瑞舔舐血牙，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她得想个办法，弄到一点缪兰的血。 　　只要一点就好。 　　作者有话说： 　　3 第17章 罐中之物。 　　赫瑞企图说服自己，她还没有饿到这种程度。 　　但缪兰的血实在是太香了，就像是一罐蜂蜜，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的注意，勾引着她的感官。 　　她不知道于其他同族而言，缪兰的血是不是一样香甜，她只知道，自己已在失控边缘。 　　甜得她饥肠辘辘，甘愿舍弃那些她引以为傲的美好品格。 　　被紧盯着的猎人蓦然回头，眼神如清汤寡水，不带一点情绪地落在她的身上。 　　冷淡冰冷，有一瞬又幽深得像是一枚针，死死地钉向她。 　　各种违和交织在猎人身上，让赫瑞很想知道，缪兰是不是也和德玲一样，深爱着伊狄涅芙，尤其是最后消失的那位，不然怎么会如此相像。 　　就像是将对方当作标杆，连一言一行都要模仿。 　　“司机好像没什么耐心。”缪兰说。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司机忽然鸣笛，催促乘客下车。 　　赫瑞提着过长的裙摆离开公交，身后的车门噌一声合拢，回头时，车已经驶出数米外。 　　在她沉睡之前，人类尚未制造出这样能移动的金属盒子。 　　她朝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阵，闻到了蓝火晶燃烧后留下的气味，看来这金属盒子的动力来自于蓝火晶，倒是比仍然依靠人力的马车省事不少。 　　“你面色不太好，是晕车吗。”德玲下意识想扶住赫瑞，手刚伸出，便觉察身后投来了一道极其危险的目光，像是毒蛇在朝她露出尖牙。 　　她猛地回头，只见缪兰毫无情绪地睨了过来，抬起的手一顿，怵怵往回收，“已经到皮里登大街了，快到禁行时间，行人会越来越少，我们该怎么做？” 　　“走就是了。”缪兰简短地回答。 　　德玲局促地顶了一下眼镜，“需要先去找一些生肉吗，我知道科西来市场会有，但现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打烊了。” 　　“不用去找。”缪兰又说。 　　“可是，我们不是要靠生肉吸引狼人吗。”德玲不解。 　　“已经有了。”缪兰拖动箱子，滚轮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磕磕碰碰。 　　德玲下意识朝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看去，想不明对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她们……似乎没有分开太久。 　　赫瑞微微抬眉，抱着画册跟了过去。 　　走到路灯下，缪兰不紧不慢地滑动箱子的密码锁，打开锁扣。 　　巨大的箱子似乎能装进一个完完整整的成年人类，里面如今除了镰刀残骸，和一些狩猎用的老式□□、木槌和细木桩外，便只剩下一个……封闭严实的小土罐。 　　这样的土罐就算在千年前也很少见，因为太过粗糙简陋，看起来也不结实。 　　偏偏罐口被封闭得严严实实，里边似乎装了一些能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 　　反倒是镰刀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堆在里边，没有受到任何妥善的保护，只能称作是破铜烂铁。 　　太过稀烂了，看起来连新生的吸血鬼都应付不了。 　　猎人的刀变成这个样子，恐怕这一辈子都不能进行狩猎了，至少赫瑞是这么觉得的。 　　德玲轻呼了一声，目光被那只土罐吸引，“你把生肉装在……罐子里了？” 　　封闭得那么严实，只有嗅觉敏锐的血族能够闻到。 　　赫瑞轻闻了一下，一股极其腥膻的气味钻入鼻中，她很快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肉，气味像人类一样的肉，但绝不会是人类。 　　“嗯。”缪兰没有否认，弯腰把土罐捧出，不太当回事地放在地上。 　　“什么时候买的，是什么肉。”德玲下意识问。 　　“倒不是买来的。”缪兰将罐子上的封纸一层层撕开，最后揭开了盖子。 　　那腥臭的味道称得上冲鼻，德玲猛地直起腰，扶着路灯干呕，“这到底是什么肉？” 　　说完，她脸色一变，想到狼人唯爱人肉，“这不会是……” 　　“马人和人类的味道相差无几，就算是嗅觉敏锐的狼人和吸血鬼，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缪兰的神色始终不变，似乎闻不到任何气味。 　　德玲难以置信，“马人是受保护的，这肉……” 　　缪兰不以为意，又把盖子压了回去，“你可以向联合会检举。” 　　“我不是那个意思！” 　　缪兰始终很冷淡，似乎不是那么在乎他人的想法，游离在法规之外，自有一套准则，“那你不用多问，我没有违背联合会制定的保护法。” 　　德玲无言以对，只觉得心惊肉跳。 　　看着敞开的罐口，赫瑞粲然一笑，这样无视法规的猎人，真的能从伊狄涅芙学院毕业吗？ 　　在以前，如果能将对方蒙骗成功，那必然会成为血族优质的备选挚友。 　　她翻开画册，自诩夜间视力很好，但为了扮成普通人，还是侧身迎着路灯写字，“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缪兰合上箱子，单手捧起小土罐，“在保护法出来前，这只马人曾是家里的佣人，只是犯了一些错，所以受到了惩罚。” 　　德玲又干呕了一阵。 　　“这些肉一直被完好地封存在罐子中，在添加了防腐剂后，可以一直保持新鲜。”缪兰平静地说着残忍至极的话。 　　德玲捂起自己的胃，“保护法出来之前？那……可过去太久了。” 　　缪兰睨向手中土罐，不着痕迹地朝赫瑞斜去一眼，“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因为是流传下来的东西，所以一直没有丢弃。” 　　“可是……”德玲神色挣扎，“杀害后还封存起来的做法，实在是……” 　　“如果不能接受，那你便另做打算。” 　　德玲摇头，捏着鼻子不敢大口呼吸，“你为什么会把它从家里带来？” 　　“这也是一种惩罚。”缪兰若有所思。 　　死后被肆意糟蹋躯体，确实……是一种惩罚，只是马人犯的错恐怕要追溯到千年以前。 　　德玲无法理解，连惩罚都要世代沿袭着履行吗，那得犯下多大的错误啊。 　　就算是赫瑞，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疯子。 　　拉着箱子的缪兰不方便拿那只土罐，伸手递至赫瑞面前。 　　赫瑞顿住，久久没有伸手去接，闻着确实年代有点久远了，血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香气。 　　幸好香味已经流失，否则对于饥饿的她来说，绝不失为诱惑。 　　“拿着。”缪兰伸手，“被圈养的狼人在没有得到主人指令前，必须要克制自己的食欲，这时候他们的感官变得非常敏感，很容易受到生肉的吸引，尤其是这样……腥臭的肉。” 　　赫瑞仍然不接，她实在不想把这一罐秽物捧在手上。 　　德玲忍耐着不适，勉为其难地抬手，把土罐接了过去，“就这样捧着？” 　　“是。”缪兰重新拉起箱子，沿着皮里登大街一直往前走，“一会我要很快的把镰刀从箱子里取出来，所以你得替我拿一拿。” 　　德玲苦着脸，“没问题。” 　　马人的肉实在是太臭了，臭到把缪兰血液的香甜也掩了过去。 　　赫瑞甘愿受饥饿折磨，也不想被这样的气味填满鼻腔。 　　她不由得望向缪兰，甚至想凑到对方颈边细细地闻，靠得越近越好，只要能把萦绕鼻边的腥臭给压下去。 　　夜晚时分，天完全暗下，街上再无行人，大家已纷纷归家，避免在街上碰见伪装成普通人的掠食者。 　　地上散落着几张被人丢弃的报纸，赫瑞从上踩过，低头看了一眼。 　　报纸上赫然一串字母，“不可名状”。 　　“被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的‘不可名状’疑似苏醒，将引诱无辜少女，圣祭日恐不能顺利举行。” 　　报纸的用词太过暧昧，如果“不可名状”真的这么做，赫瑞会认为牠极无素养。 　　再一看，这不是由联合会发行的报纸，而是出自于那个名叫“占星者集会”的出版社。 　　赫瑞是不屑于做“引诱”那种无意义之事的，因为看不上普通人的相貌，甚至还觉得沉溺情/潮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当然也有例外，她似乎……也曾为了一口鲜血，自愿露出魅惑的神态，甘心被捏起下巴，露出獠牙。 　　记忆里，那位伊狄涅芙将她的头按了过去，使得她的血牙如愿以偿地磕上了细嫩的皮肤。 　　向来穿得得体的猎人竟然解开了衬衣的纽扣，斜斜地倚靠在棕黄的沙发上，用极其轻缓的力度按揉着她后脑的头发，如同命令般逼迫她，“咬我，不是饿了么。” 　　作者有话说： 　　3 第18章 狼人之现。 　　她的回忆，总是像碎片一样戛然而止。 　　赫瑞离开时，掩在裙摆下的踝骨微微转动，把报纸上那只丑陋的蝙蝠狠狠踩了一下。 　　皮里登大街一眼望不到底，一直往前能通向狩猎司，还能抵达悬石下方，也就是联合会之下。 　　路上偶尔碰见几个正在值勤的猎人，他们在看见德玲的镰刀和校服上的学院徽章时，会微微点头示意，但如果碰到的是平民，必定会劝返。 　　德玲捧着那只土罐，走远后才松开憋紧的气，“希望他们不会问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不会。”缪兰斜去一眼，“已经盖严实了。” 　　德玲总是有很多顾虑，“肉如果能吸引狼人，那鲜血的味道会不会引来掠食者，据说城中潜进了不少掠食者，它们要是真的出现，我……” 　　她小声说：“我在入校后，只参与过一次狩猎，目标是一只新生的掠食者，还是在切莉老师的带领下完成的。” 　　“放心。”缪兰从容得仿佛对任务游刃有余，“掠食者不会对这些血感兴趣，它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气味。” 　　赫瑞微微抬眉。 　　“那就好。”德玲呆呆点头：“以前我看过书上记载，有的掠食者争不过同族，会退而求其次，选择马人的血。” 　　赫瑞抬手掩唇，闷声轻咳，以掩饰嘲弄的笑意，那得是多残次的族人，才会选择退而求其次。 　　在皮里登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格外考验猎人的意志。太过寂静，又太空旷，不论是迈出哪一部，都不能掉以轻心。 　　“揭开。”缪兰回头。 　　德玲憋着气把土罐的盖子掀开，随即又开始反胃。 　　恶臭扑鼻而来。 　　赫瑞的嗅觉格外敏感，却不想封闭嗅觉，不愿错过有可能会出现的同族气息。 　　在临近街尾时，墙上的一道影子缓缓耸起，像是涨潮一般，在墙根处一寸寸上爬。 　　影子暗暗跟随着，在路灯下时而被拉长，时而与墙根持平，像是一块黑色的橡皮泥。 　　在腥膻中，赫瑞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修科思家族。只是这气味很淡，像是从其他地方剐蹭来的。 　　显然，在黑暗中尾随的就是那只狼人，它身上沾染了掠食者的气息。 　　圣地纳安的城区还算安稳，只要没有人类受到袭击，没有新鲜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那狼人的注意力便只会被屠宰场吸引。 　　只是屠宰场在偏远城郊，而狼人又必须追随主人，使得城里任何血肉香味都能成为它们的诱捕器。 　　赫瑞偏头，墙上的影子中似乎露出了一条魆黑的腿。 　　腿骨细长，带着隐约的肌肉弧度，长着刺猬般分明的皮毛。 　　德玲没有觉察到任何危险的讯息，仍捧着土罐提心吊胆地往前走。 　　赫瑞仔细分辨着影子里的狼人，差点撞上缪兰的后背。 　　缪兰停得很刻意，刻意到像是想让她撞上去。 　　大概犹豫了一秒，赫瑞特意不歪不斜地踩上了缪兰的鞋后跟，一个趔趄便倾了过去，不得不抬手扶住对方瘦削的肩。 　　这是蓄谋已久的贴近。 　　赫瑞近乎伏上缪兰的后背，鼻尖离那段修长的脖颈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过于缱绻黏糊的气息已经紧贴在猎人的皮肤上，除了过于冰冷外，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 　　很甜。 　　那股血液的香甜涌进赫瑞的鼻子，登时心旷神怡。她像是一个贼，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窃取一点抚慰。 　　赫瑞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不屑如此。如果是以前，她肯定要对自己产生质疑，但在闻到那股香甜后，一切都有了原谅的理由。 　　或许是被马人腥膻的肉折磨了太久，流淌在缪兰身体里的血显得更加诱人。 　　缪兰回头，脸上没有怒意，“慢点走，不用太害怕。” 　　赫瑞的神经有如过电，这种痴迷像是上瘾，不可言喻。 　　她打开画册，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这种程度的赏金任务不足以让我害怕，我相信伊狄涅芙会在无形中保护着我们。」 　　缪兰没有表现出对神明该有的爱慕尊崇，依旧冷淡，“是吗。” 　　赫瑞合起画册。 　　影子里的狼人无声藏匿着，以往的狼人总是没有耐心，这一只却像是把所有的天赋都点在了耐心上。 　　本该攻击性极强的狼人，如今像是一只乖狗，可笑。 　　赫瑞没有心情和它玩躲猫猫的游戏，猎人们的任务是击杀狼人，她却是为了蔷薇环扣而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微微一动，一团黑影像蝙蝠般从她的袖口飞出。 　　蝙蝠飞上墙面，同样覆上了德玲的影子。 　　那一团阴影，仿佛成了黑暗物的巢穴。 　　猎人对蝙蝠总是很敏感，尤其那只蝙蝠并没有掩饰扑翅的声音。 　　德玲猛地回头，她的影子随之一动，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轮廓。 　　这已经是在街尾了，周围是关闭的商铺，四面灯光昏暗。 　　“那是什么东西，怎、怎么办？”德玲捧着土罐，双腿因恐惧而僵得不能动弹。 　　“丢出去。”缪兰冷声。 　　可德玲的手也跟着僵住了，她屏起呼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一寸一寸涨大，比她高出四个头！ 　　这庞然大物果然是狼人，一身毛皮魆黑，手臂上有一只蔷薇环扣，只是…… 　　它的眼睛并不是紫色的。 　　缪兰一声不吭地握住德玲手里的土罐，用力往远处抛去。 　　敞着口的土罐划出一道曲线，罐中细碎腥膻的肉撒了出来。 　　潜伏在影子里的狼人一跃而出，朝那个土罐飞在扑而去。 　　德玲瞪着眼，周身气力尽失，原地一个趔趄。 　　赫瑞不得不怀疑，人类的学院真的还能培养出优秀的狩猎者吗。 　　就在这时，缪兰打开行李箱的锁扣，断裂的金属长链在箱子开口处剧烈磕碰。 　　沉重乌黑的锁链被甩出，在狼人快要抓上那只土罐时，紧紧勒上了它的脖子。 　　狼人嘶吼，因锁链的拖拽而不得不往后微仰，伸出的双手在半空挥舞着，眼睁睁看着土罐沉甸甸落地，碎出清脆声响。 　　腥膻的肉从罐中滚出，沾了一圈泥尘。 　　赫瑞觉得，她得做点什么装装样子，于是把虚假的镰刀召了出来。 　　稍稍走近了一步，她终于看清了狼人手臂上的蔷薇环扣。 　　带着荆棘的蔷薇，花心里有菱刺，这是属于修科思的。 　　只是……这并非紫皮卷轴里描述的那一只狼人。 　　被套住脖颈的狼人慌忙抓住锁链，宽大的狼爪勾在锁链上，它的两条腿弓着，像是强行直立行走的低级野兽。 　　“用切莉老师教你的，去狩猎它。”缪兰朝德玲勾手。 　　德玲紧张吞咽，不得不抬起镰刀奔出，刀尖正对着狼人的心脏。 　　杀死狼人和杀死掠食者的方法是类似的，刺穿他们的心脏会让他们陷入短暂的麻痹，最终还是要点燃火焰，才算是真正终止了他们的生命。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耳边又是那堆破铜烂铁被翻动的声音。 　　很快，一段镰刀残骸飞旋而出，弯着的刀口扣向狼人的脖子。 　　咔。 　　狼人灰黑的头颅落在了地上，鲜血洒上德玲的面庞。 　　德玲挥出的镰刀一顿，她惊恐地瞪大双目。 　　“动手。”缪兰冷声催促。 　　德玲两眼一闭，把镰刀刺进了狼人的心口，避免它再次复苏。 　　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手臂上的蔷薇环扣一点点的化成细沙。 　　因为狼人死亡，契约随之终止。 　　缪兰缓慢地收回锁链，甚至还气定神闲地拿出一方手帕，简单地擦拭了锁链上沾的血，继而又把甩出的镰刀残骸捡了回来。 　　“它死了吗。”德玲气喘吁吁地睁眼，颤着手撑开狼人的眼皮再次确认，“可、可是……这好像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只狼人。” 　　“交给狩猎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缪兰回头，在看见赫瑞手中的镰刀时，目光明显一顿。 　　德玲哆嗦着，“那怎么办，还要继续找吗，可我们的罐子……”她朝砸碎在地的土罐看去，这才想到要捏住鼻子。 　　狼人的头颅像皮球般躺在地上，赫瑞垂头看了一眼。 　　有点可惜，如果有机会，她不希望这只狼人死得这么快，至少得先试探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狼人的心口上破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淌，血液极其难闻。 　　赫瑞不经意地迎上了缪兰探究的目光，她假模假样地收起镰刀，抱着画册写字，「在这里守着，有机会等到第二只吗。」 　　缪兰有条不紊地合上箱子，“会有。” 　　大概停顿了两秒，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记载中，莱顿小镇没有出现过狼人，所以这大概是你第一次看见狼人。” 　　赫瑞垂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嘴角像是羞赧地勾起，全然不顾脚边还躺着一颗狼人的头颅。 　　“你似乎很期待，也很好奇。”缪兰评价道。 　　德玲倒吸了一口气，不由得为自己的学院生活感到担忧，毕竟自己的两个室友……似乎都是怪胎。 　　狩猎司当值的猎人恰好巡逻经过，在闻到屠戮的气味后飞快赶至，为首的猎人顶着一头的红毛，竟还是个熟人。 　　凯恩在看清赫瑞的面容后，又惊又喜地招起手，害臊地说：“是你啊，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接了赏金任务吗。” 　　语气太过熟稔，引得德玲来回打量。 　　缪兰拉动箱子，轮子滚动的声响硬生生打断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暄。 　　可凯恩的目光仍然只聚集在赫瑞身上，赫瑞漂亮得很纯粹，足够吸引所有人。 　　赫瑞翻开画册， 「是的。」 　　凯恩这才注意到地上那一片狼藉，他微微一愣，“你们拿的是什么卷轴，为什么……会是狼人？” 　　德玲小声回答：“是紫皮卷轴，在学院里接的。” 　　“不可能。”凯恩顿时皱眉：“紫皮卷轴也分很多等次，这一宗怎么会被送到伊狄涅芙学院。” 　　他落在狼人身上的目光一顿，发现狼人脖子上的断口很平整，看得出下刀力度不轻，还很干脆。 　　这不像是学院学生能做得出来的，尤其这……还是一只狼人。 　　“谁做的？”凯恩连忙问。 　　德玲当即回答：“缪兰割下了它的头颅，是我刺穿了它的心脏。” 　　赫瑞不需要应声。 　　凯恩嘶了一声，“做得很好，下次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可以请求狩猎司的帮助，否则太危险了。” 　　德玲眨眼。 　　赫瑞没有搭话的意思，写字可是费力的事。 　　塔楼的钟声敲响，整座圣地纳安都能听到那旷远嘹亮的钟声。 　　距离零时，还有三个小时。 　　缪兰拖动箱子，“我们该走了，这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所以该交由你们处理。” 　　凯恩愣住了，“这不是你们的任务目标，难道城里……”还有其他的狼人。 　　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赫瑞勉为其难动笔，「看起来是的。」 　　不远处冷漠的猎人抬起手，腕骨露在洁白的袖口外，青色的血管分叉着绵延至掌心，两根手指微微一勾，似乎在勾引掠食者上前啃咬。 　　“走了。” 　　作者有话说： 　　3 第19章 紫瞳之狼。 　　赫瑞有一秒是失神的，在轻轻舔舐血牙后，很快跟了过去。 　　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被食物勾引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毕竟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 　　凯恩在后面苦恼地抓起头发，一旁的同伴打趣着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出任务的时候，她刚好觉醒，我带她去狩猎司做了检查。”凯恩回答。 　　“可她似乎对你没有意思。” 　　赫瑞没把狩猎司猎人们的对话放在心上，反而因为另一人的神色挑高了眉。 　　如果她没有看错，缪兰的眼里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暗。 　　有那么一瞬，隐藏在黑瞳下的竟是冷冰冰的要挟。 　　莫名的，赫瑞有种被抓住了把柄的感觉。 　　缪兰的神色转瞬如常，“刚才的土罐砸碎了。” 　　“那怎么办？”德玲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的影子，就怕影子里还躲着一只狼人。她的目光扫至地面，弯腰捡起了一张被践踏过的报纸，用来将地上散落的马人肉包了起来。 　　那些碎肉在地上滚了数圈，已经沾满了泥尘，血水也近乎流光。 　　德玲屏息用报纸把肉裹起，包好还扭头干呕了一声。 　　赫瑞在回忆刚才看见的那只蔷薇环扣，确实是修科思家族之物，只是狼人并非她们要找的那一只狼人。 　　这件事离谱在，修科思家族似乎圈养了不止一只狼人，以血族和狼人的仇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德玲双臂伸直，尽量将那团报纸拿远，“这城里到底有多少狼人？联合会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吧？否则也不会发布任务。” 　　缪兰不疾不徐地走着，“联合会知道，但也许他们不想惊扰民众，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狼人潜了进来，所以没有公布消息。” 　　“也就是说，”德玲眼一瞪，“我们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另一只？” 　　缪兰点头，扎高的马尾摇曳着，没能把那一段洁白的脖颈遮掩住。 　　在快要离开皮里登大街的时候，远处响起唰唰声，似乎是一群鸟雀飞过。 　　皮里登大街距离圣所很近，圣所养了不少鸽子，但圣所的鸽子晚上是不会出来的，也就是说，刚才振翅飞过的根本不是鸽子。 　　赫瑞侧过耳朵，循着声音找寻，看见了一大团没来得及离开的阴影。 　　像是披风一角，漆黑又柔软。 　　昏暗路灯下，她不做掩饰地扬起嘴角，很清楚飞过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鸟，而是吸血鬼变成的蝙蝠。 　　缪兰有所觉察，抬臂拿走德玲手里的报纸团，朝那一掠而过的阴影砸去。 　　裹紧的报纸落在地上，不久后传来嘶啦一声，似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涎液滴落在地，像是屋檐漏雨。 　　德玲头皮发麻地扭头，看见了黑暗中一双紫色的眼睛。 　　有吸血鬼出没的地方，他们的仆从通常会尾随在后，如今吸血鬼没有出现，狼人倒是露面了。 　　这只狼人比刚才那一只更加高大，那双紫瞳仿佛有引诱人靠近的魔力。 　　在与狼人直视之后，德玲本来是想退后的，双腿却不受控地往前迈出一步。 　　赫瑞眼底涌上怀念之色，紫瞳狼人，修科思的劲敌，曾也是她的猎杀对象。 　　那只狼人用长满了粗糙黑毛的爪子划破纸袋，弯腰细细嗅着，呼吸声浑浊沉重。 　　它壮硕的脊背高高拱起，流着涎的嘴飞快拱近，露出獠牙撕咬，看模样似乎已经饿了很久，涎液几乎要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 　　缪兰不慌不忙地打开箱子，平静到像是在做宰杀肉猪的准备。 　　德玲又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出了一步，残存的理智令她想要反抗，然而以她的能力，根本做不到转身。 　　眼镜下，德玲的那双眼死死瞪着，眼里满是惶恐，眼珠子求助般细微地转动了一下，随后浑身像被打满石膏，直挺挺地歪倒在地。 　　目光所及，缪兰缓缓弯腰，冰冷地手捂上了她的双眼。 　　在视线被遮住的那一瞬，德玲才像是彻底活了过来，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在这种时候，赫瑞为了贴合伪装，只能惺惺作态地召出镰刀，只是她的镰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根本没有杀死吸血鬼和狼人的能力。 　　“你得帮我。”身侧，缪兰已经直起身，把锁链从箱子里提了出来，沉重的锁链哗啦响着。 　　紫眼睛的狼人还在吃那块沾满泥尘的肉，已经饿到无暇管顾其它的地步。 　　赫瑞在心底嘲弄，她要怎么帮，用这把虚假的镰刀捅穿狼人的心脏吗，那狼人只会被激怒，并不会受到麻痹。 　　缪兰并不在意同伴答应与否，很快甩出锁链，圈在了狼人脖子上。 　　几乎是这么一瞬，赫瑞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她又把舌尖抵在了牙上，狠狠地舔舐着。 　　她的脖子上似乎有残存的紧勒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镌刻”在躯壳上的。 　　隐约中，也有一根用来绞杀吸血鬼的锁链圈在她的脖子上，迫使她将獠牙凑上脉搏跃动的脖颈，强制她用这样粗鄙的方式来进食。 　　她如果挣扎，那根锁链就会勒得越来越紧，让她不得不陷入假死，在短暂的休克后，还是得饮用鲜血来恢复体能，连进食的方式都无力挑选。 　　“你是在左右我的选择吗，我说了，我不想这样进食。”她缓慢陈述。 　　伊狄涅芙淡声：“你想错了，我只是想省去一些准备时间，直接吸食明显更方便。而且你饿得越久越难受，不是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尝试说服我。” 　　“也可以这么说。” 　　她舔着血牙尖，扯开嘴角笑了一声，“你想我违逆自己的灵魂，那我只能……” 　　“什么。” 　　“玷污你的躯壳了。”她探出猩红的舌尖，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人类如果知道他们的神明已不纯粹，甚至还被他们憎恶的吸血鬼反复玩弄，会想要将我……狠狠杀死吗。” 　　她用指甲划破了猎人脆弱的皮肤，将淌落的血自下而上地舔进腹中。 　　违逆本心其实也不是那么痛苦，毕竟她也享受到了极致的快乐，不是吗。 　　…… 　　狼人被打扰进食，紫瞳一抬，凶狠地朝缪兰看去。 　　这时，缪兰猛地收回锁链，把狼人往自己的方向拽，又将袖口上别着的蓝火晶取下来，不假思索地刺进狼人眼中。 　　狼人双目流血，本想仰头嚎叫，可喉咙捅进了一把银质匕首。 　　是缪兰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在狼人张口的那一瞬，将其刺了进去。 　　远处，鸟雀振翅的声音又响起，一角漆黑的披风从墙上坠落，盖在了狼人的身上。 　　“啊”德玲扬声尖叫，难以置信地望向身侧，赫瑞的身影已然不见。 　　缪兰一顿，猛地将那袭披风扯开，平静的眼里隐约掀起了一层充满了怒意的阴霾。 　　德玲吓得口齿不清，“赫瑞，被、被……被抓走了。” 　　狼人绷紧了肌肉，猛地甩动脑袋，把匕首从嘴里拔出。它的嘴被银器腐蚀，一口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尖锐的獠牙朝缪兰的头顶啃去。 　　见状，德玲紧贴在墙上，被吓得浑身发冷，差点昏厥。 　　没想到缪兰没有闪躲，而是抢走了狼人手里的匕首，反将刀尖送进了狼人的胸膛。 　　德玲左右张望，“赫瑞，赫瑞……” 　　狼人沉沉地倒地。 　　缪兰用镰刀残骸砍下狼人首级，又从箱子里拿出蓝火晶，咔一下点燃打火机。 　　烧热的蓝火晶被塞进了狼人胸膛的血洞里，大概过了两秒，大火将狼人全身包裹，火光黯淡之时，便是它被烧成焦炭之时。 　　德玲气息急促，“赫瑞被掠食者带走了，我、我们去找狩猎司的人吧，她会死的！” 　　缪兰沉默了一阵，平淡地说：“我们自己找。” 　　德玲神色慌乱：“我们不去狩猎司吗，如果真的是掠食者，我们、我们……” 　　“不去。”缪兰冷静得像是一台被设定了运作程序的机器，连皱眉的弧度都很细微。 　　德玲瑟瑟发抖着，“所以你有主意了是吗，你能斩杀狼人，是不是也能把赫瑞找回来？” 　　“我们还有时间。”缪兰粗略地擦拭了匕首，不紧不慢地将其收进箱子里。 　　德玲感到无措，似乎她不应该依靠这位室友去找赫瑞，即便……室友似乎真的很厉害。 　　在主城的黑暗角，赫瑞正擒着那只本该变成焦炭的紫瞳狼人，她五指紧扣着，迫使狼人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掌心下那粗糙的黑毛变成了光滑的脖子，狼人正在咳血。 　　赫瑞悠闲地站着，不像是在掌控狼人，而像是在折一枝蔷薇。 　　狼人抬起紫色的双目，想要摄住这无知者的魂，没想到眼前人类的双眼忽然变成了金碧两色。 　　像是……异瞳的猫。 　　于是狼人动弹不得，就算扣在脖颈上的五指已经松开。 　　赫瑞把狼人手臂上的蔷薇环扣取了下来，举至眼前翻转着查看。 　　狼人哑声：“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不是修科思家族的大人。” 　　被赫瑞随意丢在地上的画册和羽毛笔浮了起来，画册自行翻开，羽毛笔独自摇晃。 　　「告诉我，修科思和你们立下了什么契约，你是修科思的狼人，还是修科思的狗？」 　　这样蔑视的问句让狼人气愤到脖颈粗涨，眼里满是怒火。 　　赫瑞只觉得有趣，在印象里，狼人总是趾高气扬，喜欢与血族作对，把血族看中的人类撕咬成碎肉，让他们失去新鲜的血液。 　　黑色羽毛慢悠悠晃动，一行优美的字现于纸上，「看来是狗。」 　　作者有话说： 　　3 第20章 失声之鸦。 　　乖巧的狗狗没有狼该有的野性，这根本就是挑衅。 　　狼人被彻底激怒，嗬嗬的呼吸声尤其沉重，锯齿状的牙缝间还残留着肉沫。然而，就算再愤懑，它也不能动弹。 　　这明显和被烧成焦炭的是同一只，只是被赫瑞用某些阴险的手段置换了过来。 　　「不愿意回答吗。」 　　狼人紧盯着她的双目，似乎想起了什么，激增的怒意陡然一降，非人的瞳孔里涌现畏惧。 　　它依旧没有回答，原先是不肯回答，现在却是浑身战栗着，不能做出回答。 　　赫瑞捕捉到狼人忽变的神态，身侧漂浮的黑羽毛唰唰落笔。 　　「你刚刚还询问了我的身份，怎么，现在想起我是谁了？」 　　狼人喉中吐出几个沙哑的字音，“不可能，这是幻术吗，休想蒙骗我，我绝不会背叛修科思家族的大人。” 　　「修科思给你喂的是什么狗粮，让你如此听话？」 　　摇晃的羽毛笔往下一挪，很快又写出一行字，「噢，我忘了，如果修科思有给你投喂，你也不至于在地上捡吃的。」 　　狼人的紫瞳因愤怒而泛红，但依旧没有回答，激将法似乎不管用。 　　随后，赫瑞打了一个响指。 　　哒。 　　那一瞬间，狼人的灵魂像是受到的压迫，如同被挤压进一个玩偶的身体里，被肆意压折，挺不直背部，它血口大张，险些吼叫出声。 　　赫瑞手臂虚环胸前，支着左手撑起下颌。 　　「嘘，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猎人手里骗出来。」 　　狼人狰狞着面容，一张人类的面孔正在发生异变，脸上覆上了一层黑色的狼毛，嘴巴已经张到极致，喉咙却挤不出声音。 　　这种来自灵魂的战栗，仿佛是因为某些先天的压制。 　　狼人越发惶恐。 　　「你忠心守护秘密的样子，确实像极了狗。」 　　狼人开始拼命挣扎，脊背嘎吱作响，被外力压弯了头颅和背部，使得视线近乎与赫瑞持平。 　　如果说狼人的眼像是异兽，那么赫瑞的异瞳，就像恶魔。 　　她把那只蔷薇环扣优雅拆解，从金属夹层下抠出了一颗红色的宝石。 　　这颗宝石红得不太纯粹，里面混淆了一些杂质。 　　赫瑞捏着红宝石，迎着月光仔细查看，这是环扣中最重要之物，也是主仆间特殊联结的具象化。 　　透过宝石，可以得知狼人当时的誓词，看得见它伏地舔上血族鞋尖的模样，当然，也能通过捏碎宝石，强行中断契约。 　　她闭上眼睛，看见狼人对着一双不知道是谁的鞋，虔诚地道出一生跟随，否则灵魂生生世世朽败，躯壳生生世世沦为腐□□的毒誓。 　　一双庸俗的长靴，连系带环扣都是金子做的，还镶嵌了一些珠玉宝石。 　　赫瑞捏在红宝石上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指间的宝石顷刻间变成红色碎屑。 　　那一瞬，狼人眼里挤出了泪水，大瞪的兽瞳里全是不安。 　　眼泪是盟誓被切断时不得已从内心升起的悲戚，也许它并未感到难过，但还是不得不流出泪来。 　　赫瑞仔细琢磨起余下的蔷薇环扣，环扣确实出自修科思家族，背后还烙着修科思家族的名字。 　　狼人倒在地上，急急喘着粗气。 　　羽毛笔在画册上划动，「告诉我，你的主人，哦不，已经算是前主了，那位前主是谁？」 　　狼人在费劲地喘息着，头埋在地上，没有仰头看画册上写了什么。 　　于是漂浮的画册缓缓飘落，停在狼人面前。 　　赫瑞抓起它的头发，迫使它抬头。 　　狼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是修科思家族。” 　　「不对，我要一个详细的名字。」 　　狼人的瞳仁像是失去光，黑沉沉的，又重复了一遍：“修科思家族。” 　　赫瑞松开它的头发，隔空取来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起指缝，没戴手套就是这点不好。 　　狼人的头又沉沉跌了下去，像是被洗去了神志，“修科思家族。” 　　赫瑞确认了一点，在盟誓断开的那一瞬，狼人的理智已经被契约彻底磨灭，真正成为一只没有自我意识的宠物。 　　远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德玲的呼喊：“赫瑞” 　　巷子太过逼仄，四周没什么藏身的地方。 　　赫瑞本来想直接离开，但有点好奇“同伴”们的反应，于是转身变成了一只渡鸦，停在了红色的邮筒上。 　　在很久以前，渡鸦是女巫们喜欢饲养的宠物，后来人类发现渡鸦确实能通灵，并且聪明机敏，也开始饲养起这东西，但主城里的渡鸦并不是随处可见，因为在古历中，它们通常预示着不祥。 　　缪兰拖着箱子走来，一眼就能看见躺在地上的狼人，狼人手上的蔷薇环扣已经消失了，属于人类的皮肤逐渐被黑色兽毛覆盖，它正在慢慢变回原形。 　　这只狼人明明没有遭受重创，却像是失去了战斗力，只能躺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 　　德玲惊讶地说：“这是我们任务指向的狼人！看它的眼睛，它刚刚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狼人睁着一双紫色的眼，在看见她们的时候，竟然没有做出攻击行为，而是无神地呢喃：“修科思家族。” 　　“确认一下刚刚收集起来的骨渣。”缪兰皱眉。 　　德玲连忙打开浊物收纳袋，只见里面裹着的不是骨渣，明明是一堆死去的蝙蝠！ 　　臭味扑鼻而来，德玲被吓得松开了手，把收纳袋丢了出去。 　　缪兰像是早有意料，平静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多余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刚刚我们猎杀的那只是假的吗？”德玲心有余悸，捂着鼻子问：“可是……赫瑞呢。” 　　缪兰走上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箱子，像是在执行什么郑重的仪式，面无表情地刺穿了狼人的心脏，继而又割下它的头颅，再将其身首一起焚烧。 　　这样，狼人就不会复活。 　　德玲差点尖叫出声，她从来没有见过有这样心理素质的同学，在三个小时里平静地杀死三只狼人，尽管其中一只是假的。 　　但很明显，缪兰有这样的能力，她根本……不像是一名普通的同级生。 　　或许能拥有如此残破的镰刀的猎人，本身就不普通。 　　邮筒上的渡鸦微微低头，猩红眼中流光诡谲。 　　德玲看着缪兰动作熟练地收集了焚烧后余下的骨渣，作为提交任务的证据，小声问：“那赫瑞怎么办，赫瑞是被掠食者带走了吗，掠食者最喜欢猎人的血液，赫瑞她会不会……” 　　缪兰又把浊物收纳袋丢给了德玲，站起身简单擦了几下手，“我去狩猎司报告这件事，你把东西拿去镜亭交了。” 　　德玲犹豫了一阵，只好点了头，她确实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那你要注意安全，主城的夜晚……似乎真的不太安宁。” 　　缪兰朝邮筒上的渡鸦斜去了一眼，在渡鸦要飞的时候，抓住了它的翅膀。 　　这只成年的渡鸦比天鹅还要大，它的喙尖锐无比，能够啄瞎人的眼睛。 　　“离它远点！”德玲连忙喊，“没被驯化的渡鸦攻击性很强，它会啄你的眼睛。” 　　缪兰擒住了渡鸦的两片翅膀，硬是将它提了起来。 　　那渡鸦轻而易举被提起，脚上没有银圈，也就是说，这是一只野生的渡鸦。 　　野生的渡鸦是要被宰杀的，饲养渡鸦必须要到狩猎司登记，因为它们有可能是掠食者的化身。 　　德玲退了一步，眸光闪烁，“它会不会是掠食者变的。” 　　缪兰提着这只渡鸦，缓缓将它举高，静静地注视起渡鸦的双目，过了一会才说：“不是。” 　　德玲现在无比信任这位室友，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可能是从谁家跑出来的，把银圈给挣脱了。” 　　缪兰像提鸭子一样提着这只渡鸦，“我去狩猎司，顺便把它带过去。” 　　德玲点头，怜悯地看了一眼这只渡鸦，“可怜的，为什么要从温暖的家里跑出来。” 　　晦暗的夜灯下，渡鸦扑动双翼，朝猎人的手臂啄去。 　　猎人猝不及防被啄，衬衫的袖口破损，底下皮肤红白相间。 　　本来挣扎欲逃的渡鸦竟很快安静了下来，尖尖的喙上沾了一抹红色的血迹。 　　聪明的渡鸦会模仿任何动物的声音，还会模仿人类说话，然而这一只渡鸦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仿佛失了声。 　　被啄伤的猎人竟然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还把瞬间乖巧的渡鸦搂进了怀里，轻拍着它的背，像是在安抚。 　　赫瑞沉溺在鲜血的香甜中，她是故意啄的，用卑劣的手段窃取到了一点点的血液。 　　虽然行径很卑鄙，但是值得。 　　她想不起记忆中伊狄涅芙的血是什么味道，也许和现在尝到的不相上下，因为仅仅是这一丁点，便能令她心旷神怡，食髓知味。 　　那饥饿感汹涌地灌入肺腑，把她浑身的骨头都熏软了，她从未觉得这么饥渴，饿到眼冒金星，只想痛痛快快进食。 　　缪兰还真的到了狩猎司，负责接待的猎人看见她带了一只渡鸦过来，拿着笔问：“是要登记渡鸦吗。” 　　“是的。”缪兰回答。 　　赫瑞难以置信，但她没有设法逃跑，被登记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有机会仿效刚才的举动，再尝到一点血。 　　接待员低着头翻找登记册，“你的渡鸦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您的身份？” 　　缪兰回答得太自然，又显得很离奇，“捡到的，我是伊狄涅芙学院的学生。” 　　“主城竟然还有野生的渡鸦？真是不可思议，看来你的运气很好。”接待员朝她怀里的渡鸦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捡来的渡鸦要经过检测才能登记和上脚环，这是我见过最安静的渡鸦，别的渡鸦被带来登记的时候，为了逃脱总会模仿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她稍作停顿，又说：“这样的渡鸦养着不会太有意思，最好做全套检查，它的身体可能有一些问题。” 　　缪兰轻手抚摸鸦羽，“这样我就更应该养着它，否则它会被销毁，或者是再次被遗弃。” 　　这过于轻柔的抚摩，让赫瑞心底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反感，甚至因为感受到莫名的危险而亢奋。 　　接待员点头说：“你很善良，我要确认你的个人信息。” 　　赫瑞口腔里那点甘甜经久不散，其实她有点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的地步，在她的认知里，猎人极少会对渡鸦感兴趣。 　　但，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缪兰认真地确认了消息，还把她带上了楼。 　　这是她第二次来狩猎司，这地方根本不好逃走，四处全是猎人的眼。 　　赫瑞再次躺在了无影灯下，接受各种仪器的扫描，所幸这些仪器再高端也不能扫出她的真身。 　　在检查结束后，负责检查的医生开口：“恭喜你，这是一只很健康的渡鸦，它的喉咙非常正常，只是它不愿意说话，我初步推断，它在心理上可能遭受过什么重创，也许被遗弃过一次，所以不愿意发声了。” 　　缪兰的眼里没有怜悯，只是多抚了两下渡鸦的翅膀。 　　赫瑞微微眯起眼，尽管她很享受，但和食物过于亲昵，并不是个好迹象。 　　缪兰眼一抬，“检测通过了是吗，它的脚环呢。” 　　医生拍了一下头，“差点忘了。” 　　他把银色的环扣从消毒箱里拿了出来，咔一声扣上了渡鸦的脚。 　　一个不足以造成威胁的银环罢了，只是这轻微的束缚，让赫瑞的嗜血欲又燎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3 第21章 卷轴之失。 　　人类的头脑总是能冒出一些多余的奇思妙想，比如用银质的脚环来证明渡鸦的家养身份。 　　银器，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很久以前，猎杀吸血鬼一定要用圣水泡过的银匕首。 　　银器能让吸血鬼的躯体受到腐蚀，在漫长的过去，几乎每一个人类都会随身携带银质匕首，不管匕首有没有受过圣水的洗礼。 　　再后来，人类知道吸血鬼可以重生，而匕首只能暂时泯灭他们的性命，猎人们才把匕首换成了树桩，将吸血鬼的魂魄钉入土地，尘归于尘，永世不能重生。 　　那只巨大的渡鸦展开双翅，脚上的银环刻着一个编码，是它被录入系统后所拥有的一串能证明身份的数字。 　　这似乎和养狗差不多，赫瑞并不喜欢，但她不认为自己是一只真的渡鸦，所以脚上的银环变得无关紧要。 　　缪兰定定看了她一阵，忽然说：“我有一件事需要报告。” 　　正在撤除仪器的医生回头问：“什么？” 　　缪兰的情绪没有起伏，似乎她才是没心没肺的掠食者，“我在出任务的时候，同伴似乎被掠食者劫走了。” 　　医生愣住，因为对方过于平静的态度，不得不对报告的真实性进行考量。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那你应该上十二楼，而不是带着渡鸦来这里做检查，你不能拿同伴的性命开玩笑。” 　　被这样责备，缪兰的神情也依旧没有变化，“没有开玩笑，我确实很担心她。” 　　话是这么说，可她连眉头也没有皱，就像橱窗里被操控的人偶，如果不是进门时要接受全身扫描，医生肯定会觉得，这位猎人一定是被掠食者操控了思维。 　　掠食者总是有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能力，他们生来异于常人。 　　医生催促道：“赶紧上十二楼，你晚报告一秒，同伴丧命的概率就会多一成！现在的新猎人是怎么了，连同伴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 　　缪兰把渡鸦抱在怀里，并不担心皮肤会被抓破，双眼会被啄瞎，这几乎等同于纵容。 　　可赫瑞不是渡鸦，也并不会装成什么乖顺的宠物，那点嗜血欲久久没有消退，口腔里残余的香甜在刺激着她的感官。 　　于是她展开翅膀，又啄向了缪兰的手臂。脚上的银环死死扣着，那一圈皮肤隐隐发热。 　　尖喙下，单薄的衬衣再次被啄破，被啄伤的皮肉尤为狰狞。 　　渡鸦黑色的喙上沾了一圈猩红，似乎预示着不祥。 　　医生怔住，将缪兰的不以为意看在眼里，“你如果默许它伤害你，它以后会变本加厉，一些聪明的渡鸦甚至会试图杀害主人，毕竟它们可是食腐动物。” 　　缪兰捏住了渡鸦的喙，回头问：“有止啄套吗。” 　　医生烦躁地把嘴套拿了出来，“如果不是不能离开岗位，我现在就想把你撵上去。” 　　缪兰不慌不忙，在渡鸦追着她的眼睛啄时，给它戴上了那个止啄套。 　　金属嘴套牢牢地隔开了尖锐的喙，渡鸦啄过去时，嘴顶上了金属帽。 　　赫瑞觉得，这绝对是人类最反动物的创造。 　　缪兰垂眼看向血肉模糊的手臂，轻轻勒住了渡鸦的脖子，这才转身走进白漆电梯，上到了十二楼。 　　电梯里张贴着楼层指示，每一个数字后都标注了楼层相应的职能。 　　十二层是负责任务接取和发放的地方，所有与任务相关的事都应该先来这里报告。 　　负责接待的人震惊于缪兰被鲜血染红的衬衫，随后才问：“出什么事了。” 　　“执行紫皮卷轴的赏金任务时，同伴被掠食者劫走了。”缪兰回答。 　　“紫皮卷轴？”接待人看到了缪兰的学院徽章，“近期狩猎司可没有往伊狄涅芙学院发放紫色卷轴。” 　　“你可以查看接取记录。”缪兰淡声。 　　接待人仔细查看了系统，神色微微一变，飞快地抄下了一个编码，招手说：“跟我来。” 　　缪兰抱着渡鸦跟上去，只见接待人叫来了一名穿着制服的猎人，“你对照编码去检查一下近期的紫皮卷轴，似乎出了一点问题。我去联系巡逻部，猎人被劫走可不是小事。” 　　那位猎人愣了一下，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跟我来吧，你是接到了紫皮卷轴吗，按理来说不会出错。看你应该是新生，新生……也敢接紫色卷轴了？” 　　缪兰微微颔首，“是的。” 　　猎人走到一扇全是齿轮的门前，陡然召出镰刀，他那把镰刀的刀柄明显被砍断了一截，比其他人的刀柄要短，甚至没有锁链。 　　门前，断口完整的刀柄卡在了门上的一个凹槽处，转动的齿轮顿时停歇。 　　猎人推开门，“跟进来。” 　　里面竟然是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零星的光，像是坠入银河。 　　猎人朝着光点走去，每一步都是精心迈出的，似乎在用步子来度量距离。 　　这是赫瑞第一次进入狩猎司的任务库，按理来说，吸血鬼的夜晚视力很好，就算周围再黑暗，也能看得清黑暗中的静物。 　　然而她所到之处魆黑一片，像是被施了什么秘术，竟什么也看不清，这根本不像是放置卷轴的地方。 　　赫瑞莫名振奋，误打误撞又窥探到了猎人们更多的秘密。 　　就是这个任务库，让吸血鬼经受猎人的围剿，总有无数双眼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迫使他们成为任务目标。 　　她振翅欲起，像一只真正的渡鸦那样，然而刚要飞起来，翅膀便被按了回去，套着银环的那只脚被拉了个正着。 　　那一瞬，银环烫得像是烧开的水，人类……果然藏着许多上不得台面的小计俩。 　　带路的猎人回头警告：“带好你的渡鸦，在这里可千万不能让它乱飞，否则你会被押至塔楼。” 　　“抱歉。”缪兰不咸不淡地道歉，把渡鸦的脚紧紧圈着。 　　这个银圈，看来既是身份的证明，还能避免渡鸦被掠食者操控，毕竟寻常掠食者可忍受不了银器的腐蚀。 　　赫瑞脚踝发烫，如果变成人形，皮肤上肯定会长出一圈细密的水泡。 　　带路人朝着一处光亮走去，走近之后，漫天的星光竟然化作了柜架的指示灯。他从柜子边上把一盏油灯提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蓝火晶，朝灯心投去。 　　油灯亮起，照亮了柜架一角。 　　柜架上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卷轴，明显都是紫色外皮。只有一格是空着的，也就是说，近期只投出了一宗紫皮卷轴。 　　带路人眯起眼查看纸条上的字母数字串，确认和空着的那格是同一个编码。 　　他本来懒洋洋地弯着腰，随即挺直了腰背，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是在学院镜亭登记的吗。”带路人问。 　　“是的。” 　　“有任务流失，不知道被谁投放到了学院，现在学院在招收新生，像这样的任务按理来说不会被投放到学院的。”带路人皱起眉，不信邪地往空着的那一格掏。 　　确实空空如也。 　　缪兰不紧不慢地说：“能进来的，难道不是只有管理员吗。” 　　带路人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缪兰侧身，冰冷的余光斜了过去，“看来你最好把这件事反馈至上层，卷轴的目标是杀死狼人，很有趣的是……” 　　“什么？”带路人屏住了气息。 　　缪兰再度开口：“那只狼人似乎与掠食者关系不浅，佩戴了蔷薇环扣。” 　　蔷薇环扣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带路人伸手：“你带来了吗？” 　　缪兰抚摸着渡鸦柔顺的羽毛，“你应该知道，其中一方消亡，盟誓就会自动解除，而蔷薇环扣也会消失。” 　　那个人伸出的手僵了一下，“抱歉，蔷薇环扣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你们失职了。”缪兰的评价显得有点唐突。 　　带路人并不生气，毕竟狩猎司确实出了一点问题。 　　在出了任务库后，猎人再次确认了系统中的登记信息，查看了任务的相关描述，确实与狼人有关。 　　狩猎司有内鬼啊，赫瑞心想。 　　这真是件有意思的事，猎人鲜少会背叛同族，因为高尚的猎人们向来期盼和伊狄涅芙比肩，把自己也当成救世主一样的存在。把这样的紫皮卷轴投放到学院，可不像是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接待人从电梯里出来，神色复杂地说：“已经派人出去搜寻了，你尽早返回学院，不要在外面逗留，你……同伴的事，我们感到很抱歉。” 　　缪兰微微点头。 　　刚才带路的猎人凑到接待人耳边，神情严肃地说出了紫皮卷轴丢失的事。 　　接待人早有预料，只是紧紧抿了一下唇，“卷轴发放异常，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会反馈至联合会吗？”缪兰询问。 　　“会，我们内部也会自查。”接待人回答。 　　缪兰抱着渡鸦进入电梯，和大厅里两位惊惶无措的猎人相比，她像极局外人。 　　赫瑞不得不怀疑，她的室友是不是缺失了某些人类情感。 　　她又企图展翅，但翅膀被牢牢按着，喙上还戴了个止啄器，爪子虽然锋利，却被一个银环给套住了，烫得她像是被泡进了圣所的净化池里，根本蹬不开腿。 　　幸好尝到了鲜血的唇齿正在回甘，涸泽般的喉咙也因此受到滋润，否则她一定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真甜啊，通体舒畅的甜。 　　她流淌的血似乎因此而变得灼热，沉寂的心也难得跳动了起来。 　　赫瑞差点就现出了人形，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受到了灌溉的蔷薇花苞，经受不住滋养，差点打开了身体。 　　缪兰把渡鸦捧高，忽然把脸贴了过去，黑沉沉的羽毛扫上了她素净的脸。 　　“这样不是很乖吗。” 　　这无疑是在拱火，赫瑞轻笑，她接受挑衅。 　　作者有话说： 　　3 第22章 高耸之墙。 　　抚上渡鸦后背上的力道太过轻柔，像是想揉散那身反骨。 　　只是赫瑞从来学不会逆来顺受，陡然展开了渡鸦的双翅，乌黑的羽翼足足有一米宽。 　　也许是有“渡鸦”这层皮囊做掩饰，她乐在其中。 　　渡鸦双目赤红，锋锐的爪子抓向缪兰的衬衣。 　　爪子勾破布料，人类细腻的肌理露了出来。那样的皮肤，似乎用血牙轻轻一碰，就能戳破。 　　这和被啄伤手臂相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缪兰似乎生气了，她眼里盛了太多情绪，复杂到就算赫瑞从人类的角度去理解，也捋不清其中大意。 　　像是恨，又像拆骨食肉的爱。 　　只可惜在对方眼睑闭合间，其中深意完全被隐去，变得淡然如初。 　　渡鸦展开的双翅很明显顿了一下。 　　猎人低下头，用呢喃般的语气说：“别把我抓伤了，给你买最好的饲料。” 　　这种毛骨悚然的熟悉，让赫瑞觉得，她可能说过类似的话，刺入骨髓的战栗和振奋油然而生。 　　她猛地抬眼，直视起缪兰幽深的眸子，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重新评估这位室友。 　　狩猎司的大门里，有人喊了一声：“嘿，你的渡鸦似乎还没有被驯服，你可以来领个驯宠指导手册，不然以后有的是苦头。” 　　缪兰沉思了一阵，还真的走了过去，“麻烦给我一本。” 　　“给你。”穿着制服的猎人从柜架上抽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她，“不过你这只渡鸦的品相不错，这身羽毛可真漂亮啊，看起来还能继续长大，得好好驯才是，否则它再大一点，就要拆家了。” 　　缪兰把册子拿好，微微点头，“感谢。” 　　赫瑞在心底冷笑，人类还是老样子，总是能冒出许多胆大妄为的想法。 　　拖着箱子行走的缪兰像是初到的旅人，形单影只，身影格外寂寥。 　　赫瑞却不同情，一心只留意着周围。 　　她对圣地纳安的禁行有点印象，在三千年前，这只是圣所提出的建议，现在似乎变成了联合会立下的规定。 　　圣地纳安和学院的地图上都印刷着相关规定，在禁行前，街上如有人遭受吸血鬼的袭击，狩猎司会担负所有责任。 　　但如果是在禁行的时间里，有人在街上遇袭，那在施予救援后，联合会将冷漠地给予遇袭者处罚。 　　可想而知，圣地纳安并不是一座宽容的主城，就算是对自己人，也总带着一种残酷的平等和公正。 　　这算是一件好事，说明人性正在泯灭，血族重返大陆的时间，就要到了，赫瑞想。 　　街上的路灯不会熄灭，总有充足的蓝火晶进行供能。灯光下，各种影子交叠在一起，鬼魅一般。 　　渡鸦暗红的眼机灵地转着，警惕心无从放下。 　　携带蔷薇环扣的狼人刚被杀害，修科思家族肯定会有所觉察。 　　修科思可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他们此番动静不小，那点野心根本藏不住，也许不用别人寻找，他们就会自己跳出来。 　　想到修科思，赫瑞记忆里那些不够明晰的仇怨便涌上心头，但烦闷还没来得及将她的思绪淹没，便被口齿间残余的香甜冲淡。 　　缪兰的血，像是某种有针对性的镇定剂，将她的烦躁硬生生摁了下去，令她躁动的心只余下对鲜血更深的渴求。 　　这么甜美的血，就像是为了迎合她的味蕾才出现的。 　　进入皮里登大街后，缪兰脚步放缓，随后很突然地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赫瑞感受到了同族的气息，但……并非修科思家族的吸血鬼。 　　是陌生的气息。 　　停顿的猎人很快往后睨去，这样敏锐的感知能力，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学院新人。 　　路灯下，一个很突兀的影子在缓慢延伸着，近乎要抵至她的脚边。 　　被抱着的渡鸦垂下了眼，定定注视那一道影子。 　　不管是吸血鬼还是狼人，都能变成影子潜伏在黑暗中，窥视远处的猎物。 　　如果是经过培训的猎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影子的古怪，可缪兰只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 　　赫瑞有点意外，她觉得缪兰不应该连这么普通的隐藏也看不出来，但更意外的是，那个影子在触及缪兰鞋边时，缓慢地缩了回去。 　　随后缪兰抬腿，滚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街道上回响着。 　　这完全出乎赫瑞的意料，隐藏在黑暗中的那名血族竟然极其小心，显得有点怯懦，也不知道属不属于修科思的阵营。 　　拖着箱子的猎人很快回到了学院，校道上空无一人。 　　赫瑞本以为对方会直接回寝室，没想到猎人穿过了近半个学院，经过湖上廊桥，径自抵达了桥的另一端。 　　桥的那边砌着高耸的墙，硬生生切断了前行的路。 　　里面大概就是学院的禁地，温丽斯花园。 　　悬满了锁链的白墙足有十米高，锁链密密麻麻，使得整面墙冰冷而不容侵犯。 　　缪兰走至墙边，抬手抚上了墙上的锁链。 　　猎人的锁链不会生锈，就算日日经受风吹雨打，也光亮如初。只有其主身死，才会和寻常铜铁一样，变得锈迹斑斑。 　　赫瑞看着这满墙的锁链，心脏猛地一跳，不光是她，想来不论是哪个吸血鬼看见这满墙的锁链，心都不会舒畅。 　　锯下锁链，等同于献上半颗心脏，看来墙后真的有极其危险之物，否则猎人们也无需如此。 　　赫瑞越发好奇，“不可名状”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渡鸦企图展翅，但双翅被猎人的手臂箍着。 　　缪兰收紧怀抱，覆在锁链上的手缓缓滑动，“在防御墙完工后，所有猎人都在自己的镰刀上削下了一段锁链，奉献给圣地纳安，宣誓永生守护这面墙。” 　　渡鸦微张的双翅渐渐收拢。 　　缪兰像是无人倾诉，竟低头对着一只鸟说：“你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吗。” 　　渡鸦自然不会回答。 　　缪兰淡声：“你一定不知道，这里面是温丽斯花园所在，花园下方被挖空，听说比地上更像童话中的世界。但事实上，地下花园并不如童话美好，里面放着的，可是‘不可名状’的棺材。” 　　渡鸦身上黝黑的羽毛像猫一样微微炸起。 　　旁听着的赫瑞不由得像人类一样咬文嚼字如果是寻常人，一定会说“里面封印着‘不可名状’”之类的话，但缪兰却只提及了一副棺材，似乎那副棺材才是需要堤防之物。 　　她的心又躁动了起来，血牙抵着牙槽，痒得不得不了，甚至想马上飞跃这堵墙，找到地下花园的入口。 　　但这一定不是普通的墙，人类不傻。 　　缪兰收回手，仿佛只是来观望一眼，看完了，也就回了寝室。 　　寝室里，德玲在床上躺着，枕头湿了大片，明显刚哭过。 　　赫瑞不难想到对方是为自己而哭，人类总是很感性，只有缪兰是个例外。 　　箱子滚动的声音把德玲惊醒了，床上侧躺着的人猛地坐起，揉着哭肿的眼睛问：“你回来了？” 　　“嗯。”缪兰把渡鸦放在了床边的书架上，单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晦暗的月光穿过切割明显的彩色玻璃，映在她半遮半掩的锁骨上。 　　德玲吸了一下鼻子，“我把卷轴拿去交了，但镜亭的登记员中间接了个电话，神色不太对劲，似乎卷轴出了问题。” 　　“没事。”缪兰回答。 　　德玲又念了一声赫瑞的名字，大颗的眼泪又滚了出来，“你回来的路上安全吗。” 　　“安全。”缪兰不想多说。 　　德玲只好躺了回去，轻声说：“希望赫瑞没事。”她大概是太疲惫了，刚躺回去便如昏迷般睡着了。 　　窗边，缪兰解开了两颗扣子，把残破染血的衬衫脱了下来，她的肩胛骨微微隆起，肩颈好看得像是一笔带过的油墨画。 　　黑色半裙落至脚边，柔软地堆作一团。 　　赫瑞随即发现…… 　　猎人手臂上的伤并不如她记忆中的那么重。 　　只是缪兰很快侧过了身，被啄伤的手臂避开了黑暗中审视的目光。她只穿着胸衣，伸手勾了一下渡鸦的下巴颏，压低了声音说：“要听话。” 　　渡鸦猩红的眼目不转睛地看她。 　　缪兰及时收了手，从柜子里翻出睡衣，转身走进了浴室。 　　渡鸦一动不动地盯着浴室方向，直至猎人从浴室出来，以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的古板姿势入睡，才眨了一下眼。 　　渐渐的，猎人的气息变得和缓绵长。 　　渡鸦唰一声展开翅膀，脚上的银环咔地裂开，防啄器也随之脱落。 　　金属物落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两声。 　　那只通体漆黑的鸟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团影子，如液体般沿着墙面缓缓爬动，然后渗出了窗外。 　　作者有话说： 　　3 第23章 不合之斗。 　　漆黑的影子沿着墙面流淌，缓缓凝成飞蛾，在荧荧碧翠的壁灯上稍作停留。 　　夜间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中，不会有人在意一只横穿校园的飞蛾。 　　赫瑞循着不久前才见过的路，找到了温丽斯花园所在。 　　身侧是凌寒的锁链，在经过无数场杀伐的洗礼后，它们浸满了血族的气息。 　　飞蛾扑棱着朝墙顶飞去，企图越过这一堵墙，可没想到，在近要越墙的时候，一股蛮横之力将她掀开，莹蓝的光迸溅开来。 　　是结界。 　　结界被撞击的那一角流光奕奕，符文若隐若现。 　　赫瑞心一沉，扭头飞出了学院。 　　过于寂静的圣地纳安像是一座死城，在满街的路灯中，赫瑞找到了曾被吸血鬼依附的那一盏，像要扑火一般，停在了燃着蓝火晶的灯托上。 　　劣质的蓝火晶不会给她带来一星半点的威胁，她无所畏惧地嗅起还未散尽的同族气味。 　　果然不是修科思家族，而是另外一支，这一支因为人丁不旺，时常遭到排挤，被同族遗忘。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血族遍地子嗣，族谱上不停有树杈般的旁支往外蔓延。 　　后裔最为鼎盛的时期，出现了许多不争不抢的小家族，但因为在互相倾轧中失利，以及受到猎人的捕杀，又逐一消失。 　　飞蛾从灯罩下离开，灰絮般降落，匿进了影子里，就像是之前藏身此处的血族所做的那样，化作影子往墙根下移动。 　　余留的气息，像是低等动物留下的标记。 　　赫瑞顺着那股幽微的气息觅了过去，发觉那只吸血鬼移动的轨迹非常诡秘，在很小心地躲藏着。 　　也就是因为吸血鬼擅长伪装，以及见不得光，才让人类有机可乘，将他们蔑称为过街老鼠。 　　赫瑞一向不喜欢这个称呼，聪明的人不会在她面前提及老鼠，但有谁不怕死一般，曾在她面前提起，只是她……并不生气。 　　是谁，是那位伊狄涅芙吗。 　　记忆中，那位似乎一直在越界，甚至还正大光明地摸索她的底线。 　　赫瑞回过神，将伊狄涅芙暂时地驱离脑海。 　　不得不说，这位同族很会躲藏，他并不往阴沟里钻，时刻保持着干净，又能确保不会被人找到踪迹。 　　只是，这抹气息在传来交谈声的地方突然消失。 　　远处有猎人在说话。 　　“确定出现掠食者了？” 　　“这里有打斗的痕迹，似乎是内斗了。” 　　“可他们去了哪里，这些痕迹不浅，看起来打得还挺激烈。” 　　“有血，不知道是他们的，还是那位被拐走的学生的，赶紧采集起来，送回狩猎司，他们……说不定是为了争夺‘食物’才打起来的。” 　　“这些痕迹还挺新鲜，他们很有可能还在附近，你们到附近走走，我把血液样本送回去。” 　　说完，锁链噌一声砸向墙角，似乎要把墙影击碎，只是影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东西冒头。 　　暗处的蛾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很难被发现。 　　远处窸窸窣窣响着，猎人们搜找无果，只能前往下一个区域。 　　赫瑞从阴影中出来，飞蛾轻飘飘地停在了地上。 　　这里果然有打斗的痕迹，路灯被压弯，邮筒凹陷，下水道的井盖边还有污水渗出的痕迹，地上散落着许多还来得及清扫的乌鸦羽毛，还有混着泥尘的血迹。 　　巧的是，血液并不是同一人留下的，其中有修科思家族的气息。 　　很明显那名血族和修科思并非同一阵线，血族内部依然四分五裂。 　　气息的尽头就在这里，血族就像凭空消失，如果不是有秘术傍身，那便是因为……那只渗出了污水的井盖。 　　吸血鬼极有可能借着下水道的脏臭藏起了自己的气息，这场打斗里必有一方溃败。 　　赫瑞没有钻下水道的兴趣，在回去路上，经过了艾依娜旅店。 　　旅店有一间房竟然还亮着灯，窗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女人正在梳着长发，面前似乎摆着什么光亮之物。 　　翩跹的飞蛾落在了窗上，赫瑞认得这个气息，屋里的坐着是艾依娜夫人。 　　落在窗上的那一刻，她的五感竟然通透非常，竟然能觉察到艾依娜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对方内心的祈盼。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似乎有谁在呼唤永生者。 　　古怪的是，那道心音似乎指名道姓，并非要召请她。 　　这很稀奇，没想到在如今的圣地纳安，竟还会有人祈盼吸血鬼的到来。 　　屋里传来女孩含糊不清的声音，“妈妈，你在做什么。” 　　女人身前的光亮突然消失，艾依娜站起身，“没什么，你怎么醒了？” 　　伊莎迷蒙开口：“我不知道，我心跳得好快，突然有点害怕。” 　　赫瑞从窗上离开，她知道伊莎为什么会感到害怕，作为年幼的预备猎人，女孩已经能感知正在逼近的危险。 　　第二天清晨，皮里登大街的穿梭巷里传出一声尖叫，那人慌乱大喊着，好像喉咙里挤不出其他的声音，只能靠嚷叫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巡街的猎人很快赶到，只见邮筒边上躺着一位穿着黑裙的少女。 　　少女面色苍白，像是陷入沉睡，过于精致的脸半埋在松软的发间，像是易碎的工艺品。 　　只是她的颈侧有一道暗红的伤痕，似乎是遇到了掠食者的袭击。 　　猎人赶了过来，将蓝火晶贴上了她的心脏，蓝火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说明少女没有被掠食者附身。 　　赫瑞睁开眼，褐色的双目像氤氲着水汽。 　　红发猎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眼圈因为熬夜而发黑。 　　凯恩想将她扶起，可赫瑞已经摇晃着站起来了，“昨晚狩猎司接到了消息，我们找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有找到被袭击的猎人，没想到……” 　　赫瑞在身侧摸索着，把落在边上的画册捧起，她握着羽毛笔的手似乎柔软无力，「是我，在出任务时，我被蝙蝠卷走了。」 　　凯恩担忧地看着她，“你最好去狩猎司做个检查。” 　　赫瑞的神色带着刚苏醒的迷蒙困惑，「其实我看得不太清楚，在被蝙蝠卷走后，似乎又出现了另一只掠食者，他们打了起来。」 　　凯恩神色微微一变，朝同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碰上的掠食者是什么样子。” 　　赫瑞低头思索，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 　　另一位猎人说：“回狩猎司再说，不要在这里议论。” 　　凯恩点头，放轻了声音说：“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赫瑞十分服从地答应了。 　　凯恩皱起眉，眼斜向围观的众人，压低了声音，“昨晚确实发现了掠食者打斗的痕迹，但我们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皮里登大街只有上午六点到七点处在巡逻空档期，这个时间段要进行任务交接，掠食者大概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出现的。” 　　赫瑞垂下眼，掩饰眼底的笑意。 　　在去狩猎司接受检查时，她又见到九层那位名叫康纳的医生。 　　康纳震惊道：“你又来了。” 　　赫瑞其实不是很想来，今天可是学院开学的日子，作为一名新生，她可不能迟到。 　　很遗憾狩猎司的猎人在外人面前守口如瓶，没有透露昨夜那场掠食者内斗的调查结果。 　　在体检结果出来后，赫瑞如愿离开了狩猎司。离开时，她藏在黑纱领口下的脖颈转瞬间光洁如初，连一道疤也没有留下。 　　开学日的伊狄涅芙学院，热闹到让酷爱黑暗的血族很不适应。到处都是生面孔，吵吵杂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各式各样的血液香味还从四面不断飘来。 　　幸好……这些香味远没有缪兰的血液诱人，仅仅是借由渡鸦的喙啄到的那一点，便已令赫瑞食髓知味。 　　赫瑞不大愉快地走到了宿舍楼，在抵达寝室门前时，正好撞见德玲开门出来。 　　戴着眼镜的小猎人怔在原地，将赫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双眼突然湿润，“赫瑞？你回来了！”她手忙脚乱的，转身又回到门里。 　　赫瑞跟了进去。 　　德玲进门后憋起气又将她打量了一遍，眼前人似乎没有受伤，她长舒了一口气，小声说：“你昨晚忽然消失了，我以为……” 　　赫瑞坐在桌边，翻开画册写字，「天亮时，有人在穿梭巷里发现了我，狩猎司的大人带我去做了详细的检查。」 　　德玲松了一口气，“这么说，那些掠食者没有、没有……”她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匆忙咳了几声。 　　「他们吸了我的血。」 　　德玲紧张地看向她的脖子。 　　打量吸血鬼的脖子是一件极不礼貌的事情，赫瑞微微眯起眼，舌尖抵在尖牙上。 　　“德玲，你先去报道。”身后传来声音。 　　德玲转头，只见穿着整齐得体的缪兰正静静地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喜悦，冰冷得像具失去了情感的躯壳。 　　“啊。”德玲连忙点头，“我得先去找切莉老师，你们记得参加开学礼，不要迟到了。” 　　说完，她抱着书匆匆出了寝室门，在合上门前，往回看了一眼，小声说：“赫瑞，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据实请假。” 　　木门合上，咔一声扣起。 　　寝室中弥漫着缪兰血液的芳香，醇厚得像醉人的酒。 　　赫瑞侧身回望，味蕾因此叫嚣，血牙空虚。 　　缪兰弯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银环和金属止啄器捡了起来，语调幽慢平淡，“我昨晚刚登记的渡鸦逃走了，你一定不知道，它戴着银环的样子有多漂亮。” 　　她摩挲着那只裂开的银环，指腹下是精巧的刻纹，“可惜了这串好记的编号。” 　　作者有话说： 　　3 　　明天入个v，会掉落万字章。这本同样每天上午九点更新，正常情况不会断更，感谢。 　　（用app订阅最便宜，最好看一章买一章，避免不想看了之后忘记取消续订。 第24章 渡鸦之归。 　　赫瑞很难不多想, 她凝视着那捧起银环和止啄器的猎人，想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中找到合理解释。 　　缪兰却在注视手里的金属物，因为专注而显得莫名深情, 换作是面对任何一只活物，都不会这么毛骨悚然。 　　赫瑞怀疑, 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缪兰语气自然地开口：“是一只很漂亮的渡鸦, 只是脾性太差, 不知道能不能养熟。” 　　这是在暗示着什么？ 　　赫瑞翻开新的一页, 「什么样的渡鸦，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缪兰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只棕红色的木盒, 把银环和小巧的止啄器装了进去，“不用了, 它不喜欢被束缚, 我只是担心，离开我之后, 它能不能好好生存。”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了缪兰许久，她觉得对方应该没有看出什么，如果对方有所察觉，作为猎人, 就不该放任一只吸血鬼潜伏在他们的宿舍中。 　　只是，她心底涌上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又被圈起, 即便是挣脱了银环这个摆设，灵魂也还被束缚着。 　　缪兰摆弄着木盒中的金属物：“不找了，或许它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时候, 会选择回到我的身边。” 　　「鸟这种生灵没有意识, 就算飞走了也不会回来的, 它们天生自由，不会认主。」 　　缪兰扣上木盒，妥善地收回抽屉，“或许，还是会存在着一些情谊。” 　　赫瑞握笔的手一顿，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把心思寄托在一只畜牲身上，竟然还会觉得养了不到一个小时的鸟会对她有什么情谊。 　　她觉得，这个猎人一定有点问题，至少在心理上，存在着一些缺陷。 　　被暗暗评价的猎人弯腰打开了行李箱，严谨到不允许有一丝的疏漏，又检查起箱子里的物件。 　　里面不仅有破碎的镰刀，还有一些瓶罐。她就像个炼金术师，身上总是带着奇怪的东西，就比如昨天忽然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古早马人肉。 　　赫瑞毫无兴致，这些老式的狩猎工具，她在很久前就已经看厌了。 　　检查完箱中物件，缪兰直起身，“走吗，开学礼要开始了。” 　　对于学院的开学礼，赫瑞还是有些感兴趣的，她很想听听，这些人是如何自诩为狩猎者的，于是欣然起身，抱着画册跟了过去。 　　缪兰却很突然地回过头。 　　赫瑞有想过，室友在得知她从掠食者手中“逃脱”后，会关切地询问和打量，就像德玲所做的那样。 　　但缪兰只是很平淡地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贫血。」 　　事实上，吸血鬼总是处于缺血的状态，区别只在于缺到何种程度，所以他们总是很容易被血液的香味所吸引。 　　缪兰很冒犯地看向了她的耳畔和脖颈，“你身上还会发烫发痒吗，头晕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什么奇异的开关，赫瑞原本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可在听完这句话后，竟觉得浑身难受。 　　那种空虚饥饿的感觉又充斥心口，就算是在阴暗的屋子里，也能隐约感受到阳光直射身上的炙热。 　　此时是圣地纳安的夏天，人类会因为闷热的天气而中暑，但体温天生低下的吸血鬼却不会。 　　赫瑞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掌心覆上了额头，她记得人类自查体温时是会这么做的。但她分不清，热的究竟是额头，还是掌心。 　　这很奇怪，她似乎是在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被下了什么毒手。 　　总之…… 　　很不寻常。 　　赫瑞企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遮掩地垂下了覆在额头上的手，或许是她太过在意这件事了，所以才会出现错觉。 　　缪兰冷淡的目光微微一顿，“你的皮肤又在泛红了。” 　　是脖子吗，赫瑞垂眼寻觅。 　　缪兰拉着箱子走近了一步，伸手一指，指腹近乎要抵到她的脖子上。 　　赫瑞僵住，血族的脖子，可不是人类能觊觎的。 　　缪兰很快顿住，只差不到一厘米，“这里，你的领子下面。” 　　黑纱高领摩挲着脖子，似乎是有点痒。 　　赫瑞抬手，隔着那层丝薄的黑纱，捂起了皮肤。 　　缪兰没有逾距，她似乎知道要怎么保持住这个令人舒服的距离，“或许你应该去学院疾控室看一看。” 　　赫瑞当然拒绝，去人类的医院接受检查等同接受挑战，途中充满了许多未知，有可能无事发生，也有可能会引起怀疑。 　　她在狩猎司九层时，为了应付医生也做出了不少努力，调度着身体各项机能，努力迎合人类的正常数值，假装自己是一位刚刚苏醒的猎人。 　　收回手，缪兰极慢地捻了一下刚伸出的食指，“你得吃一些抗敏药，如果严重起来，还是要去疾控室的。” 　　赫瑞若有所思，她记得猎人此前给她的药，那药片有神奇的魔力，像新鲜血液一样，能压制她的饥饿。 　　「麻烦给我两片。」 　　于是缪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瓶子，倒出了两片熟悉的白色圆片。 　　药片躺在她的掌心上。 　　赫瑞捏起药片时，指腹触到人类掌心的温度，竟……算得上清凉。 　　她刻意把药片放在鼻前嗅了一下，是正常糖衣的味道，没闻出什么古怪，也不具备什么涌动的能量，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人类食品。 　　心念药片的奇妙功效，她甚至忘了温水送服这个流程，直接把药片放入口中。 　　入口那一瞬，药片化开，一股甜意弥散在唇齿间。 　　除了新鲜血液，她很少会觉得什么东西是甜的。 　　赫瑞缓缓吞咽，类似血液的醇香沿着喉咙下沉，连带着难忍的饥饿也削减了几分。 　　“怎么样。”缪兰问。 　　赫瑞眸光一闪，她发现敞开的行李箱里相似的药瓶可不少，全都没有标签，这让她的室友看起来像一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 　　「很好，谢谢。」 　　离开寝室后，两人沿着暗红的地毯走下螺旋楼梯，赶在迟到前一刻进入了举办开学礼的礼堂。 　　进入会场要先确认学生徽章，学院的所有学生都聚集在礼堂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都洋溢着笑容。 　　礼堂一共三层，每个级次的学生坐在不同的楼层中，一年生的年龄差异有点大，也许是学院临时扩大招生的缘故。 　　学生坐在环形的观礼台上，朝中空处往下望，能看到一层的演讲台。 　　赫瑞择一空位坐下，环起手臂饶有兴味地听年长的猎人导师宣讲学院历史，讲述在战乱年间，学院是如何培养出能杀退掠食者的精英猎人的。 　　其实提及了几位伊狄涅芙，但没有提起最后消失的那位。她在图书馆时查阅了不少书籍，记得那位并不是由学院培养出来的。 　　但那名正在演讲的猎人导师，还是给学院多争取了一些辉煌，比如宣称那位伊狄涅芙在封印“不可名状”时，学院曾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事后，导师们甚至不惜砍断锁链，用来守护那一堵防御墙。 　　“以前的故事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赫瑞余光一动，斜睨过去。 　　「这么说来，不可名状被封印，还多亏了有学院相助。」 　　“三千年前的事情，大概只有当事人清楚。”缪兰模棱两可地回答。 　　「你好像有不同的见解。」 　　缪兰抿平的唇角微微一动，目光并不柔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姿态活像是战争年代的见证者一样，但因她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而显得分外违和。 　　随着一阵掌声响起，圆形讲台上的导师很快宣讲完毕，短暂的开学礼告一段落，学生们即刻迎来第一堂课。 　　这来回的赶场让赫瑞感到疲惫，她不知道在阳光明媚的白日，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精力可以挥霍。 　　“一起去教室吗。”看似冷漠的室友竟在邀请她同行。 　　赫瑞在人群中寻找德玲的身影，然而那小巧的猎人不知道钻到哪去了，对学院布局不熟的她不得不答应缪兰，一边思考起翘课的可行性。 　　如果按照课表，那开学的第一堂课应该是学习对镰刀的控制，任课老师是红发猎人凯恩介绍过的切莉。 　　行走的人群里，只有缪兰拉着巨大的箱子，“按照能力，你理应和我们同级，但如果按照觉醒的时间，实际上你要和十岁的小孩在一起。” 　　赫瑞想象了一下，和十岁的人类小孩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是什么样子，她还挺担忧自己会控制不住嗜血欲。 　　想到这些，她不大自在地写，「你也是跨级生吗，此前德玲说没有见过你。」 　　“我不是跨级，只是迟迟没来。”缪兰淡声，“我被病魔折磨了很久。” 　　赫瑞想到对方箱子里那些镰刀残骸，以及大大小小的药瓶子，隐约能够理解，只是现在这名黑发黑眼的室友，可完全没有是重病缠身的样子。 　　教学楼在礼堂的边上，从廊桥上穿过只需要走上八分钟，这对于宽敞开阔的伊狄涅芙学院来说，已经算是极近的距离。 　　只是从廊桥经过的人很少，赫瑞隐约觉得，缪兰在带着她绕远路，但她又找不到证据。 　　最后她得以确认内心猜测，是在缪兰推开教室大门，与聚集在演习室里的众多猎人目光相迎的时候。 　　门响时，猎人们纷纷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在连黑板也没有的讲台上，切莉老师正在展示她的镰刀，她声音一顿，温和地说：“进来吧。” 　　赫瑞面色不太好地跟着缪兰走了进去。 　　“大家看，我们的魂术镰刀往往带有个人特征，每个人的镰刀都是不一样的，有的是直刃，有的是弯刃，有的带血槽，有的有暗刺，这些都是由觉醒者的性格和体质决定的，镰刀与主人总是处于一种互补的关系。” 　　“召出自己的魂术镰刀很简单，只是新觉醒的猎人往往控制不了镰刀存在的时长，这在上学期已经提到过，这里便不再赘述。” 　　赫瑞四处张望，宽敞的演习室里铺着厚实的地毯，没有桌椅，半空中有许多用丝线吊的硬皮纸模，有的是狼人的形态，有的是变出了翅膀的吸血鬼。 　　这些近乎悬满整个穹顶的纸模，乍一看像是一个个吊颈的人。 　　赫瑞走到人群边上，发现了被埋没在其中的德玲。 　　这位室友长相平平，还戴着黑框眼镜，连发型也呆板得没有丝毫的个人特色，很容易被人遗忘。 　　德玲暗暗招了一下手，一边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了她和缪兰的身边。 　　赫瑞被切莉的声音所吸引，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对方手中的那一把镰刀。 　　很花哨的镰刀，镰刀和主人互补这个说法并没有错，越是厉害的猎人，镰刀就越是简单，越是平平无奇。 　　切莉那柄镰刀的刀刃上满是菱刺，每一个菱刺上都有放血的凹槽，只有温柔至极的人才需要这样的刀。 　　切莉随意地挥动了一下镰刀，接着又说：“也正是因为这样，镰刀有时候会随着猎人的成长而改变，但这种改变往往很细微，又很缓慢，不会在忽然间改头换面。” 　　“但在意念的控制下，镰刀也可以被动地改变形态，外表变成其他工具，方便猎人们使用，这一学年，我教给大家的，就是怎么控制和保护自己的镰刀，这需要你们有极强的意志。” 　　人群中，有一名金色头发的猎人问：“切莉老师，听说曾经有一位伊狄涅芙将镰刀拆解成许多部分，将它们变成银制手/枪，子弹，或者是银槌和木桩，这是怎么做到的，镰刀不是猎人的心脏吗，为什么能被拆成这么多的部分。” 　　有人小声说：“是那位伊狄涅芙，消失的那一位。” 　　赫瑞轻轻扬眉。 　　切莉摇头：“亲爱的，你要知道让镰刀解体，意味着猎人的精神也会受到极大的创伤，往往镰刀解体后，猎人也会失去战斗力，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伊狄涅芙。” 　　她的说话声很生硬地顿了一下，朝人群看去，“不过，在这次开学前，有一位学生因为不可抗力，镰刀变得四分五裂，但她在不久前，依旧和室友共同完成了一个难度极高的赏金任务。” 　　所有人闻声惊呼，低下头窃窃私语。 　　“新的伊狄涅芙终于要出现了吗。”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我们年级似乎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是……新生吧？” 　　德玲小心翼翼地朝缪兰投去一眼，憋红了脸。 　　切莉没说那位学生是谁，只是随和地笑了一下，“在没有得到她的同意前，我不会擅自提起她的名字。” 　　赫瑞低下头，和猎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隐隐的，她的喉咙似乎升起了一簇火，偏低的体温竟有点发烫。 　　血族长年累月保持着极低的体温，所以身上只要轻微发烫，她就能感受得到。 　　这和人类的发烧非常的类似，之时这样的疾病按理来说不应该发生在她的身上。她越发觉得，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躯壳是不是遭遇了什么。 　　赫瑞吞咽着，笼在黑纱下的脖颈微微一动。 　　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缪兰抓住了她的手臂。 　　猎人寡淡的脸朝了过来，在她的耳边不疾不徐地说：“看来你不应该来这里。” 　　赫瑞想，那她应该去哪里，学校疾控室吗。 　　切莉把手里沉重的镰刀打了个转，刀尖从拟态石板地上铿一声划过。 　　“我知道你们很好奇，四分五裂的镰刀要怎么使用。接下来，我会将镰刀变体演示一遍，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任何人禁止尝试。” 　　说完，她双手握上刀柄，只听见咔一声，像是骨骼断裂。 　　在场的猎人们目瞪口呆，没想到切莉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把镰刀掰断了。 　　一半连着刀刃，一半连着锁链。 　　切莉面色苍白，连着锁链的一半像是单节棍，而另一半却像是斧子，她勉强地笑了一下。 　　学生们倒吸了一口气，心凉了半截，小心翼翼打量起切莉的脸色。 　　“不用担心，这是由意念控制的变体，和外力造成的不同，继续看。”说完，切莉手里断成两截的镰刀飞快变短，像是成了回缩的光束。 　　镰刀的形态随即发生了更彻底的变化，变成了黑沉沉的双枪。 　　切莉左右手各握一把枪，枪口直指着远处的学生，她皱起眉，神色变得凛冽起来，眼里出现了一瞬的杀意。 　　被枪口直指的学生心惊胆战地退了一步，原本彼此间还保持着点所谓的社交距离，现在恨不得缩成一团。 　　导师的眼神太过冷峻，像是真的会开枪。 　　切莉抿着苍白的唇角笑了笑，抬起右手的枪，用枪筒把垂在脸侧的发撩到了耳后，“高级的猎人懂得操控自己的镰刀，能力越强，镰刀就能分越多的部分，只是期间要承受断骨之痛。” 　　“如果承受不住呢？”有人发问。 　　“在承受不住的时候，尽快把镰刀变回原来的样子。”切莉说完，她将两个枪口一抵，双枪陡然变回长柄镰刀。 　　她长吁了一口气，把刀口杵向地面，斜倚在极长的刀杆上，“这个学期，我们就只有这么一个教学内容，最快学会镰刀变体的人，将得到十个学分，其余人完成教学任务则能拿到六个学分。” 　　学生中又传出一阵私语声。 　　“学年结束后，学分位列前二十的，有机会进入狩猎司。” 　　“进入狩猎司，是家族给予我的目标。” 　　“每个班级只有一个人能拿到满学分，加入狩猎司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赫瑞不在乎学分，她虽然也有过混进狩猎司的设想，但并不打算维持那么长的伪装。 　　更何况……她现在浑身发烫，这样的体温陌生得有点可怕，像是被架起来承受火刑。尤其是在缪兰抓住她手臂的那一刻，更是烫得惊人，似乎连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缪兰虚虚地挽上她的手臂，看似关切，实际上神色毫无变化，“我们得去疾控室看看。” 　　赫瑞摇头，硬是拉开了对方的手。 　　缪兰索性收回了手。 　　可是赫瑞哪里站得稳，身一晃就倚了过去，口是心非一般。 　　被倚靠着的缪兰竟浑身冰凉，隔着单薄的衣料，赫瑞发现她们彼此的体温并不熨帖。 　　作为人类，缪兰拥有这样的体温也算离奇。 　　从没有感受过的异样像虫蚁般爬遍全身，赫瑞意识到…… 　　她在失控。 　　这种失控所带来的恐惧，根源于它的来历不明，她的心就像是被捅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用什么都填不满里面的未知。 　　不可能…… 　　血族万不会染上人类的病症，他们百病不侵，只会因饥饿而感到倦怠，只会因刀斧之击而感到疼痛。 　　赫瑞想不明白，她不得不攀紧了缪兰的手臂，披散的头发遮起她半张苍白的脸，被迫张开嘴吐息。 　　吐息于血族而言其实不是那么必要，因为非人，所以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好像她此时必须要这么做，才能存活。 　　缪兰任由她攀附，眼里依旧没有担忧和怜惜，神色淡得像是一捧凉水。 　　赫瑞翻开画册的手有点抖，「我觉得没有必要去看医生，也许只是发烧了。」 　　这字迹和前面的相比，歪扭得过于厉害。 　　缪兰正视着远处的切莉老师，连颊边的发丝也丝毫不动，“听说你的觉醒期来得比较晚，发热可能是因为延迟觉醒导致的后遗症。” 　　赫瑞对人类的觉醒期了解得不是那么透彻，一时间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反驳，她抓着羽毛笔写，「可我不想看医生。」 　　猎人在这种时候，似乎又刻板到把规则铭刻在心，“讳病忌医不是好习惯，我会如实报告切莉老师，她不会允许学生带病上课。” 　　赫瑞眼皮一掀，倚靠得太近，血液的香味有些冲鼻，她轻咳了一声，不免觉得有点丢人，还没见过有那位吸血鬼会被血液的香气给熏到咳嗽的。 　　这些人类的症状，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她身上，如果不是她的舌尖还能抵到自己的血牙，鼻边还是各色各样的血液味道，她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认知出了问题的人类。 　　考虑到这位人类室友的与众不同，也许真的会报告切莉，赫瑞不得不让步，「如果不是后遗症，就回来上课。」 　　“只要你愿意。” 　　这事如果换德玲来做，赫瑞不觉得有丝毫的离谱，可这个人是缪兰。 　　德玲惦记着缪兰那把七零八碎的镰刀，抬手提问：“那位完成了高难度赏金任务的同学，她的镰刀还有机会复原吗。” 　　切莉温柔地望了过去，“她的镰刀之所以变成那样，和灵魂有一些关系，很难复原。据我所知，历史上能在镰刀断裂后还保持着绝佳能力的，只有最后一位伊狄涅芙。” 　　德玲愣住，“那、那她的镰刀好不了了？” 　　切莉摇头：“镰刀是猎人生命的一部分，也具有愈合能力，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此前积极提问的金发女孩贸然开口：“她这么厉害，是不是已经被列为伊狄涅芙候选人了？” 　　切莉摆了摆手指，“不是有和伊狄涅芙一样的经历，就能成为她，心性和实力缺一不可。” 　　金发女孩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手臂一抬，一把银白的镰刀出现在手上，刀刃微弯，没有多余的菱刺和凹槽，刀身平整圆滑，是实力的证明。 　　“我八岁去参加检验的时候，检验方说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镰刀了，切莉老师你来评一评。” 　　切莉在见到那把镰刀时，眼里露出赞许之色，“果然是一把很漂亮的镰刀，只不过，我只会对你们的学习成绩做出评价。” 　　金发女孩讪讪地收了镰刀，退回到人群中。 　　德玲知道完成了紫皮卷轴的人是谁，她垂着眼眸光闪躲，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她看到金发女孩愤愤不平地皱起了眉，不像是怀着善意。 　　赫瑞还倚在缪兰身上，手忽然被拉起，接着五指被揉开，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掌心。 　　是……箱子的拉杆。 　　赫瑞被迫握住那金属拉杆，有点迷蒙地把手臂撑了上去，正好能当权杖用。 　　“切莉老师。”缪兰举手，“我和室友去一趟疾控室。” 　　切莉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接着赫瑞就被拉着往外走，手里还拉着一个箱子。 　　或许随身携带行李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学院的课堂里，有的人甚至还会带着渡鸦和猫上课，或是把自己的镰刀抗在肩上，堂而皇之地走来走去。 　　可赫瑞被拉出教室的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手里的箱子。她并不喜欢人类的注视，人类的目光总是掺杂着许多道不明的情绪，显得十分狡猾。 　　人类总说吸血鬼奸狡可恶，实际上论心机，吸血鬼也许还不如人类，毕竟他们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会很容易被血液的气味掌控。 　　她脑中不禁浮现出曾经忍受饥饿时的种种…… 　　似乎就在莱顿小镇，在花园别墅里，她被猎人的锁链限制了走动，只能露出血牙沉重地喘着气，饥饿让她头昏脑涨，分不清眼前是什么，好像双眼完全被蒙蔽。 　　越是饥饿，缭绕于鼻边的香味就越是浓郁。 　　她不会像人类一样因为饥饿而死，但她极其虚弱，虚弱到只能像是野兽一般在地上拖着沉重的锁链爬行。 　　在那段时间里，她像是被强制戒瘾的人类，然而对于血液的向往是血族的本能，是与生俱来，根本不可能戒断。 　　她趴在地上，瘦弱的肩胛骨微微隆着，瘦弱的手臂撑在地上发颤，银发散乱着，遮掩了她一半的视线，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循着鲜血的味道凑上前。 　　然后，她被捏住了下颌，伊狄涅芙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乎饱含深意，“你上次太不知节制，所以这次要忍久一点。” 　　“你觉得……你能操控我？” 　　她向来不擅长服从，最后还是抓住了伊狄涅芙的手，血牙狠狠刺进了对方的手腕，品尝起甜美的鲜血来。 　　新鲜，甘甜。 　　猎人用另一只手拨开她挡脸的头发，捏起雪白的帕子擦拭她唇上沾了一圈的血。 　　“我不能，但我想试试，不行吗。” 　　“不行。” 　　…… 　　校道上空无一人，赫瑞再次思索她和那位的关系，亲昵却又敌对，实在匪夷所思。她暗暗伸出舌舔舐嘴角，想借此记起当时浸满口腔的甘甜。 　　那“不可名状”呢，为什么她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不可名状”？ 　　赫瑞拉着不属于她的行李箱，陡然一顿。 　　身后脚步声顿歇，缪兰也停了下来。 　　「或许我可以一个人去疾控室，你也想要争取那十个学分，所以不能落下课堂，不是吗。」 　　阳光越是炙热，缪兰的语调就越是冷淡，“我得看着你。” 　　「为什么？」赫瑞写错了一笔。 　　“我因为疏忽大意，丢失我的渡鸦。” 　　「我可不是渡鸦。」 　　缪兰冷静地说：“正因如此，对待室友更应该上心，不是吗。” 　　赫瑞收起画册，不再做多余的尝试。 　　校医院又叫疾控室，坐落在学院靠山的那一面，也在温丽斯地下花园的边上。 　　这是赫瑞第一次在白天里近距离地观察那一面挂满了锁链的围墙，计算日子，圣祭日应该快到了，到时防御墙必会开启。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还在发热的身体显得十分无力，走起路来双腿像是踩在云上，飘忽不定，赫瑞忍受着。 　　据她所知，镰刀四分五裂也不好受，但缪兰表现得太过轻松，就像箱子里装的是人类幼崽的玩具一样。 　　疾控室的边上有座白塔一样的建筑，塔尖上站着许多鸽子，塔身四面环绕着真相镜，并且还刻着许多祝佑的符文。 　　缪兰抬手指去，“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这座白塔有点像圣所，圣所是主城里所有人初生时接受洗礼的地方，里面竖立着初代伊狄涅芙的石像，人类认为，伊狄涅芙会将觉醒的能力赐予受礼的孩童。当然，圣所最初也是教导觉醒者狩猎的地方，只是后来被狩猎司和联合会取代了。 　　赫瑞不想表现得太过无知，于是点了头。 　　缪兰却像是没有看到，依旧予以解释，“在最后那场战争结束后，后来去世的猎人，都会经受焚烧，然后被带进祈安塔里，那是猎人的归宿，成为凝土里的一部分，将这座白塔越筑越高。” 　　赫瑞微微眯起眼，企图找到混在白塔中的骨灰。 　　“人们相信猎人死后灵魂仍在，会在冥冥之中抵御掠食者的侵略。学院的学生可以进去祭拜，石碑上会出现他们想见到的人。” 　　天真，赫瑞想。 　　“曾有越过亡灵海的掠食者想销毁祈安塔，但因为真相镜和战死猎人魂灵的庇佑，不得不退回大洋彼岸。在圣祭日的时候，听说塔里猎人的亡魂会在午夜现形，和众人一起祈祷。” 　　亡魂是存在的，吸血鬼和女巫，乃至于觉醒的猎人都能看得到死魂的存在，只是多数情况下，死魂并不会现身，他们死后存在于世的时间非常短，还会被吃亡魂的怪物掠杀。 　　赫瑞有点意外，「你似乎很了解。」 　　缪兰睨了她一眼，“这是常识。” 　　赫瑞抿起唇。 　　“我知道莱顿小镇没有学前教育，所以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对方突然的好心和冷漠神态在互相排斥，这种违和感又出现了。 　　「如果是伊狄涅芙死去，也会被安置在这座塔里么？」 　　缪兰沉静的眸光似乎别有深意，“当然，伊狄涅芙死后也只是普通人。” 　　「有没有可能，伊狄涅芙死后被安置了进去，但新的伊狄涅芙迟迟没有出现，联合会为了避免恐慌，声称那位伊狄涅芙只是失去了踪迹。」 　　她捏笔的手一顿，嘴角狡黠地翘起了点儿，「你是不是也爱着那位伊狄涅芙，以至于着装和神态都学着她。」 　　缪兰没有回应，反而抠字眼般问：“也？你也记挂着她吗。” 　　「当然，她可是伊狄涅芙。」 　　缪兰像是突然被取悦，眉心缓缓舒展，“进去看看吗。” 　　赫瑞周身还在发烫，脑子一热起来，思维似乎也跟着不灵敏了。她竟然觉得，缪兰不是真的想带她去疾控室，而是想引她前往那座所谓的祈安塔。 　　「现在可以进去吗。」 　　“当然。” 　　穿过白色的大拱门，能看见里面的尖顶设计，头顶三米外悬着一顶钟，古老的钟上系着一条纯白的丝带，钟下正对着的是一口碑，碑身漆黑，其上没有刻字。 　　塔下竟然没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到顶端，上边的塔身似乎是实心的，好像真的由魂灵拼凑而成。 　　缪兰拂去黑色石碑上的灰，“如果你有想见的人，可以对着这块碑回忆她的长相，或者是默念她的名字。” 　　赫瑞想不起那位伊狄涅芙叫什么，她走到碑前，尽力地回想了那位伊狄涅芙的长相，很可惜，碑上没有丝毫变化。 　　那位是没有被安置进来，还是没有死？ 　　她不觉得那位伊狄涅芙还能活着，人类如果能活千年，那还算是人类吗。 　　赫瑞在心底嗤了一声，看着毫无变化的黑色石碑，心里竟涌上一丝莫名的憋闷，就像是丢了一件喜欢的玩具，异常落寞。 　　她翻开画册，笔尖在纸张上划动，「这个石碑也许不是那么灵验。」 　　“你想见的人没有出现？” 　　「或许她被遗忘在哪个角落里了。」 　　“是什么样的猎人？”缪兰问。 　　「优秀的猎人。」赫瑞答了，又似乎没有答。 　　“她有什么样的特征。” 　　赫瑞想了想，纤细的手腕微微动着，“自大狂，控制欲极强，总是高高在上，假慈悲。” 　　缪兰对她的回答没有什么反应，索然无味一般，转身往外走，“这些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词，你们是仇人？” 　　赫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记忆中她和伊狄涅芙的关系，羽毛笔的笔尖迟迟才落下。 　　「一半。」 　　她走在后面，眼中是对方略显寂寥的背影，很突然地想到了伊狄涅芙，可是很显然，这位猎人根本及不上那位伊狄涅芙的一个手指头。 　　疾控室里只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烟灰色的短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听见有人来，便抱着手臂侧头去看。 　　里面的墙蓝白相间，仔细看才知道，那时因为墙上镶了很多被推平了的蓝火晶。 　　赫瑞心觉难怪，她踏进这扇门后，就觉得浑身发烫，像是暴露在阳光下。 　　她脸色微变，「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做。」 　　原还和她保持着距离的缪兰，倏然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医生看看。” 　　身后的门陡然关闭，那烟灰发色的医生招手说：“过来，你们这些小猎人生病了总喜欢忍着，要知道，觉醒的猎人依旧是人类，自愈能力不会比普通人强。” 　　门已经关上，没给赫瑞离开的机会。 　　赫瑞莫名反胃，以前只有吃到过期的鲜血制品时，她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烟灰发色的医生打了个响指，平整的墙上陡然伸出一根锁链，动静还挺大。 　　赫瑞迟疑了一秒，思考躲还是不躲，最后不情不愿地被捆了个正着。 　　在锁链近身的一瞬，赫瑞身上有如过电，她本来还在思索，这么大的疾控室里为什么连安全防控装置也没有，现在她明白过来…… 　　这里整个疾控室都是猎人镰刀的化身。 　　这名担任医生的猎人，可真的是深不可测。 　　医生的镰刀想必镶满了蓝火晶，这种后植行为，严重的破坏镰刀的刀身，猎人必会承受巨大的痛楚，这千疮百孔的伤虽然比不上镰刀四分五裂，但也不可能好受。 　　烟灰发色的医生按起桌上五花八门的按钮，神色有些兴奋，像是什么科学怪人。她一落指，地面凹陷，一些仪器和设备从底下探了出来。 　　赫瑞被迫忍受来自四面八方蓝火晶的辐射，身一轻，竟还被悬至半空，巨大的真相镜从地面翻转过来，正对着她的后背。 　　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赫瑞血牙渐痒。 　　烟灰发色的医生撑着下巴，观看着机器扫描出来的数据，兴趣缺缺地说：“发烧了，还有点贫血，体质极差，再这样下去，甚至会晕倒。” 　　在赫瑞的计划里，机器应该什么也检测不出，没想到它竟然得出一个贫血发烧的结论，她明明已经很小心地藏起了异样。 　　不知道是她出了差错，还是机器出了问题，这检查结果竟然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真的人类…… 　　缪兰朝医生点头，“谢谢，她确实差点晕倒。” 　　烟灰发色的医生按下开关，把各种物件收了回去，随手从笔筒里抓出一支笔，“带上这张单子去拿药，如果吃完还没有好转，那就再来。” 　　嘶啦一声。 　　医生两根手指夹着药单，递了过去。 　　缪兰接过去时看也没有看，很快收进了口袋。 　　赫瑞一步也不想在这疾控室里停留，走到紧闭的金属门前，翻开画册急迫地想要写字。 　　没等她写下一个字母，烟灰发色的医生打了个响指。 　　泛着金属光泽的门缓缓朝上打开，明媚的光照了进来，虽然灼热刺眼，但是可爱。 　　赫瑞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喜爱阳光。 　　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慢悠悠走了几步，“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叫碧艾。” 　　赫瑞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间疾控室，她大概不会再来。 　　“去拿药。”缪兰拉着箱子往旁一拐。 　　赫瑞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累了。」 　　缪兰索性开口：“你替我看着箱子，我去取药。” 　　取药的地方就在疾控室隔壁，也就隔了一条走道。 　　赫瑞字写得十分潦草，「你去。」 　　听着缪兰的脚步声渐远，她神色沉沉地打开了身侧的行李箱。 　　没有密码，只是两个脆弱的锁扣。 　　箱子里破碎的镰刀暴露在阳光下，稀碎的锁链，断成四截的刀杆，分成数块残片的弯刀，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个部分。 　　只是残骸上痕迹斑斑，完全不像是刚觉醒的新猎人所有，反倒像是流传了上千年的古物。 　　这……难道不是属于缪兰的镰刀，可非自己之物，又怎么能够驱使？ 　　赫瑞把箱子里的木槌、铁钉，甚至是瓶瓶罐罐都拿出来看了数眼，连水银、治疗用的药水，以及治疗失眠的药片也没有放过。 　　这些林林总总的物品，像是圣所里那些不肯变通的老猎人才会随身携带的。 　　赫瑞又翻了翻，找到了缪兰给她的药片，她倒了一片在掌心，揉碎后轻嗅粉末。 　　像是人类用的面粉，闻起来确实没什么稀奇的。 　　一番搜寻后，她一无所获，她的室友依然浑身是谜。 　　赫瑞没有耐心地拨了拨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扣上锁扣，装作自己从未打开过。 　　过了一阵，缪兰把药带了过来，“药的服用说明在卡片上，记得吃。” 　　赫瑞兴致缺缺地接了过去，只想躺进棺材里好好睡上一觉，人类的东西，当然是吃得越少越好。 　　不过如今条件有限，就算没有棺材，有柜子也行。迈开腿，她才发现缪兰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赫瑞眯起眼，三步作两步地尾随。 　　缪兰慢下些许，“我要去取一个赏金卷轴，我想你可以自己回去。” 　　随着羽毛笔的抖动，一行字现于纸上。 　　「切莉的老师的课还没有结束，你不回去听吗。」 　　缪兰回头扫了一眼画册上的字，“听说狩猎司来了人，把分发到学院的任务重新清点了一遍，有两个新的紫皮卷轴，我要去看看。” 　　赫瑞来了兴致。 　　缪兰倒也没有阻止她，在镜亭里找到了那两宗赏金卷轴。 　　这两宗卷轴的难度都不低，一个是取出被初拥者的血牙，将其带到狩猎司，一个是尝试找到蝙蝠的巢穴。 　　有人类经受了初拥之礼，也就是说，城中潜伏着的掠食者还没有离开，而蝙蝠藏身之处，很有可能就是掠食者的临时驻扎地。 　　「或许找蝙蝠要简单一些。」赫瑞给出意见，她私心想要知道修科思家族究竟藏在了哪里。 　　然而缪兰拿去登记的却是另一个。 　　登记的少女低头写字：“几个人。” 　　“一位。”缪兰说。 　　赫瑞屈着手指在画册上敲了几下，表明还有自己。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 　　然而缪兰把那份诊疗结果拿了出来，“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与任务。” 　　少女仔细看了诊疗单，对赫瑞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确实不适合，我们任务派放处是猎人接取任务的唯一关卡，需要对猎人负责。” 　　赫瑞捏着装了药的纸袋径自转身，离开了镜亭，舌尖已经被血牙狠狠磨破。 　　课堂上，德玲盘腿坐着，她身侧所有人都是如此，每个人都在注视着自己的镰刀，似乎是想凭借尖锐的眼神催促镰刀变幻形态。 　　切莉正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她的椅子是镰刀变成的，看起来并不舒服，冰冷又坚硬。 　　几个猎人在暗暗观察了别人的镰刀后，窃窃私语着，“似乎所有人的镰刀都是完整的，那切莉老师口中那镰刀四分五裂的人是谁。” 　　“只能是新生了。” 　　“刚才不是有个拖着箱子的？” 　　“箱子里装的会是镰刀吗，那箱子看起来不太大，如果不是镰刀坏得很彻底，也许还真放不进去。” 　　最开始着急展示自己的金发女孩冷哼了一声，“如果她的镰刀真的坏成了那个样子，那她也失去了成长的机会，光靠自我治愈就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她话音刚落，腿上的镰刀变成了一把极长的□□。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德玲忍不住扭头去看。 　　金发少女朝她看了过去，“听说你的两位室友都是新来的，她们的镰刀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德玲不想暴露室友的个人隐私，“我不知道。” 　　茉莉冷笑，“书呆子，如果你的室友实力太强，宿舍将会被调整，你会被挤出去，不用帮她说话。” 　　就算是向来温温吞吞的德玲也变了脸色。 　　切莉皱起眉，“安静。” 　　门外响起一阵箱子滚轮的声音，缪兰在冲切莉点头后，走到角落里坐了下来，却没有打开箱子取出镰刀。 　　茉莉把镰刀变成的枪架在了肩上，侧身将枪口对准了缪兰。 　　如果她愿意，那么她的枪里就是有子弹的，甚至还能像是正常的枪一样射出子弹。 　　缪兰没有被激怒，只是不冷不热地睨去一眼。 　　见状，茉莉耸了一下肩，把枪放回了腿上，“没意思，她连箱子都不敢打开。” 　　德玲慢腾腾挪了几步，像只螃蟹一样横向挪动，慢腾腾移到了缪兰的身边。 　　“你还好吗？” 　　缪兰：“还好。” 　　德玲欲言又止，想了想说：“赫瑞呢？” 　　“病了。”缪兰往身侧的箱子上一拍，两个扣紧的锁扣登时弹开。 　　哒的两声，极其清脆。 　　半数人听见声响都回头看她，怀疑她就是那位颇受到切莉认可的猎人。 　　缪兰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连一片镰刀的残骸也看不见，全是杂物。 　　投来目光的人收敛了目光，不敢信箱子里面装的竟然是杂物，谁会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 　　只有德玲见过她从箱子里把镰刀的各部分取出来，她知道缪兰的箱子里装的只有可能是镰刀，然而现在…… 　　镰刀的各个部分全都变了模样，且还整齐叠放着。 　　缪兰随手拨弄箱中物品，垂着眼扣上锁扣。 　　德玲瞪直了眼，“你的箱子里……” 　　她知道周围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索性别开眼。在箱子合上时，她无意看到了箱子里的那一卷紫皮色卷轴，“你接了赏金任务？是以小组登记的吗？” 　　缪兰用一句话掐灭了对方的期待，“不，只登记了我一个人。” 　　德玲的眼瞪得更大了，“你在开玩笑吗，紫皮卷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可以不要奖励，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 　　“不需要。” 　　德玲难为情地闭紧了嘴。 　　教学课程只有半个上午，下午是学生们的自由时间。 　　推开寝室门时，德玲还想劝缪兰在登记册上添加她的名字。 　　单薄的木门嘎吱打开，一只展着双翅的渡鸦站在缪兰的床顶，本该灵动的眼竟如僵死，显得十分诡异。 　　渡鸦周身黑羽泛着光泽，脚上没有银环，尖锐的喙上也没有戴着止啄套，看似十分危险。 　　德玲愣住了，随即看到了那扇敞开的窗，她讷讷道：“这是你昨晚带回来的渡鸦，它竟然知道回来。” 　　缪兰仰头，沉默地注视着那只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鸟。 　　德玲摸不清对方的态度，迟疑地问：“你要不要重新给它戴上银环和止啄器。” 　　缪兰淡声拒绝，“它不喜欢。” 　　德玲摸了摸鼻子，发现屋里除了渡鸦再没有别人，意外地问：“赫瑞怎么没有回来？” 　　她突然想到赫瑞异于常人的偏好，于是走到对方的衣柜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像是叩门。 　　“赫瑞，你在里面吗。” 　　渡鸦猩红的眼蓦地一转。 　　作者有话说： 　　3 　　入V啦，感谢大家！ 　　（关于校园的内容不会太多，在赫瑞恢复记忆之后，会更加势均力敌。 第25章 病重之人。 　　没有得到回应, 德玲冒昧地打开了赫瑞的衣柜，干净的衣柜里并没有人。 　　悬挂的服装过于单一，都是印着学院标志的制服。 　　德玲只好嘀咕般小声：“不在啊, 赫瑞不是和你一起离开的吗，你们去了疾控室对吧。” 　　缪兰走到床边, 仰视着那只渡鸦, “她独自走开了。” 　　德玲本来还想追问, 可她的室友似乎厌倦回答, 总是惜字如金。 　　那只羽毛黝黑发亮的渡鸦俯身下冲，沉沉地落在缪兰的肩上，与其他鸟类截然不同的红眼尤其诡异, 像是混了别族的血统。 　　没有被打磨过的指甲陷在衬衫的丝绸布料中，尖锐的喙和缪兰的眼近在咫尺。 　　远处的德玲反倒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它会不会攻击你。” 　　“会。”缪兰拉开了抽屉, 把那只盛放了银环和止啄器的木盒拿了出来。 　　渡鸦陡然展开双翅，左翼羽扇般撞向猎人的面颊, 喉咙中发出过于沙哑的嗬嗬声。 　　德玲被吓得退了一步，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 　　缪兰好像无动于衷，只是放下了手臂，把盒子重新推进抽屉深处, 不以为意地说：“它果然不喜欢。” 　　德玲寒毛直立，她觉得缪兰大概能应付这只渡鸦, 转而又继续思索起赫瑞的去处。 　　她需要时刻注意着赫瑞的一举一动，毕竟对方的入学检测报告太过特殊，她一向很有责任心, 会尽力完成导师的嘱托。 　　奇怪的是, 赫瑞床边的柜子上放着那本画册, 羽毛笔也在边上，如果赫瑞出了门，怎么会不带上画册和羽毛笔？ 　　她本不应该私自触碰室友的东西，可为了室友的安全着想，还是慢腾腾挪了过去，把画册捧了出来。 　　画册从第一页起，全是赫瑞与他人交谈所留下的文字，奇怪的是…… 　　第一页…… 　　德玲一愣，总觉得这不像是从莱顿小镇带来的东西，于是回头说：“你能过来来看看吗，这是赫瑞的画册吧，她怎么没有带上画册？” 　　生怕引起误会，她顶了一下镜框，“我得解释一下，是切莉老师让我时刻关注赫瑞，因为她的入学检测上显示心理面……有一些缺陷。” 　　缪兰回头时，她肩上的渡鸦也转起眸子，朝德玲斜斜地望去。 　　禽类的目光和缪兰如出一辙的淡漠。 　　德玲怯怯地吞咽了一下，打算放下手中的画册。 　　缪兰却带着肩渡鸦朝她走近，伸手接了过去。 　　“你看第一页，赫瑞来圣地纳安时，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德玲小心翼翼地问。 　　缪兰粗略地看了一眼，指腹从书写留下的压痕上缓缓蹭过，然后随手翻开了一空白页，撕开了装订胶。 　　嘶啦一声，黏紧的部分被撕开。 　　贴合的纸张粘得并不是那么紧，撕开时页面还是完整的，虚线里写着“圣埃拉医院”。 　　很明显，画册是从圣埃拉医院带出来的。 　　德玲凑到缪兰边上，因为忌惮那只渡鸦，不敢靠得太近。她又把画册翻到首页，指向首页最顶上的那一行字。 　　似乎后面所有的回答，都是由这一句话作为开端。 　　「我不记得了。」 　　通过画册上的只言片语，德玲惊愕地发现，赫瑞对圣地纳安极其陌生。 　　德玲眉头深深皱起，露出怜惜的神色，“她是因为觉醒才只身来到圣地纳安的吗，刚来到主城便遭遇了袭击，难怪她的行李那么少，也许丢失在路上了。” 　　她的猜想完美地替赫瑞解释了一切，成功感到了自己。 　　“我应该对她更关怀一些。”德玲得出结论。 　　缪兰合上画册，目光不再流连于那些过于优美的手写体，“她一定会很感谢你。” 　　德玲欣喜，“如果感受到家一样的温馨，她的症状一定会有所好转。” 　　缪兰弯腰把属于赫瑞的东西放回原处，垂在颊边的两绺发随之一晃，恰好掩住了微勾的嘴角、 　　渡鸦敛着双翼，一双诡谲的眼在静静转动。 　　德玲嘟囔道：“可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连画册也没有带上。” 　　箱子在厚重的地毯上闷闷滚动。 　　德玲蓦地回头，只见缪兰已经拉起了箱子，她连忙问：“你要去哪里？” 　　“赏金任务。”缪兰走至门边。 　　“你一个人？”德玲愣住。 　　缪兰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德玲哑口无言，踟蹰了一阵才开口：“如果一个人完成不了，你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缪兰微微颔首，那姿态很像破落后无法改变生活习惯的旧式贵族。 　　赫瑞不免有点困惑，猎人似乎很轻易就接受了渡鸦独自归来这件事，要知道，没有养熟的鸟飞走了可就不会再回来。 　　离开寝室，缪兰从衬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收紧的五指缓缓张开，像是特地要展示给肩上的渡鸦看。 　　她素净的掌心里，躺着一只银环，正是本该在木盒里的那一只，只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取出来的。 　　镌刻在银环上的编号被裂痕截断，位于中间的数字已看不清。 　　渡鸦黑羽一抖，这样体型庞大的禽类，可不像猫狗那样会知晓分寸，被激怒便会动喙。 　　断开的银环已不能再使用，缪兰收回口袋，重新取出一样金属物…… 　　是那个做工精巧的止啄器。 　　束着马尾的猎人明明面无表情，却逼迫般扼住了渡鸦的脖颈，硬生生把止啄器戴到了它的喙上。 　　锁扣响起细微的咔哒声，不论渡鸦做出怎样的举动，都无法将其甩落。 　　擒在渡鸦脖颈上的五指随之一松，容许它胡乱叮啄，只不过，已不能再造成任何伤害。 　　赫瑞反抗不得，索性大度地接受了人类的玩弄，人类短短的百年寿命，对血族而言，不过是短暂的“幼年期”。苏醒后还未恢复实力的她，很需要维持伪装。 　　在主城里寻找一只新被初拥的吸血鬼并不难，初生的吸血鬼总是容易饥饿，因为闻到一点点血液的味道而变得莽莽撞撞，轻易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果没有长辈的护佑，极有可能连一个白天也不能度过，就被猎人捕杀了。 　　赫瑞倾向于认为施予初拥的是修科思家族，三千年过去，恐怕只有修科思家族会做这样没品的事。 　　修科思擅长弃养，不会管顾新生的后裔，在一只死后，又会很快去寻找其他适合初拥的人类，只知繁衍，不管死活。 　　这也是修科思家族与整个血族观念相悖的原因之一。 　　缪兰离开学院，在皮里登大街上展开了手里的紫皮卷轴。 　　牛皮卷轴上像是粘了一些紫色的闪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渡鸦只需要低头，就能看见卷轴给出的线索。 　　「初拥者极少出行，似乎有固定的居住点。」 　　「也许有固定的鲜血供应者。」 　　线索太少了，也太过宽泛，光凭这样的线索，也许找遍整个圣地纳安也找不到那只掠食者所在。 　　白日的皮里登大街很热闹，有许多去往别处的商人路经此地。 　　渡鸦猩红的眼悄悄转动，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女孩忽然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跑了出来，穿着漂亮的蓬裙，只是神色太过慌张。 　　缪兰悄悄按住了渡鸦的后颈，迫使对方转头与自己对视。 　　她漆黑的眼微微眯起，沉寂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嗬……”渡鸦双翅微展。 　　缪兰偏开头，径自走到了女孩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孩正是伊莎，只是她今天的头发乱糟糟的，似乎没有人帮她打理，就连裙子的纽扣也没有扣好，像是着着急急穿上的。 　　被挡住去路的伊莎匆忙仰头，一眼就认出了缪兰胸前别着的学院徽章。她双眼一亮，双手抓住了缪兰的裙子，语无伦次地开口：“猎人，我的妈妈生病了，但不能找医生，你能帮帮我了。” 　　缪兰垂下眼，“为什么不能找医生，生病了应该去医院。” 　　伊莎摇头，“妈妈一动不动，她像是累坏了，我、我不能把她带去医院，我刚从旅馆跑出来，想找一位可以帮忙的巡逻猎人。” 　　赫瑞记得这个女孩，也记得对方鲜血的味道，这样对光明有着纯粹向往的猎人，鲜血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是渡鸦又展开双翅，柔顺的羽毛朝人类的面庞扇去，比起催促，更像是在挑战肩下之人的忍耐。 　　在日照下，那温热的金属止啄器冷不丁撞上缪兰的掌心，被轻而易举地握住了。 　　在伊莎祈盼的目光下，缪兰弯腰注视起她澄澈的眼，过了数秒才说：“带路。” 　　伊莎破涕为笑，松开了对方的裙子，转身就往艾依娜旅店跑。 　　在赫瑞的画册上，缪兰见过这家旅馆的名字。 　　艾依娜旅馆。 　　白天时，旅店的门是打开的，一对挽着手臂的男女从里面走出，鼻尖亲昵相碰。 　　伊莎着急跑上了楼梯，转身朝缪兰招手，“猎人，妈妈在楼上。” 　　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缪兰见到了一位躺在床上的妇人。 　　妇人平躺着，遮光的窗帘使得屋里漆黑一片。 　　伊莎放轻了脚步，踮起脚似乎想把灯点上，可她刚拿起桌上的蓝火晶，床上的女人便翻了身。 　　“伊莎，我说过了，别来影响我休息。”艾依娜声音沙哑。 　　伊莎浑身一震，带着哭腔说：“妈妈你生病了，我带了……医生过来，我恳求她为你治病。” 　　艾依娜没有立即回答，但她的气息转瞬间变得非常急促，突然捞起一个枕头丢了过去，“妈妈没有生病，你乖乖去楼下，让客人做好登记再离开。” 　　“妈妈！”枕头砸在伊莎脚边，伊莎耸起肩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艾依娜扬声：“出去，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话音一顿，她像是意识到这样似乎会把女孩吓坏，深吸了一口气后，缓慢开口：“你要听话，妈妈睡一会就没事了，妈妈只是太累了，没有生病。” 　　伊莎抽噎着又往前一步。 　　“出去。” 　　伊莎脚步一顿，只好擦着眼泪转身，踮脚把门关上了。 　　缪兰抬起左臂，手轻覆在渡鸦的后颈上，却像要扼住它的脖颈。 　　“你可以让你的妈妈强行接受治疗。” 　　伊莎抽泣着，边哭边打着嗝，“妈妈会生气的。” 　　缪兰冷淡地说：“那我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伊莎又着急地抓住了猎人的裙摆，明明那么瘦小，在把人拉住时，力气却出奇的大。 　　渡鸦饶有兴致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伊莎拉着缪兰走到了楼梯下，紧张得连气息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仰着头直勾勾地看着缪兰衬衫上别着的那一块伊狄涅芙学院的徽章。 　　“如果你有机会觉醒，你也能得到这一枚徽章。”缪兰看出她对徽章的喜爱。 　　伊莎摇头，双眼通红，“我不是想要徽章，我、我想要猎人的帮助。” 　　她搓起手指，踟蹰了很久才垂着眼说：“几天前，我们旅店被掠食者袭击了，有一位客人被掠食者初拥，但似乎仪式没有完成，有一位猎人救了她，我也希望有猎人能救救妈妈。” 　　缪兰冷漠的神情并不讨人喜欢，只有那一枚伊狄涅芙学院的徽章能令小女孩减轻戒备。 　　“你的意思是，你妈妈也遭遇了袭击？” 　　伊莎抿起唇，神色遮遮掩掩。 　　“你不说实话，我很难施以援手。”缪兰说。 　　伊莎讷讷，“你保证你能像那位猎人那样，把妈妈救回来吗。” 　　“那位猎人是谁，我想你似乎更想要找到她。”缪兰轻易就戳破了女孩的心事。 　　“她……叫赫瑞。”伊莎小声说。 　　缪兰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愉悦，像是因为窥探到了什么，诡异的愉悦。 　　伊莎接着说：“那位遇袭的客人后来被送去了圣埃拉医院，似乎恢复了正常。而过事的那间房，妈妈……担心客人会不喜欢，自己搬了进去，把原先住着的房间空了出来。” 　　她紧张地往后望了一眼，又说“可是住进去之后，妈妈就开始病了，白天总是把厚重的窗帘拉上，也不会开灯，总是苍白着一张脸，嘴唇没有颜色，甚至也不吃饭了。” 　　“妈妈不让我找斯特克叔叔，可是我觉得妈妈的样子不太对劲，她、她……像是掠食者一样畏光，不需要进食，脸色苍白，白天总是很疲倦。我曾经把带着大蒜的饭放在妈妈的门口，她隔着门叫我把走廊打扫干净，而不应该把狗屎留在走廊上。” 　　伊莎仰着头，抿起的嘴唇在颤抖着。 　　她确实很想成为猎人，甚至熟读了许多关于猎人和掠食者的书籍，明明还没有到觉醒的时间，却已经具有了分辨的能力。 　　刚接受初拥的人类，身上还没有明显的血族气息，他们的血牙也还没有完全长好，稚嫩到可以伪装成人类的牙。 　　这个阶段的掠食者，和人类差别不大，除了厌食，和在白日里异常困倦外。 　　赫瑞想起来，上一回路过此处时，听到的呼唤和祷告。 　　缪兰弯腰直视伊莎的双目，“你确定吗，她可是你的妈妈。” 　　“我……我确定，因为是妈妈，所以我会更加认真观察。”伊莎犹豫，“如果她的仪式没有完成，一定还能变回正常的样子吧，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斯特克叔叔，斯特克叔叔在狩猎司工作，他们会把妈妈直接抓走的。” 　　缪兰取出钱币，“我知道了，请给我开一间房。” 　　伊莎笑出了一个鼻涕泡，很快走到柜台后面，把艾依娜用来登记客人信息的册子拿了出来，踩在板凳上问：“您叫什么名字？” 　　“缪兰。” 　　伊莎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在登记好后，小声问：“您现在可以去看看妈妈吗？” 　　缪兰拉着箱子转身，“你大概不想让她生气。” 　　伊莎慢慢点了一下头，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钥匙，跑上前塞到了缪兰手里，“这是您的房间钥匙。” 　　“不着急。”缪兰说。 　　女孩准备的房间离艾依娜在的那一间离得很近，只隔开了一个储物间。 　　宽敞的房间被日光晒得闷热，白纱窗帘在杲杲艳阳下起伏着。 　　渡鸦站在缪兰的肩头，侧耳倾听隔壁的声音，但储物间里没有动静。 　　没能闻到属于修科思家族的味道，但这种初拥后又弃养的行为，确实很修科思。 　　上一次在旅馆里袭击了客人的吸血鬼，显然又折返了，这次的受害者却成了艾依娜。 　　缪兰将行李箱推远，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双手轻撘着膝盖。她没有像旁人那样，闲暇时会逗弄自己的爱宠。 　　这是赫瑞很熟悉的姿态，图书馆的那一本复刻画册中，狄涅芙正襟危坐，膝盖上却搭着一只不知道是何人的手。 　　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撞入脑海，她曾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不由得流泪，伊狄涅芙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她，等着她浑身乏力地走到身前。 　　她把掌心压向伊狄涅芙的膝盖，将苍白的唇递了过去，在抿住对方递来的玻璃杯时，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那双沉黑的眼。 　　太少了，根本不能餍足，但好在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得偿扣住猎人的双手，在砸碎杯壁后，将玻璃锋利的断口紧紧抵上那根漂亮的颈子。 　　“人类的救世主，如果千年后你不死不生，他们还会将你奉若神明吗。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作者有话说： 　　3 第26章 失传之术。 　　不死不生, 这是命运给予血族的馈赠。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位伊狄涅芙大概已经不是纯粹的猎人。 　　除了初拥，赫瑞很难想到别的能让人类拥有永恒的方法。接受初拥的猎人身上会沾染血族的气息, 会变得离不开血液，甚至会性情大变。 　　这是伊狄涅芙选择消失的原因吗？ 　　渡鸦通红的眼一转, 从回忆中抽离, 在撞回现实后, 差点把身侧的人类错认成伊狄涅芙。 　　很显然, 缪兰身上只有属于人类的香甜。 　　可是对方与她记忆中的那位真的太像了，不是面容，而是一些习惯和神态。以至于赫瑞会觉得, 她的人类室友也许就是伊狄涅芙的化身，种种诡异的违和感让她可以无视缪兰身上的人类气息。 　　赫瑞陷入沉思, 灵活使用渡鸦的身体, 飞到了衣柜顶上，一动不动地打量不远处的人类。 　　缪兰答应了伊莎, 却没有和对方谈论自己的计划。 　　如果能做到，姑且能称为随机应变，反之，恐怕有妄自尊大的嫌疑。 　　血族的初拥可不是那么容易终止的, 否则联合会也不会废除终止法。 　　赫瑞倒是很期待，她的人类室友能给她带来怎么样的惊喜。 　　窗外就是皮里登大街, 从这里甚至能看见昨夜发生打斗的巷子，路口不断有路人经过，里面残留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 　　白天里人类无需提心吊胆, 因为血族极少会在白天作恶, 他们畏惧阳光, 更别提这满大街都是狩猎司的巡游猎人。 　　赫瑞对艾依娜夫人是有些印象的，苏醒后她在这家旅店小住了两天，恰就是那两天，她得知了不少本以为得费尽心思才能挖掘到的信息。 　　更使她难以忘怀的，是艾依娜有着和旁人不同的祈祷对象，寻常人会向神明祈祷，但艾依娜却在恳求那些……被人类唾弃的血族。 　　到底是什么样的愿望，只能由血族替她实现？ 　　赫瑞想，是永生吗？ 　　可看起来家庭和乐又温柔大方的艾依娜夫人，并不像是痴于永恒的。 　　柜子上的渡鸦扭头看向缪兰，绯红的眼微微转动，眼底没有光，像一对浑浊的红珠子。 　　缪兰抬手吹了一声口哨，手指微微勾起。 　　被养熟的鸟，在接受这样的指令后，通常会乖巧地飞到主人的臂膀上。 　　赫瑞觉得，这绝对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她大发善心地拒绝靠近，如果她那么做，以这只渡鸦的身形，足足能把猎人的手臂压弯。 　　渡鸦一动不动，不给予任何的回应。 　　缪兰微仰着头，竟又像是深夜里寂寞难耐的人，对动物说起了话，“你似乎很不服。” 　　渡鸦哑哑地叫出两声，发出像是嘲弄一样的轻笑。 　　“原来还是会说话的。”缪兰淡声。 　　再一次的挑衅让赫瑞险些就挣开了碍事的止啄器。 　　门忽然被叩响，小女孩在外面压着嗓呼唤，“猎人。” 　　“进来。”缪兰说。 　　门把转动了一圈，悄悄打开了一道门缝，女孩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 　　伊莎的头发依旧很凌乱，但裙子在细心整理下已不再凌乱。她随意地拨开遮挡视线的头发，小声说：“猎人，我给您带来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缪兰竟没有把人请进来，而是淡然询问。 　　伊莎眸光游离，“是我从妈妈房间里拿出来的东西，我觉得有可能和妈妈的变化有关，您要看看吗。” 　　“拿进来吧。”缪兰不假思索。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门缝，想知道伊莎能带进来什么东西。 　　女孩转身，抱起了放置在地上的竹编篮子，轻手轻脚地挤进门。 　　竹编的篮子里放置着一些物件，有镜子，有木梳，还有燃了一半的蜡烛，甚至还有一把沾了血迹的小刀，一只碗。 　　碗是空的，里边干干净净，赫瑞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用来盛放什么的。 　　篮子里的可都是献祭仪式需要用到的东西，用鲜血和蜡烛为引，向血族献出无上的尊崇，将其召至自己身侧。 　　赫瑞对这些东西分外熟悉，仪式的流程甚至已在记忆中回放，明明血族只需要接受召请，她却好像亲身摆放过镜子，燃过蜡烛，用锐利的刀片取过血。 　　模糊不清的记忆里，这样的仪式鲜少有人问津，只有向往永生的人，才会主动选择投进血族的阵营。 　　有一些狡猾的人类会借助召请仪式勾引血族前来，继而对其进行猎杀。便是因为这样，血族们宁愿将此法废弃，此后不论人类再怎么糟践鲜血勾引，也不会有血族憨傻前去。 　　没想到三千年后，竟还有人类熟知此法，还有血族选择赴约。 　　伊莎关上门，把篮子提到了缪兰面前，眸光惴惴不安而地闪烁着，“就是这些，我照顾妈妈的时候，在她的梳妆台上发现的。以前妈妈的桌子上没有这些，我猜测是这些物件对她造成了影响。” 　　“好孩子。”缪兰站起身，“给我吧。” 　　“好孩子”这三个字，又在赫瑞的记忆里掀起轩然大波。 　　就在莱顿小镇，那蔷薇庄园里，她似乎说过无数遍，熟悉到她只需要回忆，便能感受到发音时，舌尖轻抵牙齿，嘴唇微张的感觉。 　　伊莎抬臂递出，因为信任而没有丝毫犹豫，她似乎确信猎人能帮助她，不论对方是什么级别的猎人。就如同相信伊狄涅芙那样，对其他的猎人，也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样童真又纯粹的信赖，赫瑞许久没有见过了，不由得馋了起来，如果她现在是人形，说不定已经用舌尖摩挲起了血牙。 　　篮子里的东西被缪兰取出，逐一摆放在桌面上。 　　伊莎不敢触碰那些物件，还把双手背在了身后，眨眼时睫毛扑棱着，“我不敢触摸，在将它们收集起来的时候，是隔着手帕放进篮子的。” 　　“你做得很好。”缪兰毫不避讳，直接抓住碗口将其端起，微微倾身去闻。 　　伊莎屏着息，碧色的眼瞪得巨大，连唾沫也不敢下咽。 　　赫瑞很好奇缪兰的举动，人类的嗅觉可不如血族灵敏，莫非，她还能闻到鲜血的气味？ 　　“血。”缪兰轻手放下瓷碗，又依次将木梳，圆镜和刀拿起确认。 　　伊莎讷讷：“你怎么知道是血，我什么都闻不到，在觉醒成为猎人后，会连五感都变得敏锐吗。”她往前凑了点儿，鼻翼翕动。 　　渡鸦向来被称作是聪明的窃贼，眼神总是很锐利。 　　伊莎太过信任，眸光紧紧落在缪兰身上，祈盼着能听到什么解释。在紧盯着缪兰时，她很突然地退了一步，像是被吓到了。 　　孩童总会分不清成人眼里的情绪代表着什么，但他们能敏锐地感受到友好和危险。 　　渡鸦扭头，想知道猎人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以至于吓着了可怜的小女孩。 　　但黑发猎人的瞳仁像是被掏空的窟窿，里面寂静魆黑，什么情绪也没有。 　　伊莎仰着头，磕磕巴巴地问：“果然是因为这些东西，妈妈才变成了……像掠食者那样的人吗？” 　　孩童的疑问像是一针催化剂，在一瞬间，渡鸦看见了猎人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晦。 　　那张脸太寡淡，以至于眼中不加掩饰的阴晦显得过于浓重，在她的脸上喧宾夺主，好像她才是眦睚必报的掠食者。 　　神情的变化太过短暂，肉眼险些捕捉不到。 　　渡鸦的眼微微眯起，虎视眈眈。 　　缪兰很快收敛了眼底的动容，又变得何其冷淡，堪称收放自如。 　　赫瑞饶有兴味，觉得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有趣的故事。 　　小孩儿总是能将情绪写在脸上，睫毛抖得厉害，背在身后的双手将十指给搅紧了，眸光不敢离开缪兰的脸，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担心妈妈？”缪兰平淡地问。 　　伊莎大力摇头。 　　缪兰把镜子拿起，手臂半抬着，眼低垂着睨向镜面。 　　这样的角度，她的脸不足以映入镜中，镜中只出现了雕刻了简约花纹的天花板，还有白色的床幔。 　　“镜子里……有什么？”伊莎吞咽着糯声糯气地问。 　　缪兰拿起桌上的手帕，擦拭起镜面的污渍，擦着很仔细，连铜制边框的边角也没有遗落。 　　白色带印花的手帕上沾了一些淡红的血迹，看来是此前遗留下来的。 　　擦拭干净后，缪兰放下了手帕，把瓷碟里的蓝火晶用镊子夹起，投到了灯盏里。 　　火滋滋声燃起，焰心是蓝的。 　　缪兰仅用一根食指勾起沾血的帕子，将其悬在焰火上，看着布料的边角被火光舔舐，一点点变成灰烬。 　　伊莎的眼里映着火光，目光闪烁，“为什么要烧了？” 　　“艾依娜夫人用血在镜子上画了召请掠食者的法阵，掠食者应求而来。”缪兰收回了食指，最后一点布料被烧得一干二净，“但这张手帕，现在到了你的手里，把它烧毁是为了避免掠食者错认新生的子嗣。” 　　这是正确的做法，赫瑞想，毕竟有的吸血鬼过于愚蠢，认错后裔的情况时有发生。 　　伊莎瞪直了眼，“还会认错吗。” 　　“会的。”缪兰说。 　　“我在书上好像没有看见过。”伊莎小声。 　　缪兰慢声：“书上没有告诉你的，可就太多了。” 　　伊莎讷讷：“可、可妈妈怎么会那样的法阵？” 　　缪兰把那些用具一一放回了篮子里，推至伊莎面前，冷静反问：“是啊，是从哪里学来的。” 　　伊莎负在身后的十指搅得厉害，细瘦的手腕打起颤，“我不知道。” 　　她一顿，直勾勾望着缪兰，心惊胆战地问：“所以妈妈是自愿的吗。” 　　“是的。”缪兰冷漠地回答，“这是她亲手画的，除非掠食者多此一举，出现在她身边后又逼迫她画出召请阵，重新将自己召来，你觉得掠食者会这么做吗。” 　　女孩瘦弱的肩头颤了起来，眼泪大颗落下，嘴唇死死地咬着，猛地吸起鼻子。 　　突然低落的情绪，让伊莎的鲜血变得更加香甜，其中还裹带着因为稚嫩才会拥有的清新。 　　赫瑞是喜欢的，这种带着青涩的香甜，极其罕见。 　　可缪兰作为人类，竟连看见女孩哭泣也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发问，“这样的召请法已经失传许久，艾依娜夫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连串的问题让伊莎头脑发昏，她懵懵地流着眼泪，过了一阵才剧烈摇头，“万一掠食者真的做了多此一举的事情呢。” 　　“不够聪明的小孩是不能通过学院测试的。”缪兰说。 　　伊莎哭着，“妈妈明明和我一样挚爱伊狄涅芙，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买了许多伊狄涅芙的塑像，放在每一个房间里，希望来住店的客人能得到护佑。” 　　就像是信仰倒塌了一般，只是这样的崩陷不是伊狄涅芙带来的，而是她的至亲。 　　“真的不知道吗。” 　　伊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擦着眼泪的袖子已被濡湿，“我一直在家里，我不知道妈妈去见过谁，平时有很多客人会来，我不知道……” 　　“请把入住登记册拿给我。”缪兰伸出手，“如果你不想让狩猎司知道，那就不要再哭，悄悄拿来。” 　　伊莎大力地吸起鼻子，眼睛和鼻尖都红得分明。她捏起袖子擦脸，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了，麻烦您不要告诉狩猎司，我不想妈妈被带走。” 　　渡鸦站在柜子上，对猎人的做法愈发好奇。 　　猎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念头，竟愿意施予帮助。于圣地纳安而言，隐瞒“灾情”可是触犯法规的。 　　赫瑞本以为这位室友会很安分守己，事实并不是这样，也只有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能让对方看起来很像循规蹈矩的修女。 　　在哭停后，伊莎噔噔跑下楼，把那本登记册悄悄取了上来，心有余悸地说：“雷妮奶奶和旅店雇佣的员工都没看见，我悄悄拿的。” 　　缪兰接了过去，在粗略翻阅时，毫无意外地看见了赫瑞的名字。 　　那一页的登记内容极其简短，除了名字外，只有莱顿小镇和一个年龄。 　　距离稍微有点远，赫瑞看不太清楚登记册上的字。 　　渡鸦抖动双翼飞了过去，双爪毫不客气地抓上了缪兰的肩。 　　这只渡鸦的体型太过庞大，就算是在圣地纳安，也极其罕见。 　　在这只庞然大物飞过来的时候，伊莎又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红眼渡鸦抓伤。 　　幸好渡鸦没有伤害她，只是紧紧扣住了猎人的肩骨。 　　缪兰侧头朝渡鸦睨去一眼，浑不在意，继续翻阅手里的入住登记册。 　　伊莎在边上说：“妈妈说过，入住登记册每隔七日要交给狩猎司审阅，以防有掠食者和不法者潜入主城。” 　　缪兰手一顿，“上一次送往狩猎司是什么时候？” 　　“就在七天前，今晚是新一轮的审查，禁行开始时狩猎司的大人会来收走登记手册，明天禁行解除时再送回来。”伊莎闷闷地说。 　　“所以你迫切希望艾依娜夫人能恢复正常？”缪兰问。 　　伊莎难过地瘪着嘴，“我……不知道陷害了妈妈的掠食者是不是藏在住客里，如果狩猎司的大人们发现登记册里有可疑人员，一定会进来搜查，妈妈……会被发现的。” 　　看来七天前的入住记录不必再查看了，缪兰翻到了记录的最后一页，缓缓往前翻阅。 　　大多数的记录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如果这些人如实登记。 　　有十数人是从圣地纳安之外来的，有传教士，也有商人和旅客，其中一人是赫瑞。 　　渡鸦也在注视这本登记册，通红的眼幅度细微地转动着。 　　入住时所有住客都要接受摄影，在登记册上留下灰白的动态图片。 　　旅店必须使用放置了蓝火晶的留影机进行拍摄，一般的掠食者瞒不住蓝火晶，很容易就会在照片中暴露真实面目。 　　赫瑞有把握让自己的影像不会出现任何的问题，就算再虚弱，她也有这个能力。 　　缪兰的目光略过了她的照片，手指依次从那十几位住客的照片上刮过，照片里的人或是扭头，或是眨眼，无一例外都很正常，没什么好怀疑的。 　　“住客里没有害了艾依娜夫人的掠食者。” 　　伊莎松了一口气，“只要住客里没有掠食者，猎人们就不会搜查旅店，妈妈还有很多时间。” 　　她一顿，轻声问：“您……认识赫瑞小姐吗。” 　　缪兰朝她睨去，“怎么。” 　　伊莎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犹犹豫豫开口：“您确定能中断契约吗，如果不能，能不能……替我邀请赫瑞小姐，她可以救妈妈。” 　　缪兰只字不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不想知道艾依娜夫人为什么自愿献身吗。” 　　“她不是！”伊莎突然高扬的声音像是烧开的热水壶，说完后她猛地捂住了嘴，害怕又懊悔地道歉：“对不起，可是妈妈真的很好，她……她一定不是自愿的。” 　　渡鸦歪头凝视猎人，很显然，缪兰不愿意答应女孩的请求。 　　为什么，是想证明自己也有终止契约的能力吗？ 　　这勃勃不驯的野心啊，似乎让冷漠的心变得炙热，让鲜血更加可口。 　　好香。 　　作者有话说： 　　3 第27章 献身之人。 　　赫瑞隐约记得, 艾依娜在提及伊狄涅芙时，眼中也曾有信仰和爱慕，但旅店住客遇袭的那个晚上, 她的反应却有些反常。 　　也许艾依娜从那时起，便已在心里埋下了罪恶的果实。 　　她明明害怕, 却还要守在房间里, 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目不转睛地盯着遇袭住客的变化。 　　初拥礼成后, 人类的面貌通常会发生一些改变，或许是发色，或许是瞳仁, 再或者，就连五官也会发生细微的变动。 　　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改变外貌, 切断与从前的联系，好避免猎人的追捕。 　　伊莎仰着头, 豆大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淌了出来，“拜托您了，不要再说妈妈是自愿的。” 　　“可以。”缪兰同意了。 　　“那赫瑞小姐……”伊莎讷讷地说。 　　“她今天独自离开后，我便没有见过她。”缪兰淡声。 　　伊莎通红的眼先是一亮, 眼底的光却很快黯淡，“原来您真的认识赫瑞小姐。” 　　她瘪着嘴, 闷闷地说：“您认识赫瑞小姐，一定也能救妈妈吧。” 　　缪兰没有说话。 　　“求您了。”伊莎哑着声，“妈妈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缪兰沉默地注视着身前的小孩。 　　渡鸦闻言也微微歪头, 赤红的眼里没有神采, 显得深沉而神秘。 　　伊莎的双手仍然负在身后, 十根手指搅个不停，“您一定可以做到的吧，夜里狩猎司会来人，雷妮奶奶也问起了妈妈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几岁大的女孩儿，才及缪兰腰高，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双眼红得像是玛瑙。 　　太甜了，尽管伊莎还没有觉醒成为猎人，但她血液里的香味已经透过皮囊弥漫开来，好像一支烟雾弹，让猎人肩头上的渡鸦险些站不稳。 　　渡鸦展了展羽翼，尖锐的爪子抓得很牢，近乎要嵌进缪兰的肩骨里。 　　这样的力道该能让人类感到疼痛，然而缪兰仍然不为所动，好像这个躯壳并不属于她。 　　伊莎没等到回应，着急地问：“您想要什么，我可以拿来跟您换。” 　　不出意料，缪兰冷淡地开了口，然而这不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而是单方进行抉择，“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伊莎红着眼抽噎。 　　缪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很轻地呵了一声，沉着的眼里竟透出一丝捉摸不透的悲悯来，只有一瞬。 　　“你要什么？”伊莎心脏紧缩。 　　缪兰俯下身，撑着膝盖直视起女孩通红的眼，“你的妈妈就是这样被掠食者蛊惑的，因为她有需求，而掠食者宣称可以给她，她便答应了。” 　　伊莎错愕地瞪眼。 　　说完，穆兰直起腰，神色极其冷淡，“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掠食者，他们可是满嘴谎言的家伙。” 　　站在猎人肩上的渡鸦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冒犯。 　　伊莎不知所措地仰着头，背在身后有搅着的十指终于松开，细嫩的手指捏上了缪兰的衣摆，“要怎么样您才会帮我？”说完，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唐突了，赶忙松开了手。 　　缪兰低头问：“你相信伊狄涅芙吗。” 　　这句问话让蔫巴的女孩瞬间站直了身，哭红的脸蛋因为吸气而鼓了起来，“我信，我信伊狄涅芙。” 　　她生怕自己的回答不足够证实自己的内心，又说：“我收藏了许多伊狄涅芙的塑像，熟读了许多关于伊狄涅芙的故事，每一位伊狄涅芙，我都知道。” 　　赫瑞觉得这像是一场简陋的狂热粉见面会，虽然缪兰表现得并不是那么狂热。 　　缪兰定定看了女孩一会，终于颔首，“今晚我会去见艾依娜夫人。” 　　伊莎心急，“现在不行吗？” 　　“只能在夜晚。”缪兰说。 　　伊莎嘴唇颤抖，“那如果狩猎司发现了这件事，那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不让他们发现。”缪兰平静回答。 　　伊莎还是选择相信猎人，就像相信伊狄涅芙。她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现在我该做点什么？” 　　缪兰伸手抚了她的发顶，难得露出了温柔的一面，“去午睡。” 　　这一瞬温柔让赫瑞觉得，身下的人大概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伊莎愣了一阵，慢腾腾点了头，漂亮的眼朝桌上的篮子看去。 　　“这些我不需要了，你可以带回去。”缪兰说。 　　得了这句话，伊莎才提起篮子，踮着脚小心翼翼离开。 　　猎人肩上的渡鸦展翅欲飞，还未腾起，展开的翅膀就被擒了个正着。 　　这被擒住的姿态极具羞辱性，就像是抓着鸡鸭一样，让赫瑞很不自在。 　　赫瑞隔着止啄器就要顶撞缪兰的脸，如果不是隔着那层金属，缪兰的脸怕是已经创口百出。 　　缪兰没有回避，手仍然擒在渡鸦的双翅上。 　　这只渡鸦体型庞大，想擒住其实并不容易，可缪兰似乎没用上什么力气。 　　赫瑞可不想暴露身份，索性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只用那双红得宛若掠食者的眼盯着猎人。 　　“你夜里跑去哪里了，还知道回来。”缪兰说得不甚上心。 　　渡鸦哪里会回答。 　　缪兰不像是想继续追究，很快松开了它的双翅，“走吧。” 　　闻声，渡鸦腾身而起，落在了柜子上面，矮着身微微展开乌黑的双翅，作出了一副攻击的姿态。 　　被眈视着的猎人坐在沙发上，不以为意地闭目小憩。 　　就好像战争伊始，大雨浇灭了硝烟，一方无声无息地全身而退。 　　赫瑞也不是真的想和一名年轻的人类争夺胜负，她只是太过好奇，年轻猎人还藏着什么秘密。 　　雷妮奶奶中途上了一次楼，步履蹒跚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她似乎并不清楚艾依娜发生了什么事，敲了几下门后，用关切的声音问：“艾依娜，艾依娜？” 　　屋里的人大概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雷妮在走廊上步伐沉重地来回走动着，半晌又问：“需要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吗，伊莎哭得眼睛都红了，她很担心你。” 　　也许是屋里的人说了什么，雷妮叹了一声，“不需要医生吗，不是严重的疾病就好。”说完她便缓步下楼了。 　　天黑之后，宵禁很快到来，街上的行人似乎一哄而散，只路灯还在纹丝不动地亮着。 　　圣地纳安陷入寂静，悬石上的联合会明亮如星，高塔上的铜钟被撞出铛铛声响。 　　一共五声，一声昭告主城，掠食者已经被逐出大陆，一声象征新时代的到来，一声恭贺联合会成立，一声献给伊狄涅芙，最后一声代表宵禁就此开始。 　　整个圣地纳安都能听见悬石上传来的钟声，在最后一声撞钟传来时，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柜子上的渡鸦扭头望着窗外，在平民散去后，巡街的猎人成群结队地游走，一边为路灯添加新的蓝火晶。 　　过了一会，楼下传来风铃摇晃的声音，是开门时风掠进来，惊动了那只蓝色的贝壳风铃。 　　在宵禁期间，一般不会有客人入店，来的大概是狩猎司的猎人。 　　缪兰终于站了起来，打开了一道门缝，在门缝间侧耳倾听楼下的对话。 　　来收取入住登记册的猎人似乎是老熟人了，拿到登记册后没有立即离开，“今天艾依娜夫人怎么不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艾依娜生病了，在房间里休息。” 　　猎人似乎有些失落，“前几次来的时候，艾依娜夫人为大家准备了小饼干，伊莎还备了花。” 　　他一顿，“怎么伊莎也不在。” 　　被点到名的女孩儿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瞪着眼颤巍巍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过了一阵才说：“叔叔，我在。” 　　那位猎人没看出她的异样，笑着责怪，“叫我哥哥！” 　　“好的，哥哥。”伊莎小声回应。 　　雷妮思索了一阵，温和地说：“请您稍等。” 　　猎人挠了挠头，“怎么了，雷妮奶奶。” 　　雷妮走到了柜台后，弯下佝偻的背，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她走到门边，“这是巧克力糖，大人拿去吧。” 　　猎人尴尬摆手：“我只是来拿登记册的，不是为了跟您要吃的，哈哈。” 　　“这是艾依娜亲自做的，但是伊莎的牙坏了，我特地藏了起来，不敢让她吃太多，您就带着吧。”雷妮又说。 　　猎人只好接了过去，似是有些羞赧，“替我跟艾依娜夫人问声好，明天宵禁结束之前，我会把登记册送回来，希望明天艾依娜夫人的病已经好了。” 　　“会的，感谢您。”雷妮应声，甚至还微微躬身。 　　被这么恭敬的对待，猎人有些不知所措，连忙离开了艾依娜旅店。 　　门打开时，风铃又响了一阵，柜台后的女孩悄悄探出头。 　　等木门彻底闭合，悬挂的风铃归于寂静，藏在柜台后的女孩儿终于走了出来，提着裙角跑上阶梯，踩得木质阶梯咚咚作响。 　　雷妮被这动静吓着了，“孩子，慢点走。” 　　伊莎头也不回，来到了缪兰的门外，紧张地搓起发冷的小手。她刚想抬手，面前的门便打开了。 　　门开得突然，伊莎绷直了身，站得比皮里登大街上的灯杆还要直。 　　缪兰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伊莎犹豫了一会，吸了一口气鼓起脸颊才走进门。 　　柜子上的乌鸦扭头看她，瞳色和掠食者如出一辙的诡谲。 　　伊莎匆忙开口：“猎人已经把登记册拿走了，他问起了妈妈，雷妮奶奶说妈妈生病了，幸好他没有要求上楼看望，猎人您……” 　　她眼里扑闪着希冀，“您现在可以去看看妈妈了吗。” 　　缪兰转身拉起了靠在墙边的箱子，“带路。” 　　伊莎哪里知道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看对方拉起箱子，还以为是要离开。她愣愣问：“您要走？” 　　“是要去看艾依娜夫人。”缪兰说。 　　“那箱子……” 　　“箱子里的可是很重要的东西。”缪兰说。 　　伊莎还是想不明白，但只要心中涌上一瞬的迟疑，她就会朝缪兰衣服上那个伊狄涅芙学院的徽章望去。 　　伊狄涅芙的徽章，能让她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您跟我来。” 　　渡鸦又扇动翅膀飞了过去，停留在猎人瘦削的肩头上。 　　走廊上，艾依娜鲜血的气味从门里飘散出来。 　　随着时间的变化，原本的清香被吞噬殆尽，只余下修科思家族惯有的酸臭。 　　她的气息几乎要被修科思家族完全浸透，再久一点，就连大街上巡游的猎人也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在艾依娜从最后一次的昏迷中睁眼时，她的身体会完成一次涅槃般的改变，她能像寻常吸血鬼一样，化身成黑暗中的任何一样东西，开始渴盼鲜血，忌惮阳光。 　　伊莎带着缪兰走到了艾依娜的门前，她回头巴巴看着，不知道该不该擅自开门进入。 　　“开门。”缪兰弯腰打开了行李箱，箱子里七零八碎的镰刀一展无遗。 　　在猎人们眼中，这样的镰刀算得上惊人，于寻常人眼里，更是惊心骇神，更别提伊莎只是个小女孩。 　　伊莎错愕地低着头，忘了开门的事，光顾着看箱子里稀烂的镰刀了。 　　缪兰把一根锁链从里面扯了出来，断裂的锁链上有一些晦暗的红纹，像是里面包裹着欲涌的岩浆。 　　伊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镰刀，愣愣地问：“这是你的镰刀吗，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还想继续观察的时候，箱子已经合上了。 　　缪兰站直身，手中勾着那根沉甸甸的锁链。 　　伊莎心里没底，心跳飞快地问：“你真的……帮得了妈妈吗。” 　　就隔着一扇门，外边发生任何动静，屋里的人应该都能觉察到。 　　缪兰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冷淡的恻隐，然而她却问了一句极度古怪的话，让伊莎不由得退了一步。 　　“你想救的是哪一位妈妈。” 　　屋子里忽然传出女人的声音，“伊莎，你把谁带来了？” 　　伊莎浑身僵住，捂起嘴想隐瞒自己的存在。 　　“伊莎，我知道你在外面。”艾依娜疲倦的声音再度传来。 　　知道瞒不住了，伊莎才回答：“妈妈，我一个人在外面。” 　　“说谎不是好习惯，爸爸是怎么教你的？”艾依娜说。 　　伊莎莫名害怕，“妈妈，我在和住客说话，刚好碰到起夜的客人。” 　　“不要打扰客人，伊莎，回房间去。”艾依娜的声音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似乎有点苍老。 　　这样的变化不同寻常，化身血族后，人类的年龄将会停留在初拥达成的那一刻，既不会变得更加年轻，也不会衰老。 　　缪兰拎着锁链，左手从伊莎的肩上越过，径自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一瞬，数十只乌鸦涌了过来，大片阴影潮水般涌至眼前。 　　聒噪汹涌的鸦群被挥散，像洇开的墨汁，又像黑色飞絮，忽然便消失得彻彻底底。 　　缪兰收了手，拉起箱子走进屋里，只见窗户大敞着，窗帘在风中起伏，而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伊莎一颗心吊至喉头，扬声喊：“妈妈” 　　她刚喊出声，便看见屋里的猎人转过身，食指抵在唇前。 　　伊莎哆嗦着，紧紧贴到缪兰的身后，一双眼又哭红了，战栗着问：“妈妈……是被掠食者带走了吗，他们要把妈妈带去哪里？” 　　沉沉压在猎人肩头的渡鸦腾身飞起，似巡查领地般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台上。 　　已至黑夜，路灯长明，渡鸦的黑羽上笼着一圈明亮的月光。 　　赫瑞没有闻到另一位血族的气息，很显然艾依娜是独自离开的。 　　恰逢宵禁，圣地纳安四处都是猎人，艾依娜能去哪里？新生的血族可没有应付猎人的能力。 　　觉醒成为血族明明是不会让脑子变笨的，赫瑞想。 　　伊莎顾不上害怕那只猛禽，她鼓起劲趴在了渡鸦的边上，望起空旷的长街，“怎么办，妈妈去哪里了。” 　　“艾依娜夫人是自己离开的，没有人胁迫她。”缪兰淡声。 　　伊莎哭得越发凄厉，连衣领都被打湿了，“怎么会，我不信。” 　　缪兰走动时，拖曳在地的锁链摩擦出绵长噪音，“我可以找到她。” 　　渡鸦扭头往回看，赤红的眼一瞬不瞬地盯向自大的猎人。 　　离群的血族总是能靠种族间的羁绊找到彼此所在，赫瑞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到艾依娜夫人，但她不知道身为人类的缪兰，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践行承诺。 　　“真的吗。”伊莎又天真地信了。 　　缪兰把锁链缠在了箱子的拉杆上，转身说：“如果你想见她，那就跟我来。” 　　渡鸦展开翅膀，并不着急从窗台离开，红豆大小的鸦目在夜里荧着黯淡的光。 　　巨幅双翅还未完全展开，已差不多要将窗台撑满。 　　“麻烦您一定要带我找到妈妈。”伊莎闷声，“如果……妈妈真的是自愿的，我会劝她。” 　　渡鸦展开的双翅倏然一顿，因为不远处的猎人停住了脚步，向它投来了目光。 　　猎人的眼里，是难以捉摸的幽懑。 　　作者有话说： 　　3 第28章 不祥之兆。 　　这种幽懑的来由似乎无从寻觅, 来得太突然，就好像天色晦暗时，从天劈落的一道雷, 劈得人心惶惶。 　　渡鸦微僵，只见缪兰走到了艾依娜的床边。她掀开被子, 又翻起枕头, 从底下拿起了一张照片。 　　“是什么？”伊莎紧张地问。 　　缪兰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 就把相片放了回去, 回头问：“你父亲呢。” 　　伊莎一愣，有点沮丧地说：“爸爸在……墓园。” 　　“是守墓人？” 　　伊莎摇头，悲伤地说：“爸爸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我不能再失去妈妈了。” 　　赫瑞这才明白，为什么旅店的男主人一直没有出现, 原来是去世了, 看来这个家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和美。 　　缪兰拉起箱子，“走吧。” 　　伊莎连忙跟上, 在路过靠墙的矮木柜时，把上面放着的一个摆件抱进了怀里。 　　是伊狄涅芙的塑像摆件，伊狄涅芙双手交握祈祷，肘弯上拖着一把镰刀。 　　渡鸦从伊莎的头顶掠过, 一闪而过的影子把女孩吓着了。 　　伊莎惴惴不安地仰头，只见渡鸦落在了猎人的肩上, 她松了一口气，把雕像抱得更紧了。 　　渡鸦合拢双翅，站得比缪兰还高, 一双眼酷似鹰隼, 叫人不敢招惹。 　　赫瑞睨了一眼伊莎怀里的雕像, 只觉得讽刺。 　　人类酷爱创造神明，用以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希望，但又是信仰者抛下了神明，向吸血鬼献出了生命。 　　伊莎踮着脚走路，生怕吵醒了旅店住客，压着声说：“我们就这么出去吗，会碰见猎人的吧。” 　　缪兰拖着箱子，滚轮在厚重的地毯上簌簌作响，“不想找你的妈妈了？” 　　“想。”伊莎咬起牙，“能不能麻烦您把箱子提起来，我、我担心雷妮奶奶会被惊醒。” 　　“可以。”缪兰收杆后提着箱子下楼，明明肩头上还站着一只体型庞大的渡鸦，却不费力气般，轻轻松松到了楼下。 　　伊莎捂着嘴，路过雷妮的房间时，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上门听了一阵。 　　楼下只亮着一盏橙黄的灯，雷妮大概已经睡熟了。 　　在禁行的夜晚，旅店很少会迎来新的客人，所以不需要值夜人员。 　　下楼后，伊莎把塑像放在了桌上，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高凳。 　　缪兰不大清楚女孩想要做什么。 　　只见伊莎踩在了高凳上，把门前的贝壳风铃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稚嫩的手拢紧了吊线和铃铛，避免铃铛晃动发出声音。 　　从高凳上下来，她小心地把风铃放进柜台上的一个纸盒里，然后才小声说：“门开的时候，风铃会响得很大声，雷妮奶奶会出来的。” 　　缪兰推门，放眼望去，没有看见一名巡逻猎人，他们或许在街头，或许在街尾。 　　在皮里登大街上，她沿着皮里登大街一路朝西，装着镰刀残骸的箱子似乎轻盈无比。 　　伊莎紧跟在她的身后，不敢落后太多。 　　寂静的皮里登大街过于空旷，各家各户都拉拢了窗帘，生怕被掠食者看见。 　　赫瑞环视了一圈，不由得感叹，最后那位伊狄涅芙真的消失太久了，以至于平民们人人胆寒心惊，给了血族太多的可趁之机。 　　她的苏醒恰恰在最合适的时候，在伊狄涅芙信仰临近倒塌，血族内纷争四起时。 　　走在大街上的缪兰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她走得太悠闲，好巧不巧的，一名狩猎司的猎人也没有碰上。 　　赫瑞轻嗅着，沿路有同族留下的气息，因为是新生的血族，显然还没有学会藏匿去向。 　　她意外的是，缪兰走的方向恰恰是艾依娜离开的方向。 　　缪兰带给她的惊喜层出不穷，对方就像是也能感受到血族的气息一样。 　　圣地纳安可是西陆最大的主城，是西陆的经济和交通中心，占地面积并不小。 　　光靠两个人，要找一只吸血鬼比找狼人还要难，毕竟艾依娜可是在主动躲避。 　　缪兰坐上了无人驾驶的蓝火晶公交，这种在夜里行驶的公交车，专供猎人使用，只会在几个固定的站点往复，停顿的时间非常短暂。 　　伊莎拘谨地坐着，小声说：“我坐在这里没有关系吗。” 　　“没有。”缪兰平静回答。 　　这样的交通工具于赫瑞而言还挺稀奇，只是车上的蓝火晶让她不太舒服。 　　车前玻璃甚至还用的是真相镜，如果掠食者出现在车上，极其容易会被发现。 　　幸好赫瑞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放松警惕。 　　苏醒后，她直接就来了圣地纳安，这几天里在主城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坐在这快速穿梭的“铁盒子”里，她才发觉圣地纳安的变化可太大了。 　　三千年，足足能让沧海变成桑田。 　　一些教堂已经被推翻，被狩猎司的分部所取代，就连修道院也只剩下巴掌大一块地，看起来格外萧瑟。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牌匾上是各种新鲜的字样，多的是她闻所未闻的场所。 　　等过了悲鸣塔，靠近巫灵河大桥，赫瑞才意识到，这是出城的方向。 　　在这个方向，出城可就是达普罗森林。如果是在白天，只要出示相关证件，便能离开，可现在是宵禁时间，狩猎司必定会派人守住围墙。 　　伊莎也意识到了，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该清楚，在宵禁时间里，没有人敢挑战狩猎司的防守。 　　她惶恐地伸手，拉住了缪兰的衣摆，“我们是要去哪里？” 　　缪兰墨色的眼低垂着，“去找你的妈妈，不想去了吗。” 　　伊莎不是不想去，即便是再信任猎人，再憧憬学院的荣光，她也不免陷入怀疑，“可是……妈妈应该不会出城，她……出不去的。” 　　缪兰望向窗外，“我没有说过要出城。” 　　女孩愣了一阵，在飞快晃过的路标上看见了熟悉的墓园名字。 　　无人驾驶的公交很快抵达中途的站点，再往前便要和掠食者残留的气息分道而行了。 　　没等赫瑞琢磨出提醒下车的方法，缪兰已提起箱子下车，滚轮又在石板路上轱辘转动。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像是打破寂静的声声枪声。 　　伊莎浑身哆嗦，极害怕这声音会把狩猎司的猎人引来。 　　缪兰突然停下，望向肩上的渡鸦，渡鸦也在注视着她。 　　赫瑞想知道，猎人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类似互相试探的对视下，猎人走向了路标所指示的赞格塔墓园。 　　墓园啊，赫瑞思索，艾依娜是去找故去的丈夫了吗，就算成为掠食者，也仍然对爱人念念不忘？ 　　她不太理解人类的情感，总觉得这样太戏剧了点。 　　伊莎巴巴望着缪兰的背影，猎人冷漠的态度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突然不希望找到妈妈了。 　　墓园生锈的大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里没有守墓人，在宵禁时间里，就连守墓人也不能在外面停留。 　　四处都是没有好好打理而枯萎的花，杂草张扬又茂盛地生长着，树木干枯到连树皮都发黑。 　　进入墓园后，渡鸦飞了起来，不再攀附猎人。 　　可惜渡鸦被束缚着的喙无法张开，只能无声地扑动双翅。一身黑羽似与夜空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怕是觉察不到渡鸦所在。 　　高空中，墓园被一览无遗，渡鸦好像成了此处的领空之主。 　　远离人烟的墓园，在夜里越发阴森，赫瑞隐约能闻到同族的气息。 　　带着修科思固有的腐臭，属于自己的气味只剩下一星半点，是艾依娜夫人吧。 　　这股气息分外虚弱，即便是赫瑞也不能立刻找到掠食者所在。 　　赫瑞将其归咎为自己的能力尚未恢复，她忘记了太多的事情，却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应该止步于此，应该还有许多…… 　　被压抑在血脉中的，尚不能释放出来的黑暗力量。 　　古怪的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躯壳里有魔法或是秘术残留的痕迹，不知道究竟是被什么所压制着。 　　很快，渡鸦捕捉到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和光秃秃的树影几乎合二为一，显得修长又诡谲。 　　但她不想立即将这个消息告诉缪兰，看见后只是俯身冲下，回到了猎人的肩上。 　　聪明的猎人得学会自己发现诡秘之处。 　　缪兰左肩一沉，循着墓碑前的小径缓慢走着，目光从各个碑铭上一扫而过。 　　伊莎贴得更近了，嘴里闷闷地吐出一句话，“爸爸的墓地就在前面，妈妈带我来过。” 　　“在哪里。”缪兰问。 　　伊莎踟蹰着，松开了缪兰的衣角，双手将怀里的雕像紧紧环起，“我……” 　　“你好像不是那么想见艾依娜夫人。”缪兰淡声。 　　伊莎连忙反驳，“我不是，我想见妈妈，可是……” 　　“可是什么。” 　　“您真的不会伤害妈妈吗。”伊莎哽咽。 　　“如果她愿意回到你的身边，我当然不会伤害她。” 　　“那她要是不愿意，您是不是……”伊莎双臂颤抖。 　　“那她就不是你的妈妈了。”缪兰没有情绪地说：“她舍弃了你，也抛弃了自己。” 　　“不会的，妈妈不会这么做，她……为什么要当掠食者啊。”伊莎一双眼又红了。 　　“你应该当面问她。”缪兰根本没有心软的迹象。 　　伊莎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盯着缪兰抬放的脚后跟，又寸步不离地跟了起来。 　　赫瑞想起了赏金卷轴里的提示，总觉得里面的信息有点蹊跷。 　　联合会的占卜师和预言家不至于弄错这么简单的信息，很显然，艾依娜夫人并没有固定的献血提供者。 　　这样的占卜师和预言家，甚至比不上创办了“占星者集会”的民间占卜师们。 　　伊莎一直低着头，在意识到离父亲的墓碑越来越近时，渐渐放慢了脚步。她越发惶恐不安，紧接着，一颗心就被锁链撞击的声音拽到了喉头。 　　在父亲的墓地前，猎人将绕在拉杆上的锁链哗地扯出，朝地上细长扭曲的树影猛地甩去。 　　一片鸦羽般的阴影在细瘦的阴影里膨胀，陡然变成了一个匍匐在地的人形。 　　笼罩在阴影里的人披着黑色的披风，手背满是褶皱，像极了年迈的老人。 　　那个身影太过蹒跚，伊莎并不敢认。 　　可缪兰的锁链铿一声击出，像是成了皮鞭，隔着兜帽，紧紧缠绕在那人的脖颈上。 　　匍匐在地的人不得不仰起头，脖颈绷紧到极致，兜帽往下滑落，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像艾依娜，却……又不该是她。 　　艾依娜于人类而言正直青年，虽然憔悴，一张脸却该是光滑饱满的，而不应该遍布皱纹。 　　伊莎呆呆望着，隐约看出了一点属于她母亲的轮廓。她听着对方吃痛的喘息声，犹豫不决地喊出了“妈妈”。 　　挣扎着的年迈身躯陡然一顿，朝女孩望了过去。 　　掠食者的眼皮因为苍老而下垂，脸上纹路纵横。她朝伊莎伸出手，跪在地上的双膝往前微挪，似是想爬到伊莎面前。 　　然而那根锁链缠缚在她的脖颈上，她不需要呼吸，但颈骨被勒出了咯咯声，痛到举步维艰。 　　伊莎拉住缪兰的手，“那是妈妈，求您，求……” 　　“伊莎。”苍老的掠食者艰难地挤出声音，“为什么要把猎人带过来。” 　　面对质问，伊莎懵在原地，“妈妈，你告诉猎人，你不是真心想成为掠食者的，只要你解释清楚，猎人就会救你。” 　　“伊莎，这已经过了你的睡觉时间了，你为什么不听话。”艾依娜忍耐着疼痛。 　　“妈妈？” 　　突然衰老的掠食者似乎不想反悔。 　　伊莎浑身颤抖，“猎人，求您……” 　　“这样你也要求我吗。”缪兰收紧了锁链，随之被拖拽而来的，是艾依娜苍老的身躯。 　　艾依娜硬生生被拽了过去，双膝在粗糙的石板上狠狠摩擦着，发出了类似于滚轮在地上转动的声音。 　　掠食者这副模样，是赫瑞完全没想到的，她极少会看到这么狼狈的同族，也没想到，在对待曾为人类的艾依娜时，缪兰竟如此冷漠。 　　缪兰甚至俯身，捏起艾依娜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口。 　　掠食者尖锐的血牙露了出来，那两颗牙，有着和其面容截然不同的洁白稚嫩，在月下泛着寒厉的光。 　　血牙长成，不用再接受“父亲”与“母亲”的哺育，这已经是一只能独立进食的掠食者。 　　伊莎那一声妈妈噎在喉头，想喊，却喊不出。 　　这是她的妈妈，却又不是她的妈妈了。 　　渡鸦扭头，想知道修科思家族的成员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是不会的，他们可不愿意耗费精力拯救在外受苦的新生儿。 　　伊莎哆嗦着嘴唇，还在恳求着，“求您了，猎人。” 　　缪栏扯开了女孩的手，她没有佩戴手套，也没有取出箱子里早已备好的工具，在捏开艾依娜的嘴后，赤手拔去了那两根尖锐的血牙。 　　拔牙的过程非常短暂，在旁人眼中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甚至没有被血牙刺破手指。 　　掠食者的牙可是很危险的，一旦被刺破，就会陷进幻觉里，莫名被勾起许多贪欲，比如渴望进食，期望感受到刺激，来自各种感官的刺激。 　　这也是被啃咬了脖子后，人类极难反抗的原因。明明还是人类的身躯，却像进行了初拥之礼，变得格外奇怪，戒断反应也非常剧烈。 　　缪兰把拔下来的血牙包裹进手帕里，自然而然地揣在了身上。 　　新生的掠食者异常脆弱，不具备太强的攻击性，艾依娜被钳制着，没有反手的余地。 　　乌黑的锁链近乎要嵌进她的脖颈里，她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赫瑞想知道，妇人是不是要将修科思家族所在说给缪兰听，好换取一线生机。 　　倒戈背刺，这是修科思家族的通病，这个家族所有的成员都精通算计，和人类一样狡猾，赫瑞觉得，艾依娜夫人怕是已经沾染上了这个恶习。 　　于是庞大的渡鸦双翅扇动，啄上了缪兰的锁链，可惜戴着止啄器，没能啄出花。 　　本来以为流淌着熔浆红光的锁链该是炙热的，没想到，竟如此冰冷。 　　猎人的镰刀就是心脏，寻常猎人的镰刀可不会这么凉，这更像是冰川下的冻骨才会有的温度。 　　只啄了几下，渡鸦便掠至伊莎父亲的墓碑上。 　　渡鸦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落脚，这一飞，意外地发现这块墓地竟有挖凿的痕迹。 　　被翻出的泥土潮湿色黑，甚至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赫瑞又有很久没有见到棺材了，她本来计划把自己躺了三千年的那副棺材搬进城，但理智战胜了她对棺材的渴望。 　　鸦翅扑扇时，风声簌簌，被勒住了脖颈的艾依娜闻声回头，紧缩的瞳仁里尽是惊恐之色。 　　伊莎循着渡鸦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挖开的泥土，尖声喊道：“是谁挖开了爸爸的坟墓！” 　　箍在艾依娜脖颈的锁链骤然一松，被迫扬起脖颈的新生血族往下一跌，无力地伏向地面。 　　缪兰收回了锁链，在瞬息间，手里的锁链竟然变成了长剑，抵向掠食者的脊背，“给了你初拥的掠食者在哪里。” 　　艾依娜感受到剑尖所在，不敢挺身，颤抖着朝丈夫的坟墓爬了过去。 　　赫瑞有点惊讶，切莉这学期才开始教授镰刀变体术，刚步入校园的缪兰竟然已经掌握，这很反常。 　　跑到坟墓边上的女孩瑟缩着，“妈妈，是不是你……” 　　她话音一顿，摇头说：“不会的，妈妈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想要对爸爸不好，妈妈才出现在这里的，对不对？” 　　艰难爬动的艾依娜没有回答，这样的沉默更像否认。 　　她每爬一尺，猎人就往前半步，剑尖始终抵在她的脊背上。 　　伊莎不敢直视，颤着声劝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要当掠食者，就听伊莎的好不好，快告诉猎人，是谁害了你，你说呀！” 　　艾依娜却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死死地咬住牙关，直至远处薄土飞起，丈夫的棺盖一角现于夜色中。 　　“不” 　　渡鸦扑动的双翅像极鼓风机，将覆在棺材上的薄薄一层土扇得四处飞扬，等棺材一角完全显露，它才安静了下来。 　　黑鸦停在棺椁，于人类而言，是个不祥之兆。 　　作者有话说： 　　3 第29章 妇人之愿。 　　已经成为掠食者的艾依娜, 仍下意识忌惮渡鸦。在看见渡鸦站在丈夫的棺椁上时，她竟害怕到浑身发抖。 　　然而，只仿徨了一瞬, 她圆瞪的眼微微一敛，似乎意识到什么, 张着的嘴角越咧越开, 扯出一道过于夸张的笑。 　　艾依娜直勾勾地看着棺材上的渡鸦, 浑浊的眼湿润如洗, 已到泫然欲泣的程度。因为微笑而咧开的嘴里渗出血，本该长着血牙的地方空出了两道不小的罅隙。 　　棺材上的渡鸦迎上艾依娜的目光，不明白艾对方为什么欣喜若狂。 　　成为掠食者后, 已经疯了吗，赫瑞想。 　　艾依娜还在往前爬, 抵在她后背的长剑突然变作弯刀。 　　赫瑞本以为, 缪兰会锯下掠食者的头颅，没想到她将弯刀掷了出去。 　　弯刀如陀螺般飞旋而出, 在半空中嗡鸣，似有破斧开山之势。 　　赫瑞立在棺材上，看着衰老的掠食者费力爬行，她只能猜到, 艾依娜来到此地必定和棺材里的丈夫脱不开关系。 　　还没琢磨出个究竟，破空长啸的声音已近在耳边, 渡鸦眼珠子一转，看见了飞旋而来的弯刀。 　　那把刀来得太快，她回神时视线只捕捉到弯刀的虚影。 　　赫瑞心一沉, 下意识觉得, 她是不是暴露了。 　　但很快, 她意识到弯刀动轨迹并非朝着她，旋来的寒刃打着转，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笃的一声嵌进了棺盖下的那道缝隙中。 　　弯刀嵌得刚刚好，成了打开棺材的杠杆。 　　本还夸张笑着的艾依娜蓦地变了神色，咧开的嘴角缓缓收敛，眼里又露出惊异，“不、不” 　　渡鸦扑动双翅，飞到了一侧的树杈上。 　　艾依娜还伏在地上，见状竟匍匐着转向了缪兰，不像新生的吸血鬼，而像是苦命的老者，哆嗦着哀求：“求您，求您不要把他惊醒，他还要睡一会，求您了，再让他睡一会吧。” 　　伊莎被母亲异于平常的模样吓着了，她嘴里嗫嚅着念：“妈妈……” 　　冷漠的猎人没有心软，绕过了伏跪在地的掠食者，朝被掘开了土的棺材走去。她握住了弯刀的刀柄，不遗余力地撬起了沉重的棺盖。 　　覆在棺盖上的泥土簌簌下落，一股浓郁的鲜血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像腐臭的烂菜叶子，浓郁到呛鼻，一闻就知道是修科思。 　　死人并非不能成为吸血鬼，但几率非常低，他们生前得负有足够多的执念，足够多的怨恨和不甘，才有可能投身异族。苏醒后的他们往往孤身一人，独拥一支血脉，不从属任何一个家族。 　　渡鸦的头歪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奇怪的是，从棺材里涌出来的气味，和艾依娜身上的一模一样，就算是双生血族，也未必会有一模一样的气味。 　　赫瑞笃定，棺材里没有掠食者，只是艾依娜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随着那道缝隙越敞越开，流泻出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郁。 　　渡鸦双翅微展，差点因忍受不住这腐臭的气息而飞走。 　　艾依娜像是被扼住了呼吸，喉中嗬嗬响着，瞳仁越发赤红。她盯着缪兰的后背，猛从跃起，十指上的指甲疯长着。 　　伊莎惊恐地喊道：“妈妈不要” 　　正在打开棺材的缪兰没有回头，像是浑然不觉身后有危险在靠近。她猛地掀开了棺材盖，抬臂掩住了口鼻，省得吸入掀天而起的泥尘。 　　棺材里的骸骨露出全貌，竟是……浸泡在鲜血中的。 　　看样子，艾依娜的丈夫已经故去许多，那具骸骨被泡得发红，在鲜血中隐约露出灰白一角。 　　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再怎么也不会Hela变成吸血鬼，毕竟他连躯壳都已经失去。 　　墓园里的掠食者，果然只有艾依娜一只。 　　白骨的眼窝里盛满了血，在月色下红白分明，站在树杈上的渡鸦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难怪艾依娜在成为血族后，竟然会衰老成这副模样，赫瑞明白了，那是因为……艾依娜舍弃了自己的血液。 　　掠食者陷入极度缺血的地步时，皮囊会缓慢老去，等到补足了血液，才会恢复原样。 　　所以修科思家族到底还是没有善待自己的后裔，任由新生的血族糟践自己。 　　艾依娜的不幸，在于她召唤前来的，竟然是极不负责的修科思。 　　飞扑而去的艾依娜离缪兰只有一拳之远，尖锐的指甲很快就能嵌进猎人的后颈。 　　缪兰忽然转身，扣住了艾依娜的手腕，咔嚓一声拧断了那截骨头。 　　她抬膝顶住了艾依娜的腹部，再一次捏开了对方的嘴，手中弯刀变作古朴老旧的木桩。 　　木桩刺进艾依娜大张的嘴，尖锐的一端从她的后脑勺穿了过去。她大张的血口无法合上，嘴里发出无法下咽的呜呜声。 　　这样不足以将掠食者杀死，但却能令她感到疼痛。 　　被捅穿颅骨的痛席卷全身，艾依娜趔趄着后退了一步，苍老的身躯略微一晃，轰隆倒地，穿出木桩尖与地面相撞，又从嘴里杵出来一截。 　　她浑浊的眼无神地睁着，就像已经陷入死亡。 　　伊莎尖叫着，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场面，“妈妈，妈妈” 　　躺在地上的掠食者已不能给予回应。 　　伊莎朝猎人看去，却无法说出责怪的话，因为她的妈妈……变得完全陌生了。 　　“告诉我，你是如何学会召请术的，教你的人是谁。”缪兰垂视着问。 　　伊莎捂着眼睛大哭，“妈妈，你告诉猎人吧，求你了！” 　　赫瑞难得生出恻隐之情，艾依娜是善良的人类，可惜被修科思家族初拥，还被残忍地弃养了。 　　当然，害得艾依娜走到如此地步，也有艾依娜自己。自愿献出生命的是她，糟践鲜血的也是她，遇到修科思，只能算是一个不幸的小插曲。 　　赫瑞心想，难不成…… 　　艾依娜觉得用鲜血供养骸骨，能让白骨生出肉来，能让死灵回到躯壳，能让故去多年的丈夫死而复生？ 　　荒谬。 　　艾依娜倒在地上，被木桩撑开的嘴不能随意开合，她的手指微微弹动了几下，终于搜刮出所剩不多的力气，颤巍巍地握住木桩一端，一点点拔出。 　　喉中，鲜血汩汩而流，把她的嘴角，下巴和脖颈完全染红，在拔出木桩后，她便动也不能动了。 　　缪兰朝盛着鲜血的棺椁投去一眼，又问：“你把自己献祭给掠食者，是为了你的丈夫？” 　　艾依娜瞳仁紧缩。 　　“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吗。”缪兰站在棺材边，垂眼时，乌黑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因月色笼身，而愈发疏离清冷。 　　艾依娜没有回答，仰躺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的弯月，因受了伤，愈发缺血，本就苍老的脸又瘪下去几分，那身皮囊变得愈发松垮。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需要猎人动手，她也必死不可。 　　“我会把这件事如实报给狩猎司，也会把你丈夫的棺材交过去。”缪兰平静开口。 　　艾依娜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球，几乎是在嘶喊，一点点挤出声音，“不，求您……不要把我的丈夫送走。” 　　“但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们的交易不能达成。”缪兰竟在和掠食者谈“交易”。 　　这种话，如果被狩猎司和联合会听到，怕是要被狠狠处罚。 　　渡鸦朝猎人看去，猎人神色冷淡，似乎并不担心被听到。 　　恳求被冷漠拒绝，艾依娜紧缩的瞳仁缓缓扩散，眼中的那点暗红近乎要遍布整个眼球。她慢腾腾支起胳膊，干瘪的脊骨隆起，和年轻时判若两人。 　　就连伊莎……也不敢认。 　　伊莎颤抖着后退，越发怀疑，这真的是她的妈妈吗，这明明是……掠食者啊。 　　寂静的墓园里只有艾依娜喉中的嗬嗬声，像是某种困兽，在费力地喘息。 　　缪兰忽然叫了一声艾依娜的名字，“我问最后一次，你成为掠食者，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是为了你的丈夫吗。” 　　她冷静得不像是伊狄涅芙的新生，反而比狩猎司的一些猎人还要从容老道，像是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无需在心里预演，就能不出差池地应对。 　　渡鸦眯起眼，不论怎么注视，都看不出猎人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缪兰抬起手，染血的木桩顿时被风托起，风洗涤去木桩上的血迹。那截古朴的木头再次回到她手里时，已变得干干净净。 　　隔空取物？这是缪兰的能力吗。 　　于赫瑞而言，这是简单到不值一提的小把戏，但是猎人极少能领悟到第二项能力，单单依靠一个隔空取物，他们的职业生涯怕是会止步于此。 　　缪兰一个转身，猛地将手中木桩刺向棺椁。 　　那古朴老旧的木桩，像是一枚钉子，笃一声便穿进棺材里，比穿透艾依娜的颅骨时还要迅速。 　　紧接着，缪兰又当着艾依娜的面，把木桩拔出。 　　棺椁硬生生被锥出了一个孔，鲜血从破口处汩汩泻出，染红了黄泥。 　　“啊”艾依娜嘶声大喊，隆起的脊背颤抖不已，眼泪也跟着满脸横流，“是手札，是我碰巧得到的一卷手札。” 　　“什么手札，哪里得来的？”缪兰面色微冷。 　　艾依娜脸上的沟壑近要被眼泪填满，“前段时日，旅店里有一名住客遇袭。” 　　“和她有什么关系？” 　　艾依娜颤着声，“她曾与我分享她捡到的一卷手札，它能将恶魔召唤前来，恶魔会赐予信徒永恒的生命。” 　　树上的渡鸦又歪了一下头，恶魔？恐怕是谎捏了身份的吸血鬼。 　　这等禁忌之法，怎么会出现在人类的手札里？千年过去，想必连血族内部也无人记得这等禁术。 　　“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恶魔。”缪兰冷淡地拆穿。 　　艾依娜垂下眼，艰难开口，“我见证了她召请‘恶魔’的场景，很显然，出现的不是‘恶魔’，而是……掠食者。” 　　“明知是掠食者，为什么还要效仿。”缪兰质问她。 　　艾依娜抹去下巴的鲜血，哭泣着说：“但是他告诉我，他可以实现我的一个愿望，能让我死去的丈夫回来，明明我什么也没有透露，他却道出了我心中所想。” 　　是读心，赫瑞想，有的掠食者便是有这样的能力。 　　“你的丈夫已经去世很久了。”缪兰垂下眼。 　　艾依娜颤抖着，“我不能没有丈夫，伊莎……也不能没有爸爸，我太想念他了，我没日没夜地想他。” 　　缪兰从棺材边上离开，绕过了被鲜血染红的泥土，“那你知不知道，掠食者向来擅长说谎。” 　　树上的渡鸦展开了双翅，不敢苟同猎人的话。 　　缪兰说起掠食者时，黑沉沉的眼里酝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寻常人对掠食者纯粹的埋怨和忌惮不同。 　　赫瑞看得不太真切，只怪夜色太沉。 　　“女士，修科思家族的掠食者欺骗了你。”缪兰淡声说。 　　艾依娜仓皇又不解，她再一次抹去下巴的血，可鲜血又从张开的嘴里流了出来。 　　她似乎忘了疼痛，慢腾腾低头看向自己苍老的双手，“可他答应了我，他说只要这么做，我的丈夫一定能复生，他能让人类拥有永生，为什么不能让死去的人复活？” 　　“狩猎司每年都会发放资料，你是信狩猎司，还是信来路不明的掠食者？”缪兰打开箱子，手里的木桩变回锁链模样，叮啷一声被放了回去。 　　艾依娜苍老的双手一抬，覆在了脸上，眼泪流到了指缝间，“不可能，不可能，我已经做到这地步了，他还是不能回来吗。” 　　“你要知道，不论你献出什么，也不能让死人复活。”缪兰甚至没有予以安慰。 　　枯瘦的掠食者一顿，垂下头哑声低喊着，无助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缪兰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又问：“那份手札还有谁看过？” 　　艾依娜摇头，哽咽地回答：“我……不知道，她只与我分享了。” 　　“手札如今在哪里？”缪兰拉起箱子。 　　艾依娜的声音已经虚弱无比，“在旅店里，被我放置在一个铁盒中。在记住了施展的过程后，我就把它藏了起来，被我呼唤而来的掠食者从镜中现身，他伸出手与我相拥。” 　　远处，伊莎蹲在地上小声地哭，一双眼紧紧望着衰老的掠食者，却不敢靠近。 　　艾依娜听见哭声，艰难地回过头，“伊莎，我的伊莎……” 　　伊莎张开口，她想喊妈妈，但一个字音也无法从口中挤出。 　　艾依娜皱着眉自嘲般笑了，“他说只要我与他初拥，我再把血给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就能复活，原来不是这样。”声音渐渐无力，带着年迈者该有的沧桑。 　　缪兰朝墓园入口投去一眼，生硬冷淡地开口：“你该记得狩猎司资料上记载，成为掠食者只有两个方式，一是初拥，二是自然觉醒，初拥是交换血液的过程，你确实给了他，却没有进行交换。” 　　她的黑发近乎融入夜色，这样的发色于圣地纳安而言少之又少，在许久之前，甚至还被认为是不祥。 　　艾依娜沉默了。 　　“我以为，作为伊狄涅芙的信徒，你至少会更理智一些。”缪兰说。 　　艾依娜掩面落泪，她哑声：“可是伊狄涅芙……已经太久没有出现了。” 　　远处，有猎人将手电筒打了过来，“谁在那里？” 　　狩猎司的猎人脚步沉沉地走近，在看见地上的掠食者后，立刻将其按住，随后才留意到别着伊狄涅芙学院徽章的新生。 　　猎人用沾了圣水的麻绳捆住了艾依娜的双手，又拉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以确认面貌。 　　缪兰只字不言，仰头朝树上站着的渡鸦看去，抬臂示意它来。 　　渡鸦却没有飞下去，并不是很想给缪兰这个面子。 　　缪兰目不转睛地看着树上的渡鸦，唇紧紧抿着，明明没有接近，眸色竟有步步紧逼之意。 　　赫瑞莫名觉得，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这猎人说不定会上树来擒她。 　　艾依娜在得知自己受骗后，浑浊的眼光彩尽失，连看见狩猎司的猎人也不想反抗，尽管她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猎人对前来的同伴说：“先带回去问话，再执刑。” 　　艾依娜像是成了一堆零散拼凑的骸骨，无力地被拿捏拖拽着，在被拖出数米后，才朝伊莎看去，又朝那副棺材望去一眼。 　　猎人回头审视般打量起缪兰，那头黑发在夜色里不免令人心神一颤，这种天生带着神秘的颜色总是会令人心悸。 　　更匪夷所思的是，缪兰的脸上无甚神情，睨来的眼神反而比他的审视还要锐利。 　　猎人险些被逼退一步，在确认对方别着的确实是学院的徽章后，才松开了眉头，“为什么不上报？” 　　缪兰将卷轴抖了出来，抬至身前，展开的卷轴掩住了半张脸，“赏金任务。” 　　猎人一愣，“你的目标只需要找到这只掠食者，不用亲手解决，这样太危险了。” 　　“我正打算上报。”缪兰收回卷轴，拉着箱子从猎人身侧擦过，下颌线利落得有些冷酷，“既然你们已经接手，那我便去收取赏金了。” 　　渡鸦掠过夜空，跟着缪兰飞出墓园。 　　赫瑞发现，这可不是回学院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3 第30章 古远之字。 　　伊莎站在树影下动也不动, 捂着嘴眼睁睁看着艾依娜被拖到数米外，地上被拖出的血迹，像是缓缓展开的红地毯。 　　眼看着艾依娜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中, 她突然跑了出去，步子迈得太大, 差点要跌倒。 　　在她跑出来后, 猎人们才发现墓园里竟还有个小孩儿。 　　女孩眼眶通红, 脸颊被泪打得湿透, 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猎人脚步一顿，“是谁家的小孩，宵禁时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伊莎瞪着澄莹的眼, 目不转睛地望着被拖拽的掠食者，她的双眸就像泉眼, 源源不绝地流着泪。 　　“妈妈！” 　　“什么？”猎人愣住了。 　　伊莎哭喊着说：“妈妈, 这是我妈妈……” 　　猎人恍然大悟，震惊之余, 眼里不免露出怜悯，“先带她回狩猎司，调查一下，她家里还有谁。” 　　伊莎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 抽泣着问：“你们会把妈妈杀死吗。” 　　猎人没有回答，掠食者是必须要被处理掉的, 只是艾依娜的血牙被拔掉了，他很难确认，对方是不是缪兰赏金卷轴所指向的新生血族。 　　他们发现得晚了一些, 掠食者的血牙已经不见, 大概是被刚才那名猎人拔掉的, 但缪兰已经走远，他们根本追不上。 　　幸好不难看出，伊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掠食者和人类可不能孕育后代，孩子只能是在初拥前诞下的。 　　初拥仪式已经淡出人类视线许久，掠食者被逐出大陆后，虽还常常潜入大陆，但鲜少会选择人类成为自己的后裔。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初拥竟已出现了两次，看来黑暗中的掠食者已经按捺不住。 　　短暂的沉默让伊莎心凉了大半，她又慌张地问：“你们会立刻对妈妈用刑吗？” 　　“不会。”猎人这才开口，“我们会先进行审问。” 　　伊莎跟了一段路，她眼里的掠食者像是失去了灵魂，那双浑浊的眼始终没有看她。她无声地流泪，不明白和她一样信仰伊狄涅芙的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母亲甚至没有恳求原谅…… 　　她突然很想去找斯特克叔叔，尽管斯特克也是个古板的老猎人。她脚步一顿，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走在前面的猎人蓦地回头，惊诧地使唤同伴：“快抓住她，现在还是宵禁时间，别让她乱跑！” 　　同伴连忙追了过去。 　　而缪兰已经拉着箱子走远了，如果是回学院，大可不必走这条小径，通往伊狄涅芙学院的路，总是笔直又平坦。 　　缪兰沿着墓园边上的羊肠小道回到了皮里登大街，绕了很远的一圈。 　　渡鸦在天上扑动翅膀，没有飞回缪兰的肩，只是远远跟着，悄无声息地融于夜色。 　　缪兰似乎已经接受了宠物的叛逆，竟也没有回头寻找，在见到艾依娜旅店的招牌时，径直走了过去。 　　渡鸦停在树上眺望，目光已经锁定。 　　赫瑞此时才明白过来，缪兰回到艾依娜旅店，大概是为了艾依娜口中的那卷手札。 　　艾依娜已经被狩猎司带走，在审问中，不免会再次透露出手札的存在，狩猎司一定会派人过来搜找。 　　可缪兰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她也想将血族召请至自己身边，是为了将对方杀死吗，还是……想要投敌？ 　　这些，似乎都是表里不一的室友做得出来的事情。 　　旅店的门没有锁，缪兰推门进去，门里的风铃已经被取下，开门时惊不起丁点响声，旅店里外俱是静谧一片。 　　渡鸦没有堂而皇之地跟进去，而是停在了艾依娜房间外的一盏路灯上，周身鸦羽化作一滩浓墨，无声地与刷了黑漆的路灯融在一起。 　　赫瑞在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就等着缪兰进入房中，去翻找艾依娜留下的手札。 　　过了一阵，半掩的房门果然被推开，那黑发黑瞳的猎人步入房中。 　　窗户大敞着的，素白的窗帘如云浪般微微曳动，路灯的光照进屋里。 　　身着长裙白衬衣的猎人把箱子靠向墙边，在目光所及之处寻找艾依娜口中的铁盒。 　　或大或小的盒子摆放在柜架上，还有梳妆台上，缪兰一一打开，可惜里面装的都不是手札，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件。 　　缪兰又拉开艾依娜梳妆台的抽屉，依旧一无所获。 　　那份手札可是禁忌之物，如果被发现，私藏者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所以为了避免为看到，东西一定是被藏在了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缪兰似乎也有所觉察，于是在一些犄角旮旯处翻找了起来，就连床底也没有放过。 　　她掀起床单，又将翻乱的床褥铺好，接着查看了柜子底，依然没有见到所谓的手札。 　　窗外隐匿起来的渡鸦也在用眼睛寻觅，但它目光所及处都已被猎人搜寻过了。 　　缪兰很快停了下来，站在房子正中环视了一圈。 　　旅店每日的住客不少，拐角的一间房里忽然传出了咳嗽声，有客人惊醒。 　　缪兰拉起了行李箱，转身步出房门，顺道还将门关上了。 　　放弃了？赫瑞心想。 　　于是渡鸦将目光投向旅店的门，但紧闭的门久久没有打开。 　　显然，缪兰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覆在路灯上的影子缓缓挪动，一寸一寸攀上了楼面，随后慢腾腾缩成了一团，变作了一只蜥蜴。 　　蜥蜴爬进屋里，却止步在紧闭的房门前。 　　赫瑞不得不因缪兰特意关门的举动腹诽了一句，被迫变作影子，从门缝底下钻出，随后又变回了爬虫的样子。 　　蜥蜴嗅着缪兰留下的气息，顿在了伊莎的房门外。 　　门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仔细一想，艾依娜确实有可能把东西放在伊莎的房间，伊莎是个听话的小孩，不让她触碰的东西，她一定不会随意乱动。 　　而且，谁又能想到那禁忌之物会在一个小孩的房间里呢。 　　蜥蜴无声地爬进门，完美地藏匿起行踪。 　　果不其然，缪兰在伊莎的书架上摸到了一只铁盒。 　　伪装者爬上了墙壁，在黑暗的角落中越爬越高，视线近乎与缪兰齐平。 　　缪兰似乎没有觉察到某些小东西的出现，谨慎小心地打开了铁盒，轻手将里边的纸卷取了出来。 　　材质粗硬的纸被折得扁平，还未展开便能看出上边写满了字。 　　太远了，赫瑞看不太清，只能靠辨别缪兰的神情来确认，这是不是被艾依娜藏起来的手札。 　　黑暗中，缪兰眉头微皱，她转身往书桌走，弯腰用镊子钳了一粒蓝火晶，丢进了灯台里。 　　火花滋啦一声冒起，屋子陡然一亮。 　　点了灯后，缪兰走去关上了门，似乎浑然不觉墙上攀着的蜥蜴。 　　被擒去狩猎司的艾依娜大概很快就会招供，不出多时，狩猎司的猎人就会赶来，缪兰的时间并不多。 　　赫瑞笃定，缪兰是不敢把这份手札带走的，否则她一定会成为狩猎司的怀疑对象，成为不可饶恕的嫌犯。 　　但她没想到的是，缪兰坐下后竟开始誊抄。 　　蜥蜴已攀至天花板，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将屋里的一切都揽于目下。 　　手札中的很显然不是通用字体，笔画极其复杂，像是一些没有规律的图案拼凑在了一起。 　　但赫瑞对这样的文字格外熟悉，在沉睡之前，她熟用的可不就是这样的文字么。 　　缪兰没有动伊莎的笔，而是打开了自己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了纸笔。 　　她的行李箱里仿佛什么都有，就像个百宝箱。 　　羽毛笔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着，誊抄的字迹竟然极其工整漂亮，赫瑞一看便知道，对方……可不是在照葫芦画瓢。 　　她可以确定，缪兰一定看得懂，说不定还系统地学习过，否则不可能抄得那么规整，规整到毫无特色。 　　赫瑞在图书馆里时，曾粗略地扫了一眼，通用文字已推行了至少两千年，手札上的文字，目前恐怕连史学家都不能了解透彻。 　　这诡异的违和感又出现了，算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缪兰写得很快，只抄写了一些重要的段落，在抄完后，便把手札收回了铁盒，还将盒子送回了柜子顶部。 　　她把誊抄的那一份收进了箱子里，神色从容地离开了旅店。 　　蜥蜴爬出房门，攀在栏杆上看着旅店的门打开又合拢，直至缪兰的身影消失在旋转的玻璃门外。 　　栏杆上的蜥蜴化作一团阴影，黑影逐渐拉长，缓慢变成了少女的轮廓。少女的出现像极逐渐细化的画作，根根发丝变得柔软而分明，墨色纱裙曳动着。 　　赫瑞从围栏上下来，走回了伊莎的房间，循着记忆停在了摆满儿童图书的木架前。 　　灯盏里的蓝火晶已经燃完了，缪兰像是对一切都拿捏得恰如其分，连丢进灯盏的蓝火晶也不多不少，恰好能在离开时燃完。 　　只路灯的黯淡光还在照亮房屋，赫瑞映在墙上的影子缓慢拉长，变成一双手，把柜顶的铁匣取了下来。 　　影子将铁匣送至赫瑞面前，待赫瑞接住，便无声无息地缩回原处，又化作少女纤细的轮廓。 　　盒盖是推开的，里面的手札保持着原封不动的样子，每一道折痕都不多余，原先是怎么折的，缪兰就是怎么放回去的。 　　赫瑞小心地打开了手札，只觉得上面的字异常熟悉。 　　甚至连每一段顶格书写的习惯都印象颇深，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 　　赫瑞如遭雷劈，竟觉得有些眩晕，险些把泛黄的纸张捏皱，摁住的手指缓缓松开，轻舒了一口气。 　　每个字符都纤细优美，最后一笔特意上挑，一些封闭的图形上会特地填上一横。 　　这明明就是她的字，只是她不记得……这是她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沉睡了千年，千年前的手札却保存至今，尽管它破旧泛黄，却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赫瑞一行一行地阅读上面的字，果然，每一个字符的写法都与她一模一样，这绝对是她留下的东西。 　　这很难不让人觉得，特地发放了这份禁术的人，是想将一切嫁祸于她。 　　但是赫瑞已经不记得自己原先在族群中的地位，就算她曾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沉睡三千年与死亡无异，嫁祸她……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赫瑞粗略地看了一遍，手札中描述的确实是召唤血族并献祭生命的术法。 　　只是…… 　　她目光一顿，看到了一处涂抹的痕迹，修改后的字迹与她的大有不同。 　　赫瑞差点把手札卷作一团，这样的东西落进狩猎司的手里可不是一件好事，她并不想承担别人犯下的错。 　　繁多的文字令她有些疲倦，定定看了一阵后，她走到窗边打了个响指。 　　片刻，一只老鼠从窗外爬了进来，吱吱叫着。 　　赫瑞坐在椅子上，将手札铺平在桌上，而跳到桌上的老鼠抱住了笔，竟照着手札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 　　除了文字，还有相应的印章和召唤阵，还有一些古怪的示意图。 　　写完后，黑毛耗子跳下桌子，立起的笔啪嗒一声跌下。它四处嗅闻，细长的尾巴微微晃动，沿着来路爬出了窗台。 　　赫瑞把老鼠誊抄的那一份收了起来，折起时不免嫌弃。 　　这只小东西写下来的字可不好看，这才是真正的照葫芦画瓢，与她的字毫无相似度。 　　她好心地没有直接带走原来的那一份，省得狩猎司的猎人过来翻找时，会因为货不对板而对艾依娜用刑。 　　天知道她这怜悯心是从哪里来的，从身体出现异样时起，她便常常做出一些令自己难以理解的事。 　　赫瑞企图给自己的善良找一个理由 　　伊莎是个可怜的女孩，看在她能成为猎人的份上，暂且别让她那么难过。如果她因为母亲受苦繁多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世界可就要失去一味甜美的血液了。 　　赫瑞从窗户离开，回到了伊狄涅芙学院。 　　此时已是深夜，学院中不见一人，赫瑞堂而皇之地穿过校道，回到了宿舍楼，在说出口令后，轻松回到了寝室。 　　木门缓缓打开，赫瑞打开门才发觉屋里亮着灯。 　　德玲竟也没睡，在看见她时一张脸因兴奋而变得通红，“你回来了！” 　　赫瑞离开时没有带上画册，故而只能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床上坐着的德玲朝她走去，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阵才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又遇袭了，正打算向切莉老师汇报。” 　　赫瑞摇头，朝缪兰看去时，正巧迎上了对方冷淡的审视。 　　缪兰还未更换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彩绘窗前，侧颊上映着蓝火晶的光，一双眼变得越发深邃冷漠。 　　赫瑞走到床前，把备用的画册拿起，写道，「在图书馆睡着了。」 　　伊狄涅芙学院的图书馆没有闭馆时间，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竟然睡着了。”德玲讪讪，“我找了许多地方，唯独遗漏了图书馆。我本来以为你和缪兰在一块，没想到她回来了，你却没有。” 　　缪兰收敛了目光，将束发的发圈拉了下来，黑发丝绸般披散而下。她转身打开衣柜，把睡裙取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进了浴室。 　　德玲摸了摸鼻子，竟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说：“你回来了我们就能安心休息了。” 　　赫瑞点头，朝浴室睨去一眼，正巧缪兰在浴室里，她暗暗把口袋里誊抄的那一份手札摸了出来，压到了枕头下。 　　德玲困倦得很，没注意她拿出了什么，打了个哈欠，小声说：“下次你还是叫上我一起吧，或者提前告诉我，你打算去做什么。” 　　赫瑞敷衍地点头。 　　德玲摘了眼镜，“切莉老师拜托了我，在入学的第三周陪你重新去做一次检测，到时候我会提醒你，你也不用太担心，只是一次寻常的检测罢了，就和入学时的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陷入了梦乡。 　　赫瑞翘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把窗边的镜子拿了起来，歪着头对镜子自己一阵打量。 　　褐发棕瞳，肤色是苍白了些，但至少是人类的模样，在伪装成人类这件事上，她越来越得心应手，根本不需要担心检测。 　　缪兰从浴室出来时，赫瑞正巧把镜子放回桌上。 　　赫瑞拨弄头发，揣摩着缪兰誊抄手札的意图。她根本没看向从浴室里出来的人，反倒侧着身悄悄打量起对方的箱子。 　　缪兰抄下的那一份手札，大概还在箱子里。 　　这样悄悄背弃法则的猎人，可是相当少见，她的恶劣藏在了一丝不苟的皮囊下。 　　赫瑞又用舌尖顶住了血牙，不由得被猎人颈中的香甜熏得头晕目眩。她不愿把自己的饥饿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垂下眼一动不动地坐着。 　　“你的药呢。” 　　赫瑞转头，随即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她从疾控室带回来的药。 　　那纸袋子被她随手丢弃，已忘了是在哪个垃圾篓里。 　　“是不是落在图书馆了。”缪兰问。 　　赫瑞接受了这个解释，假惺惺地点头。 　　远处传来药片簌簌滚动的声音。 　　血液的香气越来越近，一只连掌纹都极其好看的手伸了过来，掌心里躺着两片药。 　　“既然这样，暂时先吃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 　　3 第31章 篡改之处。 　　雪白的药片圆润小巧, 看起来毫无危害，可它截断了掌纹的样子，又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赫瑞本该像以往一样, 不在意人类的药物，吸血鬼的体质让她天生感受不到所谓的药效, 于她而言, 服用药片和喝凉水一样寡淡。 　　可她的身体明显出了些问题, 只是她找不出异变的开端, 像是患上了人类的慢性疾病。 　　缓慢的，如同虫蛀。 　　那些怪异之处在以一种她尚能接受的速度，腐蚀着她的身体。 　　赫瑞目光一顿, 抬起了手，但她要的不是缪兰掌心的药, 而是朝对方手里的药瓶指去。 　　缪兰没有拒绝, 还真的把药瓶给了她。 　　沉甸甸的药瓶，轻轻一晃, 里面的药片簌簌翻滚，约莫还有大半罐的量。 　　和之前她在缪兰箱子里看到的一样，瓶身没有标签，根本看不出是用来治疗什么的。 　　赫瑞转动瓶身, 指腹从瓶底的纹路上擦过，那些微微凸起的痕迹, 似乎是什么标志。 　　她翻转瓶身，看见了圣埃拉医院的名字，说明这只药瓶出自圣埃拉, 再一看, 边上甚至还有圣所的印痕。 　　只是这些微微隆起的痕迹和瓶身颜色一样, 乍一眼并不会引起注意。 　　既然有圣所的徽章，说明是被祭司祝佑过的药，不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任何负担。 　　圣地纳安的圣埃拉医院，负责研制着整个大陆需要用到的药品，他们有着最严密的仪器，和最一流的医生，许多年前由某些吸血鬼传播出来的瘟疫，便是断送在圣埃拉医院的手里。 　　只是那一次传播的缘由，赫瑞已经记不清了，她确实忘记了许多事情，以至于那神似自己留下的手札，她也要摘抄一份回来慢慢揣摩。 　　缪兰倒不催促，刚换上的睡衣并不如衬衫规整，也许因为头发有点凌乱，那模样竟比往常散漫许多。 　　赫瑞拧开了瓶盖，凑近轻嗅了一下，闻不到什么气味，很显然，药片里不含有女巫种植的草药，应该没有致幻作用。 　　那她上次服用药片时，从中品尝到的鲜血香甜，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圣埃拉医院拿的药，只是我不喜欢上面贴着的标签，所以撕掉了。”缪兰弯腰，平视起坐在床上的赫瑞，她双手负在身后的模样，莫名给人带来压迫感。 　　赫瑞抬目，把药瓶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在对上缪兰似死水般沉静的眼时，她犹像被吸入海底旋涡，一时间竟别不开眼。 　　太近了，缪兰的鼻尖近乎要碰了过来。 　　赫瑞微微后仰了一点，在这样的距离下，她赫然发现，缪兰的眼并非纯黑，只是色调浓郁到给人一种近黑的错觉。 　　那瞳仁如深海般，蓝得好似渺无尽头，乍一看与黑色无异。 　　赫瑞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至少没在人类身上见过，这让她有一种错觉，身前高挑纤细的“猎人”也许不是人类。 　　缪兰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连眼也没有眨，像极特地让她看清自己的眼睛。 　　赫瑞眨了一下眼，只觉得近在身前的双眸不像猫，不像狼，她甚至找不到一种相似的动物。 　　她很慢地将目光撕开，把桌上的画册捧了过来，唰啦一声打开。 　　「既然是圣埃拉医院的药，不如先留在我这里，我会按时服用。」 　　写完，她才伸出了手，去拿缪兰掌心里躺着的药片。 　　“明天去图书馆找找落下的药，管理员也许会帮忙收起来。”缪兰手掌一斜，那两颗圆形的药片便落到了赫瑞的掌心上，“就先放你这了，这种药不能多吃，一天只能吃两片，如果症状有所缓解，就慢慢减量，从两颗减到一颗，再到半片，最后可以不再服用。” 　　“抗敏？”赫瑞还记得最开始从人类口中说出的那个病名。 　　“对，抗敏。”缪兰从她面前走开。 　　赫瑞企图捏碎手里的药片，却见缪兰转身又走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玻璃杯子里，水面微晃，前赴后继般沾上杯壁。 　　赫瑞想，幸好她手里的药片还是完好的。 　　“温水送服。”缪兰把杯子放在了赫瑞的床头柜上，贴心得像是整个伊狄涅芙学院里最友善的室友。 　　赫瑞不得不端起对方送开的温水，她很轻易就能发现，缪兰对她与德玲的态度，完全是不同的。 　　“热心”的室友脸上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说是冷若冰霜也不为过，冷淡到像是身侧竖着什么无形的壁垒。 　　送来温水的缪兰没有立即离开，甚至堂而皇之地注视起赫瑞，好像不看着她咽下药片誓不罢休。 　　这样的“热心”不太像是为生病的室友着想，反倒像是投毒者，极其关心毒发的时间。 　　“怎么还不吃，最好睡前服用。”缪兰淡声。 　　「吃，但要等一会，我想先洗澡。」 　　“那你去吧，洗好出来记得吃药。”缪兰终于走开。 　　赫瑞抿了一下唇，企图无视对方血液的香气。 　　香到有点刺鼻，几乎要透进皮囊，烙进她的记忆。 　　她把掌心的药片放在了药瓶盖子上，打开衣柜随手拿出睡裙，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似乎能冲淡空气中血液的香甜。 　　隔着彩绘玻璃门，外面的光陡然一暗，大概是缪兰熄了灯。 　　赫瑞抹去镜子上的水雾，打量起镜中自己，外表看起来与人类无异，这给了她一种这才是她本来面貌的错觉。 　　因为…… 　　她甚至能感受到水温的高低，会因为偏热或是偏凉而感到不舒适。 　　这可不是好事。 　　在水里躺了半个小时，她才走出浴缸，打开门的一瞬，差点被充斥整屋的芬芳冲昏头脑。 　　她的舌已经抵上牙尖，差点连浴室门都迈不出，饿到几近晕厥。 　　这绝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她下意识想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甚至还忍不住用水送服的时候。 　　药片滑进喉咙，食欲再次受到压制。 　　屋子里，德玲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呼吸不大顺畅。 　　缪兰也一动不动地躺着，窗外的光穿了进来，斑驳地落在她的枕侧。 　　赫瑞投去一眼，紧闭双目的猎人太可口了，甚至还因为熟睡营造出了一种温柔听话的错觉。 　　一切是那么诡异，她很想将猎人从睡梦中唤醒，用指甲划开对方的心脏，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手札，赫瑞的目光从那只行李箱上掠过时，突然想起来那一份手抄品。 　　她在床上静静坐了一会，在半夜三点时，把枕头下那一份手札拿了出来，无需点灯，也不用借助月光，她就能看清手札上的字。 　　动物被奴役着写下的字并不好看，像是人类幼崽初学时照着字形涂画，歪扭且大小不一，有一些字符甚至叠在了一起。 　　赫瑞仰躺着，逐字逐句地阅读。 　　起先在艾依娜旅店时，因为时间太过匆忙，她只是匆匆一瞥，来不及细看。 　　这份手札更像是一份指引，没有过多的诱导和描述，用了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人们，该怎么将吸血鬼召来。 　　如何立誓，如何献出自身，又如何让吸血鬼接受你的请求，手札中都表达得一清二楚。 　　赫瑞目光一顿，指腹在画得歪扭的法阵上摩挲了几下。 　　这个法阵并不陌生，但隐约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艾依娜正是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用新鲜的血液在镜子上画出了这个召唤阵。 　　阵法一启动，就会有吸血鬼应约而来。 　　在朦胧印象中，这个法阵是用来解决族人的子嗣问题，不会偏向任何一个家族，不能召请指定的吸血鬼，毕竟只有势力均衡，才不至于内乱。 　　再看手札上的文段，竟还要在特定时刻进行召请，这大概就是原稿中被修改过的部分。 　　手札上的图案也有点奇怪，在三角里竟画了一个微小到几近看不清的图案，就好似无意滴落的一滴墨，笔画洇开而变得模糊不清。 　　是誊抄时出了错吗？ 　　赫瑞一双眼几乎贴到纸上，指腹在那点墨迹上反复刮蹭着。 　　也许原本不是这样，只是因为老鼠握笔的爪子不是那么灵活，所以画岔了。 　　再看了一阵，赫瑞突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修科思家族的图腾，轮廓一歪扭起来，她差点没认出。 　　正是因为这个图案的存在，使得这个法阵……只能召出特定的家族，也就是修科思。 　　又是修科思家族，赫瑞紧皱眉头，肮脏的修科思篡改了她的手札。 　　一些记忆好比岩浆，顺着她的血管热气腾腾地蹿上颅顶，让她差点气到七窍生烟。 　　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充斥脑海，譬如修科思家族是如何用锚钩刺入她的脊背，硬生生让她的肩胛骨被猎人的锁链贯穿。 　　猎人，修科思？ 　　是修科思诱惑猎人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吗。 　　烧红的锁链烫伤了她的皮肉，骨头也疼痛无比，还有什么…… 　　还有灌入她口鼻耳的水银。 　　赫瑞整夜未能入眠，以至于有人前来敲门时，她是头一个从床上坐起的。 　　约莫是宵禁刚过，她推开窗看了一眼，天像是被水洗白的蓝布，着色不均。 　　敲门声急切到毫无礼貌，下手也并不轻，那一连串的笃笃声让赫瑞有点头疼。 　　她闻得出门外是猎人的气味，于是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明显不是学院老师和学生，他们身上长袍缝着斧刃的标志，分明是狩猎司的人。 　　赫瑞赤着脚站在屋里，听见走廊另一头也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看来被敲了门的不止是她的寝室，猎人的到来指不定与昨夜艾依娜被带走一事有关。 　　前来的猎人往里张望了一眼，冷声说：“所有人马上到楼下集合，准备前往神庭旁听判决，要快。” 　　神庭这地方，赫瑞自然是知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很快涌现出神庭内部的布局。 　　白色的，环形的观礼席，下沉式的行刑台。 　　三千年前的神庭，还是圣所用来处置犯错神职人员的地方，有时候也会用来审判血族。 　　看样子，艾依娜已经招供，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被处决。 　　赫瑞心里没有什么起伏，只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作为人类，触犯了人类制定的规矩，自然是会到处罚。 　　只是，敲门传讯这种事大可不必劳烦司内猎人来做。 　　赫瑞微微颔首，抬手指向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猎人一愣，本还冷着一张脸态，度十分强硬，见状软下心来，“赶紧让你的室友起来，不能耽搁太久。” 　　赫瑞扬起嘴角，微微躬身。 　　德玲在身后问：“怎么了？” 　　赫瑞将门又拉开了一些，让德玲得以看见门外站着的狩猎司猎人。 　　德玲愣住了，“大人怎么过来了。” 　　门外的猎人体谅赫瑞不能开口，又解释了一遍，“神庭要公开处决一名掠食者，这是难得的观刑机会。所有人现在立刻到宿舍楼下，集合后一同前往神庭。” 　　德玲一惊，“抓到掠食者了？” 　　“是的，是昨天夜里抓到的。”猎人温声，“这是神庭第一次向学院全体师生公开处决。” 　　德玲连忙点头，“麻烦大人了，我们收拾一下，马上就下楼集合。” 　　猎人转身前往下一间寝室。 　　赫瑞关了门，她还在不紧不慢地打开衣柜，德玲已经换好了衣服。 　　德玲朝缪兰看去，惊讶问：“昨晚忘了问，你的渡鸦呢？” 　　赫瑞别开眼。 　　“飞走了。”缪兰已经收拾妥当，拉着行李箱从赫瑞面前经过，素白的衣摆塞在裙里，腰勒得很细。 　　门外似乎有路过的人被拦住了，猎人喊道：“除了必要物件外，任何东西不能从宿舍取走，都放回去，自觉一点。” 　　“抱歉大人，我这就拿回去。” 　　“书能带吗，大人？” 　　“书也不能。” 　　缪兰停顿，脸上却没有半分厌烦不适，她足尖一拐，把箱子放回床边，两手空空地出了门。 　　赫瑞猜想，狩猎司怕是要趁机搜索校园，猎人们多半是担心主城里还有其他手札存在，就连学院也没有放过。 　　她回头看向缪兰的行李箱，料想对方一定早把誊抄的手札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在听见门外的交谈后，德玲不得已放下手上的书，有点失落地问：“你收拾好了吗。” 　　赫瑞摇头，把桌上的药瓶举起轻轻一晃，表明自己还要吃药。 　　德玲只好小声说：“那我先下楼，一会我们在楼下见。” 　　门虚掩着，寝室里只剩下赫瑞一人。 　　赫瑞把枕头下那抄得凌乱难看的手札拿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到了缪兰的床单下。 　　雪白的床单柔软丝滑，沁着一股香，像是血液的芬芳渗进了纤维里。 　　赫瑞坏心眼地想，如果缪兰被发现藏了一份手札，她会如何应对。她笑着出了门，还未走出宿舍楼便已看见齐聚在外的学生。 　　雕着长镰和繁复花纹的大门罕见大敞着，门前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人甚至还在状况外，盹困茫然地站着。 　　赫瑞在人群中看见了缪兰，那黑发猎人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缪兰恰好回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她，如果不是近距离细看过，赫瑞定还会以为对方那双眼是纯正的黑。 　　明明都是猎人，偏偏缪兰与众不同，光那纯黑的发色，就让她像是混迹其中的异族。 　　赫瑞走了过去，舌头抵了牙尖许久，导致舌根有点发麻。其实她出来时根本没吃那个所谓的抗敏药，只是鬼使神差地在手里捏了一颗。 　　“吃药了吗。”缪兰问。 　　宿舍管理员和狩猎司的猎人们一起走了过来。 　　药就在手心里，赫瑞提笔，「吃了。」 　　缪兰微微颔首。 　　宿舍管理员前来清点人数，确认楼内学生都到场后，才拍起手说：“现在请大家有序前往神庭，都跟好狩猎司的大人们。” 　　一些不在状况中的人终于变了神色。 　　德玲挤到赫瑞边上，压着声说：“其实神庭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更别提公开处刑。” 　　“尤其掠食者被逐出大陆后，神庭更是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后来狩猎司再猎捕到潜入主城的掠食者，都是秘密处决的，因为不想让城民受惊。” 　　原先在切莉课上炫耀过镰刀的金发猎人环起手臂说：“这次之所以公开，是因为将要接受审判的，是一名自愿投敌的反叛者，不用太惊讶，这是我在联合会任职的哥哥说的。” 　　“竟然是反叛者？”德玲一愣，“为什么自愿投敌，是被蛊惑了吗。” 　　“谁知道呢。”茉莉嘁了一声，“听说被捉住的时候，那只掠食者已经快要饿死了，似乎不久前才达成了初拥仪式。” 　　“给予初拥的掠食者抓到了吗？”德玲下意识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茉莉耸肩，“据说神庭对反叛者的审判极其壮观，这倒是可以期待一下。” 　　对于反叛者一事，赫瑞毫不惊讶，她知道那名反叛者是谁，只是可惜伊莎要失去她的妈妈了。 　　“后面的赶紧跟上！” 　　人群拥挤着往校外移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越发逼仄，各种气息混淆在一起，刺激着掠食者的味蕾。 　　缪兰侧头时，绵软阴冷的气息落在赫瑞耳边，蛇息一般，显得诡谲狡诈，“反叛者倒是很少见。” 　　作者有话说： 　　3 第32章 受刑之苦。 　　仿佛在暗示什么, 是发现了吗。 　　好像这位猎人格外喜欢做些让人出其不意的事，又或者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赫瑞写，「的确很少见, 我在莱顿小镇时，甚至没有听说过。」 　　缪兰问：“你知道如何定义反叛者吗。” 　　「或许需要你给我讲讲。」赫瑞托着画册慢吞吞地写。 　　缪兰的目光似乎只落在她身上, “必须是背叛人类, 与掠食者沆瀣一气, 不再遵奉族群规则, 投奔掠食者阵营，甚至自愿成为血族供血者，或主动请求初拥的人。” 　　「原来是这样。」 　　行进的人群里, 有学生在议论，那将要被处决的反叛者到底是谁。 　　“在以前, 因为评判方式过于主观, 甚至有无辜的人被当成反叛者处死。”缪兰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弱的气息羽毛般落在赫瑞耳畔, “你觉得今天要被处决的那位，是货真价实的反叛者吗。” 　　赫瑞笑了，「我不知道被处决的人是谁，但是, 我们得相信狩猎司的决断，不是吗。」 　　“当然。”缪兰离远。 　　「不过, 你好像不太相信狩猎司的判断，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我不该质疑狩猎司。”缪兰目视前方, “被审判的那位是我的任务目标, 或许她确实是自愿投敌的, 而怀疑了狩猎司的我才是被蛊惑的对象。” 　　「很庆幸，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赫瑞飞快写下一行字，因为缪兰没有在看她，她甚至还用羽毛笔敲了敲画册。 　　缪兰回头，眼底如有密布的愁云。 　　赫瑞竖起画册。 　　缪兰平淡地扫了一眼，“的确，被蛊惑可不是好事。” 　　「也就是说，你早见过那位反叛者了，但是你的情绪很平淡，似乎经历过不少事情。」 　　“不多。”缪兰否认。 　　笔尖渗出黑色的墨汁，「或许，说说你的镰刀？」 　　“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在应付某只掠食者时，做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定。”缪兰平淡地叙述。 　　「什么样的掠食者，为什么不请求狩猎司的帮助？」赫瑞顺其自然地问。 　　“那时候没有人可以帮我。”缪兰的脚步很明显地慢了下来，眸光幽深，像是陷入回忆，“一只天真又残忍的掠食者，似乎很害怕孤独，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掠食者，显得分外怪异，尤其缪兰言语中似乎透露着亲昵，又暗含怅恨。 　　一时间，赫瑞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后来那只掠食者怎么样了。」 　　缪兰垂下眼，抿平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冷淡，“她受到了最能令她痛苦的惩罚。” 　　赫瑞无话可说，有种诡谲的窒息感。 　　浩浩汤汤的人群从伊狄涅芙学院出发，游行般经过了皮里登大街，往圣所的方向走。 　　神庭就在圣所里面，是圣所中最华贵，最不可玷污的地方。 　　穿着学院制服的猎人们集体出行，近乎要将皮里登大街堵得水泄不通，长龙般徐徐踏过宽大的石板路，人群安静却不安。 　　皮里登大街上的平民提前被狩猎司疏散了，街上除了伊狄涅芙学院的学生和老师外，便只有狩猎司的引路者。 　　一些平民从窗里往外看，小心翼翼藏在窗帘后，惊愕地瞪直了眼，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猎人一起出行。 　　这件事是瞒不了平民的，这样浩浩汤汤的出行，又是由狩猎司来指引，且还是前往圣所，大概只要是个人，都能猜到猎人们是要去做什么。 　　也许……联合会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平民，说不定还打算以儆效尤，省得再出现别的反叛者。 　　路过艾依娜旅店时，赫瑞仰头望了一眼，艾依娜房间的窗仍是大敞着，白纱窗帘在风中起伏，房里没有人。 　　旅店的住客说不定已全被调查了一遍，甚至还被遣散了，因为店门紧闭着，并无营业的迹象，透过嵌在木质框架中的玻璃，看不见前台有人在迎客。 　　伊莎和她的雷妮奶奶，大概也已经离开了。 　　赫瑞觉得可惜，也不知道下次碰见伊莎是什么时候，在她苏醒之后，伊莎可是第一个吸引了她味蕾的人。 　　那样诚恳又坚定的猎人，觉醒后的鲜血定一定鲜美到无可比拟。 　　临到圣所，人群缓缓停下，带路的猎人扬声说：“进入圣所务必保持安静！” 　　随后，队伍缩窄，两人成行陆续步入。 　　雪白的楼梯扶手上雕着太阳与镰刃，意味着人类必将撕破黑暗。 　　这是下行的楼梯，楼道略显逼仄，越是往下，身侧的墙面越高，在穿过一扇斜吊着十字的大门后，才正式进入神庭内部。 　　神庭修在了圣所的地下，作为不见光的地底，其实寓意并不好。 　　楼道逼仄得像是一条黑暗的甬道，其间空气憋闷得好似无法喘息，可在穿过一扇白石大门后，眼前……竟豁然开朗。 　　里面的墙上嵌满了灯台，灯台上燃着长短不一的蜡烛，一些蜡液凝结在灯架下，像是一块块的钟乳石。 　　整个神庭，就像一个随时会燃起熊熊大火的火笼。 　　赫瑞皱起眉，在踏进去的一瞬，便觉得心好似被紧紧攥起，像人类一样变得难以呼吸起来，鼻边竟嗅不到猎人们鲜血的芳香，蜡烛燃烧时的呛鼻气味徐徐涌来。 　　她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味道，因为人类对血族的审判，向来是将木桩钉入血族的心脏，再给予火刑。 　　焚烧血族会用到蓝火晶，用蓝火晶生起的火，到最后连灰烬也不会留下。 　　位于地底的神庭足足能容纳上万人，虽然位于地下，却宽敞明亮，仰头时能看见吊满水晶灯的穹顶。 　　穹顶有十来米高，水晶灯上悬满了蜡烛。 　　倒吊的蜡烛也在燃烧着，火光幽蓝诡谲，显然是用蓝火晶制成的。这样的火不会被水淹灭，也不会因风摇曳，只有蓝火晶消耗完全后，才会失去光亮。 　　这里与其说是神庭，其实更像展台，也可以看作斗兽场。 　　阶梯层层叠叠，越往下越是低矮，正中被锁链围起一圈，里边的地凹凸不平，竟有着一圈一圈的凹槽，而每一圈凹槽都是连通的，不知会用来盛放什么液体。 　　进场的猎人依次坐下，不过多时，便整整齐齐地坐成了一片。 　　赫瑞暗暗抬手按住了心口，从蕾丝袖中探出的手微微打颤，她的心从未跳过如此快，似是躯壳觉察到了威胁所在。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怕，这里不过是人类的一个处刑场罢了。 　　缪兰坐得端正笔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正中锁链里的场地，忽然问：“你知道那里面是用来干什么的么。” 　　既然是神庭，必然是用来审讯处刑的地方，赫瑞并不想写字，以她现在颤抖的手，恐怕握不住笔。 　　缪兰用过于平静的语气说：“他们会将反叛者置在血槽的正中，将其断颈，用木桩钉其心口，将血放进后，再赐予火刑，令其不能永生。” 　　这一番话无比古怪，怪就怪在圣所向来是秘密执刑，只这一次让学院学生前来观刑，而这名为缪兰的猎人，又是从何得知这一切？ 　　德玲惊慌地扭头，压着声颤巍巍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端坐着的人用最郑重严肃的姿态，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猜的。” 　　德玲松了一口气，自说自话：“神庭执刑应该不会这么残忍吧，虽然是反叛者，但也是曾经的同族，看着对方惨死在眼前，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赫瑞往后一靠，缓缓放下了捂在心口上的手，她将帽檐的黑纱往下扯了些许，遮住了眸光略微涣散的眼。 　　心跳得过剧烈，竟有种将死的错觉。 　　待所有人都坐下，出入的门忽然咚隆一声关上。 　　猎人们猛地转头，心惊了一瞬便通通冷静下来，只因这里是神庭。 　　只要信赖狩猎司和联合会，信任圣所，便不该质疑神庭。 　　赫瑞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扯，平置在膝上的双手环于身前，在听见开锁的轻微咔嚓声后，眸光细微一别。 　　正中的圆台忽然裂开一道黢黑的缝，就好似地面塌陷。遍布着环形凹槽的平台宛如薄纸，被撕成了数片。 　　站在远处的狩猎司猎人无动于衷，再一看，那并非地面突然凹陷，而是那里本来就暗藏玄机。 　　圆台下竟有一条看不清的暗道，有什么东西证被拖拽出来，在地面摩擦着桀桀声响。 　　赫瑞眯起眼，嗅到了轻微的同族气息。 　　修科思家族的气味，虽然腐臭，但新鲜稚嫩…… 　　是艾依娜夫人。 　　果不其然，艾依娜被捆覆着从底下拖了出来，身上缠绕着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锁链。 　　她张着口，嘴中被堵进了一只乌鸦，故而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嚷。她尖锐的血牙早被拔除，尚还与人类相似的白牙紧紧扣在乌鸦的羽毛上。 　　乌鸦未死，然而翅膀已被折断，根本飞不起来，头颅卡在艾依娜的嘴巴里，两只脚费劲地挣动着。 　　在将反叛者从地道拖出来后，下陷的圆台又缓缓拢起，变得与先前无异。 　　一名执行者和一名祭司将艾依娜带到了环形凹槽的中央，艾依娜忽然瞪直了猩红的眼，脸颊鼓起来尖锐的一角，分明是被乌鸦给啄的。 　　赫瑞的额角突突而跳，好似随着剧烈的心跳，整个躯壳都变得分外不适。 　　这种感觉异常陌生，是她在仅有的记忆里找不着的。 　　本就冰冷的手竟冒出了薄薄的冷汗，喉咙紧到发干，就连平置着的脚心也浮上寒意，似被笼罩在隆冬天的大雪里。 　　赫瑞不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在记忆中苦苦挖掘着，最后搜寻到了一个人类创造的词汇。 　　战栗。 　　这么说，她应该是在害怕。 　　很新奇的感受，因为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忌惮什么，在场的猎人无人能对她造成威胁，就算群起攻之，她也能想到全身而退的方法，她不应该怕。 　　缪兰冷淡的声音像极了魔鬼，突然打破寂静，将她从沉思中猛地拽出，引得她不由得打了个细微的冷颤。 　　“这就是要被处刑的反叛者，联合会已经认定她有罪，所以不会给她反驳狡辩的机会。”缪兰一顿，又说：“又因为掠食者擅长蛊惑，所以神庭选择堵上她的嘴，避免观刑之人会受到引诱。” 　　赫瑞皱起眉，侧头注视起身侧的人。 　　缪兰太过冷漠，似乎仅仅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语气里没有同情怜悯，也没有不满和烦厌。 　　什么都没有，这个猎人，仿佛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 　　从反叛者出现在圆台中心开始，神庭中便响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艾依娜的模样已经因为缺血而变得衰老，枯骨上覆着一层满是褶皱的皮，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是谁？” 　　“我不知道，幸好不是我认识的人。” 　　“为什么这名反叛者这么苍老，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才决定投入掠食者的阵营吗。” 　　“安静。”执行者忽然开口。 　　神庭倏然一静，学生们面面相觑。 　　身着红色长袍的祭司扬声道：“这是皮里登大街艾依娜旅店的主人，因用了禁术召来掠食者，甘愿献身，而成为了我们的异族。” 　　艾依娜旅店虽然不算有名，但有些人却是知道的。 　　一些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又传了出来，“我记得艾依娜夫人还很年轻。” 　　“我倒是在那个旅店住过，她还送过我伊狄涅芙的摆件。” 　　“怎么会是她啊……” 　　“可既然是禁术，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祭司又说：“她投奔掠食者，在赞格塔墓园被捕获，已于狩猎司认罪，现邀诸位前来观刑。” 　　艾依娜躺在地上辗转反侧，脸颊已被啄出血孔，眼眶中的一对眼珠子全然泛红，像是渗满了血。 　　庭中有学院学生举手，竟是同班的茉莉。这位金发的猎人，总是大胆又傲慢，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赫瑞想，这么有个性的猎人，鲜血应该也是极香的。 　　祭司抬臂，示意她起来说话。 　　金发的猎人站起身提问：“艾依娜夫人是从哪里得到召唤掠食者的禁术，难道是掠食者故意投放在主城中的？” 　　这问出了大多数人的疑问，只是旁人没有她这么胆大。 　　祭司点头，慢声回答：“联合会怀疑，有掠食者潜入城中暗暗投放了此等禁术。在记载中，此等召请术也流传过一段时间，它由‘不可名状’创造，也由‘牠’亲自赠予各个掠食者家族，万幸的是，这等禁术已被圣所破解。” 　　坐在赫瑞边上的德玲轻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我在图书馆里看过类似的记载。” 　　祭司又开口：“那时候，圣所曾伪装成自愿献祭的平民，将掠食者召来，再将其杀死，这等反将一军的做法被掠食者察觉，后来再施行类似的召唤术，再无法召请掠食者。” 　　众人细声低语，这肯定是掠食者的阴谋！ 　　红衣祭司负手而立，长直的灰发用金饰束在脑后，“看来‘不可名状’的追随者们急于延续后裔，所以重启此术。禁术正以手札的形式在城中流传，恐怕会引起许多城民的好奇和尝试。我们需要提高警惕，这也许是掠食者入侵的前兆。” 　　果然，手札已经被狩猎司找到了。 　　手札一词出现后，庭中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手札？他们投递了多少。” 　　“看来以后来路不明的信件不能随意查看了。” 　　祭司年迈，却中气十足，“如有拾到手札，还请诸位及时上交，否则便是与掠食者为伍。” 　　赫瑞那双掩在黑纱下的眼微微一弯，她很期待猎人们会在缪兰的床单下翻到那份手札。 　　她忽然扭头，朝缪兰看去，她还记得艾依娜那两颗被拔走的血牙，说不定那两颗牙还在缪兰身上。 　　“如果害怕，你可以朝我坐近。”缪兰睨了过去。 　　赫瑞没动。 　　突然，执刑者手中幻出巨大的镰刀，他沉声喊：“行刑。” 　　弯曲的刀刃随着执刑者摆动手臂而高高扬起，落下时鲜血四溅，艾依娜身首两分。 　　掠食者通红的眼圆瞪着，嘴里的乌鸦还在奋力叼啄，半个身在她的口腔里如同蠕动的虫。 　　执刑者再次甩动镰刀，刀柄那一端陡然削尖，如木桩般扎进了艾依娜的心口。 　　掠食者所剩不多的鲜血汩汩流出，沿着凹槽缓缓流淌，汇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那个图案，像是一面被长剑和镰刀横穿的蝠翼，在凹槽被鲜血填满后，变得更加鲜明好认。 　　执刑者和祭司缓缓退到圆台之外，只听见滋啦一声，好似火上浇油。 　　圆台上蓦地燃起了两米高的火焰，火光将艾依娜的身体吞噬。 　　在冲天火光里，那被焚烧的躯壳越来越干瘪，最后消失得一干二净，连灰也没有留下。 　　反叛者被烧尽的瞬间，大火也陡然熄灭，喷泉般直直下沉。 　　火光消失在圆台的环形凹槽间，中心已变得空荡荡。 　　神庭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祭司环顾四周，郑重开口：“为避免有人无意将掠食者的手札捡回，狩猎司已派人将学院搜查完毕，现请诸位陆续离场。” 　　赫瑞松开了冷汗直冒的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作者有话说： 　　3 　　不好意思来晚了，这几天肠胃炎犯了，不太舒服 第33章 徽章之秘。 　　没有灰烬, 也找不到一道裂痕，就连火燎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圆台中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短短几分钟里, 艾依娜冰冷的血引燃了蓝火星，被熊熊大火掩埋。 　　观刑结束, 许多涉世未深的猎人久久没能回神,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以至于结束时,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这就是圣所对反叛者的审判吗。”德玲声音颤抖。 　　“圣所现在听从联合会的指令。”缪兰难得开口纠正。 　　德玲一愣，试探般询问：“那是联合会对反叛者的审判？” 　　缪兰没再应声。 　　神庭的观刑席上，还没有人站起。 　　红衣祭司的长袍比刚才窜天而起的火光还要明艳, 他弯腰擦拭凹槽里残余的血迹，“神庭已经太久没有启用祭台的圣火了, 这是我任职以来, 第一次看见圣火燃起。” 　　执刑者附和，“我也是, 以往对掠食者的审判，只会用上二等蓝火晶。” 　　“我很担心会出什么岔子，所幸祭台依然和以前一样。”红衣祭司感叹。 　　“希望这一场火可以警示众人，叛离人类是不可饶恕的。”执刑者说。 　　“历史中, 上一次启用圣火是什么时候的事？”红衣祭司蓦地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神色变得尤其严肃。 　　执刑者飞快地朝他递去一眼，“大人，这是不能说的。” 　　红衣祭司点头, 神色缓缓恢复如常, “我有罪。” 　　没头没尾的对话戛然而止, 就连坐在圆台处的猎人也未必听得清楚。 　　血族的耳力异于常人，赫瑞听得还算明白，猜想“上一次”大概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诡秘。 　　是上一次被审判之人太与众不同吗。 　　红衣祭司甚至还开始忏悔，用手简单地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希望‘牠’永远沉睡。” 　　在圣地纳安，“牠”与“她”、“他”的发音并不同。 　　这特殊的指代比起歧视，更像是对对方威慑力的刻意削弱，所以人类时常会将狼人、马人和吸血鬼当成动物。 　　那么祭司口中的“牠”是谁，是……“不可名状”吗？ 　　赫瑞本该沉寂的心咚咚狂跳，胸口已太久没有承受过这样的撞击，竟有点发麻。 　　“沉睡”和“受刑”相伴着出现，她很容易就会把“不可名状”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但她很快又为自己找到了澄清的理由，脆弱的她根本不可能是能令人闻风丧胆的“不可名状”。 　　伪装成猎人观刑并不容易，时间越久，她越是难受，像被放进了一个密闭的火罐里，虽不被炎日照耀，皮肤却刺痛滚烫。 　　那些嵌满了烛台的墙壁深处，一定埋着数不清的蓝火晶，在吸血鬼被送入此地后，蓝火晶会让他们不能动弹。 　　蓝火晶永远是血族讨厌的东西，所以艾依娜被带出暗道时，就算没有被紧紧束缚，祭司和行刑者也根本不担忧她会逃跑。 　　赫瑞掌心里还躺着从寝室楼带出来的药，幸好她没有因为一时冲动捏碎药片。 　　人类有个词叫病急乱投医，她现在难受得很，出奇地想悄悄把药吃了。 　　身侧，缪兰淡声说：“该走了。” 　　赫瑞用舌尖顶着牙，想到药片带来的香甜时，便不由得分泌唾液。她抬手扯了扯帽檐的黑纱，朝别处漫步目的地看了一圈，企图转移注意力。 　　执刑者斩断了将圆台和观刑席隔开的粗黑锁链，当啷一声，碎成数段的锁链落在地上。 　　这算是解除了封禁，祭司扬声：“请打开白石神门。” 　　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都想马上从这里离开。 　　赫瑞有点晕眩，反胃和饥饿同时而来，胃里好像有一把刀在狠狠搅动。这些本该在人类身上出现的症状，她又一一感受到了。 　　满场都是猎人，她却闻不到丁点鲜血的香甜，就好像嗅觉坏了，只闻得到烧焦的烟火味。 　　浓郁且呛鼻，让她忍不住咳了一下。 　　一只手陡然按上她的肩，这样冒昧的举动，怕是只有缪兰会做。 　　赫瑞一抬头，隔着网格黑纱，迎上了缪兰的视线。 　　缪兰皱着眉，似乎有些不满，“出来的时候不是吃药了吗。” 　　赫瑞根本不想回答，把画册死死按在怀中，一张脸越发苍白。幸而周边烛光熠熠，璀璨的暖光映上她的脸面，使她不至于那么像活死人。 　　德玲看不出两人间暗暗涌动的风云，压着声开口：“难怪神庭行刑从来不公开，是有点……残忍了，但这样也好，足够震慑那些企图反叛的人。” 　　赫瑞怀里的画册被抽了出来，缪兰当着她的面翻到了一页空白面，还把羽毛笔塞进了她的手里，“你的脸上又出现疹子了，等下回到学院，去图书馆找找你落下的药。” 　　攥在掌心里的药，差点被硬生生塞进手里的笔戳出去。 　　赫瑞不得不稳住手腕，缓慢写，「吃了，也许是药效来得太慢。」 　　缪兰淡声：“人类的身体，确实很容易产生耐药性。” 　　赫瑞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这是对她血族身份的羞辱。她合起画册，在站起时，还是忍不住把掌心的药悄悄塞进了嘴里。 　　药片一下就化开了。 　　浓郁的香味充斥口腔，甜到让人发昏。 　　那一瞬，似乎所有的不适都消散了。 　　赫瑞意识到，她对这不知名的药，已经产生了诡异的依赖，当然更诡异的，是给了她药的缪兰。因为她不可能过敏，这根本不应该是抗敏药。 　　进来的那扇门自外打开，泻进来的日光竟还不如场中的烛光绚烂。 　　观刑的猎人们陆续离场，沿着进来时那狭长的甬道，慢步回到地上。 　　赫瑞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挤在人群中微着头掩藏神色。她好像从不曾这么渴盼阳光，在穿过白石门步入阳光下时，有种如获新生的错觉。 　　如获新生是假的，在阳光下行走只是比坐在神庭里舒服一些，她到底还是一只吸血鬼。 　　在回到地面时，一名穿着狩猎司长袍的猎人拖着镰刀走近，猎人密密麻麻的徽章几乎覆满前胸，看来是位资质不低的老猎人。 　　猎人除了在狩猎时，极少会把镰刀拿出来，尤其还是有许多同行在场的时候，这时候拿出镰刀，无异于无声挑衅。 　　这样的挑衅会让小辈惊怕，因为他的镰刀厚重狰狞，光是刀身就足有半人高，并不是一般实力的猎人能够驾驭的，给小辈十个胆子，怕还不敢多看这把镰刀一眼。 　　赫瑞低垂目光，瞥见了那在地上拖得桀桀作响的镰刀。 　　她的目光被极其简约的刀身所吸引，一时忘了在这样的场合，镰刀本不该出现。 　　往外撤离的长队陡然静止，所有人在圣所外面面相觑，只有前排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跟在那位猎人身后的，是穿着学院制服的导师们，切莉也在其中。 　　几人面色不善，眉头紧锁，怕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赫瑞不难猜测，多半是她藏在缪兰床褥下的手札被找出来了。 　　不明所以的学生们窸窣私语，因为刚观看了处刑，一个个都分外不安，不由得猜测起队伍不再行进的原因。 　　那位魁梧高大的猎人蓦地停顿，回头朝伊狄涅芙学院的诸位导师望去，“把那名学生找出来，同寝的室友也必须一起受询。” 　　切莉朝女寝的管理员招手，用手掩住了开合的嘴说了几句话。 　　女寝管理员长了一张偏长的脸，模样有点像中世纪时候的女巫，目光总是很锐利。 　　德玲小声说：“管理员曾也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但因为性格古怪，没能进入狩猎司。后来她选择留在学院，当一名看门人，听说她的记性极好，能记住宿舍楼里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她刚说完，便看见管理员抬手，朝她们的方向指了过来。 　　德玲一愣，惊慌地瞪起眼，“这是怎么了？” 　　“你们三位，麻烦出列。”管理员声音闷哑地说。 　　赫瑞暗暗朝缪兰睨去，很可惜，没能从对方的眼里找到丝毫的惊惧。 　　缪兰平静得像是戏剧之外的看客，只是从她的眉眼里，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反馈。 　　“德玲。”管理员念道。 　　德玲听话又守序，虽然不明缘由，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人群，“老师，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切莉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关乎她较为得意的门下学生。 　　赫瑞还不打算跟着出去，她想知道，缪兰会怎么做。 　　“还有两位，请自觉一些。”管理员鹰隼般的眼直勾勾盯着人群。 　　学生们惶惶不安地相视了一眼，猜测没有出现的两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在众人窃窃私语时，缪兰不咸不淡地朝缪兰看了过去，“你说，这会是因为什么？” 　　赫瑞不觉得心虚，翻开画册写，「我不知道。」 　　“或许……”缪兰微顿，语速慢得像在斟酌，“是因为我接触过那位反叛者。” 　　「哦，那极有可能。」 　　缪兰侧过身，“走吧。” 　　圣所外的花园不比神庭小，恰又是鸢尾盛放的季节，浓郁的一片紫几乎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全部覆盖。 　　远处忽然有钟声敲响，遥远得好像从天边传来。 　　是联合会塔楼的钟声。 　　联合会的塔楼极少会鸣钟，至少在赫瑞的印象中，只有在宵禁开始时，塔楼才会敲响大钟。 　　那一阵嗡鸣，好像在催促迟迟没有听从命令的学生。孤零零站在人群外的德玲浑身一抖，战巍巍地朝队列望去。 　　缪兰终于从人群中走出，与紧随其后的少女似乎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不论是白衬衫还是修女般剪裁简单的黑裙，都显得端庄又严谨，让人无从挑剔。跟在她后面的赫瑞却像极女巫，黑纱黑帽，肤色苍白。 　　缪兰与她走在一起，就好像茹素的戒律僧堕进了某种声色轮回。 　　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极其怪异的组合，尤其女寝的第三位，还是个看起来古板守旧的书呆子。 　　“是她们？”切莉问。 　　管理员点头，在面对切莉时，态度并不谦逊，“要知道，我的记忆不会出错。” 　　“把你们的徽章取出来，让大人们确认身份。”切莉神色复杂。 　　赫瑞把别在前胸的学院徽章取了下来，指腹在徽章粗糙的表面上轻蹭了一下。 　　在入学时，所有人都会被告知，徽章记录着个人所有的信息，以及在校期间的各种表现，是最为精密的行程仪和身份证明的工具。 　　这样的徽章是不能随意丢弃的，不论去到哪里，都必须带在身上。如有丢失，必须及时上报学院办事处，在取消旧徽章的灵魂印记后，再与新徽章重新建立联系。 　　手里的徽章不及两指宽，却是学生们仅次于镰刀和性命的重要之物。 　　赫瑞在拿到徽章时借用了墙角蚂蚁的灵魂，如果要被详细查看，极有可能会露馅。 　　德玲已经老老实实把徽章交了上去，双手背在身上，眼镜后的一双眼眸光游离，“能提问吗。” 　　徽章被切莉呈给了那位胸前挂满了徽章的猎人，猎人几乎要把德玲的徽章贴在眼睛前，眯起一只眼认真地检查着，“能。” 　　“为什么要查看我们的徽章？”德玲心跳如雷地说。 　　猎人用肉眼查看了一遍，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被挤得有些扁平的火柴盒，取出了一根红色的火柴。 　　他一边回答：“你们的行踪存疑，所以很抱歉。” 　　德玲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她的求知欲极强，总是能有无穷无尽的问题，“大人们怎么会觉得我们的行踪存疑，我们除了执行赏金任务外，根本不会离开学院。” 　　“我需要查看你们执行任务的过程。”猎人说。 　　人群中，忽然有人说：“狩猎司似乎搜查了整个校园，难道在她们的寝室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将火柴擦燃的男人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显然不是那么擅长隐瞒，紧绷的面部嘴唇紧抿，就连脖颈也因紧张的吞咽而上下微动。 　　猎人故作镇定地回答：“不，暂时还没搜查到什么东西，只是据学院所说，你们在这几天里接收了难度不小心的赏金任务。” 　　这是一个顶好的借口，赫瑞想。 　　德玲百口莫辩，匆忙回答：“学分……对我们而言太重要了，有时候我们会希望多接一些高难度的赏金任务，这是涨分的绝佳方法，大人们在上学时，也是会这么想的吧。” 　　队列中的学生齐齐朝她投去探究的目光。 　　德玲眼眸狂转，着急到言辞略显混乱，“而且我们的完成度很高，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要真的有问题，那……” 　　她话音顿住，目光忍不住落在了赫瑞身上。 　　赫瑞意识到，德玲指的是她变作蝙蝠佯装被狼人劫走的那一夜。 　　切莉也跟着看向了她，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赫瑞只好翻开画册，不紧不慢地写。 　　「我在任务过程中被掠食者劫走了，遇袭后晕倒在地，醒来已经是天亮，是狩猎司负责巡逻的大人叫醒了我，当天我还去接受了体检，体检结果是正常的。」 　　高大的猎人没有应声，用火柴点燃了德玲的徽章。 　　漆黑的徽章倏然起火，表面的凹痕在火光中越发生动立体，像极了一柄弯曲的镰刀。 　　这不是一般的火柴，蹿高的火苗里竟映出了一些变化的画面。 　　这样的动态映画很像被记录在报纸上的幕幕，但又有所不同。火光中的画面更加的连贯，更加真实，就如记忆回溯。 　　学院的徽章果然是绝佳的行程记录仪，有了它，就可以看到徽章持有者这几天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德玲的徽章没什么稀奇的，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图书馆里，要么就是在请教任课导师。 　　很快，猎人皱起眉，看到了三人共同执行任务的那一夜，“狼人和掠食者？果然奇怪。”看完后，他立刻把徽章还了回去。 　　缪兰主动交出了徽章，并不忸怩犹豫，坦荡得太过彻底。 　　这让赫瑞觉得，暗自藏起手札的她……像个见不得人的小丑。 　　在这几天里，赫瑞对缪兰的行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毕竟在缪兰外出时，她会变作渡鸦跟在边上。 　　但因为缪兰太过平静的神色，她的心涌不上半点期待。 　　徽章上燃起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狭长火苗里的画面太过细微，只有捏着徽章的人能够看得清楚。 　　蓝心火焰似乎没有温度，燎及猎人的手指时，他也未松开徽章，仍是牢牢捏着。 　　缪兰执行任务的种种都被记录在徽章里，除了过于出色的狩猎能力，和她箱里的那把支离破碎的镰刀外，好像再无异常。 　　查看徽章的猎人神色微变，感慨道：“抱歉，我在检查时看见了你的镰刀。” 　　这和赫瑞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在查看了徽章后，猎人竟只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赫瑞想，缪兰一定是在徽章上动了什么手脚。 　　缪兰像在问候老友一般，熟稔又自然，“它怎么样。” 　　猎人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明白拥有这样一柄镰刀，应当是一位受伤严重且脆弱敏感的猎人，“它……很好。” 　　“但我有疑问，”缪兰伸直手臂讨回自己的徽章，纹路清晰的掌心缓缓展开，“为什么我会接到本不该投递到学院的赏金任务，上报至今，我还未得到合理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3 第34章 审讯之处。 　　这无疑是一声惊雷, 在人群中炸开花。 　　所有赏金任务的投递，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层层传递, 这其中如果有哪一道关卡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将会受到问责。 　　很显然, 卷轴投放失误的事并未公开。 　　不少人已经在质疑, “什么赏金任务？” 　　“怎么会有投递出错的赏金任务, 这是狩猎司的责任吧。” 　　“可是狩猎司怎么会出错呢, 如果错误投递的赏金任务是红皮卷轴，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定会出人命的！” 　　低语声中全是对狩猎司的指责，刚才还朝那位猎人投去向往之色的学生们, 全都变了脸色。 　　狩猎司可以说是学生们获取学分的动力，在所有人心中, 狩猎司的权威仅次于联合会, 和伊狄涅芙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信仰的崩塌必将引来灾难。 　　那位猎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狩猎司出错是绝不能被宣扬出去的, 尤其是在如今，大量掠食者潜入主城，这很容易会引起平民的恐慌。 　　缪兰却没有追问的意思，似乎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猎人捏着徽章, 燃起的火焰已经熄灭，火焰中变化的景致也随之消失。他一顿, 把徽章放到了缪兰摊开的掌心上，思忖下稳声回答：“已经在处理。” 　　这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哑谜，知道谜底的人寥寥无几。 　　一些话语声又传出, “是要处理完毕, 才会公开吗。” 　　“如果不是有人提起, 说不定我们会永远被瞒在鼓里。” 　　“到底是什么样的赏金任务，出错的第一时间不是应该向所有人检讨吗。” 　　高大的猎人后背微僵，“很抱歉，在处理完毕后，会第一时间给大家一个交代。要明说的一点是，狩猎司内部绝对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怎么会出错呢？”人群中，一个声音弱弱地质疑。 　　缪兰淡声：“我相信狩猎司，只要你们能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些议论声逐渐消失。 　　赫瑞的目光落在缪兰的掌心上，说实话，刚才火焰中飞快掠过的幕幕，她看得并不真切，但观那位猎人的神色，缪兰的行迹明显是没有问题的。 　　很显然，徽章里关于缪兰进入旅店，及她摘抄手札的种种，都已被抹去。 　　缪兰……像是一名聪颖的窃贼，懂得隐匿行踪，早就做好了打算。 　　“很感谢你们相信狩猎司。”那位猎人不再提及其他，将话题就此切断。他朝赫瑞伸手，打算接着查看第三人的徽章。 　　赫瑞递出徽章，握起的五指松开。 　　徽章自半空落下，险些弹出猎人的掌心，幸好被及时握住了。 　　赫瑞舒展眉心，把手背至身后，喇叭般的黑纱袖子下，五指不经意地捻了捻。 　　人类果然聪明，总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让人没有潜逃的余地。 　　在握住那枚徽章后，猎人又从木盒里取出了一支新的火柴，嚓地点燃。 　　火柴头上的焰火在触及徽章凹凸不平的表面时，像被卷了过去。徽章倒是烧了起来，但火柴头上已连一星半点的火光也不剩了。 　　旧事再次被放映了出来，画面飞快地变化着。 　　捏着徽章的猎人目不转睛地查看，在看见赫瑞被掠食者劫走的那一幕时，眸光微凛。 　　后面竟是大片的空白，像是徽章被黑暗之物侵蚀，使得记录出了问题。 　　卷轴被错误投递本就透露着诡异，没想到任务本身更诡异。 　　城中竟出现了不止一只狼人，本该被杀死的第二只狼人突然消失，少女被劫走…… 　　猎人抬手捋了一下脸，思绪一片混乱，直到在火光中看见少女被丢弃在街头，才回过神。 　　少女没有被掠食者和狼人残害，反倒只是被吸去了一些血液，会是同谋吗，如果是，掠食者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猎人摇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的神情太过凝重，队列中的学生们看得胆战心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要这样皱眉。” 　　“难道……事关那一宗错误投放的卷轴？” 　　猎人猛地攥住了徽章，硬生生掐灭了火焰，破坏了还在“放映”着的画面。 　　火焰在他的指缝间溢出，画面中的人像和景物被扭曲，随着火焰的消失而泯灭。 　　猎人逼迫着自己展开了紧皱的眉头，不打算再往下查看徽章。 　　幸好投递错误的赏金任务已经完成，虽然中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总的来说，没有学生受到严重伤害，否则狩猎司的失责将直接影响到联合会。 　　赫瑞负在身后捻动着的手指缓缓停下，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那挖空腰腹的饥饿又卷土重来，差点就这么晕了过去。 　　站在一边的切莉问：“请问大人，那件物品是否与我的学生们有关。” 　　猎人把徽章还给了赫瑞，“她们的行迹没有任何问题，那件物品似乎是被他人暗中投放的。” 　　得知学生的行踪没有问题，在场的学院导师松了一口气。 　　“但学院的监控表明，那扇门只有寝室成员出入。”切莉说。 　　猎人：“所以有些疑惑还需要她们帮助解决，还请你的学生跟随我回狩猎司一趟。” 　　人类惯用话术这样的伎俩，赫瑞一直很明白。似乎曾也有人在她耳边用冷淡的声音，重复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差点就陷了进去。 　　只是所有的话都变得含糊不清，她既记不起详细的词句，也不记得那些话出自何人之口。 　　会是伊狄涅芙吗？ 　　切莉向来温和，此时却有些生气了，“大人，我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很显然，此事与她们无关，要知道，有些黑暗之物总是喜欢做挑拨嫁祸之事。” 　　某位“黑暗之物”微微挑眉。 　　猎人的态度很坚决，“切莉老师，我只是需要她们辅助调查，不会对她们造成任何伤害。” 　　切莉只好让步，“我能一同前往吗，这三位都是我的学生，学院有责任监督和陪同。” 　　这位猎人显然不是好说话的，当即摆手，“不能，事关紧要，无关人员不能插手，希望您能体谅。” 　　切莉只要咽下了这口气，“在辅助结束后，还请将我的学生安全无恙地送回学院。” 　　“必然。”猎人言简意赅。 　　赫瑞把徽章重新别到了前襟，抬眼时眸光不着痕迹地扫向缪兰。 　　缪兰目不斜视，清瘦的颊边垂着两绺偏短的发，束在脑后的发梢在风中微动，脸上有着和德玲全然不同的从容和冷静，竟比那胸前别满了徽章的猎人看起来更要古板严肃。 　　德玲有些害怕，猜不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已完全不敢提问。 　　切莉沉默了一阵，只好说：“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尽早将我的学生送回学院，最好是在宵禁之前，要知道宵禁时间一到，不管是平民和猎人，安全都将得不到完全的保障。”言语里透露着对狩猎司巡检部的不信任。 　　猎人面色里浮上一丝尴尬，“狩猎司已经尽量做到最好了，我们的成员全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切莉老师，您对自己的学生们还不信任吗。” 　　两人针锋相对，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切莉身边的一位导师随之开口：“我当然相信我的学生。” 　　“既然如此，你们三位跟我走吧，其余人可以回学院了。”那位狩猎司的大人扭头说道。 　　圣所前虽然开阔，可堵在这的人不少，连空气都变得憋闷阻滞。 　　听到猎人放话，已沉不住性子的学生们纷纷催促起队列前面的人。 　　长龙般的人群又穿过了皮里登大街，在伊狄涅芙学院的大门里一哄而散。 　　圣所前，赫瑞刻意的打量被擒了个正着，倏然迎上了缪兰沉着的眼。她没有回避，突然的回避显得她好像很惭惶。 　　缪兰忽然伸手，朝她身前探近。 　　赫瑞不觉得对方会当着旁人的人做些什么，所以故作坦诚，寸步不退。 　　那伸过来的手细长白净，只是虎口上有一道突兀的疤，像是…… 　　像是牙痕。 　　赫瑞的目光被那半截牙痕全然捕获，在对方圆润的指腹勾上她的蕾丝披肩时，才蓦地回神。 　　不是小孩的牙痕，能留下那样印记的，咬时想必是动了生吞活剥的念头。 　　细长的手指挑起了勾线密集的黑蕾丝，把压在徽章里的一角布料给勾了出来。 　　缪兰替她整理着装的样子太过自然，好似两人在许久前就分外熟稔。 　　“你的脸色好了许多，多沐浴阳光，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赫瑞想，她只会厌恶阳光。在缪兰收手时，她握住了眼前那截手腕，拇指恰恰按在了对方虎口的牙痕上。 　　“怎么了。”缪兰淡声问。 　　赫瑞只是轻轻摁了一下就松了手，莫名觉得对方是故意把痕迹展露给她看的。 　　“走吧。”狩猎司的大人道。 　　德玲忐忑地站在边上，那位猎人走一步，她便跟近一步。她确实算得上学院里最受老师喜欢的学生，乖巧懂事，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跟了几步，德玲发觉同伴落在后边，连忙压着声音催促，“快跟上。” 　　缪兰已经跟了过去，身侧没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作陪，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 　　毕竟猎人没了镰刀，就跟丢了心一样，必定会低落难过，精神无从寄托，变得失魂落魄。 　　可是缪兰太过平静了，原该与她合为一体的镰刀，似乎成了她的身外之物。 　　赫瑞见过太多丢失镰刀的猎人，有的是因为个人品性，被圣所切断了他们与自身镰刀的联系，有的是被俘虏后，吸血鬼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将他们与镰刀的牵连斩断。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变得跟疯子一样，彻底失去了斗志，像是没有了灵魂。 　　德玲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作为猎人，对此感触更深。她小声说：“当时应该和大人们解释一下，他们一定会让你把箱子带出来。” 　　“不用。”缪兰说。 　　德玲顶起下滑的镜框，“可是……” 　　“我很好。”缪兰直白地回答。 　　德玲只好把担忧咽进了肚子里。 　　走在前面的猎人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回头说：“我是狩猎司的执行主官，你们可以叫我凯尔萨。” 　　男人步履沉重，也只有这样厚重粗糙的镰刀能与其相配，他看似粗枝大叶，实际将镰刀擦拭得干净透亮，脑后还用心地扎了许多小辫子。 　　德玲连忙喊道：“凯尔萨大人。” 　　懂事的小猎人将狩猎司的主官成功取悦，凯尔萨原先还冷着一张脸，顿时连眉毛都舒展开来，会心一笑。 　　德玲松了一口气，往后朝自己的同伴投去一眼，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两位同伴各行其道，离了有半米远，互不相看。 　　她只好看向凯尔萨，斟酌着问：“大人，能问吗。” 　　“问什么？” 　　德玲小声说：“你们是不是……在我们的寝室里发现了违禁物？” 　　如今他们身侧已没有太多人，凯尔萨含糊地承认：“确实搜出了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能说是什么吗？”德玲又问。 　　“暂时不能说。”凯尔萨回答。 　　于赫瑞而言，狩猎司已算得上熟悉，这是她第三次来。 　　守护着圣地纳安的狩猎司，自然位于圣地纳安里最显眼的地方，恰就在浮石之下。 　　进入狩猎司需再次核验身份，得穿过铺满蓝火晶的过道，杜绝任何掠食者潜入的可能性。 　　过道如海下璀璨的长廊，湛蓝的光摇摆不定，比日光还要刺眼。 　　穿行时，赫瑞已做好了被蓝火晶折磨的准备。只是一回，过道带给她的难受竟远不及神庭。 　　这种感觉异常奇怪，好像她已经脱离了掠食者的范畴，走在了人类和掠食者所制定的规则之外。 　　这显然更让赫瑞难以接受，她清楚自己的能力尚未恢复，这绝不是自身抵抗所带来的结果。 　　果然是哪里出了问题，赫瑞垂下眼，极慢地拉高了袖子。在波纹般曳动不定的蓝光中，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上起了零星的斑点。 　　这些痕迹和人类会起的疹子很相似，对此她已不陌生。 　　赫瑞又觉得饿了，她开始回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她忍不住抬手掩住脸，生怕脸上也出现那样的红疹，在走出过道时，连忙朝真相镜望去一眼。 　　镜中四人齐行，俱无异常。 　　镜里的黑裙少女面色苍白，面颊素净，没被照出原身。 　　进入电梯后直上三层审讯室，与赫瑞去过的七层和九层不同，三层像是未被修葺过，水泥面上悬满了锈迹斑斑的锁链，横竖密集的栅栏铁门将一个个区域冰冷地劈开，每个区域里都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在看见刑房时，德玲已经在瑟瑟发抖，她从不曾涉足这样的地方。 　　凯尔萨介绍说：“这里原本是用来囚禁掠食者的，但后来潜入主城的掠食者越来越少，就改造成了对普通犯人进行审讯的地方，不用慌张，只要你们据实回答，就能早早回去，我们也不会将罚具用在你们身上。” 　　过道不算宽敞，凯尔萨大喇喇走过，拖动的镰刀刮到了铁栅栏，撞出了一串节奏单一的噪音。 　　空旷的三层审讯室回荡着沉重的啷当声，像是塔楼撞钟。 　　凯尔萨收起镰刀，从腰间拿出钥匙，开锁后说：“进去一个人。” 　　德玲犹豫地看向同伴，还是瑟瑟发抖地走了进去。 　　打开的门被重重合上，站在门里的德玲浑身一震，不由得握上了冰冷的铁杆，问道：“不是帮助调查吗，为什么要单独审问？” 　　凯尔萨叹了一声，“抱歉，因为我们必须确认你们每个人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德玲牙齿打颤，“必须单独审问吗，由谁来审问我们？” 　　凯尔萨拉住门锁反复推拉了两下，以确认门真的锁紧了，“是的，必须单独受审，等会就会有人过来，不必担心。” 　　德玲还握着铁杆，咬着下唇朝门外的同伴望去，欲言又止着。 　　“你们跟我来。”凯尔萨示意余下二人跟上。 　　审讯层每隔数米才有一盏晦暗的灯，远远望去每个区域一模一样。行走其间，如同陷进了某个永远走不出的轮回。 　　赫瑞拉扯袖口，手臂不痛不痒，也不知道那些古怪的红疹有没有消退，她暗暗垂下眼。 　　黑纱下的腕口清瘦苍白，苍绿的血管似乎没有生息，但幸好，那些红疹已经消失。 　　赫瑞松了一口气，她必须得快点弄清楚，她的身体遭遇了什么。 　　凯尔萨停下脚步，手中钥匙咔嚓入锁，“你们自己决定，谁进这一间。其实区别不大，所有的审讯室都是一样的。” 　　缪兰忽然开口：“我和她一起。” 　　作者有话说： 　　3 第35章 审讯之处。 　　凯尔萨回头, 审视般盯了过去，用极其严肃的语气，问出了揶揄般的话, “是你在害怕，还是她？” 　　短短的时间里, 赫瑞来不及翻开画册, 更别提写字。 　　她朝缪兰看去, 也想询问原因, 在她的认知里，目前淡薄的室友情远未达到值得互助的地步。 　　比起帮助，赫瑞觉得更像胁迫, 她的室友总有办法让她产生许多联想。 　　缪兰面对着高她许多的男人，没有露怯地开口：“她不能说话。” 　　凯尔萨审视的目光略微收敛, 平和道：“在此前, 狩猎司向学院申请查看了你们的资料，隐瞒了这件事我很抱歉。” 　　他微顿, 又说：“这位赫瑞小姐在入校前来过体检部，发音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规矩是不能改变的，两位必须分开受审, 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等待她回答。” 　　缪兰对狩猎司，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敬畏, “我们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但这样显得……” 　　“什么。”凯尔萨皱眉。 　　“正在害怕的一方，是狩猎司。”缪兰平静地说。 　　凯尔萨的气息微微一滞, “狩猎司对圣地纳安绝无二心, 从不畏惧黑暗, 这是不容诋毁的事实。” 　　缪兰沉默地看着他。 　　“猎人，注意你的态度。”凯尔萨的面色完全冷了下来。他打开了门，手牢牢抓在栅栏上，下颌一抬，“你们谁先进去。” 　　赫瑞不想再花费更多的时间走到下一间牢房，她的耐性一直不是那么好，索性当着缪兰的面走了进去。 　　在她进门后，凯尔萨很快关上了门，铿一声，还在外面锁上了。 　　用的是狩猎司特质的锁，钥匙是银色的子弹。锁上刻了十字和圣所祝佑后留下的符文，吸血鬼如果擅自触碰，恐怕会受到伤害。 　　赫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凯尔萨手里的钥匙扫过，隔着银色的格槛，迎上了缪兰沉着的眸光。 　　缪兰在外边随着凯尔萨转身，目光却如被定格，仍与她直视。 　　审讯室门外的地上放着一盏灯，灯光黯淡到好像隔了一层雾，至多照亮脚边的寸尺之地。 　　在黑暗中，缪兰那双眼深邃得像是深渊，似有狂兽在潭底伺机而动。 　　表面平静从容的兽，心底带着茹毛饮血的渴欲。 　　赫瑞在人类身上见过许多类似埋怨憎恶的复杂情绪，但极少见到缪兰这样的。 　　那双眼中饱含的深意复杂到极致，让她难以捋清，就好像她们之间有过什么解不开的纠葛。 　　看错了吗？赫瑞想。 　　或许只是缪兰那双眼太过与众不同，她抱着画册转身，余光瞥见缪兰跟着凯尔萨走远。 　　审讯室里没有刑具，还打扫得一尘不染，也许是以前用来关押掠食者的缘故，格槛是用银做的。借着晦暗的光，隐约能看到格槛上还泛着蓝，也许是淬了蓝火晶。 　　人类对蓝火晶的使用，几乎覆盖了方方面面，时时刻刻提防着吸血鬼们。 　　赫瑞并不是那么怕蓝火晶，她回想在神庭感受到的悸怕，总觉得不是因为里面满墙的蓝火晶，而是因为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刚从帕拉塞森林苏醒时，她以为自己只是缺失了一些无足轻重的记忆，可时间越长，就发现自己忘记的并非只有那么一点。 　　也可以说，其实她能记起的，只有一点。 　　她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身份，在伊狄涅芙和“不可名状”间，她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对声音极其敏锐，能听得清缪兰和凯尔萨走远的脚步声，凭着那点细微的声音，还能猜到对方走了多远。 　　大概隔了两间审讯室那么远，狩猎司还是严谨，竟然还担心她们会互通。 　　大概两分钟后，凯尔萨沿着原路走了回来，路过时说：“审讯的人很快就到，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审讯完就可以离开。” 　　赫瑞没什么表情，她本意只是想捉弄缪兰，没想到自己也牵扯进来，她果然睡得太久，忘了人类本来就是这样谨慎又麻烦的。 　　过了一会，果然有审讯的猎人走了过来，一共来了三人，分别进入了不同的审讯室。 　　赫瑞坐在桌前，画册摊开放在桌上，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进来的猎人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性，按人类的年龄，应该正值青年。 　　普通人的寿命总是很短，觉醒的猎人倒是能活得长久一些，但再久也不过百来岁。在以前，许多人为了追求永生，甚至还主动当吸血鬼的储备粮。 　　天真的人类，竟会认为永生是好事。 　　其实赫瑞也曾遇到过，只是那时候的她向来不缺食物，对主动送上门的不屑一顾。 　　但好像也有她求而不得的，胃口一天天被吊着，因为过于挑食，宁愿饿到浑身脱力，也不想去看别的脖子一眼。 　　是谁啊。 　　她昏昏沉沉地陷入回忆，星河般错乱复杂的记忆里，她能看到一角纯白的衣料，被踩踏得遍地洇红的蔷薇，还有对方端坐时裙下露出的一截脚踝。 　　伊狄涅芙？ 　　但又不像，明明面容是一样的，偏偏脸上的神情还略显青涩。 　　青涩地抗拒着，在和她讨价还价，似乎还说了一些话，她欣然接受，然后放弃了进食。 　　她并不是那么耽溺口腹之欲，除非饿到极致。 　　对方青涩的样子，和此前回忆里那卑劣的猎人判若两人，就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经受了许多磨砺，才变得冷漠又恶劣。 　　只是，那张脸自始至终没有变。从稚嫩到成熟，竟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容颜。 　　…… 　　镀了一层银料的铁门被打开，审讯人走了进来，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那身黑灰的制服太过沉闷难看，不够鲜活，赫瑞不是太想正视这位猎人。 　　在黑暗中待久了，她极其喜欢鲜亮的颜色，像红白的蔷薇，像流淌的新鲜血液，像白皙的侧颈。 　　唯独除了太阳。 　　审讯人看向了她面前的画册，来时大概已得知了部分关于她的信息，问道：“能看看你的画册吗。” 　　赫瑞将面前的画册翻转，推至对方面前。 　　审讯人便从头开始翻阅，在摩挲着纸张时，看到了后边某处胶层有被撕开的痕迹，“这是圣埃拉医院提供的画册，印了医院的标志。” 　　赫瑞点头，才知道自己的画册被撕开了一处，料想应该是她的室友做的。 　　“你是从圣地纳安之外来的？来做什么。”审讯人问。 　　画册在对方手里，赫瑞抿着唇没有回答。 　　没等到答复，审讯人回过神，从自己的笔记上撕下一页空白，给她递了过去，“不好意思。” 　　赫瑞握着笔写字，和之前的回答无差，本意是游玩的，只是忽然觉醒，顺势就进了学院。 　　审讯人翻了几页，仍在查看她留在画册上的字，找到了“莱顿小镇”。 　　“莱顿小镇……那个地方离圣地纳安可不近。” 　　「坐马车过来的，中途遭劫，在宵禁时才走到主城。」 　　审讯人神色凝重，“我们查看了医院的档案，你入城时似乎遇袭了，圣埃拉的护士告诉我们，你身上有圣所赐的匕首。” 　　赫瑞早把那把匕首给忘了，仔细一想，似乎被她随手放在了寝室里。 　　「有。」 　　审讯人从脚边的银质手提箱里拿出了一把包裹在丝帕里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硕大的蓝火晶，“是这一把吗。” 　　赫瑞抬眸，要不是当夜抢到匕首时静静观察了一会，恐怕就要点头了。 　　刀柄上的蓝火晶够大够亮，但显然不是她原先拿到的那一把。原来的蓝火晶远没有这么纯粹，里边那一簇红光，可不如现在的亮。 　　「不是。」 　　审讯人神色又平和了一些，“不错，这不是你的匕首。我们在学院寝室里确实搜到了你的匕首，但没有私自带走，查看后留在了原处，你的父辈是谁，知道匕首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吗。” 　　这是质疑匕首的来历了。 　　「自我出生就有了，父亲没有和我提到过，不知道是哪一辈被恩赐的。」 　　审讯人似乎有些烦闷，微微皱起了眉头，“莱顿小镇后来虽然被收复，但因为曾被掠食者占据的原因，后来迁移过去的居民常受排挤，居民也变得格外排外，我们在主城的档案室里找不到关于你的出生记录。” 　　赫瑞理所当然地写，「镇上许多人都没有出生记录。」 　　短短一行字，就像是一只手，把审讯人预设的问话全都掐断。 　　赫瑞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庆幸自己当初编造的居住地是莱顿小镇，看来这个地方确实疏于管理，在主城的档案中留下了极大一片空白。 　　审讯人又说：“你遇袭的那日，有人曾来狩猎司报案，称碰上了掠食者，连圣所赐的匕首都被抢走了。” 　　赫瑞写：「可是掠食者为什么会抢走匕首，圣所的匕首向来是掠食者忌惮之物，他后来找到匕首了吗。」 　　审讯人说：“他在两天前失足落水，溺死了。” 　　「抱歉。」 　　审讯人继续垂着眼翻看画册，“监控里，他的死是个意外。据他的家人称，在丢失了匕首后，他便有些神志不清，常常胡言乱语，还四处躲避，在被黄狗追逐时，跌进了湖里。” 　　她微微停顿，“此前他口中被夺走的匕首，至今没有找到。” 　　「圣所的匕首极其难得，父亲告诉我，不能随意拿出来展示，会被有心之人惦记。」 　　审讯人点头，“如今圣所已不会恩赐匕首，确实很珍贵，尤其是现在，掠食者蠢蠢欲动，恐慌的平民也许会动上窃取圣物的念头。” 　　她转而问：“你父亲还在莱顿小镇？是哪个家族。” 　　赫瑞握着笔从容怡然地写着，从笔尖缓缓流泻出来的墨迹流畅优美。 　　「没有家族，家里只有父亲和我，他已经过世了。」 　　历史中被赐予了匕首的猎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无法记录，所以审讯人连她父亲的名字也没有问。 　　审讯人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指着“温丽斯地下花园”问：“为什么单独记录了禁地的名称。” 　　赫瑞神色不变，「听说圣祭日在禁地前举行，此前我从未参加过，但因为了解过一些历史，所以对禁地和圣祭日颇为向往。」 　　审讯人点头，把合上的画册推回了赫瑞面前，神色变得有些凛冽，“据说你入学前还拯救了一位受初拥的少女，她现在还在圣埃拉医院。受袭者的检查目前没有出现问题，但人还没醒，在苏醒后如果她的复检依旧正常，就可以立即出院。” 　　话锋一转，“切断初拥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赫瑞打心底笑了，当时是一时冲动，没想到果然瞒不住。 　　她腰背挺直，头微微垂着，腕骨没什么力气般微微摇动，写字回答：「我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在我的认知里，既然吸了掠食者的血会完成初拥，那把血液放出，换回健康的血液，是不是就能变回正常人了。」 　　没有受条条框框架住的思维，确实容易跳脱常规，变得大胆而另类，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解释。 　　“这确实是一个绝妙的思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做法非常危险，也许会把她害死。”审讯人说。 　　赫瑞慢条斯理地写：「可如果没能成功将她救回来，她会变成真正的掠食者，最后也会被处决，既然死的可能性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不能尝试救活她。」 　　“可刚觉醒时，你什么也没有掌握，怎么会这么自信。”审讯人又问。 　　「当然，觉醒说明我是被选中之人，我有资格自信，也有救她的义务，我也想像伊狄涅芙那样，拯救所有人。」 　　“伊狄涅芙”四个字被她写得很重，看起来好像真的将伊狄涅芙奉为行动的楷模。 　　审讯人竟无从反驳，一些刚觉醒的年轻猎人，确实心高气傲，更别提从小地方过来的，连正统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更加胆大妄为。 　　赫瑞又写：「我能问问为什么要指明审问我的寝室吗。」 　　不像凯尔萨那样回避，审讯人直白回答：“在你们的寝室里，发现了一份手札，除了字迹不同，内容与刚处决的反叛者供认的那份几乎一样。” 　　赫瑞佯装惊讶，「在哪里找到的，我完全不知道。」 　　“在你们其中一人的床褥下。”审讯人冷声说。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同伴的声音：“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不必再审了。” 　　审讯人一顿，把匕首放回了银质手提箱里，站起身说：“结束了，你可以返回学院，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会去学院找你。” 　　赫瑞欣然点头。 　　审讯人提着箱子走去开门，“出来吧。” 　　赫瑞也不想在这牢狱般的地方待太久，很快走了出去，微微眯起眼朝远处来人处望去。 　　走来的身影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很模糊，但她还是一下就认出了缪兰。 　　没想到受审的年轻猎人神色与来时别无二致，冷淡得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审问缪兰的那位猎人冷声说：“供认了，确实是捡到的，只是因为不确认手札上的文字，所以才藏了起来。” 　　走在赫瑞身前的女猎人皱眉问：“确定是这样？” 　　对方点头，“她是来检测过镰刀的那位。”一顿，又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学院对她很重视，要知道，导师们已经很久没有特地向联合会提交备选者资料了。” 　　女猎人一愣，只好不再询问。 　　赫瑞思索了一阵，猎人们口中的“备选者”指的是什么，难道是伊狄涅芙备选人？ 　　走出审讯层时，只有一名同来审问的猎人在电梯前等待，不见德玲的身影。 　　女猎人皱眉问：“还有一名学生呢。” 　　那人无奈耸肩，“审完后她就晕倒了，太紧张也太过害怕，让人送回学院了，这一届的学生素质不行。” 　　女猎人摇头，轻叹了一声。 　　赫瑞不想在狩猎司多待，省得食欲又被勾起来，在走出蓝火晶长廊时，她莫名又觉得阳光明媚得过于可爱。 　　但很显然，她的食欲还是被勾了起来，因为身后紧跟着一个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皮里登大街上行走，这种被人尾随还被直勾勾盯着后背的感觉实在是不太美好。 　　赫瑞停下脚步，侧身往回望。 　　穿着白衣黑裙的猎人随即顿住，冷淡又自然地问：“在这里用餐吗。” 　　已过正午，是人类会感到饥饿的时间。 　　赫瑞抱着画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人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身侧刚好是正在营业的餐厅，门口有服务生弯着腰礼貌地问：“小姐要在这里用餐吗，请问几位。” 　　缪兰淡声：“两位。” 　　服务生推开门，抬手将她们请了进去。 　　缪兰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挑选了露台上的一个位置，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 　　露台上的座椅虽然被蓝色的遮阳伞掩着，可仍旧有些烫。 　　赫瑞顶着不适，提着裙缓缓坐下，倚着座椅看向那主动邀请共餐的人。 　　能成为伊狄涅芙候选人，那的确不简单，她对这位室友越发好奇了。 　　餐厅效率很高，很快就把做好的午餐端了上来。 　　但赫瑞没有动刀叉，她实在做不到逼迫自己咽下人类的食物，尽管她已经在设法融入其中。 　　她把餐具推到了边上，翻开画册恶劣地写：「他们是在你那里搜到了掠食者的手札？」 　　缪兰没有立即回答，她捏着金色的长匙，搅拌着乳白的奶油汤，忽然打起了一勺，抵到了赫瑞唇边。 　　汤匙抵到赫瑞唇边时，奶油汤险些晃了出来。 　　赫瑞僵住，比起缪兰冒昧的举动，更担心那奇怪的汤汁会洒在她的裙子上，她不得不张口含住。 　　粘稠的汤汁，甜里带咸，果然难喝。 　　赫瑞被迫咽下，她含在嘴里的汤匙被转动了一下，硬生生卡在了她的牙关间，迫使她微微张开了唇。她抬着下颌，察觉汤匙硌到了她收敛后变得更加敏感的血牙。 　　缪兰倾身，近乎要伏至桌上，用平淡的语气说：“是的，把你牵连进来了，真是抱歉。” 　　作者有话说： 　　3 第36章 鬓边之花。 　　人类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 就比如现在。 　　猎人的道歉显得十分轻巧，像是不以为意，又像在暗示什么。 　　坚固的汤匙还卡在赫瑞牙关间, 金属器物的味道尝起来和血液有点相似，只是这种相似度十分细微。 　　喂食的猎人却像看不到赫瑞在皱眉, 甚至还转动着手腕, 使得汤匙连着舌一起搅动。 　　这滋味并不好受, 偏偏赫瑞最近饿得很, 血牙越发敏感。 　　收敛着的血牙像是嫩苗，稍稍被触碰到一下，整个牙关都跟着酸痒无比。痛和痒很快爬遍全身, 刺激着她的双目，连眸色都润了起来。 　　这种痛从记忆深处蔓延而出, 牵扯出了许多旧事。 　　那些记忆片段非常的模糊, 赫瑞的目光迷离发散，陷入回忆。 　　她能看见, 两根细长漂亮的手指探进她的嘴里，企图拔掉她的血牙。 　　因为愤怒，她差点咬断猎人的手指，在将那截濡润的手指吐出后, 她威胁般说：“你好像很不服，可是你现在得到的一切, 都是我赠予你的。” 　　猎人企图反抗，甚至还用起了镰刀，只是那把镰刀, 被她唤来的蝙蝠卷走了。 　　她隔着洁白的衬衫, 按住猎人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跳得越快, 她就越是振奋，连语调都忍不住上扬，“我觉得你称呼我一声教母也不为过。” 　　“叫我。”她要求道。 　　猎人缄口不言。 　　“叫我！” 　　依然没有回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现在我要惩罚不听话的孩子了。”她笑了一声。 　　接着，她就用那颗差点被伤害到的血牙，将猎人咬得浑身鲜血淋漓。 　　她本不想做这等粗鄙之事，但是对方逾越的举动和冷漠的态度，都在刺激着她。 　　…… 　　赫瑞记忆中的猎人明显就是那位伊狄涅芙，可她为什么会说出“教母”那样的话呢，她赐予伊狄涅芙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她还有幸目睹了伊狄涅芙的成长，还给了她永生？ 　　这么一想，记忆中那有着同一副面孔的，或是成熟或是青涩的伊狄涅芙，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可受初拥的猎人，怎么还能当得了伊狄涅芙？ 　　赫瑞张开嘴，把那柄撬着她牙的汤匙吐了出来，握起滚至一边的羽毛笔。 　　「你冒犯到我了。」 　　“我以为我们猎人……”缪兰一顿，“都热衷于分享食物。” 　　赫瑞想，是吗。 　　「我还以为，他们会将你关押在那里。」 　　缪兰面无表情地收回汤匙，好像连用具被别人触碰过也不当一回事，还放进汤碗里搅拌了几下，“我据实回答了，那份手札确实是我无意拿到的，他们调查清楚后，自然不会关押无辜的人。” 　　「可审问人却在质疑我。」 　　碗里的汤匙叮铃一声被放置在瓷白的碟子上，勺上沾着的汤汁在桌布上溅开。 　　缪兰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你是没有做过错事的人类，狩猎司就不会质疑你。” 　　乍一听好像没有任何不妥，可却经不起推。 　　什么叫“没有做过错事的人类”，寻常人会这么安慰同伴吗。 　　赫瑞不知道，对于人类，她一向了解得不是那么透彻，因为人类太多变了。 　　缪兰本就只要了两人份，所以服务生端上来的菜式并不多。 　　桌上的奶油汤和牛肉快要凉透了，赫瑞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在以前，她只要一食用人类的食物，就会反胃欲吐，那些精心放了许多配料的食物，总是让她难以接受。 　　咀嚼这几口时，她甚至已经想好要如何将食物悄悄吐出，然而下咽时，她竟品尝到了未曾感受过的美味。 　　和刚才被喂食的那一口奶油汤一样，她甚至能尝出甜咸，而不是粗略的把所有的人类配料，都认为是暴殄天物的多余品。 　　很奇怪，似乎她的味觉也发生了变化。 　　赫瑞停下了咀嚼，那一口煎得香嫩的牛肉还在唇齿间。她不太能接受这件事，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觉得人类的食物是值得品尝的。 　　缪兰在看她，“怎么不吃了，是不好吃吗，要不要换一家。” 　　赫瑞还是咽了下去，将叠成三角的纸巾扯了出来，轻轻擦拭唇边。 　　「不用了。」 　　在观刑结束后，皮里登大街又重新向平民开放，学院游行般的长队完全消失在大街上。 　　狩猎司似乎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实施禁行令，也没有告知平民，他们带领学院集体出行的原因。 　　但皮里登大街直到圣所的广场外都有居民，就算狩猎司刻意隐瞒，也未必瞒得住。 　　餐厅里已有人在抱怨，“今天的禁行也太突然了，我早上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我也一样了，我本来打算去德尔修坎桥那边画日出，现在怕是只能画夕阳了。” 　　“可你知道为什么会禁行吗。” 　　“在学院出行的时候，我在窗边悄悄看了一会，他们去的似乎是圣所的方向。” 　　“我倒是真的看到他们进入了圣所，我用上了望远镜，嘿嘿，这东西平时放着积灰，必要时还是挺管用的。” 　　“你看到什么了？” 　　身侧，缪兰淡声问：“要走了吗。” 　　赫瑞没有站起，反倒把嘴角细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她听得津津有味，人类说话虽然拐弯抹角的，但有时候确实挺有意思。 　　不远处的那一桌，交谈的人继续说：“他们没有进入圣所的正门，而是从偏门的下行阶梯进入了地下！” 　　“地下？” 　　“地下很久没有开放了，你也许不知道，但我偶然听父辈提起过，那在以前可是用来对反叛者和掠食者进行审判的神庭。” 　　“神庭……”那人犹豫着问：“神庭现在不是处决重刑犯的地方吗。” 　　“当然，但是处决重刑犯的时候，会让所有的猎人都去观刑吗？猎人可不管这个，所以这次被处决的，可能是那些东西。” 　　一阵沉默后，问话的人干笑了几声，“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没有。” 　　“这么说，主城真的潜进了不少掠食者，到底有多少呢？”说话人话音微颤。 　　交谈的另一方没有回答，似乎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赫瑞放下了纸巾，她得再快一些，找到修科思家族以外的同族，想到圣地纳安将要被吸血鬼缓慢侵蚀，她心潮澎湃。 　　离开餐厅时，门外恰好有狩猎司的猎人路过。 　　猎人们的神色太过匆忙，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就连一同从餐厅出来的路人也注意到了，“狩猎司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知道吗。” 　　赫瑞映着日光微微眯起眼，那既不是回狩猎司，也不是去学院的方向。 　　身后的平民走了出来，伸出手拦车，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大白天的，能发生什么事？真想跟过去看看。” 　　“要去看看吗。”一个声音在赫瑞耳边响起。 　　赫瑞一愣，意识到缪兰是在问她。 　　“去看看吧，也许和刚才他们询问的事有关。”没等她回答，缪兰已径自做了决定。 　　穿梭的士停在了餐厅外，原先招手的客人看她们佩戴着伊狄涅芙学院的徽章，秉持着礼让猎人的原则，迟疑着问：“你们先请？” 　　“谢谢。”缪兰打开车门。 　　这铁盒子和赫瑞之前坐过的不一样，这更小一些，位置也很狭窄，坐在里面并不舒服。 　　赫瑞调整姿态，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左拐，麻烦跟上前面狩猎司的车。”缪兰淡声。 　　司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一边嘟囔着，“你们接了狩猎司的协助任务吗，狩猎司不会连多的车都包不起了吧。” 　　缪兰没有回答，就这样任由司机误会。 　　狩猎司的猎人们在圣埃拉医院前下了车，下车后便匆匆忙忙地拉起了警戒线。 　　司机正要接缪兰递来的钱币，见状一怔，“这是怎么了，地上怎么会有血。” 　　警戒线外站了不少人，一些护士和医生也在楼上探出头看，有人惊惶地说：“坠楼死了？” 　　赫瑞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凯尔萨。 　　凯尔萨恰好回头，在看见她和缪兰时，微微怔了一下。 　　死亡的气息…… 　　赫瑞舔了一下牙尖，她寻找着死去的人，最后目光定在了警戒线里的一块白布上。 　　白布下遮着的，就是那位坠楼者。 　　凯尔萨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不指望赫瑞能很快写出回答，于是直接向了缪兰，“你们怎么会在这。” 　　“正好碰见你们赶来，还以为那位遇袭的房客醒了。”缪兰朝警戒线内睨去。 　　凯尔萨神情复杂，“是醒了，但她醒来后就打开了窗，如你们所见，她……坠楼了。” 　　缪兰不由得皱眉。 　　“回去吧，晚回去一分钟，你们的切莉老师可就要发怒了。”凯尔萨催促道。 　　对此，赫瑞还挺意外的，想要永生的少女竟然选择了轻生，是因为达成了约定，不能透露修科思的信息吗。 　　回到学院，校内一切照常，唯一不同的，是禁地外的防御墙上挂满的鲜花。 　　各式各样的锁链依旧在高墙上悬挂着，杂七杂八的花插在锁链上，就像是墙上爬了大片的花藤，平白多出了些许生机。 　　赫瑞停下了脚步，站在禁地的围墙前负着手看，从中看到了红色的蔷薇。 　　她伸手触碰蔷薇的花瓣，险些被刺扎到手。娇嫩的花瓣上还盛着露珠，竟还是刚剪下来的。 　　剪下来的枝干太短，如果风再大一些，就能把花枝刮下来。 　　身后传来缪兰的声音，“圣祭日已经在准备中了。” 　　赫瑞没想到那阴魂不散的室友竟还跟在她的身后，她缩回了手指，可是缪兰的手臂却越过了她的肩头，取下了那朵插在锁链上的红蔷薇。 　　这似乎并不合规矩，毕竟满壁的花都是为圣祭日准备的。 　　如她所想，她的室友只是披了一层循规蹈矩的皮，实际上漠视规则，属于人类的那颗心说不定已经黑透了。 　　这样的人，是怎么让狩猎司相信她无罪的？ 　　斜剪的花枝有些尖锐。缪兰漂亮的手指恰好捏在错开的花刺间。 　　赫瑞不知道缪兰想做什么，她认为，她现在最好从围墙前离开，省得被旁人看见，又沾上没必要的麻烦。 　　但很显然，缪兰不是这么想的，因为那朵新鲜艳丽的蔷薇，转瞬就别在了她的鬓边。 　　赫瑞怔住了，尤其是缪兰温凉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耳朵尖时。 　　那朵蔷薇沉甸甸地架在她的耳上，花枝和盛放的花瓣压着头发，尖锐的刺抵住她的皮肤。 　　缪兰的举动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似乎这位室友总在以自己的方式拉近着她们的距离。 　　用一种冒昧得过于熟稔的方式，比如让她吃药，比如喂的那一口奶油汤，比如现在，把属于围墙的花别到她的鬓边。 　　这显然太亲密了些，只是做出此举的人，看着并不热情。 　　缪兰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蓝得近乎与墨色相融的瞳仁好似一个无底洞，深邃得好像藏了许多不能说的秘密。 　　“我记得莱顿小镇盛产蔷薇。” 　　赫瑞抱着画册的手微微一动，「是的。」 　　远处有猎人走过，赫瑞余光扫见，默不作声地侧身，让缪兰遮住她的半个身。 　　她直勾勾地看着身侧的人类，只觉得对方淡漠的神色就像□□，被死死地烙在了脸上。 　　赫瑞把别在耳上的蔷薇取了下来，插回了锁链上，抱着画册从缪兰身前偏开。 　　“你一直注视着，我以为你很喜欢。”缪兰在她身后说。 　　对于红蔷薇，赫瑞自然是喜欢，只是这朵蔷薇极可能会带来灾难。 　　“不用担心，圣祭日的防御墙由全体学员共同装饰，你甚至可以把不喜欢的花取下来，换成自己喜欢的。”缪兰淡声。 　　赫瑞脚步一顿，她抬手碰了碰耳廓，企图将残留的触感给遮掩下去。 　　缪兰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不写点什么吗。” 　　一种被窥破的怪异感又涌上心尖，赫瑞慢步从花墙前离开。 　　言行古怪的猎人走在她身后不远处，然而她们同住一个寝室，这样的举动无可指摘。 　　寝室里，德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在听见开门声时醒尸般坐起，紧张到像一根满弓的弦。 　　看见回来的是室友，她松了一口气，慌忙把裹在毯子里的双腿放下了床，但一时没找着被踢至床底的拖鞋，“你们终于回来了。” 　　赫瑞进了屋，不着痕迹地望向缪兰的床。 　　那凌乱的被褥并不是她这位室友的风格，显然是被旁人翻乱的。那被她暗暗藏在底下的手札，必定已被取走。 　　缪兰不觉意外，走过去重新铺好了被翻乱的床褥，回头问：“听说你昏倒了。” 　　德玲耳根泛红，难为情地说：“我太紧张了，但其实狩猎司的大人没有为难我，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她一顿，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审问时直言，在我们的寝室里搜到了能召唤血族并与之结契的手札，我相信你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极力否认了。” 　　“是我捡到的。”缪兰把枕头摆好，弯腰拉开了床边的皮质行李箱，以确认里边的东西是否都齐全完好。 　　她承认得太过坦然，以至于赫瑞开始怀疑，是不是缪兰连自己抄写的那一份也没有藏起。 　　德玲愣住，“我以为是大人们误会了。” 　　“无意中捡到的。”缪兰打开箱子，捧起一截断裂的刀柄，“因为上面的文字很陌生，法阵也是没见过的，所以留了下来。” 　　慌张了一瞬的德玲复而松了一口气，“幸好解释清楚了，我们没有再被留在狩猎司，说明大人们已经撤销了对我们的怀疑。” 　　缪兰不再开口。 　　赫瑞微微皱起眉，她不觉得缪兰会愚钝至此，至少应该能发现，有人在故意陷害她。 　　然而缪兰不但不在意，在短暂地休息后，还拉着箱子独自离开，说要去图书馆。 　　观刑后，德玲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床上躺了半日也没缓过来，她还发起了低烧，被吓得周身都不对劲了。 　　宿舍楼管理员前来敲门，把一份通知挤进了收件处。 　　门上薄薄的缝中挤进来一张单薄的纸，轻飘飘落地。 　　赫瑞毫不遮掩地勾起手指头，蝙蝠虚影凭空出现，像是一团黑色的雾。黑雾将通知托起，送到了她的手边。 　　簇拥成一团的蝙蝠虚影随之消失。 　　赫瑞看了通知，大致了解了学院的意思。 　　似乎是知道学生们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来消化在神庭中见到的种种，学院通知取消了第二天的课程。 　　信中还提及了圣祭日，筹备期间所有人都可以为防御墙装饰上自己喜欢的花，这些花将被用来点燃防御墙。 　　赫瑞随手把通知信放在木柜上，消退的触感又从发根下缓缓爬出，她不由得抬手捏起耳朵尖。 　　寝室里，低烧的年轻猎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许是因为体温在升高，弥漫在寝室里的鲜血芳香越发浓郁。 　　这对于饥饿的掠食者来说，算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赫瑞本还能装模作样地躺在床上，设法把四面敞亮的床当成棺材，可快要睡着时，又被扑鼻的香气勾醒了。 　　她索性坐了起来，像真正善解人意的室友那样，坐到了德玲床边，用冰冷的手贴住对方的额头。 　　人类熨帖的体温传至她身，其实一点也不舒服，但隔着一层皮肤，她隐约能感受到德玲身体里流动的血液。 　　在皮囊下流淌的鲜血，使每一寸血管都鲜活非常，充满生机。 　　赫瑞覆着德玲的额头，目光已无法别开，直勾勾地盯上了对方的脖颈。 　　其实她可以悄悄尝一口，然后使用一些小把戏，让人类的伤口快速愈合。 　　这么做似乎不是那么体面，但她太饿了，顾不上礼仪，也不能再继续挑剔。 　　她覆在德玲额前的手缓缓下移，倏然变尖的指甲极轻地抵住了对方敞露的侧颈。 　　只要划上一道，鲜血的芳香就会越过皮囊，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赫瑞近要划破德玲的脖子时，门外传来了箱子滚动的声音。 　　去往图书馆的人竟然折返了，钥匙咔哒入锁。 　　“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3 第37章 火焰之墙。 　　尖锐的指甲掩藏在德玲的颈侧, 赫瑞笃定，如果缪兰没有走近，就不会发现她的异样。 　　她已经冒出尖尖的血牙不得不缩了回去, 好不容易想纵容自己一次，用这种不讲礼节的方式进食, 没想到被打断了。 　　打断的猎人还目光凛冽地看着她, 像在质疑她的所作所为。 　　赫瑞直起腰, 垂至德玲床畔的发丝随之一动, 指甲变回了原样。 　　她牵起因为生气而有点僵硬的嘴角，硬是挤出一个笑脸来。 　　画册不在手边，所以在缪兰走来时, 她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 　　缪兰进了屋，竟然顺手拿起了她的画册, 和画册相连的羽毛笔垂了下去, 在半空中荡着。 　　赫瑞依旧坐在德玲床边，看着对方步步走近。 　　猎人那一双眼自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离开, 像在审视她的一举一动，在走近后，忽然弯下了腰。 　　那张冷淡的脸猝不及防靠近，赫瑞抿起唇, 不由得想起对方用汤匙冒犯她唇舌的举动。 　　有一瞬，她竟觉得心惊胆战, 幸好……对方只是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手掌一沉，缪兰把画册交了过来。 　　缪兰淡声：“随身带着吧, 不然怎么交流。” 　　被打扰进食实在让人生气, 但赫瑞此时又无从泄愤, 只好翻开画册写，「我没做什么，只是德玲似乎生病了。」 　　“病了？” 　　床上的室友面色苍白，即便床边有人不做遮掩地大声说话，她也没有睁眼，眉头还紧锁着，如被困梦魇。 　　羽毛笔唰唰地写着字，「你不是去图书馆吗。」 　　听见落笔的声音，缪兰扭头，“突然想起来，应该你亲自去，毕竟落下东西的人是你。” 　　赫瑞握笔的手一顿，她完全忘了这件事。说是忘在图书馆的药，实际上早被她丢掉了。 　　「我打算迟一些再去。」 　　“那你只能吃别的药顶替一下了。”缪兰只是漫不经心地朝德玲看了一眼。 　　她的神情太寡淡，偏偏刚进门的时还用上了审问的语气，仿佛对卧床的室友格外关照。 　　赫瑞很难不多想，缪兰也许是为了阻止她进食，才特地从图书馆折返的。回来的时间还十分巧妙，就在她差点划破德玲侧颈的时候。 　　她隐约有种感觉，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因为缪兰的出现总是很“及时”。 　　「暂时不用，出门的时候不是才刚吃过么。」 　　“如果难受，可以再服用两片。”缪兰说。 　　赫瑞起身离开，她突然就对不久前还觊觎着的血液失去了兴趣，正是因为缪兰的回来。 　　缪兰的血更甜美。 　　赫瑞太饿了，如同掏空了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腹中的空虚感饿越来越强烈。 　　各种诡异的感觉都在警示着一件事，她的身体还在缓慢地发生着变化。 　　不光是身体，就连精神也被蚕食，她很快就要因为饥饿而无力应对其他的事情。 　　于吸血鬼而言，一般的饥饿只会影响他们的速度和思考，让他们失去力气，变得脆弱。 　　除此之外，不会感受到身体各部分的诡异变化，比如肠胃绞痛，上腹如被电灼，恶心欲吐。 　　然而现在，她的上腹痛到如受灼烧，身体里一些她理不清的部位像在翻江倒海，让她近乎直不起腰。 　　这应该是人类才会感受到的疼痛难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变化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赫瑞下意识看向自己床边那一罐没有标签的药瓶，她收在身侧的手一动，极慢地伸了出去。 　　脚步声极块接近，一只手先她拿起药瓶，瓶身一倾，药片簌簌滚动。 　　缪兰倒出了两片药，还递至她面前。 　　赫瑞突然又不想吃了，她想，作为一只吸血鬼，她不该倚赖人类的药片。 　　于是她伸手，自下包住了缪兰的手背，迫使对方拢起五指，把那两片药攥起来。 　　「也许你应该先去关心德玲。」 　　“她怎么了。”缪兰没有要转身的意思。 　　「她在发热。」赫瑞收回手。 　　缪兰这才回头睨去了一眼，腰缓缓弯下，把被迫攥起的药片放到了对方的画纸上。 　　药片险些从页边滚落。 　　赫瑞神色沉沉，看得出缪兰很希望她服用此药。等对方走远，她才极其抗拒地捏起那轻飘飘的淀粉“小饼干”，放到了床头柜上。 　　人类的药，从她的画册上滚开。 　　缪兰简单地探了一下德玲的体温，“在低烧，让疾控室的人过来。” 　　她迅速收回手，似乎不太喜欢和别人过近地接触。 　　赫瑞看得出来，猎人的这种抗拒还分外挑人，在面对她时，可没有疏远到这种程度。 　　“猎人的体质使得他们很少会发烧。”缪兰说，“不过在很久以前，掠食者会特地将猎人俘虏放置在冰窖里，好让他们受凉发热，又或者……” 　　“用更加残忍的手段加以折磨，使得他们的体温升高。” 　　对此，赫瑞很熟悉，但是她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只有某些残忍的同族才喜欢这样做。 　　稍微把食物加工一下，会越发的美味。 　　「或许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赫瑞装作不懂。 　　缪兰总是不苟言笑，此时却戏谑地说：“也许因为温度越高，气味分子就越是活跃，鲜血就会显得更加甜美，掠食者们大概喜欢食欲被勾起的感觉。” 　　「谁知道呢，人类可闻不到鲜血的甜美，这得去问掠食者。」 　　“说得对，人类怎么可能体会得到掠食者病态的嗅觉。”缪兰垂着眼，蓝到令人窒息的瞳仁倏然一转，冷淡的余光斜了出去。 　　病态的嗅觉。 　　赫瑞微微勾起嘴角，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带着贬义的用词，但……多少也算赞美，毕竟这可不是别的族群能拥有的。 　　红砖上的壁灯是天使的模样，一对翅膀像是活的，在灯亮之时，会缓缓扇动。 　　缪兰朝壁灯走去，把天使捧在掌心的一枚纽扣塞进了它的金属口袋中。 　　放进去的纽扣顿时消失，那只口袋像是藏了一个无底洞，把投递之物飞快地吞个精光。 　　赫瑞还是头一次注意到寝室的壁灯，三千年过去，人类世界变化了许多，四处也都是巧妙的设计，比方说伊狄涅芙的寝室大门，比方说那些可以快速移动的金属盒子。 　　“这是学院的‘邮筒’，用过吗。”缪兰把灯台上的另一枚纽扣捏起，抬手朝赫瑞展示了一下。 　　红色的木质纽扣，中间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孔，看似是个笑脸。 　　邮筒？赫瑞还是头一回听说。 　　“每一枚纽扣会去往不同的地方，蓝色是疾控室，红色是巡检部，当然还有别的颜色，具体的用法在学生手册上。”缪兰平静地解释。 　　实话说，赫瑞没怎么翻过那本学生手册，太多的通用文字，看得她头疼。 　　“学生手册在徽章里也有备份，实在不想翻出那本书，可以用徽章来阅读。”缪兰又说。 　　赫瑞随即看向胸前的徽章，很难想象，这小小一枚东西，竟有这么多的用途。 　　“知道徽章的其他用法吗。”缪兰问。 　　赫瑞沉默了一会，她不太想融入人类的生活，不想知道那么多，于是假惺惺点头，在纸上写，「疾控室的医生什么时候来？」 　　缪兰看向墙上的挂钟，“很快。”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宿舍门被敲响。 　　疾控室的医生隔着门问：“是你们请求了疾控室的帮助吗。” 　　缪兰打开门，“我的室友不太舒服，似乎是因为受了惊吓。” 　　来的并非上一次在疾控室里见到的碧艾医生，而是另一位短发女性。 　　医生提着药箱无奈进门，“出现了什么症状？” 　　“她在发热，甚至昏迷不醒。”缪兰淡声。 　　“从神庭回来后就病了？这一届的猎人，真是太脆弱了。神庭观刑我也参与了，以后从学院毕业，你们会接触到更残酷的刑罚，行刑人还有可能是你们自身。”医生叹了一声。 　　“不，”缪兰否决，“是从狩猎司回来后。” 　　医生一顿，立即转身朝寝室的门牌看去，意识到这是被搜出了掠食者手札的那个寝室。 　　她面色一凛，“被问话了？既然平安回来，那应该没有触犯规定。” 　　“当然不会触犯条约，手札是无意中捡到的，现在已经被取走了。”缪兰平静回答。 　　“既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违禁物，就算不上犯错。”医生下意识把昏迷不醒的德玲当成了藏匿手札的那位，“更何况，手札已经被取走了，狩猎司没有追责，她没必要这么慌张，说到底……还是心理素质不行。” 　　“藏手札的是我。”缪兰平淡地说。 　　医生难以置信地回头，“那她就更不应该受到惊吓了。” 　　“也可能出于对室友的担忧。”缪兰解释。 　　医生沉重叹息，走到德玲的床边，粗略地为她查看了一番，“体温确实偏高，但究竟是不是受惊导致，还得详细做个检查，说实话猎人们的体质普遍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普通的发烧了，一定要引起重视。” 　　德玲仍是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汗珠直冒。 　　医生合上药箱，“我得把她带走，尽快查明病因，尤其圣祭日快要到了，每一位学员必须参加，这是谁也不能缺席的盛事。” 　　“好。”缪兰应了一声。 　　赫瑞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圣祭日”，这个庆典，于人类而言似乎十分重要。 　　记忆中，她有重要之物落在了地下花园里，随着圣祭日的到来，防御墙会再次打开，她潜入地下花园的机会也会随之到来。 　　进入花园，还有机会见见传说中的“不可名状”。 　　潜伏在圣地纳安的血族们，一定也在等待着圣祭日。 　　医生用壁灯外表的“邮筒”，叫来了两位同僚，两人将德玲放置在担架上，稳妥地抬走了，乍一看，好像担架上的人患上了重病。 　　赫瑞甚至想跟着一起去疾控室，假装贫血，在疾控室提供输血的时候，悄悄喝上两口。 　　她还记得圣埃拉医院里那些近要过期的血液，透着一股酸臭，疾控室提供的说不定还不如圣埃拉医院，但是…… 　　她快要忍受不了了。 　　在医生们离开后，勾引她食欲的源头缓缓接近，还不知死活地把手覆上她的额头。 　　这只手很凉，不像平常人该有的体温。 　　对方只是试探了一下，柔韧的掌心很快抬起，可她紧绷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那只手便猝不及防地落向她没有动脉搏动的侧颈。 　　赫瑞连忙完善起自己拙劣的伪装，让颈侧至少要能感受到动脉在搏动。 　　和对方对待德玲时的态度一比，她更加觉得，这种亲昵非同寻常。 　　脖颈算是躯壳中比较脆弱的部位，这样的距离可太危险。 　　赫瑞皱眉，神色已经透露出不耐。 　　“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在发热。”缪兰冷着声，很快又接着说：“没有，你的体温还是偏低。” 　　赫瑞往后一仰。 　　“给你的药怎么不吃。” 　　赫瑞拿起笔，「马上。」 　　“你去找图书馆管理员问问，把药找回来。疾控室的药不能直接购买，当天的诊疗单只能用于当天取药，如果想回购，需要再检查一次。”缪兰走到床边，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我要休息了。” 　　赫瑞暗暗把药片放进了抽屉里，装作答应地离开了寝室。 　　但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阴凉处走了一圈，欣赏防御墙上的鲜花。 　　圣祭日很快就要到来，在准备期间，防御墙上枯萎的花会被换掉，所以每天的花看起来都很新鲜。 　　庆典前夕，缪兰鲜少回寝室，也许是临时又接了赏金任务，经常看不到人影。 　　在这一段时间里，赫瑞连对方鲜血的香甜都极少闻到，闻不到就会越发想念。 　　饥饿感与日俱增，在圣祭日的前一日，她饿到近要昏厥，无奈之下，还是悄悄咽下了两片白到发亮的“抗敏药”。 　　离奇的是，在咽下药片后，她的饥饿感很快就减轻了。 　　赫瑞没能在寝室里找到缪兰誊抄的那一份手札，幸好她已经阅读过一遍，大致能回想起召请术的内容，那些仪式确实被有心地修改过。 　　只是她不明白，修科思为什么不自己誊一份，还要利用她的笔迹。直至她下楼时，看见了一份被悄悄塞进收件箱的报纸。 　　又是占星者日报，报纸上写：“流传在城中的邪恶手札，出自于一只古老又神秘的掠食者。亡灵海彼岸的掠食者们，是否就要卷土重来？” 　　赫瑞再次怀疑自己。 　　圣祭日的那天，伊狄涅芙学院的鎏金大门全然敞开，花圃中移植了不少新鲜的花卉，钟楼上悬挂了彩色丝带。 　　门口的伊狄涅芙石雕被重新装点，手里捧着的锁链上爬满了花藤，就连直嵌入地的镰刀，也被鲜花簇拥。 　　圣祭日是人类的荣耀日，就连联合会的塔楼上也传来了钟声，在敲钟结束的那一刻，意味着祭典正式开始。 　　赫瑞跟着人群，在围满了锁链的防御墙前，见到了此前被接到疾控室的德玲，还有不知所踪的缪兰。 　　所有学院学生聚集在防御墙前，身后是装饰得十分梦幻的湖畔。湖畔的另一侧，是闻讯前来的主城居民，和狩猎司的成员，甚至还有联合会的大人们。 　　自苏醒之日起，赫瑞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比观刑的那日还要多。 　　全是新鲜的血液，鲜活的生命，各种香味混淆在一起，快要冲昏她的头。 　　德玲踮着脚雀跃地往里望，“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检查的结果不太好，我的心脏出了一些问题，疾控室的老师担心我会在祭典上昏迷，多留了我两天。” 　　防御墙仍旧是合拢的，连一只鸟一只虫也飞不进去。 　　“真想看看温丽斯地下花园，可惜就算防御墙开启，大家也只能在地上花园献花，谁也不能越线。”德玲遗憾地开口。 　　嬉闹声中，有个自豪无比的声音传来，“我哥哥说，他有幸进入温丽斯地下花园，里面比童话中描写的还要美，除了正中焦黑的土地上，有一口属于‘不可名状’的棺材外。” 　　是茉莉，赫瑞记得这名猎人。 　　德玲皱起眉，侧过头压着声音说：“实际上关于温丽斯地下花园的说法有很多，因为联合会不准任何人透露，所以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书呆子，我听到了！”茉莉咬牙切齿。 　　德玲连忙闭紧了嘴，不敢扭头。 　　“没见识的懦夫，听说你被神庭吓病了，你就信你的书本去吧。”茉莉嗤笑了一声。 　　联合会的悬钟还在响着，声音虽是从天边传来的，却不显单薄，甚至还十分响亮。 　　钟声中，主持庆典的切莉扬声：“安静。” 　　嬉闹吵杂的人声骤然停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耳边只余下塔楼的钟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都在等待着防御墙的开启。 　　在钟声停下的那一瞬，防御墙上一朵朵在日晒下略显萎靡的鲜花骤然起火，零星火光在满墙的锁链上跃动，像是藤蔓开出了璀璨火花。 　　随即，每一根悬挂在防御墙上的锁链都被点燃，成了攀附在墙的火龙。 　　如果锁链的持有者还在世，一定会因为这一把火浑身炙热，兴奋不已。 　　眼看着防御墙就要开启，赫瑞心潮澎湃，只是她的亢奋……和猎人们的截然不同。 　　黑纱帽檐下，她一双眼微微弯着，极慢地后退，一步步挤出人群。 　　视野中，一个人蓦地回头。 　　是缪兰。 　　作者有话说： 　　3 第38章 园中之棺。 　　温丽斯地下花园, 占据了伊狄涅芙学院近三分之一的面积，这三分之一的土地被高耸的防御墙围了起来。 　　在锁链燃烧起来后，那堡垒般的墙成了一面被烤红的铁板, 一片赤红。 　　火光中，锁链似乎变成了黑色虚影, 就连石砖间的缝隙也变得模糊不清。 　　冲天的火光把半个学院染红, 鲜艳的色彩极具冲击性。这不是人类会喜欢的颜色, 只有吸血鬼, 才想将这过于艳丽的颜色噙入嘴中。 　　但是无人惊叹，整个学院，乃至整个圣地纳安都陷入寂静。 　　因为祭典开启后, 必须保持肃穆。 　　“去哪里。” 　　在宁静中，一个压低的声音蓦地响起。 　　赫瑞冲缪兰微微扬起嘴角, 仗着不能说话而保持沉默。 　　缪兰紧皱着眉头, 伸手从人群中穿过，抓住了她的手臂。 　　赫瑞不得不停下, 周围的人投来目光，但他们无心留意身侧的动静，又重新朝燃烧的防御墙望去。 　　她反手握上缪兰的手腕，企图将其拉开, 没想到对方细长的手指箍得死紧，像要将她牢牢禁锢。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永生的血族，存在即自由，本就是为了藐视人间规则而来。 　　可是赫瑞还是选择了忍耐, 她不想在这里发生争执。 　　翻开画册, 她在狭窄的间隙中艰难落笔, 施舍了一句回答，「不舒服，想去透气。」 　　擒着她手臂的五指随即松开，缪兰淡声说：“那你去吧，记得回来。” 　　回来？ 　　赫瑞微微垂着头，嘴角勾起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弧度，细微又狡诈，似乎还带着不可言传的兴奋。 　　她心说，她可不会回来。 　　迎着缪兰过于冰冷的目光，她以极慢的速度，挤出了人群。 　　身旁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面燃烧的防御墙，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位企图退场的同伴。 　　人群中回过头的缪兰是那么与众不同，尽管在场每个人都保持着肃穆，可她更像是无动于衷，眼里没有崇敬，只有冷漠。 　　赫瑞已经挤出人群，沉寂的心狂跳不已，像是“死去”的身体彻彻底底地活了过来，她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属于自己的血液正在奋力流淌。 　　主持圣祭日祭典的是切莉，切莉使出镰刀，朝燃烧的火墙猛挥去。 　　那一瞬，火星沾上她的刀尖，像是触及了涂抹均匀的油，唰一下烧至刀柄。 　　切莉的手也被裹在火中，幸好戴了特质的手套，否则皮肤一定会被烧伤。 　　在镰刀击上防御墙的那一刻，蓝色的光迸溅开来，防御墙咚隆晃动。 　　刀尖嵌进了石砖间的缝隙，握着镰刀的切莉停住不动。 　　瞬息间，墙上的火光像是流淌的岩浆，波翻浪涌般涌进那道嵌了刀尖的细缝。 　　前赴后继，徐徐灌入。 　　只一眨眼，那一道缝竟将墙上的通红火光吞噬干净，墙面又变回了灰黑色，黑沉沉的锁链缠绕在上，而花朵们已化作灰烬。 　　赫瑞远远看着，在她混沌的记忆中，找不到有关这面墙的任何讯息，这应当是在她沉睡后才砌起来的。 　　陌生的防御墙后，就是她欣然向往的温丽斯地下花园。 　　她紧盯着那一道还嵌着刀尖的缝隙，想知道切莉要如何将防御墙打开。 　　吞噬了火光的那一道缝变得鲜红无比，红光似是全都潜藏在砖缝中。 　　缝隙周边的一圈墙砖突然抖动起来，随着切莉收刀，那一圈石砖齐齐化作灰烬。 　　防御墙上硬生生出现了一道口子，尘埃随风飞扬，里面的一角天地显露出来。 　　还是漂亮的花园，没有因为疏于照料而变得荒芜。里边有许多被藤蔓缠绕的白色亭台，废墟般的碎石已被绿草掩起。 　　然而那还不是温丽斯地下花园，赫瑞心驰神往的，是被掩埋在那片废墟下真正的乐园。 　　在防御墙打开后，切莉收回镰刀，开始致辞。她提及了那一场战争中，每一位牺牲猎人的名字，也提及了……那一位伊狄涅芙。 　　已经消失了许久的伊狄涅芙，像是一个被捏造出来的传说，也正是因为这样，人类更是将她奉若神明。 　　赫瑞已经在人群之外，缓缓退至树荫下。 　　在阴影中，她缓缓变成蜥蜴，沿着桥廊到了湖中心，缓缓爬上了孤岛正中的那棵苍翠大树。 　　站在树冠上，她能更清楚地观测到防御墙上的裂口，很显然，防御阵随着高墙的打开，已经消失。 　　这无疑是进入温丽斯地下花园最适合的时机，在里面，她一定能找到许多答案。 　　切莉对着能扩大声音的不知名设备说话，声音大到能传出学院。 　　听到“伊狄涅芙”四个字时，赫瑞微微一震，她本来想变成打洞的老鼠，从地底下钻过去，却因这个名字而顿住了。 　　在切莉口中，最后那位撕裂了黑暗的伊狄涅芙，算是最遥不可及的存在，是所有的伊狄涅芙中最接近“神明”的一位。 　　那位伊狄涅芙，以一己之力封印了“不可名状”，将光明从遍天的黑蝙蝠中解救了出来。 　　“不可名状”被她亲手镇在温丽斯地下花园中，所以防御墙轻易不能打开。唯有圣祭日到来，人们才能步入其中，给牺牲在里面的猎人们献上鲜花。 　　赫瑞已经听过许多关于“不可名状”的传说，可是，“不可名状”真的还被封印在地下花园吗？ 　　树冠上的蜥蜴陡然变幻了模样，变成了一只硬壳的虫子，沿着树干飞快下爬。在蹚过湖泊后，钻进了松软的泥土里，朝着防御墙裂口的方向飞快钻去。 　　猎人们都在用心地听着切莉的讲话，谁也不知，在黑暗的泥土中，变作虫子的掠食者，正悄无声息地进入防御墙。 　　人群中，德玲听着那些感人至极的故事，无声地流下眼泪。 　　站在她边上那位白衣黑裙的猎人却缓缓低头，看向脚边。 　　不少人哭出了声，有的人从切莉口中听到了家中祖辈的名字，明明眼泪纵横，还是要自豪地扬起嘴角。 　　德玲颤着声说：“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祖辈，但如果那时候我在场，我一定也会选择献身。” 　　缪兰沉默着，眸光沉沉地往前移动，最后望向了那道大敞的墙缝。 　　半晌，她才意味不明地说：“会进去吗。” 　　“会！”德玲以为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于是笃定地应了一声 　　那总是沉默疏远的猎人，在注视防御墙许久后，忽然无声地笑了。 　　缪兰稠黑的双眼没有弯，眸光依旧深邃晦暗，嘴角却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带着旁人觉察不出的舒坦和期待。 　　站在人群前的切莉扬声喊：“请准备好你们的鲜花，为故去的英雄们献上最诚挚的感谢。” 　　猎人和平民们纷纷捧起提前准备的花，或是单朵，或是锦簇的一捧。 　　在献花时刻到来后，人们有序地进入防御墙，把花朵放在绿草上，他们涉足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极有可能掩埋着牺牲者的骸骨。 　　无人感到恐慌，也无人拥挤，将所有的耐心都花在了等待上。 　　然而，有的不速之客不光已经到达防御墙内部，甚至找到了被藤蔓堵死的下行入口。 　　通往地下的入口已不好找，不光被疯长的野草掩埋，还被藤蔓织网般封堵了起来。 　　赫瑞取出金匕首，硬生生削断了拦路的藤蔓，在荆棘间慢步前行。 　　地上的荆棘总是勾到她的裙摆，她索性撕碎了下摆，赤着苍白的腿从中穿行，连腿上被划了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这条小径窄而长，一路往下，像是要前往地心。 　　四处潮湿，底下大概有水，幸好地上铺满了绿叶，不至于将脚踩得太脏。 　　赫瑞停下脚步，突然觉得浑身发疼，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掰断重连。 　　疼痛来得很突然，她甚至不能站直身，只能弯着腰，用放慢了数倍的步伐，和蜗牛竞速。 　　心脏跳得飞快，好像有什么谜底即将浮出深渊。 　　往下走了许久后，她已经听不见来自地上的声音，那些致辞和悼念已经被厚重的泥土隔开。 　　在用匕首割裂洞口上爬满的绿藤后，赫瑞终于进入地下花园。 　　果然是有水的，地下泉水汩汩从脚边流过，水底似乎积淀着许多细碎的金子，在河灯下闪烁着光。 　　一些河灯已经被野草和绿藤掩盖，三千年过去，已经没有熄灭。 　　赫瑞忍着疼痛，缓缓躬下身，往灯芯里掏了一阵，抓出了一把烫手的蓝火晶。她的指腹和手心被烫得泛红，才抓起看了一眼，便不得不把蓝火晶放了回去。 　　这里的蓝火晶更加纯粹，难怪千年不灭。 　　只可惜这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那些拱门、栅栏和石板路都被绿植覆盖，远处的宫殿也被藤蔓紧紧包裹。 　　很安静，没有其他生物的存在，一些圣洁的雕像横竖不一地放置着，一直朝远处延伸，似乎在指引着前进方向。 　　景致虽然杂乱，但看得出，这里曾是一个……伊甸园般至纯至美之境。 　　赫瑞沿着爬满了绿藓的雕塑前行，一路遇到了许多岔路，占据了学院许多土地的花园，果然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广阔。 　　她不走岔路，试想重要之物也不会藏在弯弯绕绕的小路里。 　　在雕像的尽头，她终于看到一个下沉的平台，远远望去像个巨大的窟窿，底下一片漆黑。 　　赫瑞的心跳愈发剧烈，不顾钝痛的四肢，在野草藤蔓上跑了起来，险些被绊倒。她很快顿在深坑边上，伏着身往里看。 　　洞穴很深，即便她夜间视力极好，也看不清里面。 　　她能召来火焰，把燃烧的藤蔓丢进去。烧起的藤蔓像是火蛇，蜿蜒着垂落。 　　中间一副漆黑的棺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那必定就是镇压了“不可名状”的棺材！ 　　赫瑞不假思索地跃了下去，变作蝙蝠轻灵落地，在变回人形后，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棺材上也爬了不少藤蔓，她用匕首把藤枝全数划开，终于看清棺材的全貌。 　　极佳的用材，千年过去也不会朽坏，表面还刻着漂亮的花纹，镶了许久象征尊贵的宝石。 　　然而棺材被猎人用银桩钉死了，每一枚银桩上都刻着会给吸血鬼带来巨大伤害的咒文。 　　赫瑞心乱如麻地看着，直至现在，她也想不起关于“不可名状”的一点一滴。 　　在血族中，向来是强者为王，他们所有的头衔，都由至高者赐予，而那位“至高者”，在她的记忆中竟找不到一张面孔。 　　这大概就是被伊狄涅芙亲自封死的棺材，寻常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赫瑞握住银质的细桩，不顾掌心灼热，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 　　黑暗中，她嗅到了自己鲜血的气味，在把薄纱手套摘掉后，她抬手朝掌心轻舔了一下。 　　果然，这银桩把她的掌心给灼破皮了。 　　可惜手套太薄了，根本起不到保护作用。 　　赫瑞并不畏怯流血，怪只怪这具身体太过孱弱，幸好作为血族的愈合能力极强，否则她也没胆将余下的银桩全部拔出。 　　流着血的掌心在飞快愈合，她不想浪费身上的每一滴血，缓缓把指尖含在苍白的唇里，饿到连自己的鲜血都觉得美味至极。 　　甚至…… 　　恨不得把整根手指都吃进肚子里。 　　银桩散在脚边，因为草地柔软，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 　　在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时，赫瑞一把掀开棺材，心跳如雷地朝里看。 　　那一瞬，无尽的失望凉透了她的后背。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不可名状”，只是一具骸骨。 　　如果真是旁人口中那位“不可名状”，那“牠”万不会变成白骨躺在这里。 　　赫瑞定定地看了一阵，虽说她从不对这位“不可名状”抱有任何期待，但血族里最不可言说的存在就这么死去了，莫名有种信仰坍塌的错觉。 　　看来是白走这一趟了，正要离开时，赫瑞的余光陡然定住。 　　她又猛地朝棺材中的白骨看去，赫然发现，这具白骨少了一根肋骨。 　　怎么会少一根肋骨？ 　　赫瑞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于是查看起白骨紧闭的上下颚，她发现…… 　　这具白骨没有血牙，很显然，它的口腔，它的身体各部分都属于一名正常的人类。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不可名状”压根没有被镇压在温丽斯地下花园！ 　　那这具白骨又属于谁呢。 　　赫瑞拨开了白骨下枯萎的花瓣，在垒得极厚的花瓣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画框，拿出时画框正面朝下，边框倒是用金子做的，显得很华贵。 　　赫瑞缓缓将正面翻转至眼前，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银发如瀑，异色双瞳。 　　是她。 　　作者有话说： 　　3 第39章 消失之神。 　　实话说, 画像上的人和她的相似度并不高，除了那一头银发和瞳色外，几乎看不出其他影子。 　　画工太差, 像是在百般敷衍下画出来的，然而这样的画像却被保存在本该封印着“不可名状”的地方。 　　如果伊狄涅芙的画像是由她掌笔, 那么这一幅拙劣的画作呢？ 　　是伊狄涅芙画的吗。 　　赫瑞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不可名状”, 她的能力与旁人口中的“不可名状”差了太多。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画, 心快要撞出胸膛, 就算是最亢奋的时候，这颗心也不曾这样剧烈地跳动。 　　像是被什么所牵引，突然间有了类似人类的生息。 　　种种离谱的巧合,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 　　她就是那位在人类历史中连名字都不能拥有的掠食者，是小道报纸上狰狞丑陋的蝙蝠。 　　只不过, 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 她的身体遭遇了一些变故，那些能毁天灭地的能力, 也随之消失了。 　　一切似乎更荒谬了，和伊狄涅芙亲密无间的是她，最后被对方亲手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的也是她，她受过同族的戕害, 被刺穿胸膛，也被灌过水银, 但是她的身上根本找不到一寸伤痕。 　　她甚至不是在温丽斯地下花园苏醒，而是在帕拉塞森林。所谓地下花园的神秘棺材里，躺着的骸骨根本不属于她。 　　赫瑞头晕目眩, 一时捋不清其中种种, 她把画像放回棺材, 指尖从冰冷的白骨上轻抚而过。 　　确实是人类的骨架，也确实少了一根肋骨，这肋骨不知道是生前掰断的，还是死后才被抽离的。 　　她隐约又想起了一些画面，像是在泉水汩汩的花园之中，四处繁花盛放，蝴蝶扑棱着从远处飞来，在她身侧的蔷薇上翕动翅膀。 　　伊甸园，她只能想到这个形容，因为世间一切美好似乎都聚集在此处。 　　冷淡到不通人情的猎人坐在远处，手里是被强硬塞进去的画笔。 　　她赤着脚坐在藤蔓做成的秋千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让伊狄涅芙为她作画，“我给你画了那么多，你是不是也该满足我。” 　　伊狄涅芙似乎并不乐意，却还是往笔尖上沾了颜料，在画板上落下了重重一笔。 　　“要画得好看一点，我要把它带进棺材里。”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猎人微抿的唇终于一动，“既然你想。” 　　得了回答，她愉悦地荡起了藤蔓，轻盈的黑纱裙摆在半空中曳动，像弥天的黑云。 　　猎人没有看她，似乎在凭着记忆作画，每一笔都用的是最极致的色彩，鲜艳至极，却毫无美感。 　　她垂头朝画板看去，不满地说：“重画，是想要教母手把手教你吗。” 　　猎人仰头，沉默地注视她。 　　她喜欢这个角度，虽然猎人的眼里没有崇敬，但对方的姿态已经足够满足她恶劣的心。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教给你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有一些得你自己领悟，聪明的孩子不能总是依赖教母。” 　　“成为教母，就这么值得高兴吗。”伊狄涅芙冷淡地问。 　　“当然。”她银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荡，“以后你也可以试试，试着享受那种无可比拟的掌控欲和成就感。” 　　“好。”猎人竟然答应了，没有发出一句质疑。 　　“好孩子。”她这样夸奖道。 　　…… 　　赫瑞抚摸着白骨的手一顿，如此一想，在她那些朦胧不清的记忆中，似乎除了伊狄涅芙就是她，再没有第三人的出现。 　　她的身份其实早已一目了然，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赫瑞俯下身，近乎将侧颊贴上白骨，这距离近得可怕。她在闻，闻白骨上有没有遗漏的气味。 　　但年月太过久远，白骨上已连一丝气息也没有剩下，她不由得想，这会是伊狄涅芙的白骨吗。 　　死后的伊狄涅芙躺在了吸血鬼的棺材里？这真是戏剧。 　　很突然的，她想起了图书馆里的画，于是仔细地查看了对方的手骨，发现左手确实断了一根小拇指，这是…… 　　伊狄涅芙？ 　　赫瑞直起腰，错愕地挥了一下手，蝙蝠模样的黑烟把棺盖托起，咚一声盖了回去。 　　这的确不是能让人类知道的事情，本该被镇压在里面的“不可名状”不知所踪，被伊狄涅芙的骸骨取代。 　　这虽然足以让人类恐慌，但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的她……太虚弱了。 　　她得想个办法，弄清楚以前的事情，把丢失的能力重新捡回来。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 　　赫瑞微微眯起眼，嗅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苏醒后未曾遇到过，却在梦里分外熟稔。 　　几乎是下一秒，她微眯的眼倏然一瞪，猛地仰头朝上方望去。 　　在爬满了藤蔓的窟窿口上，一个人影正站在边上往里俯瞰。 　　太远了，以至于对方的身影几乎与疯长的杂草融为一体，不光面容，就连衣着也模糊不清，只分辨得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赫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过于纤细高挑的身影，闻到一股地下花园前所未有的香气。 　　血。 　　新鲜的，流动的，属于猎人的血。 　　那一瞬间，赫瑞几乎要被这股诱人的香甜冲昏头脑，被压抑的饥饿像是虫噬一般，正在缓缓占领理智。 　　这香味，比缪兰身上传播出来的还要浓郁，香到像是可以致命。 　　她很清楚，这时候必须保持清醒，在有学院导师和联合会、狩猎司成员把守的情况下，不是谁都能进入地下花园。 　　这意味着，到来之人的能力不可多得，是一位强劲的对手。 　　赫瑞扶着棺材，仔细辨认着那股香甜的气息，倾听着那隔着厚重的土层，而变得模糊沉闷的声音。 　　没有其他人的到来，不速之客只有站在上方窥视的这一位。 　　对于来人的沉默，赫瑞莫名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无声无息的到来，这样的举动太不礼貌。 　　赫瑞开口，久未说话的喉咙依旧干涩发紧，说出口的嗓音沙哑低沉。 　　“是谁。”仅仅吐出两个字音，她干渴的喉咙如被撕裂一般。 　　不好听，甚至像是磨砂板刮动。 　　站在上方的人不由分说地从虚空中拉出大片黑影，看轮廓，那是一柄镰刀。 　　赫瑞心口憋堵，周身依旧痛得厉害，然而对方似乎不想用温和的方式进行交流。 　　在对方从上面跃下的那一瞬，赫瑞披散在身后的头发陡然长至踝边，棕色的发像是久经日晒的颜料，从发根到发梢逐渐褪色。 　　她的一双眼，刹那间变作异色，像足了兽类，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荧着阴冷的光。 　　赫瑞的匕首在虎口上打了个转，两指一捏，轻握在手中。 　　不速之客已经跃了下来，锐利的镰刀劈穿了空气，刀刃在半空中擦出了一道火光。 　　奇黑的刀身，没有多余的骨刺和血槽，显得简单而古朴，弯月般的刀尖因燃着火而格外鲜艳。 　　奇异的是，黑色镰刀上布满了岩浆般的纹理，红色裂痕里似乎真的有岩浆在流动。 　　这把镰刀何止是似曾相识，分明就是被赫瑞照搬了模样的那一把。 　　赫瑞眸光一动，心扑通狂跳，不由得借助明艳的火光，朝执着镰刀的人看去。 　　冷漠的面容，黑发黑瞳，那样不近人情又勾人至极的模样，与图书馆复刻画像里的人别无二致。 　　是她，她……没有死？ 　　赫瑞猛地扭头，朝棺材斜去一眼，很快又看向猎人握在镰刀上的手。 　　十指齐全。 　　看着对方的脸，一些复杂情感被一股脑地勾了出来，赫瑞一时间无法理清，只觉得胸口憋闷难受。 　　威逼后得以入怀的温情，隐秘又不可告人的相拥，以及，那些被蒙骗的愤懑，和受胁迫的不甘，厌恶和不满…… 　　种种情感混淆在一起，比饥饿还要可怖，蚕食着她所剩不多的清醒。 　　赫瑞险些就直接将刀刃刺了过去，她仍是回想不起所有的事情，可那些讳莫如深的情绪，已经在心口下汹涌。 　　虽然还存在着许多解不开的谜题，但她可以确定，眼前之人绝对是伊狄涅芙！ 　　圣祭日果然是属于人类的好日子，在这一天里，“不可名状”自投罗网般出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就连消失许久的伊狄涅芙也重回圣地纳安。 　　一切似乎都在计划之中，她苏醒后的每一步似乎都被算计着。 　　赫瑞咬牙切齿，咬破了舌尖才得以保持理智。 　　光是在室友身上看到一些与伊狄涅芙相似之处，都已能让她心跳如雷，如今实打实见到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人，更是令她找不着南北东西。 　　显然，缪兰和眼前猎人的气味还是不一样的，和面前人一比，缪兰血液的香味显得寡淡了许多。 　　握着镰刀的猎人眸光沉静，极慢地朝紧闭的棺材投去一眼，随即也见到了散落在草叶上的银质细桩，“欢迎回来。” 　　熟悉的腔调，比起室友刻意压低的声音，伊狄涅芙的更悦耳。 　　回到温丽斯地下花园吗，赫瑞想。 　　“这里曾经是你的乐园，现在不喜欢了吗。”猎人怀念般环视了一圈，她走到棺材旁，把一枚银色细桩捡了起来。 　　猎人的态度和赫瑞记忆中的又有些不同，放肆得似乎成竹在胸，也更……傲慢一些。 　　赫瑞极不舒服，没有回答。 　　伊狄涅芙朝那口六边棺材看去，留恋地抚摸，“棺材打开了吧，里面的东西看见了？” 　　赫瑞不想回答的，因为她的失忆，她对对方好像知晓一切的态度格外不爽。当然，也因为她的嗓子不舒服，她根本不想开口。 　　“回答我。”猎人淡声。 　　果然无礼又冒失。 　　赫瑞哑声，暂且容许对方的无礼，“很明显，我看到了。”她的银发染上了镰刀的火光，银红相间，像极了燃烧的蜡烛。 　　这样的相似让赫瑞分外难忍，她很快想起在神庭里感同身受的炙热和窒息，她显然也受过艾依娜那样的火刑。 　　伊狄涅芙神色微变，冰冷的面容上终于多出来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就连冷漠的话音，也微微拉缓了一些，莫名像恋人的耳语，“你记起了什么，猜得到里面躺着的是谁吗。” 　　这正是赫瑞想问的，不用多想，能对那副棺材使坏的，就只有伊狄涅芙。别的猎人将此处奉为禁地，根本不敢靠近一步，也没有能力除去棺材上的银桩。 　　“你说。”赫瑞惜字如金，说话实在是太吃力了。 　　猎人似乎有些失望，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了一些，眼中的留恋荡然无存，“不记得也好。” 　　赫瑞寻思着这句话，下一瞬，便看见燃着火的镰刀朝自己劈了过来。 　　锁链垂在地上，从挺立的野草上轧了过去。 　　赫瑞偏身避开，然而火光还是燎及了头发，细小的一簇火在她的银发上跃动。她抬手捻灭，指腹火辣发疼。 　　伊狄涅芙显然没有留情，极长的刀柄在她双手间打了个转，在划了一圈后，锐利逼人的刀尖又朝她的心口猛刺而来。 　　赫瑞慌忙抬臂，硬生生用相比之下窄短可怜的匕首抵了上去。 　　堪堪抵住，但要想反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摇身一变，一只蝙蝠冲天而起，朝窟窿外振翅飞去。 　　伊狄涅芙的锁链紧随在后，当啷一声撞上洞口，陡然变成了编织紧密的蛛网，硬生生把洞口堵死了。 　　赫瑞能清楚感受到，在正面交手的情况下，她根本打不过伊狄涅芙，她流失的能力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 　　蝙蝠差地撞上封锁洞口的“蛛网”，于半空中陡然一顿，转瞬以迅雷之势俯冲而下。 　　尖锐的牙外露着，她饥饿得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血牙。 　　伊狄涅芙并未因为蝙蝠的掉头就收回锁链，腕骨一转，扬起的镰刀暴殒轻生般朝自己身前逼近。 　　锐利的刀尖上，那一簇火绯红如血，似乎裹挟着从地狱而来的阴邪。 　　俯冲而下的蝙蝠拉长了身影，银发的掠食者紧紧贴上猎人的身，距离近乎为零，变得亲密无间。 　　掠食者的十指紧紧扣在猎人的脖颈上，修剪平整的指甲随时可以暴长，毫不怜惜地刺入猎人的皮肉。 　　镰刀在飞快落下后稳稳顿住，弯钩般的尖口抵上赫瑞的后心。 　　谁也没有收手，像是要同归于尽。 　　但伊狄涅芙的刀尖不再往前，却也没有留给赫瑞后退的距离，只要她有远离的想法，沾火的刀尖必定会刺入她的脊背。 　　互相逼迫，不退步，不忍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伊狄涅芙那不容许她逃窜的刀尖，无形之中像是在默许什么。 　　在逼近后，赫瑞的鼻尖近乎要抵上伊狄涅芙的侧颊，眼前冷淡的脸圣洁得过于高不可攀，让人生出玷污的念头，庸俗的欲求变得无处遁藏。 　　赫瑞紧紧扣住伊狄涅芙的脖颈，张开了嘴，两侧的血牙徐徐长出。她几乎没有犹豫，尖锐的血牙刺破了猎人柔软脆弱的肌肤，唇也轧于其上。 　　进食是所有种族的生存所需，这是苏醒后她做的第一件算得上疯狂的事。 　　不再在意礼节，粗鄙地吮着猎人脖颈里的鲜血，对方甚至还是……消失了许久的伊狄涅芙。 　　赫瑞能清楚的感受到，那危险的刀尖在她的脊背上游走着。 　　刀尖过于亲昵，却又危险无比，每划动一寸，她都能听到布料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她裙子后心处被开了长长一道缝，刀刃直接划到了领子，柔软的布料陡然散开，从肩头滑落。 　　唇齿间的鲜血甜美无比，足以让她无视那破开了丝绸，毫无阻隔地抵上她脊背的镰刀。 　　久违的香甜沁入肺腑，赫瑞在那截脖颈上啃咬不停，缓缓下咽。 　　光品尝一口不足以饱腹，她想要更多。 　　这味道尝起来和缪兰的有点像，也许是因为当时啄到的血太少了，以至于她很难区别。 　　在猎人失血到唇色惨白的时候，她终于餍足地轻叹了一声，沾满了鲜血的唇却还在柔软的皮肤上碾动着。 　　一排鲜红的唇印往下延伸，最后顿在了系得一丝不苟的扣子上，赫瑞舔了一下嘴角，用血牙叼住最上面的一枚纽扣。 　　饥饿了太久，突然的饱食让她头晕目眩，身体里好像燃起了一簇火。 　　这种热，不是因为脊背上燃烧的刀尖，而是自内而外的。 　　她忽然疯狂地……想要获取一些鲜血以外的东西，比如做些亲密的事情。 　　猎人的镰刀动了，弯刃徐徐上移，最后以绝对契合的弧度，扣在了赫瑞的后颈上。 　　赫瑞喘着气，没有将头仰起，她知道猎人的镰刀不会为她让步。 　　被鲜血滋润过的嗓子，恢复了些许原本的音色，虽还沙哑，却已柔和了许多，带着慵懒的蛊魅。 　　“告诉我从前的事情，还有，你的本名。” 　　仰躺在下的猎人缓缓将镰刀勾紧，刃口将赫瑞的后颈割出了血。 　　伊狄涅芙苍白的唇张合着，明明神色冷淡到好像漠不关心，却用放缓后阴冷的口气，质问道：“全都想不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3 第40章 伪神之罚。 　　如果记得, 她就没有必要问了。 　　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总是很突然地浮上心尖，以至于在真真切切看到伊狄涅芙时，她差点以为深陷梦魇。 　　在饱食后, 赫瑞流动的血液仿若沸腾，每一根血管都被烫得炙热, 身上沾染了属于人类的体温。 　　虽然胃口被取悦, 但口舌之欲仍在, 她叼在猎人衬衣纽扣上的牙一松, 又朝对方脖颈上两个被她咬出来的血孔觅去。 　　嘴唇紧贴，品尝，吞咽。 　　这和旁人截然不同的血, 成了天底下最可口的美食，被她享用着。 　　猎人看似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 好像真的成了一道没有意识的佳肴。 　　实际上这道珍馐并不顺从, 手里的镰刀还紧紧扣着赫瑞的后颈，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 　　就像是博弈一般, 在互相伤害，也在克制忍让。 　　赫瑞很难相信，自己竟也有在猎人的镰刀下安静进食的一天。 　　她对危险应该是敏感的，然而后颈都已被横上刀刃, 还是没有暴跳如雷。 　　就好像已经预演过许多回，她的身体, 乃至她的灵魂，已经得知在对方面前进食时，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这种习惯……已经镌刻进灵魂深处。 　　“够了。”身下的食物冷淡地制止, 另一只手硬生生掐住她的下颌, 迫使她松口。 　　赫瑞下颌微抬, 微张的嘴染了一圈殷红的血，尖锐的血牙隐约可见。 　　明明是狼狈至极的吃法，偏偏她一双眼因餍足而微微眯起，连眸光都变得迷离。 　　及踝的银发四处散落，像是流淌在身侧的冰冷泉水。 　　漂亮，脆弱，又隐藏着极度的危险。 　　被打断进食并不是件开心的事，赫瑞眸光微凛，却因为后颈上越嵌越深的寒意而顿住了身。 　　猎人的镰刀在缓缓挨近，似乎要把她的肉剜下来。 　　赫瑞不得不垂下微扬的头，洇红一圈的唇又贴上了猎人脉搏隐隐跳动的脖颈。只是她闭上了嘴，不再动用血牙。 　　她渐渐收紧扣在猎人脖颈上的手指，“你是在特意等待我的出现吗，你觉得我如果记得一切，还有必要问你？” 　　“那你记得什么？”猎人平静地问。 　　赫瑞说话时，开合的唇在人类脆弱的皮肤上摩挲，“能想起来的太少了，我记得我是你的教母，好孩子，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在她说出“教母”二字时，她察觉身下的猎人竟然笑了起来。 　　猎人胸膛微震，笑得十分内敛克制，使得她冷漠的目光里多了一分诡谲阴鸷。 　　“你在笑什么，你是希望我猜吗？”赫瑞对对方似乎无所不知的态度感到厌烦，“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猎人却反问：“你觉得，你是凭何自诩为我的教母？” 　　赫瑞原以为是因为初拥，但很明显，猎人身上没有和她相似的气味，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也能永生吗。”猎人又说。 　　赫瑞的确想知道。 　　“说说，你还想知道什么。”猎人从容不迫。 　　赫瑞直勾勾地盯了她一阵，想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但既然猎人这么说了，她便一一提问，“我为什么会在帕拉塞森林的地下。” 　　伊狄涅芙眼眸微转，余光朝掠食者的银发扫去，“是我把你埋在了地下。” 　　赫瑞觉得有点离奇，印象里，她们虽然过分亲密，但并非深爱得至死不渝，这种诡秘的和谐……给她一种共生的错觉。 　　“为什么，在人类的史书里，血族里的进击党企图将我杀害，你救了我？” 　　“是的，你甚至还受过神庭的审判，但你的灵魂不灭，我们无法将你杀死，我本来想将你永远封印在花园里，但是……”猎人微顿。 　　“什么？” 　　“但是，我忽然有了别的主意。”圣人般的伊狄涅芙微微扬起嘴角，冷淡的神色间充满狡诈。 　　这正是赫瑞想知道的，“所以你欺骗了人类，他们严守这堵防御墙千年，守了个空。” 　　“不，我只是发现，比起封印，还有更好的办法。”猎人平静地说。 　　赫瑞眸光凛凛。 　　“更好的惩罚办法。” 　　对着这张淡漠的脸，赫瑞竟觉得毛骨悚然，“和我身体出现的所有异常有关吗。” 　　被称为伊狄涅芙的猎人轻描淡写般回答：“是的，有必然的关联。” 　　她慢声：“不过，这不算欺骗人类，毕竟我曾真的将你的灵魂封印在地下花园里。” 　　“灵魂？只是灵魂吗”赫瑞喑哑的声音里，透着隐约清灵的本音。 　　“只是灵魂，你的身体在神庭的审判后已经泯灭，但灵魂不死。”猎人说。 　　赫瑞心想，果然，她记忆中被灼烧的疼痛不假。 　　“你认为修科思家族为什么想将你杀死。”猎人话音微顿，用并不愧歉的语气，淡声说：“抱歉，你记得修科思家族吗。” 　　“当然。”赫瑞几乎咬牙切齿。 　　同时，她周身寒意顿生，只觉得愤怒，关于她的许多事情，竟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说。 　　“纯血极难消亡，在他们死后，流浪的灵魂将得到重生，血族会得到一名真正由自己孕育的后裔，这是命运的恩赐。但历史中，不少纯血因为受到争夺而选择自裁，留存在世的纯血已经极其罕见。”猎人慢声道来，“而修科思家族，想拥有这个恩赐。” 　　赫瑞知道，纯血确实不可多得，那一批纯血，基本上都能被称作是“血祖”。 　　“纯血稀有，而拥有着强大能力的纯血更加可贵，这会令所有同族惶惶不安，但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后代，那可是一件绝妙的好事。”伊狄涅芙用冷淡的声音，叙述着过于疯狂的故事。 　　疯了，修科思的野心果然不小。 　　“但我没有死，我还拥有以前的记忆，所以也不算重生。”赫瑞笃定，她没有像人类的婴儿那样，度过漫长又脆弱的童年，这并非新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我的□□在神庭的审判中消亡，那现在的躯壳又算什么。” 　　猎人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把你埋在了土里，让你的身体，像枯木逢春一般，缓慢生长，重新获得生机。” 　　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靠谱的回答，赫瑞指尖微颤，“我不喜欢猜谜。” 　　“但我希望你能亲自发现一切，解密的过程会很有意思。”本该悲天悯人的“神明”，竟冷淡地调侃着。 　　赫瑞近乎藏不住怒气，“可你是猎人，为什么……不将我的灵魂永久封印呢。这样，我既不能重生，也能避免新生的我会被修科思利用。” 　　“可沉睡不算惩罚。”猎人淡声。 　　赫瑞下意识像人类那样屏住呼吸。 　　“我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 　　抵在赫瑞后颈的镰刀猛地往下一压，皮开肉绽般的痛朝她奇袭而去。 　　赫瑞陡然变成四散而逃的蝙蝠。 　　数只蝙蝠吱一声振翅躲避，在远处凝聚成一个纤细单薄的人形。 　　赫瑞反手摸向后颈，好不容易补充的血液，又白白流失了一些。 　　猎人已从地上爬起，握着黑沉沉的镰刀。她苍白的唇开合着，那黑发黑瞳的模样比掠食者更像鬼魅，“为了转变我们之间的身份，也为了再一次将你杀死，在没有旁人插手的情况下。” 　　赫瑞瞳仁紧缩，猛地变作群聚的蝙蝠，冲天而上。 　　这一回，她撞碎了封顶的锁链，在饱食后，她有足够的把握能保证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锁链断作数截，从半空中稀碎落下，压弯了野草绿叶。 　　蝙蝠已经离去，碎裂在地的锁链像是爬虫一般，头衔尾般缓缓相连，又接在了镰刀的一端上。 　　温丽斯地下花园还未关闭，献花的过程无比漫长，仍有极长的队伍在防御墙外等待着。 　　赫瑞已变作爬虫从防御墙敞开的门下离开，在学院的阴影处回复人身。 　　银发和异瞳被谨慎藏起，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褐发褐眼，嘴周沾染的血液已被抹去，后颈的的划伤虽未愈合，却已不再流血。 　　伊狄涅芙的镰刀非同一般，她后颈的伤恐怕要过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赫瑞嘶了一声，竟觉得有点痛，这具身体似乎真的活“活”了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朝远处的防御墙望去，本该绿意盎然的杂草间，“开”出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花，却看不见“伊狄涅芙”的身影。 　　在人类历史中消失了那么久，对方绝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像是真的在等待她“复生”，为了将她再次杀死而来。 　　“旧情人”碰面，没有丝毫的温情可言，比起恋人，她和伊狄涅芙……似乎更像宿敌。 　　就和她混沌记忆中的一样，她是个疯子。但那一位，也是披着圣人皮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祭典还未结束，赫瑞却不想再傻愣愣地看人类献花。 　　在那位还未追来之时，她得…… 　　好好捋一捋旧事，再修整被镰刀所伤的躯壳。 　　裙子后心被划开一大道缝，肩上薄薄的布料堪堪搭着，像是露背的晚礼裙。 　　赫瑞拉低了帽檐的黑纱，大半张脸被遮起，与校外前来观礼的众人逆向而行，回到寝室楼。 　　宿舍楼中阴冷而安静，想必所有人都还在防御墙前，等待祭典结束。 　　回到寝室，她翻出了先前瞧不起的制服，不情愿地换上了，虽然损失了她喜欢的裙子，但饱食了一顿，还算不亏。 　　赫瑞平躺在床上，回忆着不久前听到的种种。 　　伊狄涅芙回答得含糊不清，明显仍有隐瞒。 　　这半遮半掩的回答令她很不爽，但要让敌对的一方全盘托出，显然也不太可能。 　　她是血族里不可多得的纯血，也是传说中的“不可名状”，但她身体却和以前大有不同。 　　赫瑞甚至怀疑，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一股寒意从脊背涌上颅顶，她舔着敏感的血牙，只觉得烦躁。 　　伊狄涅芙的血，于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从温丽斯地下花园出来后，那埋在滚烫血液中的热切竟没有消减，反而还越来越明显。 　　用那种粗鄙的方式进食，确实会被勾出久违的欲求，但寻常的进食，哪里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应。 　　赫瑞缓缓蜷起身，把卷在边上的被子扯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背对着门，五感近乎要被这汹涌的热意淹没，恍惚中，她听见了走廊外传来的脚步声。 　　规律而缓慢。 　　明显越来越近。 　　离祭典结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竟会有人在中途回来。 　　直到钥匙叮一声插进金属孔，赫瑞混沌般的意识顿时清醒。 　　门打开，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是缪兰。 　　这个寝室如果会有猎人回来，那也只能是缪兰，那个猎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循规蹈矩，那一身反骨都藏在了规规矩矩的皮囊下。 　　见到了记忆中真正的伊狄涅芙，她一想到小猎人的青涩又刻意的模样，只觉得有点好笑。 　　二者的气味确实有点差别，要知道，人类能够伪装样貌，却很难伪装气息。 　　但只有吃进嘴里的，才是最真实的，上次虽然扮作渡鸦尝过缪兰的血，但终归是太少了，不像刚才，能如牛饮一般进食。 　　想到自己曾在对方身上看到伊狄涅芙的影子，也挺讽刺。 　　爱慕敬仰伊狄涅芙的猎人数不胜数，年轻的猎人因过度的喜爱而扮成理想中的模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赫瑞翻身，背对猎人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缪兰反手合上了门，面色依旧冷淡，那黑发和黑瞳确实和伊狄涅芙很像。 　　对方的眸光毫无意外地迎了过来，赫瑞没有回避，沉默地望着。 　　“你中途去了哪里。”缪兰拉着箱子，走到了她的面前。 　　猎人的目光无礼地自上垂落，走得太近，腿近乎要抵上床沿。 　　赫瑞料到缪兰会这么问，伏在床上伸出手，难得好心地伸手把备用的画册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准备写字回答。 　　对方的声音忽然又落在耳畔。 　　“怎么会伤到那里。”缪兰淡声，“你的后颈。” 　　被伊狄涅芙留下的伤痕不能立刻抹去，被看到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赫瑞不以为意地翻开画册，「碰到了一只渡鸦，性情太凶悍，抓到了我的后颈。」 　　在学院中碰到渡鸦并不是稀奇事，许多人把圈养的动物带了进来。 　　“那你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庆典？”此时的缪兰，竟跟德玲一样，喋喋不休地问话。 　　赫瑞缓缓落笔，「你不也是。」 　　缪兰没有再问，拉着箱子回到了自己的床位边，弯腰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啪嗒两声，好像在翻找什么。 　　赫瑞兴致缺缺，把画册和笔随手放在了桌面上，抬手捂住了胸口。 　　在一问一答间，身体里攒动的热意没有消减，反倒还被缭绕鼻尖的香甜勾得愈发不可收拾。 　　赫瑞没有代餐的习惯，但是想到不久前躺在她身下的伊狄涅芙，心尖痒得厉害，竟罕见地觉得，放任自己做一些事情，也并不是不可以。 　　在箱子里翻找东西的缪兰竟然又走了过来，“如果是被渡鸦抓伤，那得仔细清理伤口，它们的爪子并不干净。” 　　赫瑞不觉得自己后颈的伤真的像渡鸦留下的，还以为室友能听出她的隐瞒和敷衍，没想到，对方似乎信了。 　　画册又被翻开，「不用处理，很快就会结痂。」 　　“但人类的身体总是很脆弱，就算是猎人，也避免不了渡鸦爪子里的细菌。”听起来是那么热心，可缪兰那一双眼，依旧冷淡至极，连一丝关怀都找不到。 　　赫瑞心想，人类就是麻烦。 　　她本来想写，她可以自己清理，但缪兰的话又传了过来。 　　“你自己看不到后背，还是我来帮你吧。”缪兰边说边伸出了手。 　　赫瑞不得不伏着不动，感受着冰冷刺激的药液自后颈淌过。 　　就连轻微按在她颈侧的手，也是冰凉的。 　　那五根手指，极轻地扣在她颈边，让她忽然想起，在温丽斯地下花园时，自己的所作所为。 　　然后想起她与伊狄涅芙亲昵相贴，却又互相胁迫的样子，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似乎越发汹涌滚烫。 　　棉签沾过的触觉很轻，拨动着她后颈的寒毛。 　　赫瑞实在忍受不了了，蓦地握住了猎人正拿着棉签的手，坐起身朝对方漆黑的眼盯去。 　　这是一个极易过界的距离。 　　缪兰皱起眉，“还没有清理好。” 　　品尝过佳肴，即便是代餐，果然也很难入眼。 　　赫瑞与猎人对视时，看着对方寡淡的脸，滚烫的血液悄无声息冷却，突然拔高的欲求也退潮般缓缓降低。 　　再像也不是。 　　赫瑞松开了猎人的手腕，拨开肩头的卷发，将暴露的后颈重新遮起。 　　「我觉得舒服了很多。」 　　她不打算道谢，冷漠却莫名热心的室友似乎也没有讨要的意思，拿着棉签和消毒液转身离开。 　　以血族之躯藏在学院中，赫瑞早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尤其是在见到“伊狄涅芙”后，她的神经更是像紧绷的弦。 　　以至于在钟声响起时，她差点就变成渡鸦撞窗离去。 　　联合会的钟声来得很突然，从塔楼上传出的声音遥远而空灵。 　　像是在警示什么，甚至万分急促。 　　广播毫无意外地响起，“全员警惕，祭典中止，现重新封锁防御墙。” 　　作者有话说： 　　3 第41章 潜入之人。 　　被发现了吗？ 　　在听清广播后的下一秒, 赫瑞朝背对着她的室友看去。 　　猎人毫不在意广播所传达的内容，甚至连举止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只是很认真地把手里的消毒液放回医药箱。 　　缪兰入校的时候, 随身带了许多东西，光是药就带了不少, 给人一种她的身体虚弱到不能离开药物的错觉。 　　但很显然, 无论如何她都不像体弱多病还身负重伤的猎人。 　　赫瑞朝后颈摸去, 没想到人类的消毒液还真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作用。 　　在消毒后, 她皮肉发痒，那一道疤在加速愈合着，已经……结出了一层单薄的痂。 　　广播还在持续播报通知, 通知没有直言庆典中止的原因，但很明显, 事情的发生必定和掠食者脱不开关系。 　　赫瑞扭了一下昏胀的头, 肩骨像是刚拼凑出来的，轻轻地响了一声。 　　奇怪的是, 伊狄涅芙是看着她离开的，此时封锁防御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温丽斯地下花园里还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除非……伊狄涅芙根本没有向学院和联合会透露她的动向，只传递了她苏醒的消息。 　　但是这可能吗？ 　　寝室中, 唯一的猎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根本没有遵照广播的指示提高警惕。 　　赫瑞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的时间, 如果真的被发现，那她必走不可。 　　在她正要离开的时候，沉默许久的室友忽然问道：“你要去哪里。” 　　赫瑞已经站至门前, 手上没有拿画册, 那种多余东西, 她实在是不想随身携带。 　　乍一看，缪兰的气质确实与那位极像。 　　太冷漠了，总是不苟言笑，然而行事又分外随心，如果真要找一个词来形容，赫瑞觉得，那应该是表里不一。 　　对，表里不一，披着圣者的皮，看似为了芸芸众生，其实私心昭昭。 　　缪兰不咸不淡地说：“学院出事了，连祭典都要中止，也许有掠食者潜入了学员，企图进入防御墙。” 　　赫瑞想，不是企图，有掠食者已经成功进入，并且还全身而退了。 　　缪兰神色冷淡，提及掠食者时，脸上没有像其他猎人那样明显的憎恶，“你说，掠食者是不是早就混在了祭典中，就等着防御墙开启，然后偷偷潜入。” 　　赫瑞没有回答。 　　缪兰从容走近，墨色的瞳仁一转不转，“可是掠食者潜进温丽斯地下花园是为了什么，是想将‘不可名状’从里面解救出来吗。” 　　不得不说，赫瑞曾有过这个念头，在未明白自己身份之前。 　　猎人的目光直勾勾的，“如果‘不可名状’从温丽斯地下花园苏醒，人类必定会遭受前所未有的恐慌。” 　　赫瑞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己，自苏醒后，她不曾怀疑自己是那位“不可名状”，就是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能力所在。 　　就凭她现在的状态，她有理由觉得，人类不但不会恐慌，甚至还会欣喜若狂。 　　缪兰伸手，把门锁咔哒一声拉上了。 　　那一声响，赫瑞无法放松的神经更是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赫瑞的血牙又痒了起来，竟因为这样平淡的挑衅而心血澎湃。 　　这种燥热不单是吸血后所带来的情动难忍，她周身筋骨霍然舒展，不由得做出了应战的准备。 　　血族从不畏战，因为永生带来的寂寥太过难捱，他们总需要一些特殊的调味剂。 　　弱小的人类，未意识到激怒吸血鬼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灾难。 　　赫瑞已情不自禁地打量起缪兰的脖子，紧扣的牙关微微施力，有种想将对方脖颈咬断的冲动。 　　“外面太危险了，我们没有出去的必要，参加祭典的猎人很多，有联合会和狩猎司的成员在，不太需要我们出面。”看起来规行矩步的猎人，却说着和猎人规章完全不匹配的话。 　　就连赫瑞也清楚，作为猎人，有为联合会和狩猎司分担的义务。 　　可是人类太过狡猾，又擅长话术，赫瑞不得不分辨，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联合会的悬钟还在被剧烈地敲动，纷杂响亮的声音响彻天边。 　　赫瑞打开门锁，细长的手指往上一拨，即便声音还是沙哑，那略微上扬的尾音依旧无法掩藏，“你想违反猎人规章？” 　　缪兰眸光微动，“你说话了。” 　　赫瑞总是很期待看到旁人眼中的惊异，或者是悚骇，可是很显然，她没有在缪兰的身上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 　　“和我说话，也会和别人说话吗。”缪兰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赫瑞睨了她一眼，径自走了出去。 　　昏暗的过道上空无一人，寝室楼里只有一位猎人的气息，也就是缪兰。 　　想象中的埋伏没有出现，赫瑞缓步下了旋梯。 　　大厅的地砖用不同的颜色拼凑出了一个简易的图案，她数次经过她都不曾留意，如今仔细才看，才发觉这图案在以前有着降魔的寓意。 　　被斩断的山羊角，镰刀下断裂的獠牙。 　　无效法阵，赫瑞心想，就和世界上不存在神明一样，恶魔也只存在于传说。 　　离开宿舍楼后，她才察觉外面已混乱一片，狩猎司的巡查部正在四处搜查。 　　每一只藏在暗处的生物都被擒了出来，连蚂蚁和蚂蚱也没被放过。 　　场面是赫瑞想象不到的滑稽，尤其是猎人捏着变色龙的头，将其从树上捉下来的时候。 　　也许猎人们对寝室大门那张会吐钥匙的金属嘴格外信任，所以暂时没有进楼搜查。 　　缪兰从后面跟了出来，还拉着那个十分碍事的箱子。 　　滚轮的声音让赫瑞忍不住回头，她下意识怀疑，对方的紧追不舍是不是人类的计谋之一。 　　“巡查的事，交给狩猎司就好。”缪兰开口。 　　赫瑞想起上次在狩猎司里无意听到的，关于对方作为伊狄涅芙候选人身份的话语。 　　她忍耐着嗓子眼磨砂般的干涩，“你很信任学院和狩猎司？” 　　缪兰抬眉，“所有人都信任狩猎司，你不是吗。” 　　赫瑞止不住扬起嘴角，说出违心的话：“我当然也一样。” 　　“你很好奇狩猎司和学院对我的态度？”缪兰问。 　　赫瑞侧头回望，毫不意外，猎人的神情冷淡得称得上傲慢。 　　因为被推选为伊狄涅芙候选者，所以就有了傲慢的底气吗，她想。 　　缪兰平静地望着巡查的狩猎司成员，“因为他们觉得，我会是下一位伊狄涅芙，尽管此前的我身体异常虚弱。” 　　“什么病？”赫瑞问。 　　缪兰用毫不在意的语气回答：“离魂症，并且因为体质差，常常受病痛折磨。” 　　赫瑞皱眉，“那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因为某一天突然觉醒，让我的灵魂，乃至身体，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愈，再加上圣埃拉医院和狩猎司的帮助。”缪兰淡声。 　　赫瑞半信半疑，在心里暗暗一嗤，“看来是命运选择了你。” 　　“当然，也有我自己的努力。”缪兰的从容里透着自信。 　　赫瑞睨过去一眼，在见到了真正的，还未消亡的那一位伊狄涅芙后，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猎人能成为“神明”的替代。 　　是因为人类们迷茫了千年，正需要一位领军者吗。 　　这可怜的替代品，还不知道伊狄涅芙已经回来，尽管那位度过千年岁月后，在人类中已算是异族一样的存在。 　　圣祭日本该从上午八点开始，持续至宵禁到来。 　　如今离傍晚还有近半个下午的时间，圣祭日便硬生生被打断了。 　　炎日灼灼，这被烤得炙热明亮的大地，像是掠食者的坟墓。 　　在这本该让血族格外头痛的时间里，赫瑞竟闻到了同族幽微的气息。 　　她很快垂眼看向脚边，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极少有吸血鬼能像她一样，不惧怕阳光，除非是一些已经能称得上活化石的老族人。 　　“那是要感谢命运，也要感谢自己。”赫瑞敷衍回答。她转过身，指腹隔着手套的黑纱，轻地点在缪兰的肩头上。 　　食指下是缪兰白色的衬衫，衬衫下是瘦削凛冽的锁骨。 　　赫瑞声音沙哑，尾音却上扬着，“好了，不要再跟着我，你应该知道，入学报告称，我性情乖张，容易躁怒。” 　　猎人被抵着肩头，像是被定在原地，“那你要去哪里。” 　　“既然是学院的一员，当然……”赫瑞精心斟酌着措辞，“去履行我作为猎人的价值。” 　　缪兰抿着的唇微微一动，日光下，唇色似乎有些苍白，“好。” 　　赫瑞收回了手，手腕微甩，垂着头循着那一股气息，缓缓走远。 　　缪兰还真的没有跟上。 　　四处都是巡逻的猎人，有的身穿狩猎司制服，还有的显然是自发参与的民间猎人。 　　偌大的伊狄涅芙学院好像成了圣地纳安的皮里登大街，各种新鲜甜美的气息混淆在一起，有猎人，也有平民。 　　但平民们已被聚集起来，不能在学院里随意走动。 　　赫瑞当着巡逻猎人的面，绕进了一处回廊里，远处的人在看见她的学院徽章后，便不再走近询问。 　　潜藏在地下的阴冷气息在飞快地移动着，这移动的方向，分明是防御墙。 　　赫瑞本还紧紧跟着，见状慢下了脚步，防御墙已经关闭，就连墙下的土地也在法阵的范围内，外物是不能进去的。 　　原早防御墙前等待献花的长队已被打散，平民早不见踪影，只有学生们还在原地等待指令。 　　那道气息果然止步在防御墙前的土地下，根本不能往里一步。 　　赫瑞长舒了一口气，褐色的眼微眯着。 　　原本裂开了一道口子的防御墙已经完整如初，花园里的种种再次被灰色的高墙遮起。 　　刹那间，防御墙如被碰撞，猛地抖动起来，挂了满墙的锁链当啷响起。 　　众人齐齐朝防御墙望去，切莉扬声大喊：“在地下” 　　话音方落，切莉挥舞镰刀，刀刃锄地般猛凿而下，尖锐的镰刀嵌入坚固的石板里。 　　石板破裂，刀刃入地近半。 　　切莉的镰刀如被雷电裹缠，蓝紫电光自她掌心生出。 　　电光飞快地将刀柄和锁链覆盖，随着入地的镰刀，欻拉一声钻向地下。 　　猎人的能力和女巫一样，总是多种多样。 　　这是许多血族所无法企及的，拥有永生和摒弃了脆弱的生长过程后，他们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电光被引入地下，大片土地都在震颤，细微的电流汇入足下。 　　赫瑞感受得到过电般细微的麻痹，但这点伤害，远远无法令她动容。 　　地下的同族却并不好过，隔着厚重的泥土，尖叫声传了出来。 　　那嘶哑的叫声，很像动物遭受宰割。 　　赫瑞不由得朝那位切莉老师看去，看上去柔弱温和的人，竟有着足以弥补软弱脾性的能力。 　　有时候，她还挺嫉妒受上天眷顾的人类。 　　抖动的地面下似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也许是那只吸血鬼正在逃窜。 　　但很快，遍布在地的石板被大力顶起，有什么东西出芽般破石而出。 　　电光从里面猛地延伸出来，似要冲天而上，一个虚影被缠绕其中，分明是那只企图潜入防御墙的掠食者！ 　　掠食者身上已焦黑一片，近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 　　利箭般穿出土地的电光很快消散，切莉把锁链从镰刀上拆出，朝跌落在地的吸血鬼甩去。 　　那只吸血鬼被捆了个正着，在地上发出嗬嗬的呼吸声。 　　赫瑞撑着黑伞远远观望，对方的脸上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长相。 　　但吸血鬼的愈合能力总是很惊人，只要…… 　　赫瑞反手摸向后颈，轻轻地嘶了一声，只要不是伊狄涅芙留下的伤。 　　那只吸血鬼身上的烫伤在飞快痊愈，红黑的烂肉间，逐渐长出了一小块娇嫩洁白的皮。 　　可惜阳光灼热，可怜的同族在被反复烫伤，然后愈合，短短一分钟里，那一块皮溃烂又长出，像是在经受无尽的折磨。 　　显然这并不是老资历的血族，躯壳还十分稚嫩。 　　一位男性导师自远处快步走近，“切莉老师，辛苦你了。” 　　切莉摇头，警惕地盯着那只掠食者，“请将它交给狩猎司的大人们。” 　　那位猎人匆忙点头，用自己的锁链将掠食者重新捆起，让切莉得以收回她的锁链。他把掠食者扛在肩头，气喘吁吁地说：“也许还有其他潜入者，你们如果应付不来，一定不能逞强。” 　　“放心。”切莉不敢放松警惕，“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请求狩猎司的帮助。” 　　猎人点头，他肩上的掠食者在挣扎着，尖锐的牙要朝他的后背刺去。 　　“小心！”切莉扬声。 　　猎人猛地把掠食者甩在地上，用匕首卡住了对方大张的嘴，“没事。” 　　切莉微微松了一口气，“你赶紧把掠食者带过去，我和学生们守在这里。” 　　猎人不敢耽搁，马上将那只掠食者带走了。 　　黑伞下，赫瑞皱起了眉，她闻到了味道，那一只吸血鬼并不属于修科思家族。其实她很想把对方夺过来，但很显然，从猎人的手里抢走同族并不是什么轻巧的事，尤其还是白天。 　　远处猎人们在交谈，“防御墙里可有损失？” 　　“应该没有，在献花期间，防御墙只容一人进出，并且一直有学院导师们在看守。” 　　“幸好联合会敲响了警钟，不然连‘不可名状’的棺材被搬走，我们也不知道！” 　　“不是。”说话的人语气复杂，“是学院门口的法阵感应到了掠食者的存在，然后导师们反馈至联合会，联合会才敲响了警钟。” 　　“竟然是这样吗……” 　　“嗯，据说防御墙刚刚修起来的时候，联合会还质疑过学院的防御阵，打算安插人手进来，但是学院不愿意。” 　　“很显然，学院的法阵没有问题！” 　　赫瑞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没想到伊狄涅芙还真的没有向学院和联合会透露她的踪迹。 　　其实她不太明白，刚刚那只吸血鬼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进入防御墙。 　　她撑伞转身，还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一股腐臭的气息在飞速靠近。 　　如她所想，修科思家族不会放弃凑热闹的机会。 　　可赫瑞期待的场面没有出现，那位修科思很谨慎，没有太靠近，也许是得知了同族被捕的消息，他明明还离得很远，却已经在绕路离开。 　　两只血族相继出现，前者极有可能是被用来探路了。 　　赫瑞没有把握从猎人们手里抢走前一名同族，却有信心逮住这只修科思。 　　过了湖泊的桥廊，她特地往回看了一眼。 　　高耸的防御墙完全封闭，把守在墙前的猎人们，全都不知道地下花园不久前还发生了打斗，打斗的双方还是他们的伊狄涅芙，与失去了名字的“不可名状”。 　　她的存在就像是被特意抹去了一样，她根本不能理解，伊狄涅芙隐瞒的原因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在没有外人插手的情况下，将她杀死吗。 　　多残忍的执念啊。 　　她有理由怀疑，其实在三千年前，她和伊狄涅芙的“情愫”早已被猎人们知晓，因此伊狄涅芙被当成了反叛者。只是伊狄涅芙的存在十分微妙，人类又必须要有信仰。 　　于是，为了守护伊狄涅芙圣洁无暇的形象，人们选择抹去“不可名状”在历史中的痕迹，淡化了她与伊狄涅芙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赫瑞笑了，她环顾四周，审视起这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场面 　　学院确实潜进了掠食者，但狩猎司的目标不是她。 　　学院大门一如祭典开始时大敞着，但门前堵满了猎人。 　　平民们通过检查后挨个离开，有的手里还捧着未来得及献出的花。 　　赫瑞不走正门，在阴影处变作一团影子，沿着砌得规规整整的白色墙面一寸寸爬动，落地时凝成巴掌大的蜥蜴，拖着细长的尾巴钻进了花圃里。 　　作者有话说： 　　3 第42章 曾经之名。 　　赫瑞对修科思的反感, 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叛变。 　　修科思家族完全就是人类教案中的那种血族，喜欢藏匿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喜欢窃听, 甚至在惹事后飞快嫁祸给他人。 　　他们是黑暗中最腌臜的存在，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负面的词, 狡诈、懦弱, 以及虚伪。 　　那股腐臭的气息一直钻到了校外, 从伊狄涅芙的塑像下穿过, 像是被最高等的狩猎者踩在脚下。 　　赫瑞在无人的阴影处现身，凭空抓来了一把黑伞。她打着伞从雪白的雕像旁经过，朝脚边看去。 　　广场上聚集着不少平民, 一些人在听说有掠食者闯入后，甚至不敢归家, 宁愿逗留在学院门前, 这里虽然危险，却能让他们倍感安心。 　　一些人在喁喁私语,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似乎是怕被掠食者听见。 　　“刚才你看到了吗，地下涌上来一道电光，一只掠食者被困在其中！” 　　“看见了, 潜入的掠食者应该不止一只，否则猎人们也不会在学院里四处搜寻。”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献花, 防御墙就重新关闭了，防御墙后面可是温丽斯地下花园啊，地下封印的可是‘不可名状’。说起来, 前段时间占星者报纸上不是写了吗, ‘不可名状’已经苏醒, 难道‘牠’会趁着圣祭日，从里面逃出来？” 　　“如果‘不可名状’早就苏醒了，那联合会、狩猎司和学院肯定会有所察觉，哪还会开放防御墙？占星者报纸的小道消息一向很多，不能全信！” 　　“可你要怎么解释刚刚那只掠食者的出现呢，她的出现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 　　“很显然，学院，圣所，狩猎司和联合会都才意识到这件事，在这一点上，他们甚至不如占星者协会，幸好他们很快疏散了人群，重新封锁了防御墙。” 　　“‘不可名状’会不会已经从防御墙里出来了？” 　　“这绝对不可能，否则就不仅仅是封锁防御墙这么简单了。只是，这时候不论发生什么，联合会、狩猎司和学院，极有可能都选择隐瞒。”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伊狄涅芙还没有出现，这时候不论是掠食者入侵，还是‘不可名状’苏醒，都意味着……。” 　　“意味着史书上的三天黑暗，会再次降临吗？” 　　“也许是的，幸好伊狄涅芙的封印还在，就算‘不可名状’苏醒，从无法从里面逃出，因为那个封印，‘牠’会很虚弱。” 　　“那些潜入学院的掠食者，会不会就是想帮助‘不可名状’破除封印，把‘牠’接出来？” 　　“有可能，好在他们被发现了。” 　　人类的猜测对错参半，赫瑞在心底评价。她确实还很虚弱，这时候如果真正的伊狄涅芙有杀她的念头，她多半活不下来。 　　她不大喜欢人类们的说法，或许那只被捉住的掠食者的确想将“不可名状”迎回王座，但后来的那只修科思必然不是。 　　广场上的人类仍在热烈地讨论着，只是声音压得很轻，大概不想被有心人听到。 　　“不知道圣祭日还会不会重新举办，防御墙一年一开，再次举办的话，大概不能进去献花了。” 　　“还是别开了，万一‘不可名状’从里面出来了，我们……可就要完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不可名状’苏醒的时候，那位消失的伊狄涅芙也回来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伊狄涅芙也是人类啊，她的寿命再长……也不过百来岁。” 　　“可是她既然能被称为‘神明’，必定会有其道理。” 　　“你疯了吧，那样的伊狄涅芙，会让人害怕的吧，我宁愿等待新的伊狄涅芙出现。” 　　打着伞的赫瑞轻轻嗤了一声，继续留意那只修科思的去向。 　　她还记得那彻骨的苦痛，和将她掩埋的水银，那时候的修科思，可是真情实意地希望她死。 　　种族的荣耀仿佛倒塌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分裂和内斗。 　　赫瑞从学院门口的广场离开，不知为何如芒在背。 　　若有若无的目光从远处投来，方向不明，隐晦而又幽深，赫瑞很快就想到了伊狄涅芙。 　　她没有停留太久，贴着墙缓步离开，在拐角处像是化成水般，浓黑的身影逐渐融进了树影中。 　　忽然间，树冠簌簌作响，苍翠的叶子从上空飘落，一只巨大的渡鸦飞了出来。 　　渡鸦紧随着修科思的气息，一直朝城外的方向去。 　　不同的是，修科思在地下，而它在上空。 　　城门的防御挡不住它，她很快进入了一片黑暗森林。 　　是帕拉塞森林！ 　　帕拉塞森林已是在主城之外，平时虽然会有胆大的猎人从中穿行，但寻常平民却将其视为不可涉足之地。 　　在古老的曾经，森林曾被狼人、马人和女巫占据，里面还有不少脾性古怪的精怪，可惜因为时间的变迁，人类之外的种族，变得十分稀有，在如今的帕拉塞森林，几乎找不到其他种族存在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脆弱的平民依旧不敢擅自靠近。 　　帕拉塞森林，那可真是个熟悉的地方，毕竟…… 　　赫瑞苏醒的地方，就是在帕拉塞森林。 　　那股气息称得上是横冲直撞，像是一颗子弹，在密密麻麻的树木间来回蹿动，如弹射般。 　　赫瑞意识到，那只修科思怕是意识到自己受到追踪，正企图将她甩开。 　　这样来回跳转的行径，像极了没头苍蝇，也不知道是为了折磨谁。 　　赫瑞根本没心思追寻对方蹿动的轨迹，在变回人形后，百无聊赖地收起了黑伞，只分出一点点心思，去感受那只修科思与她的距离。 　　她并未刻意隐瞒自己所在，这不以为意的态度似乎是将对方激怒了。 　　蝙蝠的叫声是寻常人类所听不到的，但听在她耳里，却宛如婴儿啼哭。 　　一团黑影从远处袭近，在临近她身侧时，陡然变作人形，身后还扬起了巨大的蝙蝠翅膀。 　　棕黑的双翅朝身前收拢，像是正打算进食的猪笼草。 　　这样的举动，赫瑞可见过无数次了，许多血族在用餐时，就会在众目睽睽下，用翅膀把“食物”包裹起来，就着他们的脖颈进食。 　　在她看来，真是十全十的粗鄙糟糕。 　　但不能否认，记忆中她也做过这样的事，但那是无可奈何之下。 　　赫瑞又回想起了一些事。 　　胃口被养刁之后，她不再能接受别的血液，偏偏她的“俘虏”不是那么乖巧，她有时候要饿上许久，才能品尝到一口。 　　那位伊狄涅芙，用冷淡傲慢的姿态，吊着她的胃口。明明她才是教母，伊狄涅芙被吸血时，却表现得像是对她的恩赐。 　　于是在进食后，她们又会大打出手。 　　那时候的伊狄涅芙还是稚嫩的，她的冷漠仅浮于表面，尚没有能力进行反击，于是她会按住猎人的背，让对方根本不能翻身。 　　…… 　　翅膀拢来的那一刻，身侧属于森林的阴冷气息被掀动。 　　赫瑞回过神，没有后退，甚至还寸步不让地站在那只修科思面前，抬手捏住了对方的翅尖。 　　展开的蝠翼硬生生被摁住，像是卡住的窗帘，不能拉拢。 　　赫瑞倾身靠近，看清了这只修科思的面容，看起来艳丽卓绝，漂亮得雌雄难辨。 　　喉结，男性，颊边纹着妖异的蔷薇。 　　果然是修科思的审美，总是透露着俗气，这个家族下几乎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尖下巴，红唇白面，面容千篇一律。 　　好看是好看，可惜身上的气味太臭了点，那下水道的腐臭，就跟刻在了他们的灵魂里。 　　赫瑞突然的靠近令那只修科思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双翅还被按着，根本施展不出力气。 　　“被你发现了。”赫瑞的声音又恢复了许多，在食用了高等“食材”后，喉咙受到了些许滋润。 　　上扬的尾音带着某种像是游戏人间的态度，悠闲而又不屑。 　　掠食者双眼圆瞪，几乎是在下一刻就收起了翅膀，猛地朝赫瑞的心口抓去。 　　距离极近，根本不够闪躲。 　　赫瑞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像是拈花一样，虚虚地圈住了对方并不礼貌的手腕。她微眯起眼，企图从对方的皮囊中，看出辈分来。 　　很显然，这只修科思和之前被她杀死的那只一样稚嫩。 　　掠食者的手里凭空出现一把匕首，被虚虚圈起的手腕一转，刀尖差点划破赫瑞的衣服。 　　赫瑞不得不松手后退，极轻地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你能弄坏的东西。” 　　她没有太多的爱好，格外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衣裙，对漂亮的布料，她视若珍宝，就算是学院的制服也一样。 　　掠食者猛地抬臂，树上无数根藤蔓随即垂落，像是触手般朝赫瑞缠去。 　　如果不是赫瑞留存着隐隐约约的记忆，她定会认为对方是属于森林的精怪。 　　很可惜，血族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过是隔空取物，这吓不着她。 　　赫瑞闲庭信步，那些近乎要触及她的藤蔓，竟从梢部开始，化成绿色细屑。 　　掠食者陡然变作黑雾，朝她冲撞而近，却被一只手掌挡住了。 　　“嘘。” 　　赫瑞食指抵在唇上。 　　被抵住的掠食者不得不现出人形，他根本冷静不下来，惶恐地扬高了声音，“你不是人类！” 　　赫瑞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身上那属于吸血鬼的气息，早被妥善地藏了起来。 　　她闻言低低一笑，甩臂时，一柄乌黑诡谲的镰刀自手上出现，“我有镰刀，我怎么会不是人类，我甚至还是猎人，千万小点声，可别把别的猎人也招来了。” 　　掠食者牙齿打颤，“你怎么会有镰刀，这一定是假的！” 　　“说了让你小点声，再多一名猎人，可不是你能承受的。”赫瑞漫不经心的话里透着威胁。 　　“不可能！” 　　赫瑞的嗓子还是不太舒服，吞咽了一下，刀尖划至布满枯叶的泥地上，“现在，我要来狩猎你了。” 　　掠食者匆忙转身，又变作一只弱小的蝙蝠，飞快地逃窜。 　　他根本不敢回头，光是听声音，就知道那个“人”在身后紧追不舍。 　　太古怪了，那样的神色根本不该是猎人会有的，他从未见过猎人在碰见掠食者时，弯月般漂亮的眼会精亮无比，像是压制不住心底的亢奋。 　　吸血鬼引以为傲的速度没能令他逃过一劫，对方根本不输他！ 　　一道虚影迅雷般横至他眼前，那柄漆黑的镰刀高高扬起。 　　要死了。 　　可那黑沉沉的刀尖最终没有落下，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褐发飞扬，脸颊微微鼓着，像是正用舌轻轻顶着。 　　“我再让你跑一分钟，看起来，你很喜欢赛跑。” 　　这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极恶鬼的低语。 　　掠食者头皮发麻，姑且不提伊狄涅芙，因为他从未见过伊狄涅芙。有生之年，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能令他如此胆战心惊的“人类”！ 　　顿至半空的蝙蝠变作一团黑雾，像是坠入水中的墨迹，陡然洇开，下沉。 　　黑影潜入地下，如同打洞的地鼠。 　　掠食者本还沾沾自喜，然而……不论他往哪个方向，都能觉察到紧随在头顶上的脚步。 　　他像是在被驱赶，很快迷失了方向，随后猛地撞上了一个僵硬的物品。 　　是什么？ 　　掠食者吃痛地龇牙，他明显能感受到，从这坚硬巨物里传出的阴冷气息。 　　明明还不知道那股气息来源于谁，但他的身体已经……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一股灭顶般的震慑力让他无法动弹。 　　离他鼻尖只有一厘米的巨物开始抖动，像是要从土里钻出。 　　坚实的土壤因外力而松动，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颤栗，还是因土地在震晃。 　　下一秒，他控制不住地钻出地面，伏在地上变回了人形。 　　在他现身后，四周便变得十分安静，那紧随着的脚步似乎跟着消失了。 　　离开了吗？ 　　掠食者是不信的，因为那个“人类”，振奋到像是寻到了难得的玩物，一定不会轻易撒手。 　　在他仰头的时候，目光冷不丁迎上了一口黑色的棺材。 　　是属于吸血鬼的棺材，虽然人类的棺材也会做成这样不规则的六边形，但不会雕刻这样精美的蔷薇和花藤，还有那些不祥的符文…… 　　这可是帕拉塞森林啊，怎么会有同族的棺材？ 　　太漂亮了，棺材的黑漆皮透着斑驳的血色，像是渗透进内里的红蔷薇花汁。 　　掠食者虽然感到不安和困惑，却忍不住伸手触摸，他控制不住灵魂对漂亮棺材的向往。 　　“允许你碰了？” 　　那个熟悉的，令他灵魂俱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掠食者猛地抬眼，瞳仁骤缩。 　　那几乎将棺盖铺满的银发像是银河一样，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异瞳似含着笑。 　　异瞳银发的掠食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许是舌尖还顶着侧颊，眼也微微弯着的缘故，她竟带着一种诡异的娇痴。 　　明明还穿着伊狄涅芙学院的制服，可头发，瞳色，以及张嘴时微露的血牙，都已是掠食者的特征。 　　刚才追逐他的“人类”，果然不是猎人！ 　　这样的异瞳非常少见，更别这及踝的银发，在他的记忆中，他……只能找到那一位。 　　掠食者惊恐地大张着嘴，甚至连呼喊声都挤不出，周身战栗得仿若失控！ 　　赫瑞坐在她苏醒的棺材上，欣赏着族人的惶恐，在修科思身上看到这样的神色，比在人类身上看到更有意思。 　　在饱食后本就滚烫的血液，似乎因此沸腾。 　　赫瑞本来只是想体验一下，猎人们狩猎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可没想到，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追逐的过程太短暂，太轻松，也许是因为被狩猎的一方太过弱小。 　　“知道我是谁吗。”赫瑞试探般问。 　　掠食者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敏感的血牙被磨动着。 　　“不说？”赫瑞抱着那柄虚假的镰刀，“那猎杀时刻要提前结束了。” 　　庞大的镰刀被她毫无章法地拥着，在学院里，这是错误的使用法。 　　“不、不要杀我……”红发掠食者不能动弹。 　　赫瑞轻哂，“说出我的名字。” 　　“你、你是……”掠食者牙齿狂颤，“不可名状。” 　　赫瑞只觉得荒谬，“‘不可名状’是人类的说法，怎么，你们要加入人类，共同建设童话家园了？” 　　掠食者惶恐摇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串极长的名字。 　　拗口的字音拼凑在一起，像是念咒一般，而“赫瑞”二字，就位于最后。 　　名字中，或许有她旧居所在的地名，有象征强大和荣耀的称谓，还有其他种族给予她的蔑称。 　　那一长串文字被念出来时，赫瑞莫名有种在古老封印中被召出的错觉，每一个字都令她周身舒畅。 　　没错，这是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3 第43章 误导之语。 　　听到这个名字, 赫瑞就想起了那些…… 　　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疯狂。 　　虽然记忆还是噎埖模糊不清，但她知道，只要这个名字仍然存在于世, 她的过往便不可抹灭。 　　谁也无法令她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中，也无法让她彻底忘记一切。 　　名字中宁静的冰川, 是她诞生的地方, 停满了乌鸦的深谷, 是她满百岁时受祝佑之处, 而就是在那个意味着死亡的森林里，同族发现她异于寻常。 　　她拥有的能力，比所有同族都要多得多, 足以弥补在面对猎人时的短板。 　　也就是在那时，她被喻为“永生荆棘”。 　　一些血族会将自己当作暗夜的蔷薇, 却只有她, 是能给人类带去苦难和折磨的不死荆棘。 　　似乎便是从那时开始，她背负了血族的许多期待和使命。她的名字被众人吟诵, 在她仍然懵懂之时，已被人类当成罪恶的根源。 　　想到这些，那些束缚着她能力的无形桎梏，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赫瑞又开始渴盼鲜血, 明明才饱食了一顿，现在又饥饿非常。 　　那瑟瑟发抖的掠食者依然不敢相信, 打颤的牙齿在疯狂地研磨着，“为什么，您能从温丽斯地下花园出来, 刚刚是您的伪装吗, 还是说, 您蚕食了人类的躯壳？” 　　“蚕食？也对。”赫瑞并未否认，她甚至很乐意接纳这只吸血鬼为她提供的思路。 　　她调整坐姿，撑起下颌，“你似乎很惊讶，可你们闯入伊狄涅芙学院，不正是想把我从地下花园解救出来吗，不是吗。” 　　很显然，作为陷害了她的修科思，大概并不想真的解救她。 　　掠食者浑身绷得很紧，像是每一个毛孔都闭合，脸上写满了抗拒二字，“是，当然是。” 　　然而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他每一根寒毛似乎都在抖动，躯壳已被恐惧掌控。 　　赫瑞满意他的回答，“温丽斯地下花园真不是一个适合入睡的地方，阴冷，但是潮湿。” 　　“您……究竟是怎么出来的。”掠食者惊恐的眼已经无法合上。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乎所有圣地纳安的猎人都聚集在防御墙前，那堵防御墙，可只敞开了一道不算太宽敞的门，要想从里面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是的……” 　　赫瑞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音都显得很粘稠，因为上扬的尾音，还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蛊魅，也许恶魔在耳边低语也不过如此。 　　“所幸我的能力并未因为沉睡而消失，我只需要动一动脑子，就能从里面出来。” 　　“只是，我失去了一些记忆，也沉睡了太久，所以选择附身，夺去一名人类的躯壳，好读取她的记忆。”赫瑞继续误导。 　　掠食者相信了，缓缓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眼里的恐惧依旧没有消退，“修科思……欢迎您的归来。” 　　他的四肢因为战栗而无法动弹，双腿仿若扎根入土的树桩，“您破开封印，一定耗费了不少心神，我愿意……为您献上鲜血。” 　　赫瑞微微眯起眼，装作十全十的失忆，“修科思？” 　　掠食者眸光微动，“是的，修科思愿意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从。” 　　“在很久以前，你们也是我最忠实的仆从吗。”赫瑞哂道。 　　掠食者硬着头皮抬头，迎上了赫瑞的目光，“您忘记了吗，修科思一直都是您的追随者。” 　　“原来是这样。”赫瑞装作恍然大悟。 　　掠食者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么，您要品尝我的鲜血吗。” 　　很可惜，赫瑞不会食用修科思的鲜血，光是嗅到这个味道，她就差点把三千年前的隔年血给吐出来。 　　“哦？你很不错。” 　　赫瑞铺满棺材的银发随着她缓缓直起腰而划动，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匕首尖将掠食者的下颌缓缓挑起，一双漂亮的眼微眯着，好像在评价眼前的食物。 　　掠食者不得已仰起头，喉结因吞咽而上下一动，那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怜。 　　可赫瑞不懂欣赏，要说貌美，她记忆中头一个浮现的，是那一位甘愿被她吸食血液的伊狄涅芙。 　　不艳不俗，只可惜太冷淡了，就算被享用着，也不会露出太多的神情。 　　赫瑞慢声说：“你有没有想过。” 　　掠食者迷茫地问：“什么？”连嘴巴开合的弧度都很轻微，生怕因为太大的举动而令匕首刺破喉咙。 　　“也许我根本不是在温丽斯地下花园苏醒的。”赫瑞轻描淡写般回答。 　　掠食者瞠目欲裂，“不可能……” 　　赫瑞很欣赏他的慌乱，“你有没有听说过伊狄涅芙神像破碎的事。” 　　想必所有的掠食者都听说了这件事，否则他们也不会自黑暗中前来，再次对圣地纳安蠢蠢欲动。 　　掠食者喉头干涩，“知道。” 　　“我自那时便苏醒了，又怎么会等到圣祭日。”赫瑞轻笑，露出狡黠的神色。 　　“可是伊狄涅芙在三千年前将您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多少族人前赴后继地……”掠食者的思绪已像是一团乱麻，他话音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请大人明示。” 　　看起来，她被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是人尽皆知的事，除了那位伊狄涅芙，谁也不知道真相，包括她的族人，包括，伊狄涅芙所护佑着的人类。 　　赫瑞手里的匕首又往前伸出些许，刀尖刺破了掠食者的脖颈，一滴鲜红的血沿着干净的刀身缓缓滑落。 　　“逗你的，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修科思真的是我最忠实的仆从。” 　　掠食者目光下垂，这才留意到，“不可名状”手里的根本不是普通匕首，那把匕首镶嵌着蓝火晶，是猎人们捕杀用的工具。难怪被刀尖划破喉咙时，他连灵魂都似被灼烧。 　　偏偏赫瑞毫发无伤地将匕首握在手里，就如族中亲王所说，“不可名状”是最接近那位伊狄涅芙的血族，因为她就算被笼罩在镰刀的火光下，也不会颤抖。 　　掠食者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您是如何破开封印的？据我所知，那个封印就算是如今的联合会首席也解不开。” 　　“非要我说一个原因吗，那当然是因为……”赫瑞双眼一弯，像是恶作剧一般，噙起戏谑的笑，“我是‘不可名状’啊。” 　　掠食者喉头发紧，继四肢不能动弹后，连喉咙也挤不出声音，他根本辨不清，眼前的“不可名状”说了几句真话，几句假话。 　　赫瑞的匕首又克制地往前伸出了一点，循序渐进，如同凌迟，“修科思还愿意追随我吗。” 　　掠食者久久不能说话，直至抵在喉头的匕首往回收了一些，“……当然，修科思永远追随大人，愿将大人奉若神明。” 　　神明？ 　　赫瑞可不想当无趣又假惺惺的神明，这个词，还是留给伊狄涅芙吧。 　　但她的拒绝没有用言语道出，“既然如此，带所有的修科思过来见我，我……可以将部分力量恩赐给你们。” 　　上扬的语调，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得知自己便是不可名状后，她那些掩藏不住的自大，似乎全暴露了出来。 　　掠食者眸光微闪，“好，我这就去将他们带来，所有的修科思都愿意为大人效劳。” 　　赫瑞收回匕首，干净的指尖从沾了血的刀尖上轻拭而过，“去吧，尽快，越快越好，我的耐心有限。” 　　于是，僵在原地许久的掠食者，像是陈旧的机器般，极慢地迈出了腿，陡然变成黑色蝙蝠，窜逃般掠至阴影中。 　　然而，一把镰刀嗡的一声，从远处旋来！ 　　弯曲的刀刃飞转着，只一瞬间，腰斩般将他劈成了两半。 　　半空中的蝙蝠硬生生被砍成了两段，因为无力支撑而变回人形跌落在枯叶上，上下半身分离。 　　吸血鬼的身体里本就不会流淌太多的血液，就连被砍成两半后，也没有喷涌出太多的鲜血。 　　掠食者啊啊嚷叫，双手将自己半身撑起，一双眼惶恐垂落，只见自己的半截腰，以及连在其下的腿，正在远处安静躺着。 　　而重归原样的匕首，牢牢地嵌在他的腰边。 　　“狩猎正式结束，去告诉所有修科思，不要对我耍心眼。”赫瑞打了个响指，嵌入泥地的匕首倏然腾起，归回她手。 　　这样的伤害不足以让掠食者死亡，只是会带来一些灵魂难以忘记的疼痛。 　　掠食者不得不变成被断尾的壁虎，叼起自己的半身飞快爬走。 　　赫瑞百无聊赖地坐在棺材上，摩挲着匕首上镶嵌牢固的蓝火晶。 　　她的能力离旁人口中的“不可名状”其实还差许多，但她没有躲藏的余地。 　　猎人们势必会发现地下花园的棺材里根本没有“不可名状”，她的躲藏将意味着示弱，曾经的仇敌们会越发迫切地寻找她。 　　她不喜欢太被动，必须要找到让同族畏惧她的方法。 　　这次出城，赫瑞也得知重新审视身下的棺材。 　　看起来，这副棺材和温丽斯地下花园里的一样“新”，这个新，是与她记忆里最为喜欢的那一副相比。 　　很明显，帕拉塞森林和温丽斯地下花园里的棺材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刻痕的走向和雕花图案如出一辙。 　　棺材是精心准备的，似乎连她当时的“死”，也是在某些人的计划之中。 　　赫瑞心想，是你吗，伊狄涅芙。 　　逃走的壁虎钻到枯萎的落叶下，变成了一团黑雾，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逃离这片森林。 　　逃，快逃！ 　　“不可名状”…… 　　回来了！ 　　那一团黑影在地下游走着，钻过了最恶臭的下水道，与老鼠和苍蝇竞速，从黏腻的秽物上掠过，不惜沾了满身的污秽。 　　这是真正的修科思，他们欺软怕硬，生来就有着肮脏的灵魂和肉身，并且引以为豪。 　　在离圣地纳安有数百公里远的一个潭眼里，黑雾变成了被腰斩的人身，揽着自己半断的躯壳，在地上艰难地爬动。 　　本就肮脏上地毯上留下了一道血红的痕迹，一些饥饿了许久的新生修科思蜂拥而至，伏在地上舔起了地毯上的血痕，把毛毯上的毛絮和灰尘都吃进了肚子里。 　　一个声音从昏暗的厅堂里传出，“被猎人发现了？”像是刚睡醒，带着浓重的鼻音，并且低沉。 　　掠食者想起那位大人扮作猎人捕杀他时的样子，不，根本比猎人还要可怕！ 　　他抱着自己的半身惶恐地摇头，从发紧的喉头里挤出声音，“不是。” 　　“那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真丑啊佩弭。” 　　佩弭近乎说不出话，“那一位……” 　　黑暗中传来摇椅嘎吱作响的声音，“你成功进入防御墙了吗。” 　　“没有。”佩弭哽咽。 　　“意料之中，像你这样的废物，又怎么进得了猎人的防御墙。” 　　佩弭伏在地上，身后是舔舐着地毯上血迹的新生后裔。 　　“我虽然没能进入防御墙，但、但……” 　　“你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过是断去了半截身体，难道像人类那样，被互相牵连的神经影响到了说话功能？” 　　“不……” 　　“我很困，佩弭。” 　　佩弭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见到她了，大人，我见到她了，就是那位，她从防御墙里出来了！” 　　嘎吱。 　　摇椅上的亲王似乎坐直了身。 　　佩弭近乎不敢回忆不久前遭遇的种种，“被我们散播消息引去学院的吸血鬼暴露了行踪，所以我不敢太深入，选择掉头离开，但身后……有人在尾随我。” 　　“哦？” 　　“是、是她！她装作猎人狩猎我，我在进入帕拉塞森林后，无意撞上了一口棺材，然后她现出了真身！” 　　“距离你承受初拥，不过两百年，你是如何认出她的。” 　　“银发，瀑布般的银发，长及脚踝，那可是非常年长的吸血鬼才能拥有的。”佩弭因缺血而有些头晕，脸上也出现了轻微的褶皱，像一棵在飞快老去的树，“还有那双异瞳。” 　　在血族里，银发并不少见，但是及踝的银发和异瞳…… 　　“她从温丽斯地下花园苏醒了？看来我的消息滞后了。”亲王低低地笑起，声音里带着怀念，“她甚至还把棺材带出来了吗，沉睡了千年，她不但没有变得更虚弱，似乎还恢复了。” 　　佩弭扬声：“我光是迎上她的目光，便不能动弹！” 　　亲王嗤了一声，“你知道吗，在她全盛时期，就算所有修科思联手，也未必杀得了她。”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渐渐变低，“可是，她的身体已被火刑摧毁，现在的躯壳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佩弭差点咬到了舌头，“她用了两套说辞戏弄了我，先是承认自己是从防御墙里出来，后来又说，也许她并不是在地下花园里苏醒的……” 　　“我亲眼看见她被伊狄涅芙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难道是我的眼睛和记忆出错了吗。” 　　“还是，伊狄涅芙欺骗了世人？”亲王冷声。 　　佩弭浑身颤抖，“那她……便只是为了恐吓我。” 　　“恐吓你的方式有很多。”亲王低头看他，“我觉得这拦腰之伤，才是真的恐吓。说说，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她似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也不记得修科思与她结下仇，所以我……”佩弭吞咽了一下，“我告诉她，修科思是她最诚挚的追求者。” 　　“聪明的孩子。”亲王敷衍地夸耀。 　　“她希望所有的修科思都能去迎接她，她会赐给大家一些力量。”佩弭说。 　　亲王饶有兴味地哼笑了一声，“她是真的失忆了？那你为什么不将她邀请过来呢。” 　　“我、我不敢开口。”佩弭抱住自己的半截身惶恐回答。 　　“真是懦弱啊。”亲王又躺了回去，藤木摇椅随着晃动而有规律地响着。 　　“我永远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记忆，当年她确实受到了人类的审判，灵魂也被牢牢封印。”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似乎又要陷入沉睡，“不过，话说起来，她和伊狄涅芙的关系，可一直都是一个谜，当年……” 　　他睡着了。 　　远在帕拉塞森林，赫瑞从棺材上跃下，自棺盖滑落的银白长发缓缓短缩，自发梢处变成了极其普通的棕褐色，细微的变化在逐渐蔓延，在足迹触及泥地时，她已重新套上了伪装。 　　赫瑞从帕拉塞森林离开，并不惧怕修科思会找过来，也不担忧他们会散播有掠食者伪装成猎人混迹学院的谣言。 　　她通过了狩猎司的检测，当然就是猎人，不是吗。 　　离开帕拉塞森林的树荫，刺目的阳光笼罩在头上，她微微眯起眼，淡然从容地回到圣地纳安。 　　皮里登大街上巡逻的猎人更多了，还有不少人聚集在学院门口的广场上，在喷泉雕像边上围成了一圈，似乎将这平平无奇的塑像当成了伊狄涅芙的化身。 　　她脚步一顿，再一次审视起这座雕像，如果是她，就不会把雕刻得这么粗糙，她会做得更细致一些，至少那根脖子，必须要是好看的。 　　防御墙前的学生还未完全疏散，有一些小猎人和切莉一起守在墙前。 　　赫瑞拐回寝室楼，意外的，竟没有看到缪兰的身影，那阴魂不散的猎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伊狄涅芙的血液仍在她的身体里发生着作用，似乎这才是真的阴魂不散。 　　她躺到床上，企图让自己放轻松，接受那接触式进食及血液交融所带来的另一种饥渴。 　　以至于她没注意到门开的声音，直至一只略显冰冷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赫瑞坐起身，不由得迎上了对方那双沉黑的眼。 　　蓝到近黑，深渊旋涡一般，勾住她的目光。 　　“收回你的手。”赫瑞开口，声音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松软泥土，带着苏醒后前所未有的黏腻。 　　作者有话说： 　　3 第44章 体温之谜。 　　“为什么格外排斥我。”缪兰手指微缩, 面色仍透露着不健康的苍白。 　　赫瑞只是轻飘飘地斜了她一眼，脖颈因吞咽而细微一动。 　　她在辨别，缪兰和那位的区别究竟有多少。 　　“怎么不说话了, 出去前不是还能发音吗。”缪兰问。 　　赫瑞不是太想开口，对方和伊狄涅芙的相似让她格外难受。因为伊狄涅芙, 她很难正视这位猎人。 　　靠模仿他人获得出位, 也许能得到某些东西, 但实在算不上光彩, 但她并不想揭穿。 　　处理情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宁愿选择无视，除非触碰到她的底线。 　　缪兰转身, 取了一支体温计过来，“你最好测量一□□温, 否则在进入演练后, 会很勉强。” 　　“什么演练？”赫瑞沙哑开口，离开学院一趟, 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缪兰打开医药箱，里面的东西被翻得叮当作响，“应急演练。”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预演，赫瑞并不清楚, 这个词太陌生了。 　　缪兰把体温计递了过去，“圣祭日被打断了, 今年将不会再开启防御墙，但联合会和学院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祭典。” 　　那支温度计已经递到了面前，赫瑞不得不接了过去。 　　细细一根细白的管子, 冰凉又脆弱。 　　赫瑞微微眯起眼, 随即瞳仁微微一缩, 没想到里面装着的竟然是水银。 　　水银啊，即便当初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还记得，被水银灌入眼鼻耳时，那种五感近乎封闭的感觉。 　　这实在不是能讨她喜欢的东西。 　　赫瑞捏在体温计上的手微微一紧，差点就把这细细的玻璃棒捏碎。但想到捏碎后，里面的水银大概会淌出来，她便泄下了力气。 　　“试试。”缪兰淡声。 　　赫瑞捏着体温计的手一顿，这种东西她从来没有使用过，上次德玲被接走前，用来测体温的东西似乎不是这样的。 　　在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她费劲地搜寻着和这种玻璃管有关的种种。可对于不会生病的血族来说，这样的测量工具太多余，很难找到相关的记忆。 　　或许能从别人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比如，伊狄涅芙？ 　　赫瑞想起来，她是见过这种东西的…… 　　花园，又是花园。但并非记忆里的昏暗无光，而是在室外。 　　依稀是冬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满园的绿植都已枯萎，甚至还被迫裹上了厚重雪衣，看起来有点像莱顿小镇的庄园。 　　阴沉的雪天令她振奋，因为日光被遮掩住了，就算是正午时分，天色也如同傍晚。 　　然而脆弱的人类却抵抗不住冬日的严寒，在凛冬中面色赤红，身体也像是烧了起来，体温缓慢升高着，一双眼却依旧冰冷寒冽。 　　她不喜欢猎人身上过烫的体温，尽管这样会让猎人的鲜血闻起来更加鲜美。 　　这样的温度，在拥抱时，总给她一种自投罗网，奔赴火海的错觉。 　　“你太脆弱了，与我共同享受无尽生命，也还是这么脆弱。”记忆里，她百般不屑地开口。 　　伊狄涅芙平静地站在大雪中，乌黑的发披散着，发顶已因漫天大雪而花白一片。 　　她伸手拨弄伊狄涅芙的黑发，喜欢对方的头发染上和自己一样的颜色，“如何给你治病？你太烫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温度。” 　　“那我需要知道，我的体温。”伊狄涅芙冷淡回答。 　　“麻烦。” 　　“赫瑞，世上所有的人类都麻烦，并不适合圈养。” 　　她微眯起眸子，忽然哂了一声，“你应该叫我教母，要怎么样，你才能记住呢。” 　　伊狄涅芙垂下眼，“看起来，成为教母的确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不想和生病的脆弱人类动怒，“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东西。” 　　“体温计。” 　　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人类的体温计，将那东西探进了伊狄涅芙的唇中，搅弄那根柔软的舌。 　　记忆到此为止，没想到的是，由伊狄涅芙道出的那个属于她的名字，是那么动听。 　　赫瑞低头看向手里的体温计，一时间竟无从下手，这个东西……是要含进嘴里吗，记忆里那样的行径，怎么看都过于……情/色了。 　　像是调情。 　　可是缪兰在看，这样拿着体温计一动不动的她，显得有点呆滞。 　　赫瑞思索了片刻，微微张开嘴，一边斟酌，一边把体温计往嘴里放。 　　但还未来得及放入嘴中，便被一道声音遏制。 　　“反了。” 　　缪兰握上了她的手，轻飘飘地将那灌了水银的玻璃管子抽出，用银白的那头压向她的唇。 　　凉的，被触及的一刻，唇竟然有点酥麻。 　　赫瑞微仰着头，不得不张开了一道唇缝，体温计从唇上碾过，像是杠杆一般，极轻地撬开了她的牙，轻压在她的舌上。 　　血牙就在两边，如果她此刻咀嚼，一定会把这脆弱的玻璃管子给嚼碎。 　　但赫瑞不能，因为里面灌着水银，是她不喜欢的水银。 　　含在嘴里的体温计十分得体，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被用来做些会让两人关系变得暧昧古怪的事情。 　　赫瑞静静地含着体温计，思考着是不是要伪装出正常人类的体温，好让体温计的计量结果不会太离谱。 　　血族的体温通常很低，就算是在进食，亦或是动情时，也比人类要低上许多，是如同鬼怪一样的存在。 　　虽然有人类的躯壳，却脱离了正常的机能，还惧怕阳光，需要在棺材里沉睡，确实如鬼魅一般。 　　赫瑞又不由得想，如果体温计的测量结果过低，那缪兰会觉得是体温计出了错，还是……被测量的人出了问题呢？ 　　缪兰的手还捏在体温计的另一端，侧头朝墙上模样扭曲的钟表看去，正在计算着时间。 　　含着一根玻璃管子并不好受，如果可以，赫瑞希望换成人类的脖颈。 　　自从苏醒后，那种和野兽般原始的口舌欲一直将她操控着，她从未这么觊觎过人类的脖子，以前的她宁可看着血液白白流失，也极少会用唇舌直接触碰，除非万不得己。 　　赫瑞甚至觉得，如果换成人类的脖颈，她可以…… 　　她可以像是低等的生物一样，叼一整天。 　　疯了吧，在这个念头浮上心尖时，赫瑞认定，她魔怔了。 　　时钟上的秒针在缓慢走动着，短短的几分钟变得无比漫长，那根玻璃管子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她的耐心。 　　隔着短短几公分距离，缪兰的手就在眼前。 　　细长洁净的手捏在体温计另一端，手腕内侧能看到清晰蜿蜒的青色血管，真是脆弱又漂亮，和脖颈有着不相上下的美。 　　赫瑞暗暗吞咽了一下，目光不由得凝聚在缪兰的手腕。 　　白色的袖口将腕骨遮起了太多，使得半遮半掩的青色血管变得越发勾人。 　　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牙痕，近距离查看，她可以分辨出，那是由成年人类留下的，并且…… 　　还是一道新伤。 　　这样漂亮整齐的齿印，其实更像是缪兰自己留下的。 　　疤痕微微泛红，与正常的肤色仍有些许差别，看起来留疤时间还不到一年。 　　赫瑞想起来，她常将伊狄涅芙狠狠咬伤，可以说伊狄涅芙浑身上下都有她留下的伤，但手才是重灾区。 　　“时间到了。”那只手一动，把体温计从她口中抽了出来，光滑却坚硬的玻璃管子从她的唇上压过。 　　赫瑞垂下眼，掩去眼中幽深的渴盼，随即说服起自己，觊觎替代品的血液不可取，那鲜血的滋味，大概不如伊狄涅芙。 　　缪兰抬手细微地转动手里的体温计，仔细查看刻度下膨胀的水银。 　　赫瑞很期盼能从她的脸上看到惊诧的神情，因为她刚才一直留意着那蜿蜒的血管，忘了伪造体温的事。 　　然而，惊诧的不是缪兰，而是她。 　　缪兰淡声说：“体温偏低，但也算得上正常，有些人的体温确实偏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还算正常”？是人类范畴里的还算正常吗。 　　显然是的。 　　赫瑞唇舌间被碾压过的触感还黏腻地停留着，她不着痕迹地舔了唇角，哑声问：“多少。” 　　“35度7。” 　　就算赫瑞体温不清楚，但也想象得到，这对于血族来说，是一个不可言喻的数字。 　　赫瑞再一次觉得，她的身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正在真正“正常”的轨道上，飞快地偏离着。 　　这种感觉很古怪，就像是她成了……某些杂种。 　　一些血统并不纯正的血族，是因为初拥时受到了干扰，使得契约结成后，成了某种半人半吸血鬼的东西。 　　这样的玩意在血族里被称作杂种，会有人类的体温，会生病，一切人类脆弱的体质都在其身上毫无保留地展露，也会分外惧怕阳光，渴望鲜血。 　　这样的躯壳，仿佛是所有劣质基因的结合体，是血族和人类都不愿接纳的存在。 　　赫瑞垂着眼，抬手覆在了额前，冰凉的掌心掩住了晦暗的眸光。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缪兰将体温计重新消毒，清洗干净后放进了一个铁盒中。 　　扁长的铁盒，除了并非不规则六边形外，长得还挺像棺材。 　　门外传来人类沉重的喘气声，是德玲。 　　德玲开门进来，惊诧地说：“你们竟然在寝室，我刚才回来了一趟，没见到你们，因为要传达通知，我在校园里找了一大圈。” 　　赫瑞没有说话，她希望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仍旧是个开不了口的哑巴。 　　“刚回来。”缪兰回答。 　　德玲关上门，捂住心口喘气，显然真的为找寻室友走了很长的路，“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有一只掠食者在校内被捕捉，被狩猎司带去询问了，圣地纳安今天不大太平，为了应对类似的情况，学院决定开展应急演练。” 　　赫瑞抬眉。 　　德玲平复了气息后，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太可怕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学院会混进掠食者，幸好切莉老师很厉害，将它从泥地里抓了出来。” 　　同族被抓住的那一幕，赫瑞当时看得真真切切。 　　“它似乎是为了‘不可名状’来的，想必为了圣祭日等待了很久，但黑暗果然还是敌不过光明，掠食者只是猎人们的狩猎品。”德玲难得自豪，连话音都按捺不住地高扬着。 　　这种话赫瑞委实不爱听，显然不是因为掠食者太弱，而是潜进来的掠食者，本就只是用来试探的牺牲品。 　　她相信，背后还有谁在指引着他们，或许是她那些已经记不清脸面的老熟人。 　　德玲抿了一口水，自豪的神色一隐，又变得有点犹豫，“但是，导师们说应急演练的开始没有确切的时间，或许是在我们用餐时，或许是在午睡或者晚睡时突然展开。” 　　“全校都会参加么。”缪兰难得问了一句。 　　德玲点头，“是的，不论是学员还是导师们，都会进入应急演练，优秀的学员将会拿到额外的学分。” 　　赫瑞终于翻开了桌上被冷落了许久的画册，「如何进行演练？」 　　德玲意外地看着纸上漂亮的字，随即意识到对方才入校不久，对学院演练的机制应该不太明白。 　　她解释说：“学院里所有的模拟应战都会借用魔法阵，学院的地下就是一整个完整的法阵，能制造出幻觉。” 　　“每启动一次，都是对法阵的消耗。”缪兰对此似乎很了解。 　　德玲点头，“是的，它极其强大。” 　　「整个学都能被覆盖在法阵中？」 　　德玲摇头，但仍然骄傲无比，“除去防御墙内被封锁起来的区域，学院的每一片土地都会被覆盖在法阵里。法阵制造出来的幻境非常真实，会是大陆的某一个角落，可能是曾经的寒冰瀑布，可能是历史中的血汤谷，也可能是凛冬森林，还会是那个已会毁灭的光明城。” 　　赫瑞心觉古怪，这些地方……全与她的本名有关。 　　德玲微扬的语调越说越低，似乎是紧张起来了，喉头发紧，“但与此同时，也会变得非常危险，不光会考验格斗，还会考验别的，在幻觉里，也许会因为彼此不信赖，而出现互相残杀的场面……” 　　赫瑞能够理解，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人类确实会做出一些暴露本性的事情。 　　「那这确实是一个强大的法阵，只有足够真实，才能使得所有人沉浸其中。」 　　德玲点头，小声说：“好在老师们会盯紧学院各个区域，如果发生内斗，会及时阻止。” 　　「所以这个法阵叫什么名字？」 　　德玲眨着眼，回答不出来。 　　一个冷淡的声音替她作答，“弥勒米丝交响梦。” 　　听起来，像是什么磅礴宏伟的乐曲。 　　赫瑞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也只限于有点印象。 　　德玲一愣，“哦对，学院没怎么提过这个魔法阵的名字，但有史以来，所有的试炼和预演，都是在这里面进行的。” 　　“看来你需要多看一些书。”缪兰淡声。 　　德玲尴尬地顶了一下眼镜，“你说得对。”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水，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如果你们突然发现眼前的世界变了，不论是变成平原，还是沟谷山壑，或者是大海，都不要惊慌，那是幻觉。” 　　赫瑞思索了一阵，「在法阵开启之后，是不是就不能随意离开学院了。」 　　“当然。”德玲点头，“不光是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连一只鸟，一只蚂蚁也不行，那是和禁地环墙不相上下的防御阵。” 　　赫瑞抬手掩至唇前，轻咳了一声，单薄的手背下，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这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修科思因为她也许会再次潜进学院，这个演练来得正好。 　　可惜了，在应急演练开始后，没有人可以进来。 　　“这次的演练将以小组开展，我……”德玲又顶起眼镜腿，面颊泛红，有点不好意思。 　　“小组吗。”缪兰拿起装着体温计的铁盒，极轻地晃了一下，那细长的玻璃管子在铁盒里叮铃撞动。 　　“是的。”德玲轻吸了一口气，“我还没有和别人组队，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赫瑞没有动笔，她几乎能想象到玻璃管打碎后水银四溅的画面。 　　“可以。”缪兰侧身，不带温度的目光使得她的同意虚假又飘忽，“我很期待将要到来的合作。” 　　作者有话说： 　　3 第45章 交响之梦。 　　走廊上不少人在走动着,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和室友组成小队，聪明的人会选择强大的队友，在预演开始前, 提前发出邀请。 　　德玲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准备东西，也许因为紧张, 手还忍不住发抖。她又将之前展示过的□□、防毒面具, 以及一些巫师常用的占卜物品拿了出来。 　　本就不算太宽大的床上, 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物件, 看起来像是要收拾行李，准备远行。 　　赫瑞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总是想不明白, 德玲的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什么。 　　“没必要准备那些。”缪兰开口打断了德玲的举动。 　　德玲正蹲在柜子前，企图将一些旧木桩拿出来, 闻声动作一顿, 讪讪说：“只需要镰刀？” 　　“只需要镰刀。”缪兰回答。 　　毕竟一起完成过紫皮卷轴的赏金任务，德玲清楚自己的室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羸弱, 当即把柜子合上。 　　她尴尬地朝自己的床铺看去，“因为是应对掠食者入侵的预演，所以大概率会出现许多‘掠食者’，这些东西全都不需要吗。” 　　“不需要。”缪兰笃定。 　　德玲只好把东西又全收了回去, 只是动作慢到似乎还保有疑虑，“可你入校的时间和赫瑞一样, 你真的明白这次应急演练意味着什么吗。” 　　“嗯。”缪兰淡声整理衣着，“我听说过很多。” 　　赫瑞再一次审视起那黑发黑瞳的室友，她想, 同时入校会是巧合吗。 　　德玲讪讪, “抱歉, 我总是习惯性地收拾很多东西，因为害怕会有意外发生。” 　　缪兰没有应声，对室友忽然的抒情没有任何兴趣。 　　“其实我总是很容易心悸，有时候受到惊吓还会觉得呼吸困难。”德玲捂住心口又说：“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但碧艾医生告诉我，那不是突然的病变，只是入校时没有检查这一项。” 　　她顿了一下，很小声地说：“我还以为在觉醒成猎人后，什么病痛都会离我很远，毕竟猎人的身体素质，总是比寻常人好很多。” 　　“除去猎人这层身份，觉醒者也不过是能召唤出镰刀的人类。”缪兰说。 　　德玲抿了一下唇，“如果是伊狄涅芙，也会受病痛折磨吗。” 　　“会的。” 　　缪兰笃定的回答令赫瑞微微抬眉。 　　德玲回头，朝缪兰投去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我听切莉老师说，学院提交了备选者的名单，但名单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你吗。” 　　缪兰迎上她的目光，无声默认。 　　德玲憧憬又落寞地塌下了肩，“如果是这样，那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听。” 　　赫瑞斜倚在床柱上，心想，伊狄涅芙的信徒是这样来的吗。 　　门外脚步声纷乱，一些嘈杂的对话声传了进来。 　　忽然有人敲门，在赫瑞看来，这门敲得不是太礼貌，像是催促一般，那一阵笃笃声吵得她头疼。 　　敲门人问：“德玲，在里面吗。” 　　见两位室友不为所动，收拾着东西的德玲只好停止手上的事情，走去开了门。 　　门外是金发碧眼的茉莉，她环着手臂，仍是一副傲慢的姿态，下颌微微抬起，“听说你和你的室友在此前完成了紫皮卷轴的任务，我很认可你们的实力，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队伍？” 　　德玲眸中怯怯，似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连忙往回看了一眼。 　　赫瑞倒是没有异议，于她而言，和谁组队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区别可能只在于，身旁的猎人脖颈漂亮与否，血液香甜与否。 　　她甚至还朝门外人的脖颈看去，不由得暗暗评价，看出来那身皮囊很娇嫩，脖子也还算得上好看。 　　“我们人数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回答。 　　茉莉一愣，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忙不迭朝回答的人盯去。 　　那黑发黑眼的人，在昏暗的寝室中，像是融入黑暗的鬼魅，那双眼像极会将任何物质卷入其中的旋涡。 　　德玲不知所措地点头，有点慌张地打量起茉莉的神色，很担心会被记恨。毕竟身前这位猎人的家世了得，脾性也……不可一世，不是她冒犯得起的。 　　茉莉抿起嘴唇，在与缪兰对视时，莫名像是被看穿了内心，她所有的念头都随之湮灭，灵魂忍不住战栗，好像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石。 　　那些已抵至舌根的咄咄逼人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她暗暗吞咽，把话语都咽到了喉下。 　　“呃。”德玲看出了茉莉神色的变化，小声说：“我们确实已经组满了。” 　　僵局仿佛被打破，茉莉这才松了一口气，“满了？” 　　“是的。”德玲硬着头皮回答。 　　茉莉哼了一声，“五个人的小队，你们就满了？” 　　“是的。”德玲又说。 　　茉莉的目光越过德玲的肩头，本还想说点什么，可一看见缪兰那张脸，她就僵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脚步越走越快，在跑向长廊尽头时，撞着了好几个人，可谁不敢指责她。 　　德玲眨眨眼，探头朝外打量，看到茉莉真的走远了，这才关上门难为情地说：“我说谎了。” 　　她背靠着门，生怕有人忽然推门进来，用背把门顶得死死的。 　　赫瑞翻开画册，「说了什么谎？」 　　德玲说：“其实我们的队伍还没有满，在规定里，小队至多能组上五个人。” 　　「这不算撒谎。」赫瑞手上的羽毛笔轻轻摇晃，「应对这个预演，三个人已经足够，当然就算是满了。」 　　德玲竟然被说服了，抬手顶了一下眼镜，小心翼翼从门前离开，“其实我也不太愿意和茉莉一个组，以前试炼的时候，她曾经邀请我一起。” 　　其实赫瑞觉得有点可惜，小队里能欣赏的脖颈少了一根。不过这样也好，到底是看得到吃不到的东西。 　　“她总是会吩咐队友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她自己留在原地坐享其成。”向来容忍性极高的德玲竟然露出不满，“而且她不会听别人的建议，总是盲目自信。” 　　「这确实不是好习惯。」赫瑞慢腾腾地写。 　　德玲朝缪兰看去，“幸好你开口了，不然我可不敢拒绝她。” 　　“为什么。”缪兰难得问了一句。 　　德玲眸光摇摆，“她总是会用她那位在联合会里的哥哥来压制别人，并且她的家族也不容小觑，是圣地纳安里……地位颇高的贵族。” 　　赫瑞撑着下颌，对人类这过于分明的阶级划分感到不解，没想到千年过去，人类还是这么不知变通。 　　在血族中，能力强大者会被授予爵位，可以优先在俘虏中选择子嗣，也能先品尝到最美味的鲜血。 　　血族信奉的，只有实力，强大的实力。 　　赫瑞回忆了一阵，可她的记忆模糊不清，爵位是由谁授予的，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天黑得很快，在零时钟声敲响前，一个盖着火漆印的信封从门上的送信口处滑了进来。 　　德玲忙不迭走去捡起，把信封撕开了，里面装着的只有一张烫金边的纸。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右下角倒是印着学院的标志。 　　“该上报成员名单了。”德玲紧张而兴奋，话音带着颤。 　　缪兰投去一眼，淡声说：“写上去。” 　　于是德玲取了笔，笔尖近乎要抵至纸面了，手忽然顿住，她讪讪说：“不如你们来写，我的字不太好看。” 　　小猎人显然谦虚得过了头，言语中总是带着自卑。 　　赫瑞站起身，在德玲身侧弯腰，用一个实在不方便书写的姿势，洋洋洒洒写下了三个漂亮的名字。 　　德玲轻呼了一声，只觉得从羽毛笔下流泻出来的字迹莫名熟悉。 　　虽然这些字漂亮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但现在已很少有人还会用这样的字体来打印报纸书籍，这样优美的字体只有在古早的纸质文档上才会出现。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德玲一时间想不起来，她看过的书籍实在是太多了，书中是各种各样的字体，她很难想得清楚。 　　她觉得，她得找个时间再去一趟图书馆。 　　眼前握着黑色羽毛笔的手已经提起，黑纱袖口从脸侧擦过，德玲回过神。 　　烫金边的卡片上，三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列着。 　　赫瑞先写了自己的名字，其后才写了缪兰和德玲，她永远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德玲捧起卡片，朝那盏燃着蓝火晶的天使壁灯走去，“只要将它烧掉，统控部就会收到我们的名单。” 　　说着，她把薄薄的卡片悬在灯台上，火苗舔上了卡片一角，缓缓将其吞噬成灰烬。 　　灰烬落在了灯芯处，滋养里边的蓝火晶。 　　名单成功送出，德玲松了一口气，“这次总算不是和茉莉在一起了，她有时候会把队友当成仆人，我根本不想……伺候她。” 　　在天色彻底暗下后，长廊上的说话声少了许多，都选择和自己的队友呆在一起，省得预演开始后和队友走散。 　　赫瑞坐在床上，感受着来自地下的异变。 　　在层层泥土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波动，像是涟漪，在一圈圈地往外漾开，侵蚀着学院下的每一寸土地。 　　想必是魔法阵在缓慢开启，不过多时，学院中所有的人，都会被拽入法阵所带来的幻觉中。 　　弥勒米丝交响梦，一个相当优雅动听的名字，光想到这个名字，耳边似乎就会响起音乐。 　　音乐…… 　　赫瑞恍惚觉得，她大概也是擅长弹奏的，因为在想到音乐时，她握笔的手忍不住微微摆动，像是在拉弦。 　　琴，大提琴？ 　　忘记了，沉睡了三千年，她忘记了许多东西，幸好音乐无关紧要。 　　在记忆中，她似乎在教谁拉奏乐器，用略显自大的口吻说：“你觉得音乐能制造梦境吗。” 　　一个在记忆里十分熟悉的声音回答，“不能。” 　　“我觉得可以。”她继续拉奏，细长的弦在振动时发出低沉美妙的音乐，“你听，如果我这么拉，就是春天。” 　　她按弦的手一动，“这样就是夏天，热烈吵闹，阳光明媚，听起来有点烦人。” 　　过了一会，她把秋冬也演示了个遍，“当然，这样的梦境应该也能用来寄托回忆，就像文字和图画一样，音乐也总是充满了故事感。” 　　她拉弦的手一停，朝远处端坐着的伊狄涅芙看去，勾起手指说：“身为教母，我应该教你许多，但你总是学不好，就比如你的画技，经过那么久的练习，也仍是稀烂。” 　　坐在远处看书的猎人似乎没有站起的准备。 　　她皱起眉，压低了声音，“过来。” 　　猎人站起身，走至她的面前，以垂视的姿态问：“你要教我拉琴吗。” 　　“你想吗。”她问。 　　“我不想学拉琴。”伊狄涅芙淡声坦言，“我想知道，你要怎么用音符制造梦境。” 　　在零时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所有的交谈声随之停止，整个学院似乎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人类的呼吸声都变得轻了很多。 　　扑通扑通…… 　　一颗颗心脏倒是跳得很快。 　　赫瑞静心凝神时，几乎能听到来自墙的那边，另一个寝室成员们的心跳声。 　　那一颗颗鲜活的心，因为紧张和期盼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汇成了一首动听的交响乐。 　　但是，她很快留意到，她的一位室友似乎平静得有点离谱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缪兰是个和她相差不大的活死人，因为对方的那颗心，太过沉寂。 　　赫瑞朝端坐在桌前翻阅书籍的猎人看去，挺直的背即便被衬衫覆盖着，依旧透着单薄和脆弱，好像不为钟声所动。 　　昏暗的壁灯下并不适合看书，于人类而言，这应当是非常伤眼的。但缪兰的姿态分外端正，甚至没有把头多凑近一厘米，显得格外认真，果然像极了老派贵族。 　　屋中，德玲已经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上一眨。 　　土地下那荡漾着的涟漪已经遍覆学院，弥散开来的魔法粒子，从地底下钻了出来，连带着空气都在波动。 　　伊狄涅芙学院里，不光是地下三尺，还是高空，都在无形之中被影响着。 　　空气像是成了波澜壮阔的海水，在所有人眼前一圈圈泛开。 　　虚假的海水中，视觉仿佛被扭曲，不光是身侧的人，床柜，本该是方形的门，还是一块块堆叠的墙砖，都在扭曲变化着。 　　赫瑞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弥勒米丝交响梦已经在发挥作用，它将所有人拽入幻境，甚至没有用声音进行诱导。 　　也正是这一刻，她想起来，弥勒米丝交响梦的关键根本不是交响乐，而是梦。 　　并且这个法阵的重点也并非创造幻觉，而是，重现真实。 　　它能将各种各样真实发生的事件收集起来，再以梦境的形式反馈至众人眼前，所有试炼的场景，出现的掠食者、狼人、黑女巫，或者精怪，也许都是曾经存在过的。 　　是真实，亦是虚假。 　　方形的门和红褐砖石，以及其他种种，转瞬间扭曲成了一团怪异的色彩。 　　即便是赫瑞，也觉得头昏眼花，像是陷入了混沌之中，就连意识也差点模糊，开始质疑眼前是真是假。 　　扭曲斑斓的色彩缓缓展开，各式各样的颜色归类般四处飞窜着，汇聚成了古老的街道，穿着老式服装四散奔逃的平民。 　　想到不久前回忆里出现的画面，赫瑞不由得怀疑…… 　　这个弥勒米丝交响梦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周遭的人与物已经变化，赫瑞认出了流民们的衣着，那老旧又繁复的款式，与她在帕拉塞森林苏醒时所穿的那一身极其相像。 　　这是什么时候，是三千年前吗。 　　耳边是少女的尖叫。 　　赫瑞闻声回头，只见德玲定定站立，眼看着一群蝙蝠黑烟般扑至眼前，竟然动也不动。 　　缪兰打开箱子，半截断裂的刀杆在她手中变成一支银白的枪。 　　嘭 　　银色子弹飞射而去，凝聚成一团的蝙蝠陡然散开。 　　“演习开始了。”缪兰语调平平地开口。 　　德玲瞪直了眼，心有余悸地说：“哦……是演习，我、我忘记了。” 　　天阴沉昏暗，本以为遍天都是乌云，可细看才发觉，那根本就是成群的蝙蝠。 　　一些借由蝠翼飞翔的掠食者冲破窗户，闯进了居民房里，擒住了平民，残忍地咬断了他们的脖颈，开始享受鲜血盛宴。 　　倒塌的桥梁半埋入水下，楼房倾塌，就连本该平整的地面也破裂下陷，整个圣地纳安被笼罩在恐惧中。 　　然而，这离彻彻底底的黑暗还有很大的差距，显然不是“不可名状”被降伏前的那三天，这似乎只是一场较为寻常的血族入侵。 　　赫瑞企图找出一丝熟悉感，好用来拼凑她并不清晰的记忆。 　　一个人影伴着火光走出，随着手臂的甩动，锐利的镰刀旋了出去，轰隆一声将一只掠食者钉在了高墙上。 　　燃烧着的，并非那个身影，而是她抛出的镰刀。 　　刀尖火光煜煜，被钉住的掠食者瞬间焦黑成炭。 　　赫瑞直直望着那个“人”的脸，差点混淆了虚假与真实。 　　那……正是她命运中的宿敌，三千年前的伊狄涅芙。 　　奇妙，千年过去，梦境中的伊狄涅芙，与她不久前所见，竟然没有丁点不同，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说： 　　3 第46章 幻境之误。 　　如果不是弥勒米丝交响梦的能量还在学院的地下波动着, 赫瑞一定觉得，伊狄涅芙是真的出现了。 　　因为远处正在猎杀吸血鬼的猎人，连发丝都是那么生动, 强大到像是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能开创出属于自己的黑暗世界。 　　漆黑的镰刀, 黑发黑眼, 眼中晦暗深沉的目光, 她像是比任何一个吸血鬼更适合黑暗。 　　这样的伊狄涅芙, 似乎比她在温丽斯地下花园里见到的更冷酷一些，没有给出一秒的反应时间，便已将吸血鬼的头颅砍下。 　　随后, 那把镰刀的刃陡然断裂，细长的刀柄变成一截长剑, 木桩般插进吸血鬼的心脏, 一击毙命。 　　这简直像是一套制定好的程序，在刺穿吸血鬼的心脏后, 镰刀上跃动的耀眼火苗仿若通红的长舌，飞快地舐上吸血鬼的躯壳，将其焚烧成一堆灰烬。 　　难怪会被称作“神明”，这样的能力, 确实能成为人类口中的“神”。 　　浴血的伊狄涅芙，白色的衬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但没有一滴是属于她的，她似乎游刃有余，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的伤害。 　　德玲目不转睛地看着, 因为只在一些纸质材料上见过伊狄涅芙的照片和画像, 以至于对方出现在眼前时, 她一时不敢认。 　　那些照片都太过模糊，但画像却是清清楚楚的。 　　伊狄涅芙与画中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在看清了那残酷的狩猎者后，德玲猛地大张嘴，振奋到想要尖叫。 　　一只冰冷的手捂上了她的嘴，硬生生将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体温稍微低了一些，那么一瞬间，德玲以为自己被掠食者偷袭，她后背已爬满凉意，瞳仁震颤着往边上转。 　　赫瑞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德玲松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回头，所以也不曾看到，赫瑞眼里有着和她全然不同的神色。 　　她是因见到了“神明”，而掩藏不住眼里的崇敬，可赫瑞眼里的，却是怀念和惊艳。 　　颇为复杂的怀念，赫瑞心脏狂跳，那嗜血欲被勾得像是喷发的火山，周身筋骨都因此绷紧，像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战斗的准备。 　　伊狄涅芙似乎没有看见她们，在交响梦所收集的记忆中，对方似乎一直在猎杀。 　　不停地猎杀，就像是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只为了把眼前所见的掠食者全部斩杀。 　　在人类的历史中，伊狄涅芙通常被塑造成一个温和大方的救世主形象，这样残酷的狩猎方式，似乎与原来的描述大相径庭。 　　赫瑞松开了捂在德玲嘴上的手，让猎人得以松开一口气。 　　德玲合拢了嘴，直到伊狄涅芙的身影消失在坍塌的楼房间，才憋出声说：“是伊狄涅芙吗。” 　　没有一位室友给予她回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和画像上一模一样，虽然许多史书把她描述成一个极其博爱温柔的人，但我……”德玲一顿，深怀歉意地说：“但我不觉得她会是那样的，因为画像里的她，像是藏了许多秘密，目光也太过冰冷，我不质疑画家，那么卓越的画技，不至于连神态都画不好。” 　　这话，赫瑞很爱听，毕竟画下这些人像的，可就是她。 　　在那个身影从视线中离开后，赫瑞才侧过身重新打量起这千年前的皮里登大街，扭头时，冷不丁看到站立在身侧的缪兰。 　　和伊狄涅芙如出一辙的冷淡，但那样稀碎的镰刀、寡淡的容貌和不值一提的实力，如何能和伊狄涅芙相提并论。 　　缪兰的目光，也从倒塌的楼房间收敛。 　　头上似有什么东西飘落，在风中哗啦作响，像是被翻动的纸张。 　　赫瑞随之仰头，只见一个未用火漆印封起的信封从半空飘落，翻起的纸边在风中翕动。 　　她抬手接住，看见了信封上印着学院的标志，顺手将里面的信纸取出。 　　信上描述了这次演练的目标，所有人必须在凛冬里存活三天，并且尽可能地狩猎掠食者，每狩猎一只掠食者，将会获得一点积分。若演练结束，学员没有得到狩猎分，那便只有在极限生存条件下存活的基础分。 　　凛冬？ 　　赫瑞仰头，眯起眼看向天边明媚的太阳，和澄碧的天，这根本就是初夏。 　　看到信封上的任务描述，德玲愣了一下，“怎么会是凛冬？” 　　赫瑞微微抬眉，这个演练似乎很重要，学院的统控部不至于出错。 　　德玲紧张地说：“演练任务的描述不对啊，是不是学院弄错了，可是导师们……应该不会出错的。” 　　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唇，“可是，这是一次难得的积攒学分的机会。和以前一样的是，这里面的分数一样分成了狩猎分和生存分，这意味着很多人在演练还没有结束前，就已经被送出去了。” 　　微微一顿，德玲又说：“庆幸的是，因为我们身处在幻境中，在这里死亡后，便会回到现世，受到的伤害多半不会被带出去，除非……伤得特别重。” 　　这么听，确实是一次残酷又真实的演练，像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为了决出最强大的猎人，伊狄涅芙学院真是无所不用至极。 　　赫瑞觉得，有时候，人类对待自己也是挺残忍的，某些良好的品格，在灾难下变得非常的虚假。 　　德玲迟疑地环顾起四周，“可是我现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学院送来的信封会出错。” 　　“也许是因为弥勒米丝交响梦出了状况。”缪兰用过于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德玲差点晕厥的话，“在此前的交响梦里，你见过这样真实的皮里登大街，还有……” 　　“伊狄涅芙吗？” 　　“没有见过……”德玲瞪大了眼，“不会吧，那、那这种时候，学院不应该把我们聚集起来，一起寻找离开的办法吗。” 　　“有没有可能，一些人陷进了不同的幻境中，根本无法聚集。”缪兰说。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赫瑞想。 　　在她纷乱的记忆中，弥勒米丝交响梦不仅能制造幻境，更是存储记忆的一个“工具”，很显然，这次法阵的开启与导师们的预想发生了偏差。 　　德玲倒吸了一口气，“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出去吗？” 　　“继续吧，三天后梦境也许会自行结束，在弥勒米丝交响梦开启后，任何人都不能让它中止。”缪兰从容得似乎满不在乎。 　　德玲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会不会有导师选择提前了结生命，中断自己的梦境，好回到现实查看地下法阵。” 　　“幻境已经发生改变，在提前结束生命的情况下，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缪兰平静陈述。 　　德玲头皮发麻，“那我们要怎么继续，活下去，继续抢夺狩猎分吗。” 　　“那我们得在伊狄涅芙的手里抢。”缪兰淡声。 　　德玲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这个幻境里极有可能只有她们这个小队，“我们怎么抢得过伊狄涅芙啊。” 　　“那可就只有存活分了。”缪兰平静道。 　　“能存活也不错。”德玲按住心口，又环顾了一圈，“这可能是三千年前的文特木尔战役，那是除了三日黑暗外，人类受过的最惨烈的一次伤害。” 　　耳边时不时响起平民的哭喊，房屋坍塌，地面陷落的声音，确实……足够惨痛。 　　“那一场战役，单单是伊狄涅芙就狩猎了主城里八成的掠食者，也是那一战，让她获得了‘神明’的称谓！”德玲心跳飞快，说起话来气喘吁吁。 　　她眸光摇摆，“如果真的是文特木尔战役，那我们只能去争夺剩下的那两成掠食者。” 　　德玲眼里的光很快熄灭，“那就意味着，眼前所见的任何一只掠食者都不能放过，只是不知道，这些狩猎分……还有没有用。” 　　赫瑞朝远处望去，很显然，所有参与演练的猎人都被分开了，她一眼见不到其他的学生。 　　“真的见不到其他人啊。”德玲哆嗦了一下。 　　“走吧，不能跟着伊狄涅芙，她经过的地方，都没必要去。”缪兰朝伊狄涅芙身影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德玲不得不跟上，“你说得对。” 　　一些被破坏得只剩下钢筋支撑的房屋，顷刻间倒塌，掀起了冲鼻的尘沙。 　　皮里登大街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石板，连路灯的灯杆被蝠翼撞毁，一些受到攻击的人类捂着脖颈蜷缩在角落，目光涣散到几乎凝聚不起。 　　随处可见的焦骨和尸体，或是吸血鬼，或是人类。 　　赫瑞紧跟在后，欣赏着这由暴力留下的美景，意外的是，缪兰作为一个人类，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有掠食者出现过的地方。 　　看起来对方像是在盲目寻找，然而赫瑞嗅到的同族气息却在途中越来越清晰。 　　之前也是这样的，去墓地寻找艾依娜的那一次，似乎这个猎人身上，有着什么比吸血鬼的同族感知更强大的探寻工具，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掠食者。 　　如果只是一次，赫瑞万万不会得出这个猜想，但是巧合未免太多了点。 　　不对劲…… 　　这个猎人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圣地纳安作为大陆中最大的人类主城，其占地是其他地方的居民难以想象的，这也是血族几次想要占领这座城池的原因。 　　缪兰像是对这里的布局尤为明了，她手里拉着箱子，滚轮在空旷的巷道中簌簌回响。 　　这样明目张胆的声音让德玲感到害怕，像是在给掠食者传递一个讯息，她们就在这里走动！ 　　德玲忍不住四处张望，“会不会有掠食者忽然出现？” 　　“那不正好。”缪兰从容开口。 　　队友的不以为意让德玲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可是我……” 　　在巷子的尽头，有细微的嘎吱声在响着，好像什么东西被嚼碎了。 　　浓郁又腐臭的同族气味，窜到赫瑞鼻边，没想到，竟在梦境中也能遇到修科思家族的叛徒。 　　缪兰忽然停了下来，滚轮声戛然而止，也让远处咀嚼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一具人类尸体横陈在巷子尽头，少女仰躺着，瞳孔已经扩散，了无生息。她的头颅近乎要从脖颈上掉下来，那截细瘦的脖子像是掰断的两节藕，筋还藕断丝连着。 　　她半个身体已经被吃掉，但身下却没有流淌太多的血，就好像在被啃食前，她的血液已近乎被吸干。 　　这是多么痛苦的死法，在被吃得只剩一半的胸膛里，还能看见那颗暴露的心脏。 　　德玲差点又要尖叫出声，这回却是自己捂住了嘴。 　　那具尸体的左边，是餍足的血族，右侧却是还在用餐的狼人！ 　　狼人现出原形，身上找不到任何人类的特征，身上长满了粗糙的灰毛。 　　掠食者和狼人，本该敌对的两方，竟然在和谐的用餐？ 　　赫瑞本不能理解，但很快注意到狼人的眼睛，紫瞳。 　　狼人的手臂上，有个金属环扣在略长的毛发间若隐若现。 　　很显然，在这场战役发生的时候，修科思和狼人已经勾结在一起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德玲还来不及感慨，身前那纤细的猎人已经打开了箱子。 　　啷当，细长的锁链磕碰着被拽出，灵蛇般甩了出去，将尚未觉察到危险的狼人勒住。 　　狼人下巴皮毛上染满鲜血，被勒住脖颈的那一瞬，连忙抬起尖锐的爪子，企图将锁链扯开。然而那狼爪并不比人类的双手好用，锁链还未勾开，爪子已经刺破了自己的皮肤。 　　边上的修科思眼里露出狰狞的光，苍白的手捏住了缪兰的锁链，企图将她拽过来。他本来已经餍足，在看见人类的一瞬，又像是没吃饱一样，甚至还饥渴地舔了嘴角。 　　真丑啊，赫瑞心想，她果然不能对任何一只修科思产生好感。 　　很可惜，甩出锁链的猎人看似纤细单薄，握在锁链一端的手腕瘦得凌厉，似乎不堪一击，偏偏没有被拽动一寸。 　　德玲已经不敢动弹，虽然明知眼前的掠食者是假的，但一切可太真实了。 　　缪兰抬腿一勾，立在边上的箱子全然摊开。 　　箱子里断裂的镰刀飞旋而出，在逼近狼人颅顶时，忽然变作了一柄剑，从其头颅插了进去。 　　那一柄剑，硬生生捅穿了狼人颅骨，从其下颌穿了出来，刀尖鲜血猛落。 　　本还在用餐的狼人，嘴里甚至还有未来得及咽下的皮肉，如今上下颌已被钉住，既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头颅被刺穿后，它的双目很快失神，甚至嚎叫不出来，庞大的身躯轰隆倒地。 　　太快了，德玲连眼都没有眨，这和伊狄涅芙狩猎掠食者时，不相上下的快。她几乎可以怀疑，之前在执行赏金任务时，她的室友隐藏了实力。 　　本来赫瑞还期待看到室友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画面，没想到，眼前竟是这样的画面。 　　这样的斩杀手法，堪称老道，没有一丝丝犹豫，也没有失误。 　　诡异的熟悉感又涌上赫瑞的心尖，她舔着血牙，脑海里伊狄涅芙和缪兰的身影交替着出现。 　　能成为下任伊狄涅芙候选者的，显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狼人死去的那一瞬间，和掠食者立下的契约随之破碎，手臂上的金属环扣陡然变成细碎沙粒。 　　修科思的手还攥在锁链上，见状萌生出逃跑的想法，背后猛地伸出了一对蝠翼。 　　庞大的蝠翼拖起他的身体，朝高墙外飞去。 　　可是缪兰并不打算放他离开，锁链像是成了活物，缠上了掠食者的手腕。 　　链尖如同藤蔓般，眨眼间已爬上他的肩，绞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一只手臂。 　　德玲仰着头，已经看呆了，这对镰刀的操控，明显超越了她们目前的课程范围。 　　赫瑞几乎能想象出锁链缠上皮肤的触感，像是冷血动物，又像是汲取养分的绞杀植物。 　　记忆里的潮湿阴冷，像是梦魇般挥之不去。 　　是黑暗中的温丽斯地下花园…… 　　因为猎人的抗拒，赫瑞很轻易失去了进食的兴趣，即便她在忍受着饥饿。 　　她企图离开，甚至想封闭自己的嗅觉，只要看不见，闻不到那致命的芬芳，就不会太过渴盼。 　　但她的想法似乎被看穿，那截锁链像动物般在地上攀爬，发出和爬行动物所不能拥有的金属敲击声。 　　冰冷坚硬的粗糙长链，沿着她的踝骨往上攀爬，一圈圈绞住她的小腿肚，在触及腿根时，惊了一阵战栗。 　　裙子和束腰下，锁链似活物般在布料间钻着，紧紧盘上了她的腰。 　　收紧的锁链使得她不得不退了回去，跌落时堪堪撑住对方与外表不同的，过于柔软的胸。 　　“我没有不让你吃。”伊狄涅芙说。 　　赫瑞抚摸起那截漂亮的脖子，“自己划破，盛好给我。” 　　“不，就这样进食。”伊狄涅芙用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你在命令我？”赫瑞脸上浮出讥讽的笑意，撑在对方身上的手按压着缓慢上移，勾住了那微敞的白色衣领。 　　冷漠的猎人扬起嘴角，噙起极淡的笑，像在嘲弄，心口不一地说：“不，我在请求你，我的教母。” 　　这时的伊狄涅芙，和赫瑞此前记忆中的一些形象已有所不同。 　　不单单是冷漠和不屑，她身上还多了一些锐利，还有偏激。 　　作者有话说： 　　3 第47章 梦境之实。 　　教母, 又是教母。 　　她敢肯定，伊狄涅芙没有接受过她的初拥，如果有血缘关系, 她万不会执着于让伊狄涅芙称呼她为教母。 　　伊狄涅芙将“不可名状”称为教母，大概是所有人类都难以想象的事。 　　赫瑞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 因亢奋而到达最佳状态。好像她曾做过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将人类的神明拉下了神坛。 　　但具体是怎么样的, 她仍然想不起来。 　　太久了, 她睡得实在是太久了，身体也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各种违和再次交织在一起，让眼前这看起来好像比不上伊狄涅芙的猎人, 变得与伊狄涅芙越发相像。 　　不远处，被锁链缠住左肩的掠食者奋力挣扎, 脖颈青筋暴起, 缠在他身上的锁链越来越紧，近乎嵌进肉里。 　　掠食者挤出一抹讥讽的笑, 似乎改变了策略，没有再选择遁逃，而是俯身冲下，缠在身上的锁链随之欻啦响着。 　　掠食者的速度向来很快, 这一位也毫不例外。他像是离弦的箭，伸出的五指拢成爪状, 想将缪兰的心脏掏出。 　　赫瑞仍然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她心想，这两位最好打个两败俱伤。 　　但缪兰的反应很快, 她没有侧身闪躲, 而是迎着那俯冲而来的掠食者腾身而起。 　　这自寻死路般的姿态让掠食者嘴边的笑意一僵, 因为他一时间摸不准对方的用意了。 　　缪兰从掠食者身侧错开，轻灵地落在高墙上，面无表情地扯紧锁链。 　　随之而来的，是骨头错开的声音。 　　嘶啦。 　　掠食者精致的袖子被撕裂，苍白的手臂与肩胛脱离，鲜血飞溅而出。 　　那只断裂的手臂被锁链紧紧缠绕，自半空中缓缓垂落，悬在了高大的围墙前。 　　俯冲至地面的掠食者堪堪落地，似乎后一秒才察觉到疼痛铺天盖地而来。 　　他颤抖的瞳仁缓缓转动，朝身侧看去，本该长着右臂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被撕碎的不规则布料。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猎人的面前似乎不值一提，产生不了任何的威胁。 　　太快了，竟有猎人拥有着和掠食者一样快的速度。 　　赫瑞曾见识过缪兰的速度，但没想到，那还不是对方的极限。 　　离这只修科思最近的是德玲，她颤抖不已，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近要尖叫的嘴。 　　掠食者扯动嘴角，咧出一抹笑，猛地朝德玲探出手，一把匕首自掌心出现。 　　但他的匕首刚刺出就被挡住了。 　　赫瑞本来不想动手，可是站在她身边的德玲像是被吓傻了。她就地拾起一块厚重的金属残片，就那么挡了过去。 　　叮。 　　掠食者手腕一震，后背布料撕裂，两片翅膀从脊骨里生出。 　　蝠翼扇动，他身侧疾风旋起，尘沙飞扬。 　　赫瑞根本不需要呼吸，但德玲不得不抬手掩住了口鼻，害怕地抽出了镰刀，却不敢劈出去。 　　掠食者的蝠翼猛地朝前伸展，不单要将自己裹在其中，还想将身前的人也“吃”进去。 　　赫瑞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猛地朝旁偏开。 　　然而，她这一避，受到攻击的又成了德玲。 　　德玲瞬间被巨大的蝠翼裹在其中，忍不住扯开嗓子尖叫。 　　“啊” 　　地上满是落梅般的鲜血，全是掠食者被扯断手臂时洒下的。 　　缺血的掠食者常常会感到饥饿，只要有需要，他们随时都想进食，只有吸食到充足的血液，才能继续战斗。 　　赫瑞只手撕开蝠翼，手下那冰冷的触感像是死人皮肤。 　　在她的手中，掠食者的翅膀像是脆弱的纸，嘶啦一声便溅出鲜血。 　　掠食者慌乱地收敛了蝠翼，将德玲从身前推出，随即变成蝙蝠。他破裂的翅膀像是碎掉的窗帘，吃力地扇动着。 　　可这只蝙蝠还没来得及飞远，就被赫瑞丢出的金属残片击中了。 　　德玲抱着镰刀颤抖着，戴在脸上的眼镜歪斜着，脖子上有血牙留下的痕迹。所幸，血牙没有扎进她的皮肉，只是稍微把皮肤磨红了一点。 　　“用你的镰刀砍他。”缪兰淡声。 　　德玲倒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挥动手里镰刀，朝跌落的蝙蝠劈去，硬生生将它劈成两半。 　　掠食者的心脏也被劈开，掉落在地时被迫变回人身。 　　他的颅骨在开绽的头皮下暴露，肠子也在流淌着，心脏不再跳动。 　　可是裂成两半的掠食者还能动，他艰难地抬手，把手指探进裂开的颅骨中，像是想掏出什么东西。 　　缪兰从围墙上跃下，“掠食者的身体即便死去，灵魂也会永生，必须将他们的魂魄也一起烧毁。” 　　德玲颤抖着手，不敢去看自己镰刀上沾着的血，“要布阵吗，还是用蓝火晶？” 　　“蓝火晶。”缪兰说。 　　掠食者残存的意识仍在控制着他的肢体，本就裂开的颅骨被掰得越发可怖。 　　真恶心啊，赫瑞几乎不想把这狼狈丑陋玩意视作同族，这种下等血族，也只配欺负普通人类。 　　也真不愧是修科思家族的后裔，修科思只知道一味地延续血脉，不择优，使得家族实力越来越差，后裔越来越像劣质品。 　　“快。”缪兰面色不变，给人一种她身经百战的错觉。 　　又来了，这种违和感，赫瑞心想。 　　德玲连忙从身侧的小包里取出蓝火晶，在擦碰着点燃后，忍着不适放进掠食者开裂的颅骨中。 　　火焰在触及掠食者的躯壳时，猛地蹿高，本来只是小小一簇火苗，转瞬燃成了熊熊烈火，将掠食者的整个身体裹在其中。 　　蓝火晶总是能吞噬一切，尤其是黑暗。 　　火焰逐渐黯淡，那只掠食者已被烧得连躯壳都不剩，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赫瑞扭头朝缪兰看去，只见猎人已将锁链解开，被缠住的残肢掉在地上。 　　趁着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缪兰甩出锁链，链尖刮到了一小簇火。 　　链尖的火落在残臂上，将其蚕食殆尽。 　　“结束了？”德玲两眼翻白，无力地往旁倾倒，所幸边上是坍塌的房屋，身一歪便倚了过去，不至于摔倒。 　　“嗯。”缪兰平淡地回答，“这个学分拿到了。” 　　德玲长舒了一口气，她其实不是那么想要学分，就现在这状况，演练成不成还不一定。 　　“好吓人，我刚刚以为他要咬断我的脖子。被包裹在蝠翼里时，我就像……被掠食者拽进了棺材，黑暗又阴冷。” 　　这可是修科思惯用的手法，合拢的蝠翼常常坚不可摧，这给了他们在战斗中进食的底气，根本不用担心会受到伤害。只是他没有料到，合起的蝠翼竟然被一双手撕开了。 　　赫瑞垂眼看向沾了血的掌心，闻得到那劣质腐烂的鲜血味，着实让她恶心。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掌心许久，怎么也不能将注意力移开，一块干净的手帕忽然伸至眼前。 　　缪兰淡声：“擦擦。” 　　赫瑞看了她数秒才接了过去，垂着眼仔细地擦起了指缝。 　　“刚刚……是你们把蝠翼劈开的吗。”德玲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听说将自己包裹成茧状的掠食者通常很难受到伤害，除非是受到非常猛烈的攻击。” 　　赫瑞没有回答，被裹住的德玲自然不知道，蝠翼是被她撕开的，她很期待会从缪兰口中听到提问。 　　可是，缪兰竟然没有回答。 　　这很反常，任何人看见同伴凭借双手撕开掠食者的蝠翼，大概都会感到害怕和震惊，缪兰却仍然冷漠从容。 　　对这名猎人，赫瑞有点拿捏不准了，是她太笃信自己对气味的判断，而遗漏了一些细节吗。 　　“多亏有你们，如果只有我，我恐怕早就因重伤被送出交响梦境了。”德玲有点后怕。 　　赫瑞敷衍地提了一下嘴角，又看向缪兰，想在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出一些破绽。 　　一些情绪暴露的破绽。 　　一丝不苟的猎人似乎不允许自己露出丝毫的马脚，沉着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现在我们该去干什么。”德玲战巍巍地问。 　　“就往这个方向走走，你对弥勒米丝交响梦了解多少。”缪兰收起了锁链，重新拉起了箱子。 　　德玲扶正了歪斜的眼镜，“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弥勒米丝交响梦，我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因为这个阵法通常被当成伊狄涅芙学院的底牌。” 　　“历史中，交响梦启动后能持续半个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就只剩下三天了。” 　　「不能修复？」赫瑞难得写了字。 　　德玲摇头，“不能，那是很久以前由伊狄涅芙布下的，没有人知道要如何修复，起初被发现时，它甚至没有被当成防御阵使用，因为……” 　　「什么？」 　　知道与伊狄涅芙有关后，赫瑞提起了点兴趣。 　　德玲思索了一阵，“因为这个法阵会让很多人陷入幻觉，以至于没有人意识到它还有防御的作用。” 　　稍稍一顿，她又说：“只是很奇怪，这次的梦境为什么会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太具体了，这比以前的任何一次演习都更真实，就很像……” 　　“记忆片段。”缪兰蓦地开口。 　　德玲一愣，点头讷讷说:“弥勒米丝交响梦原本会不会就是一个记忆储存器呢，可以回溯到曾经，重现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这和赫瑞的记忆不谋而合，如今的回溯，极有可能是因为弥勒米丝交响梦被彻底启动了。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很有可能。”缪兰并不意外。 　　“如果交响梦的这个功能早被发现就好了，说不定能从回溯中得知许多以前的事。”德玲心觉可惜。 　　“也许伊狄涅芙布下这个法阵，根本不是为了让人们得知过去的事。”缪兰淡声。 　　德玲愣住了，“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回味过去？”缪兰不以为意地说。她对“神明”的冒昧揣摩，其实更像是出于对对方的了解。 　　赫瑞的余光一动，朝缪兰斜去。 　　德玲讷讷：“可是在布下这个法阵后，她就消失了，她也总得回来才能回味吧。” 　　“谁知道呢。”缪兰说。 　　“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出去，然后导师们可以继续挖掘弥勒米丝交响梦。很多被历史掩盖的真实，一定能在梦境中展现出来。”德玲努了努嘴，很小声地说。 　　赫瑞缓缓写下一行字。「既然如此，是不是也能通过弥勒米丝交响梦，见到“不可名状”呢。」 　　她觉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投了过来，果然是缪兰。 　　她的室友，似乎总是在默默地注视她。 　　德玲摇头，“应该是可以的，在历史中，这场战役少不了‘不可名状’，但不知道为什么，进来这么久只看到了伊狄涅芙，‘不可名状’去哪里了呢。” 　　“或许在做别的事情。”缪兰说。 　　“不过，能见到伊狄涅芙我就满足了。”德玲忍不住笑了，“我从没想过，我还能见到那位伊狄涅芙，此前都只能看到图书馆里的画像和照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确实……和画中一模一样，如果我会作画，我一定也会把她的模样留在画上。” 　　赫瑞心想，那你还差得远了。 　　在离开巷子时，她朝远处的天投去了一眼。 　　湛蓝的天上仍然有许多蝙蝠，它们似乎被赐予了力量，所以并不畏惧阳光。 　　她能嗅到同族的气息，隐隐约约的，似乎就在不远处。 　　回想刚被抹杀的那一只“掠食者”，赫瑞有了主意。很显然，在这个梦境中，她的那些同族像是活生生地存在着，而非木僵的傀儡。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赫瑞走在最后，垂在身侧的手掩在黑纱喇叭袖中，苍白的手指捻动了一下，轻飘飘地打了个响指。 　　响指被掩盖在满城的悲鸣，和碎石被踩踏的嘎吱声中。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掠近，破风声仿若野鹤长唳。 　　什么东西被划动，发出吱呀的声响，玻璃震碎，哗啦碎了遍地。 　　在战争中，出现什么声音都不足为奇，只是那鸟翔般破空的声音已越来越近。 　　缪兰停住脚步，仰头朝远处望去，紧跟在后的德玲憋住了一口气。 　　来了，一只掠食者横冲直撞而来，他被血染红了唇周，微张的嘴甚至还在流涎。 　　他根本就是奔着这里来的，像是受到了召请。 　　德玲握在镰刀上的手已经满是冷汗，没想到一口气还没松开多久，竟然又飞来了一只。 　　再一细看，灰暗的空中黑影越来越多。 　　那一团阴影，如魔鬼缓缓张开的巨口般，在逐渐扩大着。 　　德玲的镇定彻底崩塌，差点把手里的镰刀丢了出去，眼镜后一双眼死死瞪着。 　　赫瑞无动于衷地站着，甚至还称得上是闲适，她捻了捻打了响指的指腹，抬至唇前轻呼了一下。 　　她可是人类口中的“不可名状”啊，在这记忆片段里，她甚至不需要寻找新的仆从，一个响指就能使千年前的同族们前赴后继。 　　新生的血族最容易受到长者的控制，那些蜂拥而至的血族们虽然不堪一击，但好歹有用。 　　在缪兰和德玲看不见的身后，赫瑞的唇缓缓翕动着，像在无声吟诵。 　　飞袭而来的掠食者紧盯着德玲，涎液在空中飞洒。 　　缪兰不得不打开箱子，重新将锁链抽出。她猛地甩动锁链，链条急旋，像是成了黑色的旋涡。 　　盲目靠近的掠食者伸出手，手腕被绞碎在其中。 　　但逼近的掠食者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还从四面奔至！ 　　德玲的恐慌无疑是绝佳的佐料，引诱着任何一只掠食者，她来不及躲闪，双肩被紧紧扣住，双脚随即离地。 　　“啊” 　　她才刚喊出一声，便已被掳至半空，一群掠食者将她簇拥在其中。 　　“镰刀！”缪兰扬声。 　　德玲手脚酸软，手里的镰刀瞬间被掠食者抢走，“救我，救救我！” 　　缪兰甩出锁链，金属长链变得柔软无比，像是成了麻绳，套住了一只掠食者的脚。 　　然而那只掠食者，竟宁愿脚踝被扯掉，也没有松开身前的人类。 　　赫瑞仰头看着同伴被掳至半空，随后才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在缪兰要被偷袭时，往对方身上扑去，似是奋不顾身。 　　人类是会这样愚蠢地为同伴献出生命的吧，交付信任，互换真诚，彼此如连枝分叶，变得融洽无间。 　　缪兰往后一仰，重重地落在碎石堆上。 　　赫瑞按住身下人单薄的肩，缱绻的发柔软垂落，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虚假温情。 　　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猎人那双魆黑的眼，血牙再次发痒。 　　来吧，向我展露你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3 第48章 银白之发。 　　四面不断涌来的掠食者似乎都饥饿了许久, 竟和狼人一样，看见食物便忍不住流涎，显得丑陋无比。 　　虽然这一切都是幻象, 但这些掠食者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赫瑞不得不承认, 这些狼狈丑陋的玩意儿是她的同族。 　　周遭几乎都是修科思家族的气味, 像滂沱大雨般, 将她包围住, 呛鼻又难闻。 　　不难想象，修科思家族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为了建立属于自己的帝国, 越发肆意地进行“繁衍”，甚至引发了两族间新的战争。 　　赫瑞现在不想管顾过去的事, 她直直盯着身下的人, 只想知道，她这藏了许多秘密的室友, 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选择怎么做。 　　缪兰躺在碎石上，扎起的黑发已有些松动，目光越过了赫瑞的肩, 目不转睛朝上空望去。 　　掠食者已经越来越近，此时如果不躲开, 极有可能会成为掠食者们心心念念的“食物”。 　　赫瑞很期待，像是很久以前坐在人类豪华的会场里，等待着黑白默剧上映一样。 　　缪兰身上绝对藏着秘密, 这个秘密不限于学院提交的备选者名单。 　　她猎杀掠食者的手法过于老套, 又熟练无比,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更别提她那从容冷静的模样，寻常猎人在遇到危难时，多少还是会慌乱的。 　　熏臭的气味波浪般涌来，赫瑞用沙哑的声音问：“走吗。” 　　缪兰好似不以为意，身后的危险仿佛与她无关。她竟然收敛了目光，抬手捻起了赫瑞的发梢。 　　微卷的发梢，褐色的，和她原本的发色有着天壤之别。 　　这显然不是正确的选择，尽管她们如今的姿势足够暧昧。 　　但猎人出乎意料的反应成功取悦了赫瑞，如果不是心里有了打算，又怎么能这么气定神闲地躺着，甚至把玩起同伴的头发。 　　猎人不加掩饰的态度，让赫瑞觉得，对方也有意与她分享秘密。 　　所以她特地支开了德玲，就是希望那大惊小怪的小猎人不会打断她的好事。 　　数只掠食者已经逼至她们身侧，锐利的指甲快要勾上赫瑞的衣服。 　　赫瑞把那一绺被对方捏住的头发扯了回来，五指扣住缪兰的肩头，微微撑起了身，“你是打算死在这里吗。” 　　“不是。” 　　忽然间，缪兰踢开了脚边的箱子，四个滚轮簌簌作响，咚一声撞上了墙壁。 　　原就没有扣牢的箱子咚一声打开，箱子里那些七零八碎的镰刀残骸全掉了出来，破铜烂铁般堆成一团，哗啦作响。 　　这些清脆的撞击声让赫瑞有点兴奋，她很期待猎人的反抗。 　　至今她也还不知道，缪兰觉醒成猎人后，所获得的天赋是什么。 　　赫瑞的衣服差点被勾出丝，她猛地侧身，变出了镰刀，把巨大的刀刃推向掠食者的腹部。 　　掠食者险些被腰斩。 　　不远处，箱子里掉出的一片刀刃残骸浮了起来，像鸟一样飞到缪兰的手里。 　　隔空取物，赫瑞想。 　　这是血族们与生俱来的能力，但人类成为猎人后，也有极小的几率能够掌握。 　　猎人们觉醒的向来不是这样的天赋，就像切莉能驱使雷电一样，他们通常能领悟到的，是元素之力，或者是稀缺的精神控制力。 　　与那些天赋相比，隔空取物这样的天赋显得太小儿科了，赫瑞有点失望。 　　只有这样吗？不应该。 　　缪兰手里的残刃转瞬变成了银质的□□，她对镰刀的把控，还是出奇的强。 　　这一点，和赫瑞记忆中的伊狄涅芙尤为相像。 　　缪兰仍旧躺在地上，任由赫瑞按着她的肩头。她的手臂从赫瑞肩下穿过，极轻地碰到了赫瑞的腰。 　　手指只轻轻一叩，银质子弹伴随着清亮的枪声飞射而出。 　　急旋的子弹打进了赫瑞身侧那只掠食者的心口，掠食者周身麻痹，身一歪便倒了下去。 　　这和用镰刀刺穿对方的心脏，是一样的效果。 　　缪兰连着打了几发子弹，她明明没有在观察四面涌来的掠食者，像盲打般，偏偏每一发子弹都打得特别准，直击红心。 　　那些掠食者前赴后继地靠近，又陆陆续续倒下，射进它们心口的子弹很快消失。而那把银质□□，似乎不需要填弹。 　　真是厉害的把戏，确实仅凭那一项天赋就能做到。 　　尽管这样并不能真的解决所有的掠食者，只能让他们受到片刻的麻痹。 　　赫瑞坐了起来，双腿紧紧贴在缪兰的腰间。她转头时，只见躺在地上的掠食者又陆陆续续爬了起来，在麻痹时间过去后，他们的速度和攻击性又会恢复如常。 　　被吸引来的掠食者还真不少，也许是被饥饿左右了意志，这让他们看起来有点呆傻。 　　赫瑞也觊觎着缪兰的脖颈，她很想认认真真品尝一次。她想确认，缪兰和伊狄涅芙的血液，有着什么样的差别。 　　这必须要依靠她的血牙和舌尖，才能细细品出。 　　她尖锐的血牙险些刺破了自己的舌头。 　　这些掠食者都太弱了，新生的血族除了会动用自己的血牙外，完全不能构成威胁，顶多糊弄一下普通人。在缪兰面前，他们脆弱得像是一块可以被肆意玩弄的橡皮泥。 　　赫瑞从对方身上离开，她低着头，双肩因暗自忍笑而微微发颤，如果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十足的战栗。 　　巨大的镰刀在她手里和匕首一样轻，实则就是匕首变成的，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感受得到镰刀的沉重。 　　赫瑞模仿起猎人们猎杀时的举动，这样的模仿她已经很熟练，毕竟她曾就这么欺骗了修科思家族的一只吸血鬼。 　　镰刀划破了掠食者的胸腹，血红的肠子从里面淌了出来。 　　这样砍伐，确实比使用匕首要痛快许多，赫瑞甚至有点羡慕猎人们可以拥有镰刀了。 　　她的发丝飞扬着，并不怜惜被自己砍伤的同族，毕竟这都是梦境中的假象。 　　身后，真正的猎人也站了起来，依旧沉稳地扣动着扳机，令掠食者们一一麻痹倒地。 　　在这场游戏里，赫瑞很快觉察到无趣，因为这些掠食者都太弱了，没能让她体会到捕猎的乐趣。 　　她的动作很快慢了下来，就像是因疲惫而脱力。 　　身后的掠食者将血红的肠子按回了腹部创口中，在伤口飞快愈合时，差点把自己的一根手指也塞进了肚子里。 　　赫瑞真的有点失望，因为缪兰似乎真的只有那一项天赋。 　　她暗暗打了个响指，下一瞬，一只掠食者扣住了她的脖颈，像不久前德玲遭遇的那样，猛地将她带至半空，振翅飞走。 　　巨大的蝠翼被银质子弹射穿，那弹孔边缘被灼伤着，因为受到腐蚀而渐渐扩大。 　　枪声没有停，赫瑞低头，看着缪兰接连扣动扳机，响亮的枪声震耳欲聋。 　　吸血鬼的蝠翼上遍布弹孔，让两片蝠翼变得像是枯朽的叶片，创口百出。 　　破漏的蝠翼已经不能用于飞翔，尽管它在愈合着，但愈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腐蚀的速度。 　　在半空俯视，带来的视觉冲击越发强烈。 　　站在碎石断墙间的猎人被围困着，身侧全是露着血牙的掠食者，就好比沙漠里的甘霖，在诱使干渴者相继奔赴。 　　倒地的吸血鬼被后继者踩踏着，清醒后逐渐爬了起来。 　　缪兰依旧没有慌乱，还在将半空中的掠食者当作靶子，她的从容似乎是刻进骨子里的。 　　还不够，赫瑞想，或许她应该加一剂猛药。 　　将她带至半空的掠食者彻底飞不动了，那双残破的翅膀已不足以支撑他飞翔，身影摇摇欲坠。 　　此时，被劫走的德玲没有受到任何生命危险。在被带远后，她像废弃物一样被掠食者舍弃，从半空中飞快跌落。 　　这是赫瑞给出的指令，在指令生效后，任何掠食者不能伤害她的人类室友。 　　半空中的猎人大声尖叫着，这样的高度，摔下去必死不可！ 　　在此时的圣地纳安里，惨叫和哭喊已不稀奇，只是德玲喊得更加悠长。 　　所幸，在跌下时，她的衣服挂在了一棵树上，硬是将她吊住了，只是那一下的震荡并不好受，她险些把脏腑给吐了出来。 　　学院的制服质量极好，换作是其他的，恐怕根本挂不住。 　　过了很久，她才从树上下来，那树梢可太高了，下来时她还崴到了脚。 　　德玲捂住心口，心脏有点刺痛，就连气息也不太顺畅了。她心有余悸地仰头，总觉得这次的经历太离奇了点，掠食者真的会在中途把到嘴的食物扔掉吗？ 　　显然不会，除非他们碰上了更香的“食物”。 　　和同伴走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尤其是在这不同寻常的梦境中。 　　千年前的圣地纳安太过陌生，连街道的走向都不太一样。 　　坍塌的房屋样式也十分古老，街上连块路标也没有，德玲很难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在失去方向后，寻找同伴可就更困难了。 　　德玲不太敢随意走动，城里四处都潜伏着掠食者，落单的她可太容易受伤了。 　　远处传来争吵声，声音还挺熟悉。 　　“任务描述根本不对，我们能不能请求援助？” 　　“不能，请求援助是要扣分的！” 　　“这次的演习一定出了问题，要不我们还是想点办法出去吧。” 　　“出去？不行，这也许也是考核的目标之一，退缩就是放弃！” 　　“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都别说了，去找掠食者吧，至少要狩猎到一只掠食者，否则我的学分就要保不住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该更小心一点吗……能安全度过演练，也能获得不错的学分啊。” 　　“光是存活怎么够，我让你们进我的小组，只是为了让你们在演练中苟活的吗？” 　　“可是……如果受重伤被送出梦境，那就连存活的学分都保不住了。” 　　“我要狩猎分，进来前我已经说过了，你们要无条件帮我取得狩猎分。” 　　这命令般的语气，高高在上的姿态，可不就是茉莉。 　　德玲很快转身，在确认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后，便忍不住远离，她可一点也不想碰上茉莉。 　　然而，从断壁后走出来的茉莉还是看见了她，“看看那是谁。” 　　德玲脚步一顿。 　　“你的同伴呢，不会都被送出去了吧，还是说，她们把你丢下了？”茉莉嘲讽道。 　　德玲僵硬地回头，“我们只是走散了。” 　　“走散了？那很危险哦，也许她们也离‘死’不远了，早说了让你加入我的团队，至少我们不会让你只身一人。”茉莉笃定地说。 　　德玲抿起唇。 　　茉莉招手，“我勉强允许你跟随我们，独自一人行动，可能连存活分都保不住，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德玲硬着头皮：“我拒绝。” 　　“什么？”茉莉皱眉。 　　德玲倒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拒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茉莉咬牙切齿，“我可是好心才容许你跟随我的队伍。” 　　“我……”德玲的眸光闪躲了一瞬，“我不需要你的好心。” 　　茉莉仇怨地瞪着她，“那就别怪我们把你送出去了，反正不论是受到来自哪一方的袭击，只要受了重伤，都会被送出梦境，不是吗。” 　　德玲浑身发冷，她早知道茉莉不是善茬，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如此恶劣。 　　茉莉身后一人小声说：“可是，这次的演习明显出了问题，在这里‘死亡’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 　　“闭嘴！”茉莉咬牙切齿，“你们把她给我抓住。” 　　然而那几人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在相视了一眼后，仅是将镰刀握得更紧了。 　　茉莉跺足，“还愣着干什么，既然我承诺了让哥哥拿到联合会的纪念章，就少不了你们的，甚至还能带你们参观塔楼，你们不想上去看看吗。” 　　她又说：“还有伊狄涅芙神像，你们不想去瞻仰一下吗。” 　　有人动摇了，犹豫了一阵后，忽然朝德玲跑去，甚至将锁链变作钩爪，身影嗖一声蹿到德玲背后。 　　德玲后背拔凉，根本不敢停顿，可是她的脚崴伤了，跑起来痛得冷汗淋漓。 　　尖锐的镰刀近乎刺进她的后心，那寒意穿过单薄的布料，渗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怎么也没想到，逃过了掠食者，却没能逃过同为人类的同伴。 　　恐惧在心底蔓延，德玲双眼通红，脚踝痛到几乎麻木，速度已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跑不动了，肺腑也如被灼烧，只能开始祈祷，有好心人忽然出现。 　　几乎是在她祈祷结束的那一刻，身后那渗透皮囊的寒意竟无端端消失，尖锐的刀尖没把她的脊骨劈伤。 　　随后传入耳畔的，是一声过于凄厉的惨叫。 　　德玲头皮发麻，在这样的梦境里，她能料到身后的人遭遇了什么。她战栗着回头，只见刚才已追至她身后的人竟一动不动地站着。 　　猎人还站立着，只是胸口处空了一块，血汩汩而流，大半个身被染红。她瞪大的眼僵硬地转了一下，下一秒仰倒在地，身形缓缓变浅，像是成了一个透明的魂体。 　　在以前的演习里，受到这样的伤害，是要被送离弥勒米丝交响梦的。 　　德玲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眼前，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瞳仁微颤着，不敢动弹。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甚至不知道那颗心是如何被掏出的。 　　远处，茉莉和另外三人也僵在了原地，过了一阵，才有人惶恐疯叫。 　　一颗心脏从房屋的尖顶上滚落，像废弃物一样，沾满了泥土和碎玻璃。 　　那颗心完完整整的，只是不再跳动，过了一会，也寂静地消失了。 　　德玲僵硬地仰头，看见一绺银白的……头发。 　　那银发泛着光泽，像流淌的冰冷泉水。 　　只有掠食者，才能拥有这么好看的银发，人类的银发总是伴随着衰老而出现，变得干燥粗糙，在生命的流逝中，越来越黯淡。 　　茉莉在惊恐之余，退到了同伴身后，在她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银发下遮掩的面容，但她可以确认的是，那确实是一只掠食者！ 　　她的手缓慢地撘上了同伴的肩，颤着声说：“你看，掠食者这不就不来。” 　　“不……”没人敢上前一步。 　　德玲脚底寒意蹿高，掌心后背全是冷汗，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掠食者异色的双瞳。 　　银发的掠食者坐在屋顶上，连低垂的睫毛都是银白的，漂亮到像是臆造出来的人物。她抬起沾了血迹的手，苍白的唇含住了猩红的指腹。 　　对于对方的容貌，德玲想不到任何一个形容词，她的头脑空空如也，像是被摄进了那双异瞳里，整个人不能动弹。 　　在她看过的所有关于掠食者的文献里，找不到任何与其相符的描述，似乎对方的存在根本不重要。 　　但是……德玲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那么长的银发啊，象征着对方漫长的生命，更别提那突然的袭击，已昭示对方的强大。 　　掠食者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尾音慵懒微扬，显得优雅而……残忍，“接下来，尝尝谁的血。” 　　那发音，很像城堡里高贵傲慢的老贵族。 　　她只是收拢了五指，茉莉身侧的一名猎人便面容涨红，像是被掐住了脖颈，清亮的眼顿时浑浊不堪，像要渗出血来。 　　被扼住脖颈的猎人甚至还被提起，她的脚尖不论怎么摆动都够不着地面。 　　这回茉莉真的被吓着了，惊慌地转身，奋力摆动双臂逃命，其余二人也跟着跑远，似乎她们才是被狩猎的那一方。 　　赫瑞并不是真的想杀死这位猎人，她只是散发了一下自己无处安放的善心。 　　在品尝过美味后，沾在手上的鲜血显得太寡淡，根本勾不起她的食欲，她根本不想再掏一颗心。 　　她无甚兴致地松开手，被紧扼脖颈的猎人跌倒在地。 　　德玲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发的掠食者变成蝙蝠飞走，过了数分钟她才缓过神，突然意识到，那位掠食者……为什么穿着学院的制服？ 　　是她……看错了吗。 　　被围困在掠食者中的缪兰已经突出重围，她正想拉起箱子，觉察身后有风声逼近。 　　她微微一顿，后背贴上不属于人类的，柔软却冰冷的身体。一条手臂自后绕到她身前，虚虚地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3 第49章 奇异之躯。 　　隔着布料, 掠食者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达，使得她有点像消暑冰枕。 　　但横在猎人身前的手臂却又是柔软的，甚至能看到白皙皮肤下, 那交叉着的青色的血管。 　　赫瑞的嗓子又恢复了不少，少了几分沙哑旖旎, 变得清亮了许多, 偏偏尾音上扬着, 带着点血族固有的傲慢。 　　缪兰站着不动, 没有在意识到危险的下一秒飞快反抗。 　　赫瑞横在她身前的手极其灵巧，手指一拨，就把她扣至最顶的纽扣解开了。 　　这个举动过于暧昧。 　　尤其解开纽扣的五指, 白得像是新鲜牛乳，没有一点点血色。 　　任何人看到这么一只手, 都能联想到掠食者, 那活死人一样的存在。 　　缪兰只是垂下眼，喉咙因为吞咽微微一动, 很像德玲害怕的时候。 　　赫瑞解开了她的两枚纽扣，拨开衬衫领口，手缓缓探入其中。 　　若有若无的熨帖体温被赫瑞按在掌心下，隐约能感受到, 隔着脆弱的皮肉，底下一颗心在规律地跳动着。 　　规律得不被外物左右, 和缪兰本人一模一样。 　　赫瑞很不愿把普通人和伊狄涅芙混为一谈，但她们在某些方面，确实像到离谱。 　　很可惜前段时间变成渡鸦的时候, 她只啄到了丁点腥味, 如果再让她尝上满满一口, 她一定能尝出明显的区别。 　　她微凉的掌心紧贴着缪兰的皮肤，像是汲取温暖般，在继续探寻，缓慢下移着。 　　很快，她的手冒昧地接近了那颗跳动的心。 　　人类的身体总是很柔软，就连胸膛也像奶油，或者是比橡皮泥更好把玩拿捏的存在，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度，不算滚烫，但也不凉，仿佛恰到好处。 　　赫瑞甚至能感受到，指腹下皮肤的纹理，那么细腻，让她一时不愿挪开手掌。 　　正要继续往下，她的手腕忽然被擒住。 　　猎人的领口凌乱到露出了小半片胸膛，能看到被按在雪白掌心下的，耸起的弧度。 　　赫瑞贴得更近了一些，下巴几乎要抵上缪兰的肩。 　　在被圈住手腕后，她微觉意外，手却仍然往下移动着，直至轻飘飘地按在了猎人的心口上。 　　跃动的心脏，新鲜的血液，鲜活的生命啊。 　　她有时候会羡慕人类，他们的每一天似乎都能过得多姿多彩，因为生命有限，总是会竭尽全力地完成愿望，实现一些作为人类的价值。 　　而血族的永生，几乎都在无趣中消磨。 　　“猜猜我想要做什么，人类。”她饶有兴味地开口。 　　很可惜，她似乎永远不可能在缪兰的脸上看到惊恐。毕竟，即便是被掠食者包围，这名人类也能处变不惊。 　　赫瑞细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想将人类那颗脆弱的心脏剖出。 　　她的指甲缓慢变长，缓慢削尖，紧紧抵着对方细腻的肌理。 　　单看脸，赫瑞不觉得她的人类室友有什么稀奇，可这样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时，她才不由得感慨，真是漂亮的皮囊。 　　鲜活却不热烈，不艳不俗，恰是她喜欢的。 　　缪兰没有回答，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 　　猎人过于平静的态度，让赫瑞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样的态度，很像在默认着什么。 　　赫瑞只低落了一瞬，很快凑到人类的颈边，舔舐了血牙后缓缓开口：“我可不是你的同伴，人类。” 　　“那你是谁。”缪兰终于开口。 　　“我觉得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赫瑞把尖锐的指甲微微往下一压，“是吧，鲜活的心脏。” 　　“吸血鬼。” 　　赫瑞很乐意听到这个称呼，而她也迎合着三千年前的时光，假扮成梦境中的傀儡，“你是想背叛圣所吗，为什么不反抗，你就不怕我对你实行初拥吗。” 　　在那个时候，联合会尚未成立，只有圣所能让人类倚赖。 　　缪兰回头回得特别突然，像是要献吻一般。 　　花蕊一样的嘴唇近在眼前，赫瑞一愣，不由得拉开了点儿距离。 　　她的室友似乎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看着该是个恪守规矩的，一举一动却都在违背规则。 　　赫瑞猝不及防迎上对方那双黑色的眼，认真地说，只是近乎全黑。 　　那暗色的瞳仁像极旋涡，鬼魅般诱她深入，诱她迷失。 　　这很像血族和狼人的摄魂能力，通过一双诡秘的眼，让对方心神迷乱，肢体受到控制。 　　赫瑞几乎要以为，她的室友其实是血族。 　　她很快意识到，她并不能用吓唬德玲和那几名猎人的方式来对待缪兰，缪兰根本不吃那一套。 　　缪兰错开的嘴唇微微一顿，这一回头，足够她看清身后掠食者的银发和异瞳。 　　但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和对待其他的掠食者一样，似乎心中毫无波澜。 　　确实毫无波澜，因为赫瑞掌心下的那颗心，还是不快不慢地跳动着。 　　赫瑞如受挑衅，这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看来，这还不够。 　　于是，她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缪兰心口的皮肤，指甲微微嵌进了温热的血肉里，再深一些，就能掏出那颗心脏。 　　这样，已完全是人类会痛到嚷叫的程度，赫瑞不信这名人类还能不为所动。 　　果然，圈在她手腕上的五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将她的手从敞开的领口里扯了出来。 　　赫瑞笑了，张嘴露出血牙，朝眼前那根颈子靠近。 　　猎人的衬衣被染红，血迹像墨汁般洇开，凌乱的领口上满是皱褶，尽管她的面色还是丝毫未变，却难得的狼狈了起来。 　　太像了，太像那位伊狄涅芙了，让赫瑞很想撕破她的伪装，看清那颗心里究竟怀揣着怎样的花招。 　　赫瑞的牙却没能成功咬上那根脖子，因为猎人拔出了匕首，从腰侧往后刺出，差点就要刺进赫瑞的腹部。 　　赫瑞不得不放下横在猎人身前的手臂，随之后退了数步。 　　缪兰行李箱的锁扣没有完全合上，大概是刚应对完那一群掠食者，才把散落在地的镰刀残骸收集起来。 　　赫瑞还穿着学院的制服，银发随意盘起，一双异瞳意味深长地睨着。 　　她抬手舔了指尖，手指上沾着的血液还是太少，不够她细细品尝。 　　缪兰似乎把她当成了那群吸血鬼中的一员，没有露出太诧异的神情。 　　这让赫瑞感到挫败，她抬手时，一把匕首出现在手中。 　　匕首先是变成了骑士的长剑，随即又变作镰刀的样子。 　　这一回，赫瑞模仿了切莉的镰刀，刀口上布满菱刺，看起来凶悍无比。 　　“让我来尝尝狩猎的滋味。”她猛地挥出镰刀，垂落在地的锁链哗啦响起。 　　挥舞的镰刀没有章法地劈出，学院里没有一名导师会教授学生这样鲁莽地使用镰刀。 　　那把镰刀在赫瑞手中，像是神出鬼没的幻影，劈出时只能看到一个残影，让人完全猜不出，下一刀会从哪里过来。 　　缪兰已顾不上脚边的箱子，步步后退着，手里只有一把从腿环上取下的银质匕首。 　　只是她依旧从容，竟然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刀。 　　赫瑞食指勾起锁链，粗糙沉重的锁链在她手中仿佛丝巾。 　　人类的躯体不如吸血鬼灵巧，缪兰躲过了镰刀，却差点被奇袭而来的锁链捆住脖颈。 　　缪兰腾身，三步便跃上了一侧坍塌的墙面，冰冷的锁链从她的脖颈前重重地擦了过去。 　　她站在倾塌的墙面上，抬手往颈侧轻碰，目不转睛地望向那银发掠食者。 　　赫瑞微微眯起眼，苍白的唇扬起漂亮的弧度，“人类的镰刀可真是好用啊。” 　　掠食者的出击总是很快，却十分随心所欲，只要速度快到琢磨不透，就不需要任何套路。 　　这也是狩猎者们一向避免和掠食者正面交战的原因，在很多时候，掠食者完全不惧怕狩猎者正面出击。 　　赫瑞仰头看她，盘起的银发蓬松欲散，“不出手吗，你想躲去哪里。” 　　缪兰猛地转身，在断壁残垣间奔跑着，完全不再管顾自己遗落在原处的箱子。 　　箱子里装着的可是她的镰刀，遗落镰刀，很多时候意味着猎人已经认输。 　　“你的镰刀呢。”赫瑞明知故问。 　　缪兰仍在跑，她的身后，是不断甩近的锁链。 　　锁链每一次被甩出，都离她的后背更近一些，像是饥饿的蟒蛇，不断地探近头颅。 　　只是，和寻常人相比，缪兰的躲闪太过敏捷，快到不合乎常理。 　　这是她能被当作是下一位伊狄涅芙候选人的原因吗，赫瑞想。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赫瑞固执地认为，如果要成为伊狄涅芙，仅会敏捷逃跑完全不够。 　　在这一点，她几乎和人类站在了同一阵线，像在给自己挑选像样的对手。 　　赫瑞紧紧盯着猎人的身影，隐藏的血牙再次刺出，终于兴奋了起来。她本该冰冷的身体，甚至因此而变得燥热。 　　“跑，再快一点。” 　　猎人没有回头。 　　赫瑞很快变作蝙蝠，飞快地掠至猎人身前，打算给对方一个惊喜。 　　乌黑的蝙蝠陡然变成银发掠食者，挡在了猎人的面前。 　　缪兰没再闪躲，屈在身前的手陡然伸出，朝掠食者的胸膛挥去。 　　银白的刃像是一道闪电。 　　赫瑞伸手，企图抓住猎人的手腕。 　　然而，那白色闪电蓦地一拐，刺穿了她的手掌。 　　赫瑞顿了一下，也仅仅是一下，她仍是就遮这个姿势，扣住了猎人的手腕，似是觉察不到骨肉被搅弄的疼痛。 　　温凉的血液沿着刀身流淌，沾了猎人满手。 　　赫瑞拧断了猎人的手腕，猛地把银刃从掌心拔出，转而将其刺入对方腹部。 　　缪兰柔韧的腰往后紧收，却没能躲开。 　　握着匕首的掠食者报复般，极其残酷地将匕首旋了一圈，让她也接受皮肉被搅旋的痛。 　　赫瑞翘起唇角，松开了匕首，转而掐住缪兰的脖颈。 　　但她也没给对方拔刀的余地，因为她猛地往前贴近，小腹紧紧抵住了匕首的柄。 　　刀刃已完全陷进了猎人的腹部，猎人本就血迹斑驳的衬衫又染上一大片红。 　　缪兰仰倒在地，躺在了高低不平的废墟上，身侧尘烟微扬。 　　而赫瑞就紧叠在她的身上，鼻尖抵着那根漂亮的脖子，随时都能下口。 　　“你看，跑是没有用的。”赫瑞说。 　　缪兰气息凌乱，正在忍痛。 　　赫瑞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掌，极其轻柔地抚上猎人脉搏跳动的侧颈。 　　素净修长的颈子顿时猩红一片，像是沾上了红蔷薇的花汁。 　　赫瑞亲吻一般，柔软的唇缓慢地从猎人染着殷红血迹的颈侧碾过。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异样，她沾染了人类的体温，就连自己的血也变得美味了起来。 　　缪兰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猝不及防地扣住了赫瑞的腰。 　　银发猎食者的腰很纤细，像是微微用力，就能折断。 　　赫瑞察觉到按在腰上若有若无的力道，身缓缓下塌，使得小腹更严丝合缝地抵住那把匕首。 　　缪兰面色苍白，双手力道尽失，险些从她的腰侧滑落。 　　“我要开始品尝了。”赫瑞恪守礼仪。 　　她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了猎人的脖颈，用手掌接住了徐徐流出的鲜血。 　　不过多时，掌心便积上一小抔的血。 　　赫瑞就着掌心，像猫一样伸出舌舔食，一些血液从指缝间漏出，极其浪费地滴落在泥尘上。 　　和变成渡鸦时不一样，这血是切切实实地沾上了她的舌尖，被她咽进喉咙。 　　那一瞬，赫瑞头皮发麻。 　　这鲜血甜到能令她失神，却又有些……不对劲。 　　她眸色微暗，将掌心的血全数饮尽，连指缝也舔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味道，和不久前尝过的佳肴似乎同出一人。 　　这惊骇的熟悉感让赫瑞一时遗忘了鲜血的甜美，她冷不防撑起身，定定地注视起身下的猎人。 　　猎人寡淡平常的面容，和那一位伊狄涅芙明显不一样，连气息…… 　　赫瑞垂着头，鼻翼微微翕动……明明气息并不像。 　　但她的血牙和舌尖不会出错。 　　缪兰仰躺着，侧颈徐徐流着血，冷漠的眼因忍痛而微微眯起，眸光愈发晦暗。 　　赫瑞苍白的唇被染红，她伸出舌舔舐嘴角，“你到底是谁。” 　　缪兰注视着她，抬起扣在她腰上的一只手，指腹摁在了侧颈的伤口上。 　　可是这样根本堵不住鲜血，她索性松开手，把沾了血的指腹压向自己的嘴唇。 　　猎人明明长了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却极其暧昧地抿去了嘴唇上的血，就像是在模仿赫瑞的举动，甚至还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你呢，你到底是谁。” 　　赫瑞眯起眼，想将猎人的一截骨头从身体里掏出来，骨头，那可是最好辨别人类年龄的东西。 　　她索性拔出缪兰腹部上插着的刀，在对方的伤口边缘反复摩挲着。 　　然而，在拔出了银刃之后，她意外地发现…… 　　猎人腹部的伤口在愈合。 　　她指腹下的触觉不会出错，那狰狞的伤口分明就在缓慢地缩小着。 　　这在人类身上，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赫瑞目光一抬，朝那根被她划伤的脖颈看去，只见那一处破损的皮肤也在愈合，血液已不再流淌。 　　“你不是人类。”她早有这种感觉，只是从不敢笃信。 　　缪兰的嘴角缓缓扬起，却并非真心在笑，似乎只是为了加深自己的从容。 　　“那你就是吸血鬼吗，你的体温和人类很接近，不惧怕银器，甚至……” 　　赫瑞的裙子被撩高，制服并不柔软的布料从腿上擦过。 　　人类的手掐上了她的腿，“你的皮肤遭到按压时，还会泛红，鲜活得像是人类的躯体。” 　　这样的触碰并不旖旎，因为缪兰的神色过于冷淡，不像撩拨。 　　赫瑞瞳仁微缩，这些变化确实困扰着她，让她觉得，她似乎遗忘了什么，又或者是疏漏了什么。 　　她极其突然地想起了温丽斯地下花园，以及棺材里那一具并不完整的人类骸骨，迫切地想再去看一眼，好确认一些事情。 　　缪兰的侧颈已经光滑如初，连一道细浅的疤也没有留下。 　　种种诡异的熟悉和违和感交织着，赫瑞相信血液比她的直觉更精准，她抬手捏住了缪兰的下巴。 　　紧紧的，像是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赫瑞冷冷笑了，被欺瞒的愤懑，以及探寻到真相的亢奋同时冲向头脑。 　　“伊狄涅芙，你到底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3 第50章 脱身之计。 　　所有的违和在她接受事实的这一瞬, 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被她按在身下的猎人黑发散乱，半个身都被鲜血染红，偏偏一双眼仍黑得深邃。 　　果然是伊狄涅芙。 　　赫瑞有过许多类似的设想, 比如她的室友本来就有着与众不同的身份，但她极不情愿将对方和伊狄涅芙混为一谈。 　　或许是出于被蒙骗的羞耻, 或许是出于对伊狄涅芙的过分欣赏。 　　在她的印象中, 伊狄涅芙至少不该是这样, 不该用一张过于普通的脸, 混迹在平平常常的猎人中，像是把自己所有的优良品质都舍去，变得很平庸。 　　十分平庸。 　　也如缪兰所言, 她身体出现的种种状况，都已不能算作完完全全的血族,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甚至将此当作是自己的强大。 　　赫瑞在得出这个结论后，抵着舌尖的血牙蠢蠢欲动, 所有的杀欲一股脑地涌上颅顶，冰冷的血液似乎因此变得滚烫而澎湃，在她的血管中冲撞着。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被穿拆后, 缪兰没有恼羞成怒，她好像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面上的冷漠逐渐消融，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指的是我的隐瞒，还是你身体的变化？” 　　赫瑞按着她的肩, “我以为这是同一件事？” 　　“你明明已经进过温丽斯地下花园, 我以为你至少能猜到一个大概。”缪兰淡声。 　　有一个答案像是闪躲的鱼一样, 在赫瑞的思绪中冲撞，却难以捕捉。 　　她觉得她很快就能得知原因，只是……她得去温丽斯地下花园再看一眼，或许一眼就足够。 　　“你早知道我会潜进温丽斯地下花园？”赫瑞磨牙凿齿，“那如果我没有混进学院，也不曾对地下花园抱有兴趣，你又打算如何。” 　　“那我仍然有办法，在防御墙开启的时候，让你对地下花园充满好奇。”缪兰看着她说。 　　赫瑞怒火中烧，“既然这么想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不直接坦白？” 　　然而身下的人类仍是平静地躺着，这样从容的姿态，几乎能称得上是轻视，“解谜不是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赫瑞按在对方肩头上的手微微拢紧，血牙终于还是刺破了舌尖，轻微的痛痒令她越发振奋。 　　但不是因为痛痒而振奋，而是因为伊狄涅芙终于暴露出真实面目这件事。 　　这和人类口中的“神明”可不一样，她也擅长欺骗，藐视规则，说出口的话冷淡且恶劣。 　　“你会喜欢的。”猎人笃定。 　　“是吗，你对我好像很了解。”赫瑞肆无忌惮地摸上了缪兰素净的脸，掌心的血让这张寡淡的脸染上了艳色。 　　她的指腹像是弹琴一般，在缪兰的下颌，鬓边，额角随意地抚摸，想要找到一点破绽。 　　如果伊狄涅芙还算是人类，那她便不应该能够像异族那般变幻面容，如果是伪装，那一定会有破绽。 　　缪兰任由她抚摸脸颊，“如果你想起曾经的事，你会觉得，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你很自信，你在激怒我？”赫瑞异色的双眼中燃着火，灼灼目光要将身下之人烧死。她像是找到了新鲜的玩物，在不断地摸索着这个“物件”的稀奇之处。 　　缪兰没有回答。 　　“这不足以让我暴怒。”赫瑞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人类如果知道他们消失的‘神明’拥有数千年的寿命，他们会怎么样？”她语调愉悦，尾音因上扬而异常矜贵散漫。 　　缪兰没有回答，仍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赫瑞冒犯的触碰使得那张寡淡的脸上全是血迹，她很欣赏这残忍的红色，“这是你久久没有现身的原因吗？你到底变成了什么，竟怯于出现在人前，是害怕人们发现……” 　　“他们所敬爱的伊狄涅芙，其实已经是非人的存在吗。” 　　她得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种对人类“神明”内心的窥探，让她格外兴奋。 　　缪兰的脸沾满血迹，不再素淡。因为那双魆黑的眼，她甚至有点像浴血的恶魔。 　　赫瑞抚摸着对方脸颊的手缓缓下滑，扣在了那截光滑的脖颈上，她的指腹，忍不住在那块不久前才被自己划破的皮肤上摩挲。 　　这愈合能力完全不输血族，显然是人类世世代代所无法企及的。 　　“为什么不回答，是……”赫瑞一顿，嘴角勾起，“被我说中了吗。” 　　缪兰终于抬手，细直的五指圈住了她肆意妄为的手，“太慢了。” 　　“什么？”赫瑞眯起猫般异色的眼。 　　“我以为我给了足够多的提示，没想到，你现在才猜出来一点。”缪兰的目光缓缓垂落，落在了赫瑞渐渐抿平的唇角上。 　　和记忆中的一样，这卑劣的猎人永远有激怒她的方法。 　　赫瑞收紧了五指，作势要掐死身下的人，“你看起来像是胸有成竹，你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缪兰过于沉稳的姿态让赫瑞再次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还有什么被她忽略的细节？ 　　赫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牵制这名猎人，因为对方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你为什么不问，你的苏醒和我的出现是不是有着密切的联系。”缪兰仍旧圈着赫瑞的手腕，没做多余的举动。 　　“那我们有吗。”赫瑞舔舐着舌尖上渗出来的血，如果是真的，那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她细细一想，又好像找不出别的解释了，刚好她在帕拉塞森林下苏醒，刚好潜入学院中，又恰好，她的一位人类室友竟然是伊狄涅芙。 　　这种巧合，根本就是精心设计的报复。 　　只是，赫瑞想不出缪兰这么做的原因。 　　“有。”缪兰果然这么回答了。 　　赫瑞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毫无意外的又被激怒了，她的身体能藏在帕拉塞森林下数千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人类真是诡计多端。 　　“你想得到什么，这是报复吗，如果是的话，不应该直接把我杀死，让我永世不能归来吗。”她慢声质问。 　　缪兰并未明说，黑瞳里各种情绪交织着，“也许你应该再去看看温丽斯地下花园，而不是光把时间花在欣赏画像和骸骨上。” 　　赫瑞眯起眼，平静的交谈还是很难做到，她扣住猎人脖颈手猛地拢紧，指甲猛地变长，分明要把这段好看的颈子削断！ 　　缪兰的神色微微一变，周身寒意森然，手指一勾便取来了躺在地上的刀，转而送进赫瑞的胸膛。 　　扎得并不深，只是堪堪碰着了心脏，赫瑞感受到一瞬的麻痹，连忙变成蝙蝠拉远了距离。 　　那裹在黑雾中的蝙蝠腾至半空，俯冲时犹如黑色闪电。 　　缪兰直至现在也没有恢复原来的面容，就连能力也不如作为伊狄涅芙时强大。 　　被黑雾簇拥着的蝙蝠陡然变作人身，五指探向猎人心脏。 　　缪兰手腕一转，朝袭来的黑影挥出匕首。 　　骤现的掠食者顿时又变作蝙蝠，从另一方闪现，像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没有章法地消磨着猎人的精力。 　　缪兰面色冷淡，她的反应力异于常人，显得游刃有余。 　　赫瑞不信对方的状态能一直保持，果不其然，再一次袭击时，她成功削断了猎人的发圈。 　　浓黑的发瀑布般披散而下，掩去了几分凌厉，只是猎人神色冷漠，依旧显得高不可攀。 　　赫瑞终于把五指扣在了缪兰的心口上，过于轻佻地划开了衬衣，就连底下那层皮肉，也经不起她稍稍一划。 　　她随意盘起的银发陡然散开，那一缕缕的发像是有意志一样，银鱼般浮动，将缪兰的双手捆缚。 　　血族的发丝并不如人类的脆弱，看似纤细，实则韧如银线。 　　每一根发丝在赫瑞的意念下，都能像钢丝般，能将人的骨头锯断，只要她愿意。 　　但她目前没有这个主意，她只是用银发缠住了猎人的双手，迫使对方把手举至头顶，让猎人如同牵丝的傀儡，被操控着。 　　银发也同时环绕上猎人的腰，还有双腿，使得猎人没有挣扎的余地。 　　看久了，赫瑞竟还挺喜欢缪兰这张寡淡的脸，毕竟换作是另一张面孔，她一定会……不由自主地失神。 　　缪兰不能动弹，吸血鬼银色的发还在漂浮着，发梢如同一只手，将她握紧的手指掰开，把那柄匕首挖了出来。 　　银器叮铃落地。 　　“你好像不怕死。”赫瑞说。 　　猎人被牢牢束缚，却处变不惊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怕死？” 　　一次次的反问让赫瑞头疼欲裂，越来越多的疑惑积在她的心底，让她有点透不过气。 　　缠在猎人两只手腕上的银丝缓缓勒紧，像是绞杀植物。 　　缪兰的手腕很快被勒出了一道道血丝，也许下一刻，被勒断的就是她的手筋和骨头。 　　赫瑞冷冷地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激怒我？” 　　缪兰冷漠的脸忽然浮现一抹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细微而冰冷。 　　远处似有什么东西冲撞而来，在乱石堆叠的地上轰隆作响。 　　那些碰撞出来的杂乱的金属声，似乎已经说明了袭来物的身份。 　　赫瑞猛地回头，只见镰刀的残骸破空而来，硬生生削断了她的头发。 　　吸血鬼的头发与人类不同，敏感到同样能具有痛觉，每一根头发都会疼痛。 　　数绺银白的发飘摇而下，柔软地落在乱石上。 　　赫瑞瞳仁微缩，不得不变成黑雾朝旁避开。 　　黑雾旋远，变成了一只倒吊在坍塌屋檐下的蝙蝠。 　　那些镰刀的残骸像拼图一般拼凑在一起，汇聚成了一柄看似完好无损的武器。 　　镰刀上火焰耀耀，乍一看，与初入梦境时，所见到的伊狄涅芙幻象的镰刀一样。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缪兰的镰刀上依旧布满了无法愈合的裂痕，模样十分惨烈。 　　而顶着假面的伊狄涅芙，竟在抚摸自己左手腕上的道道血痕，那动作亲昵又柔缓，如同在回味恋人留下的爱痕。 　　疯了吧，赫瑞想。 　　缪兰指腹轻抹，将腕口上的血迹蹭去，在扬起脖颈后，又不紧不慢地在自己脆弱的颈子上涂抹新鲜的血液。 　　赫瑞直勾勾地望着，突然发觉，缪兰不是在随意涂抹，而是在画着什么秘阵。 　　一些不规则的图案交叠拼凑在三角阵中，最后一笔落下，充当笔墨的血液完全渗透进皮肤。 　　赫瑞看出来了，缪兰竟然封印了自己，而此时，她是在解封自己的能力！ 　　对于猎人来说，封印自己无疑是自寻死路。如果在碰上掠食者时，封印阵一时解不开，很有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 　　起先赫瑞能想到，缪兰可能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什么术法，但没想到，竟然是对自己能力的封印。 　　那一瞬间，那张平淡的皮囊缓缓褪去，露出了属于那位伊狄涅芙的真容。 　　一双极黑的眼果然像是能摄人心魂，在冷漠的神色下，过于卓绝的五官不沾染任何的俗艳，像被冻在冰块中的黑蔷薇。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那些违和感终于都从猎人身上褪淡，这样才对，这才应该是伊狄涅芙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对曾经的蔑称冒牌货，感到丁点的惭愧。 　　这样的伊狄涅芙，根本不是能力和记忆未完全恢复的她能够肖想的。 　　在这个想法冒上心尖的时候，赫瑞有点懊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张脸，她就忍不住用上了“肖想”这个词。 　　她做好的迎战的准备，浑身筋骨振奋地绷紧。 　　然而，缪兰似乎没有出手的打算，握住镰刀冷淡地侧过了身，余光吝啬般地投在她的身上。 　　倒吊的蝙蝠眯起眼，“你的本名是叫缪兰吗。” 　　她的问话刚落，猎人的眸色似乎又暗下了几分，变得诡谲而捉摸不透。 　　猎人又抛出了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蝙蝠龇出尖锐的牙，“所以弥勒米丝交响梦被完全开启，也是你做的吗。” 　　“学院开启交响梦在我的意料之外，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缪兰淡声，“这样恰合我意。”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幻境似乎由我创造。”赫瑞阴沉沉开口。 　　“当然，这还是你教会我的，忘记了吗。”猎人说。 　　赫瑞的心陡然一沉，她当然记得，“为什么要完全开启。” 　　“这里储存着很多记忆片段。”缪兰带着镰刀缓缓转身，“我很想让你早点记起以前的事情，也期待着……” 　　“你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刻。” 　　赫瑞来不及扑出，猎人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断壁间。 　　赫瑞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这位被奉为神明的猎人，已不能算是人类。 　　那么，这位伊狄涅芙，又是作为什么身份存在着呢？ 　　蝙蝠摇身变成银发血族，从屋檐下缓缓落地。 　　赫瑞被削断的发很快又长了回去，她随意地盘起，松散的盘发在后脑微微坠着。 　　在这千年前的圣地纳安城里，掠食者的幻象依旧在残害着城民，几名误入梦境的学生却只想存活，为了躲藏掠食者而进入了伊狄涅芙学院。 　　数千年前的学院，除了门口广场的那一尊雕塑外，和梦境之外再无相似之处。 　　那时候的学院甚至没有砌起十米高的防御墙，温丽斯花园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受到了惊吓的茉莉逃进了学院里，对着同伴惶恐地说：“你看到了吗。” 　　同伴气喘吁吁地点头，虽已不想与她为伍，却还是回答，“看到了。” 　　“那是什么东西，是掠食者吗，为什么弥勒米丝交响梦里会有那样的掠食者。”茉莉的脸色仍然白得瘆人，“我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 　　她哽住，很难继续往下说。 　　不久前才被扼住脖颈的猎人心有余悸地挡起脖子，“历史上真的存在那样的掠食者吗，我从没听过说那样的能力。” 　　茉莉抹了一下脸，脚步匆忙地往里走，“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掠食者，你们在史书上见过类似的形象吗。” 　　“我没有。”同伴摇头，声音颤抖着，“你们看到她的脸了吗。” 　　茉莉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我没看到她的面容，只记得那一头……银发。” 　　“去问德玲，在她的角度，一定看得特别清楚！” 　　树叶簌簌作响，像有鸟雀经过。 　　一绺银白的发在绿叶间晃现，四人猛地顿住了脚步。 　　银发掠食者进入了温丽斯花园，在前往地下时，才忽然醒悟，不，现在的温丽斯地下花园可没有她的棺材。 　　她被烦闷蒙蔽了意志，差点就混淆了幻象和现实。 　　离开弥勒米丝交响梦的条件非常苛刻，如果不是到达时限，那只有生命“结束”，才能从梦境抽离。 　　赫瑞踩在生机勃勃的绿草上，呼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随后才从一侧的树木上，削下了一截树枝。 　　她毫不犹豫地……把树枝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血液流失，她忍不住舔起血牙，思绪被饥饿占据，就连疼痛都显得无关紧要。 　　从弥勒米丝交响梦中抽离的那一瞬，她缓缓睁开眼，回到了现实的寝室中。 　　偌大的伊狄涅芙学院异常寂静，这可是再次进入温丽斯地下花园的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3 第51章 缺失之肋。 　　学院的空气从未如此清新, 血液的香味变得极其寡淡。 　　弥勒米丝交响梦的白日，却是伊狄涅芙学院的黑夜，在这静谧的夜晚, 听不到一声鼾鸣，也没有一句梦语。 　　很明显, 学院导师和诸多学生仍被困在梦境之中, 整个校园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赫瑞穿过湖心小岛, 闲庭信步般来到了防御墙前, 高耸的防御墙如此寂寥，悬挂在墙上的铜铁无声地守护着它。 　　防御墙的法阵在弥勒米丝交响梦的影响下依旧奏效，如果这里的结界遭受碰撞, 必定会引起很大的动静，但这一次, 不会有人能够阻止。 　　如果不是缪兰承认, 她只是在导师们打开幻阵时，悄悄将其完全开启。赫瑞会觉得, 这也是缪兰的计谋之一，特地为她打造出了一个能再次潜入地下花园的机会。 　　要是没有这次演习，也许她极难再次潜入花园。 　　十米高的城墙，站在下方的血族显得分外弱小。 　　赫瑞仰头注视, 探究的目光被这堵灰白的墙挡住，她还记得圣祭日的那天, 同族企图闯入，却撞上了地底的结界。 　　于是赫瑞倒退了好几步，缓缓拉开安全距离。 　　她甚是闲适地计算着步数, 褐色的发发根处缓缓蜕变, 失去了那极具生命力的色彩。 　　不断延长的发梢像是藤蔓一般疯长着, 从腰上垂落，又从裙摆轻扫而过，像是榕树上垂落的根茎，近乎要触及地面。 　　赫瑞随手盘起，一些细碎的卷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显得有些俏皮。 　　她一双异瞳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高墙，本就昳丽的脸变得愈发蛊魅，在嘴角勾起时，竟像是藏着过于残忍的纯真。 　　赫瑞手腕一转，那把从人类身上掳来的匕首现于掌心。 　　刀柄上，那颗蓝火晶里还有火光在跃动着。 　　她稍稍把玩了一阵，猛地将匕首甩出。 　　银白的刀尖穿风而过，像是离弦的箭，和甩出者一般，带着盛气凌人的气势。 　　猎人们的防御墙，当然要用他们的匕首来毁坏了，赫瑞想。 　　刀尖企图越过城墙，却撞上了肉眼看不见的法阵，碧蓝的光烟花般迸溅。 　　坚不可摧的法阵忽然裂开，蜿蜒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匕首每被推进一寸，裂出的细纹越是密集，像是老人脸上遍布着的沟壑，又像涸泽的池塘。 　　赫瑞扬起嘴角，抬起的手腕缓缓拢起，隔空抓住了那把银白之刃。 　　随着她腕骨微转，那把匕首旋了一圈，硬生生把结界……搅碎了！ 　　在那一瞬，高墙上所有的锁链都在嗡鸣，像是故去战士们的哀嚎，防御墙摇摇欲坠，连带着伊狄涅芙学院下的这片土地也在剧烈摇晃。 　　远处似乎有谁轻呼了一声，大概是因重伤被送出了弥勒米丝交响梦的学生。 　　赫瑞闲来无事，便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一个躲藏在阴暗处的人类身影。 　　其实赫瑞觉得，以导师们舍己的猎人精神，说不定真的会为了学员献身，用自绝的方式离开梦境。但直至现在，她也没有碰上一个尝试“修复”幻阵的人，极有可能，其他人陷入的梦境更加真实，更加棘手。 　　远处惶恐的猎人穿着学生制服，模样很熟悉，是那名被掏去心脏的学生。 　　女孩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将掠食者惊扰，她战栗着，身上没有哪一处不在颤抖。 　　半空中的那把匕首已将结界搅碎，在失去支撑后，废铁般跌到墙角边。 　　赫瑞强行破除了结界，不想管顾那一条“漏网之鱼”，心满意足地走上前，不屑于推翻面前这堵墙，而是腾身而起，从上方跃了进去。 　　银白的发临风扬起，因为月色的熏染，使得她的身影很像森林精灵。 　　但很显然不是，精灵与人类交好，并且它们娇弱又幼小，万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深夜的温丽斯花园甚至没有虫鸣，这里除了植物外，似乎没有别的生命存在。 　　赫瑞将绿草踩得簌簌作响，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下行的通道，不紧不慢地进入了地下花园。 　　踏进地下后，心脏如被紧攥的憋闷又涌了出来，连带着她的脚步也变得分外沉重。 　　这种牵引，似乎是来自于灵魂的羁绊。 　　赫瑞抚着藤蔓，终于走到了熟悉的深坑边上，那魆黑的洞穴里，便是属于她的棺材。 　　她不假思索地跃了下去，再次将棺盖掀开，那具人类骸骨毫不意外地跃入视线中。 　　人类缺失的那一根肋骨，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的注意。 　　她弯腰抚摸起那具骸骨，企图从这样亲密的接触中想到一些往事。 　　可是这远远不够，指腹下的骨头带着活人所不会有的冰冷。 　　这六角棺材里的空间还有很大，赫瑞思索过后，竟然爬进了棺材，和那具骸骨躺在了一起。 　　身侧的白骨其实不太美观，又太过脆弱，也并不柔软。 　　赫瑞躺得很拘谨，莫名担心将身侧的骨头给碰散了，她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像古板的贵族。 　　就这么躺着，她莫名觉得安适，如果目光所及的不是那硕大的窟窿，而是夜空，想必会更好。 　　赫瑞突然觉得困倦，在闭起眼时，果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似乎曾有人这样亲昵地和她躺在一起，那诱人的香甜却没能令她分神，那是她鲜少能享受到的静谧。 　　棺材没有合上，她能看见遍布繁星的夜空，还能听见虫鸣，往常会让她觉得厌烦的虫鸣声，此刻却如同交响乐，分外动听。 　　她忽然问：“世界上会有伊甸园吗。” 　　“你想要吗。” 　　“只有彼此相伴的伊甸园，在饥饿时我会被苹果一样的鲜血吸引，然后踏上歧途。”她饶有兴味地说着自己的设想。 　　身侧那属于人类的身体分外柔软，若有若无的气息也显得何其诱人。 　　“为什么一定要偷食禁果呢。” 　　记忆中，她翻身伏着，撑着下颌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身侧的伊狄涅芙，用目光描摹对方冷淡却勾人的面容。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偷吃禁果吗，人类的神明？”她揶揄道。 　　这个说法似乎也没有错，本该是劲敌的她们，却做了许多恋人才会做的事情，彼此的灵魂和肉身都在互相吸引着，像是她们本该就是一体。 　　邪恶与无瑕，两个极端在不断碰撞，互相吞食着。 　　“除了禁果呢，你还希望伊甸园里有什么。”伊狄涅芙平静地询问，似乎真的在勾勒伊甸园的蓝图。 　　记忆中的自己伏下了身，亲吻着对方秀美的下颌，没有露出血牙，唯恐在尝到血液的香甜后，会不由自主地打破这短暂的美好。 　　“要像童话里的一样，有溪流，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植物，藤蔓做成的秋千，但又要有宫殿般雪白的建筑。” 　　她仍在思索，最后加了一个条件，“当然，我不想见到阳光，所以最好是一个隔绝天日的空间，并且还要有漂亮的棺材。” 　　伊狄涅芙沉默了许久，仿佛已经在头脑里建构。 　　而她同样也陷进了想象中，在回过神时，才注意到伊狄涅芙噙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她顿时觉得，对方是在嘲弄她的异想天开。 　　“为什么要笑？” 　　伊狄涅芙慢条斯理地回答：“那我们的角色，又该如何分配？” 　　“什么角色？”她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或许我们不该全然照搬，得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主意。” 　　但伊狄涅芙不依不饶，“我以为角色已经很明显，沉迷禁果的是你。” 　　本来美好的气氛在逐渐破裂，她们总是很容易起冲动。 　　“你就没有尝到禁果的滋味么。”她压着嗓子，隐隐透露出威胁的意味。 　　伊狄涅芙猝不及防地抬手，捏住了她的脖子，细长的手指微微拢着，光是触碰吸血鬼的脖颈，已经算得上是大冒犯。 　　她很快沉下面色，讥讽地嗤了一声，将猎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圈住了伊狄涅芙不守规矩的手，把对方细瘦的手腕拉到了面前，像是要进食一般，将眼前圆润的指腹含进了嘴里。 　　她模仿着咀嚼的动作，平整的牙在猎人的指甲盖上轻碾着，侧边尖锐的血牙有意无意地擦过。 　　如果她愿意，她很快就能把这根漂亮的手指嚼碎。 　　“我不是为了冒犯你。”猎人平静的眼里似有涌动的暗流，“这是你常对我做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并不好受。” 　　她像是吐骨头一样，将被咬得泛红的指腹用舌尖抵了出去，又咬上了猎人的另一根手指，用含糊的声音说：“可我能做的事情，不意味着你也能做。” 　　“你太自私了。”伊狄涅芙点评。 　　但她从来不会接受任何的批判，甚至还咬破了猎人的手指，吮起冒出的血珠。 　　“不错，我一向很自私，比如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我喜闻乐见的。” 　　“但我不是个自私的人。”伊狄涅芙沉黑的眼中似有浓云密布。 　　“比如？” 　　伊狄涅芙抽出手指，把渗出指腹的鲜血肆意地涂抹在她的侧颊上，“比如我会送你一座伊甸园。” 　　“还有呢。” 　　“还有，我会让你品味我所品味过的痛苦。” 　　…… 　　赫瑞陡然回神，交叠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不由得覆上了自己的侧颊，随后才想起来，那残余的触感早在三千年前就消退了。 　　她仓皇地坐起身，瞳仁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余光朝身侧那具骸骨斜去。 　　记忆里短暂的温情无法掩饰她和伊狄涅芙其实并不相爱的事实，她和伊狄涅芙从来不是恋人。 　　那她和伊狄涅芙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赫瑞的思绪近乎要被伊狄涅芙说过的话语填满，随即她又想起，此前缪兰无意间流泻于眼底的幽懑。 　　是恨啊。 　　因为她曾做过一些极其可恶的事，所以伊狄涅芙免不了恨她。 　　依稀记起，初到圣地纳安的伊狄涅芙差点被当作黑女巫烧死，似乎也是因为她。 　　赫瑞头疼欲裂，却想不起更多，她的余光一动不动地睨着身侧冰冷的骸骨，又留意到缺失了肋骨的那一处。 　　伊甸园…… 　　肋骨？ 　　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伊狄涅芙信守承诺，创造出了她想要的伊甸园，甚至不惜抽出自己的一根肋骨，用来…… 　　用来为她制造一具全新的躯壳。 　　女巫中，似乎是有这么一种名叫“育骨”的术法。 　　赫瑞浑身颤抖，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从帕拉塞森林苏醒，身上没有留下千年前该有的伤痕，为什么会像人类一样生病。 　　因为这已经不是她原来的身体！ 　　她本来自信地认为，她之所以能混淆视线，完美地扮作一名人类，是因为她出色的伪装术，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赫瑞的心陡然沉至谷底，惊恐的双目无法抬起，她的身体被置换了，那她的血液呢？她引以为傲的纯血身份呢。 　　身体的各种异常在提醒着她，她纯正的血统已被猎人用这种粗鄙的方式……玷污了。 　　她可是人类口中的“不可名状”，如今的她却还能算是那不可言说的存在吗？ 　　赫瑞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在她的头上，这比死亡更屈辱，更让她难以接受。 　　被奉为“神明”的那位伊狄涅芙，从来不是善良仁慈的人，既斤斤计较，又疯狂恶劣。 　　她所经受的一切，无非是来自“神明”的报复。 　　是像深沉爱意一样周密巧妙的报复。 　　赫瑞趔趄着从棺材里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缺失了一根骸骨的骨架，她很想把这堆白骨捣碎。 　　对，疯狂捣碎。 　　但毫无意义，这样根本伤害不到缪兰，缪兰似乎也拥有了新的身体，只是赫瑞想不到，对方还用了什么邪恶之术。 　　赫瑞垂着眼，撑着额头笑了起来，阴鸷的笑意愈来愈深，真是好一个伊狄涅芙。 　　三千年，对方设了三千年的局，就是为了见证她此刻的狼狈吗，她可不会让那位“神明”得偿所愿。 　　赫瑞无法践踏自己的自尊，也无法舍弃骄傲，就算她纯正的血统被人类玷污，她也依旧是血族中那最不可言说的存在。 　　对，必须如此。 　　赫瑞离开地下花园，从防御墙出去时，又见到了那名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女孩。 　　怯弱的猎人紧盯着防御墙，因为双腿无力而坐在了地上，双手仍旧捂在唇前，避免自己不小心发出尖叫。 　　她的余光里，一个阴影在逐渐绵延。 　　女孩猛地收回目光，恐慌地望着那一团影子，那可是……她的影子啊。 　　随着影子的蔓延，她的目光也在缓慢地朝远处延伸。随后，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猝不及防撞入她的视线。 　　女孩颤抖的瞳仁极慢地抬起，看见了那只银发的掠食者，捂在嘴上的手没能堵住尖叫。 　　“啊” 　　银发掠食者将食指抵在了唇上，“嘘。” 　　女孩的嗓音硬生生被掐断。 　　掠食者的相貌向来出色，他们有时候会用皮囊来蛊惑人心，课本里多数掠食者的照片都过于艳丽，俗不可耐，这一位……却不太一样。 　　赫瑞弯腰，直视着猎人的双眼，噙着笑意说：“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根本发不出声音，死命拉扯喉咙也毫无作用。 　　掠食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是……” 　　“不可名状。” 　　女孩昏了过去。 　　在后半夜，被送出弥勒米丝交响梦的学生越来越多，而导师们似乎仍被困在其中。 　　但因为防御墙没有损坏，学生们谁也不知道结界被破坏了。 　　弥勒米丝交响梦还没到三日之期，校园里已散播着“不可名状”苏醒的传闻，有一位女孩像是疯了般，逮到人就说她在校园里遇到了“不可名状”。 　　“哦？那你说说‘不可名状’是什么样子？” 　　“银发，异瞳！”女孩回答。 　　起初没有人相信她，也没人敢去确认，防御墙的结界是否还安好，直到导师们也从交响梦中出来。 　　一众导师面色沉沉地站在防御墙前，但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又很快离开了。 　　在梦境中目睹同伴遭受袭击的茉莉，本来想找那名曾为同伴的女孩确认消息，没想到女孩躲着她，根本不与她交流。 　　茉莉不得不跑去敲了德玲的门，咄咄逼人地问：“你看清那只掠食者的长相了吗。” 　　德玲很快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哪一只掠食者，她心有余悸地回答：“银色头发，你不也看到了吗” 　　寝室里，整理着领口的缪兰微微一顿，侧头朝窗外望去，乌黑的长发随之一晃。 　　茉莉竟不再追问别的，赶到了政教处，目光闪躲地说：“老师，我想我在弥勒米丝交响梦里也见到了传闻里那名银发异瞳的掠食者，她没有近身，却能掏出我同伴的……心脏，这次幻境出现问题，会不会是她所为？” 　　“你确定？”切莉皱着眉问。 　　茉莉忙不迭点头，“她身上穿着学院的制服，是不是早就潜伏进来了？” 　　切莉沉默了许久，缓缓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宣扬，你先回去。” 　　茉莉转身离开，在联系了自己的兄长后，悄悄向室友透露，联合会已向狩猎司下达了神秘指令。 　　猎人“赫瑞”像是消失在弥勒米丝交响梦中，整个校园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吓唬了人类女孩的她，早就离开了伊狄涅芙学院，变成另一副模样在皮里登大街上行走着。 　　在报童卖报的时候，赫瑞特地买了一份，满意地看到“占星者集会”几个字。 　　这种报纸，比联合会发行的更有意思。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占星者们的推测。 　　“‘不可名状’已逃离地下花园，很快，联合会就会下达一级猎捕指令。” 　　作者有话说： 　　3 第52章 失踪之人。 　　赫瑞不见了。 　　寝室里, 德玲环视身侧，全然没有拿到生存分的狂喜，只有恐惧, 无尽的恐惧。 　　在弥勒米丝交响梦里时，她能明显感觉到, 幻境出了问题, 她碰不到其他的人。很明显, 导师们也无法解决, 所以她只能等着梦境自行关闭。 　　在后面的两天多里，她一直躲在一个地方，没能和队友碰面, 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队友是不是也遭遇了一些事。 　　德玲憋住的那口气根本没法松开，下意识问：“赫瑞呢？” 　　缪兰没有回答。 　　随即, 警报响起, 走廊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德玲不得不打开门，来不及思索其他, “快走！” 　　在她身后，缪兰不紧不慢地拉起箱子。 　　教学楼下，宿舍管理员催促着所有人赶紧前往防御墙，“快, 别磨磨蹭蹭的！” 　　德玲吃力地跑着，这几天里精神一直紧绷, 她疲惫到心脏绞痛。 　　在前往防御墙的时候，她赫然发现，联合会的首席猎人竟然来了。 　　那位首席穿着的制服和其他人不同, 是圣洁的纯白色, 金色勾边, 就连肩章也和其他大人们不同。 　　一同前来的，甚至还有狩猎司的指挥官们，每一个人俱冷着脸，神情极其严肃。 　　德玲心觉不好，这次演习一定出了极大的问题。 　　她认得狩猎司指挥官中的其中一位，正是当时将她们带去审问的凯尔萨，只是凯尔萨的神情与其说是严肃，更不如说是颓唐。 　　那高大魁梧的指挥官脸上，何时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德玲边跟随着人群往防御墙跑，边观察那位首席猎人。 　　联合会的首席猎人，可是圣地纳安里资历最高者，他具有极高的话语权。 　　在伊狄涅芙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人们会将联合会首席当成伊狄涅芙的候选。但很可惜，首席们的能力总是有限，往往在步入青年之后，实力就无法得到突破。 　　所以，就算有首席的存在，联合会仍然需要选出许多伊狄涅芙候选人。 　　要知道，能成为伊狄涅芙的猎人，要足够强大，终生都在不断成长，甚至还能领悟到与初觉醒时不同的能力。 　　这是伊狄涅芙和寻常猎人最大的不同，可以说，伊狄涅芙是猎人中的天才。 　　德玲特地朝学院大门的方向望去一眼，那个路径上似乎有狩猎司在把守着，尽管弥勒米丝交响梦已经结束，但学院仍然处于封禁的状态。 　　在学院封禁期间，只有持有通行令的猎人才能进入，在这种情况下，首席和狩猎司猎人们的行迹就会变得尤为特殊，就算大人们特意隐瞒，也瞒不过城民的眼。 　　不过十来分钟，所有人已经聚集在防御墙下，由寝室管理员先行清点人数。 　　德玲来回看了许久，仍然见不到赫瑞。 　　管理员的目光在她和缪兰的身上顿了一下，随后便去和导师们汇报了结果。 　　一些狩猎司的指挥官随机地抽取了几人，询问梦境的状况。 　　德玲心跳如雷地听着，果不其然，别人的演习与她不同。 　　其他人的梦境和任务卡上的描述一样，是在凛冬，并非三千年前的某一场战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幻境。 　　她的那个幻境，误入者显然不多。 　　在清点人数后，导师们很快确认，失踪的学生只有一名，也就是赫瑞。 　　人群中，茉莉忽然举手，继而朝德玲指去，“我们两个的小队误入了另一个幻境，也正是在那个幻境中，我们遇到了穿着学院制服的‘不可名状’。‘不可名状’一定早就潜伏在校园中，如今恰好赫瑞失踪，那位‘不可名状’会不会是……” 　　切莉皱起眉，朝她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大半学员惊呼出声，面面相觑。 　　茉莉直直地望向联合会的首席，“大人，我只是在合理猜测，此前我已向导师们报告了这件事。” 　　那位首席猎人朝狩猎司的指挥官们平静地投去一眼。 　　凯尔萨翻开手里的记录册，“这位名叫赫瑞的猎人，在狩猎司里有两次受检记录，并且也曾进入学院疾控室，所有的检查程序都和规定的一样。” 　　首席微微点头，“我相信我们的仪器。” 　　茉莉抿起唇。 　　首席年纪已过半百，也许是日夜操劳的缘故，两鬓已经斑白，“在还未确认之前，一些谣言不可再传。也许在梦境开启前，已有掠食者潜伏在学院中，但对方是不是真正的‘不可名状’，还有待考究。” 　　切莉找到人群中的德玲，问道：“我记得赫瑞和你同在一个寝室。” 　　德玲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切莉问。 　　德玲抿起唇思索了很久，很担心因为自己的措辞而让失踪的室友遭受非议，“她……是个很好的猎人，和所有人一样挚爱伊狄涅芙，曾和我在图书馆里探讨了关于伊狄涅芙们的事迹。” 　　她小心地打量了切莉的神色，又说：“但她没有像报告上说的那么易怒，她总是很平静，只是不能开口说话，在执行赏金任务时，她甚至比我还勇敢。” 　　切莉点头，朝首席猎人投去一眼，轻叹了一声说：“你把你们在梦境中碰见的事，详细说说。” 　　德玲看了看缪兰，不得不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因为德玲很早就和队友走散，缪兰也被询问了一番。 　　德玲仔细听着，才知道赫瑞中途也被掠食者掳走了。 　　就缪兰那一番言论，她觉得，赫瑞的身份毫无无可疑之处。 　　但没有人能证实她们言论的真实性，在幻境之中，学院的徽章起不到记录的作用。 　　学院导师和各位大人们纷纷陷入沉思。 　　德玲曾直面那位银发掠食者，自然清楚对方的衣着，甚至是面容。她很难把对方当成赫瑞，尽管对方……当时很像是为了帮她解困才出现的。 　　她总是很容易感动自己，在这个念头浮上心尖时，猛地摇头甩开，她可不能将掠食者当成乐善好施的好人。 　　切莉的神色变得很凝重，“弥勒米丝交响梦从未出过问题，在时限结束后，所有人都将从梦境中出来，赫瑞没可能被留在梦境中。” 　　别的导师沉默不语。 　　“我之所以向你询问她，是因为我怀疑，在弥勒米丝交响梦开启前……”切莉一顿，她看着德玲，企图让神情变得柔和一些，怕吓着自己的学生，“你的室友已经被掠食者附身了。” 　　“可是……”德玲无法想象，在梦境开启前还与她有过交流的室友，怎么会是附身后的掠食者！ 　　“在没有别的线索前，我们暂时推测不出其他的原因，这需要你将更多的细节告诉我们。”切莉柔声。 　　德玲磕磕巴巴问：“那赫瑞能活下来吗。” 　　“没了利用价值后，她极有可能……”切莉一顿，叹气说：“可惜了，那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 　　德玲扭头朝身侧那冷漠疏远的室友看去，想寻求安慰。 　　但是缪兰冷漠得好像让周边的气压都降了下来，她垂着眼，密长的睫毛像是将眼底的光都遮了起来。 　　“缪兰同学有补充吗。”切莉问。 　　缪兰淡声：“没有。” 　　切莉在问完话后，朝联合会的首席猎人走去，进行汇报。 　　伊狄涅芙学院的封禁持续了很久，猎人们几乎将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排查了一遍，就连湖底也没有放过。 　　在人群解散后，德玲没有立即离开，她头一次鼓起勇气做出了违背规矩的事情。 　　在暗处，她突然发现，联合会首席和一些猎人悄悄进入了温丽斯花园，他们的校长也在队列之中。 　　也正是如此，她才确认原来防御阵已经被损坏，和传言中的一模一样。 　　德玲猜想，大人们大概是去确认温丽斯地下花园里的封印了。 　　而另一位室友缪兰，神色平静地走回寝室，似乎赫瑞的死活全然与她无关。 　　防御墙不远处的湖上廊桥被封了起来，就连学院导师和学员也不能接近。 　　德玲忍着身体的不适，经过漫长地等待，看见进入地下花园的猎人们神色凝重地走出。 　　大人们在相视了一眼后，竟都选择缄默，走在最后的猎人甚至还抬着一口……棺材。 　　仅是如此，德玲已能猜到，“不可名状”恐怕真的挣脱了封印，那口棺材一定是属于“牠”的。 　　她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位银发异瞳的掠食者，大概真的是“不可名状”。 　　因为花园中埋着许多战士们的尸骨，所以联合会的大人离开时还协助学院重新布下了防御阵，避免有人擅自闯入，惊扰到战士们的亡魂。 　　防御阵重启，伊狄涅芙学院终于结束了封闭。 　　德玲彷徨地回到寝室，用紧巴巴的声音问缪兰：“你说，赫瑞是不是真的……” 　　她蓦地顿住，只见彩绘玻璃窗前的人低垂着头，勾起的嘴角在颊边的黑发间若隐若现。 　　缪兰在笑。 　　这样的神情，德玲很难用自己浅薄的阅历来解释。 　　她倾向于认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向来冷漠的室友，可从未露出过笑容。 　　有那一瞬间，德玲寒毛直立，她的室友好像是比掠食者更可怕的存在。 　　也就是在伊狄涅芙学院解除封闭的时候，联合会宣布圣地纳安开始严控出入。 　　这无疑是一声惊雷，但不论居民们怎么试探，都得不到更多的消息。 　　严控指令下达后，人们不由得猜测，是不是与占星者集会所说的一样，“不可名状”已经从防御墙里出来了。 　　灼目的艳阳让圣地纳安像是被笼罩在圣光中，但城民们心照不宣 　　黑暗将要来临。 　　巡逻的猎人又多了许多，在到处是巡逻兵的皮里登大街上，赫瑞饶有兴味地阅读起手里的占星者报纸。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虽然遭遇无法逆转，但至少她得知了一些事情。 　　但成为猎捕目标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尤其是猎人们开始张贴通缉令和寻人启事。 　　通缉的是掠食者，寻人启事上却是失踪的猎人“赫瑞”。 　　只是这份寻人启事有点特殊，警示众人在看见此人时切勿擅自上前交谈，必须及时上报狩猎司。 　　而通缉令上没有明示掠食者的身份，没有名字，甚至没有画像，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文字描述“银发异瞳”。 　　一个小孩仰头阅读张贴在红砖上的通缉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稍作停顿后，天真地说：“这只掠食者说不定就是……” 　　她的嘴忽然被捂住，站在她身侧的妇人惊慌地四处张望，然后缓缓把颤抖的手指抵在唇前。 　　所有人都清楚被通缉的是谁，只是，没人知晓她的真名，在很久以前，已没人敢提及她的名姓，那串复杂的名字，就这么被淹没在历史中。 　　在传说里，强大的“不可名状”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听到人们对她名字的呼唤，她会在深夜现身，将提及她名字的人杀死。 　　赫瑞朝那贴着通缉令的红钻墙看去，变得愈发普通的眉眼在微微弯着，她很欣赏妇人的神情。 　　在这种情况下，赫瑞迫切想要找到与她同一阵营的同族，也需要新鲜的血液。 　　在偌大的圣地纳安里，要找到适口的食物并不难，她甚至已经有了主意。 　　赫瑞找到了艾依娜旅店，只是旅店的招牌上已经没有艾依娜的名字，而是换成了另一个。 　　想必在神庭审判过后，艾依娜的名字便不能再被提起了。 　　旅店还在营业，只是前台登记信息的人已不是雷妮奶奶，也不是那位熟悉的受雇者，而是另一位年轻的女子。 　　推门时，记忆中风铃摇晃的声音没有出现，赫瑞仰头，才发觉那只风铃已经被拆掉了。 　　前台的女子笑得很得体，“小姐，请问是需要住店吗。” 　　赫瑞摇头，喉咙不至于干涸，但声音依旧有些哑，她习惯性地将尾音扬起，“我记得，以前有个叫伊莎的小女孩住在这。” 　　前台恍然大悟，又看赫瑞两手空空，明白对方并非是来住店的，大概只是想询问信息，“伊莎和雷妮奶奶离开了，他们把旅店卖给了我和我的丈夫。” 　　赫瑞眉心微抬，“那你知道她们现在住在那里吗。” 　　似乎与雷妮和伊莎很熟稔，前台微笑着回答：“因为雷妮奶奶的年纪太大了，狩猎司本来想把她送去疗养院，但伊莎不愿意，一定要和奶奶在一起，所以现在两人住在牧西广场东面的一座房子里，那似乎是伊莎的叔叔留给她们的住处。” 　　她一顿，又说：“只是，那位叔叔似乎很忙，只是提供了一个住处，从来不去探望，也有可能……是因为艾依娜夫人的事，才断绝了来往。” 　　伊莎的叔叔大概就是那位名叫斯特克的猎人，是伊莎崇拜的对象之一。 　　赫瑞难得耐心十足，“是哪一所房子呢。” 　　前台女子描述道：“我去过一次，给伊莎带了一些自己做的饼干，是红色的屋顶，窗户漆成了白色，门前有墨绿色的邮箱，邮箱上贴着两张胖白鸽贴纸。” 　　赫瑞大致已能想象出那座房子的模样，微微点头致谢，便朝着牧西广场找了过去。 　　她肆无忌惮地从猎人们身边经过，在经过牧西广场时，用钱币愉悦地交换了一袋玉米粒，用来喂广场上的鸽子。 　　鸽子们拥了过来，在她的脚边啄时，像是在鞠躬一般，这让赫瑞越发喜欢这群小飞禽了。 　　那座房子很好找，但并非就是牧西广场正西面，甚至还离得有点远，得穿过一条乡道，才见到那在丘陵边山的红顶楼房。 　　房子远离人烟，已是在城郊边缘，周边再没有别的住户，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根本没有巡逻的猎人往这边走。 　　伊莎和雷妮显然没有因为艾依娜的事，成为重点监视对象，这可能是斯特克的私心。斯特克在狩猎司里的地位大概不低，脱离监视，不管是于斯特克，还是于她们，都是一件好事。 　　赫瑞按响了门铃，隔着那扇单薄的门，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是属于伊莎的，她很好奇伊莎的反应。 　　离觉醒期越近，女孩的血越是香甜，可惜还是比……缪兰差上许多。 　　女孩啪嗒啪嗒跑动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赫瑞回想着之前捏造的面容是什么样子，随着脚步声接近，缓缓变了回去。 　　“是谁。”门内传来女孩的疑问。 　　赫瑞没有说话，毕竟她在伊莎面前可没有开过口，女孩不会认出她的声音。 　　虽然没听到回答，伊莎还是打开了门，小心翼翼探出头，在看清赫瑞的长相，双目陡然一亮，“是你，赫瑞小姐！” 　　赫瑞垂下眼，褐色的卷发显得分外温柔，“是我，我去旅店找你了，但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搬走。” 　　听到赫瑞开口，伊莎愣了一阵，“你能说话了呀。” 　　“治好了，圣埃拉医院果然是大陆最好的医院。”赫瑞夸张地夸耀着。 　　伊莎挽上她的手臂，也许是联想到母亲，扬起的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了泫然若泣的神情，“快进来，搬过来之后，只有克丽丝夫人来做客，你是第二位。” 　　里边传来雷妮的声音，“伊莎，是谁来了？” 　　“是赫瑞小姐！”伊莎扬声。 　　雷妮温和地说：“好好招待客人。” 　　赫瑞如愿以偿地进了门，“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点担心你。” 　　“我很好。”伊莎一顿，小声说：“我现在可以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奶奶了。” 　　她把赫瑞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说：“听说那天在神庭进行审判的时候，伊狄涅芙学院的猎人们都去了，你……” 　　赫瑞大概知道伊莎想问什么，她弯下腰，“你想知道审判的情形？” 　　“能、能说吗？”伊莎猛地抬眼，眼中泪光闪烁。 　　赫瑞思索了一阵，“艾依娜夫人……” 　　伊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离开时似乎很痛苦。”赫瑞看到，女孩瓷白的脸被眼泪打湿。 　　作者有话说： 　　3 第53章 名誉之失。 　　神庭里所有观刑者有目共睹, 艾依娜确实是痛苦的，直至她死去的那一刻，也没能得到曾身为人类同族的体面。 　　赫瑞垂视着她, “处刑的过程很快，所以她的痛苦不算太久。” 　　伊莎怔怔地坐了很久, 似乎连气息也停滞了, 过了一会才带着哭腔说：“我想过, 他们肯定不会让妈妈平静地离开, 以前妈妈告诉我，被抓到的掠食者会受到严刑，书上也是这么说的。” 　　赫瑞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血液的香味变得浓郁而寒凉，像是雪松香、海水和薄荷混淆在一起。 　　这是伊莎悲伤时的味道, 她微微眯起眼品味。 　　“妈妈最后说了什么？”伊莎仰头。 　　“艾依娜夫人什么也没有说。”赫瑞如实回答, “她的嘴被木头堵上了，说不出话。” 　　伊莎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模糊了目光，她尽量哭得很小声，不让雷妮听到。 　　“妈妈那时候一定很难受吧，我想妈妈。” 　　赫瑞抬手, 掌心落在伊莎的头顶，在轻拍了几下后, 手掌沿着她的侧颊滑落，覆在了那根稚嫩的颈子上。 　　雷妮似乎正在做饭，厨房里传来刀叉和碟子相撞的声音。 　　伊莎小声恳求：“求你不要告诉奶奶, 就算奶奶问你, 也不要如实告诉她。” 　　几岁大的小孩, 在艾依娜离开后，似乎成长了许多，她确实能好好照顾自己和奶奶了。 　　赫瑞答应了，“好，我不会告诉她。” 　　伊莎从床上跳下，在床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番，拿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 　　她打开盖子，向赫瑞展示里边褪色的老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 　　“那你呢。”赫瑞问。 　　伊莎眨眼，“那时候还没有我，这张是在妈妈的枕头下找到的，妈妈似乎很想念爸爸，所以才会把照片一直放在枕头下吧。” 　　赫瑞不太理解这种情感，怀念有什么意义呢，徒增悲伤罢了。 　　伊莎摩挲着照片的边角，一些边角磨蚀严重，似乎也曾有人这么夜以继日地触碰。 　　“在以前，妈妈会跟我讲述她和爸爸的相识，她是农场女，爸爸是落魄贵族家的公子，他们一见钟情，热烈相爱后决定在一起生活。”伊莎翻看着铁盒里的照片，找到了农场中的合影，“你看，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你和他们长得很像。”赫瑞说。 　　伊莎努了一下嘴，“因为妈妈的家庭并不完整，在她出生的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分开了。” 　　“抱歉。” 　　伊莎摇头，“妈妈告诉我，她的童年过得很不开心。和爸爸一起离开农场后，她决定要一个孩子，想让孩子感受她从未感受过的温馨，她喜欢热闹幸福的家庭。” 　　赫瑞只凭借女孩血液的香味，就能知道她情绪的起伏。 　　“可是在我快要出世时，爸爸生了重病，很快就离开了。小时候，妈妈会跟我描述，爸爸住在离我们很近的小房子里，在我睡着的时候，爸爸会悄悄来看我，后来我才知道……” 　　“知道了什么？” 　　“原来爸爸住的不是小房子，是他的坟墓。”伊莎哽咽。 　　听起来真是可怜，赫瑞想。 　　也许在丈夫去世的时候，艾依娜就不太清醒了，她发现，孩子的人生轨迹与她部分重合。她深爱着她的丈夫，也迫切地想要给伊莎一个理想的家，这种情感时时刻刻都在蚕食她的意志。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艾依娜没有别的精神寄托。 　　在将照片一一展示后，伊莎把铁盒收了起来，“我会好好保管这些照片，本来斯特克叔叔想将妈妈的遗物全部烧毁，但是这个铁盒被我藏起来了。” 　　赫瑞微微扬眉，看来人类对背叛了阵营的同族，当真是分外排斥，即便是亲人。 　　伊莎浓黑的睫毛被眼泪打湿，“那天如果你在，也许妈妈就不会被带走了。”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不行的，即便是你在，也未必救得了妈妈，那时候的妈妈……” 　　“怎么了？”赫瑞曾目睹一切，却装作不知道。 　　“她好像……”伊莎气息微急，“不是那么想变回人类。” 　　“那就也很难办了。”赫瑞说。 　　漫长的沉默过后，伊莎问：“赫瑞小姐，你什么时候回去？” 　　赫瑞想了想，“圣地纳安发生了一些事，我最近要完成一个赏金任务，暂时不回去了。” 　　她看着伊莎，慢腾腾开口：“我也许会住在旅店。” 　　伊莎双目一亮，“不如你住在这，我们这里有空的房间，我甚至还能给你烤饼干。” 　　赫瑞看似苦恼地皱了一下眉，“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先问一问雷妮奶奶的意见。” 　　“奶奶会答应的，她很寂寞。”伊莎说。 　　“那你呢，甜心。”赫瑞问。 　　伊莎瘪了一下嘴，“我也是。” 　　“为什么？”赫瑞放开了伊莎的脖子。 　　“因为妈妈的事。”伊莎很委屈，“没有人愿意和我待在一起，除了雷妮奶奶和克丽丝夫人，其他人觉得我是小掠食者，可我不是。还在城里的时候，他们甚至会朝我吐口水，幸好斯特克叔叔帮助我们搬了出来。” 　　“你当然不是。”赫瑞一口否决，“你可是要成为猎人的。” 　　伊莎破涕为笑，“所以你要住在这里陪我吗。” 　　“当然可以，甜心。”赫瑞欣然。 　　伊莎连忙跑了出去，对着厨房的方向喊，“奶奶，赫瑞小姐答应住在这了。” 　　厨房里的雷妮奶奶似乎还有点懵懂，“什么？” 　　“奶奶，我邀请赫瑞小姐在这里住几天，她答应了。”伊莎又喊。 　　雷妮从厨房出来，皱着眉说：“赫瑞小姐是真心答应吗，孩子，你要知道现在许多人不待见我们，如果别人知道赫瑞小姐留在这，也会把她当成反叛者的。” 　　伊莎愣了一下，为难地说：“可是，赫瑞小姐是猎人，她不会像我们这样，被当成反叛者。” 　　赫瑞从房中走出，“我倒是不在意旁人的说法。”反正她本来也不是猎人。 　　雷妮面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伊莎不懂事，赫瑞小姐能来，我们已经很高兴了。” 　　伊莎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颊。 　　“伊莎很懂事。”赫瑞再一次为女孩说了话，毕竟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适口的食物。 　　没有人造访，又远离城中心，甚至可以把这里当成临时巢穴。 　　雷妮看她似乎是真心愿意，这才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伊莎你去给赫瑞小姐收拾房间，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伊莎笑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我马上去。” 　　赫瑞跟着女孩走到了另一间房，看她不太熟练地收拾起房子。 　　艰难铺着被子的伊莎扭头问：“赫瑞小姐，你来的时候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事情和你的赏金任务有关吗？” 　　“是的。”赫瑞站在门外，“不光是学院，乃至整个圣地纳安都受到了牵连。” 　　伊莎瞳仁微扩，“是什么事情？” 　　“你知道伊狄涅芙学院有有一面防御墙吗。”赫瑞意味深长地说。 　　伊莎点头，“当然知道，防御墙里是温丽斯地下花园，那是封印着‘不可名状’的地方。” 　　赫瑞像在咀嚼字音，极慢地说：“防御墙遭到了攻击，‘不可名状’跑出来了。” 　　伊莎陡然瞪大了双目，“你说什么？” 　　赫瑞难得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被封印在里面的那一位，已经出来了。” 　　伊莎欲言又止，啪嗒啪嗒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箱子里的伊狄涅芙塑像全拿了过来，摆在了窗台和柜子上，“没事，我相信伊狄涅芙一定会保护我们。” 　　这可不是什么悦耳的名字，赫瑞微微眯起眼，她现在有点好奇，缪兰是不是仍旧伪装在校园中不敢现身。 　　千年不死的伊狄涅芙啊，在人类眼里，也会成为异类一样的存在。 　　雷妮很感谢客人的到来，甚至还煎了牛排，浇上一层浓香的黑胡椒。 　　只可惜赫瑞只是应付般吃了几口，她不愿意承认，人类的食物其实也挺美味的。 　　夜晚到来时，圣地纳安的猎人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巡逻，为了维护主城安宁彻夜不眠。 　　正是因为“不可名状”，联合会的钟敲得更早了，天还没有完全黑，已开始催促城民赶紧归家。 　　临近城郊的红顶小屋果然很清静，巡逻的猎人极少经过此地。 　　但为了确保城民的安全，也为了避免某些“不法者”潜伏在城民家中，猎人还是会来敲门。 　　猎人敲门的时候，伊莎被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是猎人。”赫瑞闻到了。 　　“我去开门！”伊莎一顿，朝赫瑞看去，小声说：“赫瑞小姐，你最好藏起来，如果被大家知道你住在这里，一定……会不待见你的。” 　　赫瑞微微摆手，但笑不语。 　　进门的猎人似乎很疲惫，只光出示狩猎司的搜查令，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把通缉令拿出来，毕竟城里已经贴得够多了。 　　他一个一个房间地查看，伊莎憋着气慌张地跟在后面。 　　“小孩，你不用跟着我。”猎人终于开口。 　　伊莎不得不留在客厅等待。 　　猎人很快检查完毕，出门前问了一句：“你是斯特克大人的家属？” 　　伊莎很担心会连累叔叔，犹豫着说：“是的，但我们已经没有来往了。” 　　猎人挑眉，一边登记一边对门外的同伴说：“确认了，住户只有两人，其他没有异常。” 　　房间里，贴在床下的阴影一寸寸爬出，黑水一般爬上了沙发，凝成了一个撑着下颌斜坐的人影。 　　伊莎跑进屋，好奇地问：“你刚刚藏在了哪里？” 　　赫瑞扬起嘴角，“藏在衣柜里了，他们没有看见我。” 　　伊莎笑了，“那晚安，赫瑞小姐。” 　　“晚安。” 　　但晚安是假的，因为在半夜的时候，伊莎抱着娃娃敲了赫瑞的门，开始诉说那场审判后，自己遭遇的事情，比如被曾经的朋友厌恶，被捉弄，甚至还当面嘲笑她是“掠食者生下的小畜生”。 　　女孩没有哭，只是觉得有点委屈。 　　雷妮奶奶起夜时听见谈话声，便过来敲了门，“伊莎，该让赫瑞小姐休息了。” 　　伊莎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明天见，赫瑞小姐。” 　　赫瑞噙着笑摆手，门关上的那一刻，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推开窗变成一只飞蛾飞了出去。 　　她想知道，修科思家族现在打算怎么办，“不可名状”已经苏醒，最先遭到报复的，没准就是他们。 　　哦，还有伊狄涅芙，让她纯正的血统变成劣质基因的伊狄涅芙。 　　每每想起这件事，赫瑞就头痛欲裂。 　　说实话，她对“育骨”了解的并不多，也许该找女巫问一问。 　　指甲盖大小的飞蛾在圣地纳安里悠闲地飞着，甚至肆无忌惮地从猎人们耳边飞过。 　　飞蛾再次回到了伊狄涅芙学院的前门广场，学院的门却是紧关着的。 　　它本想径直飞入其中，没想到在触及那精美的大门时，竟像撞上了果冻，很轻柔地被弹开了。 　　这是一个防御阵，就在铁艺大门下，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宝石，宝石周边用圣水画下了的六芒星，那水痕不会干涸，在地面上像是深色的墨渍。 　　这个阵法比不上弥勒米丝交响梦，却是一个极佳的掠食者过滤装置，除了掠食者外，什么东西都能自由出入。 　　但也只有低级的掠食者，才会被阻挠在外。 　　如今才实施防御，称得上是多此一举，毕竟“不可名状”已经离开温丽斯地下花园，按理来说，她没有回去的必要。 　　飞蛾轻而易举就撞进了果冻般软弹的法阵中，慢腾腾飞向寝室楼，停在了某一扇彩绘玻璃窗上。 　　屋里连一个人也没有，赫瑞化作影子爬进窗里，才发觉德玲的床上已空空如也，而缪兰的床铺，更是干净得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桌上留着一张更换寝室的通知单，然而通知上只有德玲的名字，缪兰像是被排除在外了，难道还假模假样地退学了？ 　　身为伊狄涅芙的缪兰也很擅长躲藏，所以三千年过去，人类依旧找不到他们的“神明”。 　　赫瑞白走了这一趟，离开伊狄涅芙学院时，闻到了隐隐约约的同族气息，她循着气味而去，竟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忽然出现的缪兰，似乎也在追随这一抹气息。 　　缪兰依旧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滚轮的噪音足以惊扰到掠食者，她不惜隐瞒行迹。 　　如今一想，这样过于自我又满不在乎的行为，确实很伊狄涅芙，如果不是伊狄涅芙，谁敢如此胆大。 　　只是，缪兰的身上还别着学院的徽章。 　　修科思的气息渐渐拉远，人类的尖叫声忽然响起，缪兰顿了一下，握在拉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与此同时，四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巡逻的猎人们全朝着尖叫传来处奔去。 　　在一级猎捕指令下达后，猎人们如同惊弓之鸟。 　　缪兰也在往那处走，但她依然走得从容不迫。在她抵达声音传来处时，飞蛾停在了路灯的灯罩上。 　　遇袭的少女躺在家中，颈侧有明显的咬痕，那两个血孔一看就是掠食者的獠牙留下的。 　　猎人们纷纷赶至，确认少女只是被吸了血，没有被蛊惑着进行初拥，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房子里传来猎人们的声音，“你们看，她后背上画着的是什么图案？” 　　“不规则的六边形，这是象征着棺材吗，里面还有贯穿星月的蔷薇，这又是什么意思？” 　　光听这个描述，赫瑞已觉得十分熟悉，那……似乎是她的东西。 　　脑中灵光一闪，那漂亮的图案仿佛跃入眼前，那就是她的东西，是属于她的标志。 　　“是‘不可名状’！还记得送往联合会的那副棺材吗，听说棺材的底下就刻着这个图案。” 　　“拍下来，尽快报告给指挥官！” 　　飞蛾翕动的双翼陡然一顿。 　　猎人们很快将少女送去医治，不再谈论“不可名状”相关的事，纷纷选择缄口不语。 　　赫瑞差点冷笑出声，她还记得手札上被篡改过的召唤术，修科思似乎真的不怕被“不可名状”寻仇。 　　直至如今，圣地纳安传满了“不可名状”离开地下花园的消息，他们也依旧在借着“不可名状”的名义为非作歹。 　　危机解除后，缪兰转身离开，在进入穿梭巷时，身后有阴影逼近，她蓦地一顿。 　　随即，一阵疾风横冲直撞而来，将她顶至墙上。 　　她的脸被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按到了粗糙的砖石上，身侧的行李箱轰隆一声被撞出老远。 　　“晚上好，猎人。” 　　作者有话说： 　　3 第54章 灵魂之契。 　　熟悉的声音。 　　赫瑞按住猎人的侧颊, 重新欣赏起这张太过普通的脸。 　　这张脸她不喜欢，她更喜欢对方作为伊狄涅芙时的样子。 　　“为什么不用原来的脸，伊狄涅芙。”如同呢喃, 却偏偏尾音拖得老长，音调还微微扬起。 　　缪兰眼珠子一转, 只用余光来注视她。 　　黑暗的巷道外, 有猎人经过, “等女孩醒了, 问问她记不记得袭击者的特征。” 　　“问特征还有什么意义，刚刚你没有看到那个标志吗。” 　　“只是一个标志，不一定就是‘不可名状’留下的, 或许是‘牠’的追随者们。血族内部有许多家族，每个家族的习性不一样, 得随机应变。” 　　“倒是有道理, 但八成就是‘牠’，别的掠食者应该不敢使用那个标志。” 　　“必须要问。” 　　“会问的, 就算你不说，指挥官也会吩咐，真是啰嗦。” 　　…… 　　声音渐远。 　　赫瑞缓缓抵近，近乎压在猎人身上, 使得对方不得不贴紧身前那面冰冷的墙。 　　她捏住了猎人的手腕，保证对方没有反制的余地, “如你所愿，我又进了温丽斯地下花园。” 　　声音渐渐冰冷，很像毒蛇吐信。 　　缪兰平静地问：“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谢谢你, 伊狄涅芙。”赫瑞咬牙切齿, “感谢你的那一根肋骨。” 　　被按着不能动弹的人, 却轻微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那你要谢的，可就太多了。” 　　赫瑞更加用力地将她的侧颊按向粗糙的砖石，“你还做了什么？” 　　缪兰的手腕被握得很紧，她挣扎般抓了两下便放弃了，“将‘育骨’用在吸血鬼身上，大概是历史上的第一次，你应该觉得荣幸。” 　　“因为一些原因，我也为自己准备了新的身体，我们的沉睡时间大致相同，在这三千年里，你我的灵魂几乎都在同一处，如今不光是你的骨，还有肉，就连灵魂，也沾染了人类的气息。” 　　缪兰冷漠地看着身前的吸血鬼，用略带诧异的语气说：“没有感受到吗。” 　　“伊！狄！涅！芙！” 　　“嘘。”缪兰压低声音，“别把外人引来了，现在是属于你我的时间。” 　　赫瑞拢紧了猎人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为了让我落到如此地步，真是费了不小的心思，你可知道，如果你没有多此一举，我的灵魂仍然能再度降生，回来时仍然是纯血的存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特地将你的灵魂困住了。”缪兰淡声，“但我为什么要让你达成所愿，我所经受的难过，你为什么不能同样感受一次，这样……” 　　赫瑞思绪翻涌，她的记忆依旧像是一团烟雾，她究竟对猎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以至于对方要用这种过于扭曲的方式寻仇？ 　　缪兰说：“怎么对得起我们的灵魂契约。” 　　赫瑞瞳仁骤缩。 　　“放松一些，人类的骨头是很脆弱的。”缪兰用冷淡的语气，说着示弱般的话。 　　赫瑞愣了一下。 　　“现在如果我想要还手，随时可以，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太虚弱了。”缪兰说。 　　赫瑞冷笑，比起从前，她甚至算得上脆弱不堪。她只手扣住猎人的手腕，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对方的侧颈。 　　鲜血流出，猎人洁白的衣领很快便被血液染得半红，“你忘记了。” 　　“什么灵魂契约。”赫瑞按住对方的脖颈，虎口也被血液打湿，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忘了，你亲自创造的召请术，那个术法，能借着镜子把掠食者呼唤到身前。”缪兰不急不缓地开口，“是你逼迫我学会了那个召请术，在我年幼之时。” 　　亲自创造的召唤术…… 　　赫瑞朦胧的记忆像是射进了一道光，将阴霾缓缓驱散，她似乎想起来了。 　　曾写在手札上，不久前还遭受篡改的那个秘术，确实是由她创造的。 　　记忆中，她似乎耽溺秘术，作为某些层面的天才。她的棺材里除了蔷薇花瓣外，也总是被画满阵法的手札填满。 　　那时候，猎人和血族的矛盾已经很深，各个家族一次次搬迁领地，在领地几近于无时，正面战争终于爆发。 　　只是，战争与她无关，只有普通的血族会忌惮猎人，纯血向来不会将猎人放在眼中。 　　但族人们纷纷求助，打扰着她的清净。 　　她会思考，她能不能亲手“创造”一名伊狄涅芙，用来摧毁人类的信仰，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劲敌，给她无趣的生命增添一些色彩。 　　所以她时常在族群之外游荡，游走在人类的居住地里，靠着嗅觉辨认人类的觉醒程度，衡量他们的潜力，挑选最适合“成为”下一名伊狄涅芙的苗子。 　　不错，她想为人类创造一名，与众不同的伊狄涅芙。 　　在圣地纳安外的村落里，她见到了满意的人类女孩，有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黑发黑瞳，似乎就是黑暗本身。 　　人类本身并不喜欢黑暗，这样的女孩如果能成为伊狄涅芙，是不是能引起轩然大波呢？ 　　她很期待人类的表现，在潜入村庄后，变成了猫，目睹了一些家庭破碎的场面。 　　被杂碎的玻璃杯，女人被扎破的脖颈，还有因为愤怒而赤红了双眼的人类男性。 　　似乎只是因为妻子和陌生的男性邻居多说了一句话，丈夫发疯了似的殴打她，并……致她死亡。 　　那黑发黑瞳的人类幼崽躲在床底下，像是已经习惯于此，竟然不哭也不闹。 　　男人在下了杀手后才清醒过来，恐惧又慌张地处理了女人的尸体，趴在床边对藏身在里面的小孩说：“快出来，爸爸已经做好了午饭。” 　　锅里炖着芳香四溢的肉，肉味充斥着整个屋子。 　　床底下的女孩没有出来，平静得像是麻木一般，目不转睛地望着趴在外边的男人。 　　女孩太过瘦小，足以藏在狭窄的床下，但这名成年男性却钻不进去。 　　男人的耐心很快耗尽，在气愤地离开后，独自享用起晚饭。 　　一只黑猫撞碎了窗户，轻灵地跃了进来，十分优雅地钻进床底，站在女孩边上舔起爪子。 　　她就是这时出现在女孩面前的，用一只猫的名义。 　　那时候尚还年幼的缪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嘴里才发出逗弄猫儿时的“咪咪”声。 　　她扭头看向女孩，不顾会将对方吓着的风险，用人类的声音说：“你想让妈妈活过来吗。” 　　很可惜，诱骗失败，女孩竟然摇头，她平静地说：“不能回来，会挨打。” 　　她轻哂，“我会让她复活，但你得付出点什么，我才保证不会让她回来。” 　　“付出什么？” 　　“把你的灵魂给我。” 　　这近乎可以称作是恶魔的交易，只有恶魔，才会垂涎人类的灵魂。 　　女孩趴在床下，思索了一阵才说：“我不想和恶魔做交易。” 　　“那我只能让刚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你想回忆一下吗。”猫口吐人言。 　　到底只是个小孩，害怕时会颤抖，眼睛会湿润。 　　那时候的缪兰，可真是软糯，只是还太年幼了一些。 　　“我不想看……”女孩说。 　　于是她循循善诱，“我教给你一个禁忌之术，在你成年的那一天，必须将我召唤前来，我会取走你的灵魂，当然，也会给你相应的交换，现在，我先预付你一点……嗯，小惊喜。” 　　话音刚落，那只猫像一道黑色闪电，猛地蹿出女孩视线之外。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撕心裂肺的的痛吟。 　　黑猫缓缓踱步回来，满意地看到床底下的女孩瑟瑟发抖着。 　　“这是预付的惊喜，记得你的承诺。” 　　床边的黑猫像是拉长的影子，忽然变成了穿着黑裙的少女，床底下的女孩只看得见那黑色的裙摆和近乎及地的银色卷发。 　　黑猫变成的人弯下了腰，放下了一卷牛皮手札，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手白得瘆人。 　　回忆戛然而止，赫瑞眨了一下眼，连自己也没能想到，过往竟是这样。 　　失去双亲的人类小孩，在没有其他亲人的情况，大概很难存活，但对方似乎真的在成年的那一日践行了承诺，将幼时遇见的“恶魔”召唤前来，结下了某种灵魂契约。 　　也难怪，她会迫使对方将自己称呼为教母。 　　被压在墙上的猎人平静到不像是受钳制的那位。 　　赫瑞为自己三千年前的决定感到吃惊，但并不后悔，那样大胆的决定，确实配得上“不可名状”。 　　“记起来了吗？” 　　赫瑞沉默了很久，缓慢地消化了这一段记忆，“可是你拥有了永恒的生命，还有强大的能力，不快乐吗。” 　　“你还记得我初到圣地纳安时，差点被当作黑女巫烧死吗。”缪兰问。 　　“但你现在还是成为了神明一样的存在，人的一生总是坎坷的，这样不是挺值得的么。” 　　“神明？”缪兰自嘲一般，“你觉得我始终没有以真面目在众人面前出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自然是非人，这可已足以让同族感到恐惧。 　　“你果然在害怕。”赫瑞嘲弄。 　　缪兰淡声，“你如今的处境同样不好。” 　　赫瑞皱眉，她逼得更近了，鼻尖抵上猎人的脸，“灵魂契约的种类有很多，告诉我，是什么样契约。” 　　“你亲自创造的，该由你自己记起。” 　　赫瑞额角一跳，“解开你的封印，让我看到真实的你。” 　　她的话音刚落，被压在墙上的人陡然变化了模样，被推至远处的箱子轰隆作响，整只箱子像是起舞一般，被箱中之物冲撞着，四处翻动。 　　那张漂亮冷漠的脸映入眼中，像是吸血鬼般，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赫瑞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欣赏，却又带着嚼骨食肉的怒。 　　这是她创造的人类“神明”，就连对方黑如焦炭的镰刀，也是因那不知名的契约，才变得异于常人。 　　终于，箱子的锁扣还是啪嗒一声打开了，里面镰刀的残骸像是残肢残骸，飞快地拼凑在一起，变成一把裂痕遍布的镰刀，从远处砸了过来。 　　刀身如墨，刀尖燃火。 　　赫瑞本想把对方的心脏掏出，看看是不是和镰刀一样千疮百孔，但因为飞来的镰刀，她不得不放开身前的人，侧身躲避。 　　她站在墙面上，如履平地般，舔起了虎口上新鲜的血。还是那么甜美，甚至因为带上了情绪，而变得越发勾人。 　　飞来的镰刀到了缪兰的手里，她不顾还在流血的脖颈，猛地将镰刀甩出，刀刃嵌进墙里，硬生生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划痕。 　　赫瑞陡然变作黑雾，绕过镰刀锋利的刀刃。 　　黑雾散开时成了数十只蝙蝠，却露着血牙朝猎人的脸面袭去。 　　猎人游刃有余地躲闪，拎起了一截垂地的锁链，击碎了那一群蝙蝠。 　　赫瑞的速度总是很快，但作为伊狄涅芙的猎人并不输她，似乎两人……共享了能力。 　　“但我必须澄清一件事。”在变回人身握住劈落的刀杆时，赫瑞微微眯起眼。 　　猎人并未收力，尖锐的刀尖近乎抵至赫瑞眉心。 　　赫瑞磨牙凿齿，“这段时间袭击人类的可不是我，修科思冒用了我的名义。” 　　“我知道。”猎人淡声，“他们的把戏太拙劣了，那样的行径并不像你。” 　　曾经的相伴，使得她们对彼此分外了解，尽管赫瑞不愿意承认。 　　“所以你现在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呢，看我痛苦，将我杀死？”赫瑞握着被压低的刀杆，将其撑起。 　　缪兰的目光像是淬着冰，带着亘古的埋怨，只见赫瑞忽然松开了刀杆，像是任由刀尖从头顶劈落。 　　但赫瑞手腕一转，陡然展开了五指，像是要给她看什么东西，展开的掌心里，一只蝙蝠朝她的脸面扑去。 　　缪兰陡然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蝙蝠。她颊边散落的发微微一晃，抿平的嘴角极慢地勾起，笑得冰冷而残酷，“是的，你让我成为伊狄涅芙，不就是希望被狩猎吗，现在我来履约。” 　　“那你在三千年前便已经成功了一半，现在的我的确很痛苦。”赫瑞冷笑。 　　她很想狠狠地拍打缪兰的脸颊，质问她，是不是所有虚假的温情都是为那一刻，在她被同族戕害后，趁机糟践她纯正的血统。 　　可真不愧是…… 　　她寻觅了多年，在人类中挑出的瑰宝。 　　赫瑞还是会为曾经的自己感到自豪，尽管她的自信令她受到了难以挽回的伤害。 　　缪兰说：“三千年前的事和我设想中的并不一样，如果不是修科思趁虚而入，我也不会将计就计。” 　　赫瑞笑了，“有多不一样？告诉我。” 　　缪兰扯断了连接在镰刀一端的锁链，本就裂痕遍布的锁链蓦地断成数截，“等你恢复所有的记忆，记起你的痛苦，以及我的，我再告诉你。” 　　“好，好。”赫瑞的味蕾被刺激着，嘴里残余的甜美根本不足以回味。她舔着血牙，摇身变成蝙蝠，朝缪兰的后背逼近。 　　但缪兰反手将刀杆撞向身后，硬生生把她撞回了原形。 　　随即，断裂成数截锁链从四面八面袭来，横七竖八地扎进了墙砖里，把赫瑞困在了其中！ 　　赫瑞紧绷的肩往后一展，身后陡然展开了一副蝠翼，硬生生撑开了企图捆住她的残破链条。 　　巨大的蝠翼朝身前的猎人裹去，像是残忍的绞杀榕，将猎人死死困在蝠翼中，“这是你的锁链所做不到的，要捕获猎物，应该这样。” 　　猎人不能动弹，被死死挤压在掠食者的身前。 　　蝠翼硬生生隔出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如果没有被损坏，里面的氧气很快就会耗尽。 　　然而猎人手中还握着镰刀，在蝠翼裹紧时，弯着的刀尖刺了出去，本就赤红的刀尖更是绯红如烧。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缪兰的唇被迫抵上了对方细腻的面颊。 　　掠食者的身体因为沾染了人类的温度，紧密相贴的肢体似乎更加柔软了。 　　赫瑞褪去伪装，银色的发丝卷上缪兰的脖颈和指尖，在缪兰的锁骨上打着卷，肆无忌惮地搔出痒意。 　　她不顾蝠翼被刺破，咬上了那根洁净的脖子，吸食起对方的血液。 　　作者有话说： 　　3 第55章 伪造之神。 　　血牙刺破皮肤, 在汲取血液的同时，似乎也在汲取体温。 　　缪兰的侧颈如扎针，丝丝痒痛顺着脖颈垂及心尖, 那些假性的渴求弥漫全身。 　　赫瑞也不例外，这样的进食方式, 不管是施予者还是承受者, 都会受到刺激。 　　她很明白这对于人类而言意味着什么, 比起吸血鬼, 人类的身体更容易受到欲求的掌控。 　　所以她把这种进食方式，当成了临时的钳制手段。 　　像毒蛇一样，血族的牙会渗出“毒液”。 　　于是人类一边被吸食, 一边被给予，这会让他们产生被初拥的错觉, 会让他们如上瘾一般, 沉溺在这种细微的疼痛中。 　　缪兰的挣扎几乎无效，她周身被蝠翼紧紧箍住, 没有多余的空间能让她施展手臂。 　　但她依旧没有松懈，猛地旋动镰刀，将蝠翼划出了一道极长的伤。 　　赫瑞忍着痛，咬得更加用力, 像是想将两根血牙完完全全嵌进猎人的脖颈。 　　这是掠夺，也是赏赐。 　　赏赐幻觉和欲念。 　　在很久以前, 血族才是狩猎者一样的存在，他们生来就有绝佳的捕猎能力，只是人类夺去了这个称号, 并将他们贬低成野兽般的掠食者。 　　赫瑞环住猎人的腰, 掌心摸索着, 抚上了对方微微隆起的肩胛骨，单薄的衬衫里，那一身皮囊和裹身的布料一样脆弱。 　　原始的冲动在蚕食着她的意志，但是因为蝠翼的疼痛，她又不得不清醒。 　　这种痛时刻在点醒着她，她需要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性命，失去血统后，她的死亡可就是永恒的死亡。 　　蝠翼中，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 　　赫瑞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在进食时，自己的体温在缓慢升高，心尖越来越痒，仅仅是唇齿间柔软的触碰，根本不足以让她感到舒畅。 　　她将身前的人环紧，蝠翼上滴落的血染红了她的银发，从她的额角上滑落，像是流出了一道血红的泪。 　　在蝠翼创造出的空间里，根本没有光，只是即便她夜视能力再好，也看不清缪兰脸上的神情。 　　太近了，这个距离让她无法观察缪兰的全貌。 　　赫瑞的唇紧紧碾在那根脖颈上，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关于她与缪兰成年后的那个约定。 　　信守承诺的猎人拿着她给的手札，对着镜子呼唤了她的名字。 　　极长一串名字，得花上许多时间才记得住，念起时如在颂诗。 　　那时候，距离她们前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来年。十年的时间，对于吸血鬼来说，有时候仅仅意味着一个比较长的午睡。 　　她一直期待着女孩的成长，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她甚至已经计划好，如果对方没有按照约定召她前来，她也必会出现在女孩的身侧。 　　念着咒术的声音已与稚嫩时不同，变得清冷寡淡，似乎毫无情绪。 　　被修改过的召唤术，唯独能召她前去。 　　赫瑞很期待见到女孩成年后的模样，她从镜中出现，手从湖水般的镜面伸出，抚摸起少女的面颊。 　　那张脸只与幼时有一丁点像，她险些认不出。 　　一张脸已脱去稚嫩青涩，变得从容而冷漠。 　　并不俗艳，甚至因冷淡的神情而显得高不可攀，像是生来就为了成为血族。 　　她装作忘记了当年的事，饶有兴味地问：“人类，为什么呼唤我前来。” 　　那时候的缪兰竟露出一瞬的迷蒙，那样的神情纯洁得让人很想捉弄，“原来恶魔真的不存在。” 　　那是赫瑞当年的谎言，她把自己伪装成恶魔，欺骗了无知的小孩。 　　“当然，你可以把我当成恶魔。” 　　缪兰没有说话，她那时已经觉醒成为猎人，在察觉到身前的“恶魔”其实是掠食者后，理应开始猎捕。 　　赫瑞从镜里探出半个身，在梳妆台上撑起下颌，“哦，你一定有什么愿望，说说你想要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实现。” 　　镜子前端坐的人类庄重而优雅，撘在桌上的手很细微地颤了一下，“我没有愿望。” 　　赫瑞勾起自己的一绺银发，在指间打着卷，“怎么会，我已经听到了你的心声，你想成为伊狄涅芙是不是？这倒不是什么难以实现的事，我可以赐给你……” 　　“以往的伊狄涅芙都不曾具有的能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凭借猎人血液的香味，揣测起对方身为猎人的能力。 　　缪兰的能力不俗，但光凭自己的努力，还是很难成为伊狄涅芙。 　　可是缪兰似乎对成为伊狄涅芙没有太大的兴趣，竟然拒绝：“我不想成为伊狄涅芙，你听错了。” 　　“不，你想。”赫瑞逼迫般。 　　十来年前，在女孩刚拿到手札时，她也同样实施了逼迫的手段。 　　她会在深夜忽然出现，用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将女孩唤醒，迫使对方朗读手札上的异体字。 　　那时的缪兰失去双亲，被村子里好心的老奶奶收养，夜里每每惊醒，都是因为这忽然出现的“恶魔”。 　　赫瑞纠正她的发音，教她书写那些对人类而言完全没用的文字，迫使她划伤双手，用血练习阵法。 　　女孩身上总是会有伤，收养她的老人起初以为那是家暴留下的。村民都很清楚，女孩父亲总是殴打妻子，但因为没有人见到他妻子的尸体，所以村民都将男人的死，当成女人离家出走后，男人的幡然醒悟。 　　但女孩身上的一些伤疤总是很新鲜，这成为老人永远解决不了的疑惑。 　　镜子外，缪兰依旧拒绝，“我不想，这不是我的心声，请重新听。” 　　赫瑞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无礼的请求，微微眯起异色的眼。其实她没有读心的能力，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心声到底是什么，“如果我非要你成为伊狄涅芙呢。” 　　“为什么是我？” 　　“我等了你十几年，人类，你不能让我白等。”赫瑞伸手挑起了缪兰的下巴，端详起对方的脸。 　　实际上，她对相貌并没有那么在意，不论对方是美是丑，只要不会伤到她的眼睛，她就不会放在心上。 　　但很显然……这被她挑中的女孩，有在很好地成长，长成了没有情绪的精致蜡像。 　　“我以为你忘记了。”缪兰低声，“毕竟你刚刚还问我，为什么唤你前来。” 　　赫瑞低低笑起，分外愉悦，“聪明的孩子，来吧，把你的灵魂献给我，我会给你永生，给你至高的力量。” 　　“你要对我初拥吗。”缪兰皱起眉，被食指挑高了下颌，淡漠的眼不得不低垂着看人。 　　“不，初拥不足以让你成为伊狄涅芙。”她捏开了对方的唇，撬开了洁白的牙关，“这口牙如果多两根血牙，倒是会很漂亮，但我不会那么做。” 　　“那你想怎么样？”缪兰问。 　　赫瑞松开了缪兰的下巴，细长的食指沿着对方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极轻地抵在那根卓越的颈子上，然后划出了一道口子。 　　她挑开了对方衬衫的扣子，随着她随意地涂抹，血在素白的衬衫上留下红梅般的斑点。 　　缪兰喉头微紧，“你要干什么。” 　　“害怕了，我的女孩？”赫瑞轻笑，“可你逃不了的，不守承诺的可不是好孩子。” 　　缪兰暗暗地召来了她的镰刀，却被赫瑞发现了，那柄镰刀刚刚现形，便因赫瑞微微勾了一下手指，而被黑雾刮飞，嵌到了天花板上。 　　衬衫下是漂亮的绑带胸衣，赫瑞像拆礼物一般，勾开了白色的蝴蝶结，缓缓一扯，紧束的胸衣便松开了一些。 　　当然，她没有完全解开那素白的胸衣，只是将它往下扯了扯。 　　缪兰一动不动，果然像是精致的蜡像，漂亮的身体半露着。 　　赫瑞又在那根脖子上沾了些血，在对方的心口上用心地“作画”。 　　一个古怪的图案，圆形中嵌着倒三角，里面是骷髅头和一具完整的身体，两物间画着两根交叉的骨头。 　　敞露的胸衣间，根漂亮的手指缓慢滑动，轻柔得过于情/色，画出的图案却格外细致。 　　赫瑞异常专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缪兰无法忽视胸口的触感，忍不住垂下眼，那用鲜血画出的图案，更像是某种仪式的示意图。 　　倒三角里的骷髅头和肉身，大概象征着人类和“恶魔”，他们因为某种连接，而成功进行了交易。 　　因为年幼时曾被迫学习了一些邪恶的东西，以至于缪兰很好理解这图案所象征的意义。 　　因为那个古怪的图案，缪兰的胸口微微发烫，几乎不能动弹，双肩沉重到像是被束缚着，甚至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上一动。她这才感受到恐慌，与幼时听到男人的惨叫声一样。 　　赫瑞撩起银发，随手扎在脑后，也露出了自己修长漂亮的脖颈。她拉开后背连衣裙的拉链，将黑纱竖领扯下，松散的领子挂到了手肘上。 　　她甚至没有穿戴束腰和胸衣，因手臂屈着托在胸下，雪白的胸口耸得格外分明。 　　掠食者总是有着惊人的相貌，这是他们蛊惑人类的资本之一。 　　缪兰从未这样注视过同性的身体，她瞳仁微颤，一时间忘了这是在做什么。 　　赫瑞并不在意，又如抚摸般，将对方的血蹭在掌心，在自己的胸前画出了镜像般相反的图案。 　　她一定是擅长作画的，就算没有使用画笔，连骷髅头也画得格外逼真。 　　在最后一笔将成时，她银白的睫毛一颤，异色双瞳抬起，笑得格外狡猾，“好看吗。” 　　猎人没有回答。 　　赫瑞画好了最后一笔，没有血色的脸上浮起莫名的红晕，她直勾勾盯着缪兰，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露出血牙狠狠咬下。 　　那流着血的手腕被伸至缪兰身前，像是被红色墨汁打湿的石膏像。 　　“舔。”赫瑞说。 　　缪兰并不愿，然而她的脊背被一股气力压着，她不得不弯下腰，就连后脑勺也被推按，紧闭的唇紧紧贴上了那截细瘦的手腕。 　　冰冷的血染红了猎人的嘴唇。 　　赫瑞舔了一圈干燥的嘴角，“张开嘴，好孩子。” 　　年轻的猎人被迫打开唇齿，含住了对方流血的手腕。 　　“喝进去。”赫瑞又说。 　　她迫使猎人品尝她的血，这是结下契约不可或缺的环节。 　　猎人喉咙微动，被迫做出了吞咽的动作，那血液的腥味灌入她的口腔。 　　这意味着契约即将结成。 　　这个灵魂契约，是来自吸血鬼的赏赐，只要双方灵魂没有死亡，便能一直存在。 　　人类能得到一些属于吸血鬼的能力，能够永生，同时，吸血鬼也会分享到猎人的觉醒天赋。 　　火，属于缪兰的天赋是火。 　　在契约结成后，猎人依旧是人类，只是会变得更加强大，能像真正的血族一样，感受到“同族”所在，能拥有超强的五感，像怪物一般长生。 　　但她也会被血液的香气所折磨，也会厌恶阳光，习性会和吸血鬼越来越接近。 　　这就是，赫瑞精心“创造”的伊狄涅芙。 　　从镜里探出半个身的掠食者被吮着伤口，快速愈合的伤处在发痒，却又被人类用并不尖锐的牙齿撕开。 　　因为人类的牙过于平钝，撕咬的过程于彼此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这是我创造的灵魂契约，我为它取名……”赫瑞自顾自地说：“赫瑞奇乌亚里，这是我名字的选段，奇乌亚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很快，缪兰意识到她已经能挣开血族的束缚，但因为对鲜血的渴盼，她失控地抱住了血族的手臂，从赫瑞细瘦的腕骨一路啃咬，在对方的小臂里侧留下了一路的咬痕。 　　她几乎神志不清，余下的那点清醒只勉强能支撑她问出一句话，“你就不怕，我会对你造成威胁吗。” 　　像是在喂养新生的孩子，尽管对方并不是自己的后裔，赫瑞很有耐心，“这个契约当然会存在着一些限制。” 　　“什么限制？” 　　赫瑞把手指抵在唇前，她心想，限制是……你永远无法亲手将我杀死。 　　“不能说吗。” 　　“不能，我之所以和你结契，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帮手。”赫瑞说。 　　“什么？” 　　“我需要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帮我铲除一些不乖的同族，也想要一名可以被好好控制的伊狄涅芙。”赫瑞捏起缪兰的脖颈，轻轻擦去对方嘴角上的一圈血迹。 　　“鲜血是不是格外香甜。”她问。 　　缪兰没有回答。 　　赫瑞忽然有了食欲，这种食欲来得很突然，也许是结下了契约的缘故，她对缪兰的血液，竟涌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占有欲和渴盼。 　　“让我也尝尝。” 　　于是猎人被咬住了脖子，感受到了许久的失神，和某些渴求。 　　…… 　　蝠翼近乎要被镰刀削成两半，赫瑞回过神，这才发现，被咬住脖颈的人……竟然成了她！ 　　钝器般的咬磨令她被吓了一跳，吸血鬼的脖子岂是寻常人能碰的。 　　赫瑞猛地推开穆兰的头，然而猎人却在叼着她的皮肉，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松开！” 　　她猛地收回蝠翼，两片翅膀消失后，曾在其上的伤映射到她的脊背，衣服里很快渗出血来。 　　缪兰将她按倒，将刀杆横在了她的脖颈上，“你还记得，结契的第二天，你让我做了什么吗。” 　　“什么？”这一段记忆还没有恢复，赫瑞想不起来。 　　缪兰按住她的双手，用屈起的双膝抵住了刀杆，以避免身下的掠食者挣脱束缚，“你让我进入圣地纳安，却用蝙蝠遮蔽了太阳，我和黑暗同时降临，圣地纳安的城民将我当成了黑女巫。” 　　她面色冷淡，“我差点就被烧死，你喜闻乐见，随后竟召出了许多吸血鬼的幻影，命我将他们猎杀。”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在图书馆的史书里，粗略地记载着这么一件事，只是故事里的“伊狄涅芙”，并没有受到掠食者的胁迫。 　　赫瑞的脖颈被长长的刀柄卡着，被压得有点难受。 　　她隐约想起了对方描述中的幕幕，似乎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但从那一天起，你就有了信徒不是吗。”赫瑞说。 　　缪兰平静地说：“是啊，你导演了一出好戏，成功地让城民对我心怀愧疚，让我在一夜之间有了许多追随者，也为我成为伊狄涅芙筑好了基石。” 　　一切是那么美好，完全在赫瑞的计划之中，只是她完全忘记了，她的“伊狄涅芙”并非完全受她控制，这是一个变数。 　　不断涌来的记忆让赫瑞明白了猎人的情绪，那些哀怨似乎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猛地挣开双手，变成了一只蝙蝠，从镰刀下飞了出去。 　　缪兰仰头望向月下的蝙蝠，“我以为你是为了见我而来。”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见你，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蝙蝠口吐人言。 　　缪兰眸色微暗。 　　城郊的红顶小屋，一个黑影钻进窗缝，流水般淌上了摇椅。 　　摇椅嘎吱晃动，沾在上边的影子逐渐现出轮廓。 　　赫瑞坐在摇椅上，正对着窗外的月光，整理起错乱的思绪。 　　如今的一切，与她曾经的计划背道而驰。 　　交易果然不是她擅长的事，但也极有可能，她给的一直都不是缪兰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3 第56章 佩弭之谎。 　　赫瑞阖眼休憩, 释放出一些气息，用这种方式放出讯息，提点同族她之所在, 即便……来的有可能是她的敌人。 　　属于“不可名状”的气息阴冷诡谲，带着压迫性, 以红房子为圆心, 缓缓往外扩散。 　　她料想, 很快就会有同族前来打探。不管是敌是友, 她很期盼见到别的族人。 　　不速之客是在临近天明的时候来的，玻璃窗外飞来了一只乌鸦，把窗啄得笃笃作响。 　　赫瑞在摇椅上回头, 静静地看了一阵，乌鸦脑袋一歪便飞走了。 　　古怪的乌鸦, 似是被什么人遣来的, 身上没有附着其他生物的气息。 　　天亮的时候，伊莎来敲了她的房门, 说是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 　　赫瑞闻到了属于修科思的腐臭，一眼看出，伊莎捧着的鸟是掠食者变成的。 　　这显然不是不久前来的那只乌鸦，乌鸦不过是被遣来的小动物。 　　伊莎将双手捧高, “赫瑞小姐，你看,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它在窗外躺着，好像受伤了, 竟然飞不起来。” 　　赫瑞没有立即回答, 轻轻嗅了一下, 终于辨别出来，这可不就是那只在帕拉塞森林里被她伤过的男性吸血鬼么。 　　她没想到，这只吸血鬼好了伤疤忘了痛，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让我看看，它哪里受伤了。”赫瑞弯腰。 　　伊莎担忧地说：“应该伤在翅膀，真是可怜啊，幸好被我发现了，不然一定会饿死吧。” 　　“那是不是应该喂给它一点东西？”赫瑞问。 　　伊莎恍然大悟，“我去问雷妮奶奶要一些面包和谷子，水，还有水，它也是要喝水的。” 　　“好，你先把它放在我这。”赫瑞把女孩手里的鸟接了过去。 　　她还记得，在帕拉塞森林里时，这只吸血鬼惶恐又害怕的模样，如今回来是为了什么？ 　　伊莎蹦蹦跳跳地离开，因为捡到了小生命而异常高兴。 　　赫瑞收敛了目光，她看出女孩对小鸟的珍视，或许因为联想到年幼时的缪兰，她对这样的小姑娘格外有耐心，不知不觉的，竟舍弃了将女孩当成储备粮的念头。 　　甚至还因自己在此地散播气息而感到……一丝丝的愧疚。 　　不，赫瑞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她在昨夜刚刚吃饱。 　　她把手里的小鸟捧高，这鸟的羽毛还很稚嫩，看起来楚楚可怜。 　　“小可怜，让我看看你的翅膀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她捏住小鸟稚嫩的羽翼，注视起那米粒大小的眼，“可怜的，翅膀好像真的断了。” 　　说着话时，她硬生生掰断了这只掠食者的翅膀。 　　伏在她掌心上的鸟竟没有挣扎，似乎分外乖巧，只是哀戚地叫了一声。 　　因为这气味太臭了，赫瑞根本不会因对方的惨叫而产生同情。 　　“别装了，我记得你。” 　　她觉得这只掠食者应该也能认出她，毕竟她装作猎人追捕时，用的也是这一副面孔。 　　门外传来伊莎讨要食物的声音，“奶奶，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包屑，只要一点点，谷子也行，或许，可以再给我一勺子水吗。” 　　“用来干什么？” 　　“喂给小鸟，我早上在窗台外看到的。”伊莎回答。 　　雷妮叹气：“捡到的小鸟不好养活，不如把它送回森林。” 　　“不行奶奶，它的翅膀受伤了，就这么送回去，会饿死的。” 　　赫瑞吹出一口气，凭空出现了几只乌鸦，簇拥着把门掩上了。她捏起手里小鸟稚嫩的脑袋，迫使它正视自己。 　　这只鸟没有变出人身，却口吐人言，“大人，您竟然记得我。” 　　赫瑞笑了，“我怎么会忘记你，修科思的后代。” 　　那只鸟眼眸狂转，颤抖的翅膀暴露了它的内心，“大人，我为上次见面时的鲁莽而道歉，一开始我的确未认出大人的身份，后来因为太害怕了，就逃走了。” 　　赫瑞眼一眨，“哦？” 　　佩弭诚恳地说：“我闻到了大人的气息，没等伤势完全好全，便来向大人致歉了，大人，我是真心的。” 　　“因为你不怕死地前来，的确体现出了该有的诚心。”赫瑞慢悠悠道。 　　“大人沉睡了太久，也许忘了许多重要的事情，比如……” 　　“比如什么。”赫瑞问。 　　“比如修科思是您最虔诚的追随者。”佩弭热切地开口。 　　这话一出，赫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仔细一想，上次在森林中见面时，她确实假装自己忘记了所有，就连姓名也是在对方的帮助下记起的。 　　修科思竟然信了，不过这也不算离奇，毕竟身为“不可名状”的她，在得知对方是修科思时，竟没有起杀心。 　　“是吗，”赫瑞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我明明记得……” 　　门外传来伊莎跑来的脚步声，“赫瑞小姐，我拿到面包屑了。” 　　赫瑞顿住了声音，转身打开了门，“真棒啊甜心，有了这些食物，小鸟就不会饿死了。” 　　伊莎点头，她没有用勺子盛水，而是装了满满一杯，还有一小碗的面包屑，足够让赫瑞掌心的鸟吃到撑。 　　“赫瑞小姐，快喂给它。” 　　赫瑞捏起了一点面包屑，放在了小鸟的喙边，“它竟然知道受伤也要留在你的窗外，甜心，你是森林公主吗。” 　　小女孩听到夸奖就会害羞，尤其是漂亮的“猎人”将她称为公主的时候，“雷妮奶奶也说我是森林公主，毕竟我们的房子后面就是森林，这里可就只住了我们这一户！” 　　很显然，那只掠食者变成的鸟很抗拒人类的食物，但因为赫瑞拿到了喙边，还是不情不愿地吃了。 　　伊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吃了！” 　　赫瑞点头，“它一定可以很快恢复健康。” 　　伊莎满意地笑了起来，站在边上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 　　女孩的沮丧和高兴总是来得很突然，在静静看着小鸟时，那张明媚的脸突然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甜心。”赫瑞问。 　　伊莎小声说，“斯特克叔叔回信了，我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有很大的几率能觉醒成猎人，但是……因为妈妈的事，他不建议我入学。” 　　“为什么？”赫瑞挑眉。 　　伊莎瘪着嘴，“斯特克叔叔说，现在伊狄涅芙学院虽然扩大了招生，但是在临时会议上，大人们说要更严格地筛选学生，像我这样的，极有可能会被筛出去。” 　　这也许是在防御墙被破坏后，临时举办的会议，毕竟他们无法确定，擅长伪装的掠食者是不是已经具备了欺骗检测工具的能力。 　　“我记得，最后那一位伊狄涅芙也不曾入学伊狄涅芙学院。”说起来这件事时，赫瑞还是免不了自豪。 　　那是由她“创造”的伊狄涅芙，那一位甚至不需要在学院里浪费时间学习，就能掌握许多猎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掌握的能力。 　　在造神这件事上，她确实比人类厉害。赫瑞勾起了嘴角，但想到缪兰的态度，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伊莎愣了一阵，挤出一个笑脸，“是啊，我看过许多关于她的事迹，她是历史中最厉害的伊狄涅芙，就因为后来不再有人能够超越她，所以联合会一直保留着伊狄涅芙的称号，不再随意地赐予旁人。” 　　“如果想找到比她更厉害的猎人，那确实很难。”赫瑞说。 　　伊莎垂着头，“因为她本来就很强大，所以不用入学也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可是我……” 　　“你也能做到，你要相信自己。”赫瑞又捏起一点面包屑，喂给掌心的鸟。 　　伊莎小声：“真的吗，只要相信自己，就能做到？” 　　“当然，你可是森林公主。”赫瑞漫不经心。 　　伊莎破涕为笑，“谢谢你，赫瑞小姐，我答应过妈妈，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猎人，尽管她……” 　　“尽管她走了歪路，但我依旧要相信伊狄涅芙，是吧。” 　　“是的，甜心。”赫瑞言不由衷。 　　伊莎朝她掌心里的鸟看了看，“我要去练习画画了，这只鸟要拜托您了。” 　　“放心。”赫瑞把折了翅膀的鸟放在了杯子边。 　　伊莎转身回房间画画去了，等门合上，赫瑞坐回了摇椅上，环起手臂注视起桌子上一动不动的鸟。 　　“我记得在森林中时，你在提起我的名字时，可是惊恐万分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我……” 　　“最诚挚的追随者了？” 　　“因为大人的身份本就是不可冒犯的。”佩弭惶恐地开口，“我当时的出现已经冲撞了大人，而且还没有在第一时间内行礼，我那时候以为，大人会将我直接杀死。” 　　这倒是个不错的解释，赫瑞假意接受，“那这次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希望大人能回到族中，帮助我们夺回故地。”佩弭说。 　　“故地？” 　　那只弱小的鸟黑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血族曾也在圣地纳安里幸福地生活着，只是卑劣的人类剥夺了我们的权利。” 　　“你们真是没用啊。”赫瑞心里发笑，“竟然敌不过猎人。” 　　“那是因为大人您不在，我们哪里比得过大人。”佩弭声音微颤。 　　“但是，”赫瑞微微一顿，“你们的族长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虔诚的追随者不应该主动前来迎接我的归来吗。” 　　佩弭一愣，连忙说：“那是因为，我想在族长到来之前，先来向您献上我最诚挚的歉意。” 　　“让你们的大人亲自来见我。”赫瑞说。 　　佩弭只好应了下来，“当然，族长为了迎接您的归来，已经准备好了盛宴。” 　　赫瑞站起，把这只受伤地鸟捧到了窗边，一挥手便将掌心里的玩意儿抛了出去，“去吧，告诉你的族长，我答应见他了。” 　　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扑通落地，在阴影中飞快地变成了一团黑雾，贴着墙根爬远了。 　　赫瑞笑了一下，关上窗时，遥遥望见雷妮离开的身影。 　　她走出房门，“伊莎，雷妮奶奶去哪呢。” 　　房中，伊莎回应道：“奶奶说家里的面粉要用完了，她想去集市里买一点，也许要下午才能回来，所以她提前为我们准备好了午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城里还处处张贴着寻人启事。 　　“面粉是吗，我去买就好。”赫瑞想了想，她可以顺便去取一份占星者集会出版的报纸。 　　伊莎“呀”了一声，“可是奶奶已经出去了。” 　　“我去喊住她。”赫瑞朝门外走，打开门时，她回头说：“那只鸟刚刚好像痊愈了，在房间里四处飞着撞墙，我给它开了窗，它自己飞远了。” 　　伊莎瞪直了眼，又失落又惊喜，“竟然这么快就好了，其实它没有受伤，只是太饿了飞不动吗。” 　　“不，是森林公主给了它魔力。”赫瑞说。 　　伊莎脸上浮起红晕，“奶奶可能已经走远了，您确定要去喊住她吗。” 　　“是的，你留在家里继续画画就好了。”赫瑞说。 　　她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变成蝙蝠一下就飞到了雷妮的前面，在暗处变回人类模样后，拦在了雷妮面前。 　　雷妮的视力不是很好，微微眯起眼辨认身前的人，惊讶说：“是赫瑞小姐，您怎么到这来了。” 　　“我正好要出来走走，回头时恰好看见了您。”赫瑞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撑开了手里的黑纱遮阳伞。 　　雷妮踟蹰着：“可是我出来时……” 　　她顿了一下，对自己的记忆并不是那么自信，“也许是我记错了。” 　　“您要去哪里。”赫瑞问。 　　雷妮温声：“去买一些面粉，我想做一些面包、饼干，还有小蛋糕。” 　　“好的，交给我，伊莎一个人在家可不安全，您回去就好。”赫瑞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雷妮一愣，“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劳烦您了。” 　　“可以，我恰好要进城。”赫瑞说。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您了，这里离集市有点远，您……” 　　“年轻人的腿脚要好用一些，不用担心。”赫瑞撑着伞说。 　　雷妮又道了一次感谢，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活了几千年的吸血鬼怎么也算不上是“年轻人”，但赫瑞很乐意扮演年轻人类。 　　主城里处处设着关卡，每个关卡处都有猎人把守，出行变得极不方便。 　　赫瑞熟练地变幻了外貌，成功进入了皮里登大街。 　　新的报纸已经在发放，那叫占星者集会的出版社似乎不营收，所有的报纸都是免费送出的。 　　赫瑞从报童的手里要了一份，还是很大度地给他一枚钱币。 　　报童高兴鞠躬，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还是熟悉的排版，标题上一些重要的文字被放大了好几个字号，极其引人注目。 　　「来自掠食者的复仇盛宴已经开启，联合会打算如何应对？」 　　「曾错误发放赏金任务的狩猎司，听从命令加大了巡逻。因为某些原因，联合会派出新的职员接管了狩猎司任务库。」 　　「伊狄涅芙学院加紧自查，失踪的学生依旧没有找回。」 　　「有学生目睹，“不可名状”是从外面破坏防御墙，进入温丽斯花园，但这名学生精神状况堪忧，暂时不能证实其言论的真实性。」 　　「联合会、狩猎司和学院三方均含糊其辞，被通缉的掠食者是不是传说中的“不可名状”？“牠”如今身在何处？」 　　赫瑞还未来得及细看，就看见远处有猎人在收缴已经发放出来的民间报纸，她很快将报纸捏成一团，藏在了层层叠叠的裙摆中。 　　“那个占星者集会不是已经被遣散了吗，为什么还在印刷报纸，甚至还发了那么多。”有猎人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 　　“谁知道呢，这下倒好，本来严禁传播的消息，现在全城皆知了！” 　　“但是我不认可联合会派人接管任务库的这个决定，要知道，我们狩猎司最主要的职能就是赏金任务的发放，这下我们的权限像是完全被架空，只能每天在这大街上搜查来搜查去。” 　　“这话可不能乱说，联合会大概有自己的论断。” 　　“上次我们已经进行过自查，那份紫皮卷轴根本不是由我们内部人员放出去的，甚至没有经我们内部任何一人的手！” 　　走来的猎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沉重地叹了一声，去拦住了远处还在发放报纸的报童。 　　“小孩，这些报纸是谁交给你的？” 　　那个小孩瑟瑟发抖地说：“大人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看见它们在家门外，有人留了字条和钱，让我把报纸发完。” 　　“把字条给我看看。”猎人皱眉。 　　报童小声说：“可是我已经丢掉了。” 　　赫瑞撑着伞走远，在炙热的阳光下，她能感到的不适越来越少，这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遮阳伞能带来的。 　　她得寻找黑女巫，彻彻底底地了解一下“育骨”之术，她得破开那不知道存在何处的枷锁，好恢复自身能力。 　　否则……她很难压制得了自己亲自创造出来的“神明”。 　　一些邪恶的女巫会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在森林的树洞中，因为沉迷魔法和炼药，她们时常被人类驱赶。 　　在神秘草药茂盛生长的地方，很容易就能找到女巫的住处。 　　赫瑞出了城，驱使着蛇鼠和昆虫，在一块药田边上找到了女巫的树洞，那里长了许多梦入白昼草，那可是吸血鬼的“猫薄荷”。 　　那个树洞看起来十分矮小，只有半人高，看起来得蹲下/身才能钻进去。 　　赫瑞敲了门，里边传出女巫慵懒的声音，“是谁。” 　　“女巫，你知道亚当用肋骨创造了新生命的故事吗。”赫瑞直截了当地问。 　　女巫没有回答。 　　赫瑞抬手，尖利的指甲在门锁边上划出了一个圈，只要轻轻一推，整个门锁就会掉出去。 　　紧闭的门被迫打开。 　　女巫沉默了许久，才从容不迫地说：“竟然是尊贵的血族，作为人类，我本不应该欢迎血族，但如果你愿意分享一点血液，头发，以及一截手指，我就告诉你，如何创造一具崭新的身体。” 　　“女巫，你在和我谈条件？”赫瑞没有立即进去。 　　黑女巫掌握许多邪恶之术，在对付掠食者上，并不比猎人弱。她坦然承认：“是的，只要你愿意给我那些东西，我甚至可以献上血液，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作者有话说： 　　3 第57章 影子之书。 　　门后未知全貌, 看起来像是矮人的巢穴。 　　木屋里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女巫正在摇晃摇椅，“怎么样掠食者, 考虑清楚了吗。” 　　“我觉得，”赫瑞不甚愉悦, “这是人类给予血族的蔑称。” 　　“那……”女巫改口, “尊贵的血族大人, 您考虑清楚了吗。” 　　比起普通人, 在面对女巫时，赫瑞会更谨慎一些，因为女巫擅长使用一些小花招。 　　但也仅限于小花招罢了, 赫瑞再三思索，还是弯腰艰难地挤进了矮小的门, 甚至怀疑, 住在里面的女巫是不是人类小孩的长相。 　　“为什么想要吸血鬼的血液、头发和骨头？”赫瑞问。 　　女巫坦白回答：“在我祖辈的影子书里，我见过一个强健灵魂的术法, 虽说其他物种的也行，只是如果这些材料全都来自吸血鬼，效果会更好。” 　　赫瑞顿住，她突然想起, 记忆里缪兰少的那一截手指。 　　强健灵魂？那的确是打破契约平衡的一个好方法。她仔细回想，缪兰那时是如何和她说的。 　　从外面回来的猎人, 带着彻骨的严寒，不以为意地说 　　“被冰雪冻掉了一根手指。” 　　拙劣的谎言，那时她当作猎人隐瞒了自己受伤的事实, 她说：“我后悔没有直接给你初拥了, 你现在的身体虽然能快速愈合, 却不能自行修复，真可怜。” 　　“现在的身体我很喜欢。”缪兰说。 　　下行的途中，赫瑞冷冷地翘起嘴角，这也太巧了点。 　　进入树洞深处的阶梯有点长，底下的空间阴凉却开阔，就像是人类的起居室，什么都有，甚至还装了能放出动态映画的金属盒子，人类管这个东西叫影像放映机。 　　女巫坐在摇椅上，棕色的卷发，秀丽的长相，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并不一样。 　　“请坐。”琪索朝她看了过去，手一抬，住在屋子里的松鼠便搬来木椅，甚至将热可可也倒好了，“不用惊讶，我曾召来精灵的死魂，使其附在了我的身上，现在那个死魂已经完全与我合二为一。” 　　这样的能力，赫瑞听说过，有的女巫身上，甚至会有数个不同物种的魂魄，她们把自己当成容器，吸收那些魂魄的能力，但很危险，极其容易受到反噬。 　　赫瑞没有坐下，她心跳得有点快，异常的烦闷凝聚在心头。进入树洞后，她似乎变得极其易怒，甚至连看见女巫腿上盖着的毯子不太整齐，也觉得生气。 　　她皱起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在目光所及处搜寻起那些使她反常的东西。 　　“怎么了，尊贵的血族大人。”琪索问。 　　赫瑞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伪装，褐色的头发像是藤蔓般往下延伸，从发根处开始变白。她的银发又显露了出来，所幸面容还保持着伪装的样子。 　　在书架上，她看到了许多白色的宝石，按捺住内心的躁动，抬手指了过去，“那是什么。” 　　琪索笑了，仰头回答：“是缟玛瑙，会让人变得异常不安，让恐惧充斥他们的心头，是引发争吵最好的宝石。” 　　果然，又是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赫瑞想。 　　赫瑞很想将这些石头全部捏碎，能安稳地住在这里，女巫的身上一定佩戴了什么规避缟玛瑙影响的器皿。 　　女巫大概看出了她所想，“大人，这些缟玛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你是来询问的，可不是来毁坏我的藏品的。” 　　赫瑞挤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走到了女巫的背后，双手撘上了摇椅的后背，还替对方摇了起来，“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可以换一个我喜欢的条件。” 　　她的银发已经长及踝骨，像是白色的瀑布，极其柔顺，每一个卷都带着光泽，渐渐的，就连异色双瞳也显露了出来。 　　女巫看不到身后掠食者的变化，但她的脊背僵住了，察觉到了某些她不能抵抗的危险。 　　在许久的沉默后，琪索说：“当然可以，但是我还没有想好。” 　　“那你可以先告诉我，关于‘育骨’的所有。”赫瑞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在女巫耳边说，那拖长的尾音像是蛇吐出的信子。 　　琪索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搭在扶手上的十指微微攥起，“大人，您说的育骨，我从未尝试过，但祖辈留下的影子书里，曾有类似的记载。” 　　“是哪一本影子书。”赫瑞放开了摇椅，转身朝向书架。 　　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有一些用麻绳捆起的笔记本似乎厚重无比，书页里不知道夹了什么，鼓得厉害。 　　琪索站了起来，转身时猝不及防看到了掠食者及踝的银发，瞳仁微微一颤，“你……” 　　谁都知道，掠食者的头发与他们的生命有着极大的关联，活得越久，灵魂的厚度越大，头发也越长，就算一时修短，也会很快长回去。 　　“怎么？” 　　“不，没什么。”琪索不敢注视掠食者的脸，飞快地在书架上翻出了数本影子书。 　　影子书是女巫的私人笔记，用来记录自己对魔法、草药和法阵的理解，是她们留给后辈的重要之物，如果不是传承所得，偷看者必会受到诅咒。 　　那些厚重的影子书被琪索挑了出来，叠放在桌上。 　　琪索毯子下的双腿竟然枯瘦无比，仅仅是站起一会，便抖成筛子一般。她很快坐了回来，哆嗦着重新盖上了毯子，“见笑了，我有一双不经用的腿。” 　　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赫瑞想。 　　琪索连手都在颤抖，毫无疑问，她应当猜到了赫瑞的身份。她翻开了影子书，书页中贴着许多草药标本，还画了炼药的示意图。 　　这一本笔记中基本上都是对草药的描述，琪索很快放下，转而打开了另一本。 　　在叠高的影子书里，她终于找到了描述有“育骨”内容的那一本，书页中画着人类的骨架，只是少了一根肋骨。 　　这个禁术的灵感果然来自于伊甸园，书页上甚至还画了亚当和夏娃。 　　“就是这本。”琪索挤出难看的笑，不像刚开始时，还敢讨价还价，“大人，是由我朗诵，还是您亲自看呢。” 　　赫瑞知道影子书的禁忌，如果她答应阅读，说不定会受到诅咒，“你读。” 　　没能骗到掠食者，琪索暗暗失落。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缓缓移动着，颤着声念：“肋骨，最重要之物当然是肋骨，有了这根骨头，我就能为狼人创造新的躯体。” 　　“可我始终不明白，狼人为什么想成为真正的人类，是因为不想再过茹毛饮血的日子了吗，人类的生活，的确是更精致一些呢。” 　　“这些就不用念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赫瑞打断。 　　琪索一顿，只好念起下一段，“狼人抓来了一名人类，我像医生一样，进行了开肠破肚的手术，这是一次实验，必须要成功。” 　　“抽出来的肋骨非常漂亮，但很可惜，我要破坏它的外表，在上面用银质的匕首刻下咒文，是能令它永远不朽不坏的咒文。我要把它变成植物，但又和植物不同。” 　　“植物需要水和肥料，但这珍贵的肋骨需要用血液来哺育，在血液的滋养下，它会茁壮成长，缓缓长成一具全新又完整的身体。” 　　赫瑞脊背略微发凉，她知道女巫的禁术一向邪恶，没想到还能邪恶到这种地步。 　　琪索又念：“狼人不喜欢这名人类的外貌，他希望养育出来的身体依旧会有他原来的脸，这很简单，只要用自己的灵魂来滋养，新的躯壳就能生出和原来一样的脸，毕竟东方有一句古话，‘相由心生’。” 　　“当然，从灵魂中抽取记忆用来浇灌也有一样的效果，但这样太麻烦，我想更省事一点。” 　　“我想狼人不会愿意把灵魂交给我，他对我并非完全的信任，但事已至此，我不想半途而废，我太期待这个实验了。” 　　“继续。”赫瑞眸色微凛。 　　琪索抿了一下嘴唇，“我杀了狼人，把他的灵魂禁锢在浸泡着那一根肋骨的培养皿里。不过，这有一点不好，在拥有人类的身体后，狼人的灵魂会受到束缚，实力大不如以前。” 　　“但他这么想成为人类，我想，这么一点点的损失，他一定是可以接受的吧。” 　　因为缟玛瑙的影响，赫瑞险些撕碎了女巫手里的影子书。 　　琪索觉察到掠食者周身气压在缓缓降低，沉默了一会后又继续朗读：“可惜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不知道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能不能看见那具身体的育成。” 　　“再添加一点什么呢，加入独角兽的角粉吧，它们拥有极强的治愈能力。” 　　“快了，培育的速度又加快了，很快，我就能看到狼人的‘重生’！” 　　赫瑞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才让自己躁动的心沉寂下来。 　　琪索还在朗读，“成了，狼人苏醒了，只是因为灵魂损耗，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不如以前强大，但他完全是人类的样子，再不能变成狼了，也不会再受到圆月的影响。” 　　“这次的成功让我想要再试一次，下个目标是马人，我走访了不少的马人部落，询问了他们的意向，虽然大多数马人将我当成疯子，但仍是有人选择相信我。” 　　琪索一顿，战巍巍地问：“大人，还要往下念吗？” 　　“念。”赫瑞说。 　　琪索继续念：“很可惜，实验虽然再次成功了，但在今天，马人又渐渐变成了原来的样子，我不明白原因，明明所有的操作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只有被试。” 　　她皱起眉，“原来躯壳的束缚是可以被挣开的。” 　　等到琪索合上影子书，赫瑞那晕厥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这么说来，她还有机会挣脱桎梏。 　　赫瑞声音微哑，“就这些？” 　　“就这些，我已经念完了。”琪索仰着头。 　　赫瑞：“那强健灵魂的法术是在哪一本影子书里？” 　　琪索唰唰翻了几页，“是同一本，这位祖辈相当厉害。” 　　赫瑞冷笑，到头来帮助缪兰的都是同一名女巫，“你的这位祖辈，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么问其实有点冒昧，但琪索不得不回答，“她找了另一位女巫帮忙，让对方替她实行育骨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老去，她想要一具全新的身体。她们用的是抽取记忆的方法，打算等身体育成后，再把灵魂挪过去。但是那位女巫出了差错，损坏了我那位祖辈的灵魂，我的祖辈因此发了疯，把自己杀了。” 　　赫瑞垂下眼，异色的双瞳看起来十分冰冷，似乎带着杀意，“说吧，你想要什么。” 　　琪索注视着她的异瞳时，眸光忍不住闪躲。过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不太坚定地说：“或许，您可以赐给我永生吗。” 　　这是讨要初拥的意思。 　　赫瑞没想到，她有一日会被人类讨要初拥，“你是怕被我杀死，所以干脆讨要初拥？” 　　“不、不是。”女巫目光游离。 　　“那为什么要做反叛者，我曾在圣所的神庭里观看反叛者被审判的过程，你不害怕吗。”赫瑞垂着她。 　　琪索一双眼飞快地转了转，她站起身，哆嗦着干瘦的双腿，从书架上取来一副卡牌。在用卡牌占卜后，她用遗憾的神情说：“因为圣地纳安就要完蛋了，这是我的预言，在上百次占卜里，都出现了这样的结果。” 　　赫瑞并不会读牌，“什么意思。” 　　琪索鼓起一口气，“大人，很明显联合会的内部已经开始腐朽，如果您留意过主城的占星者集会，一定也发现了这个蹊跷，大多数懂得预言的人，都对联合会产生了不满。” 　　她牙齿打颤，接着又说：“这对于人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对于血族，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转折。” 　　“所以你选择叛逃？”赫瑞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轻嗤了一声。 　　琪索支撑不住，不得不坐了回去，摇椅随之晃起，“如果能成为强大血族的后裔，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也是你种植梦入白昼草的原因吗，吸引吸血鬼们的到来。”赫瑞按住女巫座椅的靠背，迫使摇动的椅子停下。 　　“当然不，这只是巧合，这个草药用在人类身上，也是不错的振奋剂。”琪索连忙解释，“在没有被熬制成汤药前，它可完全吸引不了血族。” 　　她近乎语无伦次，又说：“除了那个草药外，我甚至还种了马人和精灵喜欢的花草，我是黑女巫，什么植物都会收集。” 　　“那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强大的血族呢。”赫瑞问。 　　琪索瞳仁微颤，“我知道狩猎司最近在寻找银发异瞳的掠食者，尽管所有人都避而不谈，但谁都明白，那也许就是从温丽斯地下花园里出来的……” 　　“不可名状。” 　　赫瑞伸手，带着人类体温的手指落在了女巫的脖颈上。 　　琪索仰着头一动不动，她自然感受到了掠食者这不同寻常的体温，也联想到了对方特地来询问“育骨”的原因，“这对于血族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伪装成人类也在您的计划之中吗。” 　　很显然不是，赫瑞是被迫拥有了人类的身体。 　　但赫瑞回答：“不错。” 　　“如果是您，一定会获得胜利。”琪索不由得提高了声调，“大人，请拥抱我。” 　　赫瑞弯腰，银白的发荡至女巫身前，“我刚进来时，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琪索面色苍白，“是我有眼无珠，成为您和其他血族的后裔是不一样，是您的强大征服了我。” 　　可是这并不能取悦赫瑞，赫瑞只会想，真会趋炎附势。 　　“大人？”女巫仰着头，甚至闭起了眼睛，像虔诚献上身体的信徒。 　　对方毫无保留的献身姿态让赫瑞很是动容，这是她苏醒之后遇到的第一个请求初拥的人类。 　　赫瑞没有繁衍的兴趣，但突然间，很想尝尝缪兰以外的血液。她低下头，像是要给予初拥那样，做出了准备进食的姿态。 　　她张开的嘴里缓缓露出尖锐的血牙，微凉的气息离女巫越来越近。 　　缪兰是此时出现的，她出现得十分突然，连基本的礼仪也不讲，直接闯了进来。 　　巨大的动静让赫瑞一顿，随后才闻到对方刻意释放出来的气息。 　　浓香，比她近在眼前的这根脖子香上数倍。 　　又也许，数倍不止。 　　被打断进食让人恼怒，尤其树屋里还有缟玛瑙在发生作用。 　　这让赫瑞不再注意缪兰身上的香甜，只因为对方打扰了她进食这一件而勃然大怒。 　　“你来干什么？”赫瑞冷着声。 　　很显然，猎人的神色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你应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当然是灵魂牵引，赫瑞想。 　　她冷冷笑了一声，“离开这里，你打扰到我了。” 　　“打扰你什么了？”缪兰从容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姿态端庄而优雅，她的目光从桌上那一叠影子书上扫过，淡声说：“是打扰你进食，还是打扰你询问育骨的事了。” 　　对方的聪颖更是让赫瑞烦闷，赫瑞直起身，手仍然覆在女巫温热的脖子上，“你太多管闲事了。” 　　“身为猎人，我得阻止掠食者对人类施加伤害。”缪兰不咸不淡地说。 　　赫瑞紧咬牙关，这根本就是借口。 　　被夹在其中的琪索不得不睁开眼，在看见缪兰时，不由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不明白，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猎人，为什么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强大的掠食者对峙。 　　“猎人，你最好安静一点，我们要进行初拥了。” 　　缪兰冷淡的目光在掠食者和女巫间轻微摆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也想留下子嗣了吗。” 　　对方的态度让赫瑞格外不爽，“你蒙骗了我许多，我和你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 　　缪兰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极慢地开口：“难道我就没有因为你受苦吗。” 　　赫瑞不能反驳，她顿时联想到许多事，她令缪兰受到的那些委屈。 　　琪索有点拿捏不准这两位的关系了，索性选择住口。 　　赫瑞垂眼，看向散落在桌面的卡牌，慢声说：“劝你少得罪我，如果有多余的时间，不妨去护佑你的信徒们。” 　　缪兰面色沉沉。 　　“人类的神明，你所护佑的大陆终会倾塌。”赫瑞抚摸起女巫的脖子。 　　琪索脖颈上寒毛直竖，难以置信地朝那黑发猎人看去。 　　可缪兰没有被激怒，“我会扭转这一切。” 　　赫瑞愈发烦闷，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那我拭目以待。” 　　窄小的屋子里，似是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会燃。 　　琪索想，她应该找个机会逃离此地。 　　作者有话说： 　　3 第58章 两分之魂。 　　可是双腿萎缩的女巫没有离开的能力, 只能坐在摇椅上担惊受怕。 　　琪索想，如果她的腿是完好的，她一定会趁机离开, 不用再巴结谁。 　　说实话，这气氛很诡异, 两人虽然针锋相对, 可谁也没有率先出手。 　　这不论在哪位掠食者和猎人之间, 都算得上离奇。在女巫看来, 掠食者和猎人是天生的宿敌，见面必打得不可开交不可。 　　缪兰走近一步，赫瑞的心便咚地撞一下胸膛, 就好像她的肢体下意识的对缪兰有所反应。 　　在得知“育骨”后，她甚至不能再直视眼前的猎人, 恨不得舍弃自己这具躯体, 可她……没办法把那一截属于缪兰的肋骨从身体里抽出来。 　　抽芽般被养育出来的身体，早将那一根肋骨存在的痕迹模糊了, 就像是化成了无数的分子，融在了她的身体里。 　　越是这么想，赫瑞越是难以接受，她似乎……变成了由人类孕育而来的胚胎, 逐渐成长至现在这样。 　　缪兰已经走得很近，身侧的行李箱看起来十分多余。她忽然提了一下嘴角, 神态自若地说：“如果你愿意看着修科思家族成为血族新主，那确实可以拭目以待。” 　　赫瑞面色骤沉，“什么意思。” 　　“因为……”缪兰站在琪索的摇椅前, 近乎要碰到女巫脆弱的膝盖。她停住脚步, 保持住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然后倾身向前，对着赫瑞说：“血族的‘不可名状’已经消失太久了。” 　　这曾是赫瑞用来嘲讽人类的话，只是她口中的并非“不可名状”，而是伊狄涅芙。 　　被一人一血族夹在中间的琪索被无视着，但她乐在其中，最好两位都忘记她的存在。 　　缪兰伪装过的脸很普通，在勾起嘴角的那一瞬，却像黑曼巴一样，美丽又恶劣。 　　赫瑞知道，这才是真实的伊狄涅芙，曾经在校园中固守规矩的那一位，不过是用来欺骗众人的假象。 　　“你倒是很会学人说话。”她冷声。 　　相比之下，缪兰冷淡的姿态显得柔和许多，也许是因为她主动拉近了距离，还噙着微笑。 　　那双淡漠的眼中，竟然涌出怜悯，很像怀着恻隐之心的救世主，“修科思家族在这三千年里做了许多事情，你的存在会被完全取缔，与其先将我杀死，不如想想，怎么让你厌恶的这个家族消失。” 　　赫瑞咬牙切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被对方撩拨。 　　缟玛瑙…… 　　不错，缟玛瑙也正在影响着她，她近乎不能思考。 　　赫瑞紧闭了一下眼，轻嗤了一声，“杀你和杀他们，这两件事毫不相干，谁先谁后都一样。” 　　“你忘了吗。”缪兰忽然抬手。 　　那只手并没有因为伪装而变得平庸，每根手指都精致漂亮。 　　赫瑞瞳仁微缩，她不想受制于人，干脆握住了探近的手腕，“什么？” 　　“你和我结下契约，本来可是打算利用我牵制某些家族，又企图……”缪兰说得极慢，情绪毫无起伏，“控制圣所。” 　　赫瑞沉默了一阵，扬起嘴角露出卑劣的笑，记忆里的她似乎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如今由缪兰说出，竟像是嘲弄。 　　“哈，是啊。” 　　缪兰被握住了手腕，却没有顿住，不惧怕手腕会被折断，咯吱着往前伸去，摸上了赫瑞的侧颊，显得极其亲昵。 　　疯子，赫瑞想。 　　缪兰轻碰她的脸，“现在的修科思已不是那么容易对付，而圣所也依附在联合会之下，那可是……” 　　赫瑞拨开了那只手，但是对方不依不饶，五指竟扣了过来，嵌在了她的指缝间。 　　十指紧扣，似乎更亲密无间了。 　　“那可是控制了整片人类大陆的组织，拥有着最优质的资源，你不想利用我，将他们渗透吗。”缪兰平静地说。 　　女巫琪索捂住耳朵，不想因为多听一句话就被灭口。 　　赫瑞异色的双瞳里近乎要冒出火花，“你倒是想得很周到，这些我都记得，不需要你提点。” 　　“我只是想帮助你回忆，毕竟你忘记了许多。”缪兰将失忆说得极其轻巧。 　　赫瑞五指用力，没想到缪兰的气力完全不输她。 　　“伊狄涅芙！” 　　琪索瞳仁骤缩，人类的“神明”只有那一位，她本来以为吸血鬼是在嘲讽，没想到…… 　　她面前这位，似乎真的是消失了许久的伊狄涅芙。可是怎么可能，数千年前过去，伊狄涅芙就算没有化作泥土，也不该是少女的模样。 　　因为愤怒，赫瑞极力平复呼吸，胸膛起伏着，“你很成功地掌控了我的情绪。” 　　“以你现在的状态，很难应付得了修科思和联合会，也杀不死我。”缪兰轻描淡写，伸出另一只手，将赫瑞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赫瑞猛地变作一团黑色雾气，朝身前的猎人撞了过去。 　　猎人被突击袭来的黑雾撞得措手不及，匆忙后退了两步。她木着一张脸，在稳住脚步后，把手伸进了浓黑的雾气中。 　　雾气里，簇拥在一起的蝙蝠啃起了送至嘴边的肉。 　　这些蝙蝠，可是赫瑞所变，用足了想将猎人手掌嚼碎的力道。 　　缪兰的手顿时鲜血淋漓，她的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甚至还缓缓转动了手腕。 　　忽然间，黑雾像是洇开的墨汁，又变回了银发异瞳的掠食者。 　　只是，掠食者微微张着嘴，而缪兰的手指卡在了她的牙齿间。 　　赫瑞垂着眼，朝那只肆意妄为的手看去，她的血牙被轻轻摩挲着，那钻心的痒令她浑身战栗。 　　她想，也许从一开始选择这名猎人成为“伊狄涅芙”，她就犯下了不可宽恕之错。 　　缪兰抵着她那颗血牙，不顾手指会被戳伤的风险，“你知道我之前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赫瑞说话时，牙齿不可避免地压在了猎人的手指上，声音显得分外含糊，“是什么？” 　　她早就想问了，那必不可能是平常的人类药品。 　　缪兰的手指被咬伤，血液的香甜充斥着赫瑞的口腔，“是用我的血液制成的，为了帮你脱敏，适应血液的刺激。” 　　赫瑞面色渐冷。 　　在她正要将嘴里那截指骨咬断的时候，缪兰抽回了手，抽出时，还在赫瑞的唇角用力地摁了一下，“渐渐的，你就会不再受血液的香气所影响，你的灵魂也会遗忘鲜血对你的重要性。” 　　坐在摇椅上的女巫不敢动弹，耳边如有雷劈落，她不敢相信，这是“神明”说出的话。 　　“这样一来，你的灵魂再怎么也无法挣脱身体的束缚，无法再变回原来的样子。”缪兰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着诅咒般阴险的话语。 　　雷不光劈到了女巫的耳边，也砸乱了赫瑞的思绪。 　　对于药片的功效，她做过许多猜想，但从未想到这一点。 　　缪兰把食指含进嘴里，抿去了渗出伤口的血，“你活了数千年，却弄不明白这么简单的原因。” 　　赫瑞舔走了沾在唇角的血迹，她明白对方在影射什么，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鄙夷。 　　“你的用心可真是险恶。” 　　“我本来以为，你还能服用一段时间，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控制。”缪兰不以为意，“事到如今，与其隐瞒，还不如直接告诉你。” 　　“你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真是卑鄙。”赫瑞磨牙凿齿。 　　“比不上你，尊贵的大人。” 　　“真可惜，你的诡计不会得逞了。”赫瑞眯起眼。 　　“这没什么，反正你复原的过程会非常漫长。”缪兰不咸不淡地说，“你还能享受到很漫长的痛苦。” 　　赫瑞已经在爆发的边缘，身后一对蝠翼陡然展开，后背的布料被撕裂。翅膀撞得书架摇晃，架上的书齐齐跌落。 　　见状，琪索连忙把桌上的影子书揽进了怀里。 　　赫瑞捂住额头，“说说，你现在的身体是怎么来的，你不会也为自己育骨了吧。” 　　“没有。”缪兰打开了箱子的锁扣，咔哒两声。 　　“说吧，我不喜欢猜谜。”赫瑞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压低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像是喉咙刚受到鲜血滋润之时。 　　缪兰从箱子里拎出了一截锁链，目光微微低垂着，过了数秒才说：“如果真要解释，那得从你不灭的灵魂讲起。” 　　“什么？” 　　“你的灵魂不灭，再次诞生后，极有可能会被修科思利用，这对于人类来说，太危险了，我必须把危险降到最低。” 　　赫瑞听得直发笑，连双翼也在颤抖着，“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救世主？也对。”缪兰嘴角扬起的弧度很细微，“这只是其一，其二你是知道的。” 　　赫瑞心说，让我感到痛苦吗，那你的确做到了。 　　缪兰直视着她，“我尝试着使我的肉身消亡，让我的灵魂一分为二。” 　　赫瑞皱眉，不敢想象这疯魔般的行径。 　　“我将一半的灵魂与你的共同封印在神像之中，在漫长的时光中，属于我的另外半个灵魂，在转生中重新降世。彼时，神像里的那一半必会受到牵引，它会一点一点的，慢慢冲破雕像，与其合二为一。” 　　缪兰慢声，“神像粉碎，你也终于得以苏醒。” 　　“你获得了什么。”赫瑞哑声，感觉连头顶的筋都一根根扯紧了。 　　“我获得了一具更健康更完整的身体，也获得了……”缪兰凝视着她，低低笑了一下。 　　“什么？”赫瑞额角一跳。 　　缪兰说得极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成为你教母的机会。” 　　“你疯了吗。”赫瑞浑身紧绷，已经无法忍耐！ 　　一句话点燃了火/药。 　　缪兰用冷淡的语气，戏谑般说：“现在，轮到你称呼我为教母了。” 　　赫瑞双翼一动，朝身前扇去，蝠翼上尖锐的刺像极了恶魔的犄角。 　　缪兰手中的锁链随即甩出。 　　上次受到的伤已经痊愈，赫瑞的蝠翼看起来完好无损。那对翅膀似乎和刀枪一样坚硬，翅膀尖上的骨刺直接将玉石做的壁灯划碎。 　　甩动的锁链在猎人的意念下变成锚钩，近乎要穿进赫瑞的翅膀。 　　只差一厘米。 　　扇动的双翅蓦地变成数不胜数的蝙蝠，朝猎人蜂拥而去。 　　扑面的蝙蝠全都露着尖牙，连一个死角也没有留下，将猎人围在其中。 　　女巫想劝她们到树屋外面打，可一想，她没有开口的资格。 　　藏在角落里的小动物们瑟瑟发抖着，屋子里已是满地狼藉。 　　蝙蝠的牙隔着猎人的衣服，咬上她的皮肉，汲取着她的鲜血。 　　那锚钩瞬间被收回，陡然变作一把撑开的伞，将一些蝙蝠旋飞推远。 　　缪兰的手臂和腿上，甚至还挂着正在吸血的蝙蝠。 　　赫瑞动也不动，面色却逐渐红润。蝙蝠们是她的化身，吸食到的鲜血自然都到她的身体里去了。 　　伞面蓦地收拢，长剑般朝赫瑞捅去。 　　赫瑞腾身，倒吊在天花板上。饱食过后，她无比振奋地握住了锐利的伞尖，却因对方蓦地加大的力道而皱起眉。 　　伞尖刺破她的掌心，她猛地甩开手，将金色的匕首掷了出去。 　　猎人侧头，颊边的一缕发被削断，匕首笃一声刺进了墙里。她身侧的箱子剧烈抖动，那些碎片快速拼凑在了一起，一柄完整的镰刀随之出现。 　　被挥舞的镰刀削泥般劈开了墙壁，硬生生捅穿了土层。 　　在逼仄的空间里，赫瑞无从躲避，不得不撞开墙面，展开蝠翼飞了出去。 　　就在此时，联合会的悬石上又传来钟声。 　　树屋里的缪兰神色微变，冷冷朝女巫睨去一眼后，拎起箱子离去。 　　树屋外，赫瑞本以为猎人会追出来，没想到飞出数米后，身后静悄悄的。她顿住，疑神疑鬼地回到树屋，却已不见猎人身影。 　　女巫琪索坐在摇椅上，抱紧了那一堆影子书，蓦地迎上了赫瑞的目光，惊怕地说：“您怎么回来了。” 　　赫瑞喘着气，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她呢。” 　　琪索摇头，“不知道，她没有和您道别吗。” 　　话刚出口，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道别？”赫瑞仍在四处打量，随后才意识到，她的心绪又被缟玛瑙弄乱了，“还想要初拥吗。” 　　琪索沉默了很久，惊怕地点了一下头，“这可是大人的恩赐，我怎么能……” 　　“就算你想要，我也不想给了。”赫瑞收敛了目光。 　　联合会的钟声响了足足七下，这时候离宵禁来临还早，也不知寓意为何。 　　赫瑞心烦意乱，就好像数只袋鼠蹦进了她的心窝，扎扎实实地给了她好几拳，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很明显，缪兰的突然离开，一定与钟声有关，难道是圣地纳安发生了什么？ 　　赫瑞对吸血和夺人生命都没了兴致，转身时面容又逐渐变成了普通人类的样子。 　　女巫颤声：“大人……” 　　赫瑞回头，食指抵在唇前，“今天的事情可不能说出去。”她可不想让别人得知，她如今这具躯壳，是伊狄涅芙的“赏赐”。 　　“当然。”琪索哆嗦着，“如果大人不信，我还可以立誓，如果我没有做到，必会受到诅咒。” 　　女巫的誓约也是很难得的，赫瑞下颌一抬，“那你立吧。” 　　但她并没有观看女巫立誓，像是期待着什么，匆忙回到了圣地纳安。 　　皮里登大街上一片祥和，并没有发生人类遇袭之事。 　　但狩猎司显然不太安宁，只是这种动荡与掠食者无关。 　　一些披着联合会披风的人进入了狩猎司，狩猎司的指挥官们反倒都在门外站着，凯尔萨也在其中。 　　狩猎司外的人许久没有动上一动，赫瑞等得兴致缺缺。她感受不到缪兰所在，那名猎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又旁观了十来分钟，她才决定离开。在回去见伊莎前，她特地去市场买了面粉，因为觉得店铺里的饼干很可爱，也买了一些。 　　她回去时，房子的门没有关，像是特地为她留的。 　　进门后，赫瑞叫了伊莎一声，在伊狄涅芙那受了气，得见些可爱的小家伙，才能开心得起来。 　　伊莎听见了声音，在房间里应声：“我在！” 　　她已经画完了画，兴奋地捧着画册跑出来，“赫瑞小姐，你看！” 　　赫瑞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面粉和饼干，“什么。” 　　雷妮听见声音也从厨房出来，“赫瑞小姐，面粉给我吧，真是麻烦您了。” 　　她拿起面粉，目光顿了一下，“您怎么还买了饼干？” 　　“给伊莎带的。”赫瑞说。 　　伊莎高兴地把饼干盒子抱进怀里，拿着画册的手还高高举着，“赫瑞小姐你看，这是我画的家。” 　　赫瑞不得不观赏起小孩拙劣的画工。 　　画上是红顶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似乎是她、伊莎，还有雷妮，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飘着的魂魄，魂魄是用灰色颜料画的，显然是伊莎故去的父母。 　　赫瑞很想指正，艾依娜的灵魂已经消失了，但女孩期盼的目光令她迟疑了一瞬。 　　“为什么画这些？” 　　伊莎笑着说：“这是家，是陪伴。” 　　赫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赫瑞小姐也是伊莎的陪伴。”女孩糯声。 　　赫瑞不太能理解，“陪伴让你得到什么。” 　　伊莎思索了一阵，“会让我永远感受不到孤独。” 　　作者有话说： 　　3 第59章 被撤之职。 　　永远不会感到孤独吗。 　　赫瑞不太明白, 但在入睡的时间外，她确实会很希望和有生命的“东西”待在一起，蔷薇也好, 鸟雀也好，又或者是人类。 　　“赫瑞小姐, 我画得怎么样？”伊莎问。 　　赫瑞很难夸得出口, 因为对方画得太糟糕了, 不管是线条, 还是上色。 　　但她沉默了一阵，看出了伊莎眼里的期待，索性开口：“很不错, 画得很大胆。” 　　伊莎笑了起来，但很快就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嗯？” 　　伊莎往自己的眉毛上指了指, “你在皱眉。” 　　赫瑞抬手触碰自己的眉心，“有吗。” 　　“是因为那个赏金任务很难完成吗。”伊莎小声问, “或许，你可以请求别人的帮助。” 　　“不需要。”赫瑞知道自己烦闷的根源在哪里。 　　因为缪兰。 　　如果缪兰没有撒谎，她作为伊狄涅芙，确实有为自己的信徒着想。而隐瞒着身份, 很可能是想以此作为全新的起点，为自己重新塑造出“神明”的身份。 　　赫瑞的心绪很乱, 如果是作为人类的立场，她隐约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缪兰她…… 　　是在被迫忍耐自己的不同，却又渴望着认同, 这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幼年时父母双亡, 很快收养她的老奶奶也离世, 常被村里人当成丧门星。后来在第一次进入圣地纳安时，刚步入人类成年期的少女还被当成黑女巫，在木架上动弹不得，差点被当众烧死，诸如此类…… 　　即便后来有了信徒，因为黑发黑瞳，和与众不同的镰刀，也常被视为异族，只是后来，人类不得不依靠她。 　　“赫瑞小姐？”伊莎小声。 　　赫瑞回过神，看见伊莎捏起一块饼干，递到了她的嘴边，她破天荒地咬住，尝了一下。 　　烤焦的面粉味，混了一些糖，显得有点甜。 　　厨房里传来一些声音，雷妮奶奶做了一些面包，做完后还特地煮了牛乳茶。 　　雷妮把牛乳茶端了出来，“赫瑞小姐，请慢用。” 　　赫瑞微微点头，“谢谢。” 　　雷妮笑了笑，走到房子外浇花，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似乎很无聊 　　远离人烟的郊外，鲜少有人过来，一切显得很安宁闲适。 　　伊莎趴在赫瑞边上画画，朝窗外看了一眼说：“奶奶很久没有见到她的朋友了，来了这里后，就更少说话了。” 　　“你可以去陪陪她。”赫瑞难得安慰了一句。 　　伊莎努嘴，“奶奶不让我打扰，她说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离开，所以我必须得学着一个人生活。” 　　赫瑞侧头问：“那你可以吗。” 　　伊莎犹豫了一瞬，“大概可以，我最近已经学会很多生活技能了。” 　　赫瑞静静地看她，其实不太能相信，女孩还能保持着童真的一面。 　　亲眼见到母亲变成掠食者，被狩猎司带走，还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母亲的痛苦……诸如此类，竟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就像永不会熄灭的太阳，永远有充足的热情面对生活。 　　“那你很不错。”赫瑞莫名失落，心底涌出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寻思了很久，想到了缪兰和伊莎差不多年纪的时候…… 　　初见时的缪兰便已失去孩童的天真，她很警惕，连恐惧都表现得很细微，随着年纪增长，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少，似乎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伊莎和那时的她差别太大，可能是，伊莎所经历的痛远比不上那时的缪兰。 　　同情和理解短暂地冒上心尖，赫瑞懊恼地打住了思绪，她确实多了许多情感，还心疼起伊狄涅芙了。 　　明明如今的她也不好过，还因为过去错误的决定，害得自己丢失了纯正的血统。 　　她看着伊莎在画纸上留下笔触甚重的彩色线条，很轻地哂了一声，忽然觉得互相纠缠着的她和缪兰，如今的模样就像…… 　　就像两只互相撕咬的杂种狗。 　　只是她很快甩掉了这个想法，她不该贬低自己。 　　大概因为十分想念故去的母亲，在伊莎大多数的画里，艾依娜居多，而那躺在棺材里的父亲极少出现。 　　“你为什么不画你的父亲。”赫瑞问。 　　伊莎握笔的手一顿，“我没有见过他，只是……看见过一些照片。” 　　“那你会想见他吗。”赫瑞翘起一条腿，因为闻到饼干的黄油味，就把那装着饼干的铁盒推远了。 　　她不想适应这黏腻的饼干味。 　　伊莎似乎是想点头的，但顿了一下，很大力地摇起头来，“他的灵魂大概已经不在了，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 　　赫瑞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那你会记恨他吗。” 　　伊莎一愣，不明所以地回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去世了，你的母亲就不会因为怀念他而做出那些事情。”赫瑞缓缓说。 　　伊莎欲言又止，过了好一阵才小声回答：“他的死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而且……” 　　“我要尊重妈妈的想法不是吗，尽管做反叛者一点也不好。” 　　赫瑞再度觉得，眼前的女孩可能就是太阳的化身，总是很明媚，明媚到让她有点嫉妒。 　　但嫉妒的根源不是因为自己，竟还是因为那“长歪”了的伊狄涅芙。 　　如果以人类为标准，她大概算不上好教母。 　　伊莎又画了两笔，“赫瑞小姐的父母呢。” 　　赫瑞的神色变得有点怪，因为太过久远，有许多事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确实是有过“父母”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血族还有繁衍能力，不必依靠初拥，就能像人类一样繁衍，所以那时候的血统十分纯正，强大到能成为恶魔一样的存在。 　　只是因为永生带来的惩罚，这样的繁衍能力逐渐被剥夺，后来只能依靠初拥去掠夺别族的后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血族似乎处于非常尴尬的处境，纯血们不屑于赐予初拥，以至于族群濒临灭亡。 　　后来…… 　　赫瑞陷入回忆，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创造了召请术，令人类将吸血鬼召唤前去，在镜子前承受初拥。 　　那她的父母呢。 　　记忆里那两张面孔极其模糊，甚至连轮廓都不太清晰。 　　她只记得那两位皆已离世，那时的血族为了哺育孩子，会选择献出自己的生命，强大的后裔会将父母的养分完全吸干，使得他们很快就消亡了。 　　所以在远古时，吸血鬼是没有父母这个说法的，那些孕育了孩子的族人，只会被称为哺育者。 　　赫瑞觉得有点可惜，她完全体会不到伊莎对父母的思念之情。 　　“赫瑞小姐？”伊莎讷讷。 　　赫瑞回神，“他们已经离开了。” 　　伊莎小声说：“抱歉，我不该问。” 　　赫瑞不以为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他们的灵魂一定也到达了安乐乡吧？” 　　“安乐乡？”赫瑞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伊莎双眼弯弯，“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天堂太遥远了，如果是安乐乡，那听起来似乎离我很近。近一点，他们就能回来看我吧。” 　　天真的孩童，连灵魂都是美味的，赫瑞颔首，“当然。” 　　远在主城区，拉着箱子的猎人朝浮石的方向望去，沉思了许久后，才迈进了学院大门。 　　她没有往寝室楼走，在更换寝室后，她已经不再住在原来的地方。 　　路上不少人在看她，有人目睹她走进了导师的住宅楼，通过楼梯间镂空的墙面，能看见有人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似是在等待她。 　　缪兰在看见那双鞋时，便停下了脚步。 　　楼上传来切莉的声音，“下次如果要出行，请告诉我们好吗，你是学院唯一认可的候选人，我们必须要保障你的安全。” 　　“好。”缪兰提起行李箱，“我在听见联合会的钟声时就回来了。” 　　切莉皱起眉，“你也知道了吗，联合会彻查狩猎司，司里的几位指挥官恐怕要遭到处罚。” 　　“这只是开始。”缪兰淡声说。 　　切莉愣住了，她有许多话想说，但思索了一阵后，还是决定先咽在心里，“你要休息了吗。” 　　“是的。”缪兰回答。 　　切莉看着猎人提着行李箱，很轻松地从她身边经过，踟蹰着动了嘴唇，“我们都很期待着你能继续觉醒其他的能力，如今的圣地纳安太需要伊狄涅芙了，联合会已经受到了占星者集会的质疑，我们也……” 　　“可伊狄涅芙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上行的猎人语调平平地说。 　　“但她能让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在一起，可以驱散人们心底的迷茫，现在的圣地纳安，快要乱成一团了。”切莉说。 　　“是人类需要她能，她才能。” 　　切莉不再说话。 　　箱子沉沉落地，滚轮的声音渐远。 　　夜里，赫瑞在郊区的房子里等待着修科思的再次到来，她相信那位吸血鬼还会来。 　　她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所以很早就负手站在窗前等待。 　　窗外是树影婆娑的山，夜里树叶在风中曳动，莫名有种群魔乱舞的感觉。 　　一个影子从远处缓缓挪近，带着修科思该有的气味。 　　赫瑞很快发现了那只修科思，黏在地上的影子爬至窗前时，像是橡皮泥一样，缓缓膨胀，从地上撑高，变成了一个瘦条条的人形。 　　窗外，那穿着华贵礼服的佩弭缓缓行了个绅士礼，“大人。” 　　赫瑞打开了窗，试图舒展眉心，迫使自己接受这个族群特有的气味。 　　佩弭变成了蝙蝠飞进屋里，转身又变出了人身，“大人，您决定好了吗。” 　　“决定什么。”赫瑞哂笑。 　　“修科思的据点的门永远为大人展开。”佩弭低垂着目光，模样看起来十分恭敬。 　　赫瑞打量着他，“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想要表达诚意，就让你们的家主亲自来迎接我。” 　　佩弭金色的眼睛一转，“家主有事离开了，他特地派我前来。” 　　“他在忙些什么的。”赫瑞慢悠悠问。 　　“家主他……因为狩猎司的事，正在计划下一次行动。”佩弭斟酌着回答。 　　“狩猎司的事？”赫瑞回来时倒是觉察狩猎司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 　　“哦，狩猎司被联合会查处了，今天的圣地纳安格外热闹。”佩弭说。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异色的双瞳缓缓显露，那双眼在属于人类的面孔上，显得极其诡异，“你从主城区来？” 　　“是……”刚挤出嗓子的字音顿时被截断，佩弭改口，“没有，我绕了一圈过来的。” 　　“那你们族中一定还有人在城里吧，否则你如何得知这些。以如今主城区的防护程度，那位潜伏者的能力一定不错，轻轻松松就能为你们做出贡献。”赫瑞慢声。 　　她突然想到，城中遇袭的少女，身上有她曾经的标志，那是她被“栽赃”的证据。 　　佩弭垂着眼说：“不，我们已经全部撤离主城区了，我是问了城里的动物才知道的。” 　　“那你说说，狩猎司为什么会被查处？”其实在问出这句话时，赫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多半是因为当初误发的那一宗紫皮卷轴。 　　佩弭摇头，“大人，我不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赫瑞一哂，“让你们家主亲自来，我看不到你们的诚意。” 　　佩弭为难地沉默了一阵，用余光小心地打量起赫瑞的神情，过了一阵躬身说：“那我便回去请示家主大人。” 　　赫瑞坐到了摇椅上，连目光也没有施予，微微摆了一下手。 　　那只高挑的血族不得不变成蝙蝠飞走，只是那股气味经久不散，似乎人还没有离开太远。 　　赫瑞烦闷地抬手，在口鼻前扇了扇，可是枯腐味依旧没有散，她不得不把窗户关上。 　　关窗时，她很快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那只修科思根本不是在附近徘徊，而是有目的地逗留着。 　　她推门走了出去，穿过窄短的走廊，悄悄拧开了伊莎的房门。 　　只见窗户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那原许诺离去的掠食者已经钻进了屋里，就在伊莎的床边无声无息地站着。 　　赫瑞扬起嘴角望了过去，“你在窜门吗，小蝙蝠。” 　　佩弭露出惊恐的神色，不得不单膝跪地，“大人，我是路过，我只是多闻了几下，绝对没有觊觎她。” 　　躺在被窝里的伊莎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发出了梦呓一样的声音。 　　赫瑞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停在了佩弭面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勾，压低了声音说：“抬头。” 　　佩弭战栗着仰头，刚要说话的时候，一股黑雾钻进了他的嘴里。 　　他瞳仁紧缩，发出啊的一声喊叫，伴随着黑雾的卷出，一颗带血的尖牙落在了地上。 　　赫瑞弯腰握上了他的脖颈，五指紧收，掌下的那根脖子近乎要被捏变形。 　　佩弭止不住大张着口，额角因忍痛而暴起青筋，近乎要克制不住痛嚷出声。 　　可赫瑞把食指抵在了唇上，“看来你的家主没有好好管束你，我勉为其难替他。” 　　她掌心下的掠食者因痛变成了蝙蝠，被她丢出了窗外。 　　赫瑞重新把窗关上的时候，床上的女孩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 　　伊莎含糊不清地问：“是你呀，赫瑞小姐，发生了什么？” 　　赫瑞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一只老鼠钻了进来，被我丢出去了。” 　　伊莎木愣愣地应了一声，“谢谢你，赫瑞小姐。” 　　接下来的两天里，赫瑞又在皮里登大街上闲逛了几次，那些通缉令还在，依旧是银发异瞳的掠食者。 　　她不以为意地路过，在狩猎司前停留了一阵，看到信息栏上成员变更的公告，其中就有凯尔萨。 　　看来卷轴错派一事影响不小，赫瑞莫名觉得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蹊跷，毕竟凯尔萨当时可是笃定自己和狩猎司没有出错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骗了城民。 　　公告上明确地说明了凯尔萨一群人降职后的去处，竟是被派去伊狄涅芙学院担任导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群人犯了错，而伊狄涅芙学院又是培养精英猎人的地方，这么做，可不就相当于祸害未来的精英么。 　　赫瑞想，这几位新上任的导师，必会受到舆论的攻击，如果有人刻意引导，就连接纳了他们的学院也会受到非议。 　　在离开的途中，她听见学生在交谈，“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凯尔萨派过来，他长了一副凶相，又犯过错，可不像是能教好学生的。” 　　另一位学员回答：“当导师比在狩猎司轻松多了吧，这算不算是联合会在变花样地保护他们呢。” 　　“联合会不至于这样。” 　　“我觉得，与其让他们当导师，还不如直接剥夺他们的猎人证，让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联合会算不算决策失误呢。” 　　“啊……其实凯尔萨也为圣地纳安做过很多，虽然这次做错了，但不至于剥夺猎人证。” 　　“得了吧，一开始质疑凯尔萨的人可是你，现在却开始袒护他了？”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怀疑联合会的决定。” 　　赫瑞睨去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咄咄逼人的那位，可不就是当时在弥勒米丝交响梦里被她吓到的茉莉么。 　　“你这两天对联合会似乎有很大的成见。”茉莉的同伴小心翼翼说。 　　茉莉冷笑，“我哥哥也遭到降职了，他从来不会犯错，很显然，是联合会的管理层出了问题。” 　　她的同伴不敢议论联合会，急红了脸，却不再开口辩论。 　　有趣，赫瑞从她们身边经过，又回到了那远在城郊的暂住点。 　　当夜佩弭又来了，因为远远闻到了那股越来越近的腐臭，所以赫瑞并不意外。 　　她只是有点吃惊，被拔去了一根血牙的血族，竟还敢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位修科思的家主，是没有其他的部下可以使唤了吗。 　　这次佩弭小心翼翼地敲了窗，在没有得到同意前，甚至不敢进屋。 　　赫瑞摆了一下手，合拢的窗便打开了。 　　佩弭站在外面，犹犹豫豫地问：“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独齿者。”这是一个蔑称，用来讽刺血牙残缺的吸血鬼。 　　佩弭却不敢生气，他还记得自己曾在对方手里受过的伤。 　　赫瑞淡淡开口：“你的家主呢。” 　　“家主为了致歉，让在下带来了许多新鲜的血液，当然，我们的临时巢穴里还有许多，只要大人愿意前往，所有的美食都能给大人呈上。”佩弭战战兢兢地说。 　　赫瑞笑了起来，修科思的家主为了让她前往，还用食物作为诱惑，可是尝过缪兰的血，她对其他的血液根本不抱期待。 　　似乎只有缪兰的血…… 　　能给她带来无上的欢愉。 　　也正是因为那甜美到极致的血，让她变得格外挑食。 　　她会因为惦记那血液的甘甜而想起缪兰，却又因为一些事情，而气到只想让对方滚出她的脑海。 　　佩弭见她似乎无动于衷，又抛出了一个钩子，“我们的巢穴里甚至还有猎人在供血，大人不想尝尝猎人新鲜的血液吗。” 　　“哦？”赫瑞坐直了腰，“反叛者？还是俘虏。” 　　作者有话说： 　　3 第60章 枯潭之下。 　　佩弭迟疑了一瞬, 眼神有点飘忽，“是俘虏，我们需要他们每天提供新鲜的血液。” 　　赫瑞微微眯起眼, “竟有猎人被你们抓到了，圣地纳安的狩猎司没有发现吗。” 　　佩弭笃笃自信地回答：“当然不会, 圣地纳安有许多无组织的猎人, 就算他们一直没有露面, 也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你们做得很好。”赫瑞违心地夸了一句。 　　能成为修科思的俘虏, 那些俘虏一定是各大组织的“淘汰品”，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失踪, 也无人在意。 　　但赫瑞依然觉得，这只吸血鬼没有说出实情,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飘忽了。 　　佩弭小心翼翼询问：“那大人要跟随我参观一下修科思的临时巢穴吗。” 　　“巢穴在哪里, 听说在那次大战后，血族全都前往了亡灵海彼岸。印象中, 大海那一边的岛屿我还没有去过。”赫瑞慢声开口，坐在摇椅上微微晃动。 　　“呃……”佩弭的沉默总是很出奇，像是藏了许多不能透露的秘密，“那座岛没什么好看的, 去往那里还得跨越亡灵海，耗费不少体力。为了省时省力, 修科思全族已经移居到帕科拉米森林了。” 　　赫瑞微微挑起眉，想知道修科思到底打了什么主意，“那亡灵海的彼岸没有族人在了？还是说, 只有修科思离开了亡灵海域。” 　　“当然有。”佩弭挤出笑, “一些不愿意长途跋涉的血族, 当然会选择留在那里，但那并非宜居之地，荒芜到根本找不到一名人类。住在那里，长期只能服用血液制品，会让我们变得特别虚弱，所以家主计划把圣地纳安夺回来。” 　　“倒是不错的计划。”赫瑞言不由衷。在她的记忆里，修科思的实力可不算强，只是格外会耍心眼，如果他们想占下圣地纳安，难度还真不小。 　　佩弭躬身，绅士地说：“诚邀大人前往我们的巢穴，家主很乐意见到您。” 　　赫瑞思索了一阵，直直看着他说：“明天吧，我得和小朋友告个别。当然，在我离开之后，她依旧受我的蝠翼保护。” 　　她扬起嘴角，眸光上挑，“别想做多余的事情。” 　　佩弭颤了一下，再次解释：“大人真的误会了，我只是鬼迷心窍地多闻了一下，绝对不会做出违逆您的事情。” 　　赫瑞默不作声地看他，也不知道修科思是不是无人可用了，竟然每回都派这只脑子不太清醒的吸血鬼过来。 　　佩弭低垂的目光动也不敢动，“那明天我再来迎接大人。” 　　赫瑞摆手，“不用过来，就在进入主城区的廊桥边上等我。” 　　眼前的掠食者随即变成了一团影子，顺着窗缝爬了出去。 　　屋中的摇椅又晃了晃，在深夜中嘎吱作响。 　　赫瑞倒是打算去看一看那所谓的修科思据点，她会装作没有恢复记忆，看看修科思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黑暗中的伊狄涅芙学院，圆桌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门缝处有光流泻而出。 　　被革职的凯尔萨正坐在圆桌边，他的身侧，是同被遣来学院任教的狩猎司前职员，还有学院的各位导师，那黑发黑瞳的“候选人”也在其中。 　　凯尔萨神色沉重，抿着唇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过了许久，他才说：“其实学院可以拒绝接收我们。” 　　那穿着长袍戴着兜帽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正统巫师，偏偏身侧立着锐利的镰刀，如果不是他的气质过于温和，看起来定和死神无异。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联合会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想彻底革去你的职位，另一派为了保下你们，并试探学院的立场，不顾反对将你们派遣前来。” 　　“明面上，两派看起来还很和谐。”凯尔萨皱眉。 　　长袍男人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他安静，“但冲突已经出现了，保守派在这两日被多次‘举报’，承受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为首的那位已被降职处理。” 　　“他们疯了吗。”凯尔萨握紧了拳头。 　　长袍男人紧抿了一下嘴唇，“这种局势极其不利于圣地纳安，尤其‘不可名状’已经苏醒，掠食者随时会卷土重来。” 　　“我们该怎么做。”凯尔萨问。 　　长袍男人朝静坐不动的“候选人”望去，“我们……需要伊狄涅芙。” 　　缪兰浓黑的眼倏然一抬。 　　“我认为，你们需要重新召集被遣散的占星者集会，尽早联系圣所，确认圣所的立场。” 　　“占星者集会？” 　　“占星者集会知道许多事情，他们在很早以前，已经摆明了态度。”缪兰沉着地说。 　　她仿佛有一种魔力，仅凭一句话，就能让别人对她笃信不移。 　　“但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哪些人值得拉拢。”男人说。 　　属于夜晚的时间总是很短暂，赫瑞在摇椅上坐了一整晚，才意识到自己的适应力有多惊人。 　　在刚苏醒时，只要不是在密闭的空间里，她连闭眼都会觉得不安，如今已经能在摇椅上浅眠了。 　　看似很好，但是她并不为此高兴，这意味着…… 　　她作为吸血鬼的习性，在不知不觉中又被抹去了一些，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实在不明白现在的自己算作什么，甚至比不上由初拥变成的“劣质”后裔们，那些后裔至少在习性上，会变得与血族越来越相近，但她却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如果灵魂因此被玷污，她的能力很有可能不能恢复。 　　天亮时，门被伊莎敲响，女孩在门外关切地问：“赫瑞小姐，您醒了吗。” 　　“进来。”因为心事重重，赫瑞的声音有点哑。 　　伊莎打开门，把雷妮做的面包送了进来，托盘上还放着一杯牛奶。她一步步慢慢挪着，生怕把杯里的牛奶晃出来，“这是今天的早餐，希望你喜欢。” 　　“对待客人，你总是这么热心吗。”赫瑞站起身。 　　伊莎仰头，有点羞赧地说：“赫瑞小姐不是客人，我冒昧地把您当成家人了。” 　　“家人？”赫瑞一顿，听到这个称呼时心情不免复杂。她从未有过家人的概念，对血缘的认识总是很淡薄。 　　并且，这人类小孩才几岁，已经到能喊她祖宗的程度了，尽管她们并不同族。 　　赫瑞弯腰，直视起伊莎澄澈的眼，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这双眼依旧干净，似乎是世界上难得的净土，“很感谢这几天的收留，但是我该离开了。” 　　伊莎的笑容顿时消失，慌忙问：“您要回去了吗。” 　　“是的，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赫瑞说。 　　伊莎讷讷：“赫瑞小姐不需要感谢我，是我太冒昧了，其实您是担心我会不开心，才特地来看望我和雷妮奶奶的吧。” 　　赫瑞心说，其实是因为把你当成了储备粮，但这话她是不会说的。 　　“很冒昧把您当成了家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伊莎垂下眼。 　　“可以。”赫瑞大方地同意了。 　　“真的吗。”伊莎双眼亮起。 　　赫瑞微笑着，“当然，只要你想。” 　　她给自己突然的好心找了个理由，在满足食物的愿望后，好心情会让食物的血液变得更加香甜。 　　伊莎又展露笑容，“赫瑞小姐什么时候离开呢。” 　　“马上。”赫瑞回答。 　　伊莎别扭地推了一下桌上的托盘，“能不能吃了再离开呢，面包是我和雷妮奶奶一起做的，虽然我只负责了涂抹红豆酱。” 　　赫瑞沉默了很久，死寂般的心莫名柔软，她从未和这样的人类小孩相处过。 　　以前虽自诩为缪兰的教母，但对方的童年时期，她……极少参与，只有在逼迫对方学习召请术和异体字时，才勉强地用了心。 　　于是赫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奶渍。 　　奇怪的味道，有点腥，口感倒是很丝滑。 　　“我去给您准备一件礼物！”伊莎着急转身。 　　趁着伊莎离开，赫瑞把牛奶和面包倒给了招来的动物，那些藏在黑暗中的老鼠和壁虎，担起面包就跑。 　　赫瑞用纸巾擦干净唇周，从房间走出时，正好看见伊莎拿着一卷画纸跑过来。 　　画纸卷成了圆筒，中间系着一根漂亮的粉色丝带，绑成了蝴蝶结的形状。 　　伊莎双眼放光，期待地说：“我想把这幅画送给您。” 　　赫瑞接了过去，将丝带扯开了。 　　画里最醒目的，还是这线条乱七八糟的红砖房子，门前站着一家四口。 　　伊莎画了自己和雷妮，还有父母的两个灵魂，而代表着赫瑞的小人，被夹了在这一家人中间。 　　赫瑞欣然收下，良好的品格让她不能拒绝小孩的好意，“谢谢。” 　　“我也要谢谢赫瑞小姐。”伊莎弯腰。 　　雷妮从房间里出来，“我没有什么能给赫瑞小姐的，不如我送您离开吧。” 　　赫瑞见识过人类间古怪黏腻的情谊，眉微微一挑便拒绝了。 　　她撑着黑伞走到了阳光下，在快要过桥进入主城区的时候，闻到了修科思的气味。 　　赫瑞脚步一顿，回头说：“就到这里吧。” 　　雷妮温和地弯了一下腰，“谢谢您，这几天伊莎看起来很开心。” 　　“那您呢。”赫瑞心不在焉地问。 　　“我也很开心。”雷妮回答。 　　赫瑞转过身，看着雷妮步履缓慢地走远。在过桥时，她看见桥底下有一片阴影在挪动，像是游动的鱼。 　　可不就是佩弭么。 　　佩弭没有现身，却压低了声音呼唤：“大人。” 　　赫瑞看向那团覆在了水底青苔上的阴影，“走吧，去你们的据点看看。” 　　水里的血族没有现身，在赫瑞要从桥边走开时，飞快地爬了出来，融进了伞影中。 　　“抱歉大人，今天的阳光太过于滚烫，我的身体还没有修复完毕，得避免直面阳光。”佩弭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 　　赫瑞不以为意，只是她踩着影子，相当于把对方踩在了脚底下，“那你就在影子里待着吧。” 　　“多谢大人。”佩弭受宠若惊地感谢，那团影子爬上赫瑞的鞋边，似乎想做出一些略显亲昵的举动。 　　赫瑞脚步一顿，皱眉说：“你在做什么。” 　　影子一僵，猛地缩了回去。 　　去往帕科拉米森林需要出城，在进入内城时，赫瑞又把面容变幻成陌生的样子，从关卡排着队等待审核。 　　之所以要进入内城，是因为她想看一眼狩猎司。 　　狩猎司已经恢复了正常，门前信息栏上职位变更的公告还在。取代凯尔萨等人的那几个名字后写着“临时”二字，看起来还会进行新的调整。 　　不少人聚集在信息栏前，指着那些被降职的名字说：“凯尔萨啊，为人挺正直的，从任职起，每天巡检都没有缺席，后来担任了指挥官，仍然会跟随巡检部巡逻，还给我们送过鸡蛋。” 　　“这位，听说是他的得力助手，也从来兢兢业业，还有这位也是。” 　　“但这次他们犯下的错误不小，使得任务库出现极大的漏洞。” 　　“错派了任务确实影响很大，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任务库里的自动化工具本来就存在问题呢。” 　　“联合会亲自派人来检查了，仪器没有问题。” 　　赫瑞拉低了帽檐，帽檐的阴影下，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不管是凯尔萨，还是联合会，反正其中一定有一方出了问题。 　　在经过关卡时，她的心很突然地跳了一下。 　　赫瑞的心陡然一跳，她敏锐地回头，只见人群中一缕黑发晃了过去，在定睛寻找时，却又找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真是阴魂不散啊…… 　　离开城门，外边有不少长途司机正在热情地招揽客人，各种各样的金属盒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 　　藏在她影子里的佩弭瑟瑟发抖着，极害怕会被发现。 　　赫瑞踩着他，只觉得身心都舒畅极了，压低了声音说：“走吧，我们去帕科拉米森林。” 　　佩弭松了一口气。 　　那些带轮子的金属盒，其实赫瑞不太喜欢，也许是尚未适应这种新奇的代步工具，坐在里边时，总觉得又闷又晕。 　　帕科拉米森林，离圣地纳安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光飞行也要耗上许多时间。 　　一个车夫躺在马车上，听见赫瑞的请求时愣愣地睁眼，难以置信地问：“小姐，您要买我的马车？” 　　赫瑞拿出钱币，“不够吗。” 　　车夫摘下帽子，匆忙坐了起来，朝不远处的金属盒子望去，“可是小姐为什么不坐车，反倒要买下我的马车。” 　　“我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赫瑞理所当然地说。 　　车夫懵懵地从车上下来，朝赫瑞手里的钱币看去，有点难为情：“这样原始的代步工具，确实很适合郊游，最近是流行复古吗。” 　　“没错。”赫瑞把钱币给了他。 　　于是车夫怔愣地看着这位黑裙小姐上了车，亲自把马车驾远了，他站在原地，慢腾腾把帽子戴了回去，一副吓到了的模样。 　　但很快，进入无人之地的马车短暂地停了一下，驾车的人变成了原先缩在阴影里的佩弭。 　　赫瑞坐在马车里，把伊莎给她的画拿了出来。 　　生硬的线条，难看的配色，但似乎画得还挺用心的。只是这样卷着并不方便携带，她裙摆的口袋太小了。 　　她索性扔掉粉色丝带，随意地折叠了几下，塞进了口袋里。 　　车厢外边，被迫恢复本体的佩弭痛苦地承受着阳光，“大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呢。” 　　“我不想。”赫瑞很直白地回答。 　　在进入帕科拉米森林后，马车被遗弃在大路上，佩弭低声请求道：“麻烦大人跟我来，因为不能被猎人们发现，所以我们需要隐藏行踪。” 　　赫瑞屈尊变成了蝙蝠，在越过重重树影后，终于进入在干枯的水潭下见到了那个…… 　　被藤蔓遮蔽着的洞穴。 　　这地方她多看一眼就觉得难受，干涸后许久没被清理过的潭底下，积着一些雨水，看起来十分泥泞，各种腐烂的动物尸体堆叠在一起，被藤蔓缠绕着，发出阵阵臭味。 　　这样的据点确实很修科思，是她不愿二次涉足之地。 　　偏偏佩弭还很热心地指路：“大人，请往这里走。” 　　赫瑞紧皱着眉头，在穿过地道后，庆幸那腐臭味越来越远。 　　甬道的尽头有光，映在泥壁上的火光在跃动着。 　　灯光处铺着厚重华丽的地毯，就连墙上也贴了漂亮的墙纸，敞开的门外摆放有精致雕像。 　　赫瑞倒不意外，这样的装潢确实符合修科思的审美。 　　在很久以前，修科思就好比人类中的暴发户，喜欢用财富来隐瞒自己低微的出身，为自己营造高贵形象。 　　佩弭弯腰说：“大人，请。” 　　赫瑞朝里面投去一眼，“你先进去，带路。” 　　佩弭不得不踩上地毯，刚进门，地上便有数团“影子”在朝他靠近。 　　等到那些影子现身，赫瑞才得以看清，那根本就是一只只因为饥饿而做不到直立的血族后裔…… 　　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家族，会这样虐待自己的后代，且不说这些后代的数量还过于惊人了。 　　那些新生的血族在地上爬着，舔上佩弭的鞋边。 　　赫瑞才意识到，当时在圣地纳安主城区外时，那变作一团影子的佩弭想对她做什么。 　　同是血族，她看得浑身不适，差点扭头就走。 　　佩弭看到赫瑞皱眉，连忙低头警告：“都回去，别冒犯到大人。” 　　地上爬行的血族们纷纷抬头，只见人类模样的少女卸去了伪装，及踝的银发由蝙蝠盘起，一双异瞳鬼气森森。 　　能力的压制让新生血族们四肢发软，他们根本不敢直视赫瑞的眼睛，甚至做不到后退，只顾着颤栗了。 　　“你们的家主呢。”赫瑞问。 　　作者有话说： 　　3 第61章 佩弭之计。 　　佩弭眸光躲闪, 竟迟疑了一下，略显慌乱地回答：“家主还在外面，大人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 从一众新生血族的身上踏了过去，似是习以为常, 并不觉得抱歉。 　　被践踏的新生血族, 竟未露出痛苦的神色, 甚至还用被踩踏的手, 去触碰佩弭的裤腿。 　　就算是主人养的狗，也未必会这么低微，但想到这里是修科思的据点, 便会觉得不足为奇。 　　毕竟修科思总是如此。 　　赫瑞垂眼的一瞬，一众新生血族蜷成一团, 根本不敢惹她不悦, 一个个颤抖着，甚至不如普通人类。 　　这些修科思的后裔, 似乎没有丁点应战能力，连用来当肉盾都显得太脆弱了，根本配不上修科思的野心。 　　这么看来，繁衍只是修科思的一项不值一提的爱好, 或许那位家主的野心，根本不需要后代的参与。 　　赫瑞突然很期待见到修科思的家主, 那得是怎么样的同族，竟觉得凭借一己之力能拿下圣地纳安，成为血族的新统领。 　　“大人, 请跟我来, 这是一条奇长的甬道, 贯穿十三个房间。”佩弭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里没有走廊，如果要往里走，必须要穿过前面的房间。” 　　赫瑞留意着周边，她感受得到，甬道的尽头根本没有人，只残余着一些气息，但这并无关紧要，那所谓的家主总会回来的，不是吗。 　　她现在只要扮演好一名失忆的“不可名状”，看看这些反叛的族人，究竟想做点什么。 　　佩弭走路的姿势很僵硬，也许不清楚家主什么时候会回来，独自应付显得分外勉强。 　　赫瑞笑了，看出对方的紧张，“你们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倒是一个不错的巢穴，藏匿得很好。” 　　佩弭斟酌着开口，“据家主说，这个据点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赫瑞面上的笑意放淡，“这样吗，我竟然不记得了，真是苦恼。” 　　闻言，佩弭差点控制不住露出喜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还记得什么。” 　　“嗯？”赫瑞恪尽职守地扮演着失忆者，像是被击中了头部的人类那样，“几乎都不记得了，你忘记了吗，第一次见面时……” 　　她拉长了尾音，慢声说：“我可是间接地问了你许多。” 　　说到那天的事，佩弭便忍不住颤了一下，“那大人还记得那几场战役吗，比如……” 　　他克制着打颤的牙，“文特木尔战役，还有圣地纳安三日战？” 　　“那是什么，你能和我细说吗。”赫瑞挑了一下眉，因为嘴边噙着笑，那诡谲的娇憨让佩弭不敢懈怠。 　　佩弭差点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然可以，只是一时之间说不完。如果大人想听，我们可以在时间充足的时候细谈。” 　　“哦？”赫瑞轻嗤。 　　佩弭将她往里面引，打开了一扇扇的门。 　　这甬道果然没有走廊，穿行时必须先经过新生血族们的休息室，以及他们的餐厅，再接着便是厨房和会客厅。 　　在很久以前，赫瑞见过修科思的厨房，那时候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修科思的厨房总是不够干净，因为有时候，会圈养专门供血的人类，被囚禁起来的人类会生病，会有……各种排泄物。 　　进入厨房之前，赫瑞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省得眼睛一时之间接受不了那些画面，但她很快发现，这里没有人类的气息。 　　她本来以为，人类的气息是被腐臭遮掩了，事实上，这里根本不存在人类。 　　佩弭起先说的猎人俘虏不知所踪，要么是他说了谎，要么，就是俘虏并没有被囚禁在这里。 　　厨房里倒是冰镇了不少血袋，因为低温储存的缘故，赫瑞闻不出血液新鲜与否。 　　“你说的俘虏呢？”赫瑞问。 　　佩弭僵了一下，随后马上回答：“因为他们太肮脏了，为了迎接大人的到来，我们临时将俘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赫瑞敷衍地点头，“你们倒是用心。” 　　“必须的。”佩弭低下头。 　　再往里，是藏品室，里面倒是放置了一些高级乐器，器皿，和一些看起来很旧的书籍。 　　越是往里面走，那股腐臭味越明显，一股熟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夹杂着，应当是那位家主留下的。 　　赫瑞不担心此处会有威胁，只要不是伊狄涅芙，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佩弭又打开一扇门，藏品室的里面，是议事厅。他把披着皮垫的座椅拉了过来，弯腰说：“大人请坐。” 　　赫瑞坐下，若有所思地朝来处望去。 　　不得不说，这里的格局十分利于家主巡视自己的巢穴。住在最里面的人，若要回到卧室，必须经过前面所有的房间，谁也无法躲避他的巡查。 　　修科思的家主，当真把自己的巢穴控制得明明白白的。 　　赫瑞眼眸一转，朝另一扇未曾打开的门望去，“那里面是你们家主的起居室？” 　　佩弭惶恐地点头，“是的。” 　　赫瑞屈起手指叩了叩，“他在外面做什么呢。” 　　“唔应该是在打探消息，也许快要回到了。”佩弭连忙说。 　　“竟然要家主亲自打探消息？你们可真是没用啊。希望他尽快回来，我的耐心有限。”赫瑞对那里面的房间没多大兴趣，很快收回了目光，只觉得难受。 　　佩弭连连称是。 　　修科思的家主虽然不在房中，但他的臭味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地毯。 　　臭，恶臭。 　　臭到赫瑞失去食欲，连回想伊狄涅芙血液的香甜也会犯恶心。 　　佩弭看她神色有变，紧张地问：“大人，可需要一些血液？” 　　“现在不用。”赫瑞说。 　　她不想像人类那样，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同旁人周旋，于是敲着座椅的木质扶手说：“你们此前似乎在圣地纳安里安插了不少人。” 　　佩弭紧绷着身，“是的，这是我们的计划之一。” 　　他眼眸一转，又说：“但因为圣地纳安的变故，已将他们全数召回了。” 　　“哦？既然家主不在，你能大致说说你们的计划吗。”赫瑞饶有兴致。 　　佩弭那眼珠子又转了一圈，“抱歉大人，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会尽我所能，将我参与的一切告诉您。” 　　赫瑞很喜欢他那副惊怕的样子，“那你说吧，从哪里说起呢，你们可曾试过进入温丽斯地下花园解救我？” 　　“当然！”佩弭一口咬定，“我们不能没有大人，就如伊狄涅芙是人类的神明一样，大人便是我们的主心骨。” 　　赫瑞并不喜欢这个形容，下颌一抬，“说说你们还为我付出了什么。” 　　“我们……”佩弭微微一顿，选择半蹲而下，仰视着赫瑞说：“过去的很多年，我们都试过在圣祭日到来的时候，潜入伊狄涅芙学院。除了我们这一族，还有别的家族也企图找到大人，我们必须要在他们之前找到您。” 　　“什么家族，为什么要在他们之前，你们之间存在竞争？”赫瑞又问。 　　佩弭战栗着，眼底却止不住露出狡黠，“是不值一提的小家族，但他们的野心不小，他们潜入学院，是为了杀死尚且虚弱的大人，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吗，你们手上可有什么关于历史的书，或许我可以通过书籍了解以前的事情。”赫瑞说。 　　佩弭的面色顿时变得很奇怪，“不，大人，我们血族内部从来没有编纂史书的习惯，而人类的史书完全不可信，他们很擅长歪曲事实。” 　　“的确。”赫瑞颔首，“人类都是狡诈的东西。” 　　佩弭的面色才舒缓了些许，又说：“大人一定不知道，人类的占星师们早在许久以前，便占卜出大人将会在最近苏醒，于是他们篡改了大量的历史，泯去您和我们的关系，就为了挑拨离间，让大人身边连一个能信任的同族都没有。” 　　赫瑞在心底发笑，与对方引她前来的计谋一样，这套说辞也十分拙劣，“那他们的心思可真是歹毒。” 　　她慢声又说：“如你们所见，其实在圣祭日时，我便已经从温丽斯地下花园出来了，我夺走了一名人类的躯壳，甚至还借着后来的弥勒米丝交响梦，在学院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才不得不选择离开。” 　　佩弭的神色有点恍惚，“原来如此，难怪初次见面时，大人伪装得与真正的猎人一模一样。” 　　“印象中，我曾被同族陷害，所以在碰见你时，差点下了杀手。”赫瑞慢悠悠地说。 　　“那得多谢大人手下留情，原谅了我的愚蠢。”佩弭低下头，眸光闪烁着，“就是亡灵海彼岸的血族，他们曾深深地伤害了大人您。” 　　赫瑞撑起下颌，“继续说，你们在主城里还做了什么。” 　　门外，有不少无力直行，而像活死人般爬行而来的新生血族。 　　佩弭抬手朝他们指去，“如大人所见，我们扩充了不少后代。” 　　赫瑞意味深长，“我听说，城里曾流传着吸血鬼的召唤手札，在我的印象中，我似乎创造过不少的咒语，不知道那一份手札和我有没有关联。” 　　佩弭浑身一震，“哦，那是我们为了发扬大人的咒术，而特地传播出去的。” 　　“原来是你们的手笔。”赫瑞微笑，“只是，那份手札似乎被猎人发现了。” 　　佩弭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一位少女违反了约定，与别人分享手札。她在成功召请了我们的族人后，很快便被猎人发现了，猎人竟用古法净化了她的血液，让契约失效。” 　　这个描述很熟悉，赫瑞一听就明白，这指的分明就是艾依娜旅店里那名“遇袭”的少女。 　　“那与她分享的那位呢。”赫瑞明知故问。 　　佩弭回答：“那一位也成功召请了我们的族人，只是因为她自己的过失，死在了猎人的手里。为了避免前一位被净化了血液的少女泄露修科思，我们蛊惑了她的心志，令她跃出了圣埃拉医院的窗户。” 　　赫瑞眸光微深，“你们？” 　　“哦不，其实是家主身边另一位得力助手，给予那两名人类初拥的也是他。” 　　这么说来，当初在旅店里时，那一只吸血鬼也许还见过人类模样时的她。 　　当然，也只是也许，赫瑞想。 　　赫瑞垂视着身前半蹲的血族，“那他现在在哪里。” 　　“大人，因为一些事情，他去了亡灵海彼岸。”佩弭说。 　　“什么事？” 　　“唔……”佩弭飞快地思索了一下，“去探查消息，我们怀疑那些心肠歹毒的同族会伤害大人。” 　　“这么说来，我现在还见不到那位‘得力助手’了。”赫瑞撑着下颌的手，缓缓勾起了自己的一绺银发。 　　佩弭不太敢直视她，那双异瞳叫他害怕，“是的，大人。” 　　“关于少女被净化的事，你们知道多少。”赫瑞装模作样地问。 　　佩弭想了想，“当时的初拥引起了人类的注意，桑恩没敢在旅店里久留。后来他追寻着少女去到医院，才知道有猎人用古法净化了她的血液。” 　　“看来他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净化。”赫瑞说。 　　佩弭颔首。 　　“既然选择留在帕科拉米森林，你们的计划应该很周全。”赫瑞慢声。 　　“抱歉大人，具体的只有家主大人清楚，我们听他的指令行事。得在家主回来之后，由他亲自和您细说。”佩弭一口气说完。 　　赫瑞想了想，她倒也可以等，“既然如此，那我住在哪里呢。” 　　“大人，”佩弭惶恐，“请跟我来。” 　　他打开了修科思家主起居室的门，径自从中穿过，然后到达了最里面的房间。 　　也许是久未通风的缘故，门打开时，一股带着泥腥味的憋闷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赫瑞皱眉，但很快舒展了眉心，因为她看见一口漂亮的棺材，这里面的装潢虽然比不上其他的房间，但这一口棺材，足以让她眉开眼笑。 　　“就是这里，大人。”佩弭紧张地看着她。 　　赫瑞走进去，在弯腰摸上那口棺材时，手指微微一僵。 　　这冰冷的木材让她飞快地想起了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看起来，修科思为了这一天等待了许久，也做了许久的准备。 　　这分明就是她当年常常使用的那一副棺材，比起帕拉塞森林和温丽斯地下花园里的，这才是跟了她最久的一副，其他的全是替代品。 　　就是在这副棺材里，她的心脏被同族贯穿，口鼻眼耳全被灌进了水银，身体被淹没在这副棺材中，浑身沉重得不能动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伊狄涅芙忽然出现。 　　然而那并不是拯救，她连着棺材被带进了神庭。伊狄涅芙用锁链，将她从还未挥发的水银中吊了出来。 　　就在那圆形的处刑台上，烈火裹住了她的身体，让她的躯壳在被蓝火晶泯灭。 　　但她的灵魂不灭啊，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杀死纯血。 　　能彻底杀死纯血的，只有他们自己。 　　她在痛苦中失去意识，陷入了无尽的沉睡之中…… 　　赫瑞触碰着棺材的手陡然一缩，后背已经凉透，就是在受刑后，她的灵魂被封印了。 　　也是那时，伊狄涅芙隐瞒了所有的信徒，做出了人类们意想不到的事。 　　赫瑞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这副棺材为什么又到了修科思家族的手里呢，她很难不怀疑，猎人内部已被腐蚀，也许修科思与联合会有着不可告人的牵连…… 　　这是狩猎司的权利被架空的原因吗，也是联合会想要接管学院的原因吗。 　　“大人？”佩弭小声地呼唤。 　　赫瑞回过神，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抚摸起眼前这副棺材，“很好，这里我很喜欢。” 　　佩弭连忙说：“大人喜欢就好。” 　　他在门外躬着身站了一阵，“大人如有需要，随时可以呼唤我前来，只要摇晃那一只金铃。” 　　赫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只铃铛，“你可以走了。” 　　佩弭关上门，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在紧闭的空间里，赫瑞没有立即躺进棺材。这一副棺材是她喜欢的，但也是耻辱，她曾在这里面，受到了许多委屈。 　　她站立了很久，最后妥协地想，万一在这里躺上一躺，她就想起所有的事情了樱花落海洋呢。 　　于是，她在墙上抠下了一块石头，在棺材的周边画下了防御的法阵，才按捺着百般不适地躺了进去。 　　那是一场……漫长的梦。 　　城郊的那一间红砖房子，终于迎来了新的客人。 　　在赫瑞离开以后，伊莎便期待着房门会被再次敲响，听见敲门声时，她赤着脚跑了过去。 　　可是门外不是赫瑞，而是一名黑发黑瞳的猎人，伊莎记得这名猎人。 　　在看见缪兰时，伊莎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一切怪不得这名猎人，因为妈妈教育过她，凡事不能只从单一面寻找原因，或许……她不应该迁怒，不应该讨厌。 　　伊莎握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紧，“猎人，你怎么会来。” 　　黑发猎人的脸上总是没有表情，看起来很冷漠，“赫瑞离开了？” 　　伊莎想起来，这名猎人似乎说过，她和赫瑞是认识的。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的态度马上软了下来，“是的，赫瑞小姐说，她要去处理重要的事情了。” 　　“让我猜猜，她在这里住了多久。”缪兰淡声。 　　屋里传出雷妮的声音，“伊莎，是又来客人了吗，快把客人请进来。” 　　伊莎有点抗拒，莫名地抗拒，但还是照做了。她朝屋里指去，“赫瑞小姐在那一间房里住了四天。” 　　她把缪兰迎了进门，别扭地把赫瑞带回来的小饼干拿来招待客人，“这是赫瑞小姐给我买的饼干。” 　　伊莎下意识觉得，这样冷漠无情的猎人，应该不会吃她的猫猫头饼干，但缪兰却捏起了一块。 　　缪兰牙关一合，嘎吱嘎吱地咬碎了可爱的饼干。 　　伊莎浑身绷紧，“您是来找赫瑞的吗。” 　　缪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我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人受到掠食者的蛊惑。” 　　作者有话说： 　　3 第62章 旧日之事。 　　伊莎不明所以, 只是捏起一块小猫饼干，跟着咬出了一道清脆的嘎吱声，“什么蛊惑？最近有猎人特地过来搜查, 是因为‘不可名状’的事情吗。” 　　缪兰稍显意外，微微抬起了眉, “是的, 你知道啊。” 　　“是赫瑞小姐告诉我的, 她很好, 夜里还悄悄在床边守护我，替我捉到了闹事的老鼠。”伊莎说起赫瑞时，一双眼亮晶晶的, 仿佛有光。 　　缪兰无声地注视她。 　　伊莎有点犯怵，仰着头问：“怎么了, 难道有掠食者到了这边。” 　　缪兰轻笑了一声, 眼里的寒意没有因这一声笑而消融，反而更加鬼气森森, “是的。” 　　“我不怕的。”伊莎很小声地说，“我带来了很多伊狄涅芙的雕像，她会保护信徒，我一点都不怕。” 　　“那你可要跟着伊狄涅芙, 看清掠食者的伪装，毕竟他们最会蛊惑人心了。”缪兰说。 　　伊莎点了一下头, 依旧紧张兮兮的。 　　缪兰朝刚才伊莎指着的那间房望去一眼，“赫瑞来这里干什么。” 　　伊莎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陪我？虽然她说她在执行任务, 但我觉得, 她是特地过来陪我的。” 　　缪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倒是稀奇。” 　　伊莎鼓起了一口气，“这几天，赫瑞小姐给我带来了很多温暖。”说完，她转身啪嗒啪嗒地跑进房间。 　　缪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只觉得心里有点犯堵，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呼吸……不太顺畅。 　　好像连心口都在泛酸，一种古怪的破坏欲涌上脑子，她半个身跟着发凉。 　　过了一阵，跑进屋的女孩拿着一本画册出来，窸窸窣窣地翻了几页。 　　伊莎翻转画册，指着画上的小人说：“看，这是我画的，赫瑞小姐还夸我画得好。” 　　缪兰几乎一眼就认出来，画里那些彩色小人代表着谁。 　　真像齐齐整整的一家人，看起来十分亲昵。 　　缪兰抿平的嘴角细微地勾起，瞳仁黑到透着寒气，“她夸你了？” 　　伊莎点头，“她说我很有绘画天赋，连妈妈都没有这么夸过我。” 　　缪兰抬手把女孩手里的画册拿了起来，摩挲着纸张的边角，“她的品位倒是变了很多。” 　　“啊？”伊莎愣愣地抬头。 　　“她很少会夸别人的画作，因为这是她擅长且难得认真对待的事情之一。”缪兰微微一顿，冷淡地说：“她没有为你作画吗。” 　　伊莎愣愣地摇了一下头，有点委屈地说：“没有，赫瑞小姐没有告诉我这些，看来我还不是那么了解她。” 　　缪兰细长的眉舒展开来，“你对她了解多少？她偏好的口味，喜欢做的事情，你了解吗，你把她当成家人？” 　　伊莎咬了一下嘴唇，垂下了眼，“我不知道，她替奶奶在主城区买了面粉回来，吃了一些面包，她应该是喜欢的。” 　　“吃了多少。”缪兰径自翻了一页，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画上那些粗糙的小人。 　　伊莎想了想，“她吃完了，牛奶也喝了。” 　　缪兰鸦黑的眸子一定，有点意外，“全部？” 　　伊莎点头，“盘子空了呀。” 　　缪兰极轻地嗤了一苡橋声，却不是嘲讽，似乎是被逗乐了。她弯下腰，温凉的掌心覆上女孩的脸，视线缓缓垂落，审视般盯向对方的脖颈。 　　干净稚嫩的脖子，没有牙印，也没有留下掠食者的气息。 　　“怎么了。”伊莎有点怕她。 　　缪兰放开手，“她一向很挑食，我以为她会饿。” 　　伊莎心里发毛，舔了一下嘴角的饼干屑，讷讷说：“赫瑞小姐是我和雷妮奶奶的客人，怎么会让她饿肚子。” 　　“也许你也算是不太一样的。”缪兰直起腰，把画册还了回去，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伊莎把画册抱进怀里，“当然不一样，我告诉赫瑞小姐，我冒昧地把她当成了家人，当然，她也可以这么做，把我和雷妮奶奶当成家人。” 　　缪兰轻呵，“你倒是很相信她。” 　　伊莎不敢说话了，饶是她再懵懂，也感觉到缪兰似乎对赫瑞抱着一些敌意。 　　这名猎人似乎对赫瑞很熟悉，对她的习惯和爱好都很了解，显得分外亲密，但就是……抱着一些古怪的敌意。 　　雷妮从里面出来时，着急地擦了一下手，探头问：“伊莎，这位是客人吗，怎么不请客人坐下。” 　　“是……”伊莎顿了一下，“是赫瑞小姐的朋友，也是……” 　　她咬住嘴唇，眼珠子飞快地转动，思索后小心翼翼开口：“也是帮过我的猎人。” 　　“您也是来陪伊莎的吗。”雷妮看向缪兰手里的箱子。 　　“不是，我只是路过。”缪兰淡声。 　　雷妮笑了，“下午茶准备得多了一些，您要一起吗。” 　　“谢谢，只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缪兰转身，将余光从伊莎的身上轻飘飘地撕了下来。 　　在那肮脏的洞穴中，似乎有什么能量在波动。 　　无形之中，所有的新生掠食者都变得极其不安，连佩弭和其余稍微年长一些的修科思也被压弯了脊背，灵魂如被敲动的鼓，起伏震颤。 　　在甬道的尽头，有什么在吸引着他们靠近，他们的心既惶恐，又忍不住想与那一道力量亲近。 　　就像是人类信奉着神明一般，黑暗中的吸血鬼，也有自己的信仰 　　力量。 　　吸血鬼信仰力量。 　　佩弭伏在地上，根本直不起腰，这比当初在帕拉塞森林感受到的恐惧更深。 　　身侧是与他同龄的血族，那只血族也伏地不起，近乎要咬碎了自己的血牙。 　　佩弭艰难地伸出手，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口，“你说，我们的决定会不会是错的？” 　　“可……”那位吸血鬼惊恐地瞪大了眼，“那是梵奇大人的决定，梵奇大人是万万不会出错的！” 　　佩弭显然也想这么认为，但很可惜，他两次感受到的恐惧差别太大了，不由得怀疑…… 　　当时的赫瑞只是给他制造了一种假象，一种她还处于全盛时期的假象。 　　而现在，她才真正地恢复了力量。 　　一些新生的血族克制不住对力量的向往，已经朝甬道的尽头爬去，他们浑身骨头嘎吱作响，有的甚至嚼碎了自己的血牙。 　　再过去，可就是梵奇大人的卧室了，梵奇大人不允许旁人随意出入他的房间。 　　“别过去！”佩弭张开嘴，雪白的牙已被鲜血染红。 　　但还是有新生血族控制不住地往前爬，他们越靠近，受到的压制就越严重，灵魂的战栗越发明显。 　　在这一股力量面前，他们像是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人类，什么能力也施展不出。 　　佩弭在抗拒着，他的躯壳却好像不受控制。在抵抗下，筋骨嘎吱作响，四肢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越是抗拒，疼痛就越是鲜明，他身侧同龄的血族掰断了自己的胳膊，还是忍不住往那里爬，嘴里甚至念叨出那咒语一般可怖的名字。 　　佩弭起初还能忍受，可在听清同伴口中的那个名字时，双耳陡然出血，沿着他的下颌滴落。 　　“梵奇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同伴目眦欲裂，“不知道，梵奇大人……似乎去议事了。” 　　佩弭近乎七窍流血，身体变得十分虚弱，忍不住呼救，“梵奇大人，救救我……” 　　但梵奇没有出现，这里也没有人能够救他，除非甬道尽头的“不可名状”选择放过他们。 　　在场受苦的吸血鬼们都不知道，棺材里的“不可名状”其实还在沉睡，这些能量并非她刻意散发出来的。 　　数千年前的事，逐一回到赫瑞的记忆中，连带着差点丧失的本能，也全数归回。 　　赫瑞记起了自己与缪兰的一切，她对对方的逼迫，和那些被食欲勾起的瘾，对方的抗拒，以及……对方在灵魂契约上占据上风后的各种举动。 　　那个契约就像一个天秤，原先只会向她倾斜。但只要有一粒沙出现，局势就会反转。 　　大战前的一段时间，缪兰不断地外出，大概就是为了寻找黑女巫，学习强化灵魂的法术。 　　在强化灵魂后，枷锁被打破，她能明显感受到，缪兰变得更强大了，事情也在逐渐地脱离她的控制。 　　也就是那时，她感受到了缪兰的变化，这名猎人，似乎还想设法驯化吸血鬼。 　　因为契约，缪兰的力量是共享而得，其实她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是缪兰拒绝献血，而她又格外挑剔，不得已在饥饿中变得越来越虚弱。 　　在之后，修科思开始挑衅，而人类又忽然起兵推翻了血族的城堡，血族里保守派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糕，她决定……让黑暗降临圣地纳安。 　　但她给予人类的黑暗，只持续了三天。 　　在温丽斯地下花园，她向缪兰传递了她迫切需要进食的讯息，而缪兰也确实出现了。 　　只是，缪兰的血液中混了太多的……梦入白昼草，她匆忙进食，一时没有觉察，待进食完毕，才感觉昏昏欲睡。 　　随着圣地纳安上空黑暗的消散，修科思发现了温丽斯地下花园的秘密。 　　谁能想到，“不可名状”就藏在伊狄涅芙学院里面。修科思趁虚而入，将她连着棺材一起带走。 　　在修科思的巢穴里，她在梦中被封住了五感，被刺穿了心脏。从睡梦中惊醒后，她还被修科思用锚钩刺穿脊背，随后肩胛骨又被人类反叛者的锁链贯穿…… 　　隔着灰白的水银，她隐约看见修科思家族和猎人在一起。 　　那穿着长靴，披着棕红色披风的，可不就是修科思的梵奇么。 　　那个时候，缪兰去哪里了呢？ 　　她不知道，但缪兰出现得很突然，似乎是为了避免修科思囚禁她的灵魂，迫使她重新降生。 　　紧接着，修科思被驱赶了。 　　而她，又连着棺材被许多猎人带到了另一个地方神庭。整个过程中，缪兰被排除在外，似乎不被相信。 　　在神庭中，她受伤的躯壳被大火灼烧，连一点骨渣也没有留下。 　　但她的灵魂不灭啊，是那被称作为伊狄涅芙的缪兰，把她的灵魂封印在温丽斯花园的地下。 　　只是缪兰很快改变了主意，又将她不灭的灵魂取出。 　　缪兰亲自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其中一半与她一起封存在伊狄涅芙神像里，而另一半进入了往生。 　　可笑的是，那座伊狄涅芙神像，还是她参与雕刻的。 　　就在温丽斯花园的地下，她手把手教缪兰，要如何才能让一座雕像变得生动，变得精致。 　　棺材里躺着的血族猛地坐了起来，她抬手捂住了额头，翘起嘴角自嘲般笑起。 　　缪兰为了强健灵魂，缺了一根手指，为了育骨，又缺了一根肋骨，她也确实曾亲手将心脏掏出。 　　在育骨中，“胚胎”需要缓慢成型，与人类胎儿的正常成长存在很大的差异，需要有一个血泵存在，那就是缪兰的心脏。 　　缪兰那么做，既能实现育骨，又能在往生中拥有一具健康齐全的身体。 　　只是人类的少女在出世后，因为缺失半个灵魂，而变得痴呆虚弱，常常要服用许多药物。 　　神像里缪兰二分之一的灵魂受到吸引，逐渐冲破神像，而唯属不可名状的灵魂，也得以归入新的躯壳，所以……她们其实是同时苏醒的。 　　很可惜，人类少女的身躯虽然完整，但灵魂的创伤留了下来，所以缪兰的镰刀残破不堪。 　　赫瑞摸向自己的心口，银发几乎堆满整副棺材，像盛满了水银。 　　那样的做法绝对是冒险的，但想到对方是缪兰，她便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缪兰…… 　　真的是十全十的疯子。 　　缪兰的存在，似乎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不完全属于某一个阵营。 　　赫瑞把一切都捋清了，获得记忆后，她的力量又恢复了不少，但因为这半人半吸血鬼的躯壳，她仍不能完全复原。 　　还有大半…… 　　她还有大半的桎梏没能挣开。 　　赫瑞翘着嘴角，从棺材里出来，一觉醒来竟觉筋骨舒畅，就连空气中的腐臭也变得好闻了许多。 　　桌上放置着一只金色的铃铛，她拿起摇晃了一下，随后打开了房间的门。 　　打开门，入目便是梵奇的卧室，以及……不顾一切朝她缓缓爬近的吸血鬼们。 　　赫瑞随意地盘起了长发，“给我血，要新鲜的。” 　　爬得最近的那一只吸血鬼，竟然真的从衣兜里拿出了血袋，双手虔诚奉上，“大人，如果这些不够，请享用我。” 　　赫瑞定定地看着她，隐约嗅到了一股不大一样的气味，但这个味道很细微，还被各种恶臭掩盖着。 　　“那你进来。” 　　那只吸血鬼竟激动得红了眼，企图从地上站起，然而因为灵魂的恐惧而手脚发软。 　　赫瑞低低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那些压迫感顿时消失。 　　所有的吸血鬼们如释重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那只吸血鬼站起身，扶着墙跟着赫瑞走了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很快又跪了下来，将手里的血袋高高捧起。 　　“大人，请用。” 　　赫瑞没有接，反而伸手挑起了吸血鬼的下颌，端详起这张与别的修科思相比，只能称得上秀气的脸。 　　吸血鬼忍不住颤抖起来，但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才鼓起勇气开口：“大人，请不要相信修科思的谎言。” 　　赫瑞没有特别意外，她感受得到，这只吸血鬼与别的修科思有点不同。 　　那些修科思就算身体失控，也不敢太靠近她，毕竟他们还有一些旧怨没有了结，只有这一只…… 　　像是不要命般，那架势像极了要舔佩弭鞋尖的新生子们。 　　“修科思的谎言？”赫瑞装作不知。 　　吸血鬼紧张地开口，“他们从来都不是真心跟随您，甚至还伤害过您，他们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亡灵海彼岸容不下他们。” 　　赫瑞松开手，环起手臂看她，“你说这些，真的不是在挑拨我与修科思的关系？” 　　吸血鬼颤了一下，“这些都是真话，大人，这在人类的历史也有一些记载！” 　　“继续说。” 　　吸血鬼连忙说：“文特木尔战役后，血族分成了进击党和守旧党。一开始梵奇的野心还没有暴露，但很快，他带领修科思背叛了您，梵奇还企图占有您的灵魂，他们的目的从来不只是圣地纳安！” 　　赫瑞微微眯起眼，不得不说，这只吸血鬼胆子很大，“你不也是修科思吗。” 　　“不是，大人。”吸血鬼低下头，捧着血袋的手仍高高抬着，“我只是奉命前来，伪装成修科思的后裔。” 　　赫瑞淡声，“但我如何能够信你？” 　　吸血鬼倒吸了一口气，“大人，夜里会有猎人前来，到时候你必会知晓。” 　　“你叫什么名字。”赫瑞微微眯起眼。 　　“杜洛，大人。”吸血鬼仰头，“我叫杜洛。” 　　很快，赫瑞把这只名叫杜洛的吸血鬼撵了出去，在撵出去前，甚至还用指甲抠伤了杜洛的脖颈，那两个血孔，就像是吸食留下的。 　　只是这个过程太快，也太突然，杜洛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抛了出去，沉沉地摔在地上。 　　赫瑞从门里出来，不悦地说：“把她驱逐出去，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这等无名小辈，也配我赐予欢愉？” 　　佩弭舒缓了不少，闻言壮着胆打量起赫瑞的神色，“只是驱逐，不需要直接杀死吗。” 　　“不。”赫瑞哂了一下，“新生的血族独自流浪在外，这比直接杀死他们更残忍，不是吗。” 　　“当然。”佩弭连忙答应。 　　“不”杜洛挣扎。 　　赫瑞微微摆手，看着那只吸血鬼满脸抗拒地被拖走，她把食指抵在了唇前，“安静。” 　　作者有话说： 　　3 第63章 塔楼之变。 　　那只叫杜洛的吸血鬼被拖了出去, 没人敢为她说话。 　　赫瑞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搭着扶手的食指打节拍般叩动, “去把音乐打开。” 　　佩弭连忙说：“我去把播放器带过来。” 　　赫瑞朝梵奇卧室里的老式留声机指去，“那里不是有吗。” 　　佩弭僵住, 飞快与和身侧同伴对视了一眼, 不得不回答：“只是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梵奇大人的唱片。” 　　“试试。”赫瑞说。 　　“好的。”佩弭走了过去, 冒昧地动了家主的东西。 　　悠扬的音乐流泻出来, 在狭长的甬道里回响着。 　　赫瑞阖起眼，跟着音乐转动手腕，似乎她才是这里做主的人。 　　那些在地上爬行的血族全清醒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惶恐地转身离开, 不止是不敢靠近赫瑞, 光是闯入了梵奇的卧室，便已经是死路一条。 　　在此前, 小辈们甚至不知道梵奇卧室的尽头还有一扇门，门能通往地道最里端，毕竟他们连进入梵奇卧室的资格都没有。 　　赫瑞意识到那些吸血鬼企图离开，睁开眼招了手, “来个人和我说说话。” 　　那些吸血鬼全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佩弭也挤出僵硬的笑, 鼓起一口气朝赫瑞走近。 　　赫瑞却摆了一下食指，“不，换一个, 换张漂亮的脸蛋。” 　　在场的修科思里, 佩弭的脸已算得上最优, 新生的血族们一声不吭，恨不得把头抵到胸口前。 　　佩弭愣住了，怀疑起自己的长相，干巴巴开口：“换张漂亮的脸蛋？” 　　“是的，我不喜欢太俗气的长相，尤其是脸上还纹着花的。”赫瑞直白地说。 　　佩弭的相貌毋庸置疑，他侧颊的那一块蔷薇刺青，还是梵奇大人赐予他的。 　　赫瑞的目光从远处那一众吸血鬼身上扫过，朝蜷在地上的某一只勾起食指，“就你了。” 　　是个女孩儿，看着还残留了几分身为人类时的纯洁天真。 　　佩弭朝女孩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大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能像刚刚那只，胆敢冒犯大人。” 　　女孩怵怵地爬起来，但因为浑身无力，摇晃了许久才走到赫瑞面前。 　　纯正的修科思气味，臭得冲鼻。 　　“关门。”赫瑞说。 　　女孩关上门，像对待其余的大人那样，低微地蜷缩在赫瑞脚边。 　　黑暗的卧室中，赫瑞坐着不动，交叠的双手轻压在膝上，她后知后觉，这很像缪兰习以为常的姿势。 　　那些已经沉寂在记忆中的幕幕，不由得又浮上心头…… 　　在神像完成的时候，她亲自吹去其上的灰屑，抚摸着冰冷的石像说：“很像你，我的小怪物。” 　　缪兰显然很抗拒这个称呼，手里的刻刀差点刺穿了神像的眼睛。 　　她拨开了缪兰的手，“这可是你我共同完成的，不要毁了它。” 　　“我宁愿你换一个称呼。”缪兰冷淡地说。 　　但她对自己灵光一闪时想到的称呼很满意，“你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介于明暗之间，既不能完全融入人类，又与吸血鬼大不相同，这不就是怪物吗。” 　　说完，她还顿了一下，添油加醋地笑起来，“完美的怪物。” 　　缪兰扔掉了手里的刻刀。 　　赫瑞隐约觉察记忆中的自己退了几步，拉远了距离欣赏这尊雕像，“怎么，你不喜欢？还是说，你害怕这尊雕像会被人类看见。” 　　缪兰没有回答。 　　“不必担心，雕像被发现会怎样？毫无问题！突然出现的雕像，更能稳固你作为‘神明’的身份，作为救世主，没有一尊属于自己的神像怎么行。” 　　随后，她又一语成谶，“除非它被发现和我有关，你才应该担忧。” 　　没错，修科思潜入温丽斯花园下时，必然看见了这座巨大的石像。 　　后来缪兰再次出现，是与圣所的众多猎人们一起。 　　那次大概就是缪兰在众人面前的最后一次现身，再接着便如伊莎听说的那样，一座石像突然出现在广场上。 　　只是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着的，除了缪兰的半魂，还有“不可名状”的灵魂。 　　…… 　　“大人想聊什么？”女孩鼓起勇气问。 　　赫瑞眨了一下眼，隐去眼底晦暗，“你是什么时候接受初拥的？” 　　女孩一愣，老实开口，“是一年前，大人。” 　　“会怀念身为人类时的日子吗。”赫瑞垂眼看她。 　　东方有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看来还是有点道理的。 　　女孩沉默了一阵，仰起头斟酌着开口，“大人，我是自愿成为吸血鬼的，我想拥有永生。” 　　“为什么？”赫瑞轻哂，“永生有什么好。” 　　女孩朝紧闭的门投去一眼，捂起了心口说：“梵奇大人是我的再生之父，是他将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听起来，这里面有一段很长的故事。”赫瑞叠在膝上的双手分开，往胸前一环。 　　女孩眼里露出憧憬和感激，“我身为人类的时候，父母待我并不好，他们通常不会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和外人接触，我像个傀儡一样，在农场里生活，日复一日地挤着牛奶，但有时候……” 　　她微微一顿，“有时候他们又表现得似乎很在意我，只要我身上有一点点的伤口，就会受到指责，然后被细心地照料着。” 　　听起来倒是稀奇，赫瑞微微挑眉，“这是为什么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因。”女孩撇了一下嘴角，“于是我常常让自己受伤，或大或小，有时候故意划伤自己的手，有时候故意摔倒，有时候会故意让毒蛇咬到自己。” 　　“不会难受吗。”赫瑞漫不经心地问。 　　“会。”女孩沮丧地回答，“可是这样的话，我能得到更多的关怀，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 　　“什么。” 　　“我发现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死亡，我的兄长有非常严重的心脏疾病，因为身体的问题，配型十分困难。”女孩说得十分仓猝，怅然欲泪，“后来我频频发生‘意外’，全是与这件事有关。” 　　“你不想死。”赫瑞说。 　　女孩点头，“我一点都不想死，也许是因为上天听到了我的愿望，把梵奇大人带到了我的身边。” 　　赫瑞伸手，捏起女孩的下巴，“可是你离开那个家，不就安全了吗。” 　　“可我害怕死亡，非常怕。”女孩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颤抖。 　　“梵奇突然出现？”赫瑞问。 　　女孩摇头，“不是，我是在夜里逃走的，就在圣地纳安的禁行时间里。要知道，人类恐惧吸血鬼，在夜里出行需要极大的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故意在宵禁时候离开的，就为了能碰上能赐我永生的血族大人。” 　　“你碰上了梵奇？”赫瑞屈起食指，在扶手上叩了叩。 　　女孩摇头，“我碰见了佩弭大人，但是当时巡逻的猎人太多了，他来不及赐我永生，便给了我一卷手札。” 　　一听到“手札”二字，赫瑞缓缓坐直了身，来了兴致。 　　“那份手札上的文字我不认识，我本来想等待佩弭大人再次出现，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碰上他。”女孩停顿了一阵，回忆着缓缓开口，“我为此自学了异体字，终于看懂了里面的一些表述。” 　　“你为了得到永生，确实做出了不小的努力。”赫瑞压低的声音有些酥。 　　女孩笑了，“如果能得到永生，这些付出不算什么，除了不再能接受正常的食物，不能感受阳光外，成为血族没有什么不好。” 　　她的目光逐渐扩散，“那是一个下雨天，我成功启动了召唤术，把梵奇大人呼唤而来，他很温柔地咬了我的脖子。” 　　这个描述让赫瑞有点反胃，她抬手轻轻掩住了口鼻。 　　梵奇啊，倒是很久没见了。 　　“为什么与我共享永生的那位，好像不怎么高兴。”赫瑞平淡地说。 　　女孩一愣，颇为好奇地问：“大人……也有子嗣吗？” 　　“子嗣？”赫瑞一嗤，“不算。” 　　女孩不太明白这个“不算”是如何定义的，讷讷说：“如果她不高兴，也许是因为……比较渴望阳光吧。” 　　“也许吧。”赫瑞敷衍道，她顿了一下，问道：“知道那卷手札是出自何人之手吗。” 　　蜷在她脚边的女孩回答：“是大人您，梵奇大人说，这镜中召唤术是您亲自创造出来的，为了确保血族子嗣绵延，这卷手札一直在流传着，只是我碰巧召唤出了梵奇大人。” 　　这与佩弭的说辞出入不大，要不是仔细查看过那份手札，赫瑞就要信了。 　　那根本不是巧合，因为法阵被更改了，使得那个召唤术只能召出修科思家族的吸血鬼。 　　且不说，早在三千年前，她便已经收回了所有的手札，并勒令所有同族不得擅自使用。梵奇手里的那一卷，想必是当时隐瞒着没有上交的。 　　如此倒好，罪恶的根源稀里糊涂的就成了她。修科思真是不遗余力地陷害她，抹黑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看起来，我十分大度，为了同族们的子嗣着想，自己却没有后代。”赫瑞意味深长地说。 　　女孩小声：“我成为吸血鬼的时间并不长，不知道大人没有子嗣，在修科思中，新生的血族可以随意的将任何一位高资历的长辈称作父亲和母亲，如果大人愿意……” 　　她鼓起勇气，“我愿意当大人的孩子。” 　　这样乱辈分的事情，大概也只有修科思做得出了。 　　赫瑞嘴角一翘，“我不需要。” 　　女孩有点沮丧。 　　除非出现一位能比得过缪兰的，不然赫瑞会觉得，其他都不过是吊瘾的替代物，尽管缪兰做了让她很生气的事。 　　“其他的新生血族也和你一样吗，初拥刚到一年。”她思忖着。 　　“除了佩弭，桑恩和帕克大人外，这里的吸血鬼都和我一样。”女孩顿了一下，“桑恩大人去了亡灵海彼岸。” 　　赫瑞明白，桑恩就是给予艾依娜初拥的那位。 　　“那对于血族的历史，你一定不清楚。”赫瑞说。 　　女孩垂下眼，“修科思中没有流传纸质史书，许多事情我都是从大人们口中听说的。” 　　“倒是不错的手段。”赫瑞笑了一下，“去过亡灵海彼岸吗。” 　　“没有。”女孩惶恐，“听说那边的同族并不友好，是他们将修科思驱逐了出来。” 　　赫瑞把手指抵在唇前，轻声说：“行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女孩连脚步都放得很轻，捂着嘴离开。 　　夜里，赫瑞忽然闻到了猎人的气味，那股香甜和普通人类是不同的。 　　她没有大摇大摆地出去，而是变成了蜈蚣，在干净的泥土里缓慢钻过，在潭眼外看见了两名正拿着针管为自己抽血的猎人。 　　殷红的血顺着透明的管子，将血袋缓缓填充。 　　而佩弭和另一位血族，应该是女孩口中的帕克，就站在边上等待。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场面，两只吸血鬼竟在安静地等待猎人的投喂，猎人们也不惊慌，从容不迫地当着吸血鬼的面抽出鲜血。 　　在赫瑞的眼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存在。 　　蜈蚣从泥土里钻出，藏在了新鲜的落叶下，尽可能保证身侧没有秽物存在。 　　在装满了一袋鲜血后，猎人又填满了一袋，如果是普通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偏偏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着话。 　　“这是今天的，听说梵奇大人不在？” 　　“是的。”帕克回答。 　　猎人说：“虽然梵奇大人从不食用隔夜的血液，但他的那份也一定要备好。” 　　“如今主城里面如何。”帕克随即问道。 　　猎人把血袋交了过去，“因为那位的出现，一些计划被打乱了。” 　　“那位如今在我们的据点里。”帕克压着声说。 　　猎人错愕地看向不远处的枯潭。 　　帕克“嘘”了一声，“没关系，我相信梵奇大人会安排好这一切。” 　　佩弭眼里慌乱难掩，“不过她确实和传说中的一样，强大骇人，千万别让她察觉到我们的谎言。” 　　两名猎人不敢久留，在交出鲜血后，很快就离开了。 　　这大概就是杜洛希望她看到的，赫瑞想。 　　落叶下的蜈蚣缓缓挪动，掩在树影里的影子逐渐拉长，在佩弭和帕克回到枯潭下的那一刻，陡然变成人形。 　　赫瑞跟上了那两名猎人，再次步入圣地纳安。 　　两名猎人没有受到阻拦，在进入城门后，很快分道扬镳，一位左行，一位右行。 　　赫瑞跟上了和帕克交谈的那一位，只见他和巡逻的猎人们会和，那些猎人恭敬的将他称呼为“指挥官大人”。 　　被革职后进入伊狄涅芙学院任教的凯尔萨，也曾是狩猎司的指挥官。 　　看起，新上任的指挥官不是善茬，甚至还走上了反叛的道路。 　　这真是件极有意思的事，狩猎司算是联合会的下属部门，一切职位的变更，都需要经过联合会。 　　狩猎司当时闹出卷轴错派的事，说不定真不是内部出现腐朽，而是被算计了。 　　赫瑞低低笑了起来，不论哪一个族群，疯起来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 　　难怪梵奇似乎自信满满，就连他手下的佩弭也是如此，联合会的高层说不定还与修科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赫瑞变成渡鸦，飞到了狩猎司门前，在信息栏上看见了新张贴出来的公告。 　　在凯尔萨等人被革职的时候，职位就发生过一次临时变动，但现在，竟又出现了新的安排。 　　公告栏上的胶水还没有完全干，明显才刚张贴出来。而在公告张贴前，新任员工们便已经上岗了，甚至还偷偷摸摸去了一趟帕科拉米森林。 　　正如森林里那名猎人所言，因为她的出现，一些计划被打乱了，连联合会的决定都显得很突然。 　　悬在狩猎司上方的联合会塔楼依旧在亮着灯，像是不灭的启明星，殊不知，这颗星已经被黑暗蚕食。 　　但赫瑞并不觉得舒爽痛快，因为与联合会有牵连的是修科思。只要是修科思，那就不行。 　　学院如今正受到非议，修科思和他们的“合作者”们，下一个目标有可能就是伊狄涅芙学院。 　　赫瑞甚至想去寻找缪兰，她想知道，缪兰会怎么应对。 　　她也很好奇，在发现她身上的桎梏已经摇摇欲坠后，缪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会觉得自己精心计划的一切是竹篮打水吗，那张冷淡的脸上会露出更加生动的表情吗。 　　正要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陡然一跳，这是灵魂牵引所带来的的震颤。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闻什么气味，就知道…… 　　是缪兰来了。 　　滚轮的声音缓缓出现，先是像蚂蚁闹出来的动静，随后越来越响亮。 　　赫瑞本来也没想认真躲藏，毕竟有灵魂契约的存在，她和缪兰能清楚感知彼此所在。 　　转念间，她从渡鸦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张贴栏上轻轻扇动翅膀。 　　缪兰自远处拖着箱子走近，因为走得慢，连带着滚轮的声音也显得很绵长，像是缓速拉动的长锯。她依旧是白衣黑裙，看起来端庄又肃穆。 　　猎人停在了那张贴栏前，没有立即查看新更换的公告，反而抬手，细长的食指往前伸着，像是想让蝴蝶飞到她的手指上。 　　黑色的蝴蝶翅膀翕动，却从她的食指上掠过，朝她的肩后飞去。 　　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了缪兰的肩。 　　“为什么想招惹一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 　　3 第64章 真正之愿。 　　猎人纹丝不动, 那只惨白的手，鬼魅一样捏在她的肩上。 　　伪装成人类模样的掠食者缓缓贴近，蝴蝶已不见踪影, 细长的手指扣得极其用力，带着狠劲, “你跟踪我？” 　　“有灵魂契约在, 没这个必要。”缪兰肩骨吃痛, 抬手握上赫瑞的腕骨, 正要拧断时，那被握住的腕骨像流水般淌了出去。 　　从圆润的指头开始，掠食者变成一团黑雾, 陡然朝后拉远距离。 　　缪兰扭头，身后已空落落一片。 　　寂静的石板路上, 大片黑浓浓的影子静止不动, 或是楼房，或是路灯, 或是长椅。影子里，似有东西在攒动。 　　缪兰迈步而出，一团黑雾忽然从石板的缝隙间钻出，将她绊倒在地。她细长的影子被灯光挤压, 最后近乎与石板相融。 　　行李箱被撞开，沿着略微倾斜的路面滚出去半米。 　　黑色雾团蓦地拉长, 变成了人形。掠食者欺身向前，将缪兰压制在地上。 　　赫瑞噙着笑，语调却不太平和, “刚见面就要动手吗？” 　　“我以为是你先动的手。”缪兰冷淡反驳, “似乎我们的每一次见面, 都要发生冲突。” 　　“否则呢？”赫瑞握住对方勾人的脖颈，五指微微往皮肉里掐，但她……没有让指甲变尖锐。 　　缪兰提起嘴角，承受着脖颈上微弱的力度，“你不是出城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圣地纳安的城门上没有写你的名字，我想进来就进来。”赫瑞低下头，在缪兰的颈侧嗅了一下，她闻到了一些气味，面色微微一变，“你去找伊莎了？” 　　有饼干的香甜，还有孩童稚嫩的气息。 　　“是的，我去找你。”缪兰坦然。 　　赫瑞皱眉，“刚刚？” 　　“不，是白天的时候。” 　　来自白天的气息，早该消散了，只能是缪兰刻意让味道停留。 　　赫瑞几乎可以认定，对方是特地带着这股味道过来兴师问罪的。可因为对方的言辞……过于温和，她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找我做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欺骗和伤害人类小孩。”缪兰说。 　　赫瑞冷笑，在一开始，她确实将伊莎当成了储备粮，但直至离开，她也不曾伤害伊莎。 　　“我不屑于做那种事情。” 　　缪兰直直地看她，“是吗。” 　　看着这双墨黑的眼，赫瑞忽然心虚，想起了和对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瑟瑟发抖的小孩，在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黑暗中，那一双眼里虽然有恐惧，却像是习以为常，身上带着麻木和冷漠。 　　那个时候，她毫无同情心，换成现在的她，也许还会像对待伊莎一样，选择柔和一点的方式去坑骗。 　　但这种假设并不存在。 　　“当然。”赫瑞眸光闪烁，“倒是你，特地带着别人的气息到处走动，是把自己当成蜜蜂了吗。” 　　缪兰沉默地看了她一阵，“倒也不是。” 　　“这不适合你。”赫瑞俯下身，眼中映满猎人的身影，她想，要不直接把眼前的人撕碎算了，可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让她……深觉困窘。 　　紧咬的牙关一动，“我替你抹去这奇怪的味道。” 　　“奇怪？”缪兰淡声，“我以为你喜欢。” 　　掠食者的尖牙在靠近，猎人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臂。 　　不远处的箱子里传出咚隆响声，是镰刀残片在里面震动。 　　听见这声音时，赫瑞直觉不好，她刚要闪开，箱子已经打开。缪兰的手从她的腰侧擦过，轻巧地握住了飞出来的镰刀残片。 　　尖锐的刀尖抵上她的后背，这种感觉异常熟悉。好几次，她们便是这么互不忍让地僵持着。 　　赫瑞眯起眼，“这是狩猎司的门口。” 　　“我知道。”缪兰说。 　　狩猎司的上方便是塔楼的浮石，联合会随时会发现底下的异样，在这里打斗，于双方都不利。 　　赫瑞想，如果狩猎司和联合会的人真的被引来了，她可以就地揭露缪兰的真面目，让人类见识，他们信仰的伊狄涅芙，已经变成魔鬼一样的存在。 　　缪兰轻描淡写，“我以为是身体的变化，让你不论何时都能有耐心，原来你的优待总是充满指向性。” 　　“你还想得到优待？”赫瑞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撩拨，猛地闭紧了嘴，舒缓了心绪后才开口，“我这次进城，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无意和你缠斗。” 　　“确认什么？” 　　察觉到背后的刀尖抵得更近了，赫瑞嘲弄：“别在意我的优待了，还是说……你复活我，只是想要得到我的优待？” 　　缪兰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竟再次陷入沉默。 　　这突然的沉默让赫瑞跟着皱眉，心绪波动着，有种拿捏不准的慌乱感。 　　只是这沉默十分短暂，缪兰眸光一动，直勾勾看着眼前掠食者，像是想透过对方的伪装，看出幻术下真实的皮囊。 　　她声音微哑，“你恢复记忆了？” 　　“是啊。” 　　终于被发现了。 　　赫瑞笑了，双肩微颤，覆盖在后背的布料在刀尖上刮蹭，勾出了细小的丝线，“所谓的躯体束缚，禁锢不住我的灵魂，很快，我的能力就能恢复。” 　　但缪兰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她期望见到的神情，那双眼很平静，像一汪死水。 　　赫瑞的笑渐渐冷却，缓缓收拢五指。 　　为什么不高兴呢，不是期盼着她恢复记忆吗？ 　　缪兰仍未动容，如同出神。 　　赫瑞的心像是锅里的糨糊，被一通乱搅。她想将缪兰平静的外表彻底剥开，抽丝剥茧，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她整理着自己混乱的心绪，因咬牙切齿而一字一顿地说：“你其实根本没想用育骨来削弱我的能力吧，教母也不过是说辞，你根本没有把我称作为你的‘孩子’，你复活了我，除了想让我变成杂种，还想得到什么？” 　　亲口吐出“杂种”一词，赫瑞竟觉无力。 　　这是她就算放下其他所有，也无法释怀的事，纯血是她身份的象征，失去纯血之身，不但意味着她的尊贵已经失去，还意味着…… 　　她将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挥霍自己的生命。 　　赫瑞偏过头，换着角度挑剔地端详这由她亲手创造的“神明”，“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缪兰抿起的唇微微张开，却久久没有吐出话音。 　　这让赫瑞极不耐烦，收敛的血牙止不住地刺出牙床，“说话。” 　　“或许……想让你陷入和我一样的处境。”缪兰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因为她的余光斜向了别处。 　　“那你成功了。”赫瑞将手指拢得更紧。 　　再用上一些力气，这根脖子一定会被拧断。 　　缪兰抬起平置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很轻地撘上赫瑞的手背。尽管她被紧紧扼着脖颈，却好像不觉吃力。 　　赫瑞发现了，不管是在曾经，还是在数千年后的现在，缪兰都极少流露出痛苦的一面，虽还是人类之躯，但一颗心仿佛是石头做的。 　　要怎么才能让对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呢，她曾经做过很多尝试，但不管是忍痛，还是欢愉，这与她结下灵魂契约的人，都没有大喜和大悲。 　　也许就算死亡来临，缪兰也仍是这样的神情。育骨需要将自己的肋骨抽出，更别提，她还拆解了自己的灵魂。 　　在将灵魂一分为二时，她已经直面了死亡。 　　缪兰的无动于衷，让赫瑞分外愤懑。她所在乎的已被践踏，对方却似乎并未如愿。 　　在赫瑞的注视下，缪兰只是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修科思的味道。” 　　赫瑞险些气笑，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和缪兰，好像是两只低级野兽，竟在互相确认彼此的气味。 　　“是有一些。”她知道，她周身臭得就像是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一样，但她无暇管顾，“你好像不高兴，难道这还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缪兰显然在回避问题，“你找到他们的巢穴了？” 　　赫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以为你会选择把他们全部绞杀，但你身上没有杀戮的气息。”缪兰说。 　　掌心下的那根脖子，已经有些涨红。 　　赫瑞松开了手，转而拍向猎人的侧颊，“我为什么要亲自动手，那不是我让你成为伊狄涅芙的意义所在吗。” 　　缪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狩猎司的回廊里，似乎有人正在靠近，沉重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赫瑞仅靠听觉就能判断，里面出来的人距离她们还有一些距离。 　　她抚着缪兰的脸，“用着这张脸，是想抹去以前的身份，重新成为伊狄涅芙吗？” 　　“不好说。”缪兰没有给出准话。 　　这含糊不清的回答仿佛一个闷雷。 　　赫瑞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联合会暗中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打算以伊狄涅芙的身份保护他们？” 　　缪兰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管好你的血族，就算失去了纯血的身份，你也应该能够统领他们吧。” 　　挑衅一般的话让赫瑞差点起了动手的念头。 　　赫瑞看着对方脖子上的指痕，竟觉无处下手，“你不必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比起我，作为人类神明的你，不也应该管束好你的信徒么。” 　　缪兰拉开了那只轻拍着自己脸颊的手，“但现在的我们都有难处，我以为你能和我感同身受。” 　　赫瑞心跳如雷。 　　“你已不再是纯血，而我，也有着不可告人的身份。”缪兰说。 　　在狩猎司的蓝火晶回廊里，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赫瑞身后一对蝠翼猛地展开，在身下猎人的注视下，她合拢了翅膀，将猎人紧紧包裹在其中。 　　如果像上次那样，镰刀必定会刺破她的蝠翼，但想象中的痛没有到来，因为……缪兰手中的镰刀变成了细扁的小刀。 　　蝠翼构成的空间虽然逼仄，但不至于连一把刀都容不下。 　　赫瑞愣了一下。 　　拢紧的蝠翼融入黑暗，从回廊中走出的猎人们未察觉到门外有掠食者存在。 　　几个猎人愤愤地在公告栏前停顿了一会，一人说：“他们连派遣交接文件都没有发给我们，还得我们自己来看公示栏，这算什么？” 　　“别说了，凯尔萨大人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够难过了，如今我们在司里已经毫无地位。” 　　“我们都清楚，凯尔萨大人什么也没有做错，卷轴的事和我们内部根本无关，但事情已经发生，联合会也有了新的安排，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我宁愿跟着凯尔萨大人去学院任教，在司里太憋屈了，临时接任的人也很不满，他们似乎也没有提前接到通知。” 　　“这是在玩弄我们吗？” 　　“显然是的，新的工作安排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 　　“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糟糕，我们可能要被逐出指挥部。”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尽早申请辞职，我愿意去学院。” 　　“这两天，凯尔萨大人可没少挨骂，许多人都觉得，大人是为了保留高职福利，动用了个人关系才调去学院的。” 　　“放屁！我和凯尔萨大人，可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我看着他一步步从平民打拼上来的，哪里有什么个人关系。” 　　“依我看，联合会的负责人已经昏了头。我不管了，我明天就去提交申请吧，去学院当个打杂的也好，我想跟着凯尔萨大人，反正只要猎人的身份还在，去哪里都能守护圣地纳安。” 　　猎人们为凯尔萨抱不平，在看完了公告后，便转身走回狩猎司。 　　看来，就连寻常猎人，也感受到了联合会对狩猎司的态度，这明摆着是想将狩猎司“清洗”一轮。 　　在猎人们离开后，赫瑞收回蝠翼，在黑暗中缓缓露出轮廓。 　　赫瑞直起身，抵着她的刀尖也顺势一抬，她跳动的心微微一顿，“听到了吗，你袒护的人类，已经不如从前乖巧了。” 　　她再次露出獠牙，不想拒绝送上门的食物。 　　然而，缪兰手里有刀。 　　那把由镰刀变成的短刃，朝赫瑞的侧颈划近。 　　赫瑞随即变成渡鸦，硬生生抓住猎人的双肩。 　　这只渡鸦不过是寻常大小，却把身形比它庞大许多的人类抓了起来。猎人雪白的衬衫被它尖利的爪子抓破，数道狰狞的伤痕在徐徐流着血。 　　黑影如游乐园里的过山车，飞快从夜空中掠过，是人类仪器所捕捉不到的快。 　　离开狩猎司，渡鸦飞向牧西广场，在广场的上方，它松开了爪子，使得猎人自半空跌落。 　　渡鸦发出人声，“你说过，在我恢复记忆之时，要亲自将我再一次杀死，为什么不动手？” 　　缪兰手中的短刃陡然撑大，变回了裂痕遍布的镰刀。 　　渡鸦从她背后掠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缪兰面色不变，她拎起锁链那一端，猛地将镰刀甩出，刀尖啷当一声嵌进了高楼的墙面。 　　跌落的人影跟着锁链荡了过去，悬在了高墙前。 　　渡鸦变作大片乌鸦，朝那个人影袭近。 　　缪兰只手抓着锁链，左手取出腿环上的匕首，不紧不慢地朝拥近的蝙蝠群挥去。 　　群聚的蝙蝠啃咬着她的手臂，完好的袖口变成褴褛，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 　　一簇火焰倏然出现，驱散了成群的蝙蝠，蝙蝠如同黑烟，缓缓消散。 　　缪兰悬在高墙上许久，才不动声色地将刺入墙壁的镰刀拔出。 　　狩猎司的猎人们仍在兢兢业业地巡逻着，跟在他们身边的，是闲庭信步般的新指挥。 　　一道寒风从他们的颈侧掠过，还未看清那道黑影的模样，风已经刮远。 　　颈侧仍留着似有似无的触觉，猎人们纷纷摸上自己的脖子，相视一眼后无一例外都想到了……“不可名状”。 　　从圣地纳安离开，赫瑞又回到了帕科拉米森林。她的裙子上有烧焦的痕迹，腿上的丝袜被火一燎便荡然无存，嘴唇还残留着猎人香甜的血液。 　　在回去的路上，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像是裹了一层臭面包糠的肉丸。 　　停住脚步，赫瑞朝气味传来处望去，找到了躲在黑暗处的一个影子。 　　“杜洛。”她记得这个名字。 　　草丛窸窸窣窣地响起，一条蛇钻了出来，缓缓变成人形。 　　果然是那一只被撵出了修科思巢穴的吸血鬼，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离开，甚至还停留在距离枯潭不到半公里的地方。 　　赫瑞环起手臂，褐发逐渐褪色，银发的发缓缓延伸，近乎垂及地面。 　　她随手挽起长发，被拨动的心未完全静下，只能佯装冷静，“为什么还在这里。” 　　杜洛欲言又止，攀着树害怕又不解地躬了一下身，“大人是不是误会我了，我从来不敢对大人抱有那样的想法。” 　　“我以为你能看出，我是故意支走你。”赫瑞说。 　　杜洛一愣，迟疑地说：“大人是担心我会暴露吗。” 　　“也可以这么说。” 　　杜洛松了一口气，仍紧紧地藏在树后，虽然恭敬，但眼里的害怕还是藏不住，“我还以为……大人相信了修科思的谎言。” 　　赫瑞不屑地嘁了一声，“不用担心，说说亡灵海彼岸如今如何，我听说修科思族中的桑恩去了亡灵海彼岸？” 　　森林中，夏虫在叫。 　　杜洛的双眼顿时红了，“大人，所有的族人都在亡灵海彼岸等待着您的归来。桑恩修科思久久没有回来，那是因为他被擒住了，正被关在岛上牢房里。” 　　“梵奇竟没有去营救他？”赫瑞哼笑。 　　“梵奇……大概不会浪费心力去救他，桑恩是去打探消息的，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和大人您会面。”杜洛说。 　　“我还没有理清楚，那三天黑暗后还发生了什么，修科思似乎也曾成群结队地前往过亡灵海。” 　　杜洛压低声音，“修科思原打算与一些猎人联手，将我们彻底铲除，但伊狄涅芙……就像是识破了修科思的诡计，她没有协助圣所剿灭我们，在封印了您的灵魂后就消失了。” 　　赫瑞一愣。 　　杜洛思索了一阵，又说：“血族只能暂居在亡灵海彼岸，但大人们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修科思。可惜那时候大家都受了很重的伤，无法将他们彻底铲除，他们再次逃窜，不得不返回大陆。” 　　她赤红着眼，“那数千年里，是修科思一直假借您的名义狙杀人类，让您成为众矢之的，后来我们才得知，他们是想借人类的手得到您的灵魂，大人您受苦了。” 　　赫瑞想起来，那时候她尚不清楚修科思的动机，仗着永生不灭，并不太在意对方的胡作非为。 　　作者有话说： 　　3 第65章 反叛之派。 　　但现在显然不一样了, 因为女巫的育骨之术，她甚至很难回到巅峰之时。 　　杜洛满眼都是这位令许多同族魂牵梦绕的“不可名状”，“大人, 修科思可卑鄙了，他们此前故意放出潜入了地下花园的消息, 让我们的一名同族被猎捕, 实则却是想利用我们探路。” 　　她斟酌着用词, 小心翼翼说：“梵奇一直没有放弃掠夺您的灵魂, 这次他们再次联合了人类，如果不是您苏醒，我们将来也许……都会死在亡灵海彼岸。” 　　赫瑞垂下眼, 阴翳将半张脸蒙盖，以至于嘴角的笑意也阴沉无比, “他们不会得逞。” 　　“大人, 如果您要继续潜伏在修科思的巢穴里，我可以陪您一起。”杜洛极小声地说, 担忧着会被拒绝。 　　赫瑞幅度极小地摆了一下食指，“不，你回亡灵海彼岸，其他的事情, 我会解决。” 　　杜洛一愣，“可是大人, 您沉睡了三千年，也许对很多事物都还很陌生。” 　　“不用担心。”赫瑞哂着，对于人类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她大致已有了解。 　　杜洛也不敢继续哀求大人将她留在身侧, 索性点了头, “大人务必注意安全，在今夜，梵奇必会回来。” 　　赫瑞轻嗤，“我确实需要见一见梵奇，不出意外，过两天我也会飞越亡灵海。” 　　杜洛的双眼顿时一亮，“我们会做好迎接大人的准备。” 　　“去吧。” 　　少女的身影逐渐缩小，变成蝙蝠飞远了。 　　赫瑞再次回到枯潭下的地洞里，化作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钻入甬道里侧。 　　餐厅里热闹非凡，新生的吸血鬼们蜷缩在佩弭和帕克的脚边，仰着头抬起双臂。 　　一只只手掌朝上，像在等待对方赐予重要之物。 　　在泥墙里，赫瑞看见佩弭剪开了血袋，鲜红的血汩汩流进杯子，那水流声让在场饥饿的新生血族们忍不住吞咽。 　　然后…… 　　佩弭用漂亮的金勺子舀了一勺，倒在了其中一只吸血鬼的掌心上。 　　那么一点，尚不足以湿润喉咙。 　　但得到赏赐的血族却喜极而泣，把掌心舔得一干二净。 　　赫瑞舔去嘴角残余的香甜，竟忍不住怜爱起这些吸血鬼了。 　　她回到甬道最里面的房间，舒适地躺下。 　　长时间伪装人类，让她已不再依赖棺材。她放着棺材不用，而是躺在摇椅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前，让椅子轻轻摇晃。 　　餐厅里所有的吸血鬼都不知道她已经出去了一趟，仍在外边像开狂欢派对一般，热切地等待投喂。 　　那些腐臭的气味一阵接一阵地涌来，似乎要钻进赫瑞的皮囊里，她只能忍耐。 　　留声机还在运转，在音乐声中，一些吸血鬼互相吸食，发出各种古怪的喟叹。 　　真是令人费解的关系。 　　凌晨时，外边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好像误入默剧。 　　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他的脚步声缓慢而悠闲，行走途中，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那股气息更加腐臭不堪，和他过于优雅的步伐全然不符，很像附庸风雅的粗鄙者。 　　赫瑞睁开眼，只凭借这股气息就认了出来。 　　是梵奇。 　　那曾为她效劳，两面三刀的粪蛆。 　　容她用这个粗鄙的词来形容，因为那缓缓走近的吸血鬼，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恶臭。 　　赫瑞搭在腹部上的手微微捻动，她很好奇，梵奇想要怎么蒙骗她，会直接取走她的灵魂，还会先借由她的手，将她昔日忠实的追随者们全部杀死呢。 　　毕竟在佩弭的言辞中，她的追随者可只有修科思，其余全是叛徒。 　　赫瑞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梵奇靠近。 　　可以说，这里所有的修科思都是梵奇的后人，在他们的始祖死去后，梵奇就是修科思里资历最老的存在。 　　门被叩响。 　　“打开。”赫瑞说。 　　紧闭的门被推开，赫瑞目光低垂，先是看见了一双笔直的腿，然后看清了来人庄重华丽的衣着，随即才看到那张和记忆里几乎一样的脸。 　　不如佩弭的长相艳俗，但也俗不可耐。 　　只能算是几乎一样。 　　岁月没有在梵奇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和以前一比，他似乎衰老了一些。 　　按理来说，吸血鬼的相貌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老，除非在饥饿至极的情况下。 　　即便是能力匮乏，也不会让他们的相貌变得丑陋，这是上天难得的恩赐。 　　梵奇的变化尤其反常，赫瑞觉得他身为修科思的主人，不会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 　　稍显衰老的面容，倒是令梵奇的相貌更有韵味了一些，也更能区别于其他的修科思。 　　但赫瑞依旧欣赏不来，她的取向从来不是这样的，如果要精准描述她的偏好…… 　　她毫不意外地想起了缪兰。 　　似乎只能是那个样子，差一根睫毛都不行，不光是她的胃口，就连审美也变得刁钻无比。 　　赫瑞的目光微微一顿，她发现，梵奇身上流动着细微的黑色能量，不知道对方相貌的变化是不是与此有关。 　　梵奇倒是会演戏的，就像以前扮演虔诚的追随者那样，躬身行了一个骑士礼，“大人，欢迎回来。” 　　在修科思眼中，失忆的她应该先露出讶异的神情，然后疑惑地问：“修科思的主人？” 　　梵奇唇边噙着笑，“您才是修科思的主人，我不过是冠了这个姓。” 　　赫瑞对他的虚伪有点反胃，“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很久。” 　　“去处理了一些小事情，大人沉睡的这三千年，是我们备受折磨的三千年，幸好您回来了。”梵奇露出愉悦的神情。 　　赫瑞笑了，“不，该庆幸的应该是我，被封印了三千年，没想到我仍然有追随者。” 　　“修科思永远忠诚于您。”梵奇站在门外，倒是规矩，未得同意没有擅自往前一步。 　　“很好。”赫瑞收敛目光，慢声说：“说起来，我能再次见到你们也不容易。人类胆大包天，不但将我封印在地下，甚至还竖立了防御墙，让我差点出不来。” 　　“我们一定会铲除这些罪孽深重的人类。”梵奇柔声，“不光是为了您，还是为了血族的将来。” 　　“但我听说，”赫瑞抬眼，“亡灵海对岸的同族，似乎不愿意与我们一起。” 　　梵奇眸光微动，“是的，他们已经和猎人同流合污，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也不至于藏在这里。” 　　“我回来后，必不会让他们再欺辱修科思。”赫瑞轻快地说。 　　梵奇垂着头，“是的，您的出现，给了我们底气。” 　　赫瑞摆手，“我该休息了。” 　　梵奇退了出去，“祝您有一个好梦。” 　　泻进房间的光逐渐狭窄，最后连一线光也不剩。 　　摇椅晃了几下，赫瑞觉得，比起以前，她也变了许多，至少不会在看见厌恶之人时，毫不遮掩地露出鄙夷的神情了。 　　她也格外擅长伪装了，如果这是一场戏剧，那她绝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这扇门之后，就是梵奇的房间。更加恶臭的气味，因为梵奇的回来而无法消散。 　　但赫瑞不想封闭自己的嗅觉，嗅觉于吸血鬼而言，可太重要了，她需要以此来确认梵奇的动向。 　　借缪兰的手铲除修科思，不过是当时的气话，有一件事很有必要 　　就如联合会的事情需要缪兰亲自解决一样，在铲除修科思上，她不能借助猎人，必须亲力亲为，重新树立作为“不可名状”的威严。 　　枯潭下的这个甬道永远晒不到阳光，不论是在什么时候，提供照明的永远只有蜡烛。 　　蜡烛使得整个地道的空气很憋闷，但修科思们似乎并不在意。 　　吸血鬼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需要一日三餐地进食，他们的进食很随意，只要是在饥饿的时候，随时都能用餐。 　　赫瑞听到，门后有一些动静，似乎是佩弭在接近。 　　咔嚓一声，什么东西被剪开，然后是液体汩汩流入杯中的声音。 　　应该是夜里时，猎人们送来的鲜血，被修科思们妥善地保存了起来。 　　梵奇用不加掩饰的声音说：“给大人送过去，可不要怠慢了大人。” 　　佩弭连忙答应，“好的大人。” 　　于是脚步声接近，门被叩响。 　　赫瑞闻到了猎人血液的香味，只是现在这点味道已经诱惑不了她。 　　这还得“感谢”缪兰，因为药片帮助“脱敏”，她差点失去了作为吸血鬼的本能。 　　“进来。” 　　佩弭打开门，捧着那盛满了血的花瓣玻璃杯进去，不知道是因为他正在走动，还是因为他捧着杯子的手在颤抖，杯中的鲜血在晃荡。 　　赫瑞仔细观察着，哦，是手在颤抖。 　　佩弭害怕地走近，“大人，这是从猎人俘虏身上取下的鲜血。” 　　“放着。”赫瑞下颌一抬，示意他放在桌上。 　　佩弭低头掩饰眼中的惊恐，连忙将杯子放下，“大人请用，血液在常温下的赏味期很短，还请大人趁新鲜食用。” 　　赫瑞朝桌上的杯子睨去一眼，“好的，多谢。” 　　佩弭惶恐地回答，“这是应该的。” 　　放下后，佩弭很快离开，似乎多留一秒就会有生命危险。 　　门外，佩弭渐渐走远，而梵奇似乎在休息，再没有别的动静。 　　赫瑞端起杯子，没有直接食用，她并不是那么饿，毕竟不久前才进食。 　　对于修科思，她必不会信任，毕竟梵奇直至现在也还觊觎着她的灵魂。 　　赫瑞思索，梵奇渴望她的灵魂，真的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能完全受他控制的纯血后裔吗，为此等待了三千年，似乎……过于憨傻了。 　　三千年，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她倾斜玻璃杯，看着杯中的血液淌出。 　　血液的香味很浓郁，确实很新鲜，只是颜色稍微有一点淡，像是被什么稀释了。 　　这颜色的变化，在黑暗中很难分清，如果不是她视觉敏锐，她还发现不了。 　　赫瑞抬手，一簇火出现在指间上。 　　血液中果然混了一些古怪的液体，在她的摇晃下，两种液体完全混合，那鲜红显得更淡了一些。 　　这是人类肉眼极难捕捉到的变化，赫瑞冷冷地勾起嘴唇，把血液倒出来一些。 　　桌上积了一小滩血液，她伸出食指，让血液的边缘变得模糊，随意地涂抹。 　　很可惜闻不出来。 　　于是赫瑞勾手，一只老鼠很快打穿泥墙钻了出来，窸窸窣窣地上了桌。 　　她把血液抹到了老鼠的嘴边，然后将手腕一抖，拿出了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手指。 　　那只老鼠并没有出现不良反应，胡须还在微微动着。 　　赫瑞只好将这只老鼠驱走，再一次认真感受血液的气味。 　　猎人的血液无疑是香的，四周还有修科思的臭味源源不断地涌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到了一丝端倪。 　　这细微的芳香，来自于一种能让吸血鬼短暂陷入幻觉的草药梦入白昼草。 　　赫瑞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琪索，那名住在树洞里的女巫，女巫树屋外的草药田里，可不就种了一些么。 　　这种草药在三千年前便十分罕见，只有女巫可以种活，种活率还很低。 　　那时候，一些喝不到新鲜血液的吸血鬼，会和女巫讨要这种草药，在煮成药汁后，取一勺和血液搅拌，这会让血液吃起来像是新鲜的一样。 　　就像是…… 　　猫咪喜欢的猫薄荷。 　　三千年前，她可不就是因为缪兰服用了过多的药汁，所以才在进食后受到了麻痹。 　　大概是哑巴马人奴仆透露了消息，否则修科思也不会找到入口，并且潜入。 　　缪兰的本意，极不可能是为了让修科思趁虚而入，只是修科思来得很凑巧，将她狠狠地…… 　　钉在了棺材里。 　　赫瑞差点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她不认为修科思在血液中放入这种汤汁，仅仅是为了遮盖血液并不新鲜的事实。 　　这种草药的浓度如果过高，甚至会让吸血鬼暂时受到麻痹，反应力会变得极其慢。 　　或许这杯血，梵奇本就不打算饮用，故意说给她听，让她放松警惕。 　　梵奇做过太多类似的事情，这么一想也不足为奇。 　　赫瑞又勾了一下手指，那只被撵走的老鼠又爬了回来，老老实实把桌上的血液都舔净了，甚至还被灌下了杯中余下的血。 　　喝足的老鼠差点下不了桌，挺着圆润的大肚子爬远，顺着来时的墙洞离开了。 　　过了一会，梵奇亲自来敲门，“大人，不知鲜血的味道是否合您胃口。” 　　“很好，你可以进来。”赫瑞说。 　　梵奇拧开门，只见赫瑞将高脚杯倒着拿起，轻晃了几下。 　　竟连杯壁也干干净净。 　　梵奇的目光顿了一下，转而朝赫瑞看去。 　　赫瑞把杯中甩向门外的吸血鬼，“很不错，但这只杯子我不喜欢，下次记得换一只。” 　　梵奇抬手，恰恰将袭向怀中的玻璃杯接住，他的眸色微微一沉，像是吸了一下口腔内壁，脸颊微微一陷，“好的，既然大人不喜欢，那它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说完，那只杯子被掷出，在梵奇的身后碎开了花。 　　几只吸血鬼爬了过来，清理起地下的碎玻璃。 　　赫瑞挑眉，“做得不错。” 　　梵奇躬身，并未立即离开，甚至还屈尊地问：“可否要为大人按摩。” 　　赫瑞躺在摇椅上颇为闲适地望着他，“当然不用。” 　　如今她的体温和人类很接近，她可不想被修科思发现，她躯体的异常。 　　“好的，如果大人需要，随时为您效劳。”梵奇说。 　　赫瑞下颌微抬，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梵奇为她关上门，从那群清理地毯的后代身上踏了过去。 　　远处，佩弭小心靠近，压着声说：“大人，那边来了消息，联合会内部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睦了。” 　　梵奇抬手，将食指抵在了唇上。 　　“嘘。” 　　才回来没多久的梵奇，很快又离开了。 　　几乎在他离开没多久，一抹影子从潭下洞口钻出。 　　赫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修科思的巢穴，找到了琪索的树屋。 　　树洞里还是一片狼藉，但女巫和她的影子书已经不见了，地上还洒了一些血。 　　很显然，琪索受到了袭击。 　　圣地纳安倒是热闹，联合会似乎召开了紧急会议，不少人聚集在狩猎司门前，纷纷仰望头顶上浮石。 　　赫瑞混进人群，听见他们在讨论联合会的会议。 　　“听说狩猎司要求接管学院？” 　　“不，事实上是，一些猎人主动离职，转而申请入驻学院。” 　　“一些？” 　　“嗯，一支全城巡逻队那么多。” 　　“那和接管有什么区别，要知道，连狩猎司的指挥官也是从学院毕业的，他们不会比导师们更会教，只会破坏如今的导师团队！” 　　“还是有点区别的，之前被革职的指挥官被调去学院任教了，现在主动离职的猎人，也都是为了他。” 　　“你是说凯尔萨他们？也许他们早就想通过这个方式渗透学院，凯尔萨原本要被直接取消猎人证，但联合会其中的一派为他申请了调动。” 　　“你似乎很清楚。” 　　“联合会现在分成了两派，反对凯尔萨和他手下的那派，正是支持让狩猎司大换血的，而另一派，则要求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而不予以惩罚？这么说来，他们袒护得太过明显了。” 　　“是的呢。” 　　赫瑞微微挑眉，大概明白了。 　　凯尔萨昔日的手下因为不满联合会的态度，纷纷提交了转职申请，只是他们的举动引发了许多争议，比如…… 　　狩猎司正企图渗透伊狄涅芙学院。 　　很显然，这是联合会里某些反叛者的把戏，一定是他们故意传出谣言，好把狩猎司全部换成自己的人，还能借此将自己的形象鼓吹得无比正派伟大，挤走联合会中的另一派。 　　她忍不住要鼓起掌来。 　　作者有话说： 　　3 第66章 费解之情。 　　“那圣所呢, 圣所站哪一派？” 　　“圣所的立场不好判断，但他们一定会以圣地纳安为重。”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普通人来说, 猎人们只要还一心守护着圣地纳安，他们的立场便不算重要。 　　“我觉得圣所应该是中立的态度, 毕竟他们一直没有出面。” 　　“就算是中立, 那也算表明了态度吧, 只要不同意清洗狩猎司, 那他们站的就是保守派，也许想联合凯尔萨等人，拿回昔日的领导权。” 　　“这么说也有可能, 毕竟联合会还没有成立前，可都是圣所领导着猎人, 现在圣所只剩下审判一用, 在被取代后，他们似乎一直都很不满。” 　　“如果各派因此发生争执, 那谁来守护圣地纳安呢，现在不应该一致对外吗。” 　　听到最后，赫瑞兴趣缺缺，人类的心思可真是弯弯绕绕的。 　　天色尚早, 这时候修科思大概已经闯入她的“起居室”，查看她有没有被那一杯血液迷晕, 由此也会发现……她已不在室内。 　　她本来还想在修科思的巢穴里多待一段时间，但梵奇似乎等不及了，这么下去, 她可不好再扮演那个失忆后任人宰割的“不可名状”。 　　这是前往亡灵海最佳的时机, 圣地纳安的码头正在售卖船票。 　　此次进城, 她本意就是前往码头，购买前往洛蒂桑纳岛的票。在半途，她可以变成蝙蝠，飞往亡灵海海域，省下不少脚程。 　　毕竟那一片海……飞起来还挺累人的。 　　狩猎司门前的城民们还在议论着，这议论还逐渐向争吵演变，因为这里面有圣所的信徒，他们对一些人抹黑圣所的言论感到不满。 　　赫瑞环视了一圈，物色一名合适的女孩。 　　平凡的长相，姿态有些畏缩，看起来似乎不善交谈，就是她了。 　　于是，赫瑞从人群中穿过，刻意撞上了那名女孩。 　　女孩被撞歪了身，她正翻看手提包，这一趔趄，包落在地上，一些东西也从包里摔了出来。 　　周边的人纷纷避开了一些，并未给予太多的注意力，依旧在争辩着。 　　赫瑞蹲下，匆忙为女孩捡起东西，将钱币、手帕和口红一通塞了回去，随后捏起了那张卡片状的居民证。 　　她的手微微一顿，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女孩低着头，收拾起包里的物件，很小声地说：“没关系，是我没拿稳。” 　　赫瑞笑了一下，离开后掌心一展，一片乌鸦羽毛变成了女孩居民证的样子。她对着居民证轻呼了一口气，举起来仔细打量 　　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不管是材质，还是印刷，都与原物一模一样。 　　在从一个拐角转出去后，她已变成居民证上女孩的样子。 　　瞳仁、发色毫无偏差，就连体型也一模一样。 　　码头离这里还有很远，在圣地纳安的城北，那是她苏醒后还还未去过的地方。 　　印象里，码头会有特别多的轮船，那是圣地纳安最大的乘客和货物集散地。现在应该已经变了样，毕竟听说远在主城之外，存在着可以飞到天上的金属装置，足以媲美血族的蝠翼。 　　前往码头时，她特地从伊狄涅芙学院前经过。 　　学院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大门依旧是严控的状态，门上还覆着那果冻一般的防御阵，一些水晶散落在地。 　　能看见远处一晃而过的学生身影，有说有笑的，似乎和狩猎司门前热烈辩论着的人们不通悲喜。 　　只是不知道，这时候缪兰会在哪里。 　　赫瑞很突然地想到了缪兰，那个身影，就是她心潮里游动的鱼，时不时就要跃出水面，惊起涟漪。 　　那被渡鸦自半空丢弃，被迫悬在高墙上的猎人，一定已经回到住处了吧，那点困难难不倒她。 　　伊狄涅芙雕像下的喷泉水有点发绿，大概是因为疏于打理。 　　赫瑞从雕像下路过，在学院大门对面的站台，坐上了前往码头的“铁盒子”。 　　公交车在站台处停顿了一分多钟，司机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个人上了车，坐到了她的斜后方。 　　熟悉的气味，虽然有所克制，却还是在散发着芬芳。 　　赫瑞皱眉，她的心很突然地跳了一下，灵魂甚至有如过电，这诡秘的牵连令她不得不朝车前方的真相镜投去一眼。 　　镜子里映出了她斜后方那名猎人，果然是缪兰。 　　赫瑞的嗅觉被刺激着，血牙已经缓缓冒出了一个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真相镜，直至镜中的人抬眸，迎上了她的目光。 　　不是凑巧，而是步步为营的计划，分明是为她而来。 　　赫瑞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想知道缪兰跟来的原因是什么，是突然醒悟过来，要像说好的那样，亲手将她抹杀吗。 　　但她料想，缪兰不会在这铁盒子里动手，否则被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公交车很快停在了临近码头的站台边，赫瑞下了车，察觉到那股甜腻的气息紧跟在她的身后。 　　以前虽也被狩猎，但深知自己灵魂不灭，从未将旁人看在眼里，她的神经从未如此紧绷。随着心跳加快，血液也如被加热，情绪因此高昂。 　　码头的购票处就在不远处，排队口没有人。 　　赫瑞按住几欲扬起的嘴角，面色不变地前往购票处。 　　屏幕上显示着各辆游轮的开船时间，最近的一趟在半小时后出海，但这一班已停止售票。 　　赫瑞拿出钱币，“一张下午三点二十四，前往洛蒂桑纳岛的单程票。” 　　前往洛蒂桑纳的只有下午三点的轮船，时间其实刚刚好，到达岛上恰是日落，岛上的日落一向很好看。 　　但赫瑞并不是要去洛蒂桑纳，她琢磨了一下时间，等她飞到亡灵海域，大概已至夜晚。 　　那勾着她的气味紧随而来，像是也要买票。 　　赫瑞甚至觉得，缪兰如果跟着上了船，一定会在大海上狙杀她，海上渺无人烟，是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但缪兰不是为了购票，甚至不曾开口，似乎只是走过来看了一眼。 　　售票员也没有立即打印船票，而是抬手往远处指去，“请您去那边接受检查，现在圣地纳安处在严控期间，出入主城都有严格的要求。” 　　循着售票员所指的方向看去，赫瑞看见了狩猎司的监察员。 　　赫瑞脚步一顿，其实不太想过去，好像她没必要为省下那一半的脚程而接受检查。 　　只是那一片海域，真的太大了。 　　那边的猎人已经望了过来，拿着各种检查仪器跃跃欲试地走近。 　　一侧的电线杆上，还张贴着通缉令和那印着“赫瑞”照片的寻人启事，这一幕有点像自投罗网。 　　好在赫瑞早就改变了外貌，在没有灵魂牵引的情况下，她能保证其他人认不出她。 　　猎人招手：“购买船票前，请来这边接受检查。” 　　售票员说道：“去吧，检查一下很快的。” 　　赫瑞不得不走了过去，被猎人们用一些镶嵌的蓝火晶的东西扫描着。 　　他们正要为下一位购票乘客做检查时，赫瑞的身后传来猎人冷淡的声音，“我是来送行的。” 　　“送行”二字，就很微妙。 　　赫瑞回头，自下车后，第一次与缪兰对视。 　　缪兰拉着行李箱，很容易就被误认为是乘客。 　　猎人们见状摆手：“行，那你们可以去购票了。” 　　售票员查看了赫瑞的“居民证”，在确认信息后，把打印好的船票从窗口里递出，“您的票，请在开船前二十分钟进入候船室。” 　　赫瑞还没来得及接，身后伸来一只手，替她把船票取走了。 　　她的目光随着船票一转，落在了身后猎人的身上。 　　缪兰捏着船票，圈起腕骨的白色袖口尤为规整，她淡淡地注视，语调幽慢地念出了那一串陌生的名字。 　　“名字好听吗。”赫瑞冷声。 　　她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是想揭穿她吗。 　　但缪兰没有，只是神色淡漠地折起了船票，放进了她裙摆的口袋里，一边说：“好听。” 　　黑色的纱质裙摆，得稍微摸索一下，才找得到那个裙兜。 　　猎人柔软的手伸了进去，体温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传递，姿态略显亲昵。 　　她的动作一顿，在放下船票后，两指夹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 　　画纸与裙子的布料摩擦，令赫瑞左腿寒毛直竖。 　　赫瑞猛地按住了缪兰的手，威胁般微微眯起眼，“干什么。” 　　“既然是远行，带在身上的一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吧。”缪兰说。 　　赫瑞圈住她的手腕，制止了猎人冒昧的举动，“我想你应该先询问我的意思。” 　　缪兰直视着她，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你不是说我从未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吗，如今我作为教母，自然无需询问你的意见。” 　　赫瑞浑身紧绷，却不由得翘起嘴角，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以前的她，将自己视为教母，从不管顾缪兰的想法，强迫着对方捕杀狼人、吸血鬼和反叛的人类，好巩固伊狄涅芙的“神格”。 　　“这样还不够，把火焰和镰刀融为一体，让他们的伤无法愈合。” 　　“砍断狼人的头颅，刺穿他们的心脏。” 　　她可以确定，缪兰是在挑衅，“真是斤斤计较。” 　　缪兰仍是把那张画纸抽了出来，因为与赫瑞的力气相抗衡，她整齐的袖子已遍布皱褶。 　　但她浑不在意，用另一只手甩开了折起的画纸，纸中拙劣的图画跃进眼底。 　　不只是勾边难看，就连上色也很粗糙，站在房子前的几人甚至算得上抽象，虽然都有鼻子有眼，但各有各的丑。 　　缪兰冷漠地看着那张画，语调平静得诡异，“我记得你以前曾试图教我绘画，但我画一张你便撕一张，最后只留下了一幅，是我放在温丽斯地下花园的那一幅。” 　　赫瑞当然记得，她总是在追求完美，因为对伊狄涅芙的画作不满，便逐一撕毁了。也多亏了温丽斯花园里的那幅画，她才得以明确自己的身份。 　　“那幅画呢，还有你的骨头，去了哪里？” 　　“当然是收起来。”缪兰不咸不淡地说，她眼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被冷漠淹没，“以前那么苛刻，如今却把这样的画留在身边？” 　　赫瑞心里又浮上了那种古怪的感觉，她不以为意地说：“伊莎送我的。” 　　猎人眉头微皱，“你确实变了很多。” 　　赫瑞抿起唇，暗示她越来越像人类？ 　　这可不是什么悦耳的话，她几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神经猛地拉紧，松开了猎人的手腕，把那幅画夺了回去。 　　“你对那名人类小孩很满意？”缪兰问。 　　赫瑞挑眉，“那又怎么样。” 　　“期待她成为猎人？”缪兰淡声。 　　赫瑞把画纸随意地折起，这并不是妥善的保管方式，不但会令画纸折痕遍布，还会影响纸上的色彩，“她成为猎人是毋庸置疑的事。” 　　“也会让她成为伊狄涅芙吗。”缪兰凑近，在赫瑞耳边轻描淡写般，说着会让所有人类大吃一惊的话。 　　售票员没有听清，隔着窗口，一切声音都显得很轻。 　　赫瑞动作一顿，心突突地跳了两下。她看向缪兰，“你是担心她会比你优秀？” 　　缪兰没有回答。 　　赫瑞轻哼，“可惜我的灵魂契约，只能与一人绑定。” 　　“可你……”缪兰停顿了一阵，“竟能容忍她将你画在家庭画里，是想像人类那样，拥有一个美好温馨的家么。” 　　“人类短暂的寿命，怎么能让我感到美好温馨。”赫瑞心觉意外。 　　场面极其诡谲，两人在售票室里堪称平静地交谈着。 　　赫瑞走出售票室，对猎人这几近温和的怪异态度感到迷蒙，她的心潮再次被拨乱，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 　　她很快闯入了阳光下，沿着海岸一直往远处走，感受着身后的猎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沿途也有不少猎人在把守，可以说整个圣地纳安都被封堵得死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缪兰大喊一句，“不可名状在这”，想必所有猎人都会赶来。 　　但……缪兰依旧没有这么做。 　　赫瑞想，缪兰是真的不希望像三千年那样，被旁人插手吗。 　　伪装成陌生女孩的赫瑞拐进了一个废弃的海边游乐园里，她猛地转身，朝猎人伸出手。 　　缪兰侧身避开，目光垂落在吸血鬼尖锐的指甲上。 　　赫瑞冷笑，她的神色与那张普通的面容极其违和，“想清楚了，要开始狩猎了？” 　　缪兰目光沉沉，松开了箱子的拉杆。 　　赫瑞步步紧逼，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手中。 　　尖利的匕首在暴烈的阳光下泛着寒厉的光，每一次挥动都是朝着猎人的心脏而去。 　　这样的反狩让赫瑞振奋，在互换了角色后，她才体会到，猎人们在狩猎中感受到的痛快。 　　只听见叮的一声，箱子锁扣自行弹开，远处一柄斧头般的兵器旋了过来。 　　在离近后，才得以看清，哪里是斧头，根本是一人高的镰刀。 　　缪兰握住镰刀，朝赫瑞挥去，那锋利的刀尖在她鼻尖前半公分处划过。 　　轻盈的掠食者往后一跃，明明还是人类的躯体，却如蝙蝠般倒吊在摩天轮上。 　　缪兰腾身，将镰刀甩出，刀尖卡在了赫瑞的头顶上方。 　　赫瑞冷笑，“这个准头不太行。” 　　只见缪兰猛地拽紧了手中锁链，她五指泛白，随着她的施力，那沉重的机器内部传出咔嚓的声响。 　　摩天轮硬生生被拽动，嗡鸣着旋了一丁点弧度。 　　那一瞬，赫瑞倒吊的身晃悠了一下，陡然变成黑雾，掠至猎人面前。 　　雾气飞扑而来，那卡在摩天轮上的镰刀陡然破裂，跌落时重新拼凑，竟变成了一把弓。 　　长弓的弦径自拉至极限，尖头带火的箭嗖一声射出。 　　金属箭从硬生生撞碎了黑雾，从中穿过的一瞬，浓浓雾气朝四面消散。 　　在狩猎上，猎人还是有着先天的优势，而吸血鬼手中的匕首，不论变成什么样子，本质也只是匕首。 　　消散的雾气在暗处缓缓凝聚，朝缪兰的耳后袭去，在留下一句话后，又倏然离开。 　　那近在耳畔的声音，轻且散漫，瘙着缪兰的耳廓。 　　“再用点力气，如果真要狩猎，倒是认真一点，至少……让我感到疼痛。” 　　缪兰侧身时，已捕捉不到黑雾的影子。 　　太快了。 　　赫瑞的能力又恢复了一些，这速度比在梦境中还要快，如同戏耍。 　　“找到我。” 　　然而站在废弃游乐园空地上的猎人一动不动，只有悬在半空中的弓箭，在朝着吸血鬼闪现的方向飞快地摆动着。 　　猎人平视着前方，似隐忍一般，形状姣好的唇微微抿起。 　　赫瑞紧贴着缪兰陡然现身，胸腹紧贴着，就连鼻尖也相抵，咬牙切齿地说：“伊狄涅芙，你让我不解，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当教母的心不是真的，狩猎我的心也不是真的，对你来说，重要的是让我陷入和你一样的境地，还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呢？我找不出其他的答案。” 　　缪兰浓黑的眸子微微一动。 　　赫瑞知道，半空中的弓箭一定已经瞄准了她，她心绪纷乱，佯装镇定地环起对方的腰，“你到底是恨我，还是不舍？” 　　箭镞倏然起火，噌地射了出去。 　　赫瑞足尖一拐，环抱着身前的猎人转了半圈。 　　她低声耳语：“我不太明白人类的感情，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缪兰的后背正对着袭来的箭，那一瞬，她淡漠的神色仿佛被粉碎，神色变得很古怪，似乎陷入了沉思。 　　飞来的箭蓦地顿住，不再往前。 　　缪兰阖上眼，缓缓拉开了赫瑞环在她腰上的双手。 　　作者有话说： 　　3 第67章 亡灵之海。 　　掌下一空, 赫瑞愣住了，她察觉到，缪兰在拒绝回答。 　　她的心绪变得极其复杂, 就好像……她也从未捋清过，自己与缪兰之间的情感。 　　双手被扯开, 紧贴在身前的人足尖一拐。 　　两人的方向随即一换, 背对着箭镞的, 成了赫瑞。 　　这是在变相地回答, 她们相反的立场，让那隔着一层纱的真相变得无可奉告。 　　“现在哑巴的倒是成了你。”赫瑞说。 　　“没有。”缪兰的声音有点哑，“没有不舍。” 　　袭来的箭镞近乎要抵上赫瑞的脊背, 只见她后背的布料忽然被撑破，一对蝠翼猛地展开。 　　挥动的翅膀把箭镞打歪, 竟没有留下伤痕, 箭镞来势汹汹，却绵软得跟棉花一样。 　　赫瑞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冷冷开口：“如果没有不舍，那你倒是拿出真正的实力来，你在戏弄我吗？” 　　缪兰的手越过了她的肩头，抓住了那一支箭。 　　赫瑞眼珠一转。 　　「你永远无法亲自将我杀死。」 　　她们之间的灵魂契约, 存在着噩梦般的限制。 　　但赫瑞不打算让缪兰知道这件事，曾经的她没有开口, 如今也不打算明说。 　　她想知道，眼前的猎人是因为怕她彻底死去，才如此束手束脚吗, 那和不舍……有什么区别？ 　　赫瑞冷冷地噙起笑。 　　缪兰手中的箭突然变成长剑, 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横着朝赫瑞的脖颈劈去。 　　颈侧寒意靠近，赫瑞偏过头，仍是被削断了一缕头发。 　　她所乔装的女孩有着一头金黄的卷发，被削断的那捋像是被晒褪色，逐渐失去色彩。 　　赫瑞伸手接住，变成银色的断发被她捻成了灰。 　　头发被削断，她感受到细微的疼痛，随即将手腕一翻，取来了一把匕首，朝缪兰的剑挥去。 　　长剑对短匕，优劣尽显。 　　但赫瑞未露颓势，猛地抬腿踢向缪兰的膝盖。 　　缪兰不得不退开，“你买船票是打算去亡灵海？” 　　“显而易见，不是吗。”赫瑞勾着嘴角，左掌一抬，数只蝙蝠凭空出现，朝缪兰簇拥而去。 　　缪兰转动手腕，长剑像花一样转动，将拥来的蝙蝠削成了黑雾。她紧皱眉头，“你不是去了修科思的巢穴吗，我以为你会在那里停留很久。” 　　“不。”见剑尖再度袭来，赫瑞抬手，用两根手指将其钳住，“梵奇等不及了，他的野心太明显。” 　　缪兰面色骤沉，“他伤到你了？” 　　这个问句，让赫瑞顿了一下。 　　赫瑞否认，“当然没有，他大概是想故技重施，但诡计被我识破。” 　　“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会生气到不顾一切地将他们的巢穴清洗一遍。”缪兰说。 　　那柄剑还在往前，赫瑞的两根手指已经泛白，“我可不想两败俱伤，你不想想你对我做了什么？如今梵奇身上藏了秘密，我对他的实力拿捏不准，更何况，他们还有猎人相助。” 　　缪兰停住了。 　　很明显，在赫瑞用手指嵌住剑尖的时候，她便收敛了攻势。 　　这令赫瑞格外憋闷，她松开手指，身后双翼一动，陡然跃到数米外的高空。 　　“伊狄涅芙，你是太有把握能将我杀死，才因此忧心忡忡，不敢动手吗？” 　　废弃的游乐园里除了她们再无别人，赫瑞扬着声。 　　“是。”缪兰淡声。 　　赫瑞笑了起来，“那你尽管试试，我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除了你。” 　　缪兰平静地仰视着空中的吸血鬼，眸色渐深，“除了我？” 　　乍一听，赫瑞的话像是在告诫对方“你不配将我杀死”。 　　不配和不能，显然是两个概念。 　　但赫瑞没有留给对方误解的余地，“你不能。” 　　缪兰好像意识到什么，气息蓦地一滞。她垂下眼，就连握着剑的手也往下一坠。 　　那柄剑，静静地指向地面，而缪兰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惘，还有难得一见的颓唐。 　　不好看。 　　赫瑞不喜欢对方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她皱起眉，“你很失望？” 　　缪兰久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眼睫的阴翳遮挡，变得晦暗不明。 　　这不是赫瑞期待看到的表情，不够生动，很像……一潭死水。 　　在面对缪兰时，她好像总是很容易生气。即便是在修科思的巢穴里，她的情绪也没像现在，大起大落着。 　　“是因为灵魂契约吗。”缪兰问。 　　赫瑞轻呵了一声。 　　缪兰的气息变得稍加急促，她很快倒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 　　“我当时，只是想制止大战。” 　　那极轻的声音，差点被风声淹没。 　　赫瑞扬起的嘴角缓缓下塌。 　　“那时如果杀你的是我，你根本不会死。”缪兰深邃的眼缓缓抬起，“是吗。” 　　但她那时没有动杀念，她只是……用了一些药汤，那是她当时以为的，最好的选择。 　　“是。”赫瑞说。 　　就这么一个字音，唇舌开闭间，竟显得惊心动魄。 　　“我和圣所的猎人同时前往修科思的巢穴，却无法从他们的手里将你要走，那时我……” 　　“你受到了质疑，圣所不相信你。”赫瑞一颗心如受火灼，每每回忆起她变成杂血的过程，都痛苦不堪，“旧事不必重提。” 　　缪兰仰视的眼微微一眨，“梵奇再次对你下手了？那我知道女巫为什么会受到伤害了。” 　　她手腕一动，手里的长剑变成了镰刀，锁链叮当垂及地面。 　　赫瑞微微眯起眼，“琪索？” 　　“是这个名字。”缪兰眼里的迷惘还未完全褪散。 　　“她现在在哪里。”赫瑞问。 　　“如果你想见到她。”缪兰顿了一下，用生硬的语气说：“那就去第三穿梭巷326号，她暂时住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赫瑞警惕地眯起眼。 　　“因为我去询问了一些事，正巧撞见她遇袭。”缪兰垂在身侧的手一动，远处摊开的行李箱磕磕碰碰地挪了过来。 　　箱子“跑动”的样子，像是开合的嘴。 　　“所以你就施以援手了吗，‘神明’？”赫瑞低低地笑。 　　缪兰神色不变，“是的，即便她已不是我的信徒。” 　　赫瑞好奇，“你问了什么。” 　　缪兰没有回答，似乎也没有了狩猎的心思。她手中镰刀支离破碎，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越来越明显，随后变成了数块残片，破铜烂铁般落进了箱子里。 　　赫瑞看了她一眼，化作黑影离开。 　　对主城的布局，赫瑞已算得上熟悉，很快就找到了缪兰描述的地方。 　　第三穿梭巷里多数是普通城民，因为巷子狭窄，路经的人并不多。 　　巷子很潮湿，四处都在漏水，似乎到处都在滋生细菌。 　　赫瑞没有敲门，而是选择变成黑影，从门缝下钻了进去。 　　在房子里，她听见了气泡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煮开了。 　　女巫一边搅拌着罐子里的药汤，一边哼着歌，全然没发觉，有吸血鬼正在靠近。 　　赫瑞藏在了琪索的影子里，看出来女巫确实受了不少伤，连额头也是破的。 　　因为没有轮椅，琪索不得不站起来去架子边挑选草药，姿势显得分外怪异。在取了草药后，她又翻开桌上的影子书，照着书上的描述，缓慢地往锅里加入一些花瓣，一边念起咒语。 　　赫瑞在她的影子里发出声音，“在做什么。” 　　琪索手一抖，不小心多丢了一朵花。 　　锅里的药汤突然冒出白烟，像是烧焦般，里面的汤汁在这数秒里蒸发得一滴都不剩。 　　琪索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您吗，‘不可名状’大人。” 　　这个称呼让赫瑞无言以对，她从影子里现身，环着手臂说：“她没有说谎，你果然在这。” 　　琪索明白赫瑞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她揣测着两人的关系，含糊地说：“是伊狄涅芙将我救下了。” 　　“你被修科思袭击了？”赫瑞皱眉。 　　寻常人并不清楚血族里的各个家族，琪索描述道：“是一只吸血鬼，长得倒是很精致，化着很浓的妆。他要我交出梦入白昼草，您知道的，女巫会对自己的药田下咒，他们不敢擅自闯入。我当然没有给，毕竟它们太珍贵了。” 　　听起来应该是修科思。 　　琪索又说：“但那只吸血鬼说，他要拿去献给‘不可名状’大人，我如果不交出，就会被您杀死。” 　　她一顿，用略显雀跃的语气说，“但他显然不知道，我在此前已见过您，您那时都不曾将我杀死，又怎么会为了那种药材杀死我。” 　　赫瑞轻哂。 　　琪索压低了声音，“在祖母的影子书里，我见过相关的描述，这种草药可是血族的迷魂草，既不能称作是好东西，但也不坏，但我向来只用它作为简单的增强剂。我想您如果需要，上次见面时就会向我讨要。” 　　“我不需要。”赫瑞眸光沉沉，修科思对于搞坏她的“名声”，确实有无穷无尽的手段。 　　“我可不敢交给他们，听说血族内也不太和平，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您真正的追随者。”琪索往锅里望了一眼，露出愧疚的神情，“但他们打伤了我，将我丢进药田，摁着我的手迫使我拔出了一株株的草药。” 　　赫瑞不以为意，“他们的确想将草药用在我身上，但被我识破了。” 　　琪索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伤害到您。” 　　“伊狄涅芙告诉我。”赫瑞直直看着她，“她找你询问了一些事。” 　　琪索眸光游离，“啊，是的。” 　　“她问了什么？” 　　琪索欲言又止，过了一阵才硬着头皮说：“她问我，育骨有没有可能逆转。” 　　赫瑞一愣，冷冷地笑出声，“逆转？” 　　琪索迟疑着说：“但我告诉她，我并不清楚，影子书里没有关于这一部分的描述，而且我只会制作草药，还有一些简单的黑巫术，对此毫无研究。” 　　“她在后悔什么？”赫瑞心里堵着，全然不觉畅快，想嘲弄耻笑，又莫名悲戚。 　　嘴上说着想让她感同身受，却是缪兰自己先起了动摇的心，甚至连心绪都已昭然若揭。 　　如果后悔，无非是在拿她的血统当游戏。 　　赫瑞紧皱眉头，却又扬着嘴角，像又哭又笑，矛盾至极。 　　那时的缪兰……似乎也做不出别的决定。 　　一边是不愿让修科思得到灵魂，一边是共同的记忆，那无论对人类，还是她，似乎都是最好的安排。 　　赫瑞想，于她也是，重新降生后就算没有落在修科思手里，再次变成一张白纸，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她依旧割不下那绝对纯正的血统。 　　琪索有点懊悔，“其实我知道您和伊狄涅芙之间似乎有些龃龉，但我的房子被毁了，如果没有她的庇护，也许那些吸血鬼还会来找我的麻烦，我不得不住在她安排的地方。” 　　赫瑞并不在意，“那你就住在这吧。” 　　她离开了穿梭巷，在游船快要启程的时候，向检票员出示了船票。 　　所有乘客在签下一份特殊的免责协议后才能登船，确认人数后，鸣笛响起，轮船缓缓驶离港口。 　　赫瑞走到了甲板上，看着圣地纳安越来越远。 　　船上大多数是普通人，只有几名保安是猎人。 　　这几名被雇佣的猎人懒懒散散的，在船开出去后，便在露台上和乘客们一起喝酒。 　　赫瑞将游轮各层都走遍了，也没有感受到缪兰所在，不知怎么，竟有点失落，她本来以为，缪兰会紧随而来。 　　但转念一想，如今联合会内部出现了那样的问题，缪兰大概也不会轻易离开圣地纳安。 　　汪洋大海上，似乎只有这一艘船在航行。 　　湛蓝的海水在靠近亡灵海域后，变得越来越黑，像是漂浮在深渊之上。 　　眼看着海水发生变化，露台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甚至没有人敢逗留在船室外，纷纷回到了房间里。 　　赫瑞靠在栏杆上，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底下的海水，心跳得很快。 　　远处有猎人保安扯着嗓子喊：“快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 　　赫瑞不以为意地摆手，“不会有危险。” 　　那名保安半个身在门里，双手扒在门框上，战战兢兢地说：“这片海域发生过太多事情了，那边可是亡灵海，居住着许多掠食者，他们没准会到海上觅食！” 　　“反正这艘船不会驶向亡灵海，没什么好害怕的，伊狄涅芙会保佑出海者的，不是吗。”赫瑞挑起眉。 　　猎人为难地劝着，却不敢从船室里出来，“不光是掠食者，海水下也许还居住着海妖，它们也是会吃人的。” 　　赫瑞无动于衷。 　　猎人口干舌燥，见状不再劝说，反正在登船时，所有人都签了免责书，在这一段时间里不守规矩的乘客，不论发生什么意外，游船概不负责。 　　透过窗口，眼看着海水又渐渐变蓝，人们才再次离开船室。 　　猎人心有余悸地走到甲板上，赫然发现，那名少女已不见踪影。他一愣，拿起对讲机说：“快，清点一下乘客人数！” 　　汪洋大海上，一只蝙蝠像海鸟一般飞翔着。 　　蝙蝠并不适合远行，尤其是在海风凛冽且毫无落脚处的地方。 　　那只蝙蝠在朝海水浓黑处飞行，身下的海水堪比黑洞，时不时发出轰隆浪声，如野兽饥嚎。 　　这片海域之所以被称为亡灵海，不光是因为掠食者和海妖，还因为总会有轮船在这里迷失方向。 　　而鸟兽也一样，几乎没有一只鸟能飞过亡灵海。 　　赫瑞几乎能想象出，三千年前，同族们到处躲藏，只有亡灵海能容得下他们。 　　在飞越这片海域时，必定折损了许多同族。一些年幼的掠食者会被海水淹没，他们不至于溺亡，却会不知方向地漂浮着，最终饿晕在海上，被海妖拆吃。 　　终于，她穿过了海上的黑雾，看到了蜿蜒的海岸线。 　　海岛上没有灯，日光被黑云隔绝，闪电劈落，雷声不断。 　　这里大概是真正属于黑暗生物的地方，如果世界上存在着恶魔，一定也愿意将此地当作巢穴。 　　当然，前提是岛上要有食物存在。 　　浓烈的同族气息扑面而来，赫瑞苏醒后头一次感受到这么多同族的存在。 　　蝙蝠落地时陡然变成人身，在黑色沙滩上提着裙缓步前行。 　　这里就连树木也长着黑色的叶子，一些堡垒歪歪扭扭的竖立着。 　　在这样的地方，要修建一座城堡确实很难，甚至连石头都要自己打磨。 　　赫瑞从森林中穿过，逐渐褪去人类的伪装，奇长的银发随着她的走动而摇曳着。 　　除了轰隆作响的雷声外，岛上几乎没有别的动静，如果不是她能感受到同族所在，一定会认为自己误入的是无人之岛。 　　中心城堡的大门关闭着，有一位年长的血族在站岗，因为缺血，他的面容显得很苍老，皮肤满是皱褶。 　　在看见陌生来客时，那名“老者”浑身绷紧，手里金色匕首骤现，作出了攻击的准备。 　　但很快，他看清了来客的面容。 　　银发，异瞳！ 　　赫瑞站在箭塔下，仰头遥望着他，“打开城门。” 　　这一声命令，让站岗者回过神。他苍老的脸上扬起振奋的笑容，像是疯了般，振奋到略显疯狂，“是、是您吗？” 　　赫瑞勾了一下手指，释放出压迫力，身侧一群蝙蝠凭空出现。 　　蝙蝠簇拥而上，箭塔上的吸血鬼被硬生生拽了下去。 　　那只吸血鬼趔趄着跌在她的脚边，他心神俱震，灵魂被压迫着，差点连嘴都动不了，忙不迭扯起嗓门：“开门” 　　赫瑞收敛了能力，过度释放于她而言并非好事，刚刚结束远行，她还有些疲乏。 　　金属吊桥沉沉落下，漆黑的城门一展无遗。城堡里，一群年长者正在靠近。 　　那些吸血鬼感受到了刚才的威压，迫不及待地赶来，在吊桥落下后，猝不及防地目睹了“不可名状”的容颜。 　　一众吸血鬼震撼得忘记动弹，过了一会才纷纷行礼。 　　“大人，欢迎回来。” 　　赫瑞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一辨认着他们的气息，这些确实是她曾经的追随者。 　　簇拥而来的蝙蝠为她编织长发，并停在她的辫子上，扮作发饰。 　　“我以为你们的消息不该如此滞后。”赫瑞走上了吊桥，因缪兰纠结的心终于舒展了些许。 　　“杜洛称大人还在修科思的巢穴中，我们没想到……大人这么快就到达了亡灵海。”一位灰发女士温声说。 　　赫瑞的目光一顿，认出了这位女爵，“派翠西亚。” 　　她环视城堡内部，抚摸起身侧的砖石，“继续潜伏已经没有意义，梵奇失去了耐心。” 　　作者有话说： 　　3 第68章 被革之职。 　　派翠西亚在听见自己名字时, 微微一怔，随后双眼通红。灵魂仿佛与这一声呼唤产生共鸣，激动到浑身一颤, 她忍不住感叹：“大人，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赫瑞的目光在缓慢移动着, 逐一回忆这些追随者的名字, “以前的事情我都记得。” 　　她嘴唇一动, 将身侧血族的名字一一道出, 无一出错。 　　被逐一念到名字的吸血鬼们，惊愕又振奋，激动到热泪盈眶。 　　这比刚见到赫瑞时更令他们亢奋, 冰冷的心似乎被大火灼烧，就连弥漫进他们心底的亡灵海大雾也被驱散。 　　赫瑞其实笃信自己没有错, “希望没有念错。” 　　她转而又说：“梵奇身上残留着一些黑暗能量,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一众吸血鬼纷纷抬手，像作骑士礼般, 将掌心贴向心口。 　　“梵奇的巢穴里，除了常伴在他身侧的三只年长一些的后裔外，其他几乎都是一到两年的‘新生儿’，其余的似乎都消失了。”派翠西亚说。 　　这确实是一件极其离奇的事。 　　赫瑞询问：“修科思还有其他的巢穴吗。” 　　派翠西亚思索了一阵, “有，但在那两个巢穴里居住的, 都算得上是梵奇的同辈，有着上千年的岁数。修科思里‘新生儿’的年龄，很明显出现了断层。” 　　“总不能都夭折了, 虽然修科思极少管顾后代, 但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状况。”赫瑞揶揄。 　　“我们怀疑, 一些‘新生儿’的消失，与您察觉到的黑暗能量有关。”派翠西亚说。 　　赫瑞侧过身，“难道是黑魔法？知道是什么样的黑魔法吗。” 　　派翠西亚摇头。 　　赫瑞朝她睨去，“看来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你们的收获并没有多少。” 　　派翠西亚陷入沉默。 　　赫瑞踏过吊桥，观望起这座略显残破的城堡。 　　“梵奇隐藏得太好了，而且……因为战争和远行，我们失去了太多后裔，岛上资源紧缺，我们只能食用血液制品，能力因此衰退了许多。”派翠西亚垂下眼，声音微哑，“抱歉大人，我们似乎……已不配站在您的身边。” 　　赫瑞抬手搭上了她的肩，“只要是忠心追随我的，就能站在我身边。” 　　派翠西亚双眼湿润，“此前，我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进入温丽斯地下花园的时机。我们很想将您接出来，但是，猎人们的防御太过严密。” 　　远处高耸的城堡塔尖，看起来比学院的防御墙还要冰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 　　赫瑞仰头，朝乌云密布的天空望去，“不，其实你们不需要等待这个时机。” 　　“为什么？”派翠西亚愣住了。 　　赫瑞抬手按住心口，在想起那些痛苦时，心竟然没有剧烈跳动，就好像已经很从容地接纳了，她的愤怒并不能让她得到什么。 　　那些仍穿着千年前贵族服饰的吸血鬼们，安静又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赫瑞神色复杂，“在这三千年里，其实我没有被封印在温丽斯地下花园里。” 　　所有的吸血鬼都愣住了，就连这种假设，他们也不曾作出。 　　派翠西亚颤着声，“那这三千年，大人在哪里？” 　　赫瑞沉默了一阵，不想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事。如今的她，能力仍被束缚着，在未完全打破桎梏之前，她不想让这些追随者感到失望。 　　毕竟…… 　　她的归来，就像是能驱散亡灵海雾气的火，这簇火不能熄灭。 　　赫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捻，“我在一片森林下苏醒。” 　　派翠西亚难以置信，“是人类大陆上的森林？” 　　“是的。” 　　派翠西亚怔愣地问：“是……伊狄涅芙做的？” 　　“是她。”赫瑞回答。 　　吸血鬼们面面相觑，他们隐约知晓，“不可名状”与伊狄涅芙之间有着不好解释的关系。但没想到，伊狄涅芙竟还悄无声息地做了这样的事情。 　　瞒住了所有的吸血鬼，也瞒住了人类。 　　赫瑞踏上冰冷的阶梯，往侧边的廊桥上走，身侧的砖石满是时间留下的痕迹，那些打磨平整的边角，已在风雨中变得圆润滑腻。 　　“伊狄涅芙……”派翠西亚紧紧跟在后边，抬手为赫瑞指路，“作为人类，她大概已经死去了吧。” 　　“没有。”赫瑞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会死。” 　　“什么！”派翠西亚震惊。 　　“因为一个契约。”赫瑞回答。 　　一众吸血鬼面面相觑，通过这含糊的回答，不由得联想到许多。 　　派翠西亚明白自己不该接着问，转而感叹道：“那人类真是捡到了宝藏啊，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能担得上伊狄涅芙称号的猎人，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的，即便是联合会首席，也配不上伊狄涅芙这个名字。” 　　她一顿，又说：“可是，伊狄涅芙如果没有死，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不久前，她也才在沉睡中苏醒。”赫瑞说。 　　派翠西亚又怔住了，“那她还是人类吗，沉睡三千年的人类？就连童话里的公主也不曾睡过这么久。” 　　这比喻令赫瑞发笑，“她是。” 　　派翠西亚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她会帮助人类吗，她与我们立场……仍是不同的吧。” 　　赫瑞没有回答，安静地穿过了长廊，曳地的黑裙像是流动的墨汁。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和我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你们的计划，把你们所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 　　远处，暗沉沉的大门被簇拥着的蝙蝠推开，璀璨的灯光从里面照了出来。 　　那是城堡的殿堂，位于中间的王座上铺满了新鲜的红蔷薇花瓣，黑色的绸布柔软地铺在花瓣下。 　　这是赫瑞上岛以来，第一次看见花，在穿过森林时，她甚至连一株野花也不曾见到，这里似乎不适合种植花卉。 　　殿堂的穹顶是巨大的彩绘玻璃，能看见细密的雨落在上边。 　　一些乌鸦停在穹顶外，歪着头往里打量。 　　派翠西亚说：“大人，那是我们为您准备的位置，因为期盼着您的归来，那张座椅每天都会被擦拭整理，在花瓣枯萎之前，会及时换上新鲜的。” 　　赫瑞走了过去，抚摸起座椅的靠背，攥起了一把花瓣。 　　果然是新鲜的，带着香气，花瓣边缘毫无枯萎的痕迹。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把掌心的花瓣吹散。 　　和记忆里的相比，这个座位显得简陋了许多，以前的城堡里，有镶满黄金和宝石的宝座，铺着的是野兽的皮。 　　派翠西亚和一众吸血鬼远远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是我们来到这里后，仿照着以前的宫殿修建出来的。” 　　她轻叹了一声，又说：“只是，亡灵海的这一边，什么东西都很稀缺，我们不能将您从前的城堡完全还原。” 　　赫瑞坐了下去，将座椅上的玫瑰花瓣全都压在身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闻着这和血液截然不同的芳香。 　　“和记忆里的已经很像了。” 　　吸血鬼们松了一口气，派翠西亚说：“希望您喜欢。” 　　其实赫瑞以前也不常住在城堡里，她喜欢带着棺材四处游走，收集和咒术有关的古籍，她沉溺于此。 　　后来因为缪兰，她有时候会住在莱顿小镇，有时候扮作人类，住在圣地纳安，有时候会直接栖息在森林里，再后来，还搬进了温丽斯地下花园。 　　温丽斯地下花园是在很久以前由人类修建而成的，只是被缪兰，驱使着动物改造成了她梦想中的“伊甸园”。 　　众人只知道温丽斯花园分为地下和地上，但谁也不知道，地下花园里竟住了一只掠食者。 　　赫瑞回忆，之所以能瞒住人类耳目，是因为……她在地下花园布下了弥勒米丝交响梦。 　　那个幻境一直启动着，只要有人误入花园，就会被梦境所影响，迷迷糊糊就离开了，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误入了幻境。 　　她甚至沾沾自喜，对缪兰说：“你看，这是弥勒米丝交响梦的妙用。” 　　“很厉害。”缪兰说。 　　“我在想，这个阵法是不是还能再改进，让它的覆盖面变得更广，变得像防御阵一样，能杜绝外物闯入。”她想象着。 　　很显然，她低估了缪兰的聪明。缪兰即便没有她赐予的能力，也称得上是人类里的“天才”。 　　那巨大的覆盖着整个伊狄涅芙的弥勒米丝交响梦，大概是在战后由缪兰亲自布下，既能用作防御，还能用来……储存一些记忆碎片。 　　坐在殿堂中的赫瑞回过神，抬手扶住了额头，她和缪兰之间，有着太多太多共同的记忆。 　　缪兰啊。 　　“大人？”派翠西亚开口。 　　赫瑞放下手，往后一倚，朝远处一众同族望去，“城堡很漂亮，你们做得很不错，都来坐下。” 　　吸血鬼们纷纷入座，殿堂的门咚隆合上。 　　派翠西亚说：“战后，所有吸血鬼都飞往了亡灵海域，我们不愿与修科思共处，本想和他们进行一番死斗，但他们很快离开了。” 　　“于是修科思再次飞跃亡灵海，又潜进了圣地纳安，对人类进行残忍的捕杀。那时伊狄涅芙已经消失，但联合会已经成立，猎人们联合在一起，将他们驱逐。” 　　赫瑞知道，修科思飞跃亡灵海再次入侵圣地纳安的事，她在学院的图书馆里看到过，但是…… 　　“驱逐？” 　　“对，仅仅是驱逐，那时我们也分外不解。”派翠西亚说，“也许那时修科思已与一些猎人结下了不可告人的协议。” 　　“我知道。”赫瑞说。 　　派翠西亚又说：“不光是猎人，我们偶然发现，他们甚至还与狼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赫瑞眸光微暗，“不错，在不久前，我还见到了狼人手臂上的蔷薇环扣。” 　　她甚至在学院的幻境中，见到了在文特木尔战役中与狼人分食的修科思，要知道，文特木尔战役时，修科思还没有暴露出反叛的一面，他们仅仅是成为了较为进击的一派。 　　“我们也见到了，因此，我们才设法让族里的一些吸血鬼混入他们的巢穴中。”派翠西亚叹气。 　　“我知道，我见到了杜洛。” 　　派翠西亚颔首，“杜洛是在一年前进入他们巢穴的，此前我们为了潜伏，折损了不少同族，但依然不想放弃，因为……” 　　“我们猜测，修科思的目标依旧是您。” 　　赫瑞轻呵，她自然知道，否则修科思也不会在圣祭日时蠢蠢欲动，更不会用上梦入白昼草。 　　派翠西亚迟疑了一瞬，“三千年前的那天，黑暗突然结束，我们怀疑您受到了伤害，赶过去时您已经被修科思带走。我们本想将您从修科思的手里抢回来，但中途被狼人拦下了。” 　　“狼人出现并非凑巧。”赫瑞说。 　　派翠西亚点头，神色有点悲楚，“只可惜，我们意识到狼人与修科思结盟这件事时，已经太晚了。” 　　“事情已经发生，不必自责，但需反省。”赫瑞目光一抬。 　　派翠西亚坐正了身，“梵奇的野心从未变过，现在他们的合作者，甚至还是地位颇高的联合会。” 　　“我见到了，猎人在他们的巢穴外，把分装好的鲜血送给他们。”赫瑞屈起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几下，若有所思地说：“我不太明白，那些猎人与他们联手的目的是什么。” 　　“永生？”派翠西亚不太确定，“是永生，还是无穷无尽的力量呢。” 　　赫瑞冷冷一笑，“一些人类，确实执着于寻找永生，他们害怕衰老，害怕疾病，永生确实是不错的交易品。” 　　“修科思想要权力，那些猎人想要永生？”派翠西亚摇头，“听起来有点荒谬，他们是想让圣地纳安唯属于修科思吗，还是想撼动整片人类大陆？” 　　“那他们的野心真的太大了。”赫瑞垂下眼，“这可不是得到我的灵魂就能实现的。” 　　派翠西亚陷入沉思，“但梵奇似乎是这么相信着的，他仍在败坏您的名声，想将矛头全部引到您的身上，再次借用猎人的手，将您重创。” 　　“天真。”赫瑞轻嗤。 　　“联合会如今分成了两派，与修科思有联系的那一派，似乎占据了理论的上风。如今狩猎司已经沦陷，很快，学院也会……”派翠西亚皱眉，“这不管于人类，还是于我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伊狄涅芙不会容忍他们这么做。”赫瑞漫不经心地说。 　　派翠西亚一愣，“伊狄涅芙会帮助我们铲除修科思吗。” 　　“她会铲除反叛者。”赫瑞说。 　　派翠西亚回过神，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一个吸血鬼，没理由要求人类的“神明”帮助自己，就算对方铲除修科思，那也是为了人类。 　　即便……那位“神明”，与他们的“不可名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赫瑞扫视了一圈，“那你们打算如何。” 　　派翠西亚不太确定，久久没有回答。 　　赫瑞凝视着她，与三千年前相比，派翠西亚的五官似乎因为气质的变化，而变得分外柔和，不再具有攻击性，就这么站在人类中，也许也不会暴露身份。 　　“我们……”派翠西亚的唇微张。 　　“说吧。”赫瑞说。 　　派翠西亚说：“我们只想铲除修科思，我们的资源一直很紧缺，不适合与人类长期进行斗争。” 　　赫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血液迅速冷却，眼前飞快闪现岛屿荒芜寂寥的样子。 　　确实，如果是长期斗争，那迎接他们的只有失败。 　　她不由得思索，在最开始时，她加入战争是为了什么。 　　在遥远的过去，她想要的东西一直不多，只是在那些战争中，人类和血族的矛盾被一步步激化，她也因修科思的把戏，被推至矛盾的最前端。 　　“大人，我们……” 　　“我再想想。”赫瑞垂下眼。 　　派翠西亚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音也没有挤出来。 　　赫瑞看得出来，她的追随者们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的斗志，时光使得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座上，一位红发女爵开口：“大人，我们关押着修科思的一名吸血鬼，他此前是为打探您的消息而来。” 　　“带上来。”赫瑞知道是谁，“桑恩？” 　　“是的。”红发女爵回答。 　　遥远的圣地纳安，联合会的圆桌会议终于结束，聚集在狩猎司门前的人一哄而散，神情各异。 　　在会议结束时，联合会传来了钟声，钟声急促纷乱，敲钟人似乎十分烦闷。 　　随后，一些人从狩猎司出来，纷纷脱去了身上的制服，当着围观者的面，将制服丢在了地上。 　　为首的猎人说：“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狩猎司的一员，所做的一切都与狩猎司无关，但如他们所愿，我们要去追随凯尔萨大人了。当然，我们只是为了追随凯尔萨大人，从未想过接管学院这种事，这些都是诬蔑！” 　　一些城民远远看着，质疑道：“可是这样真的好吗，现在‘不可名状’还不知道潜伏在哪里，正是需要狩猎司的时候，他们就这么离开了？这和反叛者有什么区别，如果学院像接纳凯尔萨一样接纳他们，也算是表明立场了吧。” 　　有人应声：“别被牵着鼻子走了，会议结果已经出来了，狩猎司将要进行大换血，所有的重要职位，都直接由联合会派出的猎人担任。如今联合会正派人守住学院的大门，不让这些人进入。你有没有想过，此前狩猎司想要接管学院只是谣传，而联合会是真的想过完全掌管学院。” 　　“联合会掌管学院，这不是很正常吗。” 　　“……” 　　那些离开了狩猎司的猎人，穿过了皮里登大街，朝学院靠近。 　　学院大门前果然有联合会的人在把守着，同时，切莉和那极少现身的校长正带着人一起从里面走出。 　　切莉扬声：“我们愿意接纳所有离开狩猎司的猎人。” 　　把守的联合会猎人们面色不善地说，“伊狄涅芙学院要违背联合会的指令吗。” 　　作者有话说： 　　3 第69章 圆桌之议。 　　切莉身侧那穿着古朴长袍的校长, 比起猎人，看起来更像巫师。 　　他姿态极其放松，沉着地说：“伊狄涅芙学院只为培养优秀猎人而成立, 如果出现了任何影响学院正常运营的因素，学院有权自行决断。” 　　“这是伊狄涅芙学院要脱离联合会的意思吗？”前来阻挡的猎人面色沉沉。 　　“学院从不承认从属联合会, 是联合会成立后, 私自揽下了许多职权, 让学院左右为难, 对一些所谓的‘指令’，不得不言听计从。”校长缓慢开口。 　　门外的联合会猎人们面色大变，就连站在校长身侧的切莉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切莉似乎没料到, 校长会将这些话毫无遮拦地说出。 　　如果让城民们听到，学院怕是会被当成十足的反叛者。 　　所有城民都知道, 是参与了大战的猎人们在战后成立了联合会, 他们的功劳有目共睹。这些年，联合会也为人类做了许多, 种种事迹都明明白白地记载在史书上。 　　切莉眉头紧皱，不安地说：“西奥多校长……” 　　西奥多目不斜视地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切莉只好闭起嘴。 　　西奥多的一番话，将联合会的野心明明白白地指了出来。 　　各种权力汇集于联合会, 皇权逐渐凋敝，皇室彻底失去对大陆的控制权, 使得圣地纳安看起来民主而自由。 　　但权力再次集中之时，一些问题又逐渐显露。 　　联合会的猎人握紧了镰刀，隐忍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微动, “校长, 我们敬重您，作为您的学生，还希望你说话前能多掂量掂量，这如果让上面的人听到，你大概会被捉拿审问。” 　　校长仍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像是海底的磐石，谁也无法将他撼动，“在离开学院后，你们便已不是我的学生。” 　　门外把守的猎人们瞪大了双目，面面相觑。 　　切莉温声说：“你们如果还不离开，我们便只能用强制手段将你们驱赶了。” 　　气氛剑拔弩张，门外几人握紧了镰刀，周身筋骨绷得死紧。 　　校长却轻松地提了一下嘴角，“伊狄涅芙学院最大的问题，就是只教会学生使用镰刀，却没有教他们，如何分辨是非。” 　　切莉双手交叠着撘在身前，姿态着实温婉，“是的，这是我们的疏忽。” 　　“驱赶吧。”校长淡声。 　　切莉抬手时，一柄镰刀现于手中，刀柄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 　　校门外，那些联合会的猎人们神色大变，进入应战状态。 　　切莉将镰刀挥出，像是将那些猎人当成了掠食者，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镰刀上的电光像是灵蛇，欻拉一声蜿蜒而出。电光沿着石板往前蔓延，抵至那几人脚下。 　　他们的双腿被缠住，而上方，是锐不可当的镰刀。 　　几人猛地挣扎，使劲浑身解数才挣开了缠在腿上的电光。然而，锐利的镰刀已经快要取下他们的首级。 　　猎人们被禁锢在原地，为了躲避镰刀，做出了各种狼狈的姿势。有人直接蹲在了地上，有人往后大仰，有的人歪身缩起脖子。 　　然而，切莉的镰刀只是从他们的头顶上挨个划过，削断了他们一缕头发。 　　寒冽的刀风划了过去，像是死神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校长叹息道：“你们所学的种种，都是学院的导师教的，你们要拿什么和学院抗衡，如果真的有对抗的能力，那你们的名字，应该在候选人的名单里。” 　　谁都知道，他口中的候选人指的是什么。 　　切莉收回了镰刀，“你们走吧，趁我还没有完全起杀心。” 　　看起来温和婉约的导师，实则如她的镰刀一样，满是棱角，一颗心锐利又凛冽。 　　那些猎人自知敌不过，在对视一眼后，决定离开，一边说：“抱歉了校长，我们会将这件事如实上报给联合会。” 　　西奥多做出了“请”的姿势。 　　猎人们离开时，正巧碰见了从狩猎司出来的那一行人。 　　双双对视，交接的目光近要擦出火花。 　　狩猎司的前职员们从他们身边经过，走至学院大门前，认出了切莉身边的西奥多校长，纷纷行礼致敬。 　　为首之人连忙解释：“老师，请原谅我们贸然前来，我们并非为接管学院而来，我们彻底离开了狩猎司，只想追随凯尔萨……” 　　他似乎想将凯尔萨称呼为“大人”，话音一顿，意识到凯尔萨已不是从前的身份，改口称“凯尔萨老师”。 　　切莉朝西奥多看去。 　　西奥多侧过身：“我知道，你们进来吧，凯尔萨会被遣来学院，是保守派的意思，保守派有意保下他，激进派却借势让学院也陷入舆论。” 　　那些猎人错愕地站在门外，不敢踏进一步，担心学院会因此受到更大的刁难。 　　西奥多又说：“他们很担心我们与保守派联合，并不希望学院真的将你们吸纳进来。” 　　切莉搭上了门把，“不必担心，学院早已做好了表明立场的准备，此前我们还接纳了占星者集会的成员，那些成员被遣散后，由我亲自将他们召集。” 　　占星者集会是圣地纳安出了名的预言家组织，因为出色的占卜能力，以及“叛逆”的一面，受到不少城民的欢迎。 　　猎人们这才走了进去。 　　切莉在后面关上大门，合上了锁扣。 　　西奥多边走边说：“占星者们此前的预言，与事实偏差不大，但他们泄露了联合会激进派们的野心，引起了不满。” 　　其中一人迟疑：“校长……要与激进派抗争吗。” 　　西奥多脚步一顿，回头说：“在接纳凯尔萨的时候，学院已经没有退路。” 　　他继续往前，“只是，我们还没有机会和保守派详谈，保守派正面临着危机。” 　　猎人垂眼沉思。 　　西奥多又说：“我们预计，保守派被遣离之时，便是圣地纳安危机到来的日子。” 　　在封校期间，学院内部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偌大的校园中，远处可见打闹的学生，许多学生似乎都没有料到，学院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 　　“这时候，如果掠食者趁虚而入怎么办？”猎人连忙问。 　　“掠食者？掠食者并不可怕。”西奥多捏了一下腕骨的手串，“占星者们的占卜结果显示，掠食者并非我们最大的敌人。” 　　“那最大的敌人是？” 　　校长说得极其含糊，“不存在之物。” 　　不存在之物？ 　　猎人愣了许久，干笑了两声，“校长是在说笑吗？” 　　“不是。”西奥多正色说。 　　猎人陷入迷茫，“比掠食者带来的威胁更大吗，那会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恶魔？” 　　他飞快摇头，“如果恶魔出现，那谁能拯救我们，会有神明降世吗。” 　　“我不知道，真正的神明会不会因此降临。”西奥多淡声，“但我们确实需要‘神明’的归来，需要伊狄涅芙，但很可惜，我们之前没有意识到激进派的阴谋，把候选者的名单交了上去。” 　　猎人起先还想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他双目瞪直，“您的意思是，联合会激进派……有可能与恶魔为伍，伤害候选人？” 　　西奥多平静地说：“这便是今天的议题，暂且不提预言中的‘不存在之物’，激进派有可能与掠食者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位候选人现在在哪里？”猎人又问。 　　西奥多回答：“我们在学生名册里抹去了她的名字，对外她已是辍学的身份，现在正被保护着。” 　　他朝切莉看去，“切莉老师负责照看她。” 　　切莉的目光一晃，“她的名字叫缪兰。” 　　走了一阵，西奥多的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但不久前，占星者集会又出现了新的预言。” 　　“什么？”猎人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 　　西奥多慢声：“伊狄涅芙没有死。” 　　“什么？” 　　西奥多重复了一遍。 　　猎人的脑筋近乎转不过看来，过了许久，他才难以置信地问：“三千年前那一位伊狄涅芙没有死？” 　　跟随着西奥多的猎人，无一不感到震惊。 　　在史书里，根本找不到那位伊狄涅芙的归处，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在她离去之后，没有一位猎人能够比得上她，她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可她……”猎人垂下眼，“怎么能活那么久，她……还是人类吗？” 　　在场没有人能够回答。 　　漫漫历史显示，同族似乎才是可以一直信赖的，战争总是以族群划分阵营，人类，吸血鬼，狼人，精灵…… 　　还有各种已经覆灭的种群。 　　只是现在，以族群为阵营的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种群之间的界限逐渐被模糊，一些本以为绝对敌对的族群，竟然发生了联系，比如此前佩戴着蔷薇环扣的狼人。 　　再比如，隐隐露出邪恶一面的联合会激进派。 　　西奥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和地说：“不知道。” 　　“会不会是预言出错了？”猎人问。 　　“占星者集会出错的概率太小了。”西奥多停下脚步，极为郑重地说：“那一位伊狄涅芙，如果她还活着，不论她是什么，是人类也好，异族也好，只要她还会和我们一起战斗，她便还是人类的‘神明’。” 　　猎人瞳仁微颤，“我知道，我一直相信着她。” 　　“所有人都该相信她，只是在那次审判时，她受到了太多的质疑，谁能想到，‘不可名状’会沉睡在温丽斯地下花园呢。据称里面本来还有一座巨大的伊狄涅芙雕像，虽然谁也没在地下花园里见到那座雕像。”西奥多说，“消失在温丽斯地下花园的雕像，也许就是后来突然出现在牧西广场上的神像。” 　　“传言里在塔楼上变成了碎石的神像？” 　　“是的。”西奥多颔首。 　　猎人垂下眼，“但也是她亲手封印了‘不可名状’。” 　　“预言里她没有死，但我们不确定，她会不会出现。”西奥多说：“当然，不止伊狄涅芙，联合会的保守派以及你们，我们的同伴还有圣所。” 　　猎人愣住。 　　西奥多露出和善的笑，朝图书馆的方向望去，“战争一触即发，我们得好完全的准备，还记得图书馆门口醒目的校训吗。” 　　猎人们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西奥多念道：“‘抵制屠戮，崇尚生命’，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不论屠戮是来自哪一方，我们都必须出面阻止。” 　　切莉微微颔首。 　　学院的会议室就在花圃的后边，沿着下行阶梯往下走，很快就见到了一扇画满了咒语的门。 　　西奥多：“到了。” 　　他猛一用力，合紧的大门陡然打开。 　　圆桌边几乎坐满了人，有他口中的占星者，有圣所的红衣主教。 　　“欢迎加入。”西奥多淡声。 　　伊狄涅芙学院无声无息地将这些人聚集在此地，其中，有一位猎人格外醒目。 　　并非因为她出色的五官，而是因为她有着和年龄的气质，还有那浓黑的头发，及双眼。 　　狩猎司里个别猎人是见过她的，而一些素未谋面的，也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便是学院提交的候选者名单里的……缪兰。 　　缪兰静坐着，那双沉黑的眼里，似乎藏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 　　黑色既意味着危险，也是极其神秘的色彩，在历史之中，消失的那位伊狄涅芙也是黑发黑瞳，气质凛冽冷漠。 　　会议的大门再度合上，会议室的墙壁上镶嵌了许多水晶，密密麻麻地画着很多的法阵，整面墙看起来像是儿童的涂鸦，凌乱不堪，实则却是为了杜绝敌人的潜入，以及旁人的偷听。 　　西奥多抬手，示意猎人们入座。 　　狩猎司的猎人们连忙找好位置坐下，目光克制地四处打量了一下，在看见凯尔萨时，眼里的欣喜根本藏不住。 　　凯尔萨朝他们点头示意。 　　他们发现，那位候选者坐在了一个极好的位置上，几乎正对着会议室的门，不论谁进来，她都能一眼看到。 　　猎人们注意到，缪兰的身侧立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要之物。 　　缪兰朝校长颔首，似乎在接着说此前没说完的话，“在所有族群之间，不应该存在完全敌对一说。这就该提及，此前让任务库受到质疑的紫皮卷轴。” 　　凯尔萨想起来，“那一宗紫皮卷轴，是你完成的。” 　　缪兰坐得很直，因为神情淡漠，那姿态显得有些倨傲，然而她谦逊地回答着：“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同伴。” 　　她继而又说：“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紫皮卷轴的任务目标，是佩戴者蔷薇环扣的狼人。” 　　她展开了手里的画册，画出一些流畅的线条，看起来绘画功底不错，她一笔也没有失误，完全不用修改。 　　在缪兰抬起手里的画册时，众人才知道，她画的是一个……徽章一样的东西。 　　“在我的记忆中，那只蔷薇环扣上的标志是这样的，我曾经的学院徽章也能证实。如果在史书中寻找，你们会发现，这是掠食者中，修科思家族的标志。”缪兰那自然而然的姿态让人无从指摘，似乎她本就适合站在高位。 　　“众所周知，蔷薇环扣是掠食者赐予仆从之物。历史中，狼人和掠食者本该完全敌对，这个环扣表明，他们的阵营关系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凯尔萨冷着脸，“是的，但联合会以避免城民恐慌为由，禁止我们对外公开。” 　　西奥多开口：“我研究过许多关于掠食者的历史，这的确是修科思的标志，只是由于人类和吸血鬼间始终存在很大的隔阂，我的研究一直不够透彻。” 　　“不错，是修科思。”圣所的红衣主教也点了头。 　　缪兰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竟是一块手帕，手帕里似乎包裹着什么。 　　那展开丝帕的手帕格外漂亮，十指细长笔直。 　　手帕里，竟然是两颗尖锐的血牙。 　　圆桌边坐着的人惊愕地朝她看去，拔取掠食者的牙，就是要他们的命。 　　那位红衣主教愣住了，“我记得那位在神庭受刑的反叛者，缺了两颗牙。” 　　端坐着凝视血牙的候选者，看模样算得是在场最年轻的，但是她太沉静，这让所有人足以忽视她的年龄。 　　缪兰回答：“就是这两颗。” 　　主教恍然大悟。 　　凯尔萨却不解，“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看。”缪兰又取出一物，足以让这些原属于狩猎司的猎人大骇，那竟然与…… 　　被他们收走的那一份手札极其相像！ 　　缪兰很平常地展示了一下，“都知道艾依娜夫人是通过一份手札，学到了召请掠食者的阵法。这是我誊抄下来的一份，我在狩猎司搜查之前，进入旅店见到了那份原件。” 　　凯尔萨有点迷蒙，“可是，你的那一份……不是早就被搜走了吗。” 　　缪兰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细小的弧度，足以让她的气质大变。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那时候我手上有两份。” 　　切莉心有余悸，“原来如此。” 　　缪兰垂下眼，圆润漂亮的食指在那些异体字和法阵上缓缓移动，“很可惜，原件如今在联合会手中，如果你们曾留意，会发现那上面有修改过的痕迹。被修改的地方，就是这里。” 　　众人纷纷循着她指尖所指看去，然而因为距离和角度，根本看不清。 　　那根漂亮的手指，在纸张上轻点了几下。 　　缪兰说：“这里的图案被修改，变成了修科思家族的标志，修科思一直没有停止入侵，他们篡改手札，让召唤术只针对他们有效，诱惑人类成为他们的子嗣，企图渗透圣地纳安。” 　　“联合会一直没有公布，对那卷手札的研究结果。”一位猎人皱眉。 　　“据我所知，那卷手札在激进派手中。”另一人说。 　　众人俱惊。 　　“隐瞒狼人和修科思的关系，不公开手札研究结果，这些……是对修科思变相的保护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当时为什么要放出那宗紫皮卷轴？” 　　缪兰没有开口，只是朝校长投去一眼。 　　西奥多回答：“赏金卷轴都是由占卜师的预言产生，占卜师制作卷轴。制作完成后，卷轴会先由联合会的大人们审核，再派送至狩猎司。” 　　他朝凯尔萨投去一眼，“激进派将卷轴投放至学院，大概没想到有学生能完成任务，如果引发血灾，可以更好引发争议，方便他们清洗狩猎司，成功接管。” 　　“我那时没料想到，这其实是激进派的阴谋。”缪兰朝凯尔萨看去，“在我上报卷轴一事后，他们将计就计。” 　　她眸光一沉，“但是，对于被利用，且还被迫暴露了野心这件事，修科思似乎不以为意，否则一定会和激进派决裂。” 　　“修科思难道还有更强大的王牌？” 　　“是不可名状，还是预言里的不存在之物，或者说……不可名状其实就是恶魔本身？” 　　缪兰用冷淡却分外熟稔的语气说，“不可名状从不是恶魔。” 　　作者有话说： 　　3 第70章 恶魔之兆。 　　猎人们心知肚明, 如果“不可名状”就是不存在之物本身，那早在三千年前，对方就已有将圣地纳安毁去的能力。 　　之所在不存在, 那一定是因为，迄今为止, 还不曾出现。 　　因为陷入沉思, 众人忽略了缪兰那过于熟稔的口吻。 　　“不存在之物, 如果是恶魔, 那我们的神明又在哪里。”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占星师回答：“一切仍是未知，我们尚不能确定，掌握在敌人手里的究竟是不是恶魔。” 　　众人无法想象, 比掠食者更可怕的，如果不是恶魔, 那还能是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 修科思要如何拿到这张‘王牌’。”西奥多说，“至少在现在, 他们还没有得到帮助。” 　　缪兰没有开口，在结束讲话后，她便陷入沉思。 　　凯尔萨忽然说：“掠食者中究竟有多少个家族，为什么在这一次的入侵里, 只有修科思的名字一直出现着。” 　　西奥多翻开了手边的一本书，“在历史中, 掠食者也曾分裂成两派，但我们始终无法确定他们的家族和派别。” 　　他微微停顿，又说：“一直以来, 人类与掠食者整个族群对立, 掠食者叫什么名字, 属于哪一个家族，都显得毫不重要。这样看来，激进派的隐瞒对象，有没有可能是……修科思以外的掠食者？”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联合一部分的掠食者……”说话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因为他心里也明白 　　这是一个伪命题。 　　“得想办法，对修科思和激进派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西奥多说。 　　切莉紧皱眉头，“我们已经不能再把命运交给时间了，如果预言成真，圣地纳安，乃至整片大陆，都有可能被黑暗侵袭。” 　　缪兰沉默了许久，她浓黑的眼如同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能有其他的解决方法吗，在不存在之物还没有苏醒之前，杀死将牠召唤前来的人？”凯尔萨沉声问道。 　　“等等。”圆桌上，一位占星者紧紧盯着身前的水晶球，随着里面景象的变化，时不时扭头侧目，不停变换视角，想看得更真切一些。 　　众人朝她看去。 　　占星者皱着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但这场召请，似乎已经进行了很久，我的能力有限，看不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一定度过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凯尔萨看向手里那份从远处传来的手札，“就像召请掠食者，需要献上自己的忠诚，和没有尽头的未来，那召请这‘不存在之物’，需要付出什么呢。” 　　占星者眯起眼，微微摇头，双目还没有从水晶球上离开，“生命，还是灵魂？不知道。但牠的能量完全属于黑暗，可以吞噬一切。” 　　“比历史上的那三天黑暗更可怕吗。”切莉问。 　　占星者越是观察，面色越是难看，“不能被驱散的黑暗，死寂，一片死寂。” 　　其他的占星师朝她看去，企图辨认水星球所显示的预兆。 　　但水晶球里的画面太模糊了，似被一股强大之力干扰着，那潜伏在黑暗中的不存在之物，不给他们窥探的余地。 　　占星师们纷纷伸出手，想要借给她力量，然而水晶球里仍是一片混沌。 　　咔嚓一声。 　　水晶球自内而外的出现裂痕，在精致的木架上碎成了数块。 　　占星师们震惊地收回了手，眼睁睁看着那只水晶球在碎裂后逐渐变成了黯淡的石块。 　　坐在水晶球前的那位占星师深吸了一口气，捂住了疼痛欲裂的头，“如你们所见，未来只有黑暗和寂静，其他什么也窥视不到。” 　　猎人们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凝重到带着一丝悲怆。 　　“有没有可能。”缪兰蓦地开口，“黑暗是可以吞噬黑暗的。” 　　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使得前不久那个伪命题再次跃进众人心里。 　　随后，会议以沉默告终。 　　参与圆桌会议的占星师和猎人们纷纷离场，缪兰走在最后，在路经廊桥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德玲正站在桥上左顾右盼，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谁。 　　缪兰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那滚轮的声音一响，桥上的年轻猎人便有所察觉，猛地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德玲惊喜地喊了缪兰的名字，跑近说：“我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缪兰问。 　　因为对方的冷淡，德玲惊喜的眸色渐渐隐退，变得有点迟疑。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缪兰，“你最近怎么样，自从换了寝室后，你也不再参与课程了，我在学生名单里找不到你的名字。” 　　“还好。”缪兰没有多说。 　　德玲顶了一下镜框，“以后也不会再参与课程了吗，我做了很多笔记，我想你应该……” 　　“谢谢。”缪兰淡声，“但是我可能不太需要。” 　　德玲欲言又止，努了努嘴才说：“那好吧，我有点担心你，我现在仍然会想起赫瑞，城里到处还张贴着寻人启事，可还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觉得她可能如导师们所言，她已经……” 　　她说到后面，几乎哽咽。 　　缪兰的神色顿时有点复杂，“你不用再想起她。” 　　“可到底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你不会忽然想到她吗。”德玲皱起眉头。 　　缪兰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她确实会，但那种心情，和德玲必定是不一样的。她浓黑的双目一抬，目光从猎人的脸庞滑落，微微停顿在对方的脖颈上。 　　这位猎人想必还想不到，她所担心的人，曾将她视作晚餐。 　　德玲摇头，“算了，知道你没事就好。我到处询问不到你的消息，切莉老师也只字不透露，这让我很忧心，现在想想，可能……你候选人的身份牵扯到很多事，那不是我能够过问的。” 　　缪兰微微点头。 　　戴着眼镜的猎人又说：“不过如果是你也好，我知道自己的资质有限，从来不奢望能成为伊狄涅芙，如果能成为伊狄涅芙得力的助手，也是很好的。” 　　“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缪兰冷淡地说。 　　德玲挤出笑，“但我现在有点勉强，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她又四处看了看，摆手说：“不说了，我该走了，这边是导师们的住宅区，按理来说，我是不能过来的，但是我悄悄溜了进来。我私下把你拦在这里的事，可不能让导师们知道，再见了。” 　　缪兰看着德玲走远，不由得回忆起刚才的对话。 　　她会想起赫瑞，猜想对方在苏醒后，有没有结识新的人，会不会被别人的血液所吸引，会不会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地坑蒙拐骗。 　　还有很多，比如再猜想对方会将真面目展现在谁的面前，会不会再次……因轻信人言而被利用。 　　虽然活了数千年，可因为不曾融入人类，使得那所谓的“不可名状”，常常有着孩童般过于残忍的天真。 　　这些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她似乎总是情不自禁的，想以各种理由出现在对方面前，打破对方天真的幻想…… 　　而在亡灵海的彼岸，那被囚禁起来的吸血鬼被带了上来。 　　桑恩的模样变得有点颓唐，大概是因为没有摄入血液的缘故，连走路的姿态都显得分外无力。 　　断绝血液来源，这对于血族来说，也算是一众酷刑。 　　赫瑞坐在铺满蔷薇花瓣的黑丝绸座椅上，看着桑恩缓缓靠近。 　　桑恩的脖颈上系了一根锁链，前边的人便是扯着那根锁链，迫使他往前。 　　这乍一看，像是在遛狗。 　　锁链。 　　一看到锁链，她就会想起猎人，想起猎人，就会联想到缪兰。 　　赫瑞撑起下颌，在闻到修科思气味的那一瞬，就确认了这名俘虏的身份。 　　派翠西亚站起身，“大人，这就是修科思派来的那名吸血鬼。” 　　赫瑞打量起对方的脸面，那停留在她银发上充当发饰的蝙蝠飞了出去，绕着桑恩飞了一圈。 　　桑恩显然在这里受了不少鞭打，身上到处都有伤，衣服还变得像是破布条一样。他在看清赫瑞的长相时，整个人像是化作了石头，动也不能动。 　　唯有牙齿，在咯吱打颤，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惧。 　　赫瑞笑了一下，“我听说修科思派了一只吸血鬼过来，还在大陆时，只听说了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长相。” 　　这下不光是牙齿，桑恩浑身都止不住颤抖，瞳仁紧缩成一个小黑点，变得极其诡谲。他嘴里发出啊啊声，似乎是想惊叫，然而喉头却紧得让他喊不出更大的声音。 　　赫瑞注视着他，缓缓施压。 　　仅仅是一个意念，站立着的这名吸血鬼便咚一声倒在地上，只能像虫一样拧动着。 　　派翠西亚张着嘴，虽然明知不可名状有着不可估量的能力，却还是看呆了。 　　桑恩呜呜喊叫，身体为了抵抗疼痛，不由得耗费了许多血液，他的面容很快苍老了许多。 　　“我知道，是梵奇派你来的，想让你打听关于‘不可名状’的消息，很不凑巧，你被抓到了，但巧合的是，你现在误打误撞地见到了我。”赫瑞漫不经心地说。 　　派翠西亚坐了回去，“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到，毕竟我们此前知道的也十分有限。” 　　桑恩的眼里除了恐惧，竟还有震惊，明明惧怕到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目光却没有从赫瑞身上挪开。 　　这反应还挺古怪，赫瑞往后一倚，舒展了一下双肩，“你很惊讶我出现在这里？” 　　桑恩没有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梵奇的计划里少不了我这一环吗，我来到亡灵海彼岸，打乱了他的计划？”赫瑞绕起一绺银发。 　　桑恩死死地咬住了嘴唇，避而不谈。 　　赫瑞手指一动，数只蝙蝠从她的发上飞了过去，撕扯起桑恩紧闭着的嘴。 　　桑恩半张脸血肉模糊，他颤抖着，不得不张开嘴。 　　“梵奇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赫瑞往前一倾，注视着他说。 　　然而从桑恩唇齿间挤出的却不是求饶，而是癫狂般的笑声。 　　在以前，赫瑞还挺喜欢看舞台剧的，那些演员的动作幅度总是很夸张，充满了喜感，就像现在的桑恩一样。 　　但现在的她，并不希望看到桑恩装疯卖傻，她冷声：“你笑什么？” 　　因为牙齿仍在颤抖，桑恩几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连话语声都显得极不清晰，“没关系，我相信梵奇大人还有办法。” 　　“哦？”赫瑞幽慢地说：“得到我灵魂的办法？” 　　桑恩笑得极其狰狞，“那是一个魔咒，就算被你得知，也无法将其打断。在开始后，一切便无法暂停。” 　　赫瑞浸淫咒术许久，她亲自创造了许多的黑暗之术，从来没有听说，世界上存在着开始后便无法停止的咒法。 　　“如果施咒者死亡，一切就不得不停下。”她说。 　　桑恩口齿不清地说：“不，梵奇大人不会失败，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咒术已不能停止。” 　　派翠西亚忍不住又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只吸血鬼。 　　赫瑞可不觉得，梵奇能施展出什么惊天的法术。她目光沉沉，“我以为，梵奇的计划不外乎让我成为他的子辈。” 　　“哈哈。”桑恩连笑声都显得格外扭曲，意味深长地说：“但梵奇大人确实想要您的灵魂。” 　　那个笑声似乎否认了子嗣的说法，赫瑞面色蓦地一冷。 　　被觊觎灵魂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不久之前，她的灵魂才从伊狄涅芙神像中释放出来。 　　赫瑞双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上身压迫般往前倾斜，“不是想让我成为他的子辈？那他想用我的灵魂去做什么？” 　　“哈哈。”桑恩又笑了起来。 　　很快，更可怖的压迫降临他身，他周身筋骨扭曲，连灵魂也跟着瑟瑟发抖，痴傻一般，嘴里忍不住流出涎液。 　　赫瑞坐直了身，缓缓放松肩颈，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在三千年前，她因为中了缪兰的计，被趁虚而入的修科思劫走，随后被刺穿心脏，被灌入水银，在经受疼痛的时候，其实她已经从汤药中清醒。 　　她无比清醒地笃信，修科思想要她的灵魂，是因为想要一只能完全被他们操控的纯血，就连沉睡了三千年醒来，她也依旧这么觉得。 　　不光是她，连缪兰也如此深信着。 　　然而，这喽啰般的小吸血鬼，竟否认了她和缪兰的猜想？ 　　赫瑞思绪纷乱，竟还真的迟疑了起来。 　　她很不屑地哂了一下，“很可惜，如今梵奇已得不到我的灵魂。我给过他机会，我曾进入你们在枯潭下的洞穴，他企图将我迷晕，但我看穿了他的把戏。” 　　就如刚见到她之时，桑恩又瞪大了双目，目光中混淆着许多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美梦被打破，一时不觉便陷落深渊。 　　“我的灵魂，只能属于我。”赫瑞说。 　　桑恩直直盯着她，嘴里涎液和血一起流出，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剧烈颤抖的躯壳，僵硬地摇起头，发出磕磕巴巴的声音，“不，梵奇大人一定可以做到。” 　　“失去了我的灵魂，也能做到吗。”赫瑞垂着眼看他。 　　桑恩笃定，眼里露出狂热的光，“当然，只要是梵奇大人，一定可以！” 　　“看来那一定是个会让人大吃一惊的计划，厉害到能让你无条件相信。”赫瑞环起手臂，“和他身上那些黑色的能量有关吗。” 　　桑恩伏在地上，脸被蝙蝠死死摁了下去，只能用余光打量正中座椅上的吸血鬼。 　　更剧烈的疼痛让他开始失禁，他的瞳仁几乎要扩散开来，“当、当然！” 　　梵奇身上的黑色能力，是赫瑞看不明白的，就连潜伏在里面的吸血鬼们，也没能找出答案。 　　“你似乎知道的不少。”赫瑞诱导道。 　　桑恩紧紧被按在地上的半张脸似乎有点变形，加上扭曲的肢体，让他看起来像个异形，“当、当然，梵奇大人非、非常倚重我！” 　　“老实说出来吧，否则还能饶你性命。”赫瑞用着闲淡的语气说。 　　桑恩却又不说话了。 　　派翠西亚朝赫瑞看去，“大人，要用刑吗。” 　　赫瑞看着桑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细微地抬了一下，表示允许。 　　派翠西亚了然地走到桑恩边上，手一抬，一根木桩出现在她掌中。 　　桑恩的眼眸转了转，惊恐地说：“不，你们不能将我杀死，否则梵奇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你们是不可名状和她的走狗，也不可能赢得了施展了黑暗之术的梵奇大人！” 　　“相信他的是你，我可不信。”赫瑞漫不经心地说。 　　于是，派翠西亚手里的木桩扎向了桑恩的胸口。 　　桑恩瞳仁猛缩，顿时连颤抖也不再颤抖，周身如同麻痹。 　　赫瑞抬手，指尖上有火苗在跃动着，桑恩扩散的瞳仁隐约看见了那曳动的火光。 　　那可是吸血鬼不该具有的元素之力，能泯灭吸血鬼的灵魂。就是因为掌握了这样的力量，才使得“不可名状”在血族中名声大噪。 　　桑恩度过的岁月，并不如在座的众多血族漫长。他成为修科思也不过几百年，许多关于不可名状的事，还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在看见那一簇火时，他才真正地产生了恐惧。 　　可是桑恩受到了麻痹，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只能用余光，看着赫瑞饶有兴味地把玩着火焰。 　　赫瑞朝掌心吹去一口气，那明亮的火不但没有熄灭，甚至还燎得越发高了，“怎么样，想好了吗，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她朝派翠西亚投去一眼。 　　派翠西亚会意，把桑恩心口的木桩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腐臭的气味扩散开来，变得越发浓郁。 　　派翠西亚就站在桑恩边上，握着滴血的木桩，等待下一个指令。 　　过了一会，桑恩麻痹的躯壳渐渐恢复了知觉，他虚弱地□□，恐惧让他失去了不久前的狂妄，不得不回答：“那、那是梵奇大人在三千年前就开始的试验，如今有了很大的进展，梵奇大人说，差一个强大的灵魂，就能达成！”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 　　桑恩哑着声，“请放过我，我只知道这些。” 　　派翠西亚半蹲而下，作势要把木桩再次刺进他的心口。 　　只差一厘米。 　　桑恩连忙开口：“是恶魔，和恶魔有关！” 　　他带着口腔喊道：“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关于……时间的恶魔，梵奇大人只需要再献祭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牠就会降临世间。” 　　派翠西亚的手仍然落了下去，桑恩又陷入了“僵死”。 　　赫瑞收回了目光，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恶魔？” 　　派翠西亚松开木桩站起身，“大人，请不要轻信修科思，世上从未出现过恶魔。” 　　赫瑞思索了很久，莫名疲惫，这次苏醒之后，发生了许多不为她控制的事情。她抬手按向了自己的发顶，停留在银发上的蝙蝠轻轻地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这里面的灵魂，是被缪兰强硬留下的。 　　一个非常珍贵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3 第71章 受伤之蝠。 　　珍贵的灵魂, 必须要受到最妥善的保护，赫瑞想。 　　桑恩哈着气，竭尽力气般, 躺在一滩混合着各类“液体”的秽物中，肮脏至极, 让人不忍直视。 　　座上一位披着红色披风的吸血鬼躬身说：“大人, 他在恐吓您。” 　　说着, 他站起身, 嫌恶地走到了桑恩身边，将派翠西亚留下的木桩拾起，刺进了桑恩的手背。 　　疼痛会传递至心口, 让桑恩的心脏感受到同等的疼痛。 　　桑恩声音嘶哑，“恶魔, 就是恶魔！” 　　“不可理喻。”那位吸血鬼摇头。 　　桑恩再次大喊：“梵奇大人会做到的, 恶魔被召请出来的那一刻，将会聆听到我们的心声, 实现我们的愿望！” 　　赫瑞沉默地看着他发疯般大喊，仿佛在看一场闹剧，是梵奇疯了，连他的子嗣也被教化得丧失了理智？ 　　对于恶魔, 世上存在的所有描述，都是人们幻想出来的。 　　牠们或许长了羊头, 或许有奇形怪状的角，或许有像牛一样的尾巴，或许长着无数的触手, 也或许……牠们根本没有形态。 　　不可辩驳的是, 梵奇身上那未知的黑色能量确实很可疑。 　　赫瑞按在发顶的手逐渐下滑, 撑起了下颌，“你确实？” 　　“我确定，梵奇大人也确定！”桑恩没有犹豫一秒，他的嘴里吐出了更多的鲜血，胸口的伤口也仍有鲜血汩汩流出。 　　那张原本称得上英俊的脸蛋，飞快衰老着，变得满是皱褶，快要和干枯的老树皮一模一样。 　　赫瑞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他一阵，将食指一抬，“带下去，把这里清理干净。” 　　那已经快失去人形的吸血鬼被包裹着扛走，派翠西亚连忙驱使蝙蝠，将这里的秽物全清理掉了。 　　还要覆上一层新鲜的花瓣，遮掩残留的臭味。 　　派翠西亚坐了回去，“大人，那只修科思要如何处置？” 　　赫瑞烦躁地捏玩起自己的指头，“我本来想，让你们占据他的躯壳，再次潜入修科思的巢穴，但这太危险了。我们尚不清楚，梵奇把那所谓的‘恶魔’藏在了哪里。” 　　“大人，我们并不惧怕危险。”派翠西亚的声音温柔却充满了力量。 　　赫瑞轻嗤，“梵奇想要我的灵魂，如果没有拿到，他会怎么做，会献祭更多的灵魂来代替我吗。我如果同意你们前往，便是在任由你们赴死。” 　　她眉梢一抬，“恶魔不一定存在，但因为未知，我们更要谨慎，不是吗。” 　　派翠西亚无可否认。 　　“借此向梵奇表明决心也好，我知道你们需要我。”赫瑞说。 　　派翠西亚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双目陡然湿润。 　　桑恩本以为自己面临的，会是一个“死”字，没想到，派翠西亚将他扔向出了亡灵海。 　　这名女爵臂力惊人，扛着他跨过了海域，把他丢在了距离圣地纳安的港口不过一海里的地方。 　　此时已是深夜，桑恩周身一沉，察觉派翠西亚松开了双臂，随后他便跌进了海里。 　　桑恩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因为他又经历了一场浩劫。他跌进海里，正想从水下探出头的时候，头发被牢牢攥去，又被撵进了水里。 　　虽然血族不用呼吸，但这一下，仍是让他呛到了水。 　　由于失血过多，且浑身骨头扭曲，桑恩根本没有挣扎的能力，只能在派翠西亚的桎梏下承受痛苦。 　　派翠西亚按着他的头说：“记住，是大人放过了你。因为大人下了命令，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奉劝你最好学聪明点，认清谁才是血族的主宰。” 　　桑恩咕噜咕噜地咽着海水，不得不气息奄奄地答应：“是是，您说的都是。” 　　派翠西亚这才松开手，没有立即离开，看着桑恩上岸，才返回亡灵海域。 　　上岸后，那一团湿淋淋的影子在草圃里变化形态，先是变成蝙蝠，但因为骨头还未复原，他的翅膀不能扇动，不得不变成了蠕虫。 　　港口已经停止售票，停靠的船只上没有人，在这里把守的猎人们昏昏欲睡的，谁也没注意一条尾指长的虫正蠕动着爬远。 　　他如今太虚弱了，剩余的血根本不能支撑他沿着海岸线绕开圣地纳安，但如果要从圣地纳安穿过，他也同样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桑恩觉得，派翠西亚是故意的，想看他被猎人擒住，这样的放归，绝对是在要他的命。 　　谁都知道如今圣地纳安内城戒备森严，一般吸血鬼可不敢潜入其中，更别提如今他距离死亡，只差再损失一口鲜血。 　　桑恩缓了一口气后，紧张地环视周边，他还是选择从圣地纳安穿过，这是唯一的捷径，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梵奇大人的身边。 　　离开港口，在进入下一个防守关卡时，他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凛风掠近。 　　蠕动的虫猛地一僵，像人那样扭过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双鞋。 　　该死，不会要把他踩在脚下吧，可惜这样的碾压不会让他死亡。 　　这名人类也停住了，但对方弯腰，隔着一块手帕，将他捏了起来。 　　蠕虫扭动着，却挣扎不开。 　　桑恩迎上了对方的眼，黑色的瞳仁，像是将夜色纳入其中。随后他才闻到，对方鲜血的气味…… 　　是猎人！ 　　进入主城的关卡处放置着真相镜，古怪的是，这名猎人侧身挡住了真相镜，将他带进了城中。 　　桑恩却分外不安，想到那双眼，竟觉得对方带给他的恐惧，不比“不可名状”小。 　　黑发黑瞳的猎人在深夜的圣地纳安里肆无忌惮地行走着，将他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桑恩察觉到，那捏在他身上的力度在减退，连忙扭着身从手帕里爬出，像草絮一样跌落在地。 　　但很快，他听见了金属相撞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拼凑在一起。 　　随后，咚的一声，尘埃飞扬。 　　镰刀的刀尖在他身侧落下，深深嵌进了地面的石板。 　　镰刀上有熊熊火光，波荡开来的能量凶悍无比，震得他……维持不住伪装，身形逐渐拉长，陡然变成了人形。 　　桑恩的四肢仍是扭曲着的，他往旁一滚，企图离那骇人的刀尖远一点，但很快，没入石板的镰刀被拔出，刺破了他腹部……的皮肤。 　　锋利的镰刀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通红的火光近要将镰刀上不祥的黑色全部掩盖。 　　桑恩肺腑如烧，就好像滚烫的火已经烧进了他的身体里，“你……” 　　缪兰冷漠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修科思的味道。” 　　对方一语道破，这比起迅雷般的攻速更让桑恩害怕，他难以置信地说：“你闻得出来？” 　　这对于猎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类只知道吸血鬼嗅觉奇特，为了拥有一样的“能力”，他们曾研制许多工具，但不论他们怎么改进仪器，都无法像吸血鬼那样，把血液的香味当成辨别身份的依据。 　　而这名猎人，明明只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桑恩看着对方过于普通的脸，联想不到任何一位颇具盛名的猎人，“你是谁！” 　　缪兰淡声：“这不重要。” 　　桑恩的面容衰老得十分明显，正常猎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行将就木。他震惊于猎人刻意饶他的性命的举动，只让他流了一丝血。 　　“你从亡灵海过来的？”缪兰问。 　　桑恩的唇动了动，恐惧令他不得不如实回答，“是的。” 　　缪兰像是嫌弃他身上的气味，竟连气息也屏住了。 　　这也让桑恩大为震撼，因为正常人类根本憋不了这么久的呼吸，人类是会窒息的。 　　缪兰握着刀柄的手指微抬，又很轻地点了下去。 　　烈焰流动着，沿着刀尖烧到了桑恩的表皮下。 　　那一瞬间，桑恩痛到失声，五脏六腑滚烫无比，就连喉头也仿佛涌上了一簇火，脑子跟着变得胀热。 　　可能受火刑就是这样的感觉，桑恩绝望地想，他也许见不到梵奇大人了。 　　为什么情报里没有这名猎人的消息呢，她是如此的……可怕。 　　在火焰的灼烧下，桑恩只想蜷成一团，缓缓变成了蝙蝠的样子。 　　因为翅膀折断，浑身又焦黑如炭，这只蝙蝠像黑皮老鼠一样。 　　缪兰移开了镰刀，面无表情地弯腰，用手帕将这只蝙蝠包了起来。 　　桑恩不能动弹，随着缪兰五指拢紧，他的肠子和肾脏近要挤爆。 　　缪兰穿过寂静的小路，不匆不忙地走着。 　　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桑恩作出了许多设想，比如他的葬身之地会是哪里。 　　但缪兰只是为了找到一张木椅，坐下后便把手帕搁在了边上。 　　缪兰坐着，像是修养极好，坐姿端正又优雅，投过去的目光不咸不淡。 　　桑恩颤抖着，“猎人，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见到她了。”缪兰平静地问。 　　桑恩想了很久，猎人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张脸，那银发异瞳的长相，仅仅是想起就令他毛骨悚然。 　　桑恩哆嗦了一下，“您指的是……” 　　“你知道的。”缪兰把镰刀架在了腿上，那寒冽的刀身就悬在蝙蝠的头顶。 　　蝙蝠不敢抬头，这根本就是要挟。 　　“是、是‘不可名状’？您如果指的是那一位，那确实是见过的。” 　　“看来她很顺利地到了亡灵海。”缪兰说得很慢，又很轻，呢喃一般。 　　桑恩眼眸狂转着，“是的，她受到了岛屿上所有吸血鬼的欢迎。在城堡中，他们谋划许久，不日就会攻打圣地纳安。” 　　“包括将你放出来，也是谋划中重要的一环？”缪兰的目光渐渐冰冷，像是侦破了他的诡计。 　　桑恩浑身一抖，“是的。” 　　“看来，她希望你把消息带回修科思。”缪兰冷漠地道出了赫瑞所想，像是与其心有灵犀。 　　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桑恩察觉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熟稔，这让猎人的身份变得越发离奇，“我不知道……” 　　冷漠的猎人很轻地嗤了一声，“你向她坦白了什么，来复述一次。” 　　木椅上的蝙蝠颤抖不已，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于是猎人把刀柄很细微地滚了一下，使得刀刃往下一旋，近要碰上蝙蝠的后颈。 　　刀刃上有火苗在跃动，就算没被刀身碰及，也感受得到那波动的元素之力。 　　桑恩连忙开口：“我说，大人，我说！” 　　缪兰平静地说：“说。” 　　“是恶魔，我的家主三千年前便盘算着要召出恶魔，但需要献祭‘不可名状’的灵魂，只有以强大的灵魂为饲，召请才能达成。”桑恩说出口后，并没有松下一口气的感觉，反倒觉得自己的生命快到头了。 　　梵奇百般隐瞒的事实，因为他的懦弱而暴露。现在不光“不可名状”知道，就连猎人也知道了。 　　缪兰沉默着，就连漆黑的瞳仁也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一缕风吹过，她那木僵的眼珠子才细微一转，如同梦醒。 　　桑恩不敢吭声，躺在木椅上装死。 　　缪兰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沙哑，“梵奇要将她的灵魂献祭给恶魔？” 　　“是的，猎人。”桑恩讷讷开口。 　　缪兰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她垂下眼，朝蝙蝠看去，冰冷的嘴角蓦地提起。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勾起了嘴角，眼里露出一丝嘲弄，“我不喜欢被骗。” 　　“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的。”桑恩忙着为自己澄清。 　　缪兰的坐姿随即一变，像是脊背累了般。她往后倚靠，不咸不淡地说：“原来修科思想要的，一直都不是一名强大的后裔？” 　　桑恩没有回答。 　　缪兰抬膝，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架在腿上的镰刀随之一动，差点滚了下去。 　　刀身扎扎实实地压在了蝙蝠的脑袋上，桑恩更是大气不敢出。 　　“弄错了啊。”缪兰很平淡地开口。 　　桑恩颤抖，“猎人，你还想知道什么。” 　　“走吧。”缪兰抬起双臂，撘在了长木椅的靠背上，不以为意地说：“去做她希望你做的事情。” 　　桑恩哪里敢立即离开，他逗留了很久，察觉猎人一动不动，似乎真的要放他走，他才试探般挪了一下，惊喜地变成了黑影，像水一般流泻而出。 　　缪兰回到伊狄涅芙学院，还未进入楼道，便看见楼梯间有人在看她，是切莉。 　　镂空的墙面，切莉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她踏进楼道的一瞬，楼梯上传来声音，“你怎么又独自出去了，深夜不安全。” 　　缪兰停下脚步，“我不会让自己身陷危险，比起关心我，我想你更需要好好休息。这样，在白天到来时，才能有更充沛的精力，思考圆桌会议上那些还未解决的问题。” 　　切莉温和地说：“你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 　　缪兰沉默地看着她。 　　楼道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使得墙面的影子也跟着一隐一现。 　　切莉注意到，这名学生的目光过于幽深了，尽管她作为导师，且还站在上方，肩头却像被死死摁住，有种处于劣势的错觉。 　　黑发猎人攀着栏杆，从容地说：“我想，您的不信任不该成为担忧我安全的理由，切莉。” 　　她没有用敬语，切莉的瞳仁忍不住微微一缩。 　　缪兰迈步，很快从切莉身侧擦过，她比这位向来温和大方的女老师还高出许多，切莉的肩只抵到了她的手臂。 　　切莉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她很想指出缪兰言辞间的不敬，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害到伊狄涅芙学院，也不会让圣地纳安陷入不幸。”缪兰语调平平。 　　一个不眠夜，失眠的除了切莉，还有缪兰。 　　缪兰很早又离开了伊狄涅芙学院，独自前往港口，走到购票处时，她蓦地停下脚步，目光跟着清明了许多，像是魔怔初醒。 　　她的心很空，不是被掏空了血液，挖穿了肉的那种空。她很难形容，只恍然发觉，自己对赫瑞的情感，复杂到堪称病态。 　　就好像，一直以来害怕孤独的并不是赫瑞，而是她。 　　那远在亡灵海的不可名状，已从派翠西亚为她准备的棺材里醒来。长期扮作人类，使得她的作息与人类相近，日落而眠，日出则醒。 　　只是亡灵海域被黑暗包围，日夜差别不大，从早到晚都是一片漆黑，很容易让人产生时间错乱的感觉。 　　赫瑞估摸着时间，桑恩应该回到帕科拉米森林了，她从棺材边上拿起了蜡烛的支架，端着往外走。 　　这时候的城堡安静无比，吸血鬼们大多都还在棺材里休眠。 　　她走到了藏书的房间，看到了许多她留下的手札，那些字体精致到像是打印出来的。 　　关于恶魔的藏书太少了，毕竟牠们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若想将其召唤出来，无异于煎水作冰。不得不承认，梵奇的野心真的很大，也敢于尝试，勇气可嘉， 　　赫瑞抽出了一本满是尘埃的书，书封是褐色的，封皮上没有字，看起来很不打眼。 　　她随手翻开了一页，看到了一句话 　　「只要恶念存在，恶魔无处不在。」 　　她忽然觉得，她不能在亡灵海待太久，在“恶魔”降临之前，她最好快点把梵奇从巢穴里引出，然后杀死他，这才是最优的解决方法。 　　只是，她对现在的梵奇并不了解，三千年过去，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派翠西亚是第一个醒来的，到达藏书室时，只见赫瑞坐在桌上，银发未打理，柔软地垂在地上。 　　赫瑞漂亮的异瞳一抬，“你对梵奇的了解有多少。” 　　作者有话说： 　　3 第72章 梵奇之秘。 　　派翠西亚愣住了, 没料到赫瑞会忽然问起梵奇。 　　血族人丁稀薄，加上猎人的猎捕，以及同族互相残杀, 那时候的同辈所剩无几，剩下来的这些, 几乎都对彼此颇为了解。 　　派翠西亚垂下眼, 掩饰眼底复杂的情绪, “大人想知道什么。” 　　“在战乱之前, 我极少关注同族，也很少待在城堡中。”赫瑞徐徐开口：“只依稀记得，梵奇在叛变之前, 修科思和其他家族的关系便不是那么好，似乎极少有人与他来往。” 　　“是的, 在以前, 修科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派翠西亚说。 　　“以至于没有人将他们放在心里，也不在乎他们的悄悄壮大。”赫瑞轻哼。她随手翻了几页书, 目光从别人杜撰的“恶魔”上飞快掠过。 　　派翠西亚看起来有点低落，“那时候，修科思里甚至没有出过一位爵士，因此受到了诸多鄙夷。我之所以认识他, 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修科思出了一个怪胎。” 　　“怪胎？”赫瑞放下书, 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膝上撘着，食指有节奏地拍打膝盖。 　　她隐约能想起, 梵奇起初的样子, 那时候的梵奇还算得上青涩, 也确实像个怪胎一样，在她回到城堡时，会鬼鬼祟祟地靠近，躲在砖石后偷看。 　　“我主动与他结识。”派翠西亚慢声，“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在别人的口中是那么不堪。我会主动与他分享我得到的食物，也会把收集到的有趣物品送给他，比如，珍贵的独角兽角粉，狮鹫的鬃毛，人鱼的眼泪……” 　　“然后呢。” 　　派翠西亚似乎在抗拒着记忆中的梵奇，微微摇头，一边说：“但他从不回礼，除了我，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谈，他似乎很抵触和别人相处，就算是修科思。” 　　血族并非独居生物，在没有人类和其他动物的情况下，吸血鬼们甚至会吸食彼此的血液，一次次互相交换着，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梵奇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 　　“果然是怪胎。”赫瑞评价道。 　　“他偷偷学习咒术和阵法，我便告诉他……大人您也沉心于此。”派翠西亚说完，小心地抬了一下眼，朝赫瑞看去。 　　赫瑞挑眉，其实她沉溺咒术是血族里人尽皆知的事，没什么好指责的。 　　“我告诉他，大人有时候会创造一些有趣的术法，也不吝惜教给他人，喜欢的话可以去学。”派翠西亚顿住，思索了一阵才说：“但他没有找您，我劝过他，他……” 　　她的话音再次打住，似是怯于未尽之言，而不敢再开口。 　　“什么？” 　　“他……”派翠西亚犹豫不决，“他只会在暗处窥视您的一举一动，眼里露出仰慕艳羡的神情，却不敢在您面前出现。” 　　赫瑞脑海中又浮现那时梵奇鬼鬼祟祟的模样，她偶尔回城堡一次，总能察觉到不远处有同族在潜伏，那不太好闻的气息时不时地飘至她鼻边。 　　气息急促焦灼，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赫瑞说。 　　派翠西亚一愣，又说：“虽然他也常常在暗处窥视别人，但那个神情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发现，他靠着观察，竟复刻出了您的术法。” 　　“哦？”赫瑞倒是未曾听闻。 　　“他很有天赋。”派翠西亚说。 　　“好像是这样的。”赫瑞眯起眼，“那时候我听说修科思里有只吸血鬼很擅长咒术和阵法，便把他叫到跟前。他很谨慎地展示了一下，印证了传言里被夸耀的天赋，于是我赠予他一些卷轴，赐给他爵位。” 　　派翠西亚一边回忆着，眉头紧蹙，“也正是因为您那时的青睐，他的胆子随之变得大了很多，至少能和旁人进行交谈了，修科思的名声也跟着好了一些。” 　　赫瑞侧身，又从身后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书，“那时的修科思，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属地，，也没有巢穴，总是四处游荡，他们总是很肮脏，就连进食的方式也粗鄙无比，像是狼人一样。” 　　她翻开目录页，“得到身份后，他们会下意识模仿其他贵族的一举一动，让自己的言行看起来更加得体。” 　　“是啊，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生了变化。”派翠西亚强颜欢笑，“说到狼人……修科思的眼睛是紫罗兰的颜色，和紫瞳狼人很像。” 　　“紫瞳。”赫瑞一哂，“倒是提醒了我，他们是什么时候和紫瞳狼人联合的？” 　　派翠西亚皱眉，“他们虽然在三千年前就和其他狼人结盟了，和那一支紫瞳狼人有牵扯，得从一千年说起。” 　　“一千年前？我还在沉睡中。”赫瑞冷声。 　　“在以前，修科思虽然和其他狼人结成了同盟，但与那一支狼人仍是宿敌的关系。谁能想到，他们成为宿敌，竟是因为一些传闻。”派翠西亚很勉强地勾了一下嘴角。 　　“说说，我沉睡的时候，梵奇做了什么。”赫瑞望了过去。 　　“是梵奇主动找到了他们，在大战过后，狼人的处境不比血族好，只有性情温顺的马人和精灵能与人类共存，但因为繁衍的问题，马人和精灵也几乎绝迹。”派翠西亚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眉头紧锁，“找到紫瞳狼人后，梵奇话上说的是与他们联手，然而在立契的时候，却动了手脚。” 　　“这倒像是梵奇的作风。”赫瑞极为不屑地点评。 　　派翠西亚这才察觉到书屋有点暗，因为习惯了夜晚，她鲜少有点灯的习惯。她转身往灯里添了油，“梵奇让紫瞳狼人成为了他们的仆从，在契约完成后，狼人才有所察觉。” 　　“可怜，立契后狼人注定不能违逆主人。”赫瑞轻哂，“甚至还会因为有契约存在，而变得越来越像修科思的狗，难怪我当时不过是嘲讽了一句，那狼人竟然生气无比，原来成为狗并非他的本意。” 　　油灯亮了起来，影子在墙上拉长。 　　这里的灯光比不上圣地纳安，圣地纳安用的是蓝火晶，而这里依旧像古早时，还只能用木炭和油。 　　赫瑞按着目录上的页码，唰唰翻了数页，“继续说梵奇。” 　　“其实我对如今的梵奇不是那么了解。”派翠西亚实话实说，“只记得他以前追随您，同样沉迷在咒术之中，在接管了修科思后，他不断发展子嗣，凭借着自己的手段，让修科思成为了一个还算庞大的家族。” 　　“你们潜伏了那么久，竟没有得到其他的信息？”赫瑞眼一抬。 　　派翠西亚惭愧道：“梵奇并不常待在巢穴里，就算在里面，他也不常露面，我们很难搜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确实是个问题。” 　　“在修科思壮大后，他一直没有放弃扩充族群，这似乎是他的喜好。”派翠西亚说。 　　赫瑞沉思了一阵，“在以前，越是强大的家族，后代的数量就越是充盈。在最开始，我记得修科思只有三五个人，这使得他们常常被众人嘲弄，也令他们对家族的规模耿耿于心。” 　　“是的，那时候的修科思总是……”派翠西亚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总是很低微。” 　　赫瑞合上书，“行了，我想我不该一直逗留在这里，得早点弄清楚，梵奇在做什么。” 　　“您要回圣地纳安？”派翠西亚愣住。 　　“是的，我得想点办法，把梵奇引出来。我们尚不清楚，他的巢穴里究竟藏了什么，把他引到巢穴外，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赫瑞淡声。 　　“大人，这些不需要您亲自做，我们都能为您效劳。”派翠西亚连忙说。 　　“不，我得亲自来。”赫瑞看着她，“那些危险，不是你们能够承受的。” 　　“大人……” 　　“行了。”赫瑞摆了一下手指，“你们就在这，等我的消息，我不希望因为我一时脑热的决定，让你们也跟着陷入泥沼，这些话我不想再重复了。” 　　“大人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派翠西亚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腹部上，那姿态堪称诚挚。 　　赫瑞从桌上跃了下去，黑裙曳动。她走至派翠西亚面前，沉默地看着这跟随了她许久的血族。 　　漫长的沉默后，她定住的眸光往远处一斜，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我的决定不会总是正确，也有出错的时候，甚至还会错得十分离谱。” 　　派翠西亚蓦地抬眼，“您在我们的心里，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赫瑞抬手掩住额头，嘴角扬了起来，笑得银发微微一颤，“可在我的心里不是。” 　　派翠西亚不再开口。 　　附在赫瑞发上的蝙蝠一动，将她的长发编成了辫子。 　　忽然间，赫瑞想到了许多事情，其中有她做过的每一个错误的决定。 　　那些事……似乎都与缪兰脱不开关系，也可能因为，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缪兰确实“陪伴”了她许久。 　　在不能中止的契约里，她们没能停止互相伤害，在日复一日的互相纠缠中，她似乎已经把缪兰铭刻进灵魂。 　　赫瑞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料，心竟在抽痛，可她失去了纯血啊，如果再一次死亡，她便再也不能醒来。 　　她无法理清这种情绪，恨与流连交织着，心口痛到难以呼吸，就好像她成了溺水的人类。 　　如果是她，她就算再痛恨，也不想真的将缪兰彻底杀死，只有在纠缠中无休止地给予对方痛苦，她才能感到痛快。 　　“大人！”派翠西亚看到赫瑞脸上的神情，忙不迭伸出手，在扶上赫瑞的一瞬，她怔了一下。 　　赫瑞拨开了派翠西亚，放下了捂在胸前的手，直起腰放松了肩颈，佯装平静地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派翠西亚愣愣地看着赫瑞走出了书屋，等看着那个身影就要走上廊桥的时候，连忙追了上去，“大人，我想知道……” 　　“什么。”赫瑞停下脚步，在廊桥前微微侧身，半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精致诡谲。 　　派翠西亚微微张开嘴，竟连一个字音也吐不出，她止不住害怕，并非因为赫瑞施压，而是因为她不想接受心中的那个答案。 　　赫瑞很轻松地笑了一下，“你发现了对吗。” 　　派翠西亚没有回答。 　　赫瑞能猜得出派翠西亚的害怕和担忧，在刚刚短暂的接触中，派翠西亚必已发现，她的体温与人类分外接近。 　　“如果我已不是纯血，你还会对我笃信不疑吗。”她幽慢地说。 　　派翠西亚眸光一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派翠西亚，回答。” 　　被指名的吸血鬼浑身一震，双眼已经开始泛红，“会的，大人，我们追随的不止是您的名字，更是您的灵魂，绝非一个任由意念控制的躯壳。” 　　赫瑞仰起头，冲着漫天的乌云轻轻地笑出声，宽大的裙摆因此曳动着，她好像不知不觉就拥有了缪兰所渴盼着的。 　　缪兰想在人类中拥有的，无非是真正的信任和追随，但人们所信仰着的，却只是“伊狄涅芙”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大人遭遇了什么，但我们永远相信您。”派翠西亚猛地躬身。 　　赫瑞离开了岛屿，穿过浓浓白雾，登上了一艘从远处驶近的游轮。 　　游轮上，众人躲在船室里，生怕忽然有掠食者出现。 　　船员战战兢兢地望着窗外，白雾晃过，他隐约看到夹板上有一个穿着黑裙的身影。 　　层层叠叠的裙摆堪比花瓣，华丽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船员瞪直了眼，在白雾彻底消散后，他拦住了一众想要出门透气的乘客，再回头时，夹板上哪里还有什么穿着黑裙的身影。 　　他的同伴不满地说：“可以出去了，雾已经散了。” 　　一名乘客开口，“刚才那雾可真浓啊，比来时还要浓，海上是要变天了吗。” 　　船员吞咽了一下，在目光所及之处飞快寻找，却依旧见不到那个身影，他松了一口气，这才从门前让开，“我刚刚好像看见夹板上有个东西。” 　　众人纷纷沉默。 　　船上的猎人打开了门，“我怎么没看见啊。” 　　船员又说：“有点像埃尔法号上失踪的那一名乘客。” 　　猎人神色微微一变，“看清楚了？” 　　“只看到一个背影，她穿着黑色的，样式很复古的裙子，和埃尔法号监控里的一样。” 　　船员连忙将游轮搜查了一遍，还清点了人数，这才松了一口气。 　　搜查的猎人说：“不会那么巧的，埃尔法号还在洛蒂桑纳岛上呢。” 　　赫瑞抵达陆地时，已是正午。 　　阳光炙热，使得她的蝠翼也变得沉重了许多。 　　她没有进入圣地纳安，而是直接前往了帕科拉米森林。因为尚未做好潜入的准备，她只打算在周围看看，有没有黑色能量残留的痕迹。 　　帕科拉米森林里，一些脆弱的动物飞快躲藏着，似乎有谁正在捕捉他们。 　　赫瑞却感受不到一丝能量的波动，静谧到似乎什么危险都不存在，也可能危险本身细微到…… 　　只有这些脆弱的动物才能感受到。 　　鸟雀振翅而飞，爬行动物在落叶下飞快逃窜。 　　赫瑞发现，那些动物正以那口枯潭下的洞穴为圆心，朝着四周急速远离。 　　那得是什么样的能量，会与恶魔有关吗？ 　　白天的帕科拉米森林是安静的，这时候吸血鬼们不会出来，而反叛者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前来献出鲜血。 　　赫瑞正要离开的时候，心蓦地一跳。 　　在恢复记忆后，身上的枷锁渐渐解开，感受到的灵魂牵引越发明显。 　　她神色微变，变成蝙蝠混进了逃窜的鸟雀中，企图离开帕科拉米森林。 　　但牵引着她心跳的猎人没有离开，甚至还在继续逼近，近乎也在跟着鸟雀离开。 　　波荡的黑色能量正在缓慢消退。 　　赫瑞在半空中现出人形，蓦地拔出了一把匕首，朝紧随在后的猎人刺了过去。 　　猎人很敏锐，还未仰头查看她的所在，便已侧身避开了攻击。 　　赫瑞看到了缪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对方伪装而成的样子，不如真实面目好看。 　　缪兰一味地后退着，躲避着逼至脸面的匕首，发丝像是游鱼般，在颊边灵巧地晃动。 　　赫瑞只觉得烦心，在她上船前，猎人便步步跟随，上船后不管不顾，如今才落地没多久，竟又跟来了。 　　只可惜她无法把缪兰当成粘人的小狗，因为小狗忠诚，缪兰显然不是。 　　她的匕首差点就把缪兰的脸划破，再次刺出时，缪兰抬手，企图抓住她的手腕。 　　赫瑞手腕一转，用刀柄朝缪兰的小腹痛去，那猛地一撞，虽然不伤及皮肉，却钝痛无比。 　　缪兰的身形显然顿了一下，下腹下意识一缩，为此被赫瑞绊倒在地。 　　赫瑞的匕首横在了她的脖颈前，那同样伪装着的血族微微眯起眼，“你偏要跟着我？” 　　缪兰仰躺在落叶上，细眉微微皱起，“我恰好经过。” 　　“恰好？”赫瑞的匕首蓦地挨近猎人脆弱的皮囊。 　　缪兰看着她，竟没有反抗。 　　这一瞬，猎人安静得让赫瑞拿不准主意，“你又在耍什么心眼。” 　　缪兰的目光定定的，连睫毛也未翕动一下，“你也知道了吧，梵奇的目的。” 　　赫瑞有点意外。 　　“我抓到了一只修科思，是被你放归的。在问话后，我不想破坏你们的计划，再次将他放走了。”缪兰握上她的手腕，虚虚地圈起。 　　作者有话说： 　　3 第73章 真实之情。 　　赫瑞扫了一眼, 圈在她腕骨上的那只手，“我没想到，他竟这么愚蠢, 我把他放走，他自己撞到了猎人的镰刀上。” 　　“也是恰好碰上。”缪兰松开手, 伸出一根手指, 抵住了挨近皮肉的匕首。 　　“又是恰好？”赫瑞轻嗤了一声, “哪里来的这么多恰好, 你该不会……” 　　她很突然地停顿，意味深长地凑近，“一直在港口守着吧。” 　　缪兰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赫瑞感到荒谬。 　　赫瑞那颗心，咚咚跳动, 又被莫名的情绪撩拨得安静不得。 　　“不是一直守着。”缪兰淡声：“只是去看了几眼。” 　　赫瑞紧盯着面前的猎人, 想从那双墨色的眼里找到别样的情绪，“你后悔没有跟着我去亡灵海, 还是后悔让我离开？” 　　缪兰再一次回避了回答。 　　赫瑞拉开了一些距离，不想被扑鼻的香甜左右思考。但退开后，她的心依旧在飞快跳动着，只能故作冷静地说：“你不应该后悔。” 　　“人常常会后悔。”缪兰垂下眼, “所以我来了。” 　　她很轻地拨开了赫瑞的匕首，朝森林深处看去, “那只修科思受了很重的伤，他似乎是想穿过圣地纳安回到这里，我帮助他躲避了真相镜。” 　　赫瑞站了起来, 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躺在地上的猎人, “所以呢, 他把向我供认的，也全部告诉你了？” 　　“没错，我让他把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我威胁了他。”缪兰没有立即爬起，而是坐在枯叶上，就这么仰视着，“梵奇在召请恶魔，他在三千年以前就已经想这么做了，我们都猜错了。” 　　猎人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颈侧，周身除了黑白，似乎再没有别的色彩，看起来很脆弱，好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灵魂的创伤难以愈合，但此时缪兰没有带上行李箱。 　　没有武器的战斗，于猎人而言，是毫无胜算的。 　　赫瑞眼珠微转，在视线所及处寻找那只箱子，“你的箱子呢。” 　　“没有带。”缪兰回答，眸光幽深。 　　赫瑞提起嘴角，冷冷地揶揄：“连镰刀都不带，你还敢来帕科拉米森林，你是真的觉得人类将你奉为神明，你就无坚不摧了，就这么急着拆穿修科思的诡计？” 　　缪兰的头发上沾了一些枯叶和草屑，连锐利的棱角都被磨去了些许，“不，我本意不是为了找修科思证实什么。” 　　微顿，她又说：“不带箱子，是因为我强硬地把镰刀收了回去，可惜这种状态不能维持太久。和镰刀融为一体后，灵魂撕裂感会越发明显，虽然割裂的灵魂已经合二为一，但伤痕仍在。” 　　说到后面，缪兰的声音变得很低，听在赫瑞耳中，就像是……可怜又粘人的狗，在乞讨抚摸。 　　不然，她想不出，缪兰诉说痛苦的原因。 　　“不找修科思，那你找谁？”话问出口的一瞬，赫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个奇思妙想令她怔住了。 　　缪兰仍在以仰视的角度注视身前的吸血鬼，坐在地上的姿势令她委实狼狈，但她神态自然，好像闲适无比。 　　赫瑞一时间说不出话，心被猛猛地撞了数下，擂鼓一般，缪兰注视她越久，那颗心就变得越沉，跳得越快。 　　复杂的情绪快要冲昏她的头脑，她有点琢磨不透，自己的怨怒被掩盖在心底的哪个角落里了。 　　缪兰目不转睛地看她，两人像是陷入了长久的僵持。 　　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白天的帕科拉米森林，似乎安静又无害。 　　赫瑞耻笑：“你不久前才澄清，你不是刻意跟着我，而是恰好经过，我该信你哪一句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缪兰紧闭的唇一动，她……竟道了歉。 　　“我撒谎了，我很抱歉。” 　　加上那示弱般静坐不动的狼狈姿态，赫瑞的思绪乱作一团。 　　她冷下脸，“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承认错误。” 　　赫瑞不想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提前惊扰修科思和恶魔可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们就在这厚厚的土层下。 　　缪兰蓦地开口，“我思考了很久，如果你当时不是纯血，直接就被那一场大火烧死了。” 　　提及大火并不会触赫瑞的霉头，但纯血会，这是赫瑞极少会在乎的事情之一。 　　赫瑞的心跳很快缓了下来，就连僵住的嘴角也缓缓摁平，“然后呢，你思考出什么了，如果那一场大火能直接把我烧死，会更符合你的预期吗。” 　　“不会。” 　　赫瑞抿起唇，因为对方过于冷静的态度，她的愤怒就好像在旷野上烧起的大火，烧了个空。 　　“如果是那样……”缪兰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斟酌用词。 　　赫瑞等待着，想知道那张漂亮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缪兰眼里忽然露出一丝迷惘，她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似乎会永远地失去一些东西。” 　　赫瑞已经习惯像人类那样呼吸，在这一瞬间，她屏住了气息。她知道缪兰对她，存在着一些道不明的情感，像是眷恋和不舍。 　　她看着缪兰抬起手，指尖从白色的衬衫上划过，然后停顿在心口的位置。 　　缪兰指着心脏说：“这里会彻底空下来。” 　　心脏被血肉填充，所谓的空旷不过是一种感觉。 　　赫瑞隐约能从对方的言语间，感受到心脏被凿空的落寞。 　　那些被岁月模糊了的记忆，让怨恨和其他情绪混杂在一起，变得难舍难分，使得每一种情感都变得不能割舍。 　　她无法对这样的缪兰进行嘲讽和指责，因为她……好像也是这样。 　　就算再怨怒，她也无法彻底杀死眼前的人，只想长久地折磨，没日没夜地折磨。 　　“还好那时候的你，灵魂不灭。”缪兰像是劫后逢生，绷紧的筋骨因此松懈。 　　赫瑞冷笑，“可现在，我因为你变成了杂血，如果再次面临死亡，我的灵魂可就不能永存了。” 　　她的恶意突然涌上了心头，“也许我灵魂泯灭，于人类而言会更好，你就不必担心修科思会利用我的灵魂，也能更轻松地当好人类的救世主，轻易就博取到他们的认同。” 　　缪兰闭起眼，“不是这样。” 　　赫瑞蹲了下来，平视起猎人紧闭的双眼，“好可怜，在村庄里时，你被村民唾弃，被视为不祥，进入圣地纳安后，还被当成黑女巫，就连后来成为了伊狄涅芙，也不曾受到真正的追随，甚至还被怀疑是反叛者。” 　　眼皮下，缪兰的双眼微微转动。她依旧很平静，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太多。 　　“你复活了我，如果被人类知道，就要成为彻头彻尾的反叛者了。”赫瑞弯起眼。 　　缪兰双目睁开，因为眸光坚定幽深，而显得越发焌黑，“我在决定那么做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抬起手，掌心在半空悬了许久，还是决定贴上赫瑞的侧颊。 　　赫瑞愣住，那微凉的掌心就像是一捧泉水，如波动般，在细微地……颤动着。 　　带着坚定目光极不相称的顾忌。 　　缪兰那冷漠的神色，也因此变得急切而怅惘。 　　她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恶魔已在‘孕育’中，即便你的灵魂落到修科思的手里，又或者重新降生血族被他们利用，我也依然会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救世主的称号，只是会多走一些弯路。” 　　赫瑞抿住了嘴唇。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想让你保留记忆，就算会被当成反叛者。”缪兰略显冰冷的手缓缓下滑，虚虚地覆上了赫瑞的侧颈。 　　赫瑞感受到了自己的脉搏，在跳动着，她甚至忽略了缪兰冒昧的举动，任由自己的脖颈被触碰。 　　“一旦启用育骨，你就不会失去那些记忆。”缪兰冰封的神色陡然消融，她也终于承认了自己曾竭力否认之事。 　　一次次为自己寻找借口，用报复掩盖真相，将那些不舍和流连掩埋。在层层叠叠的自我蒙蔽中，她终于拨开云雾，看清了自己的心。 　　所谓的报复，不过是害怕失去，不过是想让羁绊变得更深，让两条生命线交缠得更加彻底，无法分离。 　　缪兰自嘲地笑了，如释重负一般。 　　那些亘古的记忆，可是她们难解难分的证据啊，是除了灵魂契约之外，她不愿被抹灭的牵连。 　　“如果修科思在做的事情确实与恶魔有关，那我很庆幸当时的决定，我把你的灵魂和身体都藏得很好。”缪兰擅自把额头抵了过去，双手紧紧按住赫瑞的肩。 　　“哈。” 　　缪兰再次闭上眼，像是等待处刑那样，“我不后悔，但会愧疚。” 　　赫瑞僵着身，感受着猎人额头熨帖的温度。 　　“我不是在祈求原谅，我们注定无法和解，还是恨我吧，尽情地……” 　　赫瑞的胸腔里似有水火在冲撞着，她无法因这两句话而愤怒。 　　沉默了许久，她说：“就像我曾施予你痛楚，却从不会冒出让你心平气和妥协的想法。” 　　“是的。” 　　赫瑞的匕首脱手而出，落在草地上。 　　她眼前是缪兰伪装过的五官，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缪兰被推开，猛地往后一仰，她睁眼望向身前的吸血鬼。 　　赫瑞重新站了起来，质问她：“这在人类中，算是什么？” 　　缪兰仍是坐在草地上，像是任人宰割。 　　“站起来。”赫瑞紧皱眉头。 　　缪兰没有动。 　　赫瑞咬牙切齿，“伊狄涅芙！” 　　猎人不得不站起身，她干净的白衬衫沾上了泥土和草屑，也变得不再整齐。 　　赫瑞像是还将自己当成对方的教母那样，用挑剔的目光，将猎人重新审视。 　　她同样的，也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好像无法再把缪兰当成那个被她掠夺而来的，受她控制的“孩子”了，因为育骨，也因为如今的缪兰，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她再教些什么。 　　缪兰甚至有了许多她捉摸不透的想法，有了许多复杂的情感，不再是当初那个，冷漠得好像傀儡一样的“神明”。 　　“过来。”赫瑞声音微哑。 　　缪兰走近了一步，却与她依旧还有一些距离。 　　赫瑞又恶狠狠地说：“还不够，再过来一点。” 　　缪兰走至她身前，近到胸前几乎相抵。 　　赫瑞勉强自己勾起嘴角，笑得并不好看，她似乎找到了一点三千年前的感觉。 　　缪兰嘴上说着不会后悔，可在坦诚过后，这态度简直平和到称得上乖顺。 　　这是苏醒以来，两人独处时，赫瑞不曾感受过的安宁。 　　赫瑞像以前一样，覆上了缪兰脆弱的脖子，感受着跳动的脉搏和流动的血液，但她没有用力。 　　以前的她，似乎真的把缪兰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那时候她似乎从未想过，要了解缪兰真正的想法。 　　鼻边是猎人血液的香甜，一阵阵的，随着微风的浮动，冲击着她的感官。 　　赫瑞想，如果她是一只蝴蝶，一定已经醉倒在这里。 　　极近的距离，危险到足以让人提心吊胆。 　　但是缪兰却低下头，把下颌抵在了她的肩上，像是信徒在献上真诚。 　　赫瑞的左肩蓦地一沉，那略尖的下巴其实杵得她不太舒服。 　　猎人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颈边，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挑战着她的忍耐力。 　　赫瑞绷紧了身，连灵魂都在抗拒，抗拒这温和呼吸对她侧颈的抚弄。她正想说话，察觉颈侧的气息随着猎人开口而发生细微的变化。 　　缪兰放轻的声音显得分外软弱无力，“我真的不是在祈求你的原谅。” 　　赫瑞笑了，胸膛微微一震，“我知道，你我都是如此。” 　　随即，她腰上一紧，是缪兰环上了她的腰。 　　她僵了一下，就连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变得有点生硬，明知故问地说：“你在做什么。” 　　缪兰平静地陈述：“我在拥抱你。” 　　赫瑞想听的并非这个，她的心在烧，急切地想听到别的回答。 　　环着她的猎人垂下手，朝她的裙兜摸去。 　　赫瑞知道缪兰在找什么，无非是那幅画，于是说：“我把那幅画留在了亡灵海的岛屿上。” 　　缪兰的嗓音低低的，听起来像在抱怨，“那个被你优待的人类小孩，吃了你给她买的饼干，她说你允许她把你当成家人。” 　　赫瑞不由得嘲讽，“你羡慕她得到的？这在人类中被称为什么。” 　　“嫉妒。”缪兰过于直白。 　　“嫉妒一个无辜的人类小孩？”赫瑞觉得好笑。 　　缪兰对自己曾经的心绪分门别类，抽丝剥茧般，寻找自我蒙蔽之下的真相，很坦然地承认：“是的。” 　　那柔软的人类的肢体，紧紧地压在赫瑞身前，赫瑞微微往后趔趄了一下，这样亲昵的姿态，让她想起了许多。 　　她很短暂地愣了一下，“你计较这些的时候，可有想起我们曾共同度过的种种。” 　　“有。” 　　赫瑞闻着那近在鼻边的芳香，又因为对方那胜似桎梏的怀抱，突然有了食欲。 　　是那种，想用最原始的进食方式，让自己饱腹一顿的食欲。 　　地面，忽然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赫瑞的心猛地一跳。 　　这种震撼不是灵魂牵引所带来的，她颤抖的不只是心，还有灵魂。 　　一些微弱的黑色能量，正穿透地面，缓缓地弥散开来。 　　缪兰很快松开了环在赫瑞腰上的手，“那只修科思知道的太少了，他只知道‘恶魔’和献祭灵魂，再说不出别的。” 　　赫瑞垂着眼，死死地盯向脚边，但那一阵能量很快就消失了，像是石头沉入水底的时候，炸开的那一圈涟漪。 　　“你还记得梵奇吗。”她冷声。 　　缪兰颔首，关于血族的事，她知道的远比人类史书上记载的还要多。 　　赫瑞道：“我曾进入修科思的巢穴，见到许多新生的血族，还有梵奇，他的面容……与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缪兰皱眉。 　　“你知道的，血族永生不老，缺血时才会显露出衰老的迹象，但在饱食后，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赫瑞沉思着，“我不认为梵奇会缺少血液，毕竟你们人类联合会的猎人还会专门跑来这里为他献血。” 　　缪兰没有戳穿她言辞中的讥讽。 　　赫瑞想到梵奇那张脸，还有对方身上的气味，就有点想吐，“但他的长相变得……成熟了许多，这在人类中，大概也算是苍老的一种，尽管他仍旧还保持着青年的外貌。” 　　“他身上有黑暗能量吗。” 　　“倒是有一些，但远不及刚刚波动的那一阵。”赫瑞说。 　　缪兰沉默了一阵，“你来这里，是打算重新潜入修科思的巢穴？” 　　“不，我只是想来寻找一些线索。”赫瑞冷哼，“如果要潜进去，我大可以利用那只吸血鬼的躯壳，何必多此一举。只是，我们对恶魔了解得太少，再次潜入无疑是自投罗网，我不会这么做。” 　　缪兰转身，察觉远处有声音在靠近。 　　赫瑞自然也发现了，矮草被踩得簌簌响。 　　她猛地按住缪兰的肩，身后蝠翼展开，蝠翼将她与缪兰齐齐包裹在其中。 　　那织茧般的黑色蝠翼一动，倒悬在树枝上，缓缓消失在半空。 　　蝠翼里，赫瑞搂紧了缪兰的腰，身前猎人不挣不动的样子，让她的牙有点痒。 　　底下，有猎人走近，气息很熟悉，似乎就是此前来献过血的新指挥官。 　　那两名猎人的气味，远比不上充斥在蝠翼中的香甜。 　　其中一名猎人疲惫地喘着气，“这是白天，这时候来这里真的没有问题吗。” 　　“但我们没时间了，之前被革职的猎人，还有被遣散的占星者，全都进入了伊狄涅芙学院，就连圣所的大祭司，似乎也在与校长频繁接触，很快，保守派怕是也会和学院结盟。” 　　“难道学院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谁知道呢，不过，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他们不怕引起众怒吗，如今在城民眼中，我们这一派才是完全值得信赖的。” 　　“只要他们拿不出证据，就无法将我们揭发。那群占星者是有点本事的，只是他们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可不能成为证据。” 　　“说起来，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和梵奇大人确认彻底铲除学院派，并剿杀亡灵海域那些吸血鬼的具体计划吧，这么紧要的事，不应该由大人们亲自来商议吗。而且我记得，之前可都是梵奇前往我们的秘密会议室。” 　　“梵奇大人这两天没有现身，似乎又出现了计划之外的事。而大人们又很忙，只好派我们前来。” 　　树上倒吊着的蝠翼里，吸血鬼狠狠咬住了猎人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3 第74章 复杂之爱。 　　心绪的变化, 总是能让人类的血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香甜，就像是盛放的花朵，炸裂的香水瓶。 　　蝠翼里, 赫瑞恍惚觉得，她的气息也染上了芬芳。 　　如同动物用气味作为标记那样, 她有种成为了缪兰所有物的错觉。 　　再深一点。 　　她将血牙完完全全刺入缪兰的脖颈, 甘滋的鲜血让她心尖发颤, 那一瞬的愉悦, 有如灭顶。 　　皮肤被刺破后，更浓郁的香甜散发开来，充斥在这逼仄密闭的空间里。 　　缪兰没有反抗, 她甚至抬手，覆上了赫瑞的后脑。她无声得默许着, 让赫瑞柔软的发丝, 从她的指缝间穿过。 　　饥饿的吸血鬼品尝着美味，差点意乱情迷。 　　在蝠翼中, 森林里那两名猎人的话语声变得遥远了许多，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极不真切。 　　赫瑞吸食着血液，轻轻地捧住那根漂亮的脖颈, 视若珍宝般。她眼眸微转，侧耳细听, 企图遗忘这浓烈的香甜所带来的刺激。 　　那两名猎人在走远，她只能通过声音辨别方向。 　　他们应该在朝着枯潭的方向去，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很细微, 窸窸窣窣地响着。 　　她放开了缪兰的脖颈, 压低了声音说：“谢谢款待。” 　　以这样的方式进食, 双方都会受到刺激，欲念在迅速地攀升着，却因为没有宣泄口而积存心尖。 　　缪兰哑着声，不是因失去血液而迎来的虚弱，反倒像是带着浓酾的暗示，“希望你能满意。” 　　赫瑞指尖微颤，差点因为这略显低柔的声音，再次咬了上去。 　　但现在不行。 　　那口枯潭足有十米宽，大到像是一个献祭坑，底下深不可测，潭底龟裂，布满了失足跌落的动物尸体，一些骸骨层层垒高。 　　赫瑞仔细辨认着那两名猎人的脚步声，用以判断他们与潭口的距离。 　　“快到了，说实话，我觉得这就是个苦差，这片森林太难走了，到处都是沼泽和深坑，但也好在这里极少有人涉足，就算是白天过来，碰上人的几率也很小。” 　　“我怎么记得还有一段距离呢。” 　　“你记错了，我们每次都是在这附近和修科思碰面。” 　　两人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 　　但古怪的是，潭下似乎无人出来迎接，就连那两名猎人也有所察觉。 　　“怎么回事，不是在这里见面吗。” 　　“难道大人们把时间记错了，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是白天呢，现在临近正午，就算我们能过来，吸血鬼们也不愿意出来吧。” 　　“大人们大不会把时间记混成这样，他们应该没有出错，难道要我们自己找到他们的住处？” 　　“说实话，我一直都不清楚，他们到底住在森林的哪个位置，只知道那里应该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很近。是在地下吗，还是深沟，或者洞穴里？” 　　“不知道，没有人带领，我们可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再等等。” 　　又是漫长的等待。 　　蝠翼中，赫瑞被浓重的蜜甜包围着，差点就要失去理智。她忍不住摸上缪兰的脖颈，摩挲起血牙留下的细微创口。 　　可惜缪兰的愈合能力也很强，她摩挲了没几下，便察觉指腹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很快便找不到伤口的位置。 　　“还想进食吗。”缪兰问。 　　赫瑞紧咬的牙关一松，“你不要说话。” 　　缪兰索性不再开口。 　　远处，又传来两名猎人的交谈声。 　　“不行了，我得坐下歇一歇。” 　　“该死，不会让我们在这干等着吧，今天可是我的休息日啊。” 　　两人说着话，地面忽然一阵颤动，像是地底下…… 　　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腾。 　　那动静太大了，就连倒吊在树上的蝠翼也随之震颤。 　　赫瑞怔住，那一瞬，心脏如被挤压，她差点连眼睛都不能转动。 　　地底震动的时候，鸟雀本该惊起，走兽们也会四散奔逃。但是……这片森林竟无比寂静，除了震动带出的声响，再无别的动静。 　　时间仿佛凝固。 　　赫瑞回过神，察觉到刚刚那一瞬，身侧的缪兰也僵住了。 　　幸好，她合拢的蝠翼把她和缪兰的身形藏得很好，就像是套上了隐形披风，就连气味也会被隔绝在内。 　　森林里，那两名猎人站立不动，从地底下渗出的，是比之前更明显的黑暗力量。 　　像一只无形的鬼爪，从地下数米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攀，不动声色地靠近。 　　随着那股力量的逼近，赫瑞心神恍惚，差点又要陷入僵直。她将蝠翼拢得更紧了，把她与缪兰的存在感完完全全地抹去。 　　那股黑暗气息，在朝着那两名猎人靠近。 　　赫瑞能预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会死，那两名人类一定会死。 　　如她所料，遇到危机的两名猎人情绪波动极大。 　　她能听到猎人心跳的声音，越跳越快，就像在进行着什么极限运动，情绪即将达到临界点。 　　森林依旧安静，没有鸟雀鸣叫，没有走兽的狂吼，就连那两名猎人，嗓子里也没有发生丁点声音。 　　他们就站在原地，连打斗场面也不曾出现，像是被定住了。 　　赫瑞很难辨别，那股黑暗力量究竟是什么，因为它在此前从未出现过，神秘又诡谲。 　　忽然间，两名猎人相继倒地，咚的一声，沉沉地陷在了落叶间，心脏跳动的声音也随之停止。 　　随即，那股来自黑暗的能量回巢般缓慢消退，逐渐沉寂。 　　在它完全消失之后，鸟雀的叫声再度响起，一切恢复如常。 　　赫瑞没有立即展开蝠翼，仍旧惴惴不安地紧裹着，她觉得，那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缪兰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感受到了吗。” 　　赫瑞心有余悸地转动僵住的眼眸，“那是什么？” 　　“恶魔？”缪兰幽慢地说：“我不知道，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能量。” 　　仅仅是那么一瞬的能量，便能在无形中夺人性命。难以想象，完全苏醒的恶魔会是什么样子。 　　赫瑞终于展开了双翼，清新的空气将血液的香味冲散，她长呼一口气。 　　随着双翼展开，她也得以看清远处地上躺着的那两名猎人。 　　猎人躺在地上，俱已失去作为人类时的生命体征，心脏不再跳动，血液逐渐冷却，连带着血液的香味也在慢慢变淡。 　　赫瑞仍揽着缪兰的腰，警惕地环视四周，她很担心在某一个时刻，那股未知的力量又会从地下涌上来。 　　她甚至无法确认，那股力量藏在地下的哪一处，消失得太过干净，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鸟雀们在叽叽喳喳叫唤着，全然不觉刚刚发生的危险。 　　缪兰眸色沉沉地望着远处，“去看看吧。” 　　赫瑞从树上下来，松开了横在猎人腰上的手臂，“他们死得很突然，在死去前一刻，心脏还在强健有力地跳动着。” 　　她把步伐放轻放慢，朝那两具人类的尸体谨慎靠近。 　　两名人类双目大瞪，俱是一副惊恐的样子，嘴巴大张着，像是能令下颌脱出。但他们看起来毫无外伤，就像是被硬生生吃掉了灵魂。 　　可仅仅是失去灵魂，不足以让他们死亡。没有灵魂的躯壳，会变得和植物人一样，保持着长睡不醒的状态。 　　缪兰走了过来，俯视着说：“绝对的压制，他们甚至不能挣扎。” 　　赫瑞同意这个说法，“我也差点失神。” 　　“没有强大的灵魂，只能靠献祭无数弱小的灵魂来召请恶魔吗。”缪兰蹲了下去，思索着，“是灵魂被蚕食的时候，也跟着被吓死了吗。” 　　这可不是一个安适的死法。 　　缪兰观察了一会，忽然朝那两名猎人伸手。 　　赫瑞下意识拉住了对方的手臂，“别碰！” 　　“没事。”缪兰取出手帕，隔着单薄的布料，检查两人有无外伤，并搜索他们身上有没有通讯仪和信件一类的东西，“它已经离开，没有附在这两人身上。” 　　赫瑞松手，心跳得飞快，她不得不提起百分之百的精神，留意周遭动静。 　　她的心似乎在往下坠落，收回眸光时，视线忍不住停顿在缪兰的手上。 　　“他们身上什么也没有带，毫无可用证据。”缪兰淡声。 　　和对方过于从容的姿态相比，赫瑞一颗心跳得就跟杂乱无章一样。 　　这样的不安让她格外不适，她别开眼，将注意力分给那两名死去的猎人，却因此陷入联想 　　如果遭遇不幸的，是缪兰。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他们同为人类，同为猎人。 　　刹那间，赫瑞的心变得极其空旷，浑身都在抗拒，她不解地寻找源头，恍然发现……她在害怕。 　　比惶恐和不安的程度更深，似乎能令她胆裂魂飞。 　　缪兰站起身，用手帕仔细地擦拭手指，侧头问：“你在他们的巢穴里时，可有觉察到这股力量？” 　　“没有。”赫瑞企图让心跳恢复如常，可这显然不为她所控。她佯装镇定地冷冷一嗤，“不过梵奇的身上倒是有黑魔法残留的痕迹。” 　　仔细回忆后，她又字音黏糊地说：“他的气味变得越发不堪，面貌也比以前衰老了许多，但灵魂和力量似乎没有变化。” 　　缪兰陷入沉思，不久后忽然开口：“我会找个机会，进去看看。” 　　赫瑞脑子里的一根筋蓦地扯紧。 　　猎人过于平淡的语气，像是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 　　赫瑞额角一跳，她知道缪兰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规矩，但没想对方能疯到这种程度。 　　“你疯了？” 　　“可总要去探寻真相。”缪兰垂下眼，沉黑的瞳仁里忽然有光亮起。是她催动了火焰，令手帕从底端燃烧，缓缓变成灰烬。 　　探寻真相确实十分必要，但赫瑞觉得，她们应该更谨慎一些。她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与三千年前截然不同。 　　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不再冲动。 　　“梵奇已经等不及了。”手帕上的火焰逐渐燎高，烧及缪兰的手指，她浑然不觉，任由手指被火焰灼上，等两指间捻着的那一角布料完全变成灰烬，才松开手。 　　赫瑞冷声，“我当然知道，否则这两名猎人也不会死在这里，这一定是梵奇和联合会反叛者的计谋，但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她停顿了一下，将字音咬得很重，“太冒险了。” 　　“但总需要有人冒险。”缪兰平静地说。 　　赫瑞紧盯着那执拗的猎人，那张寡淡的脸映入她的眼底。 　　猎人面无表情，似乎心意已决。 　　赫瑞一口气闷在胸口，眯起眼，“为了人类，你真能做到这么大无畏？这是成为‘神明’后的觉悟吗。” 　　缪兰没有回答。 　　赫瑞刻薄地嘲弄：“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类的真心追随了吗，只要你还与我纠缠着，在他们发现之后，便只会真心地唾弃你。” 　　缪兰沉静的眼里竟露出了些许……像是失落一样的情绪，“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恶魔的事如果无人解决，不只是圣地纳安，全部人类，你我……也许也会因此消亡。” 　　赫瑞退了一步，眼里还带着愠怒。 　　“我不想最后只留下你，又或者只留下我。”缪兰开始沉默。 　　赫瑞摁平的嘴角微微翘起，却又因为繁乱的心绪又塌了下去。 　　缪兰保持缄默。 　　还隔着一层雾，得将雾气吹散，赫瑞才能够看清，对方那颗心下还藏着什么。 　　那颗心不是真的担心人类信仰坍塌，也并非害怕被当成反叛者，会嫉妒，会犹豫不决，会隐忍…… 　　在一瞬间，赫瑞好像明白了，她从未如此难过，忽然涌来的陌生情绪让她差点失神。 　　她知道人类的情感总是很复杂，但亲身体验时，才真切明白其中滋味。 　　缪兰的伊狄涅芙的身份，是她赋予的，也是她，让缪兰越站越高，成为人类的“神明”。 　　她想要缪兰得到所有人类的信仰，想让她对方背负那些过于沉重的厚望。这样的话，人类如果得知他们的“神明”不过是吸血鬼创造出的“怪物”，信仰一定会坍塌吧。 　　曾经的她构想得极其完美，她急切地想要缪兰成为人类心中无法取缔的存在，可是，作为人类的缪兰呢…… 　　会因为被人类寄予厚望而痛苦吧，也会因为不应该存在的眷恋和向往，而越发苦楚不堪。 　　就像是沼泽里开出了玫瑰，荆棘丛中脆弱的蝴蝶。 　　缪兰是矛盾的，矛盾到无以正视自己的心。 　　缪兰的眷恋，不单单是羁绊所带来的，还有…… 　　赫瑞心中，陡然蹦出了一个令她难以接受的字。她的心和肝因此陷入酸楚，周身如被拆解重组，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难受。 　　她能理解缪兰的心，因为她好像也是这样。 　　她又退了一步，抿起了略微发颤的嘴唇，想说的话像被捣碎在喉咙里，无法再次组织。 　　缪兰说：“我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解释，人类的这种情感。” 　　赫瑞觉得，她已经领会到了，只是……她不知道，如果将那份情感宣之于口，未来又会如何。 　　人类和吸血鬼，永远的宿敌，真的能拥有共同的未来吗。 　　森林中如此寂静，忽然之间，鸟雀又停止鸣叫，那潜伏在黑暗中的“恶魔”，蠢蠢欲动着。 　　刹那间的安静，让赫瑞有一种，已至时间尽头的错觉。她浑身紧绷，无法用揶揄的语气开口。 　　带着不确定，她问：“是爱吗。” 　　这种情思，在人类中是被称为爱吗。 　　地底下，那可怕的黑色能量再一次往外攀爬，像是尚未饱食的饿兽。 　　缪兰的眸光动了一下，像是沉寂的黑湖被掀起微波。 　　赫瑞莫名难过，“如果不是，那确切的含义是什么呢？” 　　那股能量就要蔓延至她脚边了，四周甚至连风也停歇。 　　缪兰扭头，墨色的马尾陡然一甩，她冷着脸朝赫瑞靠近，想将身前的吸血鬼扑开。 　　赫瑞后背上，一对蝠翼倏然展开，将靠至身前的猎人裹了个紧。 　　茧子般的黑色蝠翼顿时消失，里面两人胸膛紧贴，心跳毫无保留地传达。 　　赫瑞飞快迁至帕科拉米森林外，在离开那寂静之地后，拢起的蝠翼再度展开。她抬手朝缪兰胸口按去，掌心下，那颗心在疯狂地跳动着。 　　和她一样。 　　缪兰喘着气，被猛地一推，后背便重重地抵上粗糙的老树皮。 　　“说！”赫瑞说。 　　气氛并未因脱离了危险而缓和，甚至愈发剑拔弩张，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缪兰的左胸被严丝合缝地按着，所有心跳毫无保留地传递，将她所眷所想全部暴露。 　　在赫瑞的注视下，她闭起双眼，走投无路般，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想我们分开。” 　　赫瑞的手微微一颤。 　　“不要离开，你我都不行。”缪兰哑声，她抬手握上了赫瑞的手腕，将按在她心脏前的手拉起。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赫瑞的掌心上，一触即离。 　　带着犹豫，和对未知的忧虑，过于虔诚和隐忍。 　　赫瑞气息微滞。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缪兰，从来没有。 　　好像眼前的人把血淋淋的心挖了出来，又瓣瓣掰开。 　　缪兰脱力般靠在树上，眼皮下，一双眼分外焦灼地转动着，“是爱，确切的含义就是爱。” 　　那些连自己也蒙蔽住的情思，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无与伦比的悲戚将她淹没。 　　她停顿了一下，丢盔卸甲般重复了一遍，“这在人类中，叫爱。” 　　只是，又有所不同。 　　这过于简单的字，不足以概括她们的谬诞。 　　赫瑞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3 　　明天赶早，不过应该不赶早也行 第75章 珍贵之物。 　　帕科拉米森林里, 恶浪般的黑暗能量正沿着泥沼和沙石地爬伸。 　　越是离森林中心越远，树木就越是稀疏，苍翠的树冠无法再遮蔽天日, 阳光斑驳落下。 　　在触碰日晒下变得滚烫的某一亩地时，爬伏的黑色能量倏然退却, 像流水般渗进泥层, 隐匿到地面下。 　　缪兰的胸口被紧紧按着, 她后背的衣料在枯老的树皮上缓缓摩擦, 留下大片不得体的皱褶。 　　赫瑞抬手，细长的五指在她的脸颊上爬挲。那些洪水般滞积心口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突破口。 　　她忽然有种, 要不就一起灭亡的冲动。 　　她碾着缪兰的唇，跳动的心脏在叫嚣着这还不够。 　　才刚进食不久, 她又饥肠辘辘, 忍不住露出牙，让花蕊般的嘴唇变得鲜血淋漓。 　　更加鲜艳了, 那微张的样子，多像盛放的玫瑰。 　　甚至还带着花香，而她，就是采撷甘蜜的蜂。 　　她要叩开那紧闭的牙关, 追逐花丝般的舌，就像是猎人们用木桩钉往吸血鬼的心脏那样, 她忍不住用血牙叮咬。 　　口腔里，鲜血香甜满盈，气息亲昵交换。 　　涂满了血液的唇, 像是赤红的桃瓣, 香甜可口。 　　赫瑞退开, 沿着缪兰的下颌留下一道光艳濡润的痕迹，缓缓蔓延至耳根。她的手也从缪兰的侧颊离开，指尖拨弦般下滑，落在了紧扣的纽扣上。 　　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被她一颗一颗地挑开。 　　她在缪兰的耳根下很用力地嘬了一下，丁点血液也不想浪费，往回把那自己拖出的蜿蜒血迹缓慢舐净，往返着再次碾上那张唇。 　　衬衫的纽扣被逐一解开，正要拉开底下的胸衣绑带时，缪兰握住了她的手。 　　赫瑞朝眼前之人睨去，一双眼虽还未变回异瞳，可那狡黠妍靡的样子，已显得妖异非常。 　　缪兰喧宾夺主般啃咬起过去，不顾她血牙尖锐，顶开牙关，闯入其中。 　　毫无疑问，猎人的舌再次被尖牙划破。 　　赫瑞险些寖迷在甜美的鲜血中，被那柔软之物扫过时，她血牙发痒，连着心脏也痒得厉害。 　　那种酥懈从血牙蔓延至全身，像是被木桩钉住躯壳，让她下意识往后一撤。 　　缪兰却逐上前，带着血腥味的唇压上了她的眼梢。 　　随即，一根手指探进她口中，从敏感的牙龈上慢慢碾过，摸索一般，最后按在了她的血牙上。 　　吸血鬼的血牙，就像纺织针尖一样锐利。 　　缪兰任由那颗血牙刺破了自己的指腹，如果这是被女巫诅咒过的纺织针尖，她怕是已经陷入沉睡。 　　赫瑞的舌被按住，血牙被碰及令她失神。她抿住那根手指，迫使那细小伤口渗出更多血液，然后像吐骨头般，把溻湿的手指一截一截吐出。 　　她再次凑近缪兰的唇，这次浅尝辄止，很快偏开朝脖子觅去。 　　这时，缪兰抬手按向她的发顶，不止是允许，更像是催促。 　　于是赫瑞咬了下去，心陡然一震，那对另一种欢愉的渴盼一点点填满心脏，淹灭她仅存的理智。 　　细微的痛让缪兰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逐渐涣散，漆黑的瞳仁更像是无底洞。 　　在这场盛宴中，进食与献身的两方，都将被欲河冲淹。 　　三千年后的再一次纠缠，竟比用镜召请的那次，更令人心神迷醉。 　　千年的沉睡，让赫瑞忍不住想探寻，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丝毫未变。 　　她终于还是勾开了缪兰胸衣的绑带，将那过于肃穆的白衬衫扯开，掌心毫无阻拦地贴上对方的心口，摸索着朝其后背挪去，覆上了那一片微拢的肩胛骨。 　　手指抵着脊骨，又沿着漂亮的脊柱沟缓落。 　　每一寸肌肤，她都要与记忆中的一一比对。 　　缪兰的手也绕至她的后背，将黑裙的拉链拉开，那柔软的布料往下一滑，若非袖口还穿在手臂上，她定已暴露无遗。 　　赫瑞进食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一些细小的寒毛随之立起。她的感官，不论是味觉、嗅觉还是触觉，都被猛烈地冲击着，已控制不住自己的伪装。 　　面容逐渐改变，褐色双瞳变成异色，银色长发披散而下，纱幔般随风曳动。 　　她的银发被缪兰掬起，敏感的发根因此被细微拉扯，使得她涌上心头的渴求越发鲜明。 　　赫瑞的指尖按在了缪兰尾椎骨的最后一截，再往下的肌理，便被黑色的长裙遮住了。 　　同样的，缪兰也情难自制，抚上赫瑞心口。 　　赫瑞轻吸了一口气，倏然开口：“解开你的封印。” 　　刹那间，缪兰的五官逐一变化，与寡淡普通再不沾边，昳丽而不俗艳，就连每一根睫毛，也长得恰合赫瑞心意。 　　随即，赫瑞后背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惨白的皮肤下鼓动着。 　　一对蝠翼倏然展开，像是森林中猎捕时合拢叶片的猪笼草，将两人裹在其中。 　　那一瞬间，外边的任何动静，似乎都与她们毫无关联，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她们可以纵情地…… 　　享受着当下。 　　茧子般拢起的蝠翼逐渐变得透明，连带着其中的两个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赫瑞没有扯落缪兰的黑裙，在黑暗的蝠翼中，她反而将自己身上已不足以蔽体的黑裙彻底脱下。 　　黑裙堆在脚边，被踩踏着。 　　她环住缪兰的脖颈，将身贴了过去，一毫米也不想离。 　　仅仅是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她那里已经湿如泥泞，气息开始升温，变得和人类越发相像，也凌乱得无法调整。 　　在这件事情上，缪兰有着和她一样的掌控欲，像是要争个高低，使劲浑身解数，想让对方先于自己瘫软不起。 　　那混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蝠翼里彼伏着，里面的空气因此变得燥热，渐渐稀薄。 　　赫瑞的声音变得沙哑，就像是在帕拉塞森林里沉睡刚醒时，甚至还因为失去力气而变得疲软，“亲我。” 　　她把唇送了上去，但缪兰的吻却落在了别的地方。 　　落在了锁骨上。 　　缪兰还低下身，伺候起对方已溻湿明显的一处。 　　“你犯规了。”赫瑞的双翼一颤，差点忍不住打开。 　　“那你可以还给我。” 　　于是，赫瑞也将同样的悸动，送还给缪兰。 　　蝠翼再次展开时，已临近傍晚。 　　天色逐渐变暗，快要到达圣地纳安的宵禁时刻。 　　赫瑞撑着缪兰的肩，餍饱地看着对方掬起自己的银发，为自己穿好裙子。 　　被反复踩踏的黑裙，已布满了泥印，还留下了许多捋不平的褶皱，这都是她们疯狂过的证明。 　　她的指节都有些酸软，异色双瞳微眯着，凝视起眼前的猎人。 　　在剖心析肝，和度过互不相让的情潮后，她的心似乎变了。 　　赫瑞想，也许早该如此，既然爱恨难舍，不如恨得更彻底一些，爱到透顶不迂。 　　“要回去了吗。”她说。 　　“嗯。”缪兰应了一声。 　　赫瑞扶上对方的肩头，“这也许不是投喂的开始，但用指挥官来喂，大概是第一次。显然，不论是修科思或反叛者，都坐不住了。” 　　“接下来也许还会有不少人进入这片森林，需要制止才行，我们都还不知道，牠距离饱足苏醒，还需要吃多少个灵魂。”缪兰五指作梳，整理起赫瑞并不算凌乱的头发。 　　赫瑞的发丝被牵动，舒服得像是日晒下的猫，动也不想动。 　　缪兰挽起她的银发，将自己的发圈摘了下来，绑在了她的头发上。 　　银发被那简约的黑色发圈束起，银黑两色尤为分明。 　　赫瑞不以为意，任由对方盘弄自己的银发，“你得想个办法，让联合会里的反叛者暴露他们与修科思的牵连。”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这两名指挥官在森林丧命，他们也许会借此机会，以搜寻调查为由，让更多的人类葬身此地。” 　　就像三千年前那样，赫瑞语调上扬地命令着。 　　缪兰静静地聆听，随后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会试试。梵奇等不及了，这是最好的，挑起他和联合会反叛者矛盾的时机。” 　　赫瑞似乎从未想象过，她会如此冷静地和缪兰谈及这些事。 　　“但我们也要尽快了解，那到底是一只……什么样的恶魔。”她抬手，为缪兰系上胸衣的绑带，绑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日落时，许多鸟雀飞回森林。 　　一些寻常的动物猎手也会从森林中穿过，回到圣地纳安。 　　但是帕科拉米森林下的恶魔竟不为所动，似乎进入了睡眠。 　　在察觉有马车靠近时，赫瑞微微眯起眼，施展小法术藏起了自己和缪兰的身影。 　　只见从远处而来的车夫神情平静，显然未撞见森林里的两具尸体。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帕科拉米森林占地广阔。 　　“和我……”缪兰嚅动着唇，“一起回去吗。” 　　她话音刚落，身前还在为她系上纽扣的吸血鬼，已经变成了渡鸦。 　　渡鸦双翅一拢便停在了她的肩上，，既无脚环，也没有止啄套，看起来尤为凶猛。 　　余下还有两个纽扣没扣上，缪兰一顿，只好自己扣上了，“那就一起回去吧，回去后，大概会有一场圆桌会议。” 　　“看起来，你在学员里混得不错。”渡鸦口吐人言。 　　缪兰摇头，“因为我是候选者。” 　　“你真的能瞒住他们吗。”赫瑞挑眉，“十年，二十年，如果你还保持着这样的外貌，又要选择一走了之？” 　　“我们尚不知道，如今的圣地纳安还能有多少年。”缪兰朝肩上的渡鸦看去。 　　赫瑞沉默了。 　　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涉及了那只正被唤醒的“不存在之物”，未来雾迷云障，一切都成未知。 　　缪兰勉强将衬衣捋平，因为把发圈给了赫瑞，自己只能披散着头发。被发圈压出一道折痕的头发，松软柔软地垂在后背，将她的冷漠削去了几分。 　　赫瑞喜欢她的这副模样，用渡鸦的眼一动不动地打量。 　　在走上主道时，缪兰重新封印了自己的能力和相貌，又变得平平无奇。 　　那歪着头的渡鸦站直了身，看着缪兰在路边拦下了一辆“金属盒子”。 　　缪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同司机说了自己的目的地。 　　车辆沿着道路往前行驶，留下难闻的尾气。 　　在驶回圣地纳安的途中，渡鸦摇摇欲坠，却还强硬地站着，不肯让猎人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么个破盒子头晕脑胀。 　　圣地纳安的城门越来越近，门外那些揽客的司机早就各回各家了，大门外变得尤其寂寥，只有看守城门的猎人还在兢兢业业地站着。 　　在进入圣地纳安时，乘客和司机都要下车接受检查。 　　当缪兰带着渡鸦下车时，守门的猎人皱起眉，“你的渡鸦是怎么回事，脚环去哪里了。” 　　赫瑞岿然不动，她知道缪兰一定能糊弄过去。 　　缪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断裂的细银环，让猎人看清上面的编号，“坏了。” 　　渡鸦眼珠一转，没想到对方竟将银环随身带着。 　　守卫分辨着银环上的刻字，“常人都知道遛狗不能不栓绳，你这可是渡鸦，既然银环坏了，就早点去狩猎司重新申请。” 　　缪兰肩上的渡鸦顿时展开双翅，一副要进攻的姿态。 　　那名守卫往后一仰，面色一变，“这可是猛禽啊。” 　　缪兰面色不变，抬手按住了渡鸦的翅膀。 　　在将车里车外都检查一遍后，守门人才给予放行。 　　司机把缪兰载到了学院门前，收了钱币后便愉快地结束了交易，“你这只渡鸦真有灵性，我为它开车，它不会攻击我，只会攻击质疑它的守门人。” 　　缪兰已经下车，带着赫瑞进入了伊狄涅芙学院。 　　再次踏进这扇门，赫瑞没想到，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学院里四处有学员在走动着，渡鸦扭头四处观察，察觉缪兰没有走向寝室楼，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到了导师的公寓前。 　　不一样的楼房，这里甚至没有那扇会吐出钥匙的大门。 　　切莉在楼梯间站着，她的身影在镂空的楼面里若隐若现。 　　缪兰走进楼道，空旷的楼梯间传来切莉温和又苦恼的声音，“你怎么又出去了，今天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事发突然，所以圆桌会议要提前了，你得快点做好准备。” 　　“好的，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了。”缪兰淡声。 　　切莉垂下眼，“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二次觉醒的迹象吗。” 　　极少有猎人能够进行二次觉醒，二次觉醒会领会到新的能力，这对于候选人来说非常关键。 　　缪兰抬手，掌心上燃起了一簇火。 　　明亮的火焰，就连细白的手指也沾染了色彩。 　　切莉愣住了，她的目光久久不能从缪兰的手上移开。她的瞳仁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就连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这在猎人里，无疑是最强大的元素力，因为对掠食者处刑的一环里，必须要有火焰。 　　但这样的元素力非常少见，少见到…… 　　切莉一下就想起了那位伊狄涅芙。 　　在记载中，那位伊狄涅芙觉醒的也是火焰之力，因为那通红的火焰，圣地纳安不少城民曾陷入恐慌。 　　因为那时，伊狄涅芙差点被他们烧死在木架上。 　　切莉扩散的目光缓缓凝聚，“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就今天。”缪兰连谎言都编得十分随意。 　　但因为她过于从容的神色，切莉信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 　　“我还不能熟练地掌控。”缪兰又扯起谎。 　　切莉的心情极其复杂，她怎么也没想到缪兰觉醒的会是火焰力，等待了数千年了，人类即将迎来的伊狄涅芙，似乎和三千年前的那一位尤为相像。 　　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垂下眼，“没关系，总需要有一段适应的时间。” 　　“圆桌会议是什么时候？”缪兰放下手，掌心火焰随之消失。 　　切莉温声：“在半个小时候，记得前往议会厅。” 　　缪兰颔首，从她的身边经过。 　　切莉这才留意到那只没有脚环的渡鸦，“这只渡鸦……” 　　“是我的。”缪兰淡声。 　　切莉眉一抬，莫名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强横。 　　很怪，像是在向旁人宣告自己的所有物，明明那只是一只渡鸦。 　　切莉笑了一下，“我早在德玲那听说，你收养了一只渡鸦，但那只渡鸦似乎飞走了，这是又找回来了？” 　　“是的。”缪兰无意多说。 　　切莉疑心于渡鸦的本性，飞走的鸟，真的会回来吗，踌躇不决，“确定是同一只吗。” 　　缪兰脚步一顿，手已经探入口袋，“你要查看脚环吗，只是因为裂开了，所以才没有佩戴。” 　　“不用了。”切莉转身，“渡鸦生性孤僻，狡黠而自由，它愿意被你找到，说明于它而言，你也十分珍贵。” 　　作者有话说： 　　3 第76章 银色之环。 　　楼道逼仄, 拐进走道后，缪兰打开了一扇门。 　　干净整洁的卧室，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甚至连用具都少到几乎看不见，比旅店更不像常住地。 　　但这恰恰符合了缪兰的风格, 她向来是这样的, 恐怕除了那个行李箱外, 再不会带任何多余的物品。 　　站在猎人肩头的渡鸦飞了起来, 落在了圆桌边的椅子上，像是流淌的墨汁，身形缓缓拉长, 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银发，异瞳, 甚至连一点点的伪装也没有掺杂。 　　她绕成两圈的发圈, 已经滑至发梢，银白的卷发微微散开。 　　赫瑞肆无忌惮地变出了原本的相貌, 环起手臂佁然不动地坐着，眸光微斜，打量起这空旷的房间，似乎她才是房间的主人。 　　床上的被褥整齐平整, 似乎连褶皱都少见。 　　门外传来声音，有导师放慢了脚步经过, 隔音的效果比蝠翼还不如。 　　赫瑞扬起眉，朝单薄得好像一撞就会破的门睨去。她依旧没有伪装，等脚步声离远, 才挑剔地说：“学院的导师就让你住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像是犯人的牢房。” 　　“是我的要求。”缪兰走至她身后, 把摇摇欲坠的发圈扯落, 重新将她散乱的头发扎起。 　　“为什么搬出来？”赫瑞眼眸一转。 　　“以保护的名义。”缪兰淡声说，“因为学院此前将候选人的名单提交到了联合会，联合会如今分成了两派，你知道的，有一派和修科思关系不浅，他们在担心我的安危。” 　　“害怕失去未来的伊狄涅芙？”赫瑞笑了，一针见血地说。 　　“可以这么说。”缪兰梳理着赫瑞的头发，泉水般银白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 　　赫瑞感受着发根被微微牵动的酥痒，一颗心也跟着如被搔动。 　　她侧过身，把缪兰把玩她发丝的手抓了下来，在三千年前，缪兰可不敢这么做，如今真是越发大胆了。 　　“我以为他们选择候选人时，会更慎重一些。”赫瑞揶揄。 　　“因为我的镰刀？” 　　赫瑞轻哂，“在神像还未破碎前，只有半个灵魂的你虽然觉醒成猎人，但周身是病，更别提此前你还休学了一年。凭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学院就把你推荐为候选者了？” 　　她捏着缪兰的指节，“迫不及待想拥有伊狄涅芙，却又无计可施，不得不选择你？” 　　“可以这么说。”缪兰没有否认。 　　赫瑞意味深长地抬眸，“难怪切莉那么不信任你，她会一直注意着你的行踪吗，连你肩上多了一只渡鸦也要询问。” 　　“那是她的职责。”缪兰淡声，“西奥多将保护我的任务，交给了她。” 　　“西奥多是？” 　　“校长。” 　　对于学院里的导师，赫瑞记得姓名的，就只有切莉一位。毕竟她还“借用”过切莉镰刀的外形，那遍布菱刺的刀身，还挺有意思的。 　　她嗤了一声，“不过，她竟然任由你离开学院。” 　　“所以不能说她完全不信任我。”缪兰垂着眼，“一会的圆桌会议，你想和我一起参加吗。” 　　“你这么说的时候，好像我也成了重要的参会者。”赫瑞挑眉。 　　“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我不能保证，那些占星师们会不会卜算出什么。”缪兰平静地说。 　　“占星师？”赫瑞捏着缪兰细长的手指，指腹从对方修剪平整的指甲上压了过去，目光涣散了一瞬。 　　就是这只手，曾握着镰刀，沾染了许多鲜血，还在不久前予她欢愉。 　　“主城里曾有一个叫占星者集会的组织，但因为触犯了联合会的规定，被强制解散了，但学院将他们重新召集了起来。”缪兰说。 　　“啊。”赫瑞放开了缪兰的手指。 　　她侧身抬手，勾住了缪兰的领口，将那满是褶皱的衣领往下拉，迫使身后之人弯腰。 　　缪兰不得不倾下身，柔顺的黑发自肩头滑落，掩住了她利落的下颌线，使得那张淡漠的脸柔和了许多，“怎么？” 　　“我知道，我看过占星者集会出版的报纸。”赫瑞鼻翼翕动，对猎人身上的香气极其满意，“还挺有意思的，他们的许多预言都挺准确。” 　　缪兰躬着身，不得不扶住了座椅扶手，“也正是他们，给出了修科思正在召请‘不存在之物’的预言，随后我才从修科思口中得知，那应该是恶魔。” 　　“可惜，许多人并不相信他们的预言，比起毫无根据的预言，他们更相信联合会。”赫瑞微微耸肩。 　　“这正是我们所苦恼的事，除了预言外，我们别无证据证明激进派与修科思为谋。”缪兰说。 　　她的纽扣严谨地系到了最顶，企图仰避的后颈被牢牢扼住，没有退后的余地。 　　赫瑞冷笑，“会有破绽的，那两名指挥官在帕科拉米森林丧命，可不给你们机会了吗。” 　　“不错。” 　　银黑两色的头发近乎相碰，气息融混。 　　赫瑞不屑地勾着嘴角，“如今学院聚集了哪几派势力？” 　　“圣所也与学院联合，就差联合会的保守派了。”缪兰墨色的双目被眼前的吸血鬼填满，眼底的寒意再次消融，就好像…… 　　对方轻蔑的笑也成了能将引线点燃的火星子。 　　赫瑞双眼微眯，像是蝶陶醉里花香中，“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吧，你一直都能做得很好。” 　　缪兰索性将额头抵近，因为神情淡漠，那姿态称得上是虔诚。她的声音幽慢地传至赫瑞耳边，“因为是你钦点的伊狄涅芙，我必须做好这些。” 　　赫瑞耳边的汗毛因这似有似无的气息而颤动，她抬手覆上了缪兰的侧颊，鼻腔被甜香填满，只能微微张开嘴，轻呼了一口气。 　　像人类那样呼吸时，连胸膛都跟着起伏，那低平的黑蕾丝领口挡不住雪浪升沉。 　　她侧头，使得自己的脸与缪兰的侧颊彻底相贴，在对方唇角开合时，将唇碾了过去，“那你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把保护人类当作你的义务吗，伊狄涅芙。” 　　“身为伊狄涅芙，我不得不这么做。”缪兰淡声，“我本身……也还是人类啊。” 　　赫瑞眸色微暗，轻笑了一声，“在修科思和联合会的反叛者被彻底消失后，你我会如何呢，会继续无止尽的纠缠，和互相报复吗。” 　　缪兰回答不出来，在沉思了片刻后，她朝赫瑞的下唇嘬去，很轻的一下。 　　在离开时，扯出了黏连不舍的声音。 　　接触式吸血所带来的影响总是很难消退，因这细微的声音，赫瑞连头皮都觉得酥麻。她扯住了缪兰的头发，迫使对方将脖颈递至她的唇边。 　　细长的黑发间，漂亮的颈子若隐若现，皮肤称得上无暇。 　　赫瑞撩开了缪兰碍事的黑发，用唇用力地蹭上对方细腻的肌理。 　　不像亲吻，反倒像是……想让这根颈子全染上自己的气息。 　　此时的她浑身沁满了缪兰血液的香味，她必须还回去，她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存在单方面的承受，必须互相沁透。 　　一些类似于野兽的，原始的癖好被勾了出来，忍不住在自己的所属物上留下记号，免得被旁人觊觎。 　　在森林中的那一整个下午，她们紧密纠缠着，身上留下了许多绯红的痕迹。 　　可惜，在结下灵魂契约后，缪兰的愈合能力也极为惊人，身上早光洁如初，不会被旁人发现她曾与吸血鬼难舍难分。正是因为如此，赫瑞才更想让对方沾满自己的气息。 　　要有记号，不论是伤痕还是气味，必须要存在其中一样。 　　“离圆桌会议开始，还有多久。”赫瑞的气息暴露了她的急切。 　　“二十分钟，从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了。”缪兰说。 　　赫瑞放开了那根颈子，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 　　这张寡淡平庸的脸，唯一双黑色的眼，与伪装前的原身像到极致。 　　赫瑞下颌微抬，“那个银环，是能修复的吧。” 　　“什么银环。”缪兰一时间没明白。 　　赫瑞看向她的口袋，“就是那一只。” 　　缪兰摸向裙兜，从里面拿出了那只开裂的银环。 　　因为是戴在渡鸦足上的，所以银环小得离谱，就像是人类的指环。 　　“可以修复，将裂口重新熔一下就好了。”缪兰将银环捏起，微眯起眼仔细查看那个裂口。 　　“赶紧吧，我可不想再有人质疑，我变成的渡鸦是不是野生的。”赫瑞不耐烦地皱眉。 　　缪兰笑了，掌心上倏然生起了一簇火，火焰将窄小的银环完全吞噬。 　　在火光褪却后，银环已完好如初。内侧的刻字仍在，没有因火焰而糊成一团，看似是刚从狩猎司取出来的。 　　赫瑞扬起嘴角，“就算不是伊狄涅芙，你也能成为不错的首饰修复师。” 　　缪兰仍在查看手里的银环，目光尤其专注。 　　赫瑞不解：“既然能修复，之前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因为你似乎不喜欢。”缪兰自然而然地说。 　　赫瑞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也像眼前的猎人那样，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过了一阵，她伸出手，漂亮的手指往后探去，“来吧，亲手为我戴上。” 　　缪兰许久没动。 　　“快点。”赫瑞催促。 　　缪兰托起了她的手掌，将银环拿近。 　　那细小的银环，恰好穿过赫瑞的无名指，和她惨白的肤色无比相近。 　　赫瑞收回手，抬至眼前反复打量，她从未想过，这么个束缚着她的小银环，竟也能让她感到愉悦，“像是人类的求婚仪式，戴在这根手指有什么寓意呢？” 　　“已有伴侣。”缪兰回答。 　　赫瑞笑了。 　　木椅上的少女陡然消失，变成一只足戴着银环的渡鸦。 　　渡鸦的羽毛黝黑发亮，灵动的眼转动着，似乎带着难以驯服的野性，偏偏一只脚上戴着有编号的银环。 　　不等缪兰开口，渡鸦双翅一展，飞到了她的肩上，发出人声：“走吧。” 　　缪兰从导师公寓离开，朝会议室走去。 　　前往会议室的路上，缪兰撞见了德玲，也或许，是德玲特地在廊桥的那一端等待着她。 　　和赫瑞记忆里的一样，德玲的变化不大，只是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 　　缪兰的脚步微微一顿，朝那短发猎人看去。 　　德玲惊喜地回头，“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碰见你，是伊狄涅芙的护佑吗，我还真遇到你了。” 　　“有什么事？”缪兰开门见山地问。 　　德玲愁眉苦脸着，即便是刚才露出欣喜之色时，眉头也没能完全舒展开。 　　她小声说：“没什么，只是到了新的寝室后，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渡鸦眼睛一转，像是在笑般，嘴里竟发出嗤的一声。 　　德玲有点不安，“会打扰到你吗，如果你有事要忙，我可以下一次再来找你。” 　　“你说。”缪兰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被叨扰。 　　德玲这才徐徐说起，“我心脏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也许不久之后会退学，本来以为，我能成为家里的骄傲，没想到我还是没办法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缪兰静静地看着她。 　　德玲垂着眼，又说：“其实我真的很想成为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然后进入狩猎司，那样的话，也能够证明，就算是破落的小家族，也能培养出好猎人吧。” 　　她努了一下嘴，“新寝室的人和茉莉交好，也许是因为茉莉和她们说了什么，以至于我常常受到冷落，还总是丢失东西。” 　　“她们欺辱你？”缪兰神色未变。 　　德玲欲言又止，琢磨了一会才说：“之前是的，但在这几天，她们好像消停了，听说茉莉那位身在联合会的哥哥遭到了非议和贬职，她也因此失去了捉弄我的兴致，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茉莉的那位哥哥，似乎是联合会里的保守派，这段时间，保守派和学院都受到了不少言论攻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紧皱眉头，“对于这些事，我们许多人都被蒙在鼓里，我想，如果我再厉害一点，也能像你怎样，为学院出一份力就好了。” 　　说着，德玲眼镜后一双眼已经便的湿淋淋的，“我很羡慕你。” 　　缪兰沉默了一阵才说：“如果再次受到欺凌，务必告诉导师。对于学院和联合会的事，我不能透露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很快就会处理好。” 　　“真的吗。”德玲期待地问。 　　“当然。”缪兰微微点头，“我得走了。” 　　“好，再见。” 　　缪兰从德玲身边擦过，绕过花圃，推开了下行阶梯尽头那扇沉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已坐了不少人，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肩膀的渡鸦上。 　　渡鸦总是很有灵性，它们身上似乎充满了秘密。 　　占星者中，不乏渡鸦饲养者，在看见那只渡鸦时，忍不住交流起宠物的饲养心得。 　　“你的渡鸦长得很漂亮。”一位女占星师说。 　　缪兰点头。 　　在这几日短暂的相处下，在场的巫师和猎人们都明白，这位候选者生性淡漠，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多说几句话。 　　女占星师未觉得难堪，甚至还靠近了问：“我养的那只渡鸦，像个傻蛋一样，整天只知道吃肉，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唯独不会说话，你的渡鸦会吗。” 　　缪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它很聪明。” 　　渡鸦猩红的眼一转，朝那位女占星师看去，发出了诡谲的……呵呵笑声。 　　低哑得像是从磨砂板上擦过。 　　任何动物，只要变得像人类，即便它脾性温顺，也会引起人类的恐慌，会被当成不祥。 　　渡鸦的饲养者总是致力于教渡鸦说话，但一旦它们有意识地说出一些能表达自己情绪的话时，饲养者就会变得胆战心惊，疑神疑鬼。 　　女占星者一愣，悄悄倒吸了一口气，“它看起来真的很有智慧。” 　　十分钟后，身着古典长袍的校长和几位导师同时到来。 　　入座后，西奥多拿起铜黄的小锤，敲响了手边那巴掌大的铜钟。 　　钟声响起，意味着圆桌会议正式开启。 　　渡鸦扭头，挨个审视在座的猎人和占星师。 　　赫瑞看见了凯尔萨，还有那名叫凯恩的红发猎人，没想到那位猎人也是凯尔萨的追随者。 　　坐樱花落海洋在圆桌边的，有当时在神庭里为艾依娜执刑的红衣主教，还有几位身着圣所长袍的祭司。 　　穿着奇装异服，身前还摆着占卜道具的，一定就是占星者秘典的编纂者们了。 　　西奥多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开口：“不久前，我们得到消息，狩猎司中，有两名由联合会下派的指挥官失踪了，他们的尸体被路过帕科拉米森林的商人发现。” 　　渡鸦啄了一下翅膀，在人类的会议上，它无须遵守礼仪。 　　众人愣住。 　　凯尔萨沉声：“帕科拉米森林，离圣地纳安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被掠食者袭击了？” 　　西奥多继而又说：“不，离奇的是，监控中显示，他们是主动离开圣地纳安的，并无旁人同行，并且……” 　　众人目光一凛。 　　“如果消息无误，他们的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西奥多又说。 　　“吸血鬼进食后，有可能会让他们的伤口痊愈，以此作为遮掩。”凯尔萨又说。 　　“但他们的身上，根本没有血液流失的迹象，他们死时似乎面临着巨大的恐慌，面容略显扭曲。”西奥多神色沉沉，“对此，狩猎司和联合会尚未做出解释，他们只是否认了派遣指挥官前往帕科拉米森林一事。” 　　座上，一位占星师观察着眼前幻象频生的水晶球，迟疑地说：“难道是……‘不存在之物’做的？” 　　作者有话说： 　　3 　　明天要请假一天喔，不好意思 第77章 召请之需。 　　身上毫无伤痕, 面容呈惊恐状，似乎只是精神受到压迫，而身体毫无疼痛。 　　这根本不是掠食者能做到的, 即便是“不可名状”，也从未造成过这样的死法。 　　不是掠食者, 那只能是…… 　　“不存在之物”了。 　　在占星师开口后,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似乎现在所有的反抗, 都不过是垂死前的挣扎。 　　一个微弱带颤的声音问：“这么说来，牠已经苏醒了？” 　　占星师摇头：“我认为牠并非完全苏醒，或许这只是一次……” 　　在占星师琢磨着用词的时候, 缪兰淡声：“是修科思的一次献祭，是牠苏醒前的一次无意识进食行为。” 　　“对。”占星师点头, 弯下腰, 双眼正对着桌上的水晶球，“黑暗还没有完全到来, 帕科拉米森林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安宁中，只是这种安宁不能维持很久。” 　　她微微停顿，瞳仁骤缩，“很快, 那里会被黑暗覆盖，朝圣地纳安蔓延, 吞噬整片大陆。” 　　“有多快？”就连西奥多挺直的腰背也微微往下塌了点。 　　占星师摇头：“不知道，我估算不出时间，但是牠完全苏醒之日, 一定就是黑暗到来之时。” 　　“现在能看清牠的样子吗, 召请牠的人现在在哪里？”另一位占星师问。 　　女占星师观察着水晶球, 但因为球内一片混沌，所以一无所获。她不得不拿出了一套木质的卡牌，在桌上摆了起来。 　　应该是亲自削成的木牌，每一块的大小都不一样，形状也参差不齐，上面有着血红的刻痕，刻下的图案千奇百怪，诡异至极。 　　她的眼睛离桌面很近，似乎不凑近一些，就无法全身心投入，“牠依旧……没有露出真容，但我猜测，召请牠的人一定也在帕科拉米森林中，那里将是未来里黑暗的中心。” 　　渡鸦也朝桌上散落着的木牌看去。 　　一名猎人的双目已经通红，不只是愤怒，还有悲伤，“在牠彻底苏醒前，我们得将召请者找到。” 　　另一人附和，“对，只要找到召请者，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召请者就是修科思吧，有没有可能，修科思的巢穴就在帕科拉米森林里？” 　　“一定可以，世界上不存在无法暂停的咒术！” 　　一个冷漠又笃定的声音响起，“没有用。” 　　是缪兰。 　　缪兰冷冷地掐灭了这几名猎人心头燃起的火，“那不是咒术。” 　　刚才情绪高昂的猎人们，纷纷朝她看去。 　　缪兰又说：“牠已经在迫害猎人，说明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牠已经降临。修科思的召请，实际上只剩下……献祭喂食这一环，你们说，我们将喂食者杀了，牠会不会自行觅食？” 　　无人可以回答。 　　占星师打散了面前的木牌，又凝视起混沌的水晶球，“我看不到不一样的未来，似乎不论事情如何发展，最终‘不存在之物’都会苏醒，所有人都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 　　这仿佛是一个魔咒，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让圆桌边的所有人都失去了斗志。 　　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于人类而言，这无疑是个无法逆转的死局。 　　过了许久，占星师摇头，将目光从水晶球上移开，不想再继续窥视那过于黑暗的未来。 　　西奥多慢声：“但我们依旧要找到那位召请者，不能放过一切可能。” 　　“是的，不能放弃一线生机。”凯尔萨沉声，“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又必须要进入森林，如何才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将那位召请者找到？” 　　似乎是一条死路，只要进入帕科拉米森林，就避免不了危险。 　　“想办法引他出现，我们就不必进去搜找了。”缪兰不咸不淡地说。 　　西奥多灰沉沉的眼倏然亮了，“这确实是一个方法，但是，要如何引呢，用……鲜血？” 　　他一顿，又暗藏深意地说：“激进派又会因为那两名指挥官的死，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保守派可有传来消息？两名指挥官在帕科拉米森林丧命，后续必定要封锁整片森林，禁止普通人出入。紧随而来的，是联合会对森林的搜查。” 　　凯尔萨扶住了额头，越说越觉无力，“得要让保守派知道，森林里发生的袭击事件非比寻常，决不能让搜索队进去。” 　　“保守派在联合会已经失去了决策地位。”西奥多平静地说。 　　这种平静，更像是临近死亡前，不得不妥协接受。 　　“这么说，首席猎人属于激进派？”缪兰朝他看去。 　　西奥多点头，“首席是联合会中最富话语权的，在保守派失去地位的时候，他的立场已经很明确。只是，此前他隐藏得非常好，让我们以为，他也被激进派蒙在了鼓里。” 　　切莉蓦地开口：“圣祭日那天，曾有掠食者潜入学院，首席坚称没有，但我们的防御阵给出了明确的反应，他不得不派人过来。现在回忆起来，他也许……是在为修科思营造潜入的机会。” 　　这个猜测，让曾经的狩猎司成员们陷入迷惘，毕竟他们曾也是那么相信着首席。 　　那名首席猎人，在伊狄涅芙没有出现的时候，可是能代替伊狄涅芙，成为城民们信仰的存在啊。 　　一名导师迟疑着说：“我记得，那天的防御阵出现了两次预警。” 　　“没错，圣祭日时，潜入学院的不止一只掠食者，但只有一只被捕捉到了。”说起这件事时，切莉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像是那天猎捕掠食者时，庄严威厉。 　　红衣主教随之开口：“只可惜，那只掠食者已经被处刑了，我们没能从她的口中，得知任何有用的信息。” 　　西奥多回忆了一下，慢声说：“还记得在弥勒米丝交响梦结束后，我们发现，防御阵出现了裂缝。” 　　“记得。”切莉回应，“那时候，首席带着猎人们进去查看了。” 　　“不错。”西奥多点头，“他带领着联合会和狩猎司的众多猎人，为了确认‘不可名状’是否还在地下，进入了温丽斯花园。” 　　切莉抿了一下唇，“我对里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西奥多说：“在看见那副空棺材时，他立即拿出仪器对地下进行检测。仪器表明，除了他们以外，地下再无别的灵魂能量，首席因此面色沉黑，这一切无可指摘，因为‘不可名状’如果出逃，圣地纳安将不再安宁。” 　　他微微停顿，语速不由得加快，“但在这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观察起棺材上的刻痕，把上面的一个古怪图案拓了下来。” 　　切莉一愣，“然后呢。” 　　西奥多说：“他以送去狩猎司研究部为由，让人把拓本带走了，而棺材被带到了联合会封存。很快，联合会传来消息，在历史留存的资料中，能找到一些与该拓本部分契合的图案，之所以只是部分，是因为那些图案均不完整。” 　　“不过。”西奥多眸光一沉，“联合会认定，那是属于‘不可名状’的标志。” 　　说完，他把面前的记事本翻开，似乎是想把那个图案画下来，但苦于画技不精，在画了两笔后就放弃了。 　　缪兰朝面前的渡鸦睨去一眼，淡然地翻开画册，飞快落下几笔。 　　她画得依旧很快，却比当时画修科思的标志时更细致，就像是脑内已经模拟过无数次，所以在下笔时显得分外熟悉。 　　渡鸦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缪兰移动的笔尖，只见，一个复杂又华丽的图案从对方笔尖下流泻而出。 　　在血族中，每一个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志，这是唯属于她一个人的。 　　缪兰在画完后，将画纸撕下。 　　嘶啦一声。 　　众人纷纷朝她看去，只见她抬起手，展示着画纸上的图案。 　　西奥多怔住了，他当时确实跟着进入了温丽斯地下花园。但因为联合会的猎人们忙于搜查，他就算是校长，也只能远远一瞥。 　　虽只是粗略的一眼，但他完全可以确定，缪兰画出来的，和棺材上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棺材上的图案，也是缪兰亲手雕刻的。 　　缪兰却只是很平淡地说：“是这个吗。” 　　“没错。”西奥多点头，他的迟疑在于，缪兰对这个标志的熟悉。 　　就算是记忆力和画技再惊人，也不应该准确到这种程度，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缪兰把撕下来的纸张递了出去，让众人传阅。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呢？”有人问。 　　切莉稳声：“后来城里发生了几起遇袭案，在案件发生地，都发现了‘不可名状’的标志，但幸存者无一例能说出袭击者的长相。如果是‘不可名状’所为，她会让遇袭之人活下来吗？” 　　她一顿，又总结般开口：“潜伏在城里，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你的意思是……”凯尔萨皱眉，“那些事是修科思和激进派做的，他们想要将矛盾转移到‘不可名状’身上？” 　　“是的。”切莉点头，“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狩猎司不得不加大巡逻力度，联合会甚至下令，开始无期限全城封禁。” 　　她朝西奥多看去，西奥多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切莉又道：“只是，这些也无可指责，不论是加强巡逻，或者封禁，都是城民们能够接受，且迫切需要的。毕竟‘不可名状’对圣地纳安威胁极大，找到她刻不容缓。” 　　西奥多在桌上轻拍了一下，“表面上看起来，所有的搜查和封禁，都是为了圣地纳安的安危。但是，一个十分关键的细节出现了。” 　　听众因此屏住了呼吸。 　　西奥多继而又说：“在某一日后，巡逻开始松怠，城门虽然还封禁着，但把守的猎人减少了许多，有的关卡只用真相镜作为监测仪。没错，就是狩猎司被大换血前后。” 　　他的眉头，像是抚不平的沟壑，“‘不可名状’如今仍不知所踪，按理来说，巡逻不该松懈。” 　　有人说：““我没有刻意留意，但经校长一提，我想起来，他们如今甚至没有再挨家挨户地搜查，与此前对比十分鲜明。” 　　西奥多颔首。 　　凯尔萨冷声：“是的，曾为狩猎司指挥官的我，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松懈，这非常不合常理。” 　　座上许多人窸窸窣窣地说起话，分享自己的发现。 　　铜铃咚一声响。 　　西奥多放下小铜锤，“这种对圣地纳安和城民极不负责的行为，在我看来，反倒像是他们已经得知‘不可名状’所在，却又没有公开。” 　　“什么！” 　　西奥多面色凛凛，“在得知‘不可名状’不在城中后，他们自然就松懈了。” 　　站在桌上的渡鸦又发出了沙哑的咯咯声，像是嬉笑一般。 　　对它抱有极大兴趣的女占星师，不由得朝它看去，很小声地赞叹，“真是漂亮又有趣。” 　　缪兰不动声色地抬手，轻抚起渡鸦黝黑的羽毛。 　　“难道是因为，和激进派关系极深的修科思，发现了‘不可名状’的踪迹。但我想不明白，修科思的目的是什么，诬陷‘不可名状’，又想借由猎人将其猎捕。” 　　说话的猎人微微一顿，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难道……他们想得到‘不可名状’？” 　　女占星师蓦地开口：“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献祭‘不可名状’，用来召请恶魔。” 　　西奥多颔首，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不可名状’？”圣所的红衣祭司问。 　　女占星师思索了许久，踟蹰不定地回答：“‘不可名状’足够强大，她的力量是许许多多猎人加起来也无法企及的。如果没有她，便要用其他的生命，又或者灵魂来代替。” 　　她瞳仁微颤，“所以，那个召请术持续了上千年也无法达成，极可能是因为，‘不可名状’被伊狄涅芙封印了三千年，使修科思一直不能得手。” 　　桌上来回踱步的渡鸦没有佩戴止啄套，尖喙一张一合，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像是认同。 　　西奥多沉声，“所以修科思与‘不可名状’是敌对的，他们做出的许多事，都是在诱导不知真相的人更加憎恨‘不可名状’，借助旁人的力量，将她再次猎捕。” 　　他话锋一转，“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因为这个猜想过于大胆，让众多占星师和猎人不敢附和。 　　女占星师目光一定，“在不久的将来，恶魔注定到来，如果修科思还没有得到‘不可名状’，那意味着……会有无数无辜的人惨遭献祭。” 　　所有人心沉谷底，这是一个噩耗。 　　女占星师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数千年的召请，酝酿了许久的阴谋啊，那得是多可怕的恶魔。” 　　缪兰淡声：“只会比历史上的三天黑暗更惊心动魄。” 　　没有人敢想象。 　　画着“不可名状”标记的纸张，已传至西奥多手边。 　　西奥多接了过去，在近距离观看后，他更加确认了心底的想法。果然，与他在温丽斯地下花园里见到的别无二致。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很快把画纸传给了下一个人。 　　“不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我们都要积极应对。”凯尔萨挺直了腰背。 　　“是的。”西奥多点头。 　　“必须要封锁帕科拉米森林，禁止任何人入内。如果激进派委派搜索队前往，那我们也要想办法阻止。”凯尔萨面上露出决绝的神色。 　　西奥多声音低沉，“阻止搜索队，极有可能会被当成反叛者。没有人相信帕科拉米森林下会有恶魔，尤是那两名指挥官的尸体和信息，已被激进派完全掌控着，就连保守派也拿不出口头以外的证据，证明两名指挥官遇到的并非掠食者。” 　　“就算会被当成反叛者，也得这么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凯尔萨主意已定，“每一条人命，都会成为恶魔的养料。” 　　“可是，凯尔萨大人。”西奥多朝他看去，“帕科拉米森林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宽广，我们的人手远不比狩猎司和联合会，阻止所有人进入森林，是一件极难实现的事。” 　　凯尔萨长叹了一声，“我不愿看到任何生命枉死。” 　　“如果一定要阻止，我们只能阻止激进派派出的搜索队。”西奥多面色沉沉，“‘不可名状’无疑是强大的，必然要有许许多多人类献身，才能将其替代，只要‘不可名状’还未落入他们手里，我们就……还有时间。” 　　这样的时间，来得极其残忍。 　　切莉轻叹了一声，“希望接下来，会有好消息。只是，我们随时得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会议再次结束，缪兰带着她的渡鸦离开，那位女占星师追了上去，“你的渡鸦是在哪里买到的？” 　　“是我……”缪兰停下脚步，侧头朝肩上的渡鸦看去，“无意间捕捉到的野生渡鸦。” 　　“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女占星师露出赞赏的笑容，“考虑过转手吗，所有价钱我都可以接受，我觉得它能给我带来好运，会协助我进行占卜。” 　　向来冷淡疏远的候选人，竟然微微勾起了嘴角，抬起一根手指，迫使肩上的渡鸦将喙扬起，“三百万昆利纳吧。” 　　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属于是变相拒绝了。 　　女占星师先是惊讶于她寡淡的笑容，随后又因为价格频频摇头，“我收回刚才的话，也不是什么价钱都可以接受，不过，你竟然会开玩笑，我真是太意外了。” 　　缪兰没再回应，在微微颔首后，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住宅区，轻车熟路地上楼，打开单人间的门，缪兰才轻嗤了一声。 　　赫瑞仍保持着渡鸦的样子，甚至还抬起一片翅膀，低头啄了几下。 　　成年体型的渡鸦重量可不小，肩上如同压着一块石头，但缪兰神色不变，她在转身走至床前时，才猛地将肩上的渡鸦抓起，朝柔软的床褥掷去。 　　在被砸至床褥上时，那周身漆黑的渡鸦，蓦地变成了银发掠食者。 　　黑色的发圈滑落，银色卷发骤然散开，泉水般铺了满床。 　　赫瑞眯起眼，威胁般说：“三百万昆利纳？” 　　缪兰屈起左膝，压向床沿，掬起了她的一缕银发，“那可是很了不得的价格。” 　　赫瑞轻哼了一声，伸手勾住对方的衣领。 　　被用力一勾，缪兰便伏了下去，下颌撞上了赫瑞瘦削的肩。 　　赫瑞一脸不悦，抬手把无名指上的银环取了下来。她握住缪兰的手腕，把银环套在了对方的手指上，“现在，你是我捕捉到的野生伊狄涅芙了。” 　　作者有话说： 　　3 第78章 彻夜之寻。 　　赫瑞并不在意缪兰压过来的重量, 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勾住对方的领口，使得两人距离更近。 　　她意味深长地说：“在会议上时, 你是在为我开罪吗。” 　　“一切据实，不存在开罪一说。”缪兰抬手, 食指的银环触于唇沿。她的神情冷漠得像是不屑一顾, 偏偏吻得郑重其事。 　　“但因为你那一番话, 我好像成了修科思野心下的受害者。”赫瑞她说得漫不经心, 眸光却微微闪躲，分明是在意的。 　　缪兰嘴角一扬，“你认为人类能把你当成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你可是‘不可名状’。” 　　那令人恐慌的四个字, 于她口中说出时，却有如撩拨。 　　“当然不能。”赫瑞大方地承认了, “毕竟在人类的角度上, 我的确做过许多令人生厌的坏事。” 　　数千年的时光没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像是饱经风霜，仍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 澄澈而灵动，带着残忍的天真。 　　有时像狡黠的乌鸦，有时候像傲慢的猫。 　　缪兰仍不住看向她的双眼，双臂艰难地撑着, “我并不能让人类完全原谅你，有一些罪孽, 必须由你背负，但不属于你，自然要撇清。” 　　她一顿, 又说：“就如同猎人对血族的屠/戮, 我只承认我做过的。” 　　“的确应该这样。”赫瑞嗤了一声, “我没理由为他们背负所有。” 　　她眼珠一转，目光饱含深意地落在缪兰身上，“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嗯。”缪兰竟毫不客气地接纳。 　　赫瑞把她的领口勾得更近了一些，与此同时，唇也缓缓送近。 　　气息缠縻，却未相贴。 　　她蓦地顿住，愉悦地说：“你倒是会想，还想要我感谢你？” 　　缪兰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开合的嘴唇噙了个正着。 　　赫瑞没有解开对方系到领口下方的纽扣，而是沿着柔顺的布料往下，将对方勒在裙腰下的衣摆扯了出来。 　　她的掌心，游鱼般潜到布料下，贴上对方同样微凉的肌理，像寻宝般探索着。 　　缪兰默不作声地看她。 　　赫瑞挑眉：“要我这样感谢吗。” 　　“如果你想。”缪兰的声音，就像在热水里泡开的燕麦，变得粘稠柔曼。 　　于是赫瑞轻巧地勾开了一个蝴蝶绑带，将交叠着的缎带，一层一层地勾到松散。 　　是不久前，她才亲手为对方系上的。 　　她哑声说：“我猜，激进派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我们……的时间不够用来感谢。” 　　缪兰的唇濡润地移向她的耳迹，“是的，也许激进派不但会派出搜查队，还会召集大陆上的无组织猎人，这是向恶魔献祭灵魂的一个极好的方法。” 　　赫瑞的指尖，像是弹琴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落下，“必须出面阻拦，如果学院做不到，我会让我的族人们过来。” 　　“你那些在亡灵海彼岸的族人？”缪兰将她层层叠叠的黑纱礼裙堆高到膝上，“现在还不到他们出面的时候，再等等。” 　　“再等等？如果搜查队执意要进入森林，而学院又无法完全阻止，那要怎么办呢。”赫瑞双膝一叠，把对方的腕骨并住了。 　　缪兰眸光晦暗，“那只能远远地看着，我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任何意外发生。” 　　“可如果恶魔苏醒，你我必死无疑。”赫瑞探向对方腰迹的手一顿，佯装着不以为意，然而声调因在意而微微升高，“如果我先你死去，你会害怕吗，会尾随我吗？” 　　她像是在说笑，但是缪兰的气息已变得急促。 　　缪兰没有开口，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的吻细密急促地落下，甚至用平整的牙，在赫瑞的下颌留下了漂亮的齿痕。 　　赫瑞下颌微扬，比起对方泄愤般的举动，她的拂拭算得上温柔，“别担心，我不会让这个珍贵的灵魂，被任何人轻易掳去。” 　　缪兰松开牙，凛冽的目光如消融的冰。 　　“害怕孤独是吗，我的伊狄涅芙。”赫瑞戏谑，“我知道你离不开我。” 　　“那你呢。”缪兰撑起身，黑绸般的发滑下肩头，她撑开了赫瑞并住她左掌的膝。 　　赫瑞把手从布料下抽出，攥住眼前曳动的黑发，“你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我。我还伪装成猎人的时候，你可是很笃定地说过，迫害过你的吸血鬼是害怕孤独的。”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缪兰执着地盯着她的眼。 　　赫瑞眉一抬，“求我。” 　　“求你，我的……”缪兰停顿了许久，久到让赫瑞忍不住怀疑，对方在酝酿着什么惊人的话。 　　接着，缪兰用压低后微哑的声音，像呢喃般唤了她一声，“我的教母。” 　　赫瑞愣了很久，因为她从未听缪兰用这种强调这样喊她。 　　以前缪兰就算称呼她为教母，也总是带着一些微不可察的嘲弄，讥讽她，亦或是自嘲。 　　赫瑞忍不住扬起嘴角，“迟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教母了，你早让我们的身份互换了不是吗。” 　　缪兰只好用别的方式，强烈地要求着赫瑞说出她想听的话，而不再一味放低姿态请求。 　　赫瑞也同样作出了“回答”，让一场因情而起的萦缠，变得像是撕咬角斗。 　　只是，床褥不是因流血才变得湿虀虀的，而是因为别的。 　　傍晚还未来临，塔楼的钟声已经响起，敲得十分急促。 　　城民们不像平时，会在夜色降临前全数归家，而是聚集在广场上，仰头看向提前撞了钟的塔楼。 　　一些人说：“听说有人在帕科拉米森林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帕科拉米森林？那地方到处都是深沟和泥沼，还有许多罕见的野兽，比帕拉塞森林还要可怕，每一年联合会都要警告大家，切勿擅自进入帕科拉米森林。” 　　“但是，那可是两位指挥官的尸体。” 　　“指挥官？难道是联合会的指挥官。” 　　“不，是狩猎司新上任的指挥官，两位都是不久前才由联合会下派的。” 　　“狩猎司的指责不是守护圣地纳安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帕科拉米森林啊，难道是被掠食者掳过去的？” 　　“据说，他们是主动离开圣地纳安的，不存在掳去一说，伊狄涅芙学院甚至还有他们主动离开主城的监控记录。” 　　“联合会还没有公开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我那位在学院里担任助教的朋友说的。” 　　“那两位指挥官……有可能是被蛊惑了，也可能是被控制了身体，掠食者的能力总是很邪门。” 　　“他们可是指挥官啊，能蛊惑控制他们的，一定是非常强大的掠食者。但我的助教朋友透露，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有多不简单？牵涉到什么。” 　　那人耸肩，“我也不知道，他对这件事了解得并不透彻。” 　　“那两具……指挥官的尸体，被运送回来了吗，如果做了详细检查，就能得知到底是不是掠食者做的了。” 　　“当然运送回来了，但没有被送去狩猎司，也没有送往圣埃拉医院，似乎直接被联合会带走了。” 　　“看来那两具尸体疑点重重啊。” 　　“如果是掠食者所为，那帕科拉米森林会很危险，必须要派出猎人搜查才行。那片森林太大了，足够他们筑上一百个巢穴。”说话的人抖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把巢穴建在大陆上，那可太吓人了。” 　　钟声停歇，几支队伍从狩猎司出来，明摆着是要出城。 　　一些猎人在公告栏上贴了新的告示，还开始广播消息。 　　所有正在播放音乐，或是影视片的播放器，声音和画面都随之一变，就连广场的喇叭，也响起滋啦的电流声，是有人要开始讲话了。 　　在广场上议论着的城民们，纷纷停下交谈。 　　“所有城民注意，我们的两名狩猎司指挥官，在帕科拉米森林受到了未知袭击，经抢救无效死亡。对于指挥官的离去，我们感到非常抱歉，由于他们是主动前往帕科拉米森林，动机不明，现还在紧急调查中。我们决定，派遣搜索队进入帕科拉米森林搜索调查。有意向的无组织猎人们可凭借猎人证，前往狩猎司报道，组成新的搜索队一同前往。” 　　城民们紧张地听着，差点还屏住了呼吸，在广播结束后，又窸窸窣窣地说起话。 　　“未知袭击？不公开受伤细节吗。”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连大人们都不清楚，那两名指挥官是怎么死的。”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掠食者的计谋，他们可以让遇袭者失忆，让他们的伤口痊愈如初，掠食者的能力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我想也是，成立搜索队需要许许多多的猎人，如果猎人们全部前往帕科拉米森林，圣地纳安的防守就会松懈，这时候如果掠食者忽然入侵，圣地纳安怕是……” 　　“不是还有一些猎人在吗，联合会的大人们也在，危机到来的话，首席猎人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是的，再说了，伊狄涅芙学院不也还在吗。” 　　“到了动员无组织猎人的地步，看来学院不参与搜索，大概率是他们拒绝了派遣。” 　　“学院不会真的被凯尔萨那些前狩猎司猎人掌控了，想彻底叛离联合会吧。” 　　“学院或许……是为了留下保护我们？我相信学院。” 　　城里到处贴着新的布告，将此前的一些通缉令和寻人启事覆盖了过去。布告上的，无非是关于召集无组织猎人，成立新搜索队的具体事由。 　　城民们惴惴不安，新布告刚被贴出来，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围上去查看。 　　那几支从狩猎司出来的搜索队，分成了三路，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圣地纳安的城池，就像一个巨大规整的方形，三面都有可以出入的大门，还有一面，是通往海上的港口。 　　城民们远远看着，一些小孩不知危险将临，还笑着把手里的鲜花丢向行走的队列。 　　猎人们往回看了一眼，投给他们一个善意的目光。 　　很显然，因为人手的问题，主城里巡逻的猎人减少了许多，所以召集无组织猎人似乎是无可奈何之举。如果狩猎司和联合会所有的猎人都加入搜索队，那圣地纳安的安全，就真的无法保证了。 　　队列行进时，身着学院导师服的猎人们，也在沿着皮里登大街赶往城门。 　　庞大的导师队伍引起了守门人的怀疑，“导师们是要去哪里？” 　　为首的切莉温声说：“我们自行组织了搜索队。” 　　守门人一愣，“但我们没有接到相关的消息，总部称，学院还没有回应加入搜索队的消息。” 　　切莉和婉一笑，“我们的出现，不是最好的答复吗。” 　　守门人讷讷：“我以为学院……” 　　切莉目光柔和地看他，“学院坚持立场是一回事，守护圣地纳安是另一回事，如今危机已经出现，学院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守门人无疑也是从学院毕业的，见状感动得偏开了身，行了一个猎人礼，“有学院出面，危机一定能尽早解除。” 　　就在去往帕科拉米森林的路上，宽广无人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类似于路障的东西。 　　正在行驶的车辆里，坐着的全是联合会和狩猎司的猎人，他们见状纷纷站起身，在车开近后终于看清。 　　那不是路障，而是横在路中间的车辆，还有伊狄涅芙学院的导师们！ 　　行驶的车不得不停下，一名狩猎司的指挥官从车上下来，面色沉沉地说：“伊狄涅芙学院是什么意思？” 　　切莉已经变出镰刀，“你们被激进派欺骗了，袭击那两名指挥官的，根本不是掠食者，那并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激进派没有公开尸体的受伤细节，因为一旦公开，派遣搜索队的决定便会无法解释。” 　　指挥官面色凛凛，眼眸缓缓转动，将阻拦在前的“障碍物”扫视了一遍，“你们在诬蔑激进派的大人？既然他们没有公开详细信息，作为学院的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是保守派的大人告诉你们吗，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是保守派欺骗了你们呢。” 　　“比起斗嘴，您最好亲自去确认尸体的细节，联合会也承认了，那是未知袭击。”切莉依旧保持温和。 　　指挥官冷笑，“忘记了，保守派的大人们因为不顾圣地纳安的安危，已经被首席收回了部分决策和控制权。那两位指挥官的躯体，被激进派保管着，而作为保守派的大人，根本无从证实，他们传递给你们的消息是真是假。” 　　“我们有最好的占星师。”切莉淡声。 　　“我不相信占星，只相信真实发生的一切。”指挥官说，“现在的真实就是，森林中发生遇袭事件，里面有可能藏着掠食者的巢穴，我们必须前往搜查。” 　　“或许我们可以静下来谈一谈。”切莉的态度依旧和煦如春风。 　　指挥官却转过身，“学院不应该加入到这场纷争里，如果你们执意阻拦，那我们就不再手下留情。” 　　说完，他回到了车上。 　　下一刻，印着狩猎司徽章的车，齐齐朝“路障”撞去。 　　因为踩足了油门，速度快如闪电。 　　导师们面色骤变，切莉猛地挥动镰刀，遍布棱角的刀尖直嵌入地，蓝紫色的电光沿着道路飞快地朝驰来的车辆蜿蜒而去。 　　与此同时，联合会接到了搜索队的传讯学院正阻止搜索队前往森林，明显彻底叛离。 　　圣地纳安里，赫瑞力倦神疲地伏于缪兰之上，银发四处铺散。 　　她把鼻尖抵向缪兰颈侧，轻轻闻了一下，其实她不太饥饿，因为在别的事情上得到了餍足。 　　“导师们大概已经将搜索队拦下了。”赫瑞的意念一动，银发便朝身下的人卷了过去。 　　比蛛丝还要漂亮，焕发着银色的光泽，似乎带着金属感。 　　缪兰的手腕，踝，和脖颈都被圈住。 　　在赫瑞的操控下，这些发丝像是有了生命力，让对方的手脚都受到制缚，紧紧地勒出一圈圈的印记。 　　但同时，赫瑞也没好过，因为她肚脐之下，被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很容易让她联想到，不久前那周身潮腻的感觉。 　　她忍不住收腹，使得因呼吸起伏的肋骨略显分明。 　　“要去看看吗，没有这么好拦截，激进派不会善罢甘休。”缪兰说。 　　闻言，赫瑞松开了勒紧的银发。但那一瞬间，天旋地转般，她变成了仰躺的那位。 　　“行了别弄了，去看看。”她说。 　　然而，猎人固执地嘬上了她的脖颈。 　　下一瞬，银发掠食者变成了一只渡鸦，和猎人眼瞪着眼。 　　渡鸦不以为意地啄了一下翅膀，嘴里发出呱呱的叫声。 　　猎人不得不坐了起来，身前只有黑发作为遮掩。她拨开长发，嘴角勾着，把床上的渡鸦抱了起来，报复般轻捏了一下对方闭起的喙。 　　渡鸦啄向她的掌心，很有分寸，压根连皮也没啄破。 　　缪兰穿戴整齐，打开收听广播的机器，喇叭里恰好传出电流声。 　　“目前，第一批搜索队遭到了学院队伍的拦截，伊狄涅芙学院彻底脱离联合会，动机不明。但秘密出发的第二批搜索队已快要到达帕科拉米森林。” 　　缪兰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秘密出行？这么短短一下午，他们的行踪如何能做到完全隐蔽，再者，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猎人。” 　　“他们隐藏行踪的方式，我暂时猜不到。”渡鸦发出一阵诡谲的笑声，“不过，激进派似乎完全不顾主城的防守了，这是要把圣地纳安的猎人搬空啊。” 　　“我没有想到，他们竟会做到这种地步，他们召请恶魔的心很迫切。”缪兰目光凛凛。 　　渡鸦发出嗬嗬的嘲笑声。 　　缪兰离开导师公寓后，看见许多学员正赶往大礼堂，学院似乎要召开什么临时会议。 　　学院的大门外围着一些身穿狩猎司制服的猎人，还有不少普通人拥在围墙外，叫喊着让导师把他们的孩子放出来。 　　缪兰从侧面无人处翻了出去，绕开了这一众声讨者。 　　牧西广场上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天空已经逐渐露出暮色，他们依旧没有离开。 　　“学院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拦截搜索队于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幸好派出的不止一支搜索队，此前学院还拒绝联合会入驻，看样子是该好好治理了。” 　　“直接压制吧，至少不能让他们影响到圣地纳安的安宁。” 　　站在猎人肩上的渡鸦啄里羽毛，嘴里发出刻意压低的声音，“学院要被当成反叛者了。” 　　缪兰潜出城墙，给了足够的钱币，租下了门外的一个“金属盒子。” 　　在车开远后，赫瑞才变回了人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得很，“你居然会操作这个东西。” 　　“很简单，你要试试吗。”缪兰握着方向盘说。 　　“不，有这闲情，我为什么不用翅膀飞呢。”赫瑞嫌弃地皱紧了眉，“虽然这个东西的移动速度很快，但我的翅膀也不赖。” 　　缪兰笑了，她没有往大路上开，而是抄了近却狭窄的小路，使得车辆颠簸得更加厉害。 　　后座的赫瑞时不时变幻体态，可不论变成蝙蝠，蜥蜴，还是猫，都一样难受。她索性恢复人形，趴在大敞的窗上，忍耐着不适。 　　抵达帕科拉米森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夜晚的森林尤为安静，但也更加危险，谁都知道，掠食者曾将自己称作暗夜主宰。 　　这座森林，虽然并非离圣地纳安最远的原始森林，但却是大陆上最宽广的一片。 　　对于普通人来说，森林中处处暗藏杀机，有猛兽恶禽，还有深不见底的沟渠，有沼泽和荆棘。 　　偌大的森林若要搜寻起来，大概要花上好几天，毕竟人类尚未制造出，能感应掠食者所在的机器。 　　森林外停着许多车辆，无疑都印着狩猎司的徽章。 　　缪兰把车停在了远处一个隐秘的地方，还未熄火，渡鸦已经心急如焚地飞出了车窗。 　　赫瑞在狩猎司的车辆上方盘旋了一圈，才落至缪兰肩头，“这里没有导师们的气息，他们也许还在路上与前一支搜索队缠战。” 　　“我们只能在边缘看看，后一支搜索队大概已经进到森林深处。”缪兰冷着脸。 　　踏进森林的那一刻，赫瑞便存起了一百个心眼，做好了迎接那黑色能量的准备。 　　然而，她只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猎人气息，恶魔没有出现。 　　那栖息在黑暗中的恶魔，在任由人类打破自己的安宁，竟没有现身，仿佛还在沉睡。 　　就连修科思们也没有出现，忍受着猎人在他们头顶上造作。 　　赫瑞不太明白，这是不是梵奇计策中的一环，但这是为了什么呢？ 　　“太安静了。”缪兰淡声。 　　站在她肩膀的渡鸦歪着头，口吐人言道：“如果我在森林里放一把火，那些猎人会选择离开吗。” 　　“你可以试试，但我认为，他们会更加急切地寻找掠食者。”缪兰说。 　　“引不开就麻烦了。”赫瑞连声音都凉了下来，“这么多的灵魂，可不就是一场盛宴吗。” 　　她微微一顿，“不过，恶魔竟还没有现身，牠出来觅食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呢。” 　　森林深处，一些猎人决定驻扎，分批进行搜寻。 　　树木间的空地上，一顶顶黑色帐篷立了起来，粗糙的布料里隐隐透出蓝火晶的光。 　　赫瑞根本看不到森林里的猎人，她蠢蠢欲动，可惜被缪兰死死盯着，不好往里一步，只好在树上变成人形，伏在了看似脆弱的树枝上。 　　她隐藏气息，省得被同族发现她的到来，银发随即也变成了棕褐色，从上方垂至缪兰眼前。 　　缪兰在底下的树枝上坐着，淡声说：“除非伪装联合会发出消息，否则他们一定不会离开。” 　　赫瑞百无聊赖地捏起自己的一缕发，像钓鱼般在对方眼前晃动。 　　缪兰的眼梢被发丝扫过，不得不眯起眼，将那“鱼饵”拢在手心。 　　“不会累吗。” 　　“累？”赫瑞随即想起了那汗涔涔的交缠，不服输般，“怎么会累，夜晚正是我精力充沛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3 第79章 幸存之人。 　　夜晚的吸血鬼, 确实不会感到疲惫，甚至像是被月亮女神眷顾了一样，总能有无限的精力。 　　但随着时间流逝, 赫瑞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很快露出了怏怏不乐的一面。 　　猎人们甜美的气息在帕科拉米森林中弥散开来, 就像是悬在恶狗面前的一块骨头。 　　当然, 赫瑞不会把自己当成恶犬, 她只会觉得, 地底下藏着的修科思，和他们召请的“不存在之物”，才是兽性未脱的原始物。 　　意外的是, 大半个夜晚过去，饥饿的“原始物”没有出来觅食, 猎人们毫无减员的迹象, 他们一直在搜寻着，无一人离开森林。 　　赫瑞坐在树枝上, 随着耐性耗竭，一颗心变得尤为狂躁。她垂眼看向下方的缪兰，松开紧咬的牙关，“此时我如果去把他们的金属盒子烧了, 他们总该会出去看一眼吧。” 　　“然后呢，你打算伪装成其他的吸血鬼, 把他们引开？”缪兰淡声，“人类没有这么愚蠢，他们会觉得, 你只是不想让他们发现里面真的有吸血鬼的巢穴, 为此, 他们还会更卖力地搜查。” 　　她一顿，转而又说：“当然，你可以试试。” 　　缪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方的吸血鬼跃了下来，将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制止了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赫瑞挑眉，“我明白，不能让修科思知道是我所为。” 　　她低低笑了一声，“你还在我身边，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出太冒险的事，至少不能将你也拖入危险，你的灵魂于我而言……也一样珍贵。” 　　缪兰眸光不动，显然是愣了一下。 　　吸血鬼猛地变成蝙蝠，朝森林外掠出。 　　很快，一阵爆炸声响起，火光在黑烟中若隐若现。 　　猎人们虽远在森林深处，但必然能听到这个声音，如果用了望远镜，也必然能看到森林外的火光和烟。 　　如缪兰所言，那些猎人果然没有闻声而来，他们像是在森林里扎了根，情愿车辆被炸毁，也要将帕科拉米森林翻个底朝天。 　　赫瑞的心里实属纳闷。 　　不光猎人不为所动，就连修科思也依然没有露头，就像是……暗暗地集体搬迁了。 　　更别提那潜伏在黑暗中的“恶魔”，如果说修科思的隐忍，是不想觊觎恶魔的“祭品”，那恶魔为什么一整晚没有出现呢。 　　在最适合牠活动的夜晚，连一丁点能量也没有泄露出来。 　　赫瑞不得不回到那棵树上，冲缪兰摇头。 　　缪兰双手环于胸前，“他们认定森林里有吸血鬼的巢穴，如今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赫瑞冷冷地嗤了一声，烦躁充斥心头，她多想飞入森林深处，不管不顾地烧毁整片帕科拉米森林，放肆地惊扰修科思和那沉睡中的恶魔。 　　在她心烦意乱时，缪兰握住了她自上方垂落的足踝。 　　夜晚的森林有点凉，而体温本就不似常人的缪兰，掌心的温度便变得更低。 　　那一瞬，赫瑞一个激灵，从烦闷中抽身而出。 　　缪兰仰头看她，“会有办法的。” 　　赫瑞戏谑：“就凭你是‘神明’？” 　　“是的。”缪兰说。 　　夜色在太阳升起时缓缓退去，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帕科拉米森林仍旧是一片祥和。 　　太安宁了，让赫瑞觉得，修科思可能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也可能是她们想错了，也许恶魔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灵魂。 　　森林深处，就连搜索队中的猎人们也忍不住发出疑问。 　　本来要更换搜寻路线的猎人，全聚集在帐篷中，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一晚上过去，我们连一只掠食者也没有遇到，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说，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经迁走了？” 　　“也许他们的巢穴根本不在这里，只是凑巧将那两位指挥官带来了这边。” 　　“不，夜里忽然发生爆/炸，被引爆的有可能是我们的车，那可能是吸血鬼为了把我们引出去才做的，这里一定藏着掠食者的巢穴。” 　　“可惜，关于那两位指挥官，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联合会讳莫如深，只告诉我们，他们在森林里遇袭，这对我们的搜寻十分不利。” 　　“那我们能不能请求更多的信息？一整晚过去，帕科拉米森林已经搜寻了五分之一，这里太大了，我们极有可能是在做无用功。” 　　“我不觉得会是无用功，搜索一定是有用的，已经五分之一了，鼓起劲来。” 　　“如果要加速搜索，光凭我们这点人，是完全不够的，我们需要支援。” 　　“不知道主城有没有召集到无组织猎人，他们到来的时候，兴许会为我们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必然会有支援，前一批搜索队员在半途被学院拦下了，联合会会想办法为我们增添人手。” 　　“说起来还有点奇怪，那支搜索队的成员都受了极重的伤，其实算是学院大胜。可是……如果学院是为了阻止我们的搜索而来，为什么不接着进入森林阻拦呢？是因为他们的伤势也不轻吗。” 　　“学院阻拦搜索，就是变相地承认，他们已成为反叛者。跟着我们进入森林的话，不免会发生打斗，可能会让掠食者的巢穴更快暴露，或许他们悄悄和掠食者打了什么商量吧。”说话的人耸肩。 　　“幸好大人们有远见，在上任后便用食土兽挖凿了通往城外的密道，否则我们这支队伍一定也会遭到拦截。” 　　“我还是很难相信，学院会成为反叛者们的据点。” 　　忽然间，外面传来“咻”的一声。 　　猎人们纷纷从帐篷出去，只见天上中炸开了彩色的烟雾，那些烟雾汇成的图形，恰好是狩猎司的标志。 　　只是烟雾很快消散，透过参天的树冠，实在看不太真切。 　　一人惊喜道：“是他们来了，果然有支援！” 　　“我们也需要把位置告诉他们。” 　　“我们正好要开始搜索另一片，等他们来了后，再做一个总结。” 　　森林边缘，赫瑞也看见了信号弹炸开的烟雾。但过了许久，她才感受到和前一支搜索队截然不同的气息。 　　各种各样的血液味道混淆在一起，像是大杂烩。 　　但那个搜索队离她所在的地方太远了，她只能凭着感觉清点人数。 　　那临时组织的搜索队成员不少，大概有百八十位，这对于一支搜集队来说，似乎过于庞大了。 　　赫瑞惊愕地说：“激进派就这么急着把人送过来吗。” 　　缪兰的目光陡然一沉，“太远了，信号弹发射的地方已经是在森林内部。” 　　“这时候……”赫瑞冷冷一哂，眼里露出狡黠的光，“如果有一些猎人被提前杀死了，修科思会恼羞成怒地出现吗。” 　　缪兰仰头，目光定定地看她。 　　赫瑞冷声讥诮，“伊狄涅芙，我知道你关爱着你的信徒，可他们现在不是真心信奉你，他们跟随的是欺骗他们的联合会，对于这些愚蠢的人类，你还会给予怜爱吗。” 　　缪兰没有回答。 　　赫瑞不屑地别开眼，“我不会杀死他们，在森林里流浪的灵魂，恐怕会更容易被吃掉。” 　　缪兰抓住了垂至眼前的一缕发，就怕上方的吸血鬼忽然离开。 　　发梢被攥了个正着，赫瑞想坐起身都不行，干脆换了个姿势，更闲适地伏着，“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等不及了。” 　　漫长的时间过去，被派遣过来的无组织猎人大概已经和这里的搜寻队会面，藏在地底下的修科思依旧没有反应。 　　赫瑞甚至怀疑，修科思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坐起身，使得缪兰攥在手里的一绺卷发被扯得笔直，拉得她头皮微微发疼。 　　缪兰松开手，“我知道你清楚修科思巢穴的入口，但是，不要进入森林，你知道梵奇最想得到的是谁。” 　　赫瑞听见了远处鸟雀振翅而起的声音。 　　“我想变成鸟过去看一眼，转一圈就回来。”她快要按捺不住。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变成鸟，就听见叮当几声。 　　她对这个声音已经很熟悉，这是镰刀拼凑起来的声音。 　　低头时，赫瑞果然看见了那把裂痕遍布的镰刀，刀尖上还有火光在跃动。 　　那璀璨的光，在吸血鬼眼中，却比冰雪还要寒凉。 　　缪兰神色不变，抱着镰刀的长柄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 　　赫瑞一嘁，“你是要制止我吗，如果我不同意，是不是还要和我打一架？” 　　“不会。”缪兰摇头，“我只是做出了应对危险的准备。” 　　赫瑞知道缪兰的担忧，她已经冷静了一些，忍不住说：“你担忧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赎罪，赎去让我血统遭到颠覆之罪。” 　　缪兰沉着的眸光一动，眼里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波澜。 　　赫瑞紧紧地垂视她，“想起我那不再纯正的血统，我的心中依旧会怀有怨怒。” 　　缪兰沉默着。 　　“但这并非能解决之事，而且现在，我也不应该向你讨伐。”赫瑞把腿垂了下去，鞋尖正好踩在下方的树枝上。 　　她从上面跃了下去，坐在了缪兰的身边，静静地盯了对方一阵。 　　过了一会，赫瑞捏上了缪兰的下巴，用亲昵又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如果事情顺利解决，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处理那些问题。” 　　森林的深处，猎人们又开始友好交谈，搜索队在向赶来的新成员们总结昨天一夜的搜寻结果。 　　那些无组织猎人没有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制服，因为猎人并非本职，他们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演出时过于浮夸的衣服，有的穿着家居服。各种各样的人汇集在一起，像是要举办什么联欢会。 　　“这是我们昨晚的搜寻路线，而这边，是另一支搜寻队的搜寻方向，从这里到这里，是我们尚未涉足之地。” 　　“这里有太多沼泽和河流，还遍布着嶙峋的石头，开车根本进不来，这意味着我们要徒步搜寻整片森林，算下来，不花上三天，根本走不完。” 　　“三天？依我看，四天也不太够，这其中还不包括，我们跨过沟壑，进入石缝，再前往洞穴探查的时间。别说昨晚，昨晚每个人都害怕，所以搜查得十分粗略。” 　　“那也太久了，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来说越不利。” 　　“但这是联合会的命令，他们如此安排，一定是有所考量的，我们继续就是了。” 　　…… 　　开完了短会后，搜索队和那些无组织猎人分道而行，开始新一轮的搜寻。 　　森林依旧寂静，除了搜索队的动静，再没有别的声音。 　　越是临近正午，阳光就越是炙热，就连这遮天的大树，也无法给森林带来彻底的阴凉。 　　气温逐渐升高，赫瑞的心越发烦闷。 　　在正午时，许多鸟雀不约而同地飞高。哗啦一声，翅膀和树叶齐响。 　　那一瞬，赫瑞连耳朵都跟着嗡鸣，分不清那些振翅声都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猛地仰头，只见鸟雀们仓促逃离，鸟影连成大片，就像是一块飞速升高且色彩斑驳的布。 　　赫瑞一颗心高高揪起，身后蝠翼展开，环起缪兰的腰，跟着从树上飞离。 　　她腾至上空，只见底下那密密麻麻的树像是绿色的海浪，在风过时微微波动着。 　　很快，森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连正在走动的搜索队也停了下来，她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在移动。 　　那股黑暗的能量，像鬼爪般，一点点地从地底往外攀爬。 　　被揽住的缪兰握紧了镰刀，“来了。” 　　赫瑞难以置信，浑身汗毛直立，“为什么是正午，牠不是黑暗之物吗，深夜不出来觅食，反倒在这种时候现身。” 　　缪兰也给不出解释，但她问道：“梵奇是什么时候把下了汤药的血液带给你的。” 　　赫瑞脑中飞快晃过了几个画面，“临近正午的时候。” 　　缪兰冷冷地挤出话音：“那两名指挥官也是在正午受到了袭击。” 　　这对于黑暗之物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足下那被风拂动的绿海也停止了起伏，没有一片叶子能够摆动。 　　那一圈一圈荡开的黑色能量，将整个帕科拉米森林覆盖。 　　赫瑞察觉，森林里猎人们的气息正在逐渐减退，血液的香气仍在，但她已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到一分樱花落海洋钟，绿海再次起伏，像是大风翻起了翠绿的浪花。 　　在那股黑暗之力退散后，森林恢复如常。但那刹那间的突变，已足以让人铭记到死。 　　那是绝对的力量，是从世界伊始，从未有过记载的力量。 　　“下去。”缪兰声音沉着，正按捺着怒意。 　　赫瑞俯冲而下，落地后垂下了环在缪兰腰上的手臂。 　　她们落地之处，遍地都是猎人的尸体，有一些躯壳因为保持着平衡，竟还是站立的姿势。 　　这些猎人无一例外都瞪大了双目，神色惊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赫瑞从他们身侧走过，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猎人们似乎都没有体外伤，和之前死去的两名指挥官一模一样。 　　随后，赫瑞隐约听见了微弱的心跳声，太轻了，轻到一不留神就会忽略。 　　她循声走去，看见了一名紧闭双目躺在地上的猎人，惊诧地说：“这里，还活了一位。” 　　缪兰转身走了过去，蹲下检查起对方的呼吸和脉搏，“是还活着，但是……” 　　她的掌心一落，覆在了对方的发顶上，“灵魂没有了。” 　　没有了灵魂的躯壳，虽然还保留着生命体征，但已无意识。 　　赫瑞脊背发凉，“这倒是证实了一件事，修科思献祭给恶魔的，的确是灵魂，而不是生命。” 　　她一顿，磨牙凿齿地说：“他是真的想要我的灵魂。” 　　缪兰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没有说话。 　　秘密出行的搜寻队，再加上早上时赶来的无组织猎人，得有两百多人。在这么短短几分钟里，这些人全都因恶魔丧生。 　　赫瑞展开双臂，蝠翼也随之展开，她冷笑：“我从不知道，我的灵魂竟强大到这种地步，要用这么多的性命换取。” 　　死去的全是猎人，赫瑞并不觉得悲恸，她只是惊诧于……她灵魂的价值。 　　缪兰语气薄凉，“牠还没有彻底苏醒，是还没有吃够吗。” 　　“梵奇一定知道。”赫瑞呼吸急促，“得用什么方法，把他引出来？” 　　“先离开这里。”缪兰说。 　　在她们回到圣地纳安后不久，联合会和狩猎司也觉察到了诡秘之处他们彻底和搜索队失去了联系。 　　进城后，赫瑞又变成渡鸦，跟着缪兰回到学院。 　　前去拦截搜索队的导师已全部返回校园，学院又召开了紧急会议。 　　缪兰回到住宅区时，发现楼里空无一人，才转念前往会议室。她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迎上了切莉探寻的目光。 　　切莉和一些导师身上都有伤，切莉的伤势还算轻，但其他人伤得都很重。 　　西奥多只是看了缪兰一眼，继续说道：“再等等，保守派来了电话。” 　　“他们说了什么？”凯尔萨问。 　　缪兰带着渡鸦入座，侧头朝切莉看去，只见切莉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些字，很快撕下朝她传来。 　　「又去了哪里，一些导师对你候选人的身份存在质疑，他们觉得……你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玄秘，也认为，你对这个身份并不是那么上心。现在事情有变，圣地纳安很快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你需要随时做好准备，至少不该隐瞒行踪忽然消失，否则我很难向众人解释。」 　　极长一段话，因为写得匆忙，字迹显得非常凌乱。 　　缪兰看后将纸捏作一团，在掌心里烧成灰烬。 　　不远处，切莉愣住了。 　　缪兰的神色没有因为那些字发生丁点变化，她仍旧冷漠疏远，似乎有自己的主张。 　　圆桌上，西奥多说：“搜索队的信号尚未中断，但那边已不再传来消息，很显然，搜索队遭到了袭击。保守派将要与激进派进行最后一轮的争辩，我们现在只需要等待他们的消息。” 　　“难道和那两名指挥官一样，他们已经……”凯尔萨无法再往下说。 　　西奥多并不能给出一个准话，“只是猜测，现在联合会已经派人前去探查。” 　　他微微停顿，“要知道，那两名指挥官遇难后，对帕科拉米森林进行搜查是不可避免的，但不断增派人手，却是激进派的意思。” 　　“那些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猎人，曾也是学院的学员，但因为志不在此，所以选择了其他的工作作为主业。但他们一直谨记着取得猎人徽章时的宣言，只要圣地纳安需要，他们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切莉向来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半个小时后，螺旋桨的声音划过学院的上空。 　　“前去探查的人员回来了。”西奥多说着，手已经放在了电话的听筒上。 　　众人齐齐朝他看去。 　　铃响的那一刻，西奥多拿起听筒，神色凝重地听着，在把听筒重新放下后，他才说：“搜查队里只有一名幸存者，已经被送回圣地纳安。保守派和激进派完全决裂，在十分钟后，查修将会来到伊狄涅芙学院，与我们结盟。” 　　作者有话说： 　　3 第80章 浮石之梯。 　　悬在圣地纳安上方的浮石开始震动, 撞铃声响彻天际。 　　所有城民都从屋中出来，困惑地望向着湛蓝的天空。 　　对于许多人来说，从出生开始,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急促的撞铃声，一声未断, 一声又起。 　　人们窃窃私语, “塔楼怎么了？” 　　“不, 你应该问, 联合会发生了什么。” 　　“还记得之前关于神像破碎的传闻吗，是联合会终于要公布这件事了吗。” 　　“我倒觉得，和刚才螺旋桨的声音有关。” 　　“塔楼极少会派出飞行器, 那架飞行器离开得很匆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带回了什么。” 　　众人顶着刺目的阳光, 被晒得头皮发烫也不愿回去，就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天气, 然而迎接他们的，似乎是一场未知的浩劫。 　　“难道是掠食者要入侵圣地纳安了？现在圣地纳安的防守，可就像纸一样单薄。” 　　“这可是大白天啊，绝不可能的。” 　　“说不定与学院的事情有关呢, 那些导师回来后，对拦截搜索队的事缄口不言, 联合会不得不派出更多的猎人对学院出入口进行封锁。” 　　“我还是觉得，学院的所做所为另有隐情，那可是……伊狄涅芙学院啊。” 　　浮石下, 石阶层层叠叠地延伸出来, 使得笼罩在狩猎司之上的阴影越来越宽。 　　“快看！”有人朝天际指去。 　　那一级接一级的石阶, 交叠着旋转而下，像是盘梯，却没有支撑的轴柱。 　　“竟然是天梯，塔楼的天梯多久没有启用了？” 　　“从联合会最后一位指挥官上任起，天梯便再也没有启用过。展开阶梯，是为了迎接新指挥官，连通上下。”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 　　“送走离岗的指挥官。” 　　人们纷纷打量起身侧的人，看看是不是有准备要晋升为指挥官的人。 　　一些人打趣说：“别看我，我压根连猎人都不是。” 　　“大多数的猎人，都被派去帕科拉米森林了吧。难道是狩猎司搜索有功，哪位大人要晋升了？” 　　“可是联合会还没有公布搜索的结果。” 　　铜铃还在响着，石阶已经延伸至圣地纳安的地面。 　　从塔楼到圣地纳安，得有数千级石阶，不管是从这里走上塔楼，亦或是离开，都需要有惊人的毅力。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行人在台阶上出现，一步步地往下走，似乎毫无眷恋之意，不曾停顿，也不曾回头。 　　那些站在台阶高处的人影，因为距离奇远，所以显得格外矮小瘦弱。拾级而下时，他们的脚步放得极缓，因为一旦没有留神，极有可能就会坠亡。 　　就连观望者，也跟着提心吊胆，毕竟那石阶连围栏都没有。 　　城民低头耳语，“是谁离开了，为什么一下会离开这么多？” 　　“大概……是保守派的指挥官们吧。” 　　“什么！两派是彻底决裂了吗，这对圣地纳安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以为两派至少还会在联合会□□存许久。” 　　随着距离拉近，石阶上的人影也在跟着变化，身形从矮小逐渐变得高大，就连面容和身形也渐渐清晰。等他们从浮石上回到地面，人们才发现，联合会的指挥官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和寻常猎人没有什么不同，并非那么遥不可及。 　　在猎人们落地的一瞬，那些石阶，像是伸缩梯那样，缓慢地收了回去，将浮石与地面的连接再次切断。 　　那远在天边的联合会塔楼，就像是神明所居住之处，寻常人难以涉足。 　　从塔楼上下来的猎人，注视着这一众围观的城民，许久没有说话。 　　围观者们也停止了低语，好奇又担忧地望着。 　　为首的猎人面色冷峻地说：“前往帕科拉米森林的第二批搜查队，以及后来芬希执意召集的自由猎人，全部与联合会断开联系。不久前侦查员乘坐飞行器进入帕科拉米森林，只带回了一名幸存者。但对于那名猎人的健康状况和其他信息，芬希选择隐瞒，避而不谈。我派对芬希及其幕僚，感到非常失望，这是一次失败的决策。” 　　芬希，是现今首席猎人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批深入了森林搜索的猎人，竟只剩下一位幸存者？ 　　“查修大人，您要拿出证据！” 　　“我不鼓励大家前往森林查看。”查修一顿，面色冷峻地说：“证据掌握在芬希和他的幕僚手里，但他们必不敢公开。我合理怀疑，芬希在策划着什么阴谋，先是清洗狩猎司，后是他们委派的指挥官擅自出城遇害，接着他们又接连派出三批搜索队，其中两批同时遇害，这是不是太巧了？” 　　有城民说：“您是什么意思，森林出现了惨案，难道首席不该派人前去调查吗，就算搜索队真的遇袭，那该受到怪罪和惩罚的，也应该是掠食者啊。”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知道真相，比起质疑我，你们更应该要求芬希公开所有隐瞒的信息，并让他解释隐瞒的缘由。”查修从他们身侧经过，面带愠色地离开，“现在，我要前往伊狄涅芙学院了。” 　　皮里登大街的那一头，就是伊狄涅芙学院。 　　经过昨天的广播，城民们眼里的伊狄涅芙学院，已经成了反叛者联盟，但因为离任指挥官的几句话，他们又……不确定了。 　　过了许久，学院会议室里的西奥多站起身，轻抖长袍，“走吧，去迎接查修他们。” 　　除了伤势极重的几位，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缪兰带着她的渡鸦紧跟在后，走在前面的切莉刻意放慢了脚步，直至与她同步而行。 　　切莉的伤大部分都被遮起来了，只能在她的领口和袖口外看见绷带一角，想必从右肩到右手腕的一整片都受了极重的伤。她温声：“你看了吗，我给你的字条。” 　　缪兰颔首，淡然地说：“学院也许并不需要一位还不一定能变强大，且不完全受控的候选人。” 　　渡鸦歪头。 　　切莉神色复杂，“不是这样的，只是大家……都等不及了，但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而且，不论是候选人，还是伊狄涅芙，都不应该受控。” 　　缪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如果那位伊狄涅芙回来，你还会这样相信我吗。” 　　“这并不冲突，我相信你，是出于对你能力的肯定。而且，她也不一定会回来，不是吗。”切莉说。 　　“是啊。”缪兰的心绪毫无起伏，“但在预言里，那片黑暗似乎是伊狄涅芙也无法驱散的，连她都不能，那仅仅是候选人的我，更难做到。” 　　切莉沉默了。 　　缪兰侧头，明明神色淡漠，却给人一种目光灼灼的错觉，“会因为伊狄涅芙做不到你们期望中的事，而对她失去信心，不再追随吗。” 　　切莉一愣，摇头说：“不会，也不应该。” 　　她的神情虽然温和，却似乎充满了力量，“在我看来，对伊狄涅芙抱以任何要求，都是错误的。神明爱世人，却不能救人人，作为伊狄涅芙，她的存在应该是像明灯那样，为人们提供信仰的力量。有了指引，便会有所畏惧，也能更加坚定地应对一切危机。” 　　微微停顿，切莉又说：“如今黑暗将临，我们迫切地需要伊狄涅芙，是因为有了明知黑暗无法打破，但只要有这样一束光存在，前面就算是一条死路，也不会畏缩。” 　　缪兰收敛了目光，嘴角细微地扬起，“那我认为，人类追随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光，而非伊狄涅芙背后真实的名字。” 　　切莉欲言又止，走了几步后，缓缓扬起嘴角，“你说得对。在我成为猎人之前，我曾设想过许多，假如被赋予‘伊狄涅芙’身份的是我，为了承担起所有人的信仰，我也许会无怨无悔地舍弃自己的本名，舍弃属于自己的愿望和追求。” 　　“这样大错特错，舍弃所有，意味着我会很快模糊自己的信念，也会使得众人的信仰变得模糊不清，他们会毫无畏怯之心，也会变本加厉地依赖着‘神明’，变得懦弱又卑劣。” 　　切莉轻叹了一声，“一代接一代的传承，使得人们对‘神明’的尊崇，已变成无条件寄希望于她，这其实更像是对伊狄涅芙的一种压迫。” 　　她温和地看着缪兰：“这显然是不对的，就像三千年前的那位伊狄涅芙，他们对她太过苛刻，抛开那一层身份，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个比其他人类稍微强大一点的普通人。” 　　切莉仰头朝湛蓝的天望去，柔声说：“很可惜，我出世得太晚，如果这次的事情成功解决，我会想办法，让人们正视自己的信仰，让伊狄涅芙真正的名字被所有人知晓。我相信，西奥多校长也是这样想的。” 　　校道上，众多学生在远远观望着。 　　那一行人浩浩汤汤，除了学院导师外，还有前狩猎司的猎人，以及圣所的红衣主教和占星师。 　　那是学员们从未见过的景象，虽然还未看到导师们将要迎接的人，但随着浮石阶梯的收回，和钟声的停歇，他们已能猜到大概。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他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不管是于猎人内部，还是于族群外，形势都将变得异常紧张。 　　随着西奥多打出手势，沉重的大门徐徐打开。 　　远处，离开了浮石的前联合会指挥官们正在快步靠近。 　　西奥多冲着他们点头，“欢迎你们。” 　　查修为首的猎人，纷纷抬起右臂，手中陡然出现镰刀，随后，他们郑重又恭敬地行了一个猎人礼。 　　西奥多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进来吧。” 　　那几名猎人相视了一眼，终于踏进了校门。 　　在看见迎接者不止一位，甚至还身份迥异时，查修说：“我们竟是最后来的。” 　　西奥多带领着他们往会议室走，“不该论早晚，只分有没有来。” 　　“说得对。”查修面上的愠色已经消减了不少。 　　缪兰肩上，那只渡鸦歪头打量了一圈，随后低头啄了一下羽毛。 　　查修看见了和队伍格格不入的缪兰，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才想起候选人名单上的照片，“是她，那位候选人。” 　　西奥多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说：“是比我们都要出色的猎人。” 　　查修微微点头，眸色微微一沉，“那个名单现在在激进派的手里，除此之外的许多重要之物，还有信息，也都掌握在他们手中，继续留在联合会，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西奥多从容地说：“我们也掌握了不少信息，一些……你们可能意想不到的信息。” 　　查修一愣，“是什么。” 　　“在会议室里，我们会全部说给你们听。”西奥多说。 　　查修心神不宁地点头。 　　前往会议室时，赫瑞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小猎人正躲在花圃后面偷看。 　　大概是以前对梵奇的窥视太敏感，以至于她一下就觉察到了对方的目光。 　　缪兰脚步微缓，意识到肩上的渡鸦似乎太安分了点，竟没有左顾右盼。她循着渡鸦的视线望去，在看见那个人影后，停下了脚步。 　　注视着她的前指挥官们，也跟着放慢了步伐。 　　“怎么了？”西奥多问。 　　查修目光一定，很平常地唤了一声，“茉莉。” 　　那躲在花圃后的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这和赫瑞记忆中的茉莉不太一样，平时嚣张跋扈的猎人，如今竟谨慎又低微。 　　茉莉胆战心惊地唤了一声“哥哥”，仍是躲在花圃后，不敢靠近。 　　查修叹了一声，“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茉莉抿了一下唇，目光摇摆不定，“我听到了塔楼的钟声，还看见了伸长的石阶，我猜，你可能要来了。” 　　“那为什么郁郁不欢。”查修问。 　　“为什么你要离开联合会，你明明没有犯错，你可以让其他人离开，我知道的，犯错的是他们才对。”茉莉说得极其委屈，眼梢开始泛红。 　　查修凝望着她，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茉莉，我确实没有犯错，但这不意味着我就会在联合会永远地待下去。联合会分成了两派，主要权利掌握在了别人手里，我与他们不相为谋，离开是必然的。” 　　茉莉垂下眼，没有应声。 　　查修摆手说：“我知道你向往联合会，但联合会的光环，是里面所有猎人给予的，并非它本身就自带着光环。失去了有指挥能力，和真正向着圣地纳安的指挥官，联合会将什么也不是。” 　　茉莉嗫嚅一般，“我知道。” 　　她从花圃里出来，踟蹰了一阵后，对着这一行人躬身，随后很快跑远了。 　　如果赫瑞此时不是渡鸦的样子，她一定会挑起眉，还要揶揄一句 　　人类确实是多变的。 　　回到议会厅，一些导师匆忙加了几长座椅，让查修等人得以坐下。 　　西奥多淡声：“那一名幸存者怎么样了。” 　　查修坐了下来，“被芬希藏起来了，我只知道芬希派人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测，他似乎失去了意识，不论怎么样都无法唤醒，但我们手上毫无拿得出手的证明。” 　　一顿，他又疑惑地说：“让我费解的是，侦查员似乎没有着陆，而是在探测到生命后，用吊钩把幸存者带出森林的。他们回来时带回了一些照片，照片上……全是惨死的猎人。猎人们似乎受到了惊吓，但被吓死，还是这样大批量的，真是前所未有。” 　　西奥多沉声：“此前那两名指挥官也是这样死去的，这可不是掠食者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查修困惑。 　　“恶魔。” 　　西奥多的回答让前联合会指挥官们感到震惊，然而会议桌上除了他们，其他人的神情都分外凝重。 　　这不是开玩笑。 　　查修愣了一下，“那些惨死的猎人都还在帕科拉米森林里，联合会根本无法将那里的尸体全部带回，我们是不是可以……” 　　西奥多抬手，“听我说，查修。” 　　“你说。” 　　西奥多神色凝重地说：“有许多事情，因为此前我们的立场并未完全弭合，所以我们有所保留，但现在，这些必须要让你们知道。” 　　查修抿起了嘴唇。 　　西奥多端起水杯，很浅地抿而来一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修科思和激进派做过的事，结合起占星师们的预言，被他一件件地抛了出去。 　　从三千年前的大战到如今，学院所得知的所有，一件也没有落下。 　　“所以，这次派出搜索队，极有可能是激进派的诡计。”西奥多沉默了一下，难得露出了颓唐的神情，“那么多的灵魂，恶魔很有可能会就此苏醒。” 　　查修摇头，屈起手肘捂住了眉眼，“如何让城民相信，激进派和修科思在做的事与恶魔有关？恶魔可是不存在之物啊。” 　　“对于引出召请者，你们有主意了吗？” 　　静坐不动的缪兰蓦地开口，“封锁帕科拉米森林，没有足够的灵魂，修科思会出来掳掠人类。” 　　“谁来封锁呢，我们的人一定是不够的。”西奥多垂下眼。 　　“如果动员学生……”有人提议。 　　切莉摇头。 　　要知道，这批新生里，有的甚至不足十岁，许多都还稚嫩得像花儿一样。 　　缪兰用平淡至极的声音，说着异想天开般的话，“为什么不和修科思以外的血族联手呢，面临危机的不单单是我们，还有‘不可名状’，和其他的血族。” 　　对于修科思之外的血族也面临危机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反驳，毕竟“不可名状”的灵魂还被修科思觊觎着。 　　多少次，“不可名状”被修科思推入泥沼，她心里必有怨怒。且修科思与其余血族为敌，恶魔苏醒后，首当其冲的，极有可能是“不可名状”等血族。 　　“那可是掠食者，和掠食者结盟，我们不也成为反叛者了吗。”有人说。 　　“而且此时引入掠食者，只会让城民更加恐慌。” 　　缪兰眼一抬，“不可名状可以带领着她的族人去封锁帕科拉米森林，而压制激进派、稳定城民，得由我们的猎人们亲自来。” 　　会议室有一瞬是寂静无声。 　　“你如何确定，不可名状会愿意？” 　　会议室里，忽然响起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女占星师正紧紧盯着眼前崭新的水星球，声音便是从水晶球里传出来的。 　　女占星师迟疑着开口，“在黑暗中，我看见了两个身影。” 　　“谁？” 　　女占星师耗费了过多的精力，面色极其苍白，“此前我一直费尽心思，想看清恶魔的面孔，但都失败了。不过，我倒是看见，有两个身影闯入了黑暗中。” 　　“是谁？”西奥多问。 　　女占星师哑声：“朋友们，给我一些力量。” 　　坐在她身侧的占星师们纷纷伸出手，触摸着她面前的水晶球。 　　女占星师闭上眼，缓慢地说：“镰刀，火焰，有别于纸上的画像，是我在有限的生命里尚未亲眼目睹过的，活生生的面庞。” 　　这需要这简单的几个字，在场的参会者都已能猜出那个人的身份，是…… 　　伊狄涅芙。 　　“还有一位是？”西奥多问。 　　女占星师的眼眸狂转着，额上一滴冷汗滑落，“银发，异色双瞳，她是……” 　　“‘不可名状’啊。” 　　占星师们陡然收手，俱惊诧地望向那个水晶球。 　　女占星师捂住了自己的指尖，瞪圆了双目，只见…… 　　水晶球竟冒出隆隆白气，像是里面包裹着岩浆一般。 　　她哑声道：“火焰，炙热无比的大火在燃烧。在无休止的黑暗中，那是唯一的光。” 　　话音刚落，那只水晶球嘭一声炸开，变成了无数冰晶般的碎屑。 　　几乎所有人，都抬手掩在面庞前，只有缪兰把桌上的渡鸦抱至怀里，免得对方被飞溅的碎屑打到。 　　女占星师喘着气，看着身前空无一物的桌面，讷讷说：“我才换的水晶球。” 　　对缪兰尚不熟悉的查修放下了掩在脸前的手，神色复杂望向圆桌的对面，“也许你是正确的。” 　　缪兰垂眼，看向怀里的渡鸦，“我说过，族群阵营的边界已经模糊，我们需要明白，现在真正的敌人是谁。” 　　“但我们如何才能见到不可名状，被封印在防御墙后三千年，她……”切莉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愿意与我们联手吗。” 　　渡鸦从缪兰的怀里飞了出来，跃至桌上。它啄着凌乱的羽毛，嘴里发出细弱的，类似于人类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3 第81章 渡鸦之身。 　　“她必然会同意, 就和我们一样，她也别无选择了，不是吗。”缪兰目视着圆桌正前方的一众猎人, “如果她不这么做，接下来跟着整片大陆一起被吞噬的, 就会是她。” 　　这个设想, 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在此前的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乃至四千年以前，掠食者可都是人类命运中既定的仇敌。 　　和不熟悉且曾为劲敌的人结盟，会有被背刺的风险。 　　切莉犹豫着, “万一，她有更好的办法呢。” 　　“如果她有, 她早该那么做了, 而不是等到，恶魔吞吃了许多灵魂之后。”缪兰说。 　　过了许久, 西奥多问：“那我们如何才能见到那位‘不可名状’呢，她又如何才能得知，我们对联手的期盼。” 　　“当然。”他话音一顿，“更重要的是, 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就连资深猎人查修, 也不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于他们而言，“不可名状”在许久之前，便已经是残忍凶残、无法沟通的形象, 和她进行商议, 真的能有结果吗？ 　　那可是被伊狄涅芙封印了三千年的掠食者啊, 光是提及这四个字，一些孩童还会被吓到哭泣。 　　在“不可名状”的面前，他们似乎毫无话语权，因为数千年的寿命，让她像足了行走的活化石，生命也许和他们脚底下的这片土地一样久远。 　　铭刻在她身上的，应该是亘古的历史，是他们无法企及的过去，这样一位掠食者，真的是他们可以联手的对象吗？ 　　“如何找到她，是一个难题。”查修沉声，“因为对方是‘不可名状’，我们无法使用太明目张胆的方法来寻找她。” 　　“我们无法张贴告示，无法使用广播，无法口口相传，在偌大一片大陆上找她，就像是大海捞针。”凯尔萨说。 　　西奥多却朝缪兰看去，“还是说，你已经有了主意？” 　　众人朝西奥多看去，尤其是新加入的成员们，纷纷惊诧于西奥多对对方的信任。 　　西奥多郑重地说：“还请分享你的方法。” 　　缪兰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渡鸦，似乎在思索。 　　而那只渡鸦，也在保持着沉默，一双眼时不时转动一下，像在看好戏一般，和真正的禽类一样，对万物保留着好奇。 　　打破寂静的，竟又是那位女占卜师。 　　失去了水晶球，女占星师看起来有点颓唐。她用手指把散落桌上的一些晶屑拨在了一起，苦恼地说：“预言没有告诉我要如何找到‘不可名状，’但是，她看起来，似乎与伊狄涅芙……” 　　这突然的停顿，让众人颇为好奇。 　　女占星师择了一个较为委婉的词，把自己雕刻的木牌从盒子里倒了出来，又说：“嗯，有着难以言说的关系。” 　　这个词很暧昧，让人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联想。所谓的“难以言说”的关系，也许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 　　木牌哗啦一声洒落，很混乱地交叠在一起。 　　女占星师抬起双手，在注视了许久后，才将叠在最顶上一张木牌拿起，紧皱着眉头说：“啊，她们的关系非常深，似乎有着非常深的仇怨，并且互相亏欠，互不饶恕。”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西奥多冷不防开口，“这和你此前在水晶球里看见的，好像不太一样。” 　　女占星师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双眼紧紧盯着桌上的木牌，已全身心投入。 　　她倒吸了一口气，慌忙拿起另一张，犹豫着说：“很难解释，但她们似乎又难舍难分，离不开彼此，就像是相生的关系，她们之间的情感，浓烈到……让我无法理解。” 　　不光是她，就连听众也云里雾里。 　　女占星师打乱了木牌，“也许是我的表述有点问题，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桌上站着的渡鸦踱了几步，嘴里发出呱的叫声。 　　西奥多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瞳仁微微一缩，很快朝朝圣所的红衣主教看去，眸光意有所指。 　　那位红衣主教浑身一震，随即如同陷入回忆，整个人僵住了，连眸光也不带动弹。 　　“确实如你所言。”西奥多说。 　　红衣主教如梦初醒，“在我成为主教之前，曾听说一些关于以前的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你们还记得，那位伊狄涅芙刚进入圣地纳安时，被当成了黑女巫的事吗，那件事，其实直至现在也无法解释清楚。她来的时候，本该晴朗的天忽然沉黑一片，天空被蝙蝠遮掩。人们驱散了蝙蝠，却发现事情还没有结束，她所到之处，都会有掠食者出现。” 　　一名占星师说：“我知道，我的白女巫朋友说，那时候人们怀疑她的身上带着能吸引掠食者的梦入白昼草，要知道，那种草药只有黑巫师才能种得出来。再者，她有着黑发和黑色的眼……” 　　说到这，他朝缪兰飞快地投去了一眼，“人们便将她当成了黑女巫，要将她烧死在木架上。那个时候，掠食者又大量出现，伊狄涅芙身藏黑女巫草药之事仿佛得到印证，但偏偏又是她用镰刀驱赶了所有的掠食者。” 　　“是的，后来，那位伊狄涅芙总是能精准地出现在有掠食者出现的地方。但人们知道，她对掠食者的感知能力确实强到难以言喻，所以不再猜疑。”另一人说。 　　红衣主教垂下眼，说着自己曾不屑相信的传闻，“长辈们说，伊狄涅芙除了能感知掠食者所在，也总是能出现在‘不可名状’的附近，不像巧合，反倒像是其中一方有预谋地靠近。就像是无形之中，‘不可名状’在将伊狄涅芙推向神座。” 　　他微微摇头，“人们不得不倚赖她，使得心中猜疑完全被淹没，直至那一天……” 　　西奥多接着他的话说：“有人传来消息，说大批掠食者进攻伊狄涅芙学院、闯入温丽斯花园的原因，是因为‘不可名状’就藏在花园里，地下甚至还有不知是何人雕刻的，伊狄涅芙的塑像。” 　　红衣主教颔首，眼眸低垂着，“那可是伊狄涅芙学院，‘不可名状’的巢穴如果在那里，就像是……圣所养育着恶魔。于是，那位伊狄涅芙遭到了质问，在所有人要求她带领着进入地下花园时，她拒绝了。” 　　一位猎人不解地说：“拒绝了，难道她真的与‘不可名状’……” 　　红衣主教又说：“于是他们欺骗了伊狄涅芙，将她引开，一行人匆忙前往伊狄涅芙学院，然而掠食者们已先他们一步抵达，战争再次展开。” 　　他长叹了一声，“很可惜，猎人们去晚了，‘不可名状’被掠食者们带走，在里面，他们甚至没有看见传说中的塑像。” 　　“那时候的‘不可名状’是遭遇了什么吗，为什么是被‘带走’，而不是主动应战，又或者自行潜逃？” 　　“听我说。”红衣主教淡声，“猎人们追踪逃离的掠食者，却一无所获，后来伊狄涅芙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挣脱了束缚，人们跟踪她的行迹，跟着找到了‘不可名状’所在。多不可思议啊，伊狄涅芙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光靠感知，就找到了‘不可名状’。” 　　对于在场所有的猎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更不可思议的是，战后，伊狄涅芙拒绝猎捕余下的吸血鬼，但也不能说是拒绝，因为她尚未回应就失踪了。”主教徐徐道来。 　　“从那时开始，就失去了踪迹吗……” 　　“是的。”红衣主教点头，“随之出现在牧西广场上的，是一座精致得堪称完美的雕像，没错，便是后来的伊狄涅芙神像，我们怀疑，那应该就是当时存在于温丽斯地下花园的那一座。” 　　这颠覆了所有猎人对伊狄涅芙的印象。 　　红衣主教意味深长地说：“在那时候，有一些关于‘不可名状’和伊狄涅芙的流言在圣地纳安里传播着，但人们认为，他们所信仰的对象必须是纯洁无瑕的，那样的伊狄涅芙才能担得上‘神明’的称号，他们才能无条件倚赖。” 　　查修神情复杂地说：“为此，后来成立的联合会，致力于抹灭伊狄涅芙和‘不可名状’的牵连，甚至让‘不可名状’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不可触及。” 　　切莉却说：“不论她和‘不可名状’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只要她没有害过人类和圣地纳安，就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她。作为人类，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许多人怔愣了许久后，赞同地点下头。 　　女占星师再一次打乱了面前的木牌，她捏起其中一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上面的图案，忽然说：“那时候将‘不可名状’从地下花园带走的，是修科思吧，否则很多事情无法解释。” 　　她手里的木牌忽然龟裂，一些浓黑的烟从裂缝里浮了出来。 　　女占星师愣住了，猛地将那块木牌丢了出去，“没错，从那时候开始，修科思便已经开始召请恶魔了。” 　　那块木牌撞到了墙上，啪地碎成两半，那从里面升起的黑烟也随之消失。 　　女占星师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的手，“召请者穿着非常华贵的服饰，他所在的地方，总是一片黑暗，似乎是在地底下，是……帕科拉米森林的地下吗？” 　　渡鸦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在模仿人类的笑声。 　　那些遍布在众人心底的阴霾，变得越来越浓重，从三千年前就开始的召请，到如今只剩下献祭喂食这一环，其实也……毫无疑问。 　　但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和机会，变得更少了。 　　查修朝西奥多看去，“必须要指出激进派的决策失误，不能再让城民受到蒙骗。” 　　“既然预言中伊狄涅芙还活着。”凯尔萨艰难地动了动唇，“如果能找到她，是不是……就能找到‘不可名状’？” 　　显然是的，但没有人应声。 　　找到那位伊狄涅芙的难度，并不比直接寻找“不可名状”简单。 　　西奥多闭起眼，似乎是在费劲地寻找着出路，“我们，得先去包围激进派，剩下的……” 　　剩下的，又该如何呢？ 　　前路不通，如何才能破釜沉舟地凿出一条道来？ 　　“剩下的，交给我。”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是缪兰。 　　那些本还迷惘着的猎人，占星师，以及圣所的祭司，全都错愕地望向她。 　　缪兰冷淡得不像是面临着危机，“你们只需要封锁圣地纳安，阻止激进派离开主城，防止他们与修科思会面。” 　　西奥多定定地看着她，想起了从对方身上发现的那些违和感，骇人的元素力量，对“不可名状”的熟悉，惊人的记忆力…… 　　“可我们要如何信任你。”他不是在质疑，只是很寻常地问了一句。 　　缪兰眼眸一抬，还尚未开口时，一个声音响起。 　　切莉温和又笃定地说：“我相信她。” 　　其余人俱是一脸错愕。 　　毕竟，作为猎人，缪兰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尽管她的资质不差，甚至还在会议上指点了许多迷津。 　　但她没有参与过完整的一个学年，没有受过长时间的专业培训，甚至……在此次开学前，她还因为失魂症和残破的镰刀，让狩猎司和圣埃拉医院束手无策。 　　西奥多很沉着地丢出了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缪兰竟只是微微扬起了嘴角，用还算诚挚的语气回答：“是您的学生。” 　　这淡然的态度引人怀疑，却也变相地表明了，她在拒绝回答。 　　西奥多的瞳仁微微颤了一下，其他人也无一例外。 　　而缪兰面前的渡鸦，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又或许它只是满不在乎，头一垂便啄起了羽毛，和这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西奥多的呼吸变得稍显急促，他猛地站起身，在深深地看了缪兰一眼后，用从未有过的，毅然决然的语气说：“我和切莉、凯尔萨，以及前狩猎司的各位去塔楼，劳烦查修大人带领其余的导师前往狩猎司。” 　　占星师和祭司们朝他看去。 　　西奥多回头，“其余的诸位，还请帮我们将学员们召集在一起，照看好他们。” 　　一位猎人依旧抱有疑虑，“可是帕科拉米森林……” 　　“会解决的。”西奥多意有所指地说。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错误都不能发生，但与此相对的，是不能放过“奇迹”发生的任何机会。 　　随着众人的离开，会议室空下来一大片。 　　占星师和祭司们，都沉默地坐着，连对缪兰的打量都变得小心翼翼。 　　缪兰的神色依旧冷漠得似乎毫无人情味，她抬手，将食指抵在了渡鸦的喙上。 　　这无疑是个骇人之举，因为那只渡鸦没有佩戴止啄套，如果它会攻击人，那一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穿缪兰的手指。 　　女占星师收敛目光，把散落在桌上的木牌整理进盒子里，她的手忽然被水星球的碎片扎到，本来她还浑然不觉，但一滴血落在了手底下的木牌上。 　　她愣了一下，连忙翻起木牌查看，迷茫又惊诧地释义：“近在咫尺的危险，很近，不是时间上的近，而是距离。象征黑暗之物，但此刻又收敛着爪牙，似乎没有出击的念头，是……” 　　“不可名状？” 　　随着女占星师惶恐不安地扭头，那只被触碰着尖喙的渡鸦发出笑声。 　　它展开翅膀，黑色的羽翼近乎挡住了女占星师全部的视线。 　　羽毛间的界线渐渐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画，缓慢地变成了一团黑影。 　　女占星师僵住了。 　　黑影拉长着，身形逐渐清晰，就连银白的发丝也变得根根分明。 　　穿着黑蕾丝长裙的银发掠食者展开双臂，交叠着腿坐在桌上，一条腿略显局促地踩上了缪兰的膝。 　　她长着一双异色的瞳，长相美好到无法挑剔，像是魔魅，却又带着少女般的狡黠无邪。那一头银白长发从桌上垂落，长得就像蜿蜒的山泉，彰显着她在血族中的资历。 　　她没有将目光扫向旁人，自始至终，只静静地盯着缪兰。她抓住了缪兰此前还抵着尖喙的手指，倾着身说：“渡鸦的喙不要乱碰。” 　　缪兰的手被她牵到唇边，一个吻随即落下。 　　在座的红衣祭司和主教也僵住了，错愕地看向那银发的掠食者，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恐惧和惊诧齐齐涌上心头，使得他们不能动弹。 　　占星师和祭司们，此前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不可名状”，但仅仅是看见那头银发，便已可以确认，那确实是“不可名状”。 　　和校园传闻里的模样差别不大，只是……在防御墙前目睹她，并传出消息的那位学生，至今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赫瑞松开了缪兰的手，撑着对方的肩，从高高的圆桌上跃了下去。近乎曳地的银发在女占星师眼前晃过，占星师那僵住的眼这才动了动。 　　缪兰跟着离座，淡声说：“该走了。” 　　在两人近要走至门前时，银发异瞳的掠食者又变成渡鸦，站到了缪兰的肩上，缪兰自然从容地推开了门。 　　那位女占星师浑身无力地往后倚去，瞳仁还在微微颤抖着，“它……确实值得三百万昆利纳，但我觉得，就算有三百万昆利纳，也拿不下它。” 　　一些听从狩猎司和联合会指令的猎人，和要求学院交出孩子的父母们一起守在学院门前，将学院的两扇门围得水泄不通。 　　门倏然打开，西奥多带领着众人突破重重关卡，不但闯了出去，还将学院的大门再次封死。 　　透过学院大门，已看不见里面的学生，这于外人而言，就像是学生们遭到了囚禁。事实上，学生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无条件地遵守着导师们的安排。 　　门外，一些被重伤的猎人愤怒至极，“你们又想做什么，是彻底反叛了吗，学院不会真的成为了反叛者联盟吧。” 　　西奥多怜悯地垂视他，“不，我们只是去指出激进派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3 第82章 元素之力。 　　对于那些企图围困和声讨学院的猎人及普通城民来说, 如今掌管着联合会的那一派，不可能存在错误。 　　大人们所有毫无退路的决策，只是为了永绝后患, 让圣地纳安能获得更光明的未来。 　　切莉捂了一下肩膀，指腹上沾了些许从绷带里渗出来的血。她猛地旋转刀杆, 锁链也随之旋起, 朝远处的猎人甩了过去。 　　那坚硬的锁链, 狠狠甩上阻拦者的膝盖。 　　被击伤的猎人双腿颤抖, 眼看着切莉和西奥多等人步步紧逼，失望至极地说：“我看，错的是你们才对！” 　　城民被吓住了, 觉察到学院的导师似乎起了杀心，纷纷后退避开, 害怕被扯进战局中。 　　后避的城民中, 有人说：“伊狄涅芙学院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早该被接管了, 联合会和狩猎司在维护安宁，你们却要挑起战局！” 　　对正在说话的城民，切莉看也不看，作势又要甩动锁链。 　　一名猎人见状把镰刀变成长剑, 把甩近的锁链用力地钉在了地上。 　　噌！ 　　剑尖穿过铁环，直嵌入地。 　　切莉温和又抱歉地笑了一下, 竟喊出了那名猎人的名字。 　　“菲兹。” 　　那名猎人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应，而是扭头对身后的人说：“趁现在！” 　　切莉的锁链被紧紧钉着, 但这并不妨碍她甩动刀身, 她猛将镰刀往前挥去, 这一拉拽，使得那钉住镰刀的猎人往前微倾。 　　她说：“你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你太冲动了，也太轻敌。” 　　她的镰刀自半空划过，像是画笔，拉出了一道扭曲却绚烂的电光。 　　横着的长长一道电光，滋啦着朝远处逼近。 　　一众猎人错愕地抱头弯腰，害怕被电光拦腰斩成两半，也担心头颅会被削掉。 　　但是，切莉的电光只是紧紧地缠上了他们的身，让他们麻木到不能动弹。 　　为首那名叫菲兹的猎人，浑身止不住地猛抖了几下，皮肤和头发都变得焦黑无比，握剑的手随即一松。 　　切莉把锁链扯了回去，轻轻地拎着，“你向来自大，不听取任何人的建议，这不是好习惯。” 　　西奥多带领众人从那些猎人身侧走过，他眼里毫无怒意，只是垂头时，还予了他们同样失望的眼神，“你们曾也是伊狄涅芙学院的学生，事实说明，猎人证的考核还是太简单了，我对你们很失望。” 　　切莉松手，手里的镰刀随之消失。她将辫子拨到了肩上，脸上的凌厉全数隐退，又变得温和至极，“但这并不全是你们的错，怪我们当时设立的条件太过宽松，不假思索就在考核册上签了同意，让你们在一些条件尚未达标的情况下，拿到了猎人证。”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点评道：“作为猎人，你们的能力确实足够，也有勇气，但是，太莽撞了，也少了一些判断力。” 　　能成为伊狄涅芙学院的导师，切莉的实力毋庸置疑，在她出手之后，大半的猎人久久不能动弹，甚至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西奥多淡声说：“走吧。” 　　从伊狄涅芙出来的猎人们齐齐前往狩猎司，那是前往塔楼必经之地。 　　塔楼的天梯，会降落在狩猎司的附近，而操控的开关，一个位于塔楼，而另一个，在狩猎司的顶层。 　　皮里登大街上有许多人在远远地观望着，于他们而言，伊狄涅芙学院的导师已成为需要回避的存在。 　　而主动离开联合会的查修，因为一直受到贬低，如今又毫无身份，他所说的话在还未被查证前，没有人敢全心相信。 　　众人纷纷避开，根本不敢上前阻拦，路面上除了正在前行的西奥多一行人，再没有别的人影。 　　他们知道，导师们和前狩猎司的猎人能抵达这里，说明联合会和狩猎司设下的关卡已经被击破。 　　连那些猎人都不能将这一行人拦截，更何况只是普通人的他们？ 　　明明天色还亮，圣地纳安最繁荣的皮里登大街却寂静无比。 　　这还是第一次，城民们在看见猎人时，和遇到掠食者一样惊慌。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导师和前狩猎司的猎人，不会吸食他们的血液。 　　等西奥多等人走远，躲起来的城民才悄悄地探出头，心有余悸地说：“他们要去哪里，反过来压制狩猎司和联合会吗？” 　　“他们想要控制圣地纳安吗？” 　　“是我错看他们了，帕科拉米森林的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圣地纳安还处在未知的危险中，他们却要在这种时候，去挑战狩猎司和联合会？” 　　“看见了吗，查修也在，他之前说的话，有几个字是真的呢？他真的不是为了权力，而贬低芬希大人吗。” 　　“谁知道，得由芬希大人亲自出来澄清，或者……解释。” 　　“我不相信首席会对圣地纳安不利，那一定是查修的谎言。” 　　“首席可是圣地纳安最强大的猎人，有他在，学院的导师不会如愿。” 　　普通的城民们，除了议论也做不了什么，他们没有猎人的能力，在猎人们面前，脆弱得就像玻璃，一击就碎。 　　几乎在西奥多他们抵达狩猎司的时候，里面的数名长官神情冷漠地走了出来。 　　对凯尔萨来说，那几位猎人都是生面孔，都是在他离开狩猎司后，才由联合会重新派遣下来的。 　　但不久前才从塔楼上下来的查修，却对这几名长官印象极深，毕竟在此前，这些人的职位甚至还比不过被降职的他。 　　长官们扫视来人，目光停在了查修的身上，其中一人淡声说：“查修，是因为被革职后落差太大，才使得你恼羞成怒离开联合会吗。”这语气算不上太傲慢，但就是带着点儿轻视的意味。 　　“离开联合会，早在我的计划之中。”查修回答。 　　另一人说：“没错，如我所想，查修只是不甘被贬，所以干脆离开联合会，和学院联手取回权力。” 　　查修不再回答，如果对方认定他有罪，那他不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澄清。从被降职到自愿离开，他的心态已经变了许多，已没有开始时那么义愤填膺了，尤其是在得知激进派所做的事比他想象中的更离谱后。 　　他想，在得知真相后，更应该愤怒的，是那些傻傻追随着激进派的人。 　　“查修，为什么不回答，现在的你已经愤怒到说不出话了吗。” 　　被一再嘲讽，查修不得不开口：“我没有愤怒的必要。” 　　“也是，如今生气又能挽回什么呢，在你特地为凯尔萨开罪，申请将他调去学院的时候，早应该料到首席会侦破你的野心，会将你的职位一降再降。” 　　“多余的话请不要再说，现在要开始讨伐邪恶的，不是你们狩猎司和联合会，而是我们。”西奥多双手叠于身前，从容地开口。 　　那些长官料到他们是为此而来，但听见西奥多这么说时，神色还是微微一变。 　　“就算置圣地纳安不顾？” 　　西奥多挺直了腰背，“我们的心中从来都放着圣地纳安，这么做也是为了圣地纳安。” 　　那几名长官嗤之以鼻，纷纷将镰刀召了出来，“邪恶？这怕是黑白颠倒了。” 　　叮当几声，连接着刀杆另一端的锁链随之坠地。 　　战斗是无可避免的，只是…… 　　这几名长官俱无底气，因为他们知道，西奥多等导师和查修，都有着惊人的实力。 　　此时，笼罩在狩猎司上的阴影在逐渐扩展。 　　长官们纷纷仰头，只见，塔楼的浮石下，那石阶再次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而出。 　　一个手持镰刀的身影，沿着石阶稳步而来，石阶伸出一级，他便迈出一步。 　　那是…… 　　联合会的首席猎人芬希。 　　那几人不由得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就像是已经看见了胜利之光，首席的出现给了他们莫大的底气。 　　其中一人语调上扬着说：“你们惊动了首席，就让我来为首席挥出这第一刀吧！” 　　西奥多仰视的目光随即收敛，嘴角微微扬起，“倒是省了一些事。” 　　他往后一仰，抬手时一把古朴普通的镰刀随之出现，一些沙石环绕在刀柄上。 　　挥来的镰刀叮一声被挡了个正着，后一秒，帘障般的沙霾朝先行动手的猎人扑去。 　　那一瞬，动手的猎人几乎不能视物。一些沙子入眼，使得他的双目干涩疼痛。 　　这是……属于西奥多的元素之力！ 　　那几名狩猎司的猎人纷纷往后撤，退出了沙霾的范围。 　　隆起的沙霾将西奥多一行人圈在其中，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西奥多转动镰刀的一瞬，环身的沙霾像东方的土龙那样，呼号着朝后撤之人袭去。 　　后撤者偏身避开，然而狩猎司长廊前的牌匾被击了个正着，轰隆一声炸裂。就连廊道的外壁也遍布裂痕，一些蓝火晶露了出来。 　　西奥多抬手间，众人脚下的石板像是松动般，开始剧烈震颤。 　　皮里登大街上一些城民尖叫着躲回了家里，然而不光石板路在抖动，就连屋子下，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动着。 　　那几名狩猎司的长官目眦欲裂地挥动镰刀，猛将长柄抵至地面，企图将震颤的石板压住。 　　然而那震颤无法制止，石板陡然掀起，底下的沙石像是龙卷风般卷至上空。 　　一块块坚固的石板也被卷了起来，成为了“土龙”坚硬的鳞片。 　　狩猎司前的地面，乃至皮里登大街，没有一块石板还能完好地贴着地，全都被涌动的沙石掀了起来。 　　那叠高的沙石，像是通天的闷黄怪物，在睥睨着圣地纳安。 　　这是西奥多真正的实力，只是作为校长，他极少亲自出手，让众人忘记，他才是如今伊狄涅芙学院实力的代表，是比切莉更厉害的存在。 　　长官们的元素之力也在飞撞着，却都被卷进了沙石中，使得那长龙般的沙卷越发庞大粗壮。他们明显落于下风，无一人能轻松应对。 　　毕竟……如果他们实力惊人，此前职位也不会在查修之下。 　　很快，一根巨大的藤条从天而降，但与其说是藤条，不如说是虬劲的根茎，与黄沙龙卷有着不分伯仲的庞大。 　　它紧紧缠上了西奥多的黄沙龙卷，一边还在不断地生长，分出了无数细小的枝条，从那冲天的狂沙间穿过，似要将其绞烂。 　　芬希已从石阶上下来，沉声问：“西奥多，你想得到什么？” 　　查修腾身而起，从周遭卷来的风使得他无比轻盈。在半空中，他猛地挥出镰刀，砍在了不断生长的藤条主干上！ 　　那一瞬，藤条裂开的伤口里，一根分枝像蛇一样袭了出来。 　　查修冷着脸，将袭向脸面的稚嫩分枝狠狠劈断。 　　对于这些植物来说，镰刀是最好的武器。 　　西奥多看向芬希，冷静地说：“我想要联合会立即公布那两名指挥官的受伤细节，解释帕科拉米森林里发生的大规模惨死，以及，公开幸存的那一名昏迷不醒的猎人。” 　　芬希冷冷地笑了，“不可能。” 　　他甚至没有据理解释隐瞒的原因，而是直接拒绝了。 　　“你害怕城民不再追随你吗，如果所有人知道，你们和修科思的联系，你会如何应对呢。”西奥多直白地说。 　　不断有猎人从狩猎司里出来，为了协助长官们应对学院导师的进攻。 　　一些不明情况的猎人神色微变，“修科思？” 　　很显然，不少猎人对血族内部结构并不清楚，甚至是第一次听到“修科思”这个名字。 　　这让他们感到惶恐，尤其是西奥多正从容地质问着芬希，就好像……他才是正义的那一方。 　　所有的导师和狩猎司里出来的猎人都加入了战斗，元素之力四处冲撞着，每个人都像是抱着必死之心，在为了自己所坚守的信念而战。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沙石四溅，大水冲刷…… 　　种种元素之力交叠在一起，一些能力不足的猎人寸步难行，有的甚至已经倒地不起。 　　狩猎司的楼面千疮百孔，像是受到了掠食者袭击一般。 　　西奥多扬声，“你敢承认吗，芬希。” 　　芬希很悠然地说：“为了圣地纳安，我必不会承认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藤蔓从他足下的土地蔓延而出，或粗或细，像是人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管。 　　那些蜿蜒开来的藤条，让失去了石砖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众人如同误入原始森林。 　　不，比原始森林还可怕，因为有些藤蔓明明毫无攀附之物，却还能朝天直立，藤尖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像是章鱼柔软的腿。 　　长廊的外墙，红色的邮筒，还有高楼的墙，以及细高的路灯灯杆……全被长藤缠绕。 　　查修已经不再朝藤条劈砍，他发现，他不过是在助长藤条分枝。 　　他砍出的每一个裂口处，都有无数新芽蔓延出来，转瞬便从嫩尖变得粗壮无比。 　　随着藤条的“绞杀”，西奥多的沙卷陡然碎裂，沙石飞迸。 　　芬希展开双臂，像在感受新鲜空气那样，长吸了一口气，用低哑的声音说：“胜利，是属于正义的，你们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圣地纳安的安宁，必会受到制裁。” 　　而此时，缪兰带着渡鸦坐上了快艇，飞快闯入另一片海域。 　　湛蓝的海水被拉出了长长一道雪白的浪花，快速航行的船只在海面上起伏着。 　　这不比坐在游轮上好受，甚至还让赫瑞感受到了一种…… 　　像是坐在金属盒子里一样的憋闷感。 　　渡鸦陡然变成人身，她连伪装也不想伪装，撑着船沿难受地抿着唇。 　　要不是因为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联合会下令取消了所有出海的班次，她才不会同意坐上这鲨鱼一样，形状和速度都奇特无比的小船。 　　缪兰坐在前面，“忍着点，很快就要到了。” 　　“是啊，不忍还能怎么办呢。”赫瑞讥讽般翘起嘴角，“毕竟一会你还得靠着我进入亡灵海域呢。” 　　快艇开不了多久，油量很快就会耗尽。 　　在速度慢下来之后，赫瑞将后背的拉链拉下，在日光下，那一片脊背白得像是反光板。 　　平直的黑蕾丝领口往下垂着，她捂住胸口，身后两片蝠翼倏然展开，微微扇动。 　　缪兰转身朝她看去，正想靠近，就被银发吸血鬼拽了一把。 　　赫瑞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至身前，转而按向她的后脑勺。 　　缪兰不得不像献吻般，亲上了赫瑞的唇角，随后便被尖锐的血牙狠狠咬破了嘴唇。 　　赫瑞舐掉唇上沾着的血，低头在对方的颈侧用力地嘬了一下，吮出了暧/昧又响亮的声音。 　　“满意了吗。”缪兰拉开她捂在胸前的手，倾身贴了过去，“如果要拜托你带我进入亡灵海域，还需要做什么？” 　　“还算满意。”赫瑞眉一挑，“别的暂时不需要。” 　　话音刚落，她环住了缪兰的腰，将没有翅膀的猎人带着飞了起来。 　　苍茫大海并不能阻止她的步伐，眼看着海水逐渐变得漆黑，像是打翻的墨汁，她笑了起来，“快到了，看见远处的迷雾了吗，我会带着你穿过它。” 　　缪兰望向远处，看见了灰白的雾，越是往里，迷雾就越是浓重。 　　赫瑞语调轻快地说：“欢迎来到亡灵海。” 　　作者有话说： 　　3 第83章 平凡之人。 　　亡灵海名副其实, 是无数人海上葬身之地。 　　在茫茫雾气中，寻常人根本辨不清方向。尤其在这里，磁场还会受到干扰, 所以许多误入这个海域的人，很容易就会被被困在海上, 像是陷入死循环, 根本走不出去。 　　就算血族能飞, 也未必能轻轻松松地飞越海域, 不论在多高的地方，雾气都浓郁无比，就像是一个天然屏障。 　　但对于血族来说, 气味是最好的导航。赫瑞的嗅觉相当灵敏的，凭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气味, 就能确认方向。 　　渐渐的, 四周昏暗无光，缪兰索性闭起了眼, 压下了“眼盲”带来的心惊。 　　感官受到影响后，人极其容易恐慌，像是随时身处危险，毫无安全感可言。 　　隐约中, 她也闻到了一些独属于血族的气息，想必赫瑞就是在朝着那个方向竭力飞行着。 　　和人类血液的香甜是不一样的, 那些气味更契合吸血鬼们的身份，幽香神秘，有的刺鼻无比, 攻击性极强, 有的会伪装得清淡雅致。 　　赫瑞凑到缪兰耳边笑了一声, “下次如果有机会，你把船开进来试试，看看在失去方向的情况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岛屿。” 　　“你现在就可以放开我，或许我能游得过去。”缪兰的耳廓被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撩拨着，面不改色地说。 　　“好啊。”可赫瑞的手仍然环得很紧，嘴上漫不经心，心绪已暴露无遗。 　　缪兰覆住了赫瑞绕在她腰上的手，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这样的触碰能给予她一丝慰藉。 　　被那样轻轻一碰，赫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冷冷呵斥：“别乱动！” 　　缪兰淡声戏谑：“我以为你真的要让我游过去。” 　　“下次吧。”赫瑞将对方的腰身勒得更紧了。 　　这不是泳池，也不是湖泊，而是一片海。 　　单单是越过这蒙蒙雾气蒙蒙，就要花上许多时间。 　　上一次独自过来时，赫瑞也费了不少气力，如今翅膀承着两人的重量，便更容易疲乏了。 　　她紧咬牙关，因为视线被雾气蒙蔽，只能将唇紧紧贴在对方的脖颈上，感受那熨帖的体温，和血液的芳香，以此来获得一些她曾不屑也不理解的……力量。 　　“他们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了。”缪兰蓦地开口。 　　“是啊。”赫瑞猛地扇动翅膀，从浓浓的雾气中穿了出去，“没有气味作为指引，我无法想象他们第一次跨越亡灵海时的场面。” 　　穿过雾气，一个岛屿现于眼前。 　　长长的海岸线，蜿蜒着朝远处延伸。整个岛屿被苍翠的绿树修饰着，就像是黑色大海上浮着的一块绿玛瑙。 　　只是，在穿过障目的雾气后，缪兰才发现，天是黑蒙蒙的，密布的乌云将此处笼罩。 　　不明早晚，不见日月星辰。 　　岛上几乎看不见灯光，在树影间，隐约能看见高耸的城堡。 　　“到了。”赫瑞愉悦地介绍：“亡灵海上唯一的岛屿，这里只属于血族。” 　　她落地后松开了手臂，浑身酸乏，但又不愿在缪兰面前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往森林里走，一边拨开极腰高的野草。 　　缪兰跟了过去，“岛上的血族以什么为食？” 　　“血液制品。”赫瑞回头，挑眉说：“否则还能吃什么，吃草，喝雨水？” 　　缪兰沉默了。 　　赫瑞扯断了手里的草，捻成屑末使其随风飘扬，“当然，研制的过程一定非常漫长而艰难，幸好血族能够忍受很久的饥饿。” 　　和圣地纳安比起来，这就是一片荒野。 　　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尤其是上岛后，缪兰本以为能在这片森林中听见鸟兽鸣叫，事实上，这里除了风声和树叶曳动的声音外，其他什么动静也没有。 　　只有血族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在风中游走。 　　赫瑞抬手指向远处那个高高的塔尖，“看见了吗，他们为我修筑的城堡。” 　　缪兰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略显破落的塔尖，在乌云下显得灰扑扑的，毫无光彩可言。 　　一时间，缪兰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赫瑞的背影上，一颗心好像被浸在了酸汁里，胃里还泛着苦。 　　她隐约还能想起，原来修建在人类大陆上的那一座恢弘的血族城堡。 　　漂亮的金顶，大面的彩绘玻璃，还有镶嵌在柱子上的玉石…… 　　记忆里，那座城堡华贵到让人望而却步，就怕惊扰了住在里面的，身份尊贵的主人。 　　很可惜，那座城堡被推翻了，在镰刀和元素之力下，变得千疮百孔，成为一片废墟，那些宝石和金子，被一点点地凿了下来，被人类用来装点圣地纳安。 　　随之而来的，是血族和人类间越发残酷的战争，是三天彻头彻尾的黑暗。 　　血族和人类间的仇怨由来已久，并非是这么简简单单一件事能够解释清楚的，但那却是浇在了烈火上的一把油。 　　赫瑞却走得轻快，好像对眼前的破落之城满意无比。 　　可缪兰分外清楚，远处灰扑扑的城墙，连以前那座城堡的一块玉砖也比不上。 　　但赫瑞还略显骄傲地说：“怎么样，我第一次来时，也惊诧于这座城堡，因为岛上实在是太荒芜了，连修个大门都显得格外艰难。” 　　“是的。”缪兰是认同的，从零开始开拓一片土地，不论于哪个种族而言，都不容易。 　　赫瑞满意地笑着，“他们做得很好，能再修出一座城堡，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是吗。” 　　“是的，这是他们的智慧，是他们努力的成果。”缪兰夸耀道。 　　赫瑞带着她穿过了森林，来到了城门下，将沾了草屑的银发掬起，用手烦厌地梳了几下。 　　站岗的依旧是之前的那一只吸血鬼，只是在今天，他似乎无心看守，抱着胳膊昏昏欲睡。 　　“我来。”缪兰把赫瑞的银发揽了过去，轻柔地拈掉了上边沾着的草屑，替她挽了起来。 　　赫瑞吹了一声口哨，随即释放而出的，是她的威压。 　　那压迫性的力量蔓延开来，就连缪兰也微微顿了一下。 　　站岗的吸血鬼陡然惊醒，如被扼住了脖颈一般。他朝河流的对岸望去，在看见赫瑞时，猛地站直了身。 　　但他很快注意到，赫瑞并非只身前来，她的身边，还有……一名人类。 　　是人类，他的嗅觉绝不会出错。 　　但这名吸血鬼只会觉得，那大概是赫瑞随身携带的食粮。在暗暗一惊后，他还是撞响了铜铃，打开了城门开关，把吊桥放了下去。 　　吊桥轰隆落下，连通了城堡大门和河流的对岸。 　　开门的吸血鬼猛地从上面飞了下来，右臂一抬，掌心覆于胸，激动无比地说：“大人，欢迎回来。” 　　赫瑞已经收敛了力量，只见城门里，数个黑影在飞快掠近，落地的一瞬，纷纷变作人形。 　　吸血鬼们闻讯而来。 　　派翠西亚惊喜得双眼泛红，“大人，您回来了。” 　　赫瑞颔首，踩着吊桥过河，走进了城门。 　　缪兰跟在后面，隐约记得这些面孔的确都是千年前真心追随赫瑞的。 　　这座岛屿已成为血族的巢穴，在这里，她作为人类，就像是一块散发着香气的小蛋糕。 　　那些吸血鬼在注视赫瑞的时候，微微分神，余光朝缪兰斜去。但因为赫瑞的缘故，他们的目光也仅仅停顿了一瞬，将被勾起的食欲按进了心底。 　　紧跟着赫瑞来的，必不是他们能够多看一眼的，连想也不能多想。 　　派翠西亚问道：“大人，如今……梵奇做到哪一步了？”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赫瑞知道，指的必然是对恶魔的召请。 　　赫瑞走上城墙，穿过廊桥往城堡的议事厅走，“他和人类联手，为恶魔献祭了许多灵魂。” 　　“什么！”派翠西亚一惊，“那恶魔是不是快要苏醒了。” 　　说实话，赫瑞也并不清楚，“也许只有梵奇知道，还需要献祭多少灵魂，才能让恶魔彻底醒来。” 　　派翠西亚垂下眼，不论是亲自提及梵奇的名字，还是在别人口中听说，她都会觉得难过。 　　议事厅的大门就在眼前了，赫瑞停下脚步，“我们需要把梵奇从帕科拉米森林引出来，现在不论是谁进入那片森林，都可能是死路一条。” 　　“我……”派翠西亚低垂的眼里流露出悲戚，以及失望，“或许能为大人做点什么。” 　　赫瑞知道，派翠西亚和梵奇有过一些还算真挚的情谊，在他们都还算稚嫩的时候。 　　但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派翠西亚一阵，蓦地抬手，数只蝙蝠在她掌心前凭空出现，撞开了身前那扇高高的大门。 　　议事厅里明光烁亮，像是一个巨大的光源体，就连廊桥那浅灰色的路面都变得明艳了许多。 　　赫瑞站在门前，脸上映着蜡烛暖色的光，使得她苍白的脸像人类那样充满了血色。 　　派翠西亚以为赫瑞没有听清，捂住心口又重复了一遍，“大人，我可以试试。” 　　“你要进入帕科拉米森林吗。”赫瑞的语气毫无起伏。 　　派翠西亚嗫嚅般，“如果只能这样的话，那我愿意。” 　　赫瑞依旧没有予以答复，她进入议事厅，踩着绯红的地毯，走至那属于她的座椅前。 　　派翠西亚等人静静地站在远处观望，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名人类跟了过去，跟得极其自然。 　　而赫瑞…… 　　竟然没有制止。 　　赫瑞弯腰把黑色丝绸上的花瓣捧了起来，用力地闻了一下。 　　花瓣是新鲜的，色泽艳丽如血，香味也还十分浓郁。 　　她往座椅上一坐，然后仰头看向身侧的人类，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好看吗。” 　　缪兰的目光从花瓣和黑丝绸上移开，落至她的脸上，“当然。” 　　赫瑞捏起了一片花瓣，意味深长地说：“弯腰。” 　　缪兰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做无误。她刚倾身往下，便见赫瑞抬手，将那片娇嫩的花瓣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我大方地送你一片。”赫瑞收回了手。 　　在花瓣滑下时，缪兰抬手接住。 　　赫瑞转而朝远处的一众吸血鬼望去，“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大人尽管吩咐。”派翠西亚说。 　　赫瑞双腿交叠，站在她身侧的人类竟如同谋士，姿态不显低微，甚至还显得有些清高倨傲。 　　派翠西亚很难形容，至少她没见过被血族圈养的人类会表现出这样的姿态。 　　那愉悦又轻慢的神色很快从赫瑞脸上消失，她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帮我守住帕科拉米森林，不要让任何人入内，不管是人类，还是血族。” 　　吸血鬼们俱是一愣。 　　派翠西亚思索着问：“是不能再让恶魔吞吃灵魂了吗，可是如果牠已在苏醒边缘，又无法遏止，那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呢。” 　　赫瑞……其实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其实像是在赌/博，赌上的不光是吸血鬼人类的命，还有整片人类大陆，乃至亡灵海的命运。 　　她只能不太笃定地说：“所以我们需要见到梵奇，他知道的，远比我们靠猜测而得的要多。” 　　派翠西亚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许诺：“如果大人愿意让我试试，我可以……” 　　赫瑞直直地看着她，“你不害怕死亡吗。” 　　“死亡”对于吸血鬼来说，其实是极其遥远的一件事，他们不必忍受病痛，也不需要一天三餐地进食，甚至光在棺材里沉睡，就可以度过成百上千年的时光。 　　派翠西亚陷入了沉默，她和三千年前已经不太一样，脸上时常会出现郁郁不欢的神情，似乎满怀心事。 　　“要知道，恶魔是以灵魂为食。”赫瑞再一次开口。 　　一众吸血鬼都朝派翠西亚看去，对于派翠西亚和梵奇的往事，他们多少有所听闻。 　　那纯粹的幼年情谊，类似于人类童话里描述的那样，那曾是许多吸血鬼向往过的，但也因为派翠西亚和梵奇渐行渐远，跟着不再抱以憧憬。 　　“我……”派翠西亚低垂的眼一抬，眼底似有潋滟水光。 　　她看着赫瑞：“大人，愿意为您效劳。” 　　赫瑞浅浅地扬起嘴角，比起愉悦，心里更多的竟是难过。 　　这难过的程度，只比她得知自己已非纯血，及明白她与缪兰的情谊的时候差上一点。 　　只是这三件事，都不能混为一谈。 　　让派翠西亚引出梵奇，给她一种走投无路的挫败，还有点因糟践信徒生命而涌出的傀怍不安。 　　赫瑞往后一倚，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闲适的姿态，放空了整颗心，就连目光也略显涣散。 　　派翠西亚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过了许多，赫瑞才应了一声：“好。” 　　派翠西亚挤出了一个微笑，和身侧的同族们相视了一眼。 　　赫瑞慢声说：“我会和你们简单地说明圣地纳安如今的状况。” 　　一众吸血鬼认真聆听。 　　赫瑞说：“此前有两名人类指挥官在帕科拉米森林丧命，为此，联合会和狩猎司派出了大量猎人进入森林探查情况。” 　　她讥讽地扬起嘴角，“你们知道的，森林中有梵奇的巢穴，和他召请的恶魔。恶魔吞吃了他们的灵魂，引发了可怕的血案。” 　　吸血鬼们俱是一怔。 　　“如今伊狄涅芙学院和联合会已彻底决裂，在我离开港口的时候，导师们正为了揭露联合会反叛者的阴谋而离开学院。圣地纳安将面对的，是一场属于猎人们的内战。”赫瑞不咸不淡地说。 　　这些都是亡灵海上的吸血鬼们所不知道的，此前杜洛还在修科思的巢穴里时，他们尚还能得到一些消息。 　　派翠西亚感慨，“局势竟已如此紧张。” 　　赫瑞又说：“但压制那些人类反叛者还不够，毕竟帕科拉米森林里还有修科思。” 　　一名吸血鬼犹豫不决地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将会与伊狄涅芙学院暂时结盟。” 　　“是的。”赫瑞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 　　吸血鬼们无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可是……历史中从未有过的。 　　赫瑞侧头朝缪兰看去，“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他们是为了活下来，我们也是。” 　　这让吸血鬼们无从反驳，因为潜伏着的危机来自于那也许可以颠覆一切的恶魔，使得不管是人类，还是掠食者，任意一方的力量都显得无比微弱。 　　赫瑞随手捏起一片花瓣，“对此，我也思考了许久，这并非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但是……”派翠西亚摇头，“人类不会反将我们推入泥沼吗，人类和血族之间，可以存在信任吗。” 　　“能。”赫瑞笑了，“至少现在，是可以的。” 　　她侧头朝缪兰看过，这一脸冷漠的猎人，还保持着寡淡平庸的伪装，这让对方看起来更像是自己的圈养物。 　　“来吧，解开你的伪装。”赫瑞交叠在膝上的十指随之分开。她抬手，对着缪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一瞬，平凡的人类面容大变，目光更加凛冽，就连气息……也和之前不同。 　　她的眉眼变得更加精致，目光深邃，身形还拉长了一些，像是上帝精心打磨出的作品。 　　吸血鬼们心神大震，不是因为这名人类伪装得有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是在场许多血族都熟知的…… 　　伊狄涅芙。 　　是她，就算她此刻没有镰刀傍身，吸血鬼们也能认得出来。 　　那可是被人类誉为“神明”的猎人啊，每一位经历过大战的吸血鬼，都曾目睹过她浴血时的样子。 　　在赫瑞前一次回来时，众吸血鬼便听说了伊狄涅芙未死之事，只是没想到，这名伊狄涅芙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赫瑞抬起手臂，将缪兰戴着银环的左手托了起来。 　　掌心相对，显得格外亲昵。 　　缪兰平静地说：“各位，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3 第84章 航行之船。 　　这熟悉的声音, 就像一牵引绳，将尘封许久的记忆，一股脑地拉至眼前。 　　记忆中无休止的杀伐, 四溅的鲜血，通红旺盛的火焰, 以及, 在火焰中化作灰烬的同族…… 　　那些不愿记起的伤痛, 还有失去城堡和统领者的悲恸, 全都随着这个声音，汹涌澎湃地涌进眼底。 　　就好像又回到了三千年前，一切正在发生时。 　　在那一瞬间, 有吸血鬼差点大喊“是谁让她进来的”，但声音还哽在喉咙中, 他陡然惊醒, 这是……赫瑞亲自带进来的。 　　那名人类看似不堪一击的皮囊下，藏着的可是伊狄涅芙啊。 　　关于这名伊狄涅芙的记忆, 都太久远了，可以说，她消失的时间，就和赫瑞被封印的时间一样长。 　　吸血鬼们突然想起, 那些曾在人类大陆上流传的奇闻轶事。 　　人类曾经突发奇想，认为那位伊狄涅芙的出现, 就是为了封印“不可名状”，在使命达成后，自然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但也有人觉得, “不可名状”和伊狄涅芙其实是同一人的分/身, 各自承担着象征着光明和黑暗的两个相互对立身份, 所以在“不可名状”被封印的时候，伊狄涅芙也间接地封印了自己，跟着从世界上消失了…… 　　诸如此类的猜测还有许多，曾作为诡秘见闻而被口口相传着，到后来，渐渐因时间淡去，不再被人提起。 　　派翠西亚等吸血鬼一瞬不瞬地望着赫瑞身侧的人类，双目几近放空，不愿相信。 　　契约之下…… 　　竟是这么亲昵的关系吗。 　　尤其赫瑞还托着缪兰的手，“彼此间……都还算熟悉，大概不用做多余的介绍了。” 　　她看着缪兰食指上的银环，自然而然地拨了一下。 　　派翠西亚欲言又止，三千年前的仇怨，竟被“熟悉”这个词简单概括，似乎是在亵渎他们曾经的对抗。 　　但是，似乎也只能这么简单概括，如果要细细说起来，也许说上一整年也说不完。 　　“确实好久不见了。”穿着红色披风的吸血鬼喟然长叹。 　　缪兰朝他看去，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道出了他的名字：“费里泽，我曾听赫瑞提过你的名字，你是赫瑞亲封的公爵。在战场上时，我见过你战斗的样子。” 　　费里泽一愣，难以置信地说：“我的荣幸。” 　　吸血鬼们想象中针锋相对的场面没有出现，甚至还印证了赫瑞话里的“熟悉”。 　　在这一刻，吸血鬼们再次意识到，他们三千年前的热血和冲动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在岛上漫长又艰难的三千年，使他们获得了许多能够安静思考的时间，他们变得比以前冷静了许多。 　　“你是……”缪兰看向派翠西亚，“在大战时，曾为血族冲锋陷阵的派翠西亚。” 　　派翠西亚瞳仁微微一缩，“是我。” 　　她没想到，伊狄涅芙竟也知道她的名字，这必然是从赫瑞那里听说的。 　　这似乎又为赫瑞和伊狄涅芙的亲密再添一笔。 　　派翠西亚思绪混乱，此前如果有人让她与猎人结盟，她一定不屑一顾，甚至还觉得对方的脑子被虫蛀了。 　　但提出这个建议的，是赫瑞啊。 　　“你们不必称呼我为伊狄涅芙，那是人类对‘神明’的称呼。”缪兰微微停顿，“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缪兰。” 　　对于这一众吸血鬼来说，这个名字太陌生了，但在心底默念时，确实要比提及“伊狄涅芙”时更舒服，也更顺口。 　　“伊狄涅芙”确实是人类给予他们神明的尊称，在以前，吸血鬼们甚至会用“伊狄涅芙”来取笑人类的贪婪和懦弱。 　　人类没有神明，便处心积虑地为自己创造神明。 　　一位看起来十分苍老的吸血鬼侧耳细听，踟蹰道：“缪丽娜？” 　　派翠西亚垂下眼，“是缪兰。” 　　她无法无视赫瑞和缪兰之间那亲昵的氛围，似乎不管是谁，都无法融入她们。她想，那个契约，一定是个会让约定的双方难舍难分的契约。 　　那名面容苍老的吸血鬼再次喊出了缪兰的名字，这次没有出错。 　　他问：“我们面对着同样的危机，也许结盟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如何确保血族和人类的付出与获得是相对平等的，要知道，人类大都是商人，我不希望事情结束后，我们的处境会变得更加惨淡。” 　　“我可以用灵魂起誓。”缪兰平静地说：“联合会和狩猎司将会遭受制裁，圣地纳安也会受到封锁，我们能制止首席猎人和他下属们对梵奇的援助，只需要你们的一些简单的帮助。” 　　她抬起平置在赫瑞掌心上的手，转而朝对方的椅背攀去，“这件事不复杂，但只有你们可以做到。” 　　“守住帕科拉米森林吗？”费里泽问。 　　缪兰回答：“是的，因为人类看不见灵魂，不能保证死魂会不会从外面进去帕科拉米森林。”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赫瑞随即开口。 　　缪兰又说：“我们的时间很急迫，如果没有疑问，现在……就该出发了。” 　　“是的。”赫瑞颔首，“学院正在付出努力，我们必不能落后太多。当然，除了封锁帕科拉米森林外，最好还能把梵奇引出来，派翠西亚你……” 　　沉默了许久的派翠西亚哑声开口：“我知道。” 　　费里泽躬身时，把绯红的披风往后一掀，“大人，既然要前往封锁帕科拉米森林，请容许我将孩子们唤来。” 　　赫瑞应允：“让我看看，我们血族的子辈还有多少。” 　　费里泽转身，红色的披风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摆。他走到门外，忽然将嘴张开，面容因此变得异常扭曲，似乎连嘴角都要被扯裂。 　　他发出了一些…… 　　人耳所听不见的声音。 　　忽然间，远处似有庞大之物正在赶至，风声呼啦作响。 　　那些振翅声越来越近，细听下才发觉，并非庞大之物，而是一群聚在了一起的蝙蝠。 　　即便亡灵海的岛屿被黑暗笼罩，可从天际飞来的那一大片阴影，依旧是那么明显。 　　尤其在距离拉近后，议事厅的光打在他们身上，让那一双双黑豆般的眼变得越发明亮。 　　那一大群蝙蝠很快飞至费里泽面前，落地的一瞬，几乎都变作人形，有的因为站不下，还维持着蝙蝠的体态，站在围栏上，或者是倒悬在桥檐下。 　　这些子辈高矮胖瘦不一，就像人类那样，各有各的特色。但无疑都很好看，这是上天赋予的，引诱猎物的天赋之一。 　　他们好奇地往里打量，在看见赫瑞和缪兰时，倏然安静了下来。 　　岛屿上的子辈，大多也都是三千年前便继承了血统，毕竟在上岛后，吸血鬼们再也见不到能让他们发展后裔的人类。 　　但因为与世隔绝，就算已度过三千年岁月，他们的目光还是清澈如水。有的因为长相停留在人类的幼年时期，显得格外稚嫩，比那些不到百岁的修科思更显幼小。 　　摩肩接踵的子辈们近乎站满了议会厅外的整座廊桥，看起来数量不少。 　　只可惜议会厅的门略显窄小了些，且门前还站着身披红披风的费里泽，使得赫瑞不得不站起身往外打量。 　　前一次来时，她只隐约能感受到孩子们的气息，如今亲眼目睹，才发现，存活下来的血族后裔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多。 　　仔细算算，也许比伊狄涅芙学院的学生还要多。 　　这是除修科思外，余下的所有血族后裔了，有的家族已经灭亡，有的仅一人就代表着曾经存在过的整个家族。 　　挡住大半个门的深红披风一晃，费里泽转身道：“大人，这些都是属于血族的子嗣，他们分别属于兰道夫、泰伦、杰洛浮、格西布伦……” 　　被点到家族名时，一些位列前排的吸血鬼会从人群中挤出，对着赫瑞深深躬身。 　　赫瑞是记得的，这些被费里泽一一提起的家族，都曾不离不弃地追随着她。 　　派翠西亚神色温润地往门外望，“这里面本来也应该有我的后代，但在跨越亡灵海时，他们因为支撑不住，坠进了海里，后来便渺无音讯了。” 　　她说得委婉，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已与死无异。 　　赫瑞在此前一直不明白，修科思执着于发展后裔的原因是什么，在看见这黑压压的一群吸血鬼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族群和血统的延续。 　　缪兰看见她眼底的诧异和喜悦，低声说：“会后悔没有留下血脉吗。” 　　赫瑞回过神，狡黠一笑，“不会，还是说，你希望曾经作为你教母的我，把为数不多的关怀分给其他人？” 　　“当然不。”缪兰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派翠西亚躬身，“大人，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赫瑞望向门外，“从这里到圣地纳安的海域，和三千年前一样危险，依旧遍布着迷雾。你们能像来时那样，充满毅力地飞越过去吗。” 　　那位面容略显苍老的吸血鬼笑了，“大人，三千年过去，我们已经制造出属于自己的船只，只是，在制成后还尚未开出过亡灵海。” 　　赫瑞眉一抬，惊诧地问：“在哪里。” 　　吸血鬼抬手，“就在岛屿的西面，大人请跟我来。” 　　将众多后裔呼唤前来的费里泽吹了一声口哨，扬声说：“都到船上去。” 　　廊桥上黑压压的一片吸血鬼们，全部变成蝙蝠，再一次飞向天际，在乌云下急速掠过。 　　赫瑞走了出去，也同样展开了翅膀，抬臂圈起了缪兰的腰。 　　在密布的黑云下，时不时有闪电划落，闷哑的雷声撼动天际。 　　在赫瑞的蝠翼边上，有紫色电光从云间击落。她扭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加快了速度，紧跟在带路者后面。 　　缪兰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安静地等待就好了。 　　这样的猎人，真的像极了被圈养起来的可怜人类，让赫瑞忍不住戏弄，眼看着电光又要从天而降，竟还特地迎了上去。 　　“会害怕吗。”赫瑞话语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缪兰神态自若地说：“你不会以为人类的身体是绝缘的，如果我被雷电劈到，那紧抱着我的你也是逃不开的。” 　　赫瑞一嗤，“如果我把你丢过去呢。” 　　那被她紧搂着的猎人，咬着她的耳朵说：“那我会甩出镰刀，紧紧勾在你的身上，那样你同样逃不脱。” 　　“这的确是你做得出来的事。”赫瑞俯冲而下，跟着一众吸血鬼落在了轮船的甲板上。 　　这艘船比赫瑞想象中的要大许多，和她此前搭乘的那些相差不大。只是相比之下，它简陋得稍显寒酸，不像人类特地用来盈利的游轮那么豪华。 　　岛上十分荒芜，土地上除了树木再找不到其他，就算能挖出矿洞，想必规模也是极小的。 　　赫瑞放开了缪兰，握住了船边的栏杆，感受着手底下那金属物的质感。她四处环顾，惊叹于族人们的动手能力，没有人类的机器和工厂，造船实属不易。 　　也许，岛上大多数的资源都用在修建城堡和制造轮船上了，制造的过程一定非常漫长。 　　船上锈迹斑斑，像是被废弃了许久，大概在许久前就已经造好了。显然，岛上的血族们也曾打算离开，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继续留下。 　　赫瑞笑了，攀在栏杆朝下面那一层望去时，一些吸血鬼探出头，正好与她对视。 　　那些孩子们愣了一下，挤出笑容后马上又缩回了脑袋。 　　缪兰站在她的身边，淡声说：“是一艘不错的船，有了它，离开亡灵海并非难事。” 　　“谁来掌舵呢。”赫瑞问。 　　费里泽回答道：“大人，我是极好的舵手。” 　　“那就出发吧。”赫瑞给出了指令。 　　“好的，大人。”费里泽闻言飞入驾驶室。 　　底层的船室里，一群蝙蝠扑了出去，解开了系船的粗大缆绳。 　　过了一会，轮船在海面晃动的幅度渐渐分明。 　　轮船离岛屿越来越远，彻底开向亡灵海，很快，就要撞进那片大雾之中。 　　那些自从上了岛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一次的吸血鬼们纷纷抱成了一团，紧张又好奇地往外望。 　　赫瑞仍站在甲板上，伸出的手被大雾吞没，手指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这时候，航行的船只不能有一丝丝犹豫，只能径自往前开，不然就会迷失在雾障中，永远无法抽离。 　　显然，费里泽真的是不错的舵手，就算指示器失去了方向，他也没有慌乱。 　　此前赫瑞都是飞着进出亡灵海的，如今离海水极近，她才得以听见若有若无的海妖歌声。 　　“好听吗。”赫瑞回头问。 　　缪兰冷淡地评价：“平平无奇。” 　　如果不是赫瑞还圈着缪兰的手腕，她甚至要靠气味来辨别对方所在。 　　赫瑞戏谑地说：“海妖的声音是他们捕食的利器，人类很容易就会被他们的歌声吸引，自愿跃入海中。” 　　她的唇一碰一张，夸张地模仿出坠海的声音，“嘭” 　　“掉进去之后呢。”缪兰明明也是有着数千年记忆的人，却装作不懂。 　　赫瑞两眼一弯，“会被撕咬，被嚼成肉泥，连骨头也被咬碎。” 　　这吓不到缪兰，缪兰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朝面前的吸血鬼倾了过去。 　　得近到鼻尖低着鼻尖，才看得清彼此的面容。 　　这样的距离，如果让船上的其他吸血鬼们看见，恐怕要再一次引起惊慌，而且还会比之前更甚。 　　赫瑞不光没有推开，甚至还用唇亲昵地蹭上缪兰的脸颊，故意嘬出清脆的声音。 　　在护栏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吱吱响着，和浪花的声音明显不同。 　　赫瑞探出舌，口中尖利的牙隐约可见，她放肆地从缪兰的唇角边舐过，滋濡着对方略显干燥的唇角，那模样像极嘴馋的海妖。 　　“就像这样，在感受到肉质的鲜美后，海妖会迫不及待地露出牙。” 　　说完，她龇出了尖利的血牙，作势要咬上缪兰的脸。 　　缪兰无所畏惧地看着她，完全没被吓着，甚至还极为配合地轻呼了一声，就像感受到了真实的疼痛。 　　赫瑞忽然侧过耳朵，听着那越发清晰的吱吱声，小声说：“海妖就要爬上来了。” 　　说完，她紧紧搂上缪兰的腰，把对方抱到了护栏上。 　　坐在护栏上，只要稍稍往后一仰，就可能找不到重心，从而跌进乌黑的海水里。 　　缪兰却面色不改地分开膝，提起了黑得肃穆的裙摆，紧夹起肇事者过于纤细的腰。 　　没等赫瑞咬上她的脖颈，她先握住了对方的颈子，很轻地握着，食指将赫瑞的下颌顶起。 　　赫瑞被迫扬起头，尖利的牙还微微露着。 　　缪兰用相比之下朴钝的牙，咬住了对方的下唇。 　　赫瑞被挽起的银发倏然散落，一绺一绺地缠上缪兰的手足和腰，像是蜘蛛为捕猎而织出的网。 　　但缪兰没有停下的意思，被缠缚的手甚至还朝赫瑞身后探去，将精致的拉锁往下拽动。 　　没有拉到底，只令微隆的肩胛骨露了出来。 　　赫瑞下唇钝痛，她眯起眼，反咬了上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吻。 　　一只海妖沿着船身往上爬，指甲在船身的金属上刮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赫瑞看见了从围栏下伸上来的一只长满鳞片的手，尖锐的手指间，甚至还长了透明的蹼。 　　海妖正要吟唱，她便捂住了缪兰的一只耳，对着围栏说：“小海妖，你是想抢走我的宝物吗。” 　　说完，她吹出一口气，一只蝙蝠凭空出现，朝海妖的脸扑去。 　　离水的海妖极其脆弱，身上的鳞片很久就干到泛白。 　　飞过去的蝙蝠覆到它的脸上，令它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还被堵住了口鼻。它尖叫着往后仰身，扑通一声落回了海里。 　　作者有话说： 　　3 第85章 血族之助。 　　那艘古朴陈旧的轮船, 第一次驶出亡灵海，在撞出浓浓白雾后，终于见到光。 　　日光洒向甲板, 在斑驳的锈迹间，那些金属物微微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种明亮和刺目, 是在亡灵海上时所不曾具有的。 　　明媚白昼间, 它就像一位沧桑却充满智慧的老者, 身上那些老旧的痕迹, 显得越发鲜明。 　　在雨打风吹下已经变得残旧的旗帜，在海风中张扬飞舞，破败却肆意。那上面印着的, 竟然是赫瑞的标志。 　　轮船航行的声音，打破了大海的寂静, 白雾之外是吸血鬼们未曾设想过的平和。 　　日光下久违的安宁, 与三千年前被驱赶捕猎的幕幕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们觉得…… 　　这是一种“纳入”, 而非吞噬。 　　阳光绚丽夺目，带着人世间特有的温度，似乎将这艘属于吸血鬼们的船，无条件地纳入了整个世界。 　　他们恍然想起, 亡灵海外面的世界，曾也属于他们啊。 　　一些成百上千年未见过阳光的吸血鬼们, 在船室里探出头，像是掬起海水那般，伸手想将日光掬起。 　　然而酷辣的阳光将他们伸出窗外的手晒得滚烫无比, 让他们皮肉发痛, 像被焚烧。 　　他们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只攀在窗边好奇地打量，虽然他们生来会被光明排斥，可在回到原来的世界时，还是会有些许的向往，就像是见到老朋友那样。 　　费里泽松了一口气，在驾驶室里眯起眼朝海面望去，波光粼粼的大海啊，和照耀着它们的太阳一样闪耀。 　　他的心竟出奇平静，离开亡灵海，冲出雾气后，竟没有出现他此前意料中的兴奋激动。似乎在很久以前，他的身心就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而派翠西亚则朝圣地纳安的方向望着，长长吸了一口气，再过不久，她也许就要见到梵奇了。 　　船室里，吸血鬼们保持着安静，他们都知道，这并非一次游玩。 　　一些攀在船身的海妖们纷纷下跳，像是一个个鱼/雷，嗖一声在水里潜了老远，对亡灵海域外的世界避之不及。 　　古老的大船，像幽灵一样在海上漂浮，一些螺类寄生在船身，让这艘船看起来就像是陷落许久，不知怎的又浮上了水面。 　　赫瑞和缪兰仍站在外面，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阳光下。在离开雾气前，她们的衣裙都已穿戴整齐，就连缪兰的衬衫，也像是熨过一样，整齐得连一点褶皱也不剩。 　　除了彼此，没有人知道她们做过什么亲密的事，也正因为没有外人得知，赫瑞才笑得更加狡黠。 　　赫瑞抬手从缪兰的唇上拂过，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她舐净，如今更是连伤口也不剩，使她们的亲昵变得更加隐秘。 　　“真希望可以留下伤口。”她遗憾地说。 　　缪兰微微迎上前，使得唇角被摁得越发用力，她扬起眉，“如果是在灵魂上，就可以被永远铭刻着。” 　　赫瑞的手指沿着缪兰的唇角往下，经过下颌和脖颈，压在了对方的心口上。 　　“用这里记住也是可以的。” 　　缪兰笑了，“那已经记住了。” 　　派翠西亚从船室里出来，她也许久未见阳光，在踏入阳光下时，脚步略微顿迟。 　　她朝赫瑞躬身，“大人，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能飞向圣地纳安了。” 　　掌舵的费里泽也从驾驶室走出，扬声喊：“大人，还要继续往前开吗？” 　　赫瑞为缪兰整理领口，迎着刺目的光朝广阔的海面望去，“不用再开了，帕科拉米森林不在圣地纳安里，再往前开会让人类发现我们的船。飞吧，飞向帕科拉米，你们需要紧紧跟上我的脚步。” 　　“好的。”费里泽回答。 　　赫瑞转身，直视费里泽，夸奖道：“你确实是不错的舵手。” 　　“为大人效劳。”费里泽垂下眼。 　　“走吧，让所有的孩子们都用起翅膀来，只是现在阳光还算炙热，你们需要……再忍耐一下，很快，属于我们的夜晚就会到来。”赫瑞说。 　　再过一会，太阳就会往西边落下，吸血鬼们上场的时间就到了。 　　费里泽躬身，转身后像是野兽那般大张开嘴，又发出了一些只有蝙蝠和同族能听得到的声音，船室里的子辈们纷纷予以回应。 　　作为人类的缪兰，只会觉得双耳嗡鸣了一阵，但她面不改色，“又要劳烦你了。” 　　赫瑞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之间还用得着‘劳烦’这个词？放轻松，我又要带你飞起来了。” 　　缪兰轻哂，“会把我忽然丢进大海里吗。” 　　“也许会，毕竟这片海域没有海妖，我不用担心他们会在我的眼底下夺食。”赫瑞威胁般。 　　缪兰长发披散，海风一吹，那乌黑的发丝就会糊在脸上，使她的笑变得更加清冷神秘，“你此前说的明明是宝物，而且，我以为护食的吸血鬼是根本不会把食物丢下的。” 　　“对，宝物。”赫瑞愉悦地笑了起来，在环上缪兰的腰时，身后倏然展开了两片黑色的翅膀，扇动时惊动的风比刮来的海风还要猛烈。 　　那些子辈闻声都变作蝙蝠飞了出来，聚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掠过时在海面留下大片阴影，像是把亡灵海里乌黑的海水也带了出来。 　　那黑魆魆的一片蝙蝠，其实比不上三千年前，赫瑞遮蔽圣地纳安整片天空的蝙蝠分身，但也足够骇人。 　　只可惜，这片阴影不会落在圣地纳安，只会朝着千里外的帕科拉米森林而去。 　　此时的圣地纳安并不安宁，即便没有受到掠食者的入侵。 　　狩猎司前已经一片狼藉，邮筒和灯杆东倒西歪，就连地面也被撞得坑坑洼洼，皮里登大街上一些房屋也遭到了破坏，碎砖撒了遍地。 　　那些原在狩猎司门前的猎人们，已经将战地转移到牧西广场。 　　广场上漂亮的喷泉塑像连头颅都被劈断，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砖石破裂，齑粉遍天。 　　随着猎人们镰刀的劈出，那些覆盖了整个牧西广场的藤条都被刮成碎屑。 　　植物苍翠的屑末覆在猎人的伤口上，不分敌友地生根发芽，长成了绕身的藤蔓。它们像是把人类的身体当成树木，汲取着他们的营养，将他们缠绕绞杀。 　　查修很快意识到，这样劈砍是完全行不通的，在斩断主干后，裂口处会冒出更多的青芽。 　　那些植物，死死地缠绕在牧西广场的房屋和石柱上，将石柱勒断，将喷泉的水道堵死。 　　整片牧西广场像是成了平坦的废墟，给芬希的植物制造了极好的生长环境。 　　一棵棵树拔地而起，不到半分钟，已将广场变作森林。 　　还是极其原始的森林，树木茂盛，密密麻麻的叶子遮蔽了阳光。 　　那些藤条从树底下往上攀爬，攀至树尖之上时，因为缺少支撑物，芽尖缠在了一起，像是织网般封起顶来。 　　很快，在树冠的上方，那虬劲的枝蔓连成了一片。 　　牧西广场不再是牧西广场，而成为一个苍翠的牢笼。 　　这些植物的生长速度太快了，查修本还想从尚未封死的间隙处穿出，没想到，一棵树倏然冲天而上，挡住了他的去路，那缠在树干上的藤条甚至还蔓延出来，缚住了他的双足。 　　他面色骤变，猛地劈断了身侧的树，斩开了那截藤蔓，然而，再仰头时，那个间隙已不复存在。 　　因为长满了植物，猎人们的活动空间变得分外小，不得不反复劈断这些越长越密的树。 　　查修还能飞至半空，但其他的猎人，快要被树木夹得无法动弹。 　　然而就算如此，还有源源不断的植物朝查修缠绕而去，甚至…… 　　还有芬希在旁阻截。 　　这于查修非常不利，因为芬希有着能将任何一片区域变为他“王国”的能力。在这里面，他显得极其被动，他的风刃根本不能给对方造成彻底的威胁。 　　就连西奥多，也显得格外无力，因为他的沙石，并不能克制芬希的植物。 　　查修反反复复地劈断身侧的藤条，一边驾驭着风，为袭来的植物和芬希造成阻力。 　　他眸光沉沉，紧咬的牙关一松，扬声喊道：“就是现在！” 　　牢笼之外，被困在里面的猎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剧烈的风席卷而下，相伴而来的，是数不清的沙石，和蓝紫色的电光。 　　就像是自然的报复，在电光将藤蔓织成的网劈开一个口子后，风呼啸着钻入，让裂开的缝隙越撕越大。 　　查修扬声：“西奥多，切莉，你们先走！”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能用来推让。 　　西奥多和切莉，带着此前安排好要进入塔楼的一行人，纷纷从那大敞的裂缝跃出。 　　那撕裂的缝隙处，不断有藤芽生出，再不断被狂风卷碎，被电光劈焦。 　　西奥多等人脱身后，一些猎人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差点动弹不得。 　　切莉本就负着伤，绷带下不断渗出血，把她的撘在右肩的金发也染红了。她不得不将镰刀当作拐杖，勉强支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因为元素之力一下子耗费太多，短时间内怕是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那些劈向苍翠牢笼的电光陡然消失，飞扬的沙石也随着西奥多的走远而沉落。 　　躺在地上的猎人们不得不重新站起身，哑声说：“校长，我们上塔楼吧！” 　　西奥多回头看了一眼，点头：“走！” 　　一行人走向狩猎司，只见狩猎司所有的猎人都已从楼上下来，在门前死死把守着。 　　而那从浮石上延伸而下的石阶竟已被收回，塔楼和地面的连接再次被切断了。 　　西奥多面色骤沉，猛将镰刀挥动，大片沙石朝狩猎司门前卷去。 　　又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打斗，尤其如今狩猎司里的许多指挥官，都是由芬希亲自指派的。 　　切莉甩出镰刀，锁链不断拉长，那满是棱角的刀刃噌一声朝上空射去，刺进了上方的墙面。 　　她没有选择破门，而是在一些猎人被沙石遮蔽视线的时候，利用镰刀攀上了狩猎司的外墙。 　　“你们在破坏圣地纳安的安宁！”一名狩猎司的猎人扬声问。 　　西奥多的声音从沙石里传来，“但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圣地纳安的安宁能更长久。” 　　他的力量在刚才已经消耗了许多，如今他只能设法缠住这些猎人，为切莉取得更多的时间。 　　狩猎司门前鲜血遍地，很快，天边传来轰隆声。 　　只见浮石之下，那层层阶梯缓缓延伸而下。 　　此时，狩猎司的猎人才知道，学院的目的是进入塔楼！ 　　但很显然，联合会的塔楼上还有人在把守，在切莉开启天梯后，上边的人又将其关闭。 　　狩猎司的猎人说：“你们是无法登上塔楼的，还是伊狄涅芙学院的学生时，我一直以为校长您是正直稳重的人，没想到你虚伪奸诈，竟也会使用卑鄙的手段。” 　　西奥多面不改色，“我的所做，比不上你们信任跟随的那一位。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你们坚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牧西广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是遭到了爆破。 　　远远望去，只见天空中许多绿色的碎屑像烟花般炸开，蒲公英般漫天飘摇。 　　查修从远处走来，浑身上下遍布鲜血，他猛地抬手，扬声喊：“西奥多” 　　西奥多朝声音传来处望去，环绕在他身侧的黄沙渐渐沉降。 　　“我送你一程！”说完，查修咬紧了牙关，似乎要耗竭身上仅剩不多的元素之力。 　　所有的风，都朝西奥多汇聚而去，像是予了他翅膀，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托起。 　　西奥多怔住了，回过神时，目光越发坚定。他仰头望向高处的浮石，只见浮石下的阶梯仍在不断伸长又缩回。 　　数千米的高度啊，站在地上仰望时，只觉得悬在上方的塔楼只有拳头般大，可越是靠近，才越是明白，那是上千个拳头也填不满的大小。 　　作为联合会的塔楼，许多指挥官上任后便要长时间地居住在里面，又怎么会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应该应有尽有，甚至还豪华无比，是许多猎人奋斗的目标。可也如查修想告诉他妹妹茉莉的那样，不应该以进入联合会作为目标，而是要成为，能独自散发光芒的猎人。 　　在西奥多登上塔楼的那一刻，查修浑身脱力地倒下。 　　那远远飞越海洋的血族们，已抵至帕科拉米森林外。 　　帕科拉米森林里寂静无声，竟连鸟雀的叫声也听不到了。 　　所有的吸血鬼们，落地后变作人形，感受着四周的生命之力，他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活物，以及灵魂。 　　很显然，这里不光没有鸟雀虫兽，就连过路的人类也没有，人类大概知道帕科拉米森林里发生了一些事，就算绕远路，也不愿在边上经过。 　　赫瑞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里的生息更弱了，那些虫兽呢。” 　　缪兰手臂一抬，一柄流淌着火光的镰刀出现在身侧。 　　附近一些血族有所察觉，蓦地朝她看去，在看见猎人手中的镰刀时，不由得颤了一下。 　　血族对镰刀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 　　森林深处，那股黑暗之力似乎又出现了，但它没有往外蔓延，似乎只是很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似乎极其不稳定。 　　这和牠此前的出现的时间相差太大了，给人一种…… 　　牠将要复苏的感觉。 　　那一瞬间，吸血鬼们都感受到了压迫感，对死亡的恐惧由此滋生。 　　能力的差异让他们越发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玩笑，而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角斗。 　　赫瑞深吸了一口气，只那一刹那，她手脚略微发麻，哑声说：“这股力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牠甚至连鸟兽的灵魂也不愿放过。” 　　“牠也迫切地想要苏醒。”缪兰直直望着森林，“或许那一刻真的要到来了。” 　　“是因为此前死去的那些猎人吗。”赫瑞问。 　　缪兰摇头，“应该不止。” 　　派翠西亚也在静静地往里注视，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大概是因为想起了梵奇。她扭头朝赫瑞看去，“大人，需要我进去吗。” 　　赫瑞不知道，如果她点头，迎接派翠西亚的会是梵奇，还是死亡。毕竟森林里的那股黑暗力量，可不会因为派翠西亚认识梵奇而放过她。 　　派翠西亚迫切地又唤了一声：“大人。” 　　赫瑞将食指抵至唇前，“嘘。” 　　派翠西亚陡然闭紧了嘴。 　　森林里面，有同族的气息正在靠近。 　　缪兰猛地握紧了镰刀，面色变得凝重，“修科思。” 　　腐臭难闻，的确是修科思，却不是梵奇。 　　从里面出来的修科思不止一只，全都以极快的速度在飞奔着。 　　赫瑞皱起眉，“他们是觉察到了我们的包围，想要正面迎战吗？” 　　缪兰挥动镰刀，将刀尖猛地刺入地面，刀柄和刃口上的火焰像是流淌的红色液体，倏然朝旁蔓延。 　　泥地和野草随之烧起，火苗如长龙般延伸，势必将整片帕科拉米森林包围在内。 　　火焰燎高，烧得劈啪作响，一些吸血鬼瞳仁紧缩，下意识远远避开。 　　只见，森林里面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近，每一只修科思的神色都惊恐无比，像是正在躲避什么。 　　赫瑞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是那只曾被她唤至面前，诉说了自己反叛缘由的吸血鬼。 　　然而他们前行的路被火焰堵截，有的不管不顾地奔入火焰中，有的不得不停下，惊恐地哭喊。 　　那只新生的修科思看见了赫瑞，朝她伸出手：“大人，救救我，大人” 　　作者有话说： 　　3 　　完结倒计时了，结局可能会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保底是好的结局 第86章 自轻之心。 　　新生的修科思脸上惧色难掩, 大火将他们的皮肤烧得焦黑，黑色的肢体挥舞着。他们像火球般撞了出来，惊得在外拦阻的吸血鬼们纷纷避让。 　　被焚烧后的躯壳, 只形体看起来还有人样，在迈出火障后, 他们筋疲力竭地倒地, 伏在地上的样子像是一个个黑漆漆的影子。 　　赫瑞认得的那一只修科思, 仍手脚无力地坐在火障里, 迷惘又惧怕地回头，捻神捻鬼的，似乎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看起来才经历初拥不久, 她身上还保留着一些作为人类时的习惯，在惊恐时, 张口大喘着气, 瞳仁紧缩着，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在颤抖。 　　森林的里面, 似乎有比猎人的火更令他们心惊的东西正在靠近，这种恐惧，比被猎捕更甚。 　　是什么？ 　　赫瑞眯起眼，视线几乎被大火占据。 　　森林深处寂然无声, 那股骇人的黑色能量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像在后紧追。 　　那只哭喊着求救的修科思仍坐在泥地上, 面前是高高耸立的火障。她抬手，似乎想试探火焰的温度，还未触及便猛地收了回去, 怕极了受伤和死亡。 　　“救我, 求您了, 救救我吧！”她恳求道。 　　赫瑞想起了对方所诉说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的确恐惧死亡，也害怕受到伤害。 　　为了保全生命，她才离开了并非真心待她的父母，宁愿在无人的大街上游荡。也因为不想经历病痛和死亡，她才自愿成为吸血鬼。 　　名字……赫瑞不记得，也可能她此前并未问过对方的姓名。 　　“你叫什么。” 　　“大人，我叫卡萝，救我，我愿意为您献出一切！” 　　赫瑞隔着火障，注视着对方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脸，“如果我要你献出生命？” 　　卡萝微张的嘴里，漂亮的牙齿因打颤而疯狂地磕碰着。 　　缪兰也在注视着这名吸血鬼，对赫瑞说：“他们似乎知道什么，是被驱赶出来了吗。” 　　赫瑞抬手捂着额头，纷繁复杂的思绪让她头脑一片混乱，“你觉得可能么。” 　　“不无可能，这些都是很新鲜的灵魂。”缪兰直言。 　　森林的寂静没能给予任何人安宁，反倒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忽然间，赫瑞想起来，修科思的巢穴里的确存在着明显的异常，致力于发展后代的修科思，巢穴里子辈的年龄竟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要么是上百年的岁数，要么就是新鲜的，才接受初拥不久的。 　　这是为什么？ 　　她不信在那期间，修科思们能够忍得住，也不相信一些子辈会凭空消失。 　　赫瑞眸光一定，极慢地开口：“你说得对，这些灵魂对梵奇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资源。” 　　她冷笑，朝自己从亡灵海带出来的孩子们看去，“梵奇为了得到更多的灵魂，连自己的子辈都舍弃了。赓续血脉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啊，这就把自己的爱好糟践了？” 　　“看起来是的。”缪兰平静回答。 　　赫瑞哼了一声，“把她放出来。” 　　缪兰猛地挥出镰刀，淬火的刀身从火障上斩落，硬生生把连片的火障给劈断了。 　　那腾起的火焰，就像裂开的红帛。 　　刀身从那只修科思身侧擦过，极黑的刀尖埋进了土里。 　　卡萝哭声顿停，被身侧的镰刀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似乎陷入了僵死，一动不动。 　　但缪兰开口唤醒了她，“出来。” 　　卡萝陡然回神，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真的能够相信猎人的话吗。在朝猎人身侧的赫瑞睨去一眼后，她咬咬牙还是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出，摔在了赫瑞脚边。 　　“谢谢您，您要我付出什么都行，除、除了我的灵魂，我和生命。”她含泪允诺。 　　赫瑞避开了一步，因为这只吸血鬼哭得实在是太狼狈了，她可不想被蹭上眼泪鼻涕，“你说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有梵奇才迫切需要着。” 　　卡萝慌不择言，“我身上还有其他能用的东西，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些血液，我还能割舍头发、骨头和皮囊，让您用来炼药，我、我……” 　　“这些我都不需要。”赫瑞说。 　　卡萝迷茫地大张着嘴，过了数秒，她才像虎口逃生那样，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勾起一抹悲苦的笑。 　　其他选择撞出火障的吸血鬼，不敢靠近缪兰，又不敢太接近与修科思结仇的外姓吸血鬼，只能硬撑着越爬越远。 　　森林外，绚烂的阳光四处洒落，使他们受到的伤痛翻倍，身上的烧伤不但没有愈合迹象，甚至还滋滋作响，浑身都在冒烟。 　　“别让他们走。”赫瑞扭头叮嘱。 　　不远处，派翠西亚凭空抽出了一把鞭子，将这些烧焦的修科思全捆在了一起。 　　被捆起的修科思们稍微挣扎一下，浑身便疼痛无比，索性一动不动。 　　缪兰收回镰刀后，那被劈开的火障再次连了起来。她睨向赫瑞身侧那只吸血鬼，冷淡发问：“梵奇是要将你们献祭给恶魔吗？” 　　卡萝在听到“恶魔”两字时，双肩明显一抖，眼里再次涌出眼泪，“恶、恶魔？也许是的，佩弭大人在晚餐的血液里添加了汤药，一些同族因此已经失去了灵魂！” 　　“你们此前不知道梵奇召请恶魔的事吗，还是说，你们认为，他和恶魔都不会加害于你们？”赫瑞撑着膝弯腰看她。 　　直视着“不可名状”的异瞳时，卡萝忍不住颤抖，“不、不知道，梵奇大人从未向我们透露过这些。” 　　赫瑞轻蔑一哂，“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同族大多数都是新生吸血鬼，稍稍年长一些的，在哪里呢？” 　　卡萝眼眸狂转着，剧烈地摇头：“我不知道，佩弭大人说我们修科思有好几个巢穴，长老们和那些年长一些的同族，也、也许住在了其他的巢穴里，只是我们从未见过。” 　　“我看，你也不是那么珍惜自己的生命。”赫瑞耻笑。 　　被质疑的吸血鬼哆嗦了一下，因为尚还稚嫩，在被阳光照射后，身上的一些皮肤开始溃烂。然而她并不在意，阳光带给她的恐惧，远远比直面死亡要小得多。 　　赫瑞直起身说：“你们被献祭了多少同族。” 　　卡萝磕磕巴巴回答：“很多，只有我们几个逃出来了，因为我们此前……食用了彼此的血液，口腹之欲暂时得到了满足，不像其他吸血鬼，急切地喝下了佩弭大人送到餐厅的血液。” 　　“这么说来，佩弭应该知道真相。”赫瑞漫不经心。 　　“他一定知道！”卡萝尖声，“帕克大人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有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桑恩呢，我记得他也被你们称呼为‘大人’，看起来年纪和佩弭相仿，大概是同一时期受到初拥的。”赫瑞说。 　　当时在亡灵海上，那只叫桑恩的吸血鬼受到了很重的伤。她很好奇，在回到巢穴后，桑恩会选择坦白自己被逼招供的事实，还是选择隐瞒。 　　闻言，卡萝眸光闪躲，咬着手指头说：“桑恩大人他……在回来的第二天就消失了。” 　　赫瑞眉一挑，“消失？真狠啊，梵奇。” 　　不远处，派翠西亚朝这边投来了一眼，目光复杂无比。 　　“你们还知道什么。”缪兰眸光寂冷，“你们应该在昨夜就察觉到有猎人进入森林搜查，为什么没有出来？” 　　卡萝也不思考对方是如何得知他们没有出来的，急忙回答：“大人们不允许我们离开巢穴。” 　　她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今天正午时，那些猎人的生息忽然就消失了，梵奇大人心情很好，让佩弭和桑恩大人给我们送来新鲜的血液。有几名同族喝下血液后，身上虽然还有生息，但是已经叫不醒了，他们的灵魂……似乎不见了。” 　　“你们就没有感受到那足以让你们的灵魂感到颤抖的黑色能量吗。”赫瑞眯起眼。 　　“有……”卡萝害怕到有点语无伦次，“但佩弭和桑恩大人一直是这样向我们解释的，那是属于梵奇大人的力量。” 　　赫瑞轻蔑地嗤了一声，“他倒是敢和恶魔不分彼此。” 　　卡萝捂住自己的嘴，嗫嚅着说：“平时我们是不敢接近梵奇大人的房间的，甚至连窥探一眼也不敢，但今天，在发现异样后，我……趁着梵奇大人进入房间，悄悄地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赫瑞挑眉。 　　对于梵奇的房间，赫瑞也是参观过的，里面似乎毫无异样。 　　卡萝目光发直，“他坐下后，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念一串奇长的咒语，紧接着他脚底下的地毯，开始……一鼓一鼓地动着。” 　　“他的脚底？”赫瑞眯起眼。 　　卡萝讷讷回答：“可以说是整个房间，那藏在地毯下的东西很像心脏，它的跳动是有节律的。” 　　赫瑞眼里的好奇渐渐隐退，只剩下冰冷，“心脏，难道恶魔的心脏就在他的房间里？” 　　“那股强大的力量让我只能爬行，我意识到……我们一直感受到的那股强大的黑色能量，很有可能不属于梵奇大人，而是属于那让森林里所有猎人在刹那间死亡的……怪物。不，不是怪物那么简单，或许如您所说的那样，它属于恶魔。”卡萝哆嗦不已。 　　赫瑞一抬手，一只蝙蝠凭空出现，扑向了卡萝漂亮的脸蛋。 　　卡萝猛地闭起眼睛，察觉那只蝙蝠只是很强硬地迫使她抬起了下颌。 　　赫瑞打量着她哭肿的脸，摇头说：“你们早该发现了，你们此前的数批兄弟姐妹，也许都被梵奇拿去献祭了，而且我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屡次觉察到黑色能量的你们，会觉得那是梵奇能够拥有的力量。” 　　卡萝没有回答。 　　赫瑞揶揄：“如果他真的具有这样的能力，整片人类大陆都已是他的所有物，又何必委屈自己待在那破地洞里。” 　　说完，她将那只蝙蝠收了回去，转而看向缪兰，“看来修科思选择子嗣时，只注重了相貌，并不看重脑子。” 　　不像她的伊狄涅芙，不光脑子灵光，就连面容，也完全是按着她的心意长的。 　　缪兰瞬间读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淡淡一哂，“把我当成了后裔？” 　　她抬起左手，打量起手指上的银环，“我还戴着你的赠予物，这样是不对的。” 　　赫瑞低低笑了，“他选后裔，我选伊狄涅芙，一个是垃圾，一个是宝物，有什么不对？” 　　“那我得感谢你，有一双发现宝藏的眼睛？”缪兰调侃。 　　“当然。”赫瑞坦然接受了夸奖。 　　卡萝低着头默不作声，心脏狂跳不已。她头晕目眩地想，这位……竟然是传说中的伊狄涅芙吗。 　　伊狄涅芙和“不可名状”一起围困修科思？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知道什么？”缪兰问。 　　卡萝目光放空，后知后觉，这位确实应该是传说中的伊狄涅芙。 　　不论是黑发黑眼，还是被火焰缠绕的镰刀，都是铭刻在所有人类心中的，那位伊狄涅芙的标志。 　　可是距离伊狄涅芙消失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三千年啊，是什么令她永生不老？ 　　卡萝她双眼微转，低垂的目光落在赫瑞的鞋边，她想，这一定和“不可名状”脱不开关系。 　　“回答。”缪兰目似寒星，似乎永远通透又沉着。 　　卡萝陡然回神，慌乱地开口：“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和恶魔有关，但是在我打算悄悄离开前，听见佩弭大人说，就差一点了。于是他再次招呼我用餐，用从未有过的热情，我……” 　　她顿住，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角，“我不敢，我闻到了杯中血液的味道，真的是前所未来的新鲜，这么新鲜的味道，是从不属于我们的，我猜里面添加了迷魂的汤药。” 　　“梦入白昼草。”赫瑞冷啧，“这时候倒是长了脑子，还挺聪明的。” 　　卡萝眼睛红肿，“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如果不是害怕死亡，我也不会……” 　　赫瑞揶揄道：“不会成为吸血鬼？” 　　卡萝胆战心惊地点了头，“我欺骗了佩弭大人，我说我要让其他的同族也一起享用，但在去寻找他们的时候，我暗暗把惊人的发现告诉了他们。” 　　“接着你们就从里面跑出来了？”赫瑞说。 　　卡萝再次颔首。 　　“那真是太糟糕，佩弭想必已经发现了你们悄悄离开的事，毕竟他和梵奇还等着收割你们的灵魂呢。”赫瑞语调微扬，语气漫不经心。 　　卡萝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来呢，是发现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吗。”赫瑞冷笑，“只差一点是还差多少，在这种情况下，梵奇会出来，强硬地将我们的灵魂掳走吗。” 　　她低低地笑，“其实他起初想献祭的是我，但幸好他们没有得手，不然，你早早就能见到恶魔的真面目了。” 　　过了许久，森林里还是没有传出别的动静。 　　天色正在变黑，很快，帕科拉米森林就要陷入黑暗。 　　本该是属于黑暗生物的修科思新生血族们，此刻在艳红的火障边上瑟瑟发抖着，像人类那样恐惧起黑暗来。 　　他们甚至恨不得离火障更近一些，这能将他们烧成灰的大火，同时也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派翠西亚望着赫瑞，哑声说：“大人，让我进去吧。” 　　“进去送上新鲜的灵魂？不，就在这。”赫瑞说。 　　派翠西亚抿起嘴唇。 　　“还是说，你觉得梵奇还会顾及你们童年时候的情谊？”赫瑞句句诛心，毫不留情。 　　派翠西亚一怔，火光在她的眼终跃动着，却没能将她眼底的悲哀烧尽。她的目光越过火障，朝森林深处望去，在深吸一口气后，扬声喊道：“梵奇修科思” 　　这声嘶力竭的呼喊，使得森林里的树叶微微颤动。 　　森林里无人回应。 　　派翠西亚闭起眼，泯去眼底的犹豫，“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召请之物有可能会连你也吞噬，趁罪孽还能终止，别再继续了！” 　　赫瑞静静等待着。 　　派翠西亚的声音已经嘶哑，“以前你曾真诚地说，你只是想让修科思崛起，那时你也确实做到了，你成功让所有人记住了修科思，让这个家族有了可以世袭的爵位，可后来你做的那些事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时，不由得哽咽，“你太低微了，永远不满足，你痛恨别人的嘲弄，却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别人讥讽的那样，就好像在说，你看，那么恶浊卑贱的你，也能凌驾于他们之上。” 　　“他们说修科思是地沟里的苍蝇，是食腐的鬣狗，是肮脏的老鼠，是就算在夜晚，也不配见到月光的蛞蝓……” 　　森林里，似乎有风刮过，树叶簌簌曳动。 　　“你不是。”派翠西亚睁开眼，大声疾呼：“但你却让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你成为了苍蝇，成为了鬣狗，成为了老鼠和蛞蝓，你用这种方式来衬托别人的不堪，用来讽刺别人天生的优越。你沉迷于让自己越来越肮脏恶臭，越是如此，踩在他人头顶上时，你就能获得越多的成就感。” 　　她摇头，“可为了彰显权力和身份，你又总用华贵的宝石装点自己，将自己与低级的黑暗生物区分开来。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失去了自我，你是谁，你还是梵奇修科思吗？” 　　派翠西亚悲伤至极，“这样的你就算获得整片人类大陆，又能怎么样，你还是找不到自我，还是填不满欲/望的沟壑，也永远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没错，已经三千年没有见面了，我也想不到，这竟是我唯一想对你说的话，我对这样的你……真的失望透顶。” 　　火焰倏然往外一斜，森林的深处，一股猛烈的风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3 第87章 恶魔之心。 　　这股风狂躁阴冷, 带着难掩的暴戾。 　　即便是早已习惯黑暗的吸血鬼们，也不由得后撤了一步。 　　卡萝撑着的双臂战栗着往后挪，幅度极小地移动着, 想藏到赫瑞的身后，她知道是谁来了。 　　同脉的一族, 对彼此间的感知远比对外姓吸血鬼要强。 　　赫瑞察觉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 低头时, 那只修科思已藏到她的身后。 　　她觉察到卡萝骤变的神色, 啧了一声，“梵奇吗。” 　　风呼啸着撞出，就连高耸的火障也为之一动, 往外微曳。 　　艳红的火舌连着细小的火星子，猛朝赫瑞的脸颊扑近。 　　赫瑞没有因此闭眼, 即便那一粒浮动的火星距离她的眼只有半指远。 　　吸血鬼们触目惊心, 那可是伊狄涅芙的火啊。 　　只见刮来的风撞上火焰，凝成了一张通红的脸。 　　那张脸上, 深刻锐利的五官因愤怒而略显狰狞，尖锐的獠牙往外龇着。 　　是梵奇。 　　梵奇的小把戏罢了。 　　赫瑞冷嗤了一声，异瞳映上火光，一双眼变得绯红, 就连扬起的银发也像是烧了起来。 　　她抬手扇向扑至脸前的火焰，只轻飘飘扇了一下, 卷来的火舌便往回收敛。 　　那张脸随即散开。 　　下一秒，数以千计的蝙蝠从森林里扑出，在不远处聚成人形。 　　来者穿着华贵的衣服, 就连靴子上也镶了宝石, 如同暴发户般, 可不就是梵奇吗。 　　梵奇身上特有的恶臭因那一股风而弥散开来，比不久前赫瑞进入修科思的巢穴时更加难闻。 　　或许这真的是梵奇努力的目标，正如派翠西亚所言，他用自己的不堪来反衬他人，使别人好像比鼫鼠蜚蠊还不如。 　　梵奇乐在其中，他精心地修饰了自己的外表，内里却越来越膻秽不堪。 　　千年未见的“旧友”隔着火障相望，可不论是派翠西亚，还是梵奇，眼中都没有流露怀念之色。 　　赫瑞没想到梵奇会出来，她以为梵奇并不会在意，只有派翠西亚孤独地付予真心。 　　她听得出派翠西亚话里浓浓的哀戚和失望，派翠西亚一定是真情实感相信过梵奇的，只是，越是期望，也越是容易绝望。 　　如今梵奇的出现，是不是印证了他心中也有过不舍和期许？ 　　梵奇站在百米远的大树下，眼中的怨怒彰明较著。可他还是故意摆出了一副轻松自得的样子，提着嘴角念起了那个久未提起的名字，“派翠西亚。” 　　他声音沙哑，和派翠西亚记忆里的少年大不相同，就连面容也变了许多。 　　派翠西亚抿了一下嘴唇，她也变了许多，她颓相尽显是因为在亡灵海上忍受了数百年的饥饿。 　　因为对方的现身，她心中的哀楚更甚，好像曾经的情谊没有半分掺假，只是他们渐行渐远了。 　　“帕科拉米森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梵奇虚伪地笑了一下，“我原谅你的唐突，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千年后再次见面的惊喜吗，不过是见我，你竟要这么多朋友的陪同？” 　　“这当然不是惊喜。”派翠西亚近乎哽咽，“我也不觉唐突，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来。” 　　“啊。”梵奇嘴角一咧，“你也期待着牠的到来吗。” 　　派翠西亚目不转睛地看着森林里的吸血鬼，摇头道：“梵奇，你不会如愿的。” 　　“你不相信我？”梵奇按捺着怒意，那故意装出来的贵族语调显得着实刻意。 　　派翠西亚何止是不相信，也根本不愿他能够成功。 　　梵奇的目光从“旧友”们身上扫过，毫无意外地看见了那些从巢穴里偷偷溜出来的子辈，“原来你们到这来了啊，说了多少次，外姓血族是我们的劲敌，他们可不会好心肠地施以援手。” 　　卡萝缩在赫瑞的身后，侧身捂住了脸面，根本不敢投去一眼。 　　随即，梵奇移动的目光一顿，看见了一张熟悉到令他吃惊的脸。 　　那消失了三千年的伊狄涅芙，本该以人类之身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作白骨，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梵奇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三千年前被猎杀的痛，还有计划遭到破坏的愤懑，通通涌上头颅。 　　他目光怨毒地盯着缪兰，只见那名猎人握着通体漆黑的镰刀，面上毫无表情，冷漠到像是黑暗的使者一般，偏偏她的身份是象征着光明的伊狄涅芙。 　　一模一样，和以前一模一样。 　　梵奇随之才看向那银发异瞳的吸血鬼，可是他原本打算献给恶魔的最后一个灵魂。 　　赫瑞无所畏惧地任他打量，挑起眉说：“梵奇，又有好几天没见了。” 　　距离她从修科思的巢穴离开，确实也才过去了好几天，只是，在这四处奔波的日子里，时间似乎过得极其快。 　　梵奇的目光在赫瑞和缪兰之间来回摆动着，声音怨毒地说：“没想到你和伊狄涅芙，真的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啊，让我猜猜，伊狄涅芙是如何能活过三千年之久的。” 　　巫术和魔法自然是不行的，如果可以，许多人类也不必费尽心思地寻找永生。 　　除了初拥和契约，他再想不出其他的理由，可观伊狄涅芙身上猎人气息纯粹，她的永生并不像是初拥给予的。 　　契约吗，世界上竟存在这样的契约。 　　“你很厉害。”梵奇眼里没有流露出和以前窥觑时一样的羡慕，只有比嫉妒更甚的憎恶。 　　这样的话，赫瑞已经听过很多遍，或许是直接从对方口中听说，又或许是从旁人，比如派翠西亚的口中得知。 　　赫瑞再次想起来，那时候尚还稚嫩的梵奇，对咒术魔法欣然向往，但他是那么的低微，又胆小懦弱，就算是派翠西亚举荐，也不敢走到她的面前，还总是离得很远，在窥视她尝试新创造的术法时，用艳羡的语气很轻地夸耀。 　　赫瑞的听觉足以让她听到那些称赞，但她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而欣喜若狂，也不会好心到将对方唤至跟前。 　　这样的赞许于她而言平淡无奇，毕竟作为血族中强大的存在，她每天总能接收到许多的艳羡。 　　但这还是此次苏醒后，她第一次从梵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和记忆里的迥然不同，毕竟梵奇的声音不再因怯懦而宛如嗫嚅，他的咬字变得分外清晰，还用上了幽慢又优雅的语调。 　　赫瑞讥讽着说：“羡慕吗，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创造力吗。” 　　梵奇勾起嘴角，“但还是我更胜一筹，虽然仅凭契约，你就能让人类获得永生，但我将要实现的，却是比给予生命更伟大的事情，我将颠覆一切。” 　　派翠西亚愣住了，忍不住用更高昂的声音说：“你会被反噬的，你召唤出来的恶魔凭什么听信于你，你这是在异想天开！” 　　“不，牠会实现召请者的愿望。”和派翠西亚一样，梵奇同样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低低笑了，“你变了，派翠西亚，你不像以前一样，以前至少还会虚伪地相信我，鼓励我。” 　　派翠西亚双眼瞪直，“虚伪？那时候对你的鼓舞，都是我的真心。更何况，变了的不是我，是你！” 　　梵奇张开双臂，退了几步，那姿态就像是森林之主，“我变了？如果不变，如何获得地位，获得未来，我受够了阴暗。”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一些吸血鬼甚至不敢相信，这是同为血族的梵奇说得出来的话。 　　血族会无法忍受阴暗吗？ 　　还是说，梵奇感受到的阴暗与他们不同？ 　　缪兰额角一跳，“你怎么知道牠会实现你的愿望。” 　　在后退时，梵奇侧头指向自己的耳朵，得意又小心翼翼地说：“牠告诉了我，我亲耳听到。” 　　“你是如何发现牠的，你自己创造的召请术？”赫瑞扬声。 　　梵奇恶劣地笑了起来，“秘密。” 　　眼看着梵奇越退越往后，缪兰皱起了眉，她将镰刀倒置，将锁链那端甩了起来。 　　被甩动时，漆黑的锁链不断延长，其身耀耀。 　　随着猎人用力一甩，那串联着的黑色铁环，火蛇般朝森林飞腾而入。 　　火蛇直击梵奇前胸，梵奇侧身避开，露出肆意的笑，“进来抓住我，你们不过来，我可就要……退回去了。” 　　赫瑞的身后，那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的卡萝尖声大喊：“不能进去！” 　　梵奇脸色骤冷，食指往唇上一抵，“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东西，为什么浪费食物，那些鲜血可还热着，要不是我刚才无暇分心，也不会任由你们跑出来。” 　　被派翠西亚用鞭子捆起的修科思们一声不吭，以为烧焦的气味能将他们本来的气息遮掩。 　　那延伸进森林的锁链，企图缚住梵奇的手脚。 　　梵奇灵巧地躲避，像是在玩弄猎人的锁链那样，甚至还乐在其中，“我还有很多的灵魂可以用，你们就等着吧。” 　　如今森林被紧紧包围，梵奇能用的可就只有他巢穴中的其他子辈了。 　　修科思们抖如筛子，他们曾相信着、追随着的家主，看起来只是将他们当成了消耗品。 　　没错，消耗品，一些耗尽了可以继续创造的后代。 　　三千年，也不知道梵奇耗费了多少后代，所以他才更孜孜不倦地发展子辈。 　　赫瑞眯起眼，克制着想闯入森林的冲动，“既然不能说明由来，那能透露其他吗。” 　　“想知道什么。”梵奇回应。 　　赫瑞大胆发问：“我很好奇，你所召唤的恶魔有肉身吗，牠既然属于黑暗，为什么会在中午进食。如今已到这地步了，告诉我也无妨吧。” 　　森林里传出梵奇的声音，“牠会在正午主动进食，为了取得力量抵御光明带来的侵害。当然，也能在别的时刻被勾出食欲，只是，要用特定的咒语将牠唤起，这需要消耗我的一些……精力。” 　　因为在躲避锁链，他的声音不太稳，“牠的肉身只有一颗巨大的心脏，被献祭的最后一个人会成为承载牠灵魂的容器，所以最后一个灵魂必须要精挑细选。” 　　赫瑞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火蛇般的锁链蓦地分成数截，于半空凝成弓箭。 　　燃烧着的箭镞朝梵奇齐齐射出，划破了梵奇肩膀的布料。 　　梵奇猛地抓住一支箭，掌心却被箭镞上的火灼得焦黑。 　　缪兰微微眯起眼，将倒置的镰刀甩出。 　　锐利的刀尖挑起了火障的一簇火，整把镰刀随之烧红，火光淹没了它本身奇黑的颜色。 　　本就由碎片拼成的镰刀再次破裂，变成了无数连着长索的锚钩，朝梵奇突袭而去。 　　见状，赫瑞展开右掌，簇拥成群的蝙蝠自掌心拥出，紧随着疾电般的锚钩飞了出去。 　　梵奇忍痛，狠狠甩出了手里的箭。他转过身企图变出蝠翼，嘴一张一合着，似乎在默念什么。 　　锚钩倏然没入他的后背，将快要破开皮肉的蝠翼钉在了他的背里。 　　锚钩上的火蓦地蔓延，梵奇面容扭曲，被熊熊大火裹住全身，可他……仍然在默念着。 　　随即，燃烧着的箭从天而降，织造牢笼般，紧紧刺入泥地，将他困在其中。 　　根根分离的箭转瞬变换形态，像栅栏那样连成一片。槛格密集，让里面的吸血鬼无法逃脱。 　　簇拥而去的蝙蝠咬上了那个密实的铁笼，叼着它飞了起来。 　　牢笼嵌入泥地的部分被缓缓拔出，一下便被拽至半空。 　　缪兰手里还攥着那把连着锚钩的长索，那些锚钩正紧紧地嵌在梵奇的后背里。 　　她收回长索时，梵奇被迫往后一仰，整个背紧紧地抵在了牢笼上。 　　蝙蝠也在提着那个笼子往森林外飞，这倒是给缪兰省了不少力气。 　　派翠西亚却连看也不敢看一眼，索性闭上了双目。 　　眼看着那被关在牢笼中的吸血鬼就要被拉出森林了，赫瑞终于露出笑，“梵奇，你告诉我，这样能不能阻拦你。” 　　被大火缠身的梵奇仍在默念着，声音太低了，根本不是在回应。 　　因为大火灼烧，以至于赫瑞根本看不清他的口型，但这样接连不断的吟诵，除了念咒外，她想不到其他。 　　她可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梵奇是在为自己做祈祷。 　　忽然间，整片森林因地震猛颤了一下。 　　不，不是单纯的地震，因为赫瑞看见，原本还算平坦的泥地竟……拱了起来。 　　那幅度很明显，虽然瞬间又塌了回去，但已致使草皮开裂，一些树木的根也露了出来。 　　随意弥散而出的，是那股……可怕的黑暗能量。 　　赫瑞愣住了，在她的注视下，森林的地面又往上耸了一下，好像底下藏了什么庞然大物。 　　是恶魔吗，恶魔控制了整片帕科拉米森林？ 　　还是说，牠的心脏本就是如此巨大。 　　那暗黑的能量冲撞从地下冲出，竟硬生生扑灭了缪兰所有的火，环绕着整片帕科拉米森林的火障瞬间消失。 　　那灭顶般的惊悚，让赫瑞动弹不得。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猎人在森林里失去生命时，都是那样惊恐的神色。 　　恶魔所带来的恐惧，确实不是寻常猎人能够抵挡得住的。她身在森林外已然如此，更何况是身处森林中的他们。 　　她操控着的蝙蝠在她愣神时已经化作了黑烟，而缪兰制造出的牢笼也被蛮力撕裂，被囚困在牢笼中的梵奇逃了出去。 　　森林里，已不见梵奇身影。 　　再看身侧一众吸血鬼，俱是魂飞魄散一般，在赫瑞打了个响指后，才纷纷醒来。 　　没有人敢设想，如果恶魔彻底苏醒，或是从帕科拉米森林里走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赫瑞退开数步，手脚如患麻痹。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角，“看到了吗，森林地面的变化。” 　　“看到了。”缪兰回答。 　　“如果只有心脏，岂不是整片帕科拉米森林都是牠的心脏？”赫瑞难以置信。 　　森林里，残破的牢笼和带血的锚钩渐渐变回镰刀残片，又飞快地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把完整的镰刀。 　　随着缪兰抬臂，镰刀便从森林里飞旋而出，回到她的手上。 　　她说：“也许是的。” 　　赫瑞陷入了沉默。 　　而缪兰仍定定看着森林，“如果被最后一名献祭者的躯壳彻底损坏，不能再用，那恶魔会把谁当成灵魂容器呢。” 　　这是赫瑞完全没想到的，她微微一怔，“会是召请者吗，会与他共用一个身体，和他灵魂共存吗。” 　　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回答。 　　“和恶魔灵魂共存？那共用者本身的灵魂，也需要极其强大吧，否则只会被死死压制。”缪兰冷漠地揣测着。 　　“那梵奇必然是做不到的。”赫瑞一如既往地看不起他。 　　派翠西亚睁开眼，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已，“既然它的心脏就在帕科拉米森林下，如果掘地而下，能远远射杀牠的心脏吗？” 　　在森林颤动的时候，正在圣地纳安陆地上浴血奋战的猎人们也有所感应。 　　那种震动，可不是他们的元素之力能够造成的。 　　到达塔楼的西奥多未能察觉，他将一众阻拦他前行的猎人全困在了飞沙中，在进入首席办公的机要处后，找到了那些被芬希隐瞒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3 第88章 真相之真。 　　机要处的机关被撞碎, 遍地都是残破的齿轮和防护板。 　　门外是海浪般翻涌着的黄沙，撞入黄沙的人会被卷起，手脚俱找不到着力点, 如同失重。 　　黄沙中，有猎人叫喊：“西奥多校长, 请不要再继续了, 里面储存着联合会的机密, 一旦随意触碰, 你就会罪加一等！” 　　沙石灌入他的口中，差点堵住他的喉咙。 　　“你会后悔的！”有人紧闭着眼嚷道。他嘴巴开合的幅度很小，但还是吃了满嘴的沙子。 　　那些沙子甚至还会堵住他们的耳朵, 让他们仿佛失聪。会灌入他们的鼻腔，令他们感到窒息。 　　西奥多坐在那个属于首席的位置上, 皱着眉头琢磨操控板上的一众开关。他神色凝重而认真, 像在进行一项重要的研究，“芬希有向你们透露吗, 那些被他隐瞒起来的真相。” 　　黄沙里，没有人回答。 　　西奥多从他们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你们也被瞒住了吧，他是如何向你们解释他的所作所为的, 是声称联合会内部还有间谍，这样才能达成最完善的保密吗？” 　　在风沙里起伏不定的几名猎人划动手脚, 像在水里游泳那样，很可惜，他们游不出去。 　　西奥多试探般扳动了一个开关, 机要处里顿时响起“滴”的一声。 　　一名猎人叫喊道：“不要碰！” 　　然而, 西奥多在屏幕上看见的, 并非他想要的资料，那只是一些人员名单和派遣信息。 　　部分灰色的名字，是已经牺牲了的。 　　伊狄涅芙学院里，一些学生想要出去帮忙，却被占星师和圣所的祭司拦住了。 　　德玲紧握着镰刀，“可是我们作为伊狄涅芙学院的学员，不也应该为了圣地纳安的安宁而努力吗。” 　　占星师看着她，“你的生息似乎变得很弱，是生病了吗，担心失去最后一次展现自我的机会？” 　　被戳破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德玲抿起了唇，固执地站在校门前。 　　那位占星师没有拉住她，也没有拉住任何一名学员，“学院会有需要你们的时候，但不是现在。你们需要明白，圣地纳安更需要你们做什么、怎么做，而不是你们想如何随性地做。” 　　德玲握紧了镰刀。 　　占星师又说：“勇敢不应该是鲁莽和冲动的。” 　　她一顿，直视着德玲的眼睛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希望，你不用担心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生病并不会阻拦你的脚步，只要你的心足够坚强。” 　　德玲一愣，她知道这些占星师有着不俗的感知能力，“真的吗。” 　　“千真万确。”占星师回答。 　　“我知道了。”德玲绷紧的肩松了下来。 　　浮石上的首席机要处里，西奥多又飞快地拨下了另一个开关，又是一些起不到多大作用的资料。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面板上的所有开关和按键，尝试着组合使用。 　　密密麻麻的开关，粗算得有三十个，光是单个尝试，便要耗上不少时间。 　　西奥多并不觉得厌烦，他就像镂心鉥肝的研究人员，不慌不乱地尝试着。 　　随着开关的扳动，提示音挨个响起，有时候会发出指令错误的警报。 　　或许是两个组合，或许是三个，西奥多不断试错。 　　忽然间，机要处一面用蓝火晶砌成的墙蓦地亮起光。 　　西奥多抬头望了过去，刺眼的光险些让他睁不开眼。 　　数秒后，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只见那面墙变成了巨大的显示屏，还是一个满是监控窗口的显示屏。 　　屏幕里不但能看见半座圣地纳安的上空，停靠了船只的海岸，狩猎司的前门，还能看见……帕科拉米森林的上方。 　　每个画面都很暗，但完全不影响西奥多辨认。 　　森林的画面显得极其突兀，似乎它也属于圣地纳安的一部分。 　　画面下都显示着时间，时间在不断地增加着，这是……计时啊，是从开始监控到现在所累积的时间。 　　再看属于帕科拉米森林的那一幅监控画面，竟已经持续了数千个日夜，和芬希上位的时间一样长。 　　西奥多面色冷峻地注视着，仅仅愤怒已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他再次尝试着扳动开关，又失败了十数次后，终于再次听见了一声异于寻常的提示音。 　　另一面墙也变成了监视屏，只是屏幕里显现出来的，是一个他认不出的地方。 　　看起来是一个会议室，但是画面很黑暗。 　　画面中，他连一盏灯也找不到，只隐约能看见烛台上插着熄灭的蜡烛。 　　在如今，已经很少人还用蜡烛来照明，更别提，那还是个看起来很重要的会议室。 　　如果不重要，也不会出现在芬希的监控里。 　　西奥多环起手臂，静静地注视着，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毫无收获。 　　他试图切换视角，在控制板上寻找着正确的控制键，在一番尝试后，终于成功变换了监控的角度，看见了……牧西广场。 　　没错，是牧西广场。广场上布满枯萎的藤蔓，因为战地再次转移，只余下为数不多的藤条还在抽长着。 　　风一过，遍地的沙石和绿屑都被吹起。 　　但幸好，因为芬希耗去的能力也不少，那些废弃的植物屑暂时失去了寄生的能力，不会像一些种子，不论落到哪里，都能生根。 　　他反复切换视角，反复观察，直到眼睛干涩发痛，终于…… 　　他发现了，牧西广场的那座喷泉雕像下竟暗藏玄机。 　　那里藏着的，是会议室的入口。 　　西奥多又尝试着切换了其他的视角，出乎意料地切出了其他的画面。 　　地道，昏暗无光的地道，分布在圣地纳安的城下。 　　此前他便觉得事有蹊跷，明明出城的只有一批搜索队，但是广播里，芬希控制下的狩猎司和联合会竟又暗暗派出了一批。 　　后一批搜索队是如何做到无声无息离开的呢？ 　　此前，除了设想他们事前就驻扎在圣地纳安的外面，西奥多想不到别的解释，如今才明白，原来是地道。 　　显然，连凯尔萨都不清楚地道的存在，明显是新挖不久的。 　　人力挖掘太慢，而靠机器挖掘的话，动静又会很大。只有用食土兽开垦，才能做到又快，又无声无息。 　　食土兽食量大，又不会制造出轰隆响声，在旁人浑然不觉时，它几天就能吃掉大片泥土。 　　很显然，只有牧西广场下的那个会议室是精心装修过的，从其延伸而出的地道全都挖得敷衍粗糙，有的甚至连泥迹都还是新的。 　　而通往会议室的那一条通道还安装了暗门，不像是能任人随意进出，暗门做得很精巧，不细看甚至看不出来，明显并不对猎人们开放。 　　那么，它欢迎的是谁呢，是他想的那样吗。 　　西奥多将视角切到了最初的会议室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在画面的一角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徽章。 　　画面太暗了，他反复调试才看清这一细节。 　　那个徽章和缪兰画出来的修科思标志一模一样，那是……招待修科思的会议室？ 　　对于这个徽章的出现，西奥多并不吃惊，甚至还在意料之中，修科思与芬希关系密切，必定会有专门用来会面的秘密基地。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会议室竟是在牧西广场的下方，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 　　会议室一定是早就修建好了的，后面的地道却是临时起意。 　　西奥多长吸了一口气，又尝试着拨动了数次开关，一次次失败后，脚边一个保险柜忽然弹了出来。 　　是个有六位数的密码的保险柜。 　　他看向脚边，在注视了许久后，握住镰刀斩了下去。 　　嘭！ 　　因为担心会损坏里面的东西，他控制了力道，只留下了浅浅一道凹痕。 　　这材质显然不是一般器械能毁坏的，比机要处的防护门还要坚固。 　　西奥多又克制地砍了几下，依旧没能将柜子劈开。 　　黄沙里，有猎人嚷道：“收手吧，西奥多校长！” 　　西奥多并不怪罪他们，虽然屏幕上已满是芬希的罪证，但被卷在黄沙中的猎人们根本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 　　他没有回应，而是蹲下/身，尝试着输入密码。 　　先是输入了芬希上位的日期，密码锁没有打开。后来他又尝试了一些有关芬希的重要数字，在准备输入芬希的生日时，他悬起的手微微一顿。 　　西奥多想到了一个人，他悬起的手落下，输入了一串极少有人知道的日期。 　　是芬希上位前的一年，他的爱人去世的日子。 　　在他的记忆中，在芬希的妻子去世前，芬希还没有强烈的上位欲，那时候的芬希，还是个会和他说笑的年轻猎人。 　　一名稍微厉害一点的，会和他一起去酒馆里畅谈人生的年轻猎人。 　　芬希常常会把他的妻子挂在嘴边，两人似乎是青梅竹马，约定着要一起度过漫长的余生。 　　只是，他的妻子因为突发恶疾而死，死神甚至没有留给他们抢救的时间，在去往圣埃拉医院的途中就去世了。 　　那之后，芬希郁郁寡欢，借酒消愁，甚至连活下去的斗志都没有了。 　　西奥多想了很久，是什么让芬希变成了这样呢？ 　　他突然想起，好像在某一天，芬希突然就变得像从前一样健谈，还告诉他，自己找到了永生和复活的方法。 　　那时候，他当芬希是悲伤到昏了头，没有将对方的话当真，甚至还为了点醒他，用从未尝试过的语气嘲讽：“你不会是想成为掠食者吧，薇拉最痛恨的掠食者！别忘了，就算成为掠食者，你也没有复活死魂的能力，薇拉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芬希打趣着说：“好兄弟，你在想什么，我当然不会成为薇拉痛恨的那种东西，那只是一个小术法罢了。” 　　“黑女巫的魔法？”西奥多面色沉沉。 　　芬希含糊其辞：“倒也不是。” 　　西奥多觉得，也许从那时候开始，芬希已经开始和修科思合谋了。 　　如果从联合会成立伊始，里面就存在着反叛者，那也可以解释，毕竟那时候的芬希……太容易被蛊惑了。 　　芬希重新振作了起来，说要和他一起拼搏，在他当上伊狄涅芙学院的校长后，也成功登上了浮石上的塔楼。 　　西奥多露出苦涩的笑，随着最后一位数字的输入，密码锁咔哒一声打开。 　　密码是对的，芬希一直没有忘记他死去的妻子。 　　也许掠食者不能将他的妻子复活，但是……强大的恶魔极有可能能够做到。 　　在那厚重坚固的保险柜里，竟躺着一卷手札。 　　当然不是记录着召请术的那一卷，因为它看起来纸质更新。 　　西奥多展开了手札，能读懂上面的每一个字，这显然是一份契约，一份以生命为注的契约。 　　描述着芬希需要为修科思付出的一切，也写着修科思给予芬希的承诺。芬希需要无条件地支持修科思召请恶魔，而修科思会将一个愿望留给他。 　　是许给恶魔的愿望。 　　西奥多掌心冒汗，毫无意外地在手札上又看见了修科思的标志。 　　多么讽刺啊，不久前被审判的旅店主人，可不就是因为舍不下死去的丈夫，才受到掠食者蛊惑的么。 　　只是，那一名反叛者更加无知，也没有资格和掠食者谈条件，芬希却做到了。也不知芬希在得知对方受蛊惑的原因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想。 　　西奥多放下了契约，在再次扳动那些不明作用的开关后，找到了被芬希藏起来的那份召请掠食者的手札，也找到了藏着搜索队里唯一幸存者的隐蔽空间，还有之前那两名指挥官的尸检报告。 　　所有的一切，都被芬希藏在了首席办公处里。 　　西奥多终于坐直了身，在尝试着调试监控的画面时，无意打开了投影装置。 　　他在监控画面里，看见圣地纳安的上空映出了他的身影。 　　这是塔楼的功能之一，藏在浮石下的，可是许多精密的投映装置。 　　一些能够公开的会议，也会通过这种方式，展现在城民们的眼前。 　　西奥多本来还想先组织一下语言，但投影已经打开。 　　在沉默了一阵后，他还是还是开口，“城民们……” 　　他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传遍圣地纳安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藏在家里瑟瑟发抖的城民，忍不住探头往外看，看见了天空中的投影。 　　极其清晰的画面，连带着机要室里正在投放着的一些监控画面，也跃入众人眼中。 　　他们迷蒙又害怕，不知道将圣地纳安将要面临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西奥多会说什么。 　　西奥多……是要宣布他已成为联合会新的主人吗？ 　　然而，西奥多说的却是：“我将要揭露一些真相。” 　　紧接着摆在所有城民眼前的，是属于芬希和一些联合会、狩猎司成员们的，根本无法洗清的罪状。 　　那些监控的画面，保险箱里的契约，还有机要室里所有能证明芬希已与修科思同心的证据，全都被展示了出来。 　　西奥多撤除了元素之力，在门外被黄沙笼罩的猎人们跌作一团。 　　他们正想制止西奥多时，那血淋淋的铁证映入他们眼中，而西奥多沉稳的声音也在说明着一切…… 　　就连底下正在与学院导师们厮杀的猎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其实芬希所做并非天衣无缝，只是在圣地纳安，人们甚至比信任消失的伊狄涅芙，更信任首席。 　　查修躺在芬希的镰刀下，差一点就别砍断了脖颈。 　　芬希的镰刀被凯尔萨的元素之力撞开，他仰头朝天际望去，脚底下蛛网般的藤条上生出了一些嫩芽。 　　那些嫩芽转瞬间变成参天大树，树尖直逼塔楼浮石，树枝在投影上穿过，茂盛的枝叶将画面遮挡。 　　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芬希不再能张扬大笑，他通过投影看见了西奥多展示出来的契约，能拿到那份契约，说明西奥多猜出了保险箱的密码。 　　就好像血淋淋的心被人随意打量，他愤怒而急切，“你们知道刚刚的地震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芬希说：“帕科拉米森林下的恶魔就要苏醒了，你们就算制止了我，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赶紧赶去那边，去阻止恶魔苏醒。” 　　查修冷声：“恶魔靠吞食灵魂苏醒，你想让我们去投食？” 　　芬希猛地甩出镰刀，用刀尖勾着树往上攀爬。 　　查修想要阻拦，然而他的元素之力已经耗竭，根本……飞不上去。他只能朝树根砍去，猛力砍动，西奥多还在上面，他决不能允许芬希上去。 　　但芬希还有力量，他甚至不用费劲，那不断往上生长的树已将他托到了浮石上。 　　一些猎人只能打开狩猎司里的天梯开关，费劲地往上追赶。 　　这一次，塔楼上的职员已不再强行关闭天梯。 　　只是，芬希的速度比奔跑着的猎人们更快。 　　机要室里，西奥多通过监控看见了芬希的到来，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还敢登上浮石。他面色骤沉地调试开关，想强行关闭关卡，然而繁多的开关让他头痛欲裂，每一次尝试都会惊动警报。 　　“知道怎么关闭关卡吗。” 　　“只有首席室能强行关闭，我们……不会操作。” 　　西奥多索性拎住其中一名猎人的后领，将其推入屋中，“看好监控，随时用对讲机向我汇报芬希的动线，其他人跟我走。” 　　猎人们慌忙答应。 　　然而西奥多根本赶不及，因为首席办公处在浮石最正中的高塔上，且还是在最高层，且不说，芬希比他更清楚塔楼的架构。 　　在他找到芬希时，芬希已乘坐飞行器离开，只留下了蓝火晶燃烧时夺目的光。 　　远在帕科拉米森林，赫瑞听见了细微的声音，有东西正在逼近。 　　她猛地抬头，扬声道：“不要让它进去！” 　　几乎是在同一秒，所有的吸血鬼变成蝙蝠飞向天空。 　　赫瑞紧紧捏住了缪兰的手臂，警觉地朝四周张望，担心还有别的飞行物忽然出现。 　　“为什么会有人过来，他们压制不住联合会和狩猎司吗？”她哑声。 　　“漏网之鱼？”缪兰话音不稳，这意料之外的事显然让她也怔住了。 　　蝙蝠们忍受着蓝火晶带来的影响，缠在了那个飞行器上，破坏起它的外壳。 　　很快，那金属物开始倾斜摇晃。 　　作者有话说： 　　3 第89章 将圆之愿。 　　全金属的飞行器里, 传出了什么东西被送进推进器的声音。 　　吸血鬼们虽在避世的亡灵海上居住了上千年，但并非什么都不懂，在他们竭尽全力修建城堡、撘造轮船的时候, 人类甚至已能在天空翱翔。 　　人类创造出了许多武器，杀伤力并不比镰刀弱, 使得一些普通人也能拥有极强的战斗力。但他们注定比不过拥有元素之力的猎人, 咒术和法阵的地位依旧是无可取替的。 　　光是听见那个声音, 蝙蝠们已经心惊肉跳地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但数秒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些奇怪的摩擦声从飞行器中传来，似乎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赫瑞仰着头，她不知道这能飞的金属大鸟于人类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她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那巨大的金属物不是静止不动的心脏，她无法从天空的胸膛中, 轻而易举地将其剖出。 　　人类确实很聪明, 他们总是能制造出许多可以弥补自身缺陷的东西。 　　在那飞行着的金属物中，她感受到了……三个灵魂。 　　一个生魂, 两个死魂。 　　显然，原来的两位驾驶者被杀死了。 　　“躲开！”缪兰甩出镰刀，节节相扣的坚硬黑环无限延长，燃烧着的刃口似要斩破天穹。 　　吸血鬼们纷纷避开, 只见锋利的镰刀冲天而上，很快就能像锚钩那样钉住飞行器。 　　但是, 被送进推进器的炸弹已经点火，短短两秒后，它轰隆爆炸。 　　荡开的热浪朝四周猛冲, 火舌汹涌卷天, 整个飞行器变成了滚烫的火球。 　　一些蝙蝠没来得及闪避, 只能合拢翅膀，做出了最稳固的防御姿态，虽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却还是被热浪震开了一些距离。 　　而缪兰的镰刀和锁链也被热浪撞歪，与那滚烫的火球错开。 　　天空中的庞然大物转瞬间支离破碎，无数燃烧着的残片从天而降，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迸射。 　　像是点燃了一个巨大的，又毫无美感的烟花。 　　那光亮，比太阳还要耀眼。 　　赫瑞骨寒毛竖，连忙展开翅膀飞了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在滚烫的碎片间穿行，企图抓住那三个灵魂。 　　必须要抓住！ 　　可是灵魂几乎没有重量，它们轻得就像是一阵风。 　　以这种方式死亡的人类，在脱离躯壳的一段时间里，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会随着风漫无目的地前行。 　　而它们漂浮的方向，是帕科拉米森林啊。 　　被炸开的吸血鬼们勉强稳住了身，展开合拢的翅膀后，也惶恐不安地朝那三个漂浮着的灵魂冲去。 　　赫瑞五指一收，勉强抓到一个，而另外两个灵魂，已经越过了帕科拉米森林的边界！ 　　就在那一瞬间，帕科拉米森林的地下，传出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 　　沉重有力，像是世间最强劲之物。 　　搏动声传出的那一刻，森林里的一切动静都变得缓慢无比，像是被禁锢在某个时间节点中。 　　野草迂缓地摆动，落叶停滞在半空。 　　就连身在帕科拉米森林外的众人，也能感受那种……身陷混沌的失控感。 　　忽然间，整片帕科拉米森林的土地，在心跳声中猛地往上隆成丘陵，又骤然塌陷，像是烘烤时回缩的蛋糕。 　　那股黑暗的能量从泥土下蔓延而出，有着和森林里静止的风、花草和落叶所截然不同的迅猛。 　　只是一眨眼，被爆炸撞入森林的两个灵魂被撕裂嚼碎，一点不剩地消失在赫瑞面前。 　　那股黑暗能量没有形体，它无色无味，赫瑞却能感受到，她离那股能量……只有一拳之隔。 　　恐惧从心底迸跃而出，直冲颅顶。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论是人类、吸血鬼还是其他的种族，都不过是一粒砂。 　　她引以为豪的一切，甚至不足以抵抗对方的一口吐息。 　　赫瑞倏然退后，落地时双腿发软，往后趔趄了好几下。 　　缪兰撑住了她的后背，再次将火障立起，一言不发地望着森林。 　　“牠……”赫瑞惶恐地质疑道：“牠真的是‘恶魔’吗。” 　　“恶魔”这个单调的发音，似乎不足以代表牠，牠可以是一切。 　　缪兰冷汗淋漓地紧抿着唇，湿涔涔的黑发贴在两鬓，越发像深渊里的鬼怪。 　　余下那个未被吞噬的死魂，还被赫瑞紧紧攥在手里。等到地面又耸起了一下，赫瑞才想起自己还抓着一样东西。 　　她把死魂交到了派翠西亚的手里，嗓子干涩地说：“收起来。” 　　边上，卡萝有所觉察，猛地朝派翠西亚看去，难以置信地说道出了一个名字：“芬希。” 　　“什么？”赫瑞皱眉。 　　卡萝指向了派翠西亚握起的手，失神地说：“是首席猎人芬希的灵魂，我作为人类时，曾看过许多关于他的报道，是他，没错！” 　　众吸血鬼只猜得到那个飞行器是从圣地纳安来的，没想到驾驶它的，竟然是本应被堵截在城中的首席猎人。 　　缪兰不解：“恶魔注定苏醒，他没必要再为梵奇送来灵魂，躲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比来这里要好。” 　　“或许，他想来见证恶魔的苏醒呢。”赫瑞说。 　　“只是见证的话，没有必要。”缪兰眸色沉沉地思索着，“一定有别的原因。” 　　地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明显，频率也越来越快。 　　森林深处，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卡萝蓦地躬身紧紧抱住头颅，急促又沙哑地“啊”了一声。因为血脉牵连，她感应到了同族们的死去。 　　赫瑞捏起卡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卡萝双眼通红，“连佩弭也逃不过，他死了。” 　　赫瑞松开了手，没想到梵奇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苦涩地勾了一下嘴角，却做不出耻笑的神情。 　　这是一场浩劫，属于她，属于许多种族，许多人。 　　起伏的地面让所有人都站不稳，受到牵连的已不仅仅是森林内的土地。 　　那种摇晃不定的触感，就好像大家都站在了一颗活生生的肉瘤上。 　　派翠西亚收起了那一个灵魂，惶恐地冲着森林狂喊：“梵奇，停下来，梵奇” 　　森林里无人回应。 　　赫瑞的心已经跌至谷底，她明白，这已非梵奇操控得了的，但此时的梵奇必定兴奋无比。 　　她不由得想，那颗心脏真的能够实现他的愿望吗？ 　　忽然间，她的身侧轰隆响起，火光四溅，扭头时只见缪兰握着镰刀，似要凿穿大地。 　　缪兰咬着牙猛劈了数下，本就起伏不定的大地更剧烈地颤动起来，一道裂痕从她的刀尖下蜿蜒而出。 　　赫瑞扬声：“撕开大地！” 　　所有吸血鬼都伸出了手，力量汇聚在一起，硬生生撕出了一道沟壑！ 　　撕开的泥壁异常陡峭，泥土下有东西在耸动着。 　　缪兰跃了下去，将镰刀狠狠刺入，借着下跃的冲劲，劈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泥土簌簌滑落，露出搏动的心脏一角，它鲜红无比，充满这与黑暗无关的生机。 　　这，只是恶魔心脏微不足道的一角。 　　赫瑞仍死死地盯着，琢磨着如果缪兰受到伤害，她要如何带着对方逃离。 　　只见沉黑的刀刃划伤了那赤红的皮肉，暗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上了缪兰的裙摆，将布料腐蚀了大片。 　　缪兰瞳仁紧缩，抽出镰刀跃了出去。她忽然捂住头，疼痛得冷汗直流。 　　那些异色血液没有溅上她的皮肤，却沾上了她的镰刀上，漆黑的刀身也受到了腐蚀，变得斑驳陈旧。 　　镰刀是猎人的灵魂，它并非那么坚不可摧。 　　见状，吸血鬼们纷纷掷出匕首，企图“杀死”那颗心脏。 　　然而，心脏的伤痕在飞快痊愈，它的愈合能力甚至比吸血鬼和独角兽更强。 　　那绝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愈合力，转瞬间，便噗嗤噗嗤地恢复了原样。 　　而那些匕首，已被腐蚀得连一点细屑也不剩。 　　赫瑞浑身颤抖，艰难地说：“我们无法对牠造成伤害。” 　　缪兰喘着气，缓缓放下了捂在头顶的手，用平稳到古怪的声音问：“复苏的恶魔会附身在最后一位献祭者身上，如果献祭者的肉/身被损毁，牠会怎么做，会占用其他活物的躯壳吗？” 　　赫瑞僵愣地站着，无法回答。 　　“也或许，可以取代梵奇，许下那三个愿望吗？”缪兰又问。 　　赫瑞僵直的眸子一转，错愕地落在缪兰身上。她察觉到，那按在她肩上的手在缓缓移开。 　　她下意识朝着缪兰大喊：“不” 　　然而，缪兰的手已彻底从她肩上垂落。那手持镰刀的猎人，以极快的速度，从她面前掠入了森林。 　　那是在灵魂契约下，因共享而得的能力，是属于血族的骇人速度。 　　吸血鬼们怔愣地看着那个身影闯进了森林，在起伏不定的土地上稳稳地跑着。 　　从火障中穿过时，猎人镰刀的锁链沾了火。长长的锁链在地上拖拽，使得沿途的树木都烧了起来。 　　只是，烧得极慢，因为森林里的时间已发生变化。 　　吸血鬼们看着那火苗一寸一寸地往树上爬，缓缓舐上叶梢，点亮叶子的脉络。 　　赫瑞沉至谷底的心好像被撕成了无数片，她的皮肉、她的骨头，全都在发酸泛疼，连头也像是遭了闷棍，晕得死去活来，两耳嗡嗡作响，眼前像被无数雪花蒙盖，让她差点不能视物。 　　派翠西亚被震慑住了，魂惊若飞，“这就是……人类的伊狄涅芙吗。” 　　赫瑞捂着心口，恐惧占据心头，她即将一无所有，她已经预见了自己一无所有的未来，那是比永生的孤独更令她畏怯之事。 　　“那样真的能成功吗。”派翠西亚呢喃。 　　“她有名字，她叫缪兰。”赫瑞挤出悲凉的笑，牙关紧咬着，唇角却使劲地上提。 　　然后，吸血鬼们再一次大惊失色，“大人” 　　那银发异瞳的吸血鬼展开双翅飞了进去，在冲过火焰时，她的发尾被烧焦，面颊也红了大片，伤痕的愈合变得缓慢无比。 　　赫瑞察觉到，她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像是身陷沙池。 　　不知道是因为恶魔的复苏，还是白日早该谢幕，顷刻间，天边被绚烂霞光染红。 　　但众人发现，那漂亮的云朵很快黯淡，从夕晖耀耀到夜幕笼罩，只用了一呼一吸的时间。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幕如同纯色黑绸。 　　不远处的吸血鬼想跟着闯入森林时，派翠西亚声嘶力竭扬声制止：“在没有得到大人的指令前，谁也不能踏进森林！” 　　吸血鬼们痛心入骨地站在原地，黑夜带来的恐惧笼罩心头。 　　这不是属于他们的黑夜，而是属于……牠的。 　　大地似乎已经成了恶魔心脏的一部分，在其跳动下，土地已变得更加松软，沟壑裂更宽，树木的根完全暴露，溪流往旁泼洒。 　　赫瑞体会到了人类气竭的感觉，胸口憋滞，肺腑似乎烧了起来。 　　在进入森林后，她才察觉，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她的灵魂，还有她的思维。像是误入混沌，她的思绪乱成一团，意志在被蚕食着。 　　那涌动的黑色能量，使她的前行受到阻滞，她需要费上成百倍的气力，才能像往常那样跑动。 　　一举一动都变得吃力无比，可她必须…… 　　她必须紧跟着缪兰，必须用尽全力抵抗那股令她脚步变得沉重的力量。 　　赫瑞不敢慢下一秒，甚至不敢眨眼，不愿让缪兰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她想象中的灵魂受到吞食的感觉没有到来，也许……恶魔已经饱腹。 　　缪兰没有因她紧随在后而放慢脚步，依旧在竭尽全力地往前跑，看起来是在寻找修科思巢穴的入口。 　　森林之外，所有吸血鬼的视野都被大火占据，火势正以平稳又缓慢的速度变大着。 　　“你记得吧，那个潭口的位置。”赫瑞艰难开口，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费劲。 　　缪兰没有回应。 　　脚下传来的心跳声越来越有力，她们就像釜中游鱼。 　　在看见远处那口枯潭后，缪兰终于慢下了脚步。但一旦放慢速度，吃力感就变得尤其明显，她急急喘着气，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赫瑞紧随在后，终于捏住了缪兰的衣袖。 　　远远地望过去，潭口下一片鲜红，像是被血液填满了。那流动的液体像是要爆发的岩浆，一耸一耸地涌向潭边。 　　“血？”赫瑞摇头，“这不是鲜血的味道。” 　　她无法形容那种气味，不香不甜，也不像修科思那么臭，只是带着点儿腥膻。 　　“在动。”缪兰说。 　　在吃力地靠近后，赫瑞愕然发现，那根本不是流动的血液，而是裸/露在外的心脏一角。 　　它在搏动着，那起起伏伏的姿态像极了要涌上岸的血。 　　这团鲜红的肉已经把潭口填满了，堵死了底下的洞穴入口。 　　“那梵奇还会在地底下吗。”赫瑞哑声。 　　“找他。”缪兰转身。她的目光没有在赫瑞脸上流连，就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好像……畏惧着多看一眼就会涌上心头的不舍。 　　她将会无法遏制那汹涌的情感。 　　因为对方的冷淡，赫瑞的心揪得有点紧，“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缪兰声音平稳地回答，“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回头，目光却是落在了赫瑞的脚边，固执着没有抬起，“你也感受到了，那是恶魔，我们无法对牠造成伤害。” 　　赫瑞当然知道，那颗飞速愈合的心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缪兰抵抗着那股黑暗能量，艰难地行走，目不转睛地看向脚边，感受着梵奇所在。 　　“跟我来。”赫瑞颤着声说。她知道那个属于梵奇的房间在哪一个位置，她可是亲自用脚度量着走过的。 　　远在圣地纳安的战争已经结束，在西奥多将芬希所有的罪状都展示出来时，就已经结束了。 　　黑暗笼罩着圣地纳安，那是比三千年前更让人惧怕的黑暗。那时的黑暗是因天空被蝙蝠遮盖，此时毫无遮挡，好像平白无故地失去了星光和月色。 　　天空浓黑如墨，彻彻底底的黑。 　　西奥多站在浮石边上，无力地俯瞰着整座城，“失败了吗。” 　　一群人沿着石阶走上来，迎向了他。 　　凯尔萨迷惘又绝望地问：“校长，我们现在可以做点什么？” 　　西奥多望着曛黑的天，张开嘴却久久说不出话。 　　“是吸血鬼们背叛了我们吗。”凯尔萨问。 　　西奥多淡声：“伊狄涅芙……不，缪兰会背叛我们吗。” 　　“不会。”凯尔萨摇头。 　　西奥多朝城墙外望去，“那么‘不可名状’也不会，她们是在一起的。把守住城门，让一些人和我前往帕科拉米森林。” 　　切莉和查修都已彻底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两人俱是负伤累累，尤其是查修，只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圣埃拉医院派人赶了过来，然而对于元素之力造成的伤害，他们能做的不多。 　　地面在震动着，检测地动的仪器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警报响彻全城。 　　起初那震动的幅度太轻微了，人们还以为是检测仪出了问题。当震动的节律越来越明显时，人们才知道，那根本就是死亡的预兆。 　　地底下，有东西在一下接一下地跃动着，像心脏那样。 　　在回到地面后，西奥多才察觉到那古怪的震颤，“是牠。” 　　猎人们站在狩猎司前的空地上，似乎失去了一切斗志，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变得毫无意义。 　　西奥多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他们还没有放弃，部分人跟我去帕科拉米森林，一切……还没有结束！” 　　在传出震动的帕科拉米森林里，赫瑞停在了距离潭口数百米外的某一处，指着地面说：“这里。” 　　泥土下逸出了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属于梵奇的。 　　赫瑞坏心又无力地想，为什么那膨胀的恶魔之心，没有直接将梵奇压死在底下呢。 　　缪兰已经举起了镰刀，被腐蚀的刀身冒出更旺盛的火焰，她手背筋骨泛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 　　烈火熊熊，热气将她的额发刮开，在镰刀劈落的那一瞬，黑发飞起，残破的黑裙猛地扬动，而地上的尘沙，正以刀刃为中心朝两侧迸溅！ 　　那轰隆的凿地声仿佛破坏了心脏的节律，土地自缪兰的镰刀下开裂。 　　赫瑞双翼一振，无数的蝙蝠从她身侧飞出，凝成了两只漆黑的鬼爪，抠住了裂缝的边缘，使其越敞越开。 　　缪兰的镰刀依旧在往下劈砍，每一下都竭尽全力，双手近乎失去知觉。在两足间的罅隙宽到她无法站稳时，才侧身往旁躲避。 　　裂缝的边缘处，无数碎石和泥土在簌簌下落。 　　蝙蝠凝成的鬼爪还紧扒着裂开的土地，使崖缝越来越深。 　　随着土地破裂，搏动的恶魔之心露了出来。百米之下，被藏起的地洞也终于暴露在天空下。 　　那颗心脏没将梵奇压死，甚至为了绕开他拧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就像是一坨红色的大虫。 　　不久前受了重伤的梵奇，正若无其事地坐在躺椅上，跳动的红肉几乎填满他身侧的空间，他看起来毫无惧意。 　　他仰头看向开裂的“天花板”，愉快地闭起了眼，还展开双臂，迎接着簌簌落下的碎石和泥土。 　　一些新生修科思的尸体，柔软无力地被挤在边上，不知道哪一位才是最后被献祭出去的。 　　缪兰终于朝赫瑞看去，用她特有的，冷漠得好像毫无欲求的眼神。 　　然而她通红的眼梢就像是镌刻在心尖的诗，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不是冷漠，而是眷眷不舍，和浓浓……的愧意。 　　赫瑞瞪直了双目，只见缪兰跃了下去，她根本来不及抱住对方的腰！ 　　下跃的猎人是那么毅然决然，刀刃全部没入恶魔之心。 　　大量暗紫的血喷涌而出，将梵奇和他的那些子辈尸体全部淹没。 　　令人诧异的是，从恶魔之心中，竟延伸出了一块薄膜，将梵奇包裹在内。 　　就算那些子辈的身体被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梵奇也没有受到丁点伤害，他仍……悠然地坐着。 　　喷涌而出的血液被全数“吞”回，心脏破裂的伤口转瞬愈合。 　　梵奇睁开眼，得意地说：“我可是牠的饲养者，牠又怎么会伤害我。” 　　缪兰抽出镰刀，本就伤痕累累的刃口更加残破，被腐蚀得参差不齐。 　　梵奇又说：“三千年前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啊，现在你却阻止不了我了。 　　他仰头朝上方看去一眼，“哦，连你也来了。” 　　缪兰冷声：“所谓的愿望，其实不论是谁都能许吧，所以芬希才会匆忙赶来。” 　　梵奇没有回答，而是在缪兰再次挥出镰刀时大喊：“来啊，劈向我！” 　　然而缪兰要劈的不是那层暗紫色的薄膜，而是身侧的泥壁。 　　裹在镰刀上的火焰，就像是流淌的水，沿着甬道的泥壁从所有细小的缝隙间穿过，连一道细小的裂缝也没有遗漏。 　　就连被那颗心脏紧紧压住的，没被血液腐蚀的尸体，也被渗进去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梵奇舒适地坐着，“做得好，如果牠失去了献祭者的身体，你猜牠会怎么做呢，反正受到侵占的不会是我。” 　　那颗心脏剧烈跳动，扑通声震得所有人双耳嗡鸣，头脑发懵。 　　梵奇咧着嘴角笑，“来吧，我期待许久的黑暗，我的王国，我的未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黑影从上边掠了下来。 　　赫瑞的手从那层紫色的薄膜上穿过，她雪白的皮肤先是变得鲜血淋漓，随即血肉褪尽，露出森森白骨。 　　袖口的蕾丝布料转瞬溶解，整只手臂都被腐蚀得只剩骨头。 　　赫瑞半个身已露出骸骨，比被焚烧还要难受，她却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张脸无疑是漂亮的，尽管颊边还留着尚未愈合的伤。她这一笑，有着与任何黑暗生物都无关的无暇。 　　缪兰顿住了。 　　赫瑞其实已经痛到痉挛，但她不想流泪。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在她还有力气之时，她得赶紧把梵奇抛出去。 　　如此一来，恶魔夺走的就有可能是她的身体，就算她的灵魂被吞噬，缪兰也还是可以向“她”许愿。 　　但缪兰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决绝地说：“走。” 　　赫瑞嘴角的笑转瞬凝滞。 　　“把他也带走。” 　　梵奇在赫瑞的双臂间剧烈挣扎着，“不，我可不能走。” 　　“不能走，是因为必须要在恶魔苏醒之时，出现在牠面前吗。”缪兰冷漠地戳穿，“那我知道了。” 　　赫瑞扬起的嘴角缓缓扯平，将森冷的指骨刺入梵奇的心脏，让他受到短时的麻痹。 　　搏动的恶魔之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溢出了越发浓重的黑暗之力。 　　可怖的黑色能量朝赫瑞涌去，那一瞬间，赫瑞战栗不止，像不能动弹的雕像般，被硬生生从地上拔起。 　　她猛地收紧了白骨双臂，决意不放开身前的梵奇，哑声道：“你不会想……”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便被掀至半空，半身骸骨嘎吱作响。 　　“走！”缪兰力竭声嘶，眼中血丝遍布。 　　赫瑞紧紧闭起了嘴，借着袭来的黑暗之力从深壑离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缪兰越来越远的身影，死死地瞪着眼，想将那个轮廓、那张脸铭刻进心里。 　　和恶魔灵魂共存，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赫瑞头脑昏痛，带着梵奇坠进了森林边缘的沼泽。 　　扑通。 　　是坠水的声音。 　　她久久没能回神，在眼耳口鼻全被淹没后，才猛地挣动了一下。 　　那颗恶魔之心跳动时，沼泽也在晃动。它的频率似乎被破坏了，时而仓促，时而缓慢，像在对抗着什么。 　　这异常的频率持续了很久，久到梵奇受到的麻痹已经消失，又开始挣扎。赫瑞不得不再次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安静下来。 　　三次。 　　对于麻痹梵奇的心脏，赫瑞重复了三次。 　　她莫名觉得，她陷进的可能不是泥沼，而是某种死循环，在这个循环中，她只需要做这一件事。 　　这单一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世界又变得寂静又美好了。 　　在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正想逃离沼泽的时候，她残存的每一根筋、每一根骨头都僵住了。 　　她陷入了数秒的怀疑，甚至连小心翼翼确认也做不到。 　　没有美好，只有破碎。 　　孤独感铺天盖地而来，赫瑞哀痛到只想放声哭嚎，她身心俱痛，痛到窒息 　　她的灵魂契约啊，破裂了。 　　扑通。 　　扑通。 　　扑通。 　　她的心脏好像要被绞碎。 　　深深的罅隙中，缪兰感受着不断朝她涌去的黑暗之力。 　　她站立不动，任由那股力量灌入她的身体，在理智还未被抹去时，她用出了所有的元素之力。 　　火，烛天的火烧入泥石之中，在火光褪去后，留下了大片蓝火晶。 　　在很久以前，圣所的蓝火晶可不就是从伊狄涅芙的镰刀取得的，所以，它才被称为神赐蓝火晶啊。 　　大片的蓝火晶像是镜子，映照出猎人血淋淋的身影。这使得恶魔睁眼的那刻，看到的只能是她。 　　缪兰的躯壳被占据，灵魂受压迫，与赫瑞的契约荡然无存…… 　　但她的意识还在竭尽全力地抵抗着，她也在想，会成功吗，会有一线生机吗？ 　　扑通。 　　……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谁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永远的黑暗，还是光明，直至 　　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出。 　　年迈沙哑的声音，带着亘古的沧桑，似乎象征着不灭的时间。 　　不管是吸血鬼，还是正在赶赴森林的猎人，又或者是正用最后的生命演奏诗歌的吟游诗人，以及正将遗书塞进漂流瓶的流浪者……全都因这个声音停了下来。 　　“你的头发和瞳孔，将黑如夜色。” 　　“你的镰刀，也将通体如墨。” 　　“你的灵魂，会留下永恒的黑色印记。” 　　“你与世界格格不入，你将完完全全地取代我。” 　　“你……即‘恶魔’。” 　　“你确定吗。” 　　作者有话说： 　　3 第90章 从新之程。 　　可是, 这是谁在问谁，被问之人会如何回答，这又是否事关他们的生死呢？人们悚惶无措地寻找答案, 却一无所获。 　　整个世界陷入寂静，只剩下心脏搏动的声音。 　　那强有力的跳跃声, 似乎将世间所有的生机都掳走了。 　　吸血鬼们不安地站着, 因为没有得到指令, 谁也没有踏进森林一步, 也没有因为害怕而逃离。 　　派翠西亚想要进行祈祷，在十指紧扣起来时才发觉，除了力量, 作为吸血鬼的他们根本没有别的信仰，此时竟比人类还不如, 一颗心无从寄托。 　　过了许久, 有人喊：“回答牠！” 　　然而，他们必然是听不到回答的。 　　就连身在帕科拉米森林内的赫瑞, 也什么都听不到。 　　赫瑞被完完全全地淹没在沼泽中，她奋力地用两条白骨手臂遏制身前的梵奇，尽管梵奇已再次陷入麻痹，根本无从动弹。 　　她和缪兰之间的灵魂契约彻底消失, 她再感受不到缪兰所在，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缪兰的躯壳已被彻底侵占。 　　其实她更希望是因为缪兰的对抗, 以及“恶魔”的压迫，才使得她们之间的契约破裂了，也希望正在许愿的会是缪兰。 　　可是, 这可能吗？缪兰就算能与牠灵魂共存, 又如何保证, 牠在睁眼的那刻，看见的会是她呢？ 　　赫瑞满心只愿快点离开沼泽，她得回去确认……关于缪兰的一切。 　　她正要蹬开腿的时候，被她勒在身前的梵奇开始挣动，他心脏所受到的麻痹又结束了。 　　因为对方的挣扎，赫瑞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她刚想再一次刺穿梵奇的心脏，突然察觉，身前的吸血鬼已不再动弹。 　　那具躯壳在她身前猛地抽动了几下，竟自己安静了下来。 　　这很突然，就像是窒息后陷入死亡，赫瑞不安地想，血族也会窒息而亡吗。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 　　除了意识还能继续，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如同坏死。 　　这种感觉很古怪，有点像灵魂飞离躯壳，失去了对自身掌控。 　　她企图转动眼珠子，想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不是还在躯壳里，可双眼无法转动，视线也被沼泽的淤泥完全覆盖。 　　她想使尽全力动上一动，心里想着，就算是手指头，也动一动吧…… 　　可是她做不到。 　　灵魂契约被狠狠撕毁，那尽失所有的痛还在持续地震荡着，只是这种悲恸好像只停留在意识层面，她再无法感受到胸口下的酸楚、呼吸的憋闷以及心尖的绞痛。 　　失控所带来的并非恐惧，只有浓浓的绝望和无助，明明她只是想从沼泽离开，去看缪兰一眼啊。 　　很快，赫瑞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意识在变得浑噩不清，即便是三千年前惨遭封印，也未曾如此倦怠。 　　她要死了吗，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恍惚觉得，这数千年的时光，就好像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处在帕科拉米森林里的一切事物都陷入死寂，比起灭亡，更像是跌进了时间的夹缝。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正以缪兰所在为中心，像潮水般一圈一圈往外荡出。 　　那股能量拂过之处，万事万物静止不动，不论是一草一叶，还是森林里燃烧的大火，亦或是刮动的风……全都停止了运作。 　　偌大的森林似乎只是八音盒上受控的摆件，在音乐结束的一瞬，演出谢幕，舞台滞寂。 　　不，不仅是帕科拉米森林。 　　吸血鬼们目睹了森林里细微的变化，正燃烧的火竟不再蔓延，风不再动，在半空中飘落的叶片不再下坠。叶片的脉络因映了火光而显得极其明艳，火光和焦迹共存。 　　此前森林中的变化虽然缓慢，却并非完全静止，现在一切是真的停滞了。 　　那股黑暗之力，离他们越来越近。 　　派翠西亚惊恐地松开了缠缚在新生修科思身上的鞭子，目不转睛地望向森林深处，然而，那个身影…… 　　不，那两个身影，始终没有从里面出来。 　　派翠西亚竭尽全力说服自己别再等待，她颤抖着转过身，扬声大喊：“跑” 　　远处也传出来费里泽的声音，他已将贵族的从容和风度完全舍弃，撕心裂肺地喊道：“走，远离这里！” 　　一些子辈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森林，他们是那么相信又敬佩着赫瑞和人类的伊狄涅芙啊，“那赫瑞大人和伊狄……不，缪兰大人怎么办？” 　　派翠西亚只能颤着声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 　　“离开，全部离开！”费里泽还在大喊着。 　　所有吸血鬼都展开了翅膀，将速度发挥到极限，只为了逃离足下之地。 　　荡漾而来的能量很快让缪兰留下的火障也静止不动，成了一块漂亮的红色幕布。 　　那股力量已不再受限，猛地冲出了帕科拉米森林，甚至比吸血鬼们还要快，彻底地摧毁了他们对于速度的自信。 　　在天空下急速飞行的吸血鬼们被袭来的力量驱赶着，一些弱小的蝙蝠被压制得展不开翅膀，已纷纷从上空跌落。 　　来了，就要被追赶上了！ 　　吸血鬼们的动作全都变得迟缓无比，就算用了上百倍的气力，也无法挣脱。 　　等到那股力量彻底赶上他们，他们也成为了……静止的一部分。 　　坐在车里的猎人们还在兢惧地想着，刚刚的声音会是恶魔发出的吗，谁又会将恶魔取代呢？ 　　他们尚未得出结论，便看见车灯照耀处，一大片黑影正在袭来。 　　猎人们下意识掉头，车身猛地一旋，才发现那片黑影是汇聚成片的吸血鬼。 　　然而，在他们掉头之后，那片黑影停滞不动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可猎人们连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目光已然僵直。 　　停在后视镜上的蝴蝶随之顿住，翅膀再不能扇动。 　　不论是汪洋大海，还是大陆和岛屿，全都陷进了诡秘的阒静里。 　　不论是一缕烟、一粒尘、一只蚂蚁、一只渡鸦，还是猎人与吸血鬼，又或者其他的种族，都没有被遗漏。 　　浑噩的意识们都在想着一件事，失败了吗，这是属于他们的悲剧时代吗。 　　神明呢，神明在哪里，会有光忽然照射下来，驱散浊晦黑暗吗。 　　那圈圈散开的能量，就像是一只手，正在拨动时间的齿轮。 　　忽然间，不论是联合会和学院的钟塔，还是人们的腕表、挂钟…… 　　大大小小的指针全都开始飞快逆转，交错着旋出了虚影。 　　人们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甚至连襁褓中的幕幕都浮至眼前，就好像又经历了一遍。 　　然后他们的感知开始消亡，仿佛变成了时间长河里一粒随波逐流的沙。 　　…… 　　漆黑的棺材里，赫瑞猛地睁开眼。 　　那种失落和痛楚还在心口驰荡，她下意识像人类那样大口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所有的感知和控制力好像都回来了，她平置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尝试着转动眼珠，然后才发现，眼前的遮挡物上似乎有着木头纹理，她的所在已非沼泽。 　　双耳不再嗡鸣，双目也能视物，似乎……那场浩劫在无形之中结束了。 　　结束了？她难以置信地想。 　　赫瑞下意识觉得，这也许是数千年后的某一天，毕竟她也曾沉睡过漫长的三千年。她按住胸膛，感受着心口下浓浓的空虚和失落感。 　　因为灵魂牵引的消失，她完全感受不到缪兰所在，缪兰如今在哪，而她又是在哪呢。 　　赫瑞抬起手，本想确认眼前的木质物到底是什么，在抬起时蓦地顿住，她双手的皮肉……已经长好了。 　　她气息急促，反复确认身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筋是否都为她所控，在揉捏自己的各个关节时，惊觉自己的皮肤竟全是平平整整的，连一块疤也没有。 　　是育骨吗，难道缪兰真的活了下来，她又用了一次育骨？赫瑞想。 　　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浮上心头，她战栗着闭起眼，感受到了……身体里源源不断的力量，那是纯血带来的。 　　这显然不是育骨能做到的。 　　赫瑞猛一用力，棺盖便轰一声被掀了老远。她随即翻转掌心，无数的蝙蝠在她身侧出现，全都是她的化身。 　　黑压压一片蝙蝠，像是浓雾一般，把整个房间填满，将她紧紧地拥在其中。 　　那曾令她伤心欲绝的杂血如受洗涤，再次变得纯粹无比，她的血统竟然回来了。 　　赫瑞却不兴奋，只觉得迷茫又惶恐。她把蝙蝠全数收回，从棺材中爬出。 　　脚掌触及冰冷的地面，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趾头。 　　哦对，穿鞋。 　　于是赫瑞提起曳地的裙边，思绪混乱地穿上了鞋。 　　室内阴暗，桌上的蜡烛没有点燃，月光透过窗照耀在地面上。 　　房间的摆设有点熟悉，地毯厚实又华丽，墙上悬挂着漂亮的油画，天花板上是精致的浮雕，浮雕中还镶嵌了宝石。 　　赫瑞推开窗往外张望，意外地闻到了花香。 　　她微微一怔，随即看见了铺砌得整齐的石板路，看见了众多精致的蝙蝠雕像，还有那些攀在白色拱门上的蔷薇藤。 　　记忆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她骇然明白，这是被摧毁前的城堡啊。 　　和亡灵海上的那一座有着天壤之别，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装点得华丽无比，被人类称为吸血鬼的宝藏。 　　赫瑞推门走了出去，沿着长廊走下旋梯，三千年前的城堡逐一展现在眼前，时间啊，似乎回到了三千年前。 　　这无疑是一场生动又残酷的梦。 　　月光下的蔷薇娇嫩可爱，为整座城堡带来了难能可贵的生机。 　　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近，是派翠西亚。 　　赫瑞望了过去，定定地注视了很久，将三千年前后的派翠西亚进行比对。 　　派翠西亚走近，神态不似三千年后的多愁善感，目光透着坚毅，“大人，各大家族还在修整中，但梵奇……” 　　听到这个名字，赫瑞的心微微一沉，“梵奇怎么了。” 　　派翠西亚皱眉，“他太冲动了，竟然想带领修科思再次潜入圣地纳安，烧毁人类的圣所，但我制止了他。” 　　赫瑞微愣，这场梦竟还是在修科思尚未背叛她之前吗。 　　她目光放空，含糊不清地说：“你竟还能制止他。” 　　派翠西亚颔首：“我告诉他，不需要这么急切，我们还有机会，毕竟新的伊狄涅芙还没有出现。” 　　赫瑞回过神，瞳仁蓦地一缩。她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在文特木尔战役之前，是血族内部还没分裂成两派，修科思还未叛变，是…… 　　她还没有和缪兰结下灵魂契约的时候。 　　“是啊。”她笑了，“还有机会。” 　　派翠西亚本还想接着说，在看见赫瑞的笑容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好像眼前的统领者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你有没有设想过，如果所有的族群互不相犯，大陆会是什么样子。”赫瑞仰头望向月亮。 　　一直以来，血族们自称暗夜的化身，可不论是夜晚，还是夜间的月亮，从来都不独属他们。 　　派翠西亚无法给予回答，“我不知道，大人，这似乎是无法实现的。” 　　“为什么这么想？”赫瑞问。 　　派翠西亚越发说不出话，眼前的吸血鬼明显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可是变化发生得也太突然了，明明只是睡了一觉。 　　派翠西亚抿起唇，见赫瑞睨来了狡黠的一眼 　　变了，却没有完全改变，赫瑞还是天真又纯粹，却比以前多了几分…… 　　月光般的通透。 　　派翠西亚蓦地想了不久前那个被她遗忘了的梦，嗫嚅着说：“我……” 　　“怎么了，派翠西亚。”赫瑞问。 　　派翠西亚的心在动摇。 　　“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吗。”赫瑞很平静地说：“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向我诉说的时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论是今天、明天，还是若干年后。” 　　派翠西亚那颗寂静的心猛地撞向胸口，“大人，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赫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侧的吸血鬼。 　　派翠西亚越是回忆，越觉得惊心动魄，太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她紧抿的唇微微张开，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大人，我梦见梵奇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是什么样的事情？”赫瑞已习惯像人类那样呼吸，闻言气息一滞。 　　派翠西亚紧皱起眉头，还不曾像三千年后那么失望，只有不解和浓浓的猜疑，“他……他似乎背叛了您，不止他，整个修科思家族都叛离了血族。” 　　赫瑞怔住了，她抚摸着身侧的蝙蝠庭柱，再次变得慌乱又茫然，到底是过去的那三千年是梦，还是现在才是在梦境之中呢？ 　　“听起来很过分。” 　　派翠西亚欲言又止，想到了梦里五彩斑斓的世界，那一幕幕似乎本就是她真实记忆的一部分，她无法形容自己在梦里的悲愤和痛苦。 　　“他还伤害了您，他用木桩和水银……” 　　赫瑞瞳仁微震，“他做了什么。” 　　“他掳走了您的棺材，伤害了您，他想要……您的灵魂。” 　　赫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 　　派翠西亚忍受着不适，“您似乎被封印住了，但他没有放弃，他似乎在饲养什么东西。” 　　她捂住头，无法继续回忆。 　　赫瑞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论是苏醒前的种种，还是现在，都不是梦。 　　是时间，回退了。 　　只是派翠西亚没有完全地保留着过去的记忆，她把过去的种种当成了一场离奇的梦。 　　赫瑞记得一切，她不知道缪兰许下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但莫名觉得，有一个会与她有关。 　　按照时间的顺序，不久后她就会与缪兰结下灵魂契约，随之，未来的“伊狄涅芙”会进入圣地纳安，再过不久，文特木尔战役打响。 　　这场战争，将会使缪兰获得神明的称号，也会使血族内部分成两派，很快，梵奇就会带着整个家族彻底叛变，城堡会被推翻，她也将会为圣地纳安带去三天黑暗…… 　　赫瑞从没想过，发生过的事情竟还能重新开始，对现在而言，不论是发生在未来哪一个节点的事情，都还有无限的可能吧？ 　　包括，“恶魔”。 　　就连带着，她与缪兰之间的那些仇怨和郁愤，也会随着时间的倒退，而被绰扫无遗。 　　但她对缪兰的情思，不会因此变成白纸，一些印记注定无法磨灭。 　　这些印记，关于处心积虑的碰撞，关于退让，关于以胶投漆般的交融。 　　赫瑞低低地笑了一声，所有堵滞在心的怨郁和苦闷像水一样化开了，这一切……定然与缪兰的成功有关吧。 　　缪兰真的做到了。 　　其实她想立刻飞奔至缪兰身边，确认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仍记得那些被折叠在时间里的过往。 　　如果不记得…… 　　赫瑞慌乱了一瞬，很快接受了这个设想。就算不记得也没什么，只要她的心意不变，一切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只不过会有点可惜罢了。 　　“梦中，梵奇犯下了太多罪孽。”派翠西亚艰难开口。 　　赫瑞扬起嘴角，食指抵在唇前，“这个梦似乎让你很痛苦，如果实在说不出口，那就不要继续了。” 　　派翠西亚这才意识到，她的眼眶已经湿润，那陌生的情感填满了她的胸口，让她透不过气。 　　“不用逼迫自己回想。”赫瑞说。 　　派翠西亚垂下眼，“可它太真实了。” 　　“真实到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吗。”赫瑞慢声。 　　作者有话说： 　　3 第91章 咏诵之名。 　　起初派翠西亚并不这么认为, 可是赫瑞细微的变化让她觉得，眼前的统领者似乎经历了许久她未曾参与之事。 　　明明只是度过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早觉啊…… 　　派翠西亚陷入了迷茫，“在人类的世界里, 似乎存在着预知梦，梦里发生的一些事, 将会真实地出现在未来的某一刻。” 　　“所以, 在你的心中, 梵奇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吗。”赫瑞像在试探。 　　派翠西亚沉默了。 　　“听说梵奇把巢穴迁到了别的地方, 你与他认识了那么久，不去拜访一下吗。”赫瑞一抬手，凭空将房间里的颜料盘和画笔取了出来。 　　“他没有告诉我迁到了哪里。”派翠西亚有点失落。 　　赫瑞托着颜料盘, 用画笔取了色，给面前那灰色的蝙蝠石雕涂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我以为他会主动告诉你。” 　　派翠西亚解释道：“因为巢穴对血族来说很重要, 一些家族习惯对外隐瞒。” 　　“或许是在帕科拉米森林。”赫瑞为蝙蝠的眼睛涂上了红色。 　　派翠西亚再次想起了梦里的种种，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变得越发模糊。 　　赫瑞给蝙蝠的翅膀涂上了属于暗夜的黑, 仔仔细细地涂均匀，“走吧，今天月色很好，适合出行。” 　　那蝙蝠雕像不小, 如果要认认真真上好颜色，得花上不少时间。 　　在画画上, 赫瑞向来很用心，可派翠西亚没想到，颜色连一半也没上齐, 赫瑞便放下了画笔和颜料盘。 　　“走吧。”赫瑞说。 　　派翠西亚跟着变成了蝙蝠, 朝那一片她从未涉足过的帕科拉米森林飞去。 　　那片森林确实幽静, 又因为里面布满了沟壑沼泽，极少有人类涉足，是一个适合血族隐居的地方，但住起来注定不会太舒服。 　　在飞进帕科拉米森林后，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座森林的宽广。放眼望去，每一片土地都苍翠欲滴，有虫鸟鸣叫，好像充满了生机。 　　令派翠西亚诧异的是，赫瑞似乎对这里分外熟悉，在错落的巨树间，她竟没有迷失方向，顺利地找到了一个水潭。 　　那是一口死潭，水因为无法流动而浑浊不清，水面还飘满了浊物，底下沉积着一些动物的骨头。 　　那股腐臭味称得上冲鼻，派翠西亚连忙扭头捂住了鼻子。 　　“大人，这……” 　　“这下面是修科思巢穴的入口啊。”赫瑞站在潭边，低头往下看。她心跳得很快，三千年前后的时光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派翠西亚难以置信，“可是这……” 　　“你觉得梵奇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作为巢穴？”赫瑞一顿，用沉静得离奇的目光看她，“这和你印象中的梵奇不一样是吗，那和你梦里的梵奇相比呢。” 　　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令派翠西亚心惊胆战。 　　赫瑞跃了下去，拨开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找到了被遮掩的甬道口。 　　踏入其中，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只是没有那么多虚弱可怜的“新生儿”在地上爬。 　　没有一只修科思料到赫瑞会来，他们在看见这银发异瞳的吸血鬼时，全都惊恐地躬身。 　　派翠西亚琢磨着他们的神色，修科思们无不震惊害怕，看起来像是赫瑞第一次来。 　　赫瑞径直往里走，似乎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令在场的修科思无不畏怯。 　　派翠西亚紧随着她，越是往里，越是心惊，“修科思才刚搬迁，是梵奇告诉……” 　　赫瑞停下脚步，回头说：“他都不曾邀请你，又如何会告诉我呢。” 　　派翠西亚已说不出话，她确信，赫瑞一定是来过的。 　　答案已跃至胸腔，那浑噩的梦境像是猛兽般，在她的记忆中肆虐着，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似乎活了很久，比现在还要久。 　　此时的修科思还未叛变，这些吸血鬼们只是惊诧于赫瑞的忽然造访，却不会阻拦她。 　　赫瑞继续往里走，穿过了记忆里新生血族们的休息室，穿过了厨房和餐厅，又穿过那摆放着不少书籍和精致摆件的藏品室，终于推开了梵奇卧室的门。 　　派翠西亚心惊肉跳地看着那扇门徐徐打开，就算眼中还没有出现梵奇的身影，她已能感受到对方所在。 　　那阴冷，酸涩，又带着点馊臭的刺激性气味，是属于梵奇的。 　　门彻底打开，梵奇就坐在屋子里，目光发直地望向门外，这迷惘惺忪的样子，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赫瑞看向他的脚底，地面起伏不定的感觉时不时浮上心头，她走了进去，“新的巢穴不错，只是太潮湿，也太狭窄了。” 　　梵奇聚神看她，久久没有开口，像是在辨认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赫瑞走至他面前，每一步都谨慎小心。 　　曾在这里跳动着的巨大心脏，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那颗心很大，也很可怕，光是一层暗紫色的薄膜便能将她近半个身腐蚀成白骨，让她灵魂颤抖，泯灭了她和缪兰的灵魂契约。 　　梵奇坐在躺椅上，微微仰头看向走至身前的人，久睡才醒的喉咙干涩无比，“您怎么来了。” 　　赫瑞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怨怒，也并不得意，从容得好像对一切了如指掌。她抬起手，五指倏然一攥。 　　坐在躺椅上的吸血鬼猛地僵住了身，瞳仁紧缩，嘴里发出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无意义的叫喊声。 　　太突然了，派翠西亚惊怔地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制止的话，她的记忆被捣得稀烂，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看看，他的脚底下藏了什么。”赫瑞说。 　　派翠西亚不敢直视梵奇那狰狞的脸，紧紧闭起双眼，浑身僵住了。 　　“派翠西亚。” 　　呼唤她的声音过于平静，带着不曾有过的沉着。 　　派翠西亚颤抖着，一些陌生的思绪涌上心是梦里无穷的的失望和悔恨。 　　她抬手召出蝙蝠，簇拥着的蝙蝠朝梵奇脚边俯冲而去。 　　蝙蝠将厚实的地毯抓破挠烂，掀得泥尘四处飞扬，硬生生在梵奇的脚下凿出了一个坑。 　　梵奇额角青筋暴起，面容逐渐扭曲。他惧慑不安，躁烈难忍，平置在扶手上的十指战栗不停，然而此时的他根本不是赫瑞的对手。 　　派翠西亚收回了蝙蝠，似乎在她梦里发生的一些事，已经得到了印证。 　　簇拥在泥坑里的蝙蝠随之消失，一个石化的、干瘪的东西在泥里露出一角。 　　梵奇布满血丝的眼缓缓垂落，露出了错愕悚惧的神情。 　　赫瑞也短暂地愣了一下，她只是勾了一下手指，那覆盖在石化物上的泥土便簌簌落下，让那个东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一颗像人类婴儿般的，拳头大小的石头心脏。 　　就是这个东西，在三千年后侵占了整个帕科拉米森林的地下吗，就是它让恐惧蔓延吗。 　　那“伟大”怪怖之物，如今成了一块能被人凿穿摔毁的石头？ 　　是因为缪兰吗。 　　赫瑞瞬间松弛的神经似乎一根根地活了过来，那堵在心底的一口闷气沿着胸腔往上冒，倏然冲出喉咙。 　　就好像那柄捅穿颅顶，穿透喉咙，刺入心脏的剑被拔了出来，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旧梦的结束。 　　是像她在泥沼下听到的那样，缪兰将牠取而代之了吗，如今的缪兰到底怎么样了呢。 　　一切似乎都在以崭新的趋势，生机勃勃地发展着，赫瑞相信，缪兰也一定还是……完好的。 　　只是，她不太明白，这颗心得到了什么呢。 　　“那是什么。”派翠西亚问。 　　其实她好像能找到解释，在梦里，她隐约能感受到一个未知之物在脚底下有力地搏动着。 　　赫瑞放开了梵奇，她屈膝而下，手中蓦地出现了一把金光灿烂的匕首。 　　刀尖刺入石头，她只稍稍用力一搅，石化的心脏便裂成了数块。 　　梵奇失神地躺着，“它不久前还是活的，那是我搬迁后无意发现之物。” 　　赫瑞站起身，把匕首交到了派翠西亚的手里。她注视着梵奇，像预知者那样，笃定平静地说：“它会对你说话吗，会承诺为你实现愿望，告诉你需要用什么交换吗。” 　　梵奇动唇，“没有，但我相信牠……” 　　赫瑞很轻地笑了一声，打断了梵奇，“相信什么，相信牠会变得与众不同？” 　　梵奇僵呆的目光微微一动，“我相信那是大地的心脏，是世界能量的来源，牠可以是神明，也可以是恶魔，牠可以成为所有。” 　　“那你希望牠是什么。”赫瑞认真地问。 　　“恶魔，和我同在黑暗中沉沦的恶魔。” 　　派翠西亚愣愣地看座椅上的吸血鬼，这样的梵奇于她而言很陌生，却又不完全陌生，因为这样的梵奇……和她梦里的太像了。 　　赫瑞看了派翠西亚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在往外走时，赫瑞察觉到身后的能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些修科思们不约而同地转身，齐齐朝甬道深处望去。 　　梵奇的心脏被匕首刺穿，他的子辈们因血脉牵引而有所感应。 　　离开森林时，赫瑞见到了许多在三千年后绝迹的种族，躲在石头下的矮人，草莽间的地精，像萤火虫那样会发光的巴掌大的精灵…… 　　在贫瘠的未来，种族间厮杀不断，越来越多的族群消亡，一些河流和湖泊消失，许多动物和花草只能在书籍上见到…… 　　那一场消亡就好像是必然会发生的，在时间齿轮转动的那刻，一切终于被拨到了最适宜的轨道上。 　　赫瑞回到城堡，端起了干涸的颜料盘，重新给蝙蝠雕像上色。 　　月光下，有吸血鬼远远走来，绯红的披风摇摆着，是费里泽。 　　费里泽停在远处，“大人，需要帮忙吗。” 　　“替我将所有的家族，所有的吸血鬼都召集起来。”赫瑞调配起新的颜色。 　　费里泽敛容，“大人，您是有了新的打算吗。” 　　“是的。”赫瑞为蝙蝠的爪子上色，“我们需要明确的一件事是，人类的信念和繁衍能力是其他种群永远比不上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注定无法成为世界的主宰。那么在遥远的未来，吸血鬼应该如何生存，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确的吗。” 　　费里泽没有思考过这些。 　　赫瑞握笔的手一顿，回过头，“我们需要新的戒律，新的未来。” 　　费里泽困惑地开口：“什么叫‘新’的未来，未来会有新旧之分吗。” 　　“会的。”赫瑞回答。 　　“可是，”费里泽神色严肃：“不进击就会陷入被动，就算我们没有主动激化矛盾，人类也不会放弃讨伐。” 　　“我知道，这将是一段遍布荆棘的征程。”赫瑞小心地沾了一些颜料，渲染起蝙蝠翅膀上的纹路，“我们需要一个人，马上，我就会去找她。” 　　天将破晓时，赫瑞离开了城堡。 　　扇动着翅膀的血族在城堡的廊桥上朝远处飞去，像是要拥抱月亮。 　　费里泽不知道赫瑞指的是谁，他站在花园里仰望着天，只觉得那个飞向月亮的身影急切却愉悦，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只有赫瑞知道，她想拥入怀中的并不是月亮，而是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那被钟念着的猎人，此时刚刚觉醒，还在一个叫茵斯塔特的遥远村庄里。 　　觉醒的缪兰有着和同龄人不同的沉稳，就像一颗尘封已久的黑色宝石。 　　她正在收拾行李箱时，年迈的赛斯特扶着墙走近，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是收养了缪兰的赛斯特奶奶，她脸上长满了皱纹，眼里全是不舍，“就要走了吗。” 　　“是的。”烛光中，缪兰顿了一下。 　　赛斯特笑了，“也好，觉醒之后你应该去圣地纳安求学，你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缪兰整理好了箱子里的衣服，站直身时，比赛斯特高出一个头不止，“以后我会回来看您。” 　　赛斯特却摇头，“你不必担心我，再过不久，卡隆会把我接去农场，他和孩子们会把我照顾得很好。” 　　她抬手，抚上了缪兰的鬓发，“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在苦难下坚强成长的你一定会有非常光明的未来。” 　　“谢谢您。”缪兰说。 　　赛斯特浑浊的眼已经湿润，却还是带着笑，“去吧，离开的马车已经在外面了，他们只能把你带到镇上，接下来的路，还需要你自己走，我……” 　　她声音沙哑，“我虽然放心不下你，但我年纪太大了，不适合走远路。” 　　在赛斯特的注视下，缪兰把箱子放上了马车，颠簸着离开了村庄。 　　直至马车彻底离开视线，赛斯特才端着烛台回头，从很久以前起，她就觉得缪兰会去很远的地方，那个孩子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颠簸的马车上，农妇和她的丈夫唱着歌，似乎让夜里过于寂静的路也活跃了起来。 　　农妇看着缪兰说：“成为猎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缪兰端坐着，像极了落魄贵族，她思索了一阵，平静地回答：“会有不一样的使命。” 　　农妇笑了，“听起来很棒，似乎连生命都被照亮了。” 　　但缪兰觉得，照亮她生命的并不单单是猎人这个特殊的身份。 　　“去吧。”农妇撑着下颌朝远处望，“听说在圣地纳安，人们可以实现所有的梦想，去做你想做的事。” 　　从茵斯塔特到巴伦贝夏小镇的路长且颠簸，马车在夜里飞驰了近四个小时，终于抵达。 　　缪兰告别了农妇和她的丈夫，在一个简陋的旅店住下。 　　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箱子，窸窸窣窣地拿出了许多东西。 　　蜡烛，匕首，木梳，还有一只浅口碗。 　　她坐在古旧的梳妆镜前，一直平静的心终于被掀起波澜，那些被压抑着的情感，冲破了堤坝，汹涌地占据了她整个胸膛。 　　甚至不需要回忆，她能就轻轻松松地念出召请时该咏诵的词句，还有那个……奇长的名字。 　　那个名字，几乎概括了拥有者的半生，每一节都象征着一段辉煌的过去。 　　缪兰紧抿的唇一动，她甚至，也想在那个名字里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她点燃了蜡烛，用匕首划破手腕，让血滴进浅口碗里…… 　　在做好一切后，她对着镜子开始咏诵，每念完一句，心都会跳得更加剧烈。 　　来吧，快点来到她的身前。 　　夜空中，赫瑞的心也跟着咚咚狂跳，那本该在一段时日后才会感知到的召请，比其他一切更早到来。 　　她正在飞行，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咒语般长长一段名字，像泉水般流泻而出。 　　声音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类小镇传来的，看起来偏僻而落后，然而诵咏者的发音好比吸血鬼里的老贵族，声音是冷淡的，带着特有的韵律。 　　那是在呼唤她啊。 　　赫瑞的心在飞快跃动着，已能想象到那黑发黑瞳的人正以什么样的姿态呼唤着她。 　　你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吗，只有记得一切，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见面吧。 　　小镇里一些勤劳的人已经醒来，纷纷从家中走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渐渐的，天空从黑色变为幽深的蓝，天边隐约有光。 　　那吟诵声像是呢喃细语，人们浑然不觉，只有赫瑞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应邀出现，而是循着声音找到了那一间旅店，透过窗看见了坐在镜前的缪兰。 　　作为新觉醒的猎人，缪兰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映在镜中的脸冷漠而昳丽，摒弃了此时该有的懵懂，没有露出本该有的抗拒和不安。 　　是她，赫瑞想。 　　镜台前只点了一根蜡烛，如果蜡烛燃到底了，被呼唤者还没有出现，这就会成为一场失败的召请。 　　如今，蜡烛已经烧了三分之二。 　　赫瑞融在黑影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镜前的人。 　　一切已经从头开始了啊，她忽然不清楚，这个契约还有没有结下的必要。 　　就是这个灵魂契约，让缪兰变得不再像人类，变得痛苦不堪。 　　缪兰停顿了一下，镜中幽深的双眼微微转动，好像在借着余光看向别处。随后她又继续诵咏，似乎蜡烛没有烧到底，她就不会停止呼唤。 　　她不匆不忙地重复着吟诵赫瑞的名字，从“奇乌亚里”到“赫瑞”。 　　可是那只吸血鬼还是没有出现，于是她从朗诵整串名字，变成了单纯地重复着最后面那两个音节。 　　赫瑞、赫瑞…… 　　这已不是召请，更像是催促。 　　读音在加快，诵咏者的心越来越急切。 　　赫瑞心如擂鼓，在蜡烛将要燃尽时，从阴暗处悄无声息地钻入镜中。 　　映在镜中的两个身影交叠着。 　　缪兰停止了吟诵，手指抵向镜面，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头发还是像墨汁一样黑，眼睛也如被夜色覆蒙。 　　在对视的瞬间，她眼底那些幽晦情思，像是被掀搅的海水，排山倒峡而来。 　　赫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镜外的人，欲说之言已涌至舌根。 　　缪兰抵在镜面的手指缓缓滑动，移至赫瑞的唇前。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浅淡柔软的笑意，已不再像寡情冷心的修女，而是温濡的情人。 　　“你来了。” 　　那一瞬间，赫瑞的心被搅得绵软如水。 　　一只手穿过镜面，从里面伸了出来，与缪兰十指紧扣。 　　“再快一点。”缪兰哑声，“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你说。” 　　那银发异瞳的吸血鬼从镜中探出身，吻上了对方温热的手指，像以前那样问：“就是你唤我前来吗。” 　　但又有所不同。 　　“珍贵的你，愿与我分享永恒的生命，与我永无止境地纠缠下去吗。” 　　完 　　作者有话说： 　　3 　　感谢陪伴！ 第92章 【番外】永无之殇1 　　那颗生机勃勃的心脏在跳动着, 刮刮杂杂的野火在它的顶上延烧。 　　烧，漫无目的地烧。 　　这和赫瑞记得的不太一样，在她的记忆中, 缪兰的火似乎只烧毁了帕科拉米森林。 　　她看见了许多，看见旺盛的火从森林蔓延而出, 赤红的火吞噬了一切, 将海面也染红, 像在审判罪恶般, 愤怒地清扫着大地。 　　圣地纳安遍地狼藉，到处溅满鲜血。这些血或许属于人类，或许属于吸血鬼, 再或许，属于那些快要绝迹的种族, 比如矮人、马人或者精灵。 　　她并未见过“恶魔”苏醒时的圣地纳安, 但很显然，就算主城里的战况再惨烈, 也不会出现这么多的血族，她从亡灵海带回大陆的同族，可都没有前往圣地纳安啊。 　　远处，传来了“恶魔”低沉的话语声, 牠问：“你想得到什么。” 　　这个声音，就是从帕科拉米森林传出来的。 　　赫瑞顿时明白, 这并非她记忆中的那一日，但确实是“恶魔”苏醒之日。 　　这一日，血族似乎不曾前往帕科拉米森林阻止亡魂和生灵进入, 反而与人类展开了新的战争,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不同的方向发展着。 　　赫瑞看不见自己, 却看见各族的战士都停了下来，齐齐望向声音传来处。 　　不论是圣地纳安，还是千里外的海岛，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恶魔”的低语。 　　起初许多人以为，那个声音是在询问自己，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愿望，我将为你实现。” 　　大火漫过城墙，人们惊道：“这绝不是‘不可名状’做的，她还被我们的伊狄涅芙牵制着！” 　　“那这个声音来自于谁，牠在问谁？” 　　没有人能够回答，就连吸血鬼也陷入了迷茫。 　　燎原的大火让种族和血统间的界限变得分外模糊，所有人惶恐不安，谁也不知那窃喜者许下了什么愿望。 　　“灭火，灭火！” 　　“不行，根本灭不掉！” 　　“这是牠引来的火吗，牠到底是什么？” 　　“那么强大，又那么可怕，牠是……‘恶魔’吗？” 　　“恶魔？” 　　“没错，一定是恶魔！” 　　“谁能救救我们，谁能斩杀‘恶魔’？” 　　“去问首席和伊狄涅芙！” 　　“伊狄涅芙和‘不可名状’已经离开主城！” 　　“离开？”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们是奔着帕科拉米森林去的！” 　　“她们能制止这一切吗，首席呢，首席为什么没有出现？” 　　有人闯上了塔楼，才发现首席已不知所踪。随后，许多关于首席和修科思的秘密被揭露了出来。 　　人们这才知道，他们自以为是的对抗，不过是窃喜者的垫脚石。 　　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既是天灾，亦是人祸。 　　原来人类的首席欺骗了所有人，是他与血族的修科思计划了这一切，他们要的就是人类与吸血鬼互相厮杀，要的是无尽的灵魂，要的是……“恶魔”的苏醒。 　　赫瑞想，这果然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她在这里看见的自己，似乎没有与缪兰和解，人类与吸血鬼已经陷入了无解的僵局。 　　天上没有星星，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红，占星师站在了浮石的塔楼上，抬起手像是想触摸天空。 　　她喃喃自语：“这是大地的毁灭，亦是新生。牠没有名字，也没有面容，牠将彻底离开。” 　　冲天的大火几乎要舐上浮石，占星师无动于衷地站着，闭起眼说：“有两个身影，她们能终止这场灾祸，是伊狄涅芙和……‘不可名状’。” 　　事实上，大火没有熄灭，反倒越发猛烈地席卷着大地，灾祸没有结束。 　　随之，赫瑞看见了帕科拉米森林，看见了森林中的她与缪兰。 　　她和缪兰的身影被火焰彻底淹没，谁也没能逃脱，在被烧成灰烬前，本该敌对的双方竟紧紧相拥着。 　　缪兰的唇紧紧地贴着银发吸血鬼的耳廓，像是想将声音刻进对方的脑海。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你说。” 　　赫瑞看见，火焰中的自己银发焦黑，皮肉一点点褪去，变得丑陋无比。 　　她说：“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互换真心。”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缪兰说。 　　大火中，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是梵奇。 　　梵奇扬声：“愿意追随新主的，从现在起请向修科思祷告，只要你们的心足够虔诚，就能在灾难中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声音传了很远，有人真的开始祈祷。 　　火舐上了他们的衣角，却没能将他们烧伤，他们震惊又欣喜，更诚恳地祈求了起来。 　　而原本被他们寄托了无限希望的伊狄涅芙，已和“不可名状”一起变成了火中灰烬。 　　赫瑞看见，世界变得残破，满目狼藉，赤地千里。 　　一些原本就快要绝迹的种族不复存在，稀有的动植物彻底消失，历史也随着书籍和机器的毁坏被狠狠涂抹。 　　就算没有大火，在那样的情况下，一些种族也必然会绝迹，一些动植物也必然会消失，只是，这一切都提前到来了。 　　梵奇得偿所愿，但留给他的，是废墟般的土地。 　　世界归于宁静，梵奇坐在房间里，打开了留声机，百无聊赖地听起古老的音乐，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赫瑞也在思考，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梵奇想要的吗。 　　梵奇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如行尸走肉一般，变得暴躁而颓唐。 　　但他还是打造了属于自己的王国，把自己塑造成了新的“神”，颁布许多新的规矩，只见到想见的人，只听想听的话。 　　于赫瑞而言，这个世界越发陌生了，比她沉睡三千年醒来更陌生。 　　万事万物似乎都被笼罩在黑暗中，灾祸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各种矛盾层出不穷，本就千疮百孔的大地像一颗衰老的心脏，逐渐失去活力。 　　梵奇拨开留声机的唱针，迷蒙地走出了房间，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王国”要坍塌了。 　　赫瑞可以肯定，梵奇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不，不能完全将牠称作“恶魔”，因为这个身份，是所有人给予的，包括梵奇。 　　“大地之心”，那么强大的存在，牠完全可以为自己挑选任意身份。 　　是因为梵奇希望那是和他一样在深渊中沉沦的“恶魔”，所有人又是那样相信着，牠才成为了恶魔啊。 　　那颗“大地之心”似乎预知了一切，牠就是为了毁灭变得一团糟的世界而诞生的。在土地变得贫瘠，种族矛盾无以复加时，牠必会苏醒。 　　只是恶念滋养了牠，令牠得以披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外壳，将罪恶加在他人身上，借由他人之手加快毁灭所有。 　　梵奇剖出了自己沉寂的心脏，在世界真正毁灭前，自行结束了生命。 　　赫瑞眼睁睁看着时间的齿轮开始逆转，万物回到最富生机之时。 　　她陡然明白，比起毁灭，这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修正游戏，大地终将“涅槃”。 　　推动一切的“大地之心”既不是纯恶，亦不是纯善，牠的出现只是为了……将一切扳到最合适的轨道上。 　　时间回到“大地之心”诞生之初，是文特木尔战役还未到来之时，也是新的伊狄涅芙与吸血鬼订下契约之前。 　　这……才与她的记忆完全贴合。 　　赫瑞猛地惊醒，坐起时才发觉那是一场梦。 　　一切是那么美好，她和缪兰带着记忆回来，这正是饱含着无限可能的时候。 　　她所梦到的极有可能是发生过的事，是她和缪兰没能成功阻止梵奇的情况下发生的种种。 　　梦里的一幕幕，意味着不论她和缪兰成功与否，时间的齿轮都会被“大地之心”推动，回到这个节点。 　　所以在这之前，世界是否已经“毁灭”过无数次？ 　　赫瑞撑起身，借着昏暗的光打量起缪兰的脸，平时冷漠严肃的面容，在睡着时竟显得分外恬静。 　　她忽地想起“恶魔”对缪兰的提问，不由得轻吸了一口气。 　　缪兰睁开眼，迎上赫瑞复杂的目光。她唇角是红的，血色微微洇开，“怎么了。” 　　赫瑞抹去对方唇角的血迹，那是激动难耐时，两人互相撕咬着留下的。她问：“牠的出现，就是为了重来吗。” 　　“是的。”缪兰回答。 　　赫瑞的心蓦地一紧，“此前有过多少次？” 　　“很多次，大概很多很多。”缪兰坦白：“我不知道。” 　　赫瑞挤出笑，更移不开目光，她想用血牙狠狠地将缪兰钉在床上，却又舍不得。 　　她的心脏在狂跳着，那得是多少次啊，她才和缪兰走到了一起，这可不就是她千辛万苦剖开真心找到的宝藏吗。 　　“你要走了牠的力量，牠还会再一次为了让时间逆流而诞生吗。”她摩挲着缪兰的下巴说。 　　“不会。”缪兰惺忪地望着她，声音微哑。 　　“可是，如果一切的发展又不尽人意呢？”赫瑞伏下身，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在缪兰被咬破的唇角上。她收敛着血牙，按捺着心底的欲念。 　　缪兰的气息随着说话而断断续续地吞吐着，“那我将替代牠，成为那个毁灭者，不需要再借助于谁。我必须那么做，这是我对牠的承诺。” 　　赫瑞再次撑直手臂，“这就是所谓的，代替牠成为‘恶魔’吗。” 　　“是的。”缪兰微微一顿，将赫瑞拉近，噙住了对方的下唇，用钝敝的牙研磨了一下，“当然，这次已经彻底改变了不是吗，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四千年、五千年、六千年，很多很多年。” 　　赫瑞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想到，曾抗拒着灵魂契约的缪兰，这次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人类的异族。 　　“会后悔吗。”她问。 　　缪兰勾住了她的一绺银发，“不会，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赫瑞双眼一弯，终于笑了出来，“那么，尊敬的‘恶魔’，我能向你许愿吗。” 　　缪兰伸手环起了对方的腰，迫使吸血鬼完完全全贴向自己，“当然，只要我能为你实现。” 　　“那请先告诉我，你许下了什么样的愿望，让我参考参考。”赫瑞无意间踢上了缪兰的脚背，胡来的腿被夹了个正着。 　　她察觉缪兰松开了一只手，拨开了她背上的银发。 　　长发滑落，牛乳般白到毫无血色的背露了出来。 　　缪兰噙着冷淡的笑意，“可是我许下的愿望你已经不能再许了。” 　　“但我想听。”赫瑞眯起眼，她察觉身下的人屈起了腿，便顺势挺起身。 　　但缪兰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距离再次拉近。 　　缪兰抵着她的耳畔，压着声低语：“我要来了牠的能力。” 　　“还有呢？” 　　“保留了你的记忆。”缪兰说。 　　赫瑞眼睛一转。 　　“还有我的。” 　　赫瑞低声笑着，“我的愿望还没想好，可以保留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提，期限是永远。”缪兰承诺道。 　　赫瑞的心潮再次澎湃滚烫，她露出血牙，叼住了缪兰颈侧的一小块皮肉，从未如此渴盼以这样的方式进食。她想将缪兰也拉进情潮里，撕碎对方冷漠的面具。 　　“咬我。”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准许，而是……邀请。 　　作者有话说： 　　3 　　在微博上解释了一下，决定补一个番外，分两章 第93章 【番外】永无之殇2 　　夏日的巴伦贝夏小镇是热闹的, 即便是半夜，也有不少人在空地上喝酒唱歌。 　　因为常受风吹日晒，他们的皮肤并不如圣地纳安的城民细腻, 脸上总是带着朴实的笑，显得憨厚而快乐。 　　经过了半个夜晚的折腾, 床单皱巴巴地卷成了一团, 还不如赫瑞卷曲的银发顺滑。 　　赫瑞抱着缪兰的腰, 用她那尖锐的牙, 在对方的肩头上留下一个个参差不齐的咬痕。 　　细细密密的血痕，像是殷红的纹身一样。 　　屋外传来女人的歌唱声，赫瑞紧咬的血牙一张, 凑到缪兰的耳边，也开始轻哼起来。 　　只是她唱的与窗外传进来的截然不同, 曲调单调而神秘, 似乎还极其古老，带着异样的风情。 　　那些咬字, 像是一些无意义的发音，是一般人听不懂的。 　　缪兰却愣了一下，幽深的眼倏然一转，捏住了赫瑞的下巴, 迫使对方将目光迎上她。 　　赫瑞还在唱，嘴角甚至还噙着挑衅般的嬉笑, 神色狡黠无比。 　　缪兰听出来，这是血族里古老的贵族们会使用的语言，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 血族逐渐也用起了人类的通用语和通用文字, 一些古老的发音和文字渐渐被遗忘。 　　这些歌词大胆又直白, 比最豪爽的人类民族还要奔放，所有的渴求都毫无掩饰地写在了词里。 　　因为异于常人的繁衍方式，吸血鬼们常常不需要配偶，他们的纠缠只始于情，还有欲。 　　这使得他们对欲念的表达极其坦率，他们根本不需要找任何的借口。 　　赫瑞银发披散，身上白得就和月光一样，神色还狡黠无比，这样一副天真至极的样子，却偏偏在唱着最直白的引诱。 　　缪兰无声地注视着她，察觉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在缓缓松开，她的小腹被极轻地压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正在下移，移至她那已泛滥泥泞处。 　　于是她松开了赫瑞的下巴，直视着对方开合的唇，把那只冰凉的手擒了上来。 　　赫瑞不觉沮丧，也并不生气，反倒兴致勃勃地摆起了腰，目光精亮地哼唱着。 　　同样湿虀虀的地方轻蹭在一起，互相磨濡着。 　　“不困也不累？”缪兰喑哑地问。 　　赫瑞的哼唱骤停，低笑着说：“当然，我说过了，夜晚正是吸血鬼精力充沛的时候。” 　　她微微眯起眼，“刚结下灵魂契约，所有的渴望都会被放大，你用不着忍耐，我知道你也想品尝我的鲜血，唇上咬出来的哪里足够。” 　　她抬手，用指甲在自己的锁骨下十公分处，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鲜红的血徐徐冒出，沿着细腻的肌理往下滑。 　　缪兰垂下眼，看向了那道伤口。因为那个刚结下的灵魂契约，她确实感到异常的干渴。 　　明明还是人类的身躯，五感却变得极其敏感，也会像吸血鬼那样渴望鲜血。这样的异常她已经忍受了三千多年，没想到重新结下契约，她不但没有习以为常，甚至还愈发忍受不住了。 　　赫瑞的五指嵌入了缪兰的发下，抵着柔软的枕头，硬生生将对方的头捧起。 　　缪兰顺势撑起身，后脑勺被紧紧按着，唇严丝合缝地贴上了那一道横着的伤口。 　　赫瑞轻舒地轻叹了一声，“你可以品尝我，我也可以享用你，我们可以……礼尚往来。” 　　直至破晓，那互相侵夺般的黏附才结束。 　　在天亮时，赫瑞才觉得困倦，蜷成一团不肯动上一动，甚至还想窝进阴冷的柜子里。 　　她的意图被缪兰看破，缪兰用被子将她一裹，硬是不给她躲进柜子。 　　缪兰洗了澡，坐在镜子前擦着头发，湿淋淋的长发显得愈发黝黑。她顺手收起了召请术用到的物件，还仔仔细细抹去了镜子上留下的血迹。 　　赫瑞闭着眼，因为来回翻身，身上的薄被越裹越紧，微卷的银发遮了大半张脸。她含糊不清地说：“我去了帕科拉米森林，见到了梵奇。” 　　缪兰回头。 　　“那颗心脏变成了石头，我用刀将它刺碎。”赫瑞迷迷瞪瞪的。 　　缪兰平静地说：“牠彻底离开了，但也因为如此，新的毁灭必不会再回到牠诞生之初。” 　　“那会回到什么时候呢？”赫瑞问。 　　缪兰沉思了一阵，戏谑道“或许是我诞生的时候，也可能是全新的时刻。” 　　全新吗，赫瑞并不期待，于她而言此时才是最好的，“那我希望不会再重来。” 　　她睁开眼，又说：“梵奇或许死了，也或许没有，派翠西亚刺穿了他的心脏。” 　　“你希望他离开吗。”缪兰擦干了头发。 　　“如果他没有死，”赫瑞轻快地笑了一下：“那他可以去，我不希望事情再一次变得糟糕。当然，我会给他一百年的时间，如果他是天生的‘恶魔’，我便不会再考虑派翠西亚的想法。” 　　赫瑞确实会这么选择，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缪兰朝她走去，扯起了薄被一角，“一百年很长，不论于他，还是于我们，都足够做很多的事情了。” 　　赫瑞坐起身，任由掩在胸前的薄被垂落，让半个身斑驳的痕迹露了出来，“我有许多主意。” 　　“关于什么？”缪兰拨开她的头发，食指极轻地摁在她肩头的咬痕上。 　　“关于未来。”赫瑞来了兴致，一双异瞳亮得很。 　　缪兰扬起嘴角，“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说。” 　　“要去圣地纳安了吗。”赫瑞双腿从床沿垂落，脚趾微微蜷着。 　　“是的。”缪兰为她整理头发。 　　“走吧，未来的伊狄涅芙。”赫瑞调侃。 　　此时的巴伦贝夏小镇比白天还要热闹，人们忙碌地走动着。 　　在离开旅店时，赫瑞改变了面容，在阳光下像普通人类那样毫无顾忌地走着。她侧头对缪兰说：“我喜欢现在，路上还没有出现那种跑得很快的铁盒子，天上也没金属做的鸟。” 　　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很清新。” 　　“但那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就算百年后没有，在千年后也会出现。”缪兰提着箱子说。 　　“我知道。”赫瑞压低了声音，“人类的野心总是很大，他们迟早会征服大地、天空还有海洋。” 　　她微微耸了一下肩，翘起嘴角不以为意地说：“但我还是可以享受现在。” 　　缪兰很淡地笑了，眼前的吸血鬼似乎总是能从苦闷中翻出糖来。 　　赫瑞眯起眼，转而说：“说起来，你我几乎同时沉睡，同时苏醒，为什么在我还看不惯那铁盒子的时候，你已经会驾驶它了？” 　　缪兰微微挑眉，反问：“不论是什么，我总是学得很快，你忘了吗。” 　　赫瑞一嗤，她倒是没忘，这可不就是她没有放弃那名人类小孩，耐心等待对方长大的原因么。 　　“当然，也得靠我的启蒙。”她居功道。 　　“是的，教母。”矜持冷漠的猎人张口就来。 　　赫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忍不住用舌尖顶起血牙，她认为缪兰是故意的。 　　缪兰从容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了一点儿。 　　果然是故意的。 　　“只是，因为没有那些铁盒子，这趟旅途会变得极其漫长，除非你要带着我飞过去。”缪兰压低了声音，省得被经过的路人听到。 　　赫瑞近乎与她相贴，饱腹后有了些血色的唇翕动着，像是要吻上去那样，“没关系，正好我也可以好好看看，‘大地之心’忘不了的那些风景。” 　　“可以。”缪兰同意了。 　　那对夫妇临走时给了缪兰一封信，信是写给一位商人的。 　　缪兰带着那封信，按照那对夫妇的口头描述，在人群中辨认着，终于认出了商队中的那一位收信人。 　　她把信交了出去，那位商人欣然收下，当场兴致勃勃地读起了信。 　　商人承诺会载着她前往圣地纳安，于是她带着赫瑞坐进了刷了红漆的车厢里。 　　赫瑞告别了那会让她头晕的金属盒子，总觉得拉车的马更可爱了几分，瞧那小尾巴小眼睛，多灵动。 　　她放下帘子，“我让费里泽召集所有的吸血鬼，过几天，我会回到城堡宣布新的戒律，当然，这些戒律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完善，我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也会出现不一样的发展。” 　　“你希望是什么样的发展？”缪兰弯腰把箱子放进了座椅下的储物柜里。 　　“我不确定，我想这应该由人类来决定。”赫瑞说。 　　“你可以设想一下。”缪兰坐直身，整理起被压皱的衣服。 　　赫瑞尽量让自己的构想不那么偏颇，“需要一个新的组织，它至少要能代表所有人，它必须包容且大胆，能够接受我的提议。” 　　说着，她再次撩起帘子，望着窗外来往的人。 　　此时的人类大陆还被王室所主宰着，圣地纳安里居住着许多飞扬跋扈的贵族。 　　牧西广场和狩猎司尚不存在，更别提大战后才会成立的联合会了。 　　此时，在属于牧西广场和狩猎司的土地上屹立着巨大的宫殿，那座宫殿也就只比血族的城堡差上一些。 　　王室觊觎着血族的财富，随意差遣着为他们效命的猎人，漠视平民的生命。 　　在文特木尔战役后，这失去民心的王室将会被推翻，随之，圣地纳安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什么样的提议？”缪兰问。 　　“我想要血族也能在这片陆地上生活。”赫瑞扭头，双目烁亮。 　　在古老的从前，吸血鬼总是生存在无人之境，比如冰川裂谷和干涸炙热的平原。这些无人之地总是这么恶劣，就连赫瑞的出生地也没能好到哪去。 　　经过了许久，吸血鬼们才从荒芜之地搬迁到这里，没想到此后不到千年，他们便被驱至了亡灵海。 　　“能做到吗。”赫瑞不像在询问，更像是在催促缪兰给予肯定。 　　缪兰听着远处传来的热情洋溢的叫卖声，在沉默了一阵后，笃定地开口：“能，他们能像人类那样，自由地做许多事情。” 　　她知道，这是赫瑞一直以来所致力于实现的。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赫瑞说。 　　但很快，她的眸光又变得幽暗，“可是，如果吸血鬼们完全隐退，人类所受到的来自异族的威胁完全消失，陆地会不会一成不变？” 　　“不会。”缪兰坐得板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似乎任何事物都不能触动她的心。 　　然而她在郑重其事地描述着心中的愿景，“现在的王室必然会覆灭，或许会有新的王国将它取替，也或许，圣地纳安会像以前那样，被圣所接管。但随着时代的更迭，一切必然会变得越来越好，摊开如山的沙砾，细心挑拣，才能找到藏在里面的金粒。” 　　赫瑞侧身，双手搭上了缪兰的肩，凑近去嗅对方颈侧的芳香，“我喜欢这种久远又漫长的变化，我可以慢慢接受世界的改变，不用再像沉睡三千年那样，醒来时一切陌生到让我差点怀疑自己。” 　　缪兰捏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你有足够的耐心用来等待吗。” 　　“当然。”赫瑞挑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有一件事会令我等不及。” 　　“是什么？”缪兰明知故问，寡淡的目光一垂，落至赫瑞唇边。 　　赫瑞撑上了缪兰的膝，仍在往前倾身，她伸手拉下了缪兰那侧的帘子，使车厢的空间变得冥暗隐蔽。 　　等坐直了身，她才戏谑地说：“你不会以为我想做点什么吧。” 　　缪兰不动声色地看她。 　　“这是别人的马车，我可不是不讲礼节的吸血鬼。”赫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缪兰的衣领。 　　缪兰捏住她的手指，径自将其牵到唇边，上下牙一合，咬了个正着。 　　赫瑞轻嘶了一声，她没有忘记，这名猎人可是个坏胚。 　　车厢外，有人问：“小姐，我们就要启程了，东西都带齐了吗。” 　　缪兰从指腹咬到了赫瑞的第一个指节，终于松开了牙，回答道：“带齐了，劳烦您了。” 　　那人爽朗地笑了，“没什么，我的祖父也是从茵丝塔特出来的，那可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幼年时去过一次。” 　　数匹马嘚嘚跑起，马蹄声纷乱，它们拉动沉重的车厢离开了小镇。 　　商队的人吹起口哨，有人咬开了酒壶的盖子，在喝了一口后丢给了同伴。 　　拉客的马车走在最后，商人们窸窸窣窣的话语被木轮的辘辘声掩盖。 　　赫瑞撩起帘子，看见了绿茵茵的旷野，闻到了混淆在一起的各种气味。 　　她辨认着，这其中有草叶的清香，花的幽甜，泥土的腥涩，还有…… 　　独角兽和马人的味道，长着翅膀的小精灵正和他们待在一起，不知道他们藏在了原野的哪里。 　　一些受精灵照料过的花蕾，在绿草间芬芳溢彩，只是艳阳烂漫，将它那微弱的辉光遮了过去，叫人看不真切。 　　缪兰端坐着，眼看着赫瑞把手伸出窗外，隔着很远便摘得了一朵花。 　　绽放着的雏菊像是被风卷来的，轻盈地落向赫瑞的掌心。 　　赫瑞收回手，让雏菊像领针那样，轻飘飘地撘在缪兰素白的衣领上。 　　她扯动缪兰的领子，端详起那朵稚嫩脆弱的花，似乎只要轻轻吹一下，便能将它吹翻。 　　缪兰垂下眼，看向那朵可爱的小雏菊，“送我的？” 　　赫瑞轻碰起雏菊白色的花瓣，“我想，这是‘大地之心’赠予我们的。” 　　缪兰目光一顿，随即扬起嘴角，“那牠赠给了我们许多。” 　　“是啊。”赫瑞指向窗外。 　　原野上随处可见的绿草和野花、踱步的牛马和仰头可见的湛蓝天空，都是“大地之心”的馈赠，是牠的眷恋和不舍，是牠割舍不下的生机。 　　赫瑞背对着缪兰，把手肘支在了窗上，撑起下颌欣愉地注视着眼前缓慢倒退的景色。 　　她大胆地猜测道：“我想，那颗石化的心脏一定也曾拥有过丰殷的感情，牠深挚地爱着这片土地。” 　　“嗯，一定是爱着的。” 　　赫瑞蓦地扭头，“我知道你代替了牠，但我不希望你把太多的情感分给……” 　　她停顿了一下，压着声贬低，“这些脏兮兮的泥土和石头。” 　　“当然。”缪兰把赫瑞拉了回来，她也微微倾身，使得自己与赫瑞额头相抵。 　　极近的距离，赫瑞甚至在那双漆黑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缪兰拨开了赫瑞颊边的发，郑重得连呼吸都放缓了，眸光一动不动地说：“我深挚的爱只会交给你。” 　　“那我收下了。”赫瑞按上她的心口。 　　窗外那些充满生机的色彩啊，仿佛是人间理想和妄念的总和，像极了“大地之心”从未言说的希冀，也像极了世界的明媚未来。 　　完 　　作者有话说： 　　════════════════ 　　本文由小说团整理更新 　　资源来源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喜欢这本书，请购买正版书籍 　　支持作者！ 　　群咨询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