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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统治世界
作者：迟瑞
简介：
　　点击看贵族学院万人迷
　　外表冷漠实际中二章鱼大王
　　联邦第一学院，人称天龙人满地跑的贵族学院。
　　富二代、政二代、顶级世家、军队领袖……里面随手捞出一个学生，背后都是足以让人梦寐以求攀附的存在。
　　这群贵族恶劣、狠戾、实力超群、眼高于人。
　　身为一只深海章鱼，冒充人类进入这所学院，温彦只打算埋头干事，踏踏实实做人。
　　哦，不，是做章鱼。
　　虽然这群贵族们似乎都不太喜欢他，在他经过的时候总是莫名的沉默，温彦也欣然接受。
　　当然，霸凌同学是不对的，作为以统治人类为目标的未来章鱼大王，他好心眼地拦下即将揍在同学身上的棍棒。
　　天龙人看了他一眼。
　　天龙人脸红了。
　　……
　　今天是联邦第一学校的新生入学仪式，也是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学院。
　　黑发黑瞳的俊美alpha左耳戴满了抑制环，每一个都是最顶级的功效，这人却随随便便戴了好几只在耳朵上，足以见实力的恐怖。
　　那天所有参加新生仪式的人都无法忘记那种震撼的感觉。
　　那是来自深海的威压，无边无际地压在你的胸膛。你看见礁石的破碎，海藻的飞舞，看见鲸群划过身边，也看见锈迹斑斑的沉船，看见飞鸟略过水面又消失了踪迹。
　　是生命与死亡的预言。神秘、欲望、强大与绝对的臣服。
　　他的信息素。
　　预收求收藏呀！！！
　　下一本想写死对头～～
　　世界一：英雄与反派
　　正义的英雄因为他守护的人民伤痕累累，无处可去，狼狈地倒在了他的地盘。
　　英雄挣扎着起来与他搏斗，拳拳到肉，每一次都欲取对方性命。可英雄最终还是力竭，无力地倒在雨中。
　　反派把刀抵在英雄脖颈上，只需要前进一寸就可以消除最后的阻碍。
　　反派沉默着，在英雄剧烈的喘息里，突然将刀尖调转，顶着英雄茫然的视线，划开了自己的衣领。
　　美强惨正义英雄攻vs财阀偏激阴暗反派受
　　世界二：剑客与魔尊
　　剑客总是带着斗笠，不曾露面，他的剑也从不为谁停留，除了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魔尊。
　　他刺杀了魔尊一百零一次，也就失败了一百零一次。
　　每一次刺杀都全力以赴，刀尖抵着对方的喉咙，只差一毫米就可以取人性命。
　　直到某一天，剑客在上古神镜中回到了魔尊的青年时期。
　　青年魔尊因为独特的血脉遭受追杀，满身泥泞倒在雨水中，只一双眼睛酝酿着滔天的绝望与恨意。
　　剑客终究不忍心，把人捡回了家，洗洗干净，一直到把伤养好。但上古神镜的时效只有半月，剑客只是说了声：“我去去就回。”便再也没有回来。
　　而回到现实世界的剑客，却不慎被魔尊的剑风挑开了斗笠。
　　剑客攻vs魔尊受
　　世界三：
　　温柔老师与狠戾校霸
　　“老师，你不是喜欢救人吗？那也救救我吧。”校霸斜靠在楼梯边，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
　　世界四：勇者与魔王
　　勇者满身带血地敲响了魔王的殿门，低声道：“我想我无处可去了…”
　　世界五：
　　……（喜欢什么？嗯？说话，瑞瑞这就写！）（霸道点烟）

第1章 黑桃K游戏
　　绝对的权势与悬殊的地位下，沉默是人类的常态。
　　方才喧闹的教室像是鸭子被冷不丁掐住脖颈，沉默在一片光亮中无声地蔓延。
　　左迦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诡异的、兴奋的、怜悯的、恐惧的，无数复杂的视线投向所有目光正中间的人。她微不可察地低骂了一声，手上收拾书包的动作还是加快了些。
　　联邦第一学院最不乏权势子弟，像左迦这种身负家人期盼的平民alpha，早已明白了什么时候该做个看不见的瞎子。
　　她背起书包准备迅速离开，却没在桌边看见往日里总是快她一步等在旁边的朋友。
　　左迦愣住，第一反应是祁辛或许今天动作慢了些。
　　然而当她抬头看向那个无数次顺势望去的位子时，脸色却忽地一变。
　　只见祁辛一脸恍惚地站立在书桌中间，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握着一只红底黑面的黑桃K卡牌。
　　是联邦第一学院的学生谈之色变的黑桃K游戏。
　　只要是收到卡牌的人，就意味着被学院的那几位大人厌恶，其下场不言而喻。
　　有的是人想要讨好上位者，而更多的人则选择了沉默着旁观这场被默认允许的丑恶狂欢。
　　祁辛僵硬地慢慢抬起头，正对上左珈震惊的眼神。
　　快跑！
　　祁辛猛地回过神，将黑桃卡牌往桌上一扔，顶着众人的注视飞快地往教室门外跑去。
　　众人只是意味不明地视线交换着。
　　不知道是谁暗暗伸出了脚尖，祁辛被绊得一个踉跄，直直摔在了地上。她来不及质问那人，忍着手心的刺痛，迅速爬起来。
　　四下里开始窃窃私语。
　　刚跑到门口的祁辛，却又因什么东西的阻拦被迫停住了脚步，僵硬着身体，一步一步倒退着回到了教室。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吊儿郎当模样的alpha，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眉眼间尽是不耐烦。
　　楚念风，珠宝世家楚氏的小儿子。
　　他缓慢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眼神中带着警告。还没走的学生们一个激灵，立刻飞快地拥挤着出了教室。
　　左珈实在担心祁辛，趁着众人忙乱，无人注意，悄悄缩在了教室最角落的书桌下。
　　等空旷的教室只剩下几个跟班，高大的alpha随便踩着一个板凳，坐在书桌上，这才慢条斯理看向祁辛，挑眉道：“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惹到秦凉，难道是嫌命太长了？”
　　他摇摇头，像是喃喃自语：“据说你成绩好像不错？怎么总有穷人觉得可以靠努力翻身，不知道是谁给的错觉，啧。”
　　左珈听见高大alpha说出秦凉的名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她缩在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神中透出绝望。
　　怎么会是秦凉？
　　祁辛怎么可能得罪秦凉？
　　她是这样胆小的性子，遇到什么事就躲得三尺远，但性子温和，平日里跟同学的关系都很融洽。
　　秦凉那样的人，除了名义上在一个学校外，跟她们的世界毫无干系，完全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
　　左珈透过书桌间的缝隙，能隐约看见几人的身影。她看见祁辛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着，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
　　很快左珈就看不见祁辛了，只听见她压抑的呜咽。祁辛被几人揪着头发拖往讲台的方向，扯得头皮生疼，下意识地反抗，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祁辛吃痛，只能尽力忍住眼泪，不要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她最怕疼。以设计类特长生的身份进的学院，体格本就比众人弱，又是个omega，性子更是像只兔子一样的胆小。
　　理智告诉左珈：冲出去不过多一个人得罪大人物，毫无意义。
　　可左珈捏紧了拳头，作为力量系天赋的alpha，她实在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朋友受苦。
　　人总是这样，在某些时刻会自不量力，不顾后果。
　　左珈咬紧牙关，刚要站起来，却听刚刚被众人带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来人逆着光，左珈只能看见他大概的身形。
　　领头的高大alpha背对着门，听见门开的声音，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滚出……”
　　一句话没说完，他余光瞥见来人的身形，后半句话又戛然而止。
　　楚念风刚刚还吊儿郎当跨坐在桌子上的姿态莫名坐直了。
　　“温彦？”
　　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的神情。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温彦，就是那个在学院论坛里很出名的新生？
　　即使是左珈这种不常看论坛的人，也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左珈心里忍不住又有了一丝希望。
　　她扒着桌脚，从书桌的缝隙里努力看去。只依稀看见门口透出光亮，给黑暗的室内镀上一层金光。
　　传言中的温彦。
　　左珈并未亲眼见过，但在众人的饭后闲谈里已经把这个人了解得差不多了。
　　“请问，你知道A班怎么走吗？”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跟他们说的一样。并不低沉，很好听，会让人想到海洋深处的奇妙旋律。
　　楚念风不知为何咳了一声，“A班吗……呃……”
　　他很少来上课，根本就不知道新生的A班该怎么走。
　　“其实我每天都会来上课的，真的，只是不常看班牌……要不我跟你一起找一下？”
　　温彦看楚念风一眼，在心底摇头。
　　这个人类，不好闻。
　　他扫视了一圈教室，发现后面站着的和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蹲在书桌里的都难闻，只有讲台处的人类稍微好闻一点。
　　温彦坚定地摇头，指了指讲台上那个人，“她帮我找，可以吗？”
　　楚念风立刻僵住。
　　看楚念风半天没说话，温彦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问话方式。
　　难道刚才说的话不符合人类的礼貌规定？可明明已经已经加上“可以吗”三个字了。
　　温彦一紧张就习惯摸耳垂，却摸到了耳垂处的金属质耳环。
　　从海里出来的时候，为了更像人类，他专门从海底捡了许多亮闪闪的耳环戴着。
　　在海底泡了太久，早就失效的抑制环。
　　楚念风看见温彦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左耳的抑制环，却吓得立刻从桌上跳下来，
　　“喂等等！”
　　看着温彦将手放下，他才松了口气。
　　温彦的信息素攻击力之强，他早在新生仪式上见识过了。要是让温彦在这里摘下抑制环，自己怕是要在众人面前出丑。
　　楚念风想起那天的感觉，还觉得双腿发软得厉害。
　　那种信息素，神秘、欲望、强大与绝对的臣服，即使那天楚念风已经处在了信息素影响的外围，仍不受控制地被死死压制，以狼狈的姿态跪趴在地上，满身的冷汗和本能的战栗。
　　濒死的绝望与奇妙的……快感。
　　也不知道那天处在正中心的季安景是什么个感受。
　　楚念风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异样。
　　“怎么，你、你要帮她啊，”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的结巴。
　　他回头看了祁辛一眼，冷哼了一声。
　　一个胆小无用的废物beta，也配温彦帮她。这个beta还真是走运，叫人艳羡。
　　“但是秦凉说过了……”楚念风紧皱着眉头，一幅为难的模样。
　　啰哩啰嗦，温彦懒得听了。
　　他礼貌地推开楚念风，直直走到祁辛面前，伸出手扶起她，“走吧。”
　　祁辛对着逆光而来的身影愣了愣神，半晌才握住他的手，从地上撑起来。
　　她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极力地压抑住恐惧，跟在温彦身后一瘸一拐慢慢走着。
　　眼看着温彦两人走到门口，楚念风忍不住叫停他。
　　“哎，温彦！”
　　温彦回过脸，
　　楚念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你没生气吧？”
　　温彦茫然不语。
　　“这个人得罪了秦凉，她已经完了。你还是别帮她了。”他继续道。
　　在外人看来，楚念风算得上是秦凉的发小，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顶多是秦凉记得住名字的所谓朋友。
　　秦凉那个人，就是个疯子，有病的疯子。
　　“一个平民beta，真犯不着你和秦凉种下过节。”楚念风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
　　说实话，楚念风有点害怕，温彦如果这样明目张胆地得罪秦凉，会是什么下场。
　　温彦皱紧眉头，认真思索片刻。
　　“秦凉？“
　　楚念风立刻煞有介事地点头。
　　”什么东西，不认识。”温彦道。
　　一直秦凉来秦凉去的，话真多，像是在放人类语听力。
　　他是只章鱼，不会几个人类词汇有什么稀奇。
　　温彦走出几米开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这个人类怎么知道自己叫温彦？
　　难道他在新生仪式上分不清性别的笑话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可恶！他早就看出来那天人类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果然是赤裸裸的嘲笑吧。
　　温彦面无表情地抽出怀里的破烂笔记本，在待办栏里冷漠地添上：
　　［后天前必认清人类性别。］（章鱼语）

第2章 多大脸啊
　　第二天上午8点，温彦踩着铃声准时来到A班教室。
　　看似不急不慢，只有温彦自己知道刚刚趁着没人狂奔在校园的样子有多狼狈。
　　幸好昨天有先见之明，提前找准了地方，不然他的传校事例就要加上一项：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某人。
　　讲台上的老师本想说什么，抬头看见是温彦，又把话收了回去，只是轻敲了敲桌面。
　　温彦走到仅剩的空桌前。
　　温彦顿住脚步。
　　温彦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新同桌。
　　哦，不就是昨天那个很拽的坐在桌子上的同学吗。
　　不对，十二分有十三分的不对。
　　温彦回想了一下昨天简短的对话。
　　昨天还不知道A班怎么走，今天又知道了？
　　懒得告诉他就算了，又假惺惺说要带他去，他居然轻信了人类的话。
　　［人类是极其虚伪的生物。］
　　温彦决定等会把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再写上一遍，防止自己忘记。
　　温彦坐下的时候，冷酷地把书包丢进桌洞，冷酷地抱胸保持距离，冷酷地没有给同桌一点眼神。
　　他决定冷暴力他的同桌。
　　楚念风在旁边悉悉索索不知在干些什么。
　　刚刚翻着手机论坛的指尖却是有好半天没动。
　　“你生气了？”
　　温彦听到同桌的声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对他说的。
　　显而易见吧。
　　温彦不语，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因为那个女beta？”
　　温彦一时间没能理解人类的脑回路。
　　在海底生物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凌驾于一切的规则。
　　在深海之处的许多年，温彦都只是单纯的冷血生物。即使因为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他成了现在这种不人不鱼的状态，丢失掉了某些在陆地上的记忆，温彦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冷血生物。
　　他可以面无表情地用触手死死缠住对手作为午餐，也可以在暗处窥伺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只待狩猎的时刻到来。
　　对于情感这种东西，温彦很好奇。
　　还有那些，因为文明社会而诞生的无形束缚，或者说“道德”。
　　在完成统治人类的志向之前，他不介意先了解一下人类的历史和文化。
　　温彦“嗯？”了一声，转向同桌。背地里偷偷伸出一只触手，从书包里抽出破烂笔记本，偷偷开始做笔记。
　　他的意思是听听同桌这么说的原因。
　　楚念风的表情却变了。
　　他抿紧了唇，双手握紧成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在某个瞬间，他再次感受到那种压迫性的感觉。
　　在巨大的耳鸣里，脑袋处于嗡嗡不停的状态，楚念风看见温彦慢慢地扫了他一眼。
　　无波无澜的瞳孔，带着神经质的冷感，让楚念风想到以前去深海潜水时遇到的海洋生物。
　　仿佛有千斤的重力无边无际地压下来，调节压强的潜水服失了效。他在被海洋的猛烈压强撕成碎片时，看见了礁石的破碎，海藻的飞舞，看见巨大鲸群划过身边，也看见锈迹斑斑的沉船，看见飞鸟略过水面又在瞬间消失了踪迹。
　　楚念风艰难地呼吸着。
　　可是温彦还没有摘下抑制环。
　　周围的学生们依旧如常，只有自己受到信息素的压迫。
　　对信息素的控制竟然能精准至此吗？
　　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因为同性的巨大威胁蠢蠢欲动。可是他可没有这么强的信息素控制能力，要是直接爆发，虽然能好受一点，却可能因为学校事故受到处分。
　　“喂，”楚念风咬着牙，断断续续，“收回去。”
　　温彦吓得一激灵。
　　同桌看到他的触手了吗！？
　　温彦“啾”一下立刻把触手收起来。
　　强烈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楚念风猛地趴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煞白，汗水顺着脖颈流淌。
　　可怕的控制力。
　　温彦究竟出身于什么家族，什么样的家族会这样训练继承人。
　　温彦认真地打量着楚念风的神色，试探道：“难道你看见什么了？”
　　楚念风缓得差不多，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就算我不跟秦凉说，他肯定也会知道的。你威胁我没用。”
　　“哦。”
　　其实没听懂。
　　没听懂的外语反正哦一声肯定是没错的，而且必须装出听懂了的样子。
　　但应该是没看到他的触手。
　　还好还好。
　　“温同学，”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叫他。
　　温彦十分镇定地抬头看老师，实则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别问他问题，他包不知道的。
　　讲台上的老师生得一副好面孔，带着无框眼镜，长款的风衣配着围巾，一身温润的气质，让人想到被细细打磨后光泽莹透的玉。
　　“你知道是什么宗教吗？”老师问道。
　　温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东西？
　　老师笑了一声，
　　“我问大战后建立起来并迅速蔓延的宗教。”
　　后桌的金发alpha立刻把书翻的哗哗作响，却半天没翻到准确的位置。
　　显然不靠谱。
　　温彦这时听到同桌轻声道：“从神会。”
　　“从神会。”温彦淡定重复。
　　不是他不知道，他其实正准备说的，只是被楚念风抢先一步而已。
　　“嗯，也是我信仰的宗教。温同学说得很对，从神会便是大战后建立起来的宗教，他们信仰的是……”
　　老师顿了顿，“更多的就不便说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行了解。”
　　温彦松了口气。
　　刚刚把书翻得哗哗响的金发alpha在楚念风看不见的角度恶狠狠地瞪他：死装男！知道从神会有什么了不起？明明不是新生了，还来听新生的课，甚至不准让别人旁边有空位，就仗着家里有点臭钱和所谓学长的身份！
　　谁家里还没那点臭钱了？
　　他后桌的位子也是凭实力得来的！
　　金发alpha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温彦道：“嗨温彦，昨天我做东办的宴你怎么没来啊……”
　　做什么？
　　一点都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等下抽他问题又翻不到答案。
　　哼，无能之辈。
　　他微微侧过身，对后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金发后桌立刻消了声。
　　讲台上写着老师自我介绍时写下的名字。
　　很飘逸的字体，跟他温润的外表毫不相符，一笔一划都带着凌厉的笔锋。
　　机甲课老师，厉慎行。
　　等等。
　　做东办的宴。
　　意思是大餐。
　　更确切的说，是免费的大餐。
　　温彦摸出手机，打开前天才下的绿色软件。几十条陌生人验证消息里，温彦终于找到那条“是温彦吗？我在新街请吃饭，你可以来吗”
　　新街，就是那个传说中寸土寸金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踏足有着数不清的人类顶尖厨师的新街吗？
　　温彦悲痛欲绝地点击验证通过，加上备注：金发土豪小少爷。
　　他花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积蓄买了一部手机后，已经穷得响叮当了，新街的美食根本无从肖想。
　　可恶，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当面跟他说，发微信验证消息他哪里注意得到？
　　金发alpha几乎是立刻注意到温彦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昨天 06：27
　　金发土豪小少爷：是温彦吗？我在新街请吃饭，你可以来吗？
　　今天 11：20
　　温彦：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金发土豪小少爷：［hi~（猫猫招呼表情）］
　　金发土豪小少爷：［我叫路明，以后就是你的后桌啦］
　　金发土豪小少爷：［为什么不来我的宴会啊（可怜巴巴表情）］
　　金发土豪小少爷：［你是不是住在西方街啊，我昨天好像看到你了］
　　金发土豪小少爷：［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好吗］
　　有这等好事？
　　可是他今天下午放学后准备去做兼职来的。
　　温彦犹豫了一秒，两秒，六十秒，三百六十秒，七百二十秒。
　　金发土豪小少爷：［或者其他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金发土豪小少爷：［我都有时间］
　　金发土豪小少爷：［不行吗（可怜巴巴表情）］
　　温彦：［好的］
　　看似只有短短两个字，实际上表达了温彦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与无以言表的敬佩之意。
　　温彦放下手机，抬头时才发现已经下了课，教室里恢复了喧闹。
　　讲台上的厉老师看向温彦。
　　他跟他的姓氏不像，甚至完全相反。在众人眼里厉慎行是极温柔的老师，没有一点严厉之处。
　　其实温彦也跟他的姓氏完全相反，这个人的本质是冷漠，不像名字那样温和，厉慎行这样想着。
　　他慢慢走过来，很明显是朝着温彦来的。
　　温彦大惊失色，下了课还要问问题的吗？
　　“温同学，”厉慎行似乎是叹了口气。
　　“有人叫我给你个东西。”
　　他从宽大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东西，放在温彦的桌子上。
　　本来教室里的众人就在明里暗里地看温彦，一下子视线全集中在小小的书桌上。
　　教室里传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是个红底黑面的黑桃K卡牌。
　　交接的视线变得复杂起来，空气似乎凝重到无法流动。
　　温彦盯着那卡牌看了半天。
　　他不认识上面花花绿绿的东西，只看出来是个黑红相间的莫名其妙的纸片。
　　“是谁给的？”他问。
　　“姓秦的人。”厉慎行答道。
　　谁知道是哪个姓秦的人，他刚来学校根本就没认识几个人。
　　温彦皱紧了眉头，拿起卡牌，起身，丢进教室后的垃圾桶，走回来。
　　自己的垃圾不会自己丢吗，几步路的事情。
　　教室里的气氛一瞬间停滞住。
　　“秦同学，下次自己来。”温彦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多大脸啊。
　　除非丢垃圾给钱。

第3章 久仰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十分适合睡觉。
　　温彦思考了一秒，枕在书桌上闭上了眼睛。
　　连稍大些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想出教室的人犹豫了犹豫，还是没起来，准备憋着下节课再说。
　　等上课铃响起，温彦才悠悠转醒。
　　讲台上还是站着姓厉的那个老师，还是在讲操控机甲的理论知识。
　　温彦叹了口气，闲着无事，索性搜起这位厉老师。
　　输入：［厉慎行］
　　某度：［厉慎行，蒙他市人，出生于联邦纪年157年，前联邦中将，被誉为“蒙他市的骄傲”，“平民天才”，“蒙他市最后的希望”，“功勋者”。
　　从神会信徒，从神会十大守门人之一，从神会建立者之一，现任教于联邦第一学院教习操控机甲。曾在大战时期斩杀虫族大将数名，获“战年勋章”。］
　　相关搜索：［大战］［从神会］［上将］［引领者］［联邦第一学院］
　　温彦看了一眼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厉老师，一身的谦逊儒雅，温和风度。
　　很厉害啊，看起来却是这样温和的样子，不知道杀敌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温彦继续搜索，想看一些当年的影像记录。
　　但网页不是崩溃就是已不存在，似乎有人专门进行了清除，根本找不到一点迹象。
　　温彦不死心，找了一节课也始终找不到一点东西。
　　明明看得见网页名字，什么厉慎行早年实像，什么大战实录，还有什么引领者最后影像，点开又没有了。
　　可恶，浏览器这个东西是懂得怎么让人看得到又吃不到干着急的。
　　温彦耐不住好奇，低声问同桌：“厉老师曾是联邦中将？”
　　楚念风冷笑一声：“呵，中将。权贵的走狗而已。”
　　所谓的大战元勋，在和平年代也只能仰仗权贵鼻息。厉慎行表面温和尔雅，背地里不知道替秦季黎三大家族做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阴狠事。
　　充其量是个打手吧，楚念风漫不经心地想。
　　当然他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就是了。
　　楚念风其实更好奇温彦的身份，又不好直接问，犹豫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
　　什么样的身份敢直接把秦凉派人给的卡牌丢掉。
　　还公然挑衅秦凉。
　　他现在都找不到语言形容刚刚看到温彦干净利落把卡牌丢进垃圾桶的心情。
　　温彦：哦这个人肯定也是看不到浏览器内容都发疯了。
　　可恶的资本家。
　　肯定是资本家权贵把这些视频撤下去，估计在某个地方可以下载但是价格不菲，他已经看透了人类这些圈套，不可能上当。
　　温彦换一个问题搜：［如何区分人类alpha，beta，omega？］
　　没错，他没有忘记名传全校的耻辱，更没有忘记写在笔记本上的诺言。
　　手机给出了以下证明方式：
　　［1.直接问（强烈建议不要，无论是问一个alpha是不是alpha或者问一个omega是不是omega，显然容易被打）］
　　［2.看直觉：alpha看着拽实际上也拽，omega看着弱实际上不详，beta就是人群中看着最适合打工的那一堆］
　　还没有看完，下课铃又响了。
　　拖延下班是人类的最大陋习，章鱼发誓绝不会遵守这种可怕习俗。并且他统治人类后的竞选宣言就是：在他的统治下不准加班！
　　揣着手机拽着书包，温彦迅速离开了教室，留给A班人一个极决绝的背影。
　　怎么区分人类性别？
　　温彦看到前往校门的必经之路上站着几个成群的人，决定试一试第二种方法，所谓的直觉法。
　　然而看了半天，……不是很拽，但也不是很弱，更不像打工人。
　　恐怖如斯，难道人类其实有除了alpha、omega、beta之外的性别？
　　温彦走上前，随便拍了拍其中一个同学。
　　高大的alpha正没个正形地靠在跑车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论坛上像是炸了锅一样地吵，题为“wy”的帖子下在一夜之间盖起了层层高楼。
　　alpha手指一动，又要保存一张照片。却因为温彦突然的一拍手指一滑，点成了删除。
　　他怒气冲冲地抬眸，“哪个不长眼……”
　　话在口中戛然而止。
　　“温彦？”
　　“你放学了？我们正要去吃饭，呃、一起吗？”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有些做作。
　　温彦大惊失色。
　　随便遇到的一个同学，甚至不是一个班的都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自己在新生入学仪式上认不清性别的笑话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他就知道人类的手机不纯是一个好东西。
　　说话结结巴巴的，说不定在背后悄悄地嘲笑他孤陋寡闻。
　　他只是一只来学院混饭吃的章鱼，顺便学点赚钱的本领。
　　难道八爪章鱼就必须一手抓海洋语一手人类语一手抓吃饱饭一手抓赚大钱一手抓身世的秘密一手抓遗失的记忆一手抓观察人类一手抓融入人类吗？
　　不问这几个人了，可恶！
　　温彦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纯恶意地猜测这个人类身后的镶满钻的漂亮跑车一定非常非常便宜。
　　后面隐约传来几人的声音，“看吧，我就说你请不到他。路明也试过了，他也没约上……”
　　温彦走得更快了。
　　在那小声叽咕叽咕地说什么呢，果然是在嘲笑他吧。
　　幸好他早早发现这些人类的企图，提前避免了这种尴尬情境的发生。
　　靠直觉行不通，还有什么认清人类性别的方法？
　　温彦摸出手机。
　　［3.看腺体，没腺体则beta，腺体凹陷为omega，腺体凸起为alpha］
　　下面是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谨慎使用，找alpha或者omega看腺体都很冒昧。
　　可惜温彦还没往下看到小字。
　　嗯？有这么客观可视的方法，为什么要把不靠谱的两个放在前面？
　　腺体，应该在脖子后面。
　　温彦伸长了脖子打量，发现人类的腺体不是被衣领挡住就是被碎发遮掩，反正没有直接暴露在空气下的。
　　好在他看到前方一百米处，有一个大概可以用第二种方法，即直觉法判断性别的人类。
　　一头极张扬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着亮眼的光泽。左耳上戴着各种耳骨钉，衬得本就艳丽的眉眼更加夺目。
　　然而与过分艳丽的眉眼截然相反，他的神色是过分的冷冽。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又像是面无表情，眉眼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的脚边跪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类，近乎绝望地不断重复着：“秦学长，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不敢有任何辩解，只能一个劲地道着歉。然而心已经跌入深渊，甚至不敢深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秦凉慢条斯理地看了眼被饮料打脏的鞋面，没什么表情。
　　然而这面无表情的神态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这个人类拽得十分可视化，温彦于是直直朝着他走去。
　　他赌一百个软妹币这个人类绝对是alpha！
　　秦凉也看见了温彦。
　　他双手插在裤兜，垂眸，对着温彦做了个口型，温彦看的分明。
　　是“久仰啊。”
　　温彦在百忙之中思考了零点零一秒。
　　本来朝着秦凉走过去的步伐生生改了个道。
　　久仰，某度释义为客套话，仰慕已久之意。在温彦这里明显是赤裸裸的反讽嘲笑，嘲笑他认不清性别的光辉事迹。
　　呵等他统治了人类一定会让这些嘲笑过他和想要嘲笑他的人都剥夺财产成为穷光蛋！
　　但现在他肯定不会傻到过去让人嘲笑。
　　--
　　于是秦凉看见那个他们所说的温彦，那个妨碍他的事，又丢掉他的卡牌的温彦，像是随便地路过他身边。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扫过他的时候，和扫过别的地方毫无区别。
　　冬日的风吹的刺骨，温彦穿得却不厚，只是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御寒。他的一只手裸露在寒风中，关节处有些红，可以想象出握上去是怎样的冰凉。
　　从大衣领子外露出的左耳上，戴满了最高功效的抑制环，每一种都价格不菲。这种抑制环并非常人能戴，如果没有对应的信息素压制力，便会被这种抑制环所反噬，更有甚者可能因此丧命。
　　但他戴着却显得极轻松的模样，可以说根本不受影响。甚至左耳的抑制环更像是他的装饰品。
　　温彦斜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大衣兜里，当风从秦凉对面吹来的时候，抬起眼睑看了秦凉一眼。
　　黑色的发丝被风吹的有些乱，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就像看到路边随意的一个路人，或者就是一株野草，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又毫不在意地离开。

第4章 哇这么拽的人
　　出了校门，温彦直奔西方街。
　　寸土寸金的西方街，也是联邦人所谓的“权贵路”。在这里，空气中都散发着奢侈糜烂的气息。灯光照射在流动的水里，仿佛飘动的金箔，纸醉金迷是此处最好的写照。
　　没有人敢在这条街上造次，因为随口骂一句的人都可能是自己全然惹不起的庞然大物，是无数暴发户子女们拼了命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圈子。
　　金发小少爷说看到过温彦，就是在西方街上。
　　会在这里看到温彦确实不假，说他住在这里就是扯淡。西方街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他要是住的起，哪里会生出统治人类的志向？
　　毕竟只有穷人才会起义，富人那叫篡位。
　　温彦之所以出现在西方街，是因为他刚失去记忆时浑身是伤，就躺在西方街靠近滨江的岸边。
　　但温彦还记得自己是只章鱼，曾经生活在某片海域，是那一片海域的霸主，后来应该是被人类捉上岸，不知道为何成为了人类的模样，但又保留有触手的形态。
　　上岸之后的事都模糊不清，仔细想便头疼得厉害。好在他还大概记得人类的语言，只是不大熟练。
　　温彦在西方街荒废的岸边待了很长时间。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他失去记忆躺在这里的原因。
　　结果是几乎一无所获。
　　不，还是有一点收获的。西方街中心一个叫夜色的娱乐场所，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温彦现在就站在夜色的正门口。
　　“夜色”是西方街乃至整个联邦最大的娱乐场所，是三大家族黎氏的产业，到了夜晚更是放肆狂欢的舞台。几乎所有漫漫长夜睡不着觉或是无聊的富家公子都会选择来这里。
　　这里不仅仅是简单喝酒游戏的地方，还有一个连接着后山的巨大场所。赛车，赛马，弓箭枪支，高尔夫球，以及一些灰色产业，几乎什么游戏项目都能在这里找到。
　　门口停着大几排的豪车，车身线条流畅漂亮，大多是价格不菲的跑车，有的还镶着满车的钻，闪烁着奢侈的气息。
　　这里是令所有普通人辗转反侧梦寐以求的场所，有些人散尽千金只为在这里待上一夜，自然也会有人投机取巧，想要勾搭上里面某位大人物从此一飞冲天。
　　温彦刚到门口，站在大门负责迎宾的经理就看见了他，压低嗓子唤道：“小温！快来快来！”
　　温彦昨天已经跟夜色的经理说好，每天晚上来这里兼职。
　　经理指了指后门的员工室：“差不多到时间了，等会估计还会来几个大人物。小温你换上工作服，先去招待二楼包厢里那位大人。”
　　温彦应了一声，往员工室走去。
　　“夜色”的员工都会佩戴有统一的面具，穿着统一的服饰。作为最顶尖的娱乐场所，面料设计自然不差，反正比温彦随便在某个小店买的大衣质量好。
　　温彦对着镜子，思考了两秒。
　　镜中的男人带着没有任何纹路的黑色面具，只露出半个线条完美的下颚和一双冷峻的眉眼。昏暗的的灯光打在额前的碎发上，在纯黑色的瞳孔底部点上一抹亮色。
　　温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迅速对着镜子放出自己八只触手。
　　虽然温彦很喜欢自己的触手，每天要给它们洗上三次澡，但触手们实际上并不可爱，甚至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应该会觉得恐怖。
　　粗壮巨大的触手在安静潜伏中就足以遮蔽小小员工室的所有光亮，湿滑粘腻的触感，还有吸盘一收一缩，像是神秘恐怖的邪神临世。
　　温彦瞅了眼镜子，满意地直点头。
　　这才是配得上他反人类统领身份的装束。
　　欣赏完毕，赶紧收回去。在对人类的观察测试还未完毕之时断不可让人类发现身份，不然他的大业就要中道崩殂了。
　　温彦穿戴好衣服，走出员工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听声音是几个年轻人在说笑着什么。
　　几个穿着联邦第一学院校服的alpha从豪车上下来，显然是刚下了课就直接来夜色了。
　　这些富家子弟们似乎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无论是身世、长相、能力，样样都是顶尖。
　　经理脸上堆满了笑容就迎接上去，却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缀在一边，也不敢打断几人的谈话。
　　虽都是富贵子弟，一身贵气，但显然几人中走在前面的两人权势最甚。一个一幅风流模样嘴角挂笑，另一个一头张扬的银发，此时面色却很是难看。
　　几人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在找什么呢？”
　　“这信息素……”，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前面的银发alpha，声音放小了些，“像是温彦的哎。”
　　“真的假的？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他？”
　　“嗯，好像是有一点。”
　　“不过他来这里也很有可能吧，路明说就在这里看到过他的。”
　　“在哪里啊？没看见啊。”
　　秦凉听着几人的对话，突然停下脚步。
　　几人立刻安静下来。
　　“很微弱，或许是我闻错了。”最先开口的那人找补道。
　　“呵，装什么神秘。”
　　秦凉冷冷地哼了一声，很明显地意有所指。
　　他想起刚刚在校门口时温彦路过他的眼神，本还准备说什么狠话，一时间又没说出口。
　　为首另一个模样风流些的alpha饶有兴趣地笑道：“就是你们最近常说的那个温彦，跟秦凉结了梁子的那个？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
　　秦凉却眉头皱的更紧。
　　并没有结下梁子，甚至别人根本没看他。
　　“我自然会让他付出代价。”他放大了些音量。
　　一头张扬的银发在灯光下很是耀眼，路过的温彦一眼就看见这个本来准备嘲笑他的人类，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哇，这么拽的人。
　　幸好他戴了面具，银发拽男认不出他，也嘲笑不了他。
　　他现在觉得这个人类按照手机提供的第二种方法判断，必然是个alpha，并且决定明天就找机会验证。
　　温彦目不斜视地从几人身边走过，丝毫不带心虚。只有刚刚那个闻到依稀的信息素味道的alpha面露疑惑地回看了一眼擦肩而过的侍应生，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温彦怎么可能在这里打工，肯定是看错了。
　　走过前台的时候，经理叫住温彦。“小温！把这瓶酒带上去，给二楼里间的那位大人。注意小心些，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温彦接过酒，眼角余光随意地看了一眼酒瓶边的标价，紧接着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
　　可恶啊是他整整一年的工资。
　　他保证这酒绝对不会比他昨天在校门外小店那里买的那瓶五联邦币的不知名饮料好喝。
　　可怜的富人根本尝不到他昨天喝到的美味，呵。
　　二楼的包厢隔音效果很好，走廊显得分外安静。温彦走到最里间的包厢，不轻不重地叩门。
　　“进来。”
　　低沉中带着疲惫的声音。
　　温彦推开门。包厢里没开灯，但开了暖气。脚下是价值不菲的地毯，踩着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进门时恰好带入的一点光亮，让温彦看清屋内大概的情形。
　　一个人很是恭敬地跪坐在地毯上，穿着大衣披围巾，摆了个很奇怪的手势；另一人坐在里面的沙发上，两人都看不清面容。
　　温彦秉持着职业操守，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前的茶几边倒酒。
　　顺带好奇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穿着黑色法袍，像是什么术士，身材却更像那种雇佣兵。然而裸露出的皮肤显现出苍白，没什么血气，有种阴气森森的美感。可惜室内太昏暗，匆匆一看并未看清长的什么模样。
　　房间里一时只有红酒倒在杯子里的声音。
　　跪在地上那人像是就要走了，又打了个温彦看不懂的手势，慢慢站起身来。
　　“八头蛇在上，愿神护佑我等。”他虔诚地将双手在胸前交叉，对着窗外南方的方向又是弯了弯腰。
　　沙发上坐着的黑袍人点头，也道一声“八头蛇在上。”
　　阴冷森寒的声音，只有在说这句话时才透露出微微的柔和。
　　酷！像是什么邪教组织碰头。
　　温彦倒完酒，也跟在刚刚跪地上的那个人后面离开。等到走到外面有光亮的地方，温彦才发现那个人的背影异常的熟悉。
　　他在后面看着那背影思考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不就是机甲课老师厉慎行嘛。
　　都上了一天的课了，怪不得眼熟。

第5章 他再也不会夸邪教组织酷了
　　温彦在上前打招呼和不去打招呼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去打招呼并且立刻躲远点。
　　犹豫一秒钟都是对学生身份的不敬。
　　他低垂着眉站在厉慎行身后不远处，小步小步地往后挪。厉慎行却在某个瞬间突然背过手，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过身来。
　　温彦一惊，下意识就推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扇房门，闪身进去，并顺手把门带上。
　　听说遇到老师了还故意躲着不打招呼，是会罪加一等的。
　　好在厉慎行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转过身往后看了眼就走了。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温彦松了口气，这才听到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以及杂乱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去，看见呆若木鸡的黑压压一群人。
　　……
　　这个房间本来是二楼的杂物间，并非包厢，平常员工都不会来，只有清洁工出入这里。然而此时不大的房间却挤满了人，温彦眼尖地看见房间左墙本来该挂一幅很大画像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扇石门。
　　至于为什么会对画像的位置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昨天来的时候拍照识图，发现这张就几根奇怪线条的画要三千万联邦币。
　　温彦对人类的艺术十分不理解，对他昨天晚上也画了几根线在拍卖网站上卖但没有人买账更不理解。
　　石门的左右各放置一盏琉璃灯，里面是一节长长的楼梯，并不像电影中的地下密道一样黑漆漆一片，反而很亮堂。甚至可以说奢华，楼梯的材质一眼看去便知是名贵的建材，扶手两边也都是精心雕饰的纹路。从温彦这里看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视力极限处的一团亮光。
　　现在黑压压的穿黑袍人全都堆在出口，像是什么邪教组织散会现场，一双双眼睛有些茫然又警惕地紧紧盯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戴黑色面具的男人。
　　温彦差点吓得把触手放出来。
　　黑袍人们互相看了看彼此，又看看温彦，手慢慢地移向后腰。
　　哎等等！
　　不是，邪教组织开会为！什！么！不锁门！
　　温彦视线下移，看到离他最近的站在门口处的黑袍人手里拿着的钥匙。
　　……真巧，别人刚打开锁他就正好进来了。
　　温彦的遗言是：他再也不会夸邪教组织酷了。
　　但在写遗言前，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温彦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
　　“是我。”
　　黑袍人闻言开始打量他。
　　戴黑色面具的男人显然并非普通人。左耳戴满的顶级功效抑制环就足以证明他的实力，甚至戴着这样多的抑制环，身上也残留着叫人心生畏惧的信息素压制。
　　即使戴着面具，单看露出的眉眼和下颚也知相貌不凡，气度更是异于常人。
　　况且又这样镇定。
　　黑袍人们像是给他安上了什么身份，脸色变得有些恐惧，摸向后腰的手也慢慢缩回来。
　　温彦再接再厉，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群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使得嗓音阴冷森寒，叫人不禁心生战栗。
　　领导的PUA大法，不管在任何情境下都适用。
　　领头的黑袍人听见这话，忙不迭跪在地上，摆出跟方才厉慎行一样的手势，面色惨白道：“大人，是使徒无能。”
　　黑压压一群黑袍人也跟着跪下来，双手置于胸前，食指中指交叉着点了点胸口。
　　哇哦。
　　邪教组织还是酷的。
　　领头的黑袍人没听见动静，壮着胆子往上看了一眼，就看见那位戴黑面具的大人面无表情扫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温彦将双臂交叉置于胸前，对着窗外南方的方向作出虔诚的样子地弯了弯腰，低声道：“八头蛇在上。”
　　喊喊口号就解决的事，何必要动武。
　　领头的黑袍人看温彦行的是守门人大人才能用的礼，彻底放下心来。又看见温彦冷峻的眉眼在说这话时的一瞬温和下来，似在思索什么，不禁心中感叹：不愧是守门人大人，信仰是这样地虔诚。
　　其实温彦在思考：八头蛇，和他这种八爪章鱼会不会祖上是亲戚？
　　四舍五入他也是亲戚，拿名头糊弄一下人应该是不会遭天谴的吧。
　　“行了，滚吧。”温彦挥了挥手，语气毫不客气。
　　领头黑袍人愣了一下，又不敢再抬头看温彦的表情。
　　他们这群人并非同一时间进入密室的，此时正准备分批不同时间出去，不引人怀疑，可是这位大人显然现在不想看到他们……
　　“立刻回去。”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群人挥手低声道。
　　等黑袍人全部消失在密道尽头，温彦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二楼的包厢不常有人来往，他大摇大摆就下了楼，在楼梯上遇到经理还面色如常地打了声招呼，才回到了一楼的员工室。
　　本章鱼果然有临危不乱的大将潜质。
　　温彦翻出书包里的破烂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在背面写下：夜色，二楼密室，从神会。
　　因为曾失忆的缘故，他习惯把认为重要的东西写在纸上，随身带着，以防哪天又丢失了记忆。
　　温彦给这本笔记本取名为人类观察笔记，并自封它为八爪章鱼统治人类前传。
　　二楼包厢里间的那个阴气森森的客人一直没按铃，另一个包间应该是由同事负责了，经理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明现在是大好的摸鱼时光。
　　温彦舒舒服服窝在老板椅上，正好重温一遍他的破烂笔记本。为了防止人类发现他的身份，全篇用的都是章鱼自创版文字。
　　人类观察笔记：
　　【第一天】
　　【我会章鱼语言，也会人类语言。】
　　【作为章鱼的记忆很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了人类的躯体、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文化。我醒来的时候全身很多伤口，大多是皮外伤，像是顺着水流漂的时候留下的刮伤。本来穿的衣服已经完全破烂，只能看得出原本是黑色，好在兜里还有一点联邦币。等买了新的大衣，再吃了顿饭就花得差不多了。】
　　【听说联邦第一学院以平民特招生的身份进去就可以管饭，而且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人类。明天我会去试试。】
　　【第二天】
　　【为了融入人类，我回海底找了他们喜欢戴的耳饰，还挺好看的。人类很奇怪，他们中有些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味，不怎么好闻；有些人又没有。如果悄悄用触手碰他们的话，会有很奇怪的反应。另外，人类好像有alpha、beta、omega的区别，但我暂时没有分辨出来。】
　　【我找到了一份兼职，经理人很好，给预支了工资。手机是人类第二伟大的发明，我用预支的工资买了一部手机，确实很好用。】
　　【秦凉是什么意思？手机上也搜不到。我会的人类词汇还是太少了，需要加倍的学习。】
　　温彦看到这里，添上一笔：【好像是一个姓秦的人，垃圾都懒得丢，可能是因为太懒了出名吧。】
　　【第三天】
　　温彦开始写下今天的开头。
　　【今天上课，一言难尽，不想多说。】
　　【好像说看腺体就可以分辨人类性别，明天之前我一定可以掌握分辨人类性别的技巧，一雪前耻。】
　　【夜色二楼杂物室的书画后面有密道，或许跟从神会有关。】
　　温彦顿了顿笔。他对从神会没什么感觉，倒是对黑袍人的装束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每次想到时脑子里都像是要闪过一些画面，却又快得根本无法抓住。
　　刚写到这，就听到经理特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小温啊，”伴随着经理打开员工室的门的声响，“你果然在这里。二楼的那位大人已经离开了，等会估计不会有客人了。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早些回去吧。”
　　说着，经理又上上下下看一眼温彦，喜笑颜开道，
　　“我就说我们的员工服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嘛！你看，小温你穿着多好看，多符合我们夜色的秉调。小夏他们还总说我这个面具的设计没用，哪里没用？要的就是这种神秘的感觉！”
　　温彦附和着点头。
　　经理满意地离开了，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银头发的那个alpha，你看到了吧？那个是秦家的继承人，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小温你看到就躲远一点。”
　　经理果然是大好人啊。
　　温彦眼泪汪汪地目视着经理远去，紧接着飞快地换下工作服，脱掉面具，穿上常服，背起书包。整个过程用时三十秒。
　　按时下班维持生命，提前下班强身健体。
　　温彦感觉自己又恢复了统治人类的干劲，他斜挎着书包飞快出去，眼看着离下班只有三十米，离下班只有二十米，离下班只有十米。
　　马上就要走出夜色的大门，背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叫住温彦。
　　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
　　温彦转过身，好在不是经理说的那个脾气不好的银发少爷，而是个狐狸眼的青年。
　　青年左右手各揽着个面容清秀的Omega，似乎刚刚在与两人调笑，正好在台阶上看见了温彦。这青年生得便是一幅风流多情的模样，微微长的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一双狐狸眼眯起来的时候看谁都像是眸内含情。
　　“好巧，你肯定就是那个温彦了吧。”他笑道。

第6章 一起玩呗
　　温彦眼睛盯住狐狸眼的青年。
　　意思是：什么事赶紧说说完了下班大家各回各家各睡各觉况且他有正事要做的。
　　植物大战僵尸刚打到黑夜，他还刚得了个新的植物叫阳光菇。再不回去家里的脑子就要被僵尸给吃了。
　　他承认这眼神里是带了些怒气的。
　　黎川罕见地收敛了嘴角的半永久式笑容，总是笑意盈盈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呈现出防御性的警惕。
　　在温彦带有怒气的视线下，他完全是下意识地释放出信息素以抵御莫名的压迫感。
　　左右两个长相清秀omega在这种压力下立刻变了脸色，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颤抖着扶住栏杆，抵抗着想要立刻跪倒在地的冲动，以及高等级alpha信息素的催动下情热的窘迫。
　　大堂内一时间充斥着浓郁的花香，只是来源并不相同。一种是栀子花或者山茶，纯净温柔些，不带什么攻击性。另一种却像是迷迭香，在浓郁的香气里带了丝危险与神秘。
　　很快迷迭香就消散不见。
　　黎川不冷不淡地看了眼身边的两人，眼神中透露出警告。
　　两人弯着腰忙不迭滚了。
　　“你在生气？为什么？”黎川从楼梯上走下来，只是手脚显得略有些奇怪的僵硬。
　　呵呵，你也上个班试试就知道了。
　　温彦皮笑肉不笑道：“没什么。有事吗？”
　　狐狸眼微眯了眯，“要不一起玩吧。我包厢里大家都在，还有几个还算不错的O，长相不比刚刚那两个差。”
　　温彦：“店里打烊了。”
　　黎川：“到时间了吗？”
　　他低头挽起袖子，手腕上镶金镶钻的手表快要晃瞎了温彦的眼。
　　好朴实无华又不经意的炫富方式啊。
　　黎川：“哦，是差不多到时间了。没事，不用担心，夜色是我家的产业，我说什么时候打烊就什么时候打烊。”
　　？！
　　崽种，有本事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你是说因为你是老板所以你想员工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这种人治好了也是流口水，谁同意他出院的？
　　黎川看着温彦突然逼近到他身边。
　　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略有些茫然地想着。
　　但很快他就没功夫想了。
　　温彦离他很近，就站在楼梯下方，抬头看着他。明明是仰视的姿态，黎川却看不出丝毫下位的意思，反倒是有些凌厉的冷峻感。
　　和他们说的一样，神秘，冷漠……危险。
　　黎川是典型意义上的花花公子。
　　他有过各种各样的O伴，流连于温香软玉之间。同辈里算是最出格荒唐的一个，但作为黎家唯一的继承人，花花公子的身份也同样是一层保护。
　　他跟很多人调过情。
　　但显然不是眼下这种。
　　温彦的手猛地抬高，在黎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摸向他的后颈处的腺体。
　　两人站立的一高一矮，害得温彦的突袭行动没能像想象中一样快速准确。
　　狐狸眼一时间瞪大了。
　　温彦摸完就走。
　　他刚刚本来想指着老板骂一顿，但在离得很近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明天前就要认清人类性别的诺言，于是临时改变了行动。
　　根据他的直觉，老板应该是alpha。
　　因为手机中里面头条推送里写过：惊！Omega成豪门继承人！
　　既然Omega成豪门继承人是需要震惊的，那老板这种年纪轻轻就继承了这么大酒店的应该是alpha了。
　　毕竟手机还说了，beta是人群中看着最适合打工的一堆。
　　温彦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触感。
　　温热的，凸起的。
　　在温彦伸过去的一刻，因为震惊没有反抗，但很快反应过来，猛地颤了一下。应该是准备把他的手甩下去，好在在这之前他已经摸出来腺体是凸起还是凹陷了。
　　没错，果然是alpha吧。
　　明天再找几个人随机测试，他保证不会再犯下新生仪式上那样让人类笑话的错误。
　　温彦一边走，一边从斜挎的书包里摸出他的人类观察笔记。就着刚刚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写道：
　　【判断人类性别，首先可以直接问，但据说这样并不礼貌。其次可以看直觉，这种直觉对于我来说还有一点困难，第三种方法比较可视化，即摸人类后脑处，没有腺体一片光滑的则为beta，有腺体且凸起的是alpha，有腺体且凹陷的是Omega】
　　温彦的笔尖停了停。
　　照这么说，他好像应该是beta啊……
　　可是新生入学的时候他随手跟的前面一个人，在表格里填的是alpha。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绝对不能让人类发现他不是个alpha，否则他的笑料又要增加一个。
　　温彦接着写：
　　【摸的动作应该要又快又准又狠，因为被摸的人类可能会有所反抗。（仅限alpha，其他性别暂时还没试过）一个好的姿势可以解决大多问题，最好的姿势应该是】
　　温彦思考了一下刚刚两人的站姿，若有所思地点头。
　　【应该是一高一低，要摸者高被摸者低，否则反抗行动极有可能成功，就无法准确探测出人类性别。另外，我怀疑人类被摸过一次就会有警惕心理，最好要一次到位。】
　　温彦回头看了眼黎川。
　　黎川还僵硬着立在原地，狐狸眼再也维持不了一贯的笑意。
　　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后颈处，一触即分。
　　腺体是omega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Omega常常会贴上腺体贴以防止不必要的麻烦。alpha将信息素注入omega体内即可缓解omega情热，达成临时标记。
　　但对alpha来说，腺体几乎没什么功能，更像是可有可无的一个调情品。
　　大多alpha都厌恶旁人触摸自己的腺体，甚至会暴躁大怒。黎川便是其中之一。
　　可他方才好像并没有很抵触。或者说根本没反应过来。
　　两人近得黎川甚至可以看见温彦脸上的绒毛。
　　以及一双纯黑色的瞳孔。
　　面无表情的，毫无波澜的。
　　仿佛这个冒昧的举动只是心血来潮的……戏弄。
　　黎川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应该发怒的，作为黎家唯一的继承人，即使花花公子名声在外。
　　但就这么追过去问说法也太愚蠢了。
　　黎川立在原地，攀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喂，温彦，你是什么意思？”
　　温彦人都要走出去又听见老板发话。
　　什么意思，就他表现出的这个意思：不，加，班。
　　就不加班，然后呢，打死我？
　　哼。
　　温彦头也不回地晃了晃手上的破烂笔记本，潇洒道：
　　“明天见，”
　　老板叫什么名字来着？
　　算了，不重要。
　　【打响打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战斗的第一枪，一定要有骨气，不屈服于资本家的威势。】
　　【当然也不能过于的有骨气，没工作了是会饿肚子的。】
　　（———以上内容来自于即将统治人类的伟大章鱼作品：《人类观察笔记》）
　　黎川眼看温彦背影越走越远，显然被气得不清，迷迭香的信息素在大堂间迅速爆发开来，带着明显的压迫性和怒气。
　　躲在暗处被迫观看了全程的经理吓得瑟瑟发抖。
　　走到远处的温彦莫名打了个喷嚏。
　　什么味道这么熏啊，不好闻。
　　好像刚刚大堂里就一直有这个味道。应该叫经理买个空气清新剂，他现在走到外面才发现有几个人在门口徘徊着都不敢进去，肯定是也觉得不好闻。
　　黎川才发现，无论是怎样的信息素压迫，似乎都不足以让温彦摘下左耳的哪怕一个抑制环。
　　黎川的手指都快要把栏杆捏碎了。
　　这时，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黎川回过身看去，看见秦凉站在楼梯的尽头，双手插在兜里，斜倚在墙边，不知道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黎川手里的酒杯突兀地掉在地上，听到玻璃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掩饰性地捻了捻手指。
　　逆着光，黎川看不清秦凉的神色。
　　但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伏特加味的信息素以秦凉为中心爆发开来，但在黎川看过去的时候又收敛了回去。
　　黎川跟秦凉完全算不上朋友，顶多是名利场上的点头之交。
　　能维持表面的体面就好。
　　“怎么出来了？”黎川率先笑了笑，顺着楼梯走上去，
　　“今天我请客，你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黎川不提，秦凉便也没多说。只是远远看了眼温彦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着什么。

第7章 知道我是谁吗
　　被七点的闹铃准时吵醒，温彦“啪”地一下敲哑了发出噪音来源的人类手机。
　　过了一会，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脸幽怨。
　　在脑子彻底清醒前，温彦摸出枕头底下的破烂笔记本，慢吞吞地写：
　　［朕这不能叫熬夜，更不能叫日夜颠倒。朕是为了统治全世界的人类，征服远洋近土而特意调整生物钟。朕之英明，朕之苦心，怎能不是一位伟大的君主！］
　　绝不是因为他昨晚上把植物大战僵尸从黑夜一直打到屋顶再打到僵尸博士，然后卡在那关怎么都打不过。
　　每天都要用这种歹毒的方式哄自己起床，以前在海底都不用早起的。他这只章鱼怎么越混越差了？
　　一夜过去，手机又是99+的红点，估计大多是诈骗陷阱。他刚注册的手机号，就在学院登记的时候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温彦随意翻看了一下绿色软件的验证消息，发现有一半的验证消息都来自一个号的反复发送，以及同一个人的其他小号。
　　全是：［温彦你是什么意思？］
　　哦，是老板来兴师问罪。
　　不就早退一天嘛，这么小气。
　　生活和工作要分开，温彦就当作没看见了。
　　还有土豪后桌的消息。
　　00：30
　　金毛土豪小少爷：［你睡了吗？］
　　金毛土豪小少爷：［明天下午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明天刚刚是我生日的前一个月哎。］
　　金毛土豪小少爷：［前一整个月哦，超有纪念意义的！］
　　00：40
　　金毛土豪小少爷：［还是没空吗（可怜巴巴emoji）］
　　金毛土豪小少爷：［也没关系的。］
　　金毛土豪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有空了都行］
　　00：45
　　金毛土豪小少爷：［晚安。］
　　07：58
　　金发土豪小少爷：［温彦，你怎么还没来学院呀？］
　　金发土豪小少爷：［身体不舒服吗］
　　7点58。
　　温彦垂头思索了片刻。
　　等等。
　　7点58！！
　　温彦对着手机上那串数字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结论：
　　他今天肯定会迟到。
　　问题不大，老师不会点名。
　　直到温彦不紧不慢地走到校门口，看见门口站了一排垂头丧气的人，和几个袖子上别着徽章的白色制服，像是传说中的风纪委员会。
　　完蛋。
　　明明昨天校门口都没人的。
　　温彦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学院门口：不算高大的围墙，但上面放了足以把人扎成刺猬的铁丝网。围墙面也一片光滑，毫无可以落脚的地方。
　　翻墙是没有可能了。
　　只能看看正门有什么漏洞。
　　一般来说能到联邦第一学院的除了某些特招生平民和部分老师亲眷，都是些来自有权有势的大家族的天之骄子，根本不怕老师，也自然不会怕什么纪检。
　　但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
　　站在学校门口的一排人全是一幅苦瓜脸：早知道今天黎川当值，他们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迟到的。黎川虽然平日里像只狐狸一样笑眯眯的，是三大家族继承人里面最平和的一位，但做了风纪委员会会长后，对纪检的事情要求却很严格，据说最讨厌迟到的人。
　　别人还好，黎家跟他们的家族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哪里会管什么人情世故。
　　几个苦瓜脸唉声叹气着，却听到风纪委员会的人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们抬头望去，看见一个斜挎着书包的人，毫不犹豫地大跨步朝着风纪委员会的人走去。
　　黑发黑眸，不知名的大衣，手里拿本有些磨损的黑色笔记本，左耳上戴着辨识度极强的一排抑制环。
　　有人很小声地念道：“温彦哎。”
　　温彦直直走到几个白色制服的人面前。
　　温彦：“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排苦瓜脸睁大了眼睛：哇，好拽。
　　纪检人员犹豫地开口：“我们会长马上就回来了，不管是什么身份也不行哦……”
　　温彦：“那就是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纪检人员愣愣地点头。
　　这就好办了。
　　他飞快地侧身从纪检人员身边闪过去，趁着几人被震住没反应过来的时机已经要走到最近的行政楼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
　　完美。
　　他要在人类观察笔记里加上这句：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然而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正好从行政楼里出来。
　　略长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起，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赫然是一直为昨天的早退讨说法的老板。
　　黎川看到他，立刻想要拦住温彦问清楚昨晚的事。
　　但温彦先一步看到了老板身上白色的制服。跟刚刚那几个纪检委员一模一样，还有袖子上戴着的花纹繁复的徽章，说不定就是纪检人员口中的会长。
　　他完全没减速，直直走向老板并伸出了手。
　　干嘛？
　　黎川看着他似曾相识的动作，眉头皱成一团：
　　“在这里？”
　　身后就是风纪委员会的下属，还有一排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干什么都要看场合吧。
　　手转个方向收了回去，温彦奇怪地看黎川一眼。
　　不能在这里贿赂吗，他懂了。
　　手里握着的是他来到人类世界后最喜欢的一种糖果，说不清楚是什么味，反正对温彦来说很贵，他不怎么舍得买。
　　一颗就要10联邦币的天价糖果。据店主人说联邦人常常拿这种糖果送礼，温彦就备着以防哪天送礼用。
　　他们海底偶尔都要给老大贡献食物，人类世界应该也不例外。
　　“那中午来找我。”
　　温彦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脸了然地偏过头，在老板耳边低声道。
　　送礼，肯定不能这么光明正大。
　　耳边有温热的气息，微微痒，万花从中过的黎川也忍不住偏过头。
　　再回头，温彦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黎川：……
　　他什么意思？
　　暗示，明示？或者单纯的戏弄他？
　　纪检委员急急忙忙跑过来，观察着黎川的神情。看温彦和会长的关系很好的样子，……应该就不用提他迟到了的事了吧。
　　“会长，迟到的人都在那边站着了，全是些不怕处分的，怎么惩罚一下好啊？”
　　黎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冷哼一声。
　　说中午来就来？
　　温彦把他当什么东西了？真好笑。
　　黎川拿出手机，在学院论坛里输入：“温彦几班？”
　　回复来的很快。
　　518楼：［嗯？楼上你在wy帖里看了这么久连他是哪班都不知道吗？］
　　519楼：［新生A班。］
　　520楼：［楼上要去找人？窗外看不见的，我试过了。］
　　521楼：［楚nf在新生班的，就是wy同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还有路家小儿子是他的后桌］
　　黎川冷笑一声。
　　不是新生了还专门动用关系去新生班，楚念风还真是无聊。
　　“新生A班在哪？”他扭头问旁边的人。
　　纪检人员有点茫然，但还是很快为会长指名方向：“就在离行政楼最近的一栋楼那里，应该是在二层。”
　　———
　　教学楼离行政楼很近，二层都几乎连在一起。
　　温彦怕教学楼门口还有人堵，看了看四处无人，就直接利落地从行政楼二层的栏杆边跳到教学楼的走廊里。
　　轻轻松松。
　　A班在走廊的尽头。正赶上第一节课下课，温彦进去的时候众人都在喧闹，是绝妙的好时机，没惊动任何人。
　　只有几个人扭头看到他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估计是敬佩吧，毕竟其他迟到的还被拦在外面不准进来。
　　完美的迟到。
　　只即将损失一颗糖。
　　金毛后桌看到他，一脸惊喜，“温彦！你总算来了！我以为你今天有事来不了了呢。”
　　同桌侧过身子：“等下是第一节机甲实操课，按惯例沈院长会来，幸好你回来的及时。”
　　总吊儿郎当的同桌，似乎在说起这位沈院长的时候，收起了浑身的戾气，倒显得有几分尊敬敬重。
　　温彦若有所思道：“沈院长？”
　　金毛后桌一副骄傲的模样：“沈院长就是我叔叔哦！”
　　“你叔叔怎么跟你不是一个姓？”温彦疑惑。
　　“哦，那是因为叔叔年幼时走丢了，后来才找回来的。叔叔一直不肯改掉他以前的名字，也不愿意改姓。”金毛小少爷叹口气。
　　“沈行的名字对联邦人来说意义非凡，沈院长不改名字自然情理之中。”同桌补充了一句。
　　沈、行。
　　温彦垂眸无声地默念了一遍。
　　在听到沈行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底猛然涌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曾经自然而然地唤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温彦压抑住这种冲动。
　　“他很有名吗？”
　　“当然。叔叔是联邦前上将，是大战唯二的领导者，带着联邦人打退了无数次虫族的进攻，是大战年代的英雄。战后叔叔和几个人一起建立了从神会，成了从神会守门人之一，把从神会传播成联邦第第一等的宗教，再后来他就被派到联邦第一学院，当这里的院长。”
　　“唯二的领导者，那还有一位是谁？”
　　金毛后桌猛地住了嘴。
　　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现在都不让说啦，还是不说好。”
　　“走吧，我们还是先去机甲室里，说不定运气好能先看到小叔。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一年都见不到他几次。”

第8章 是怎样恐怖的精神力
　　机甲实操场是占地很大的露天场所，几乎占了整个学院三分之一的体积。机甲作为战斗形武器，研发于大战期间，在大战后期发挥了巨大作用。由于造价极高，前期被联邦政府控制规制，后来逐渐放松管控，家境殷实的家族也可以自产。
　　这种家族对家中的alpha子女大多会进行机甲战斗训练，所以继承人们在学院里几乎都不用怎么学也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沈院长还没有到，新生们都在机甲场这边到处转转看看。
　　“C型02号！我们学院居然有这个！我都还没见过呢。”路明兴奋地叫出声，跟温彦拼命地指左边大道上一架纯黑色的机甲。
　　C型机甲以低调出名，整个系列都是纯黑色系，整个机型流畅，闪烁着金属质地的光泽。
　　不过对温彦来说这颜色太沉闷了，他比较喜欢有生命力一点的颜色，比如鲜明的粉色，阳光的明黄，天空的浅蓝色。
　　他的触手虽然大多时候是黑色，可以对猎物造成恐惧感，但其实在用力勒紧猎物的时候就会呈现浅粉色，也是温彦比较满意的一点。
　　温彦扫了一眼整个机甲场，清一色的深色系，只有中间展示区域的一架浅蓝色机甲吸引了他注意。
　　“那个，叫什么名字？”温彦朝路明指了指，问道。
　　好看，很符合他的审美。
　　金发后桌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C型战甲上移开，顺着温彦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机甲外壳涂了亮眼的浅蓝色漆层，外形设计不如其他几架一样精致而流线型，显得更笨拙些，机身上装备的武器也不如其他几架先进。
　　路明：“呃，怎么颜色这么亮，”他其实想说丑，但怕温彦觉得他以貌取机，“这是什么来着……”
　　他是机甲迷，自诩知道任何机甲的型号，然而看着这架机甲却半天没说出来。
　　厉慎行不知何时从旁边走过来，“A型01号，联邦的第一架机甲。”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不过比起现在的机甲肯定是落伍了，只是沈行一直坚持再造而已。”他轻轻冷笑一声，不无讽刺的意味。
　　“何必呢，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人死不能复生，活下来的人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中带了丝狰狞，完全不像是平日里温和尔雅的厉老师，路明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最后一句说得小声，几人都没听清。
　　厉慎也不再多说，拍手叫众人集合，
　　“沈院长路上出了点事，要晚一点到，我先给大家展示一遍，再带大家熟悉下流程。”
　　他把围巾和大衣脱下放在一边，打开最近的一架C型机甲的门，俯身跨进去。
　　机甲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位，这是为了机甲战斗时能够更灵活地实施转变方向等指控。alpha是天生的战士，不只是因为alpha天生体型健硕高大，更是因为alpha能够进行信息素控制，也就是将信息素转化为精神力控制的能力。
　　机甲战斗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和操控能力，单靠手动已经无法满足要求。大战时期人们开始探索把精神力运用于操控机甲，现在已经完全成熟并成为默认的操控方式。
　　而Omega不擅长战斗，但在空间、设计、艺术等领域有独特的能力，机甲的设计师大多是Omega，所以学院也会大量招收Omega学生。
　　随着机甲门“砰”一声落下，黑色机甲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速度极快却又游刃有余地绕着机甲场转了一圈。
　　在飞行到最上空的时候控制平衡的两翼收起，战备装置打开，十分精准地打在机甲场中心的靶头上。
　　机甲场中心的移动靶头应声落地。
　　这种热血的活动最能激起年轻人的热情。众人都抬头看着，眼神中满是炽热。
　　路明“哇”了一声，道：“没想到厉老师讲课的时候斯斯文文，开机甲竟然这么厉害啊……我父亲让我学机甲这么多年，我也顶多能操控机甲起飞。”
　　同桌难得点头，“他是大战里出来的，当然开得不错。”
　　温彦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现在有亿点慌。
　　温彦才发现大家都大概知道机甲怎么开，只有他完全不知道。他本来以为老师至少会到现场教一下基本操作的。
　　他迅速摸出手机搜索：【机甲零基础教程】
　　【1.释放精神力。精神力通常是alpha感受到威胁冒犯或者怒气时释放的一种压迫性信息素，但也可以人为操控。
　　这种人为操控方式需要操控者精神力极度集中，将信息素想象成有形的实体。实体想象是最关键的一步，需要成千上万次的练习才能游刃有余……】
　　后面也不用看了，剧终。
　　他卡在了第0步。
　　温彦根本没有什么信息素或者精神力。
　　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精神力的东西吗，温彦不死心地继续搜索。
　　答案是没有，几乎所有机甲都是在默认精神力操控的前提下设置的，因为人对肢体的操控无法快到那个地步。同时操控着飞行系统平衡系统打击系统等多个系统，必须需要精神力的辅助。
　　这也是为什么没见过beta开机甲。
　　一个帖子是这么写的：
　　【除非你有八只手，否则没有精神力这辈子想都别想开机甲】
　　温彦：……
　　哎，这不巧了。
　　传说中的种族天赋竟然出现在了他们八爪章鱼身上，海洋的和陆地的霸主是时候该更新换代了，属于八爪章鱼的统治时代要到来了。
　　天才果然只是见他的门槛。
　　厉慎行从机甲里出来后，又有几个学生进去尝试了一下。显然都练过，能把机甲开得平平稳稳，再平平稳稳地落地。
　　但也值得大家喝彩了。
　　控制机甲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动，不仅需要长期的训练，更多的是天赋性的精神力控制。
　　厉慎行看了眼一直在埋头看手机的温彦。
　　一幅并不关心的模样，只能说明足够自信。
　　其实不只他，暗地里的学生们都在悄悄打量温彦。
　　新生仪式上温彦能压制住精神力暴动的学院第一季安景学长，精神力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强，却不知对它的控制力如何。
　　厉慎行喊了一声：“温彦，你要不要来试试？”
　　温彦头都没抬，随意地“嗯”了一声，道：“等等吧。”
　　果然毫不紧张。
　　温彦：这个系统图怎么这么难背，马上就要上场了！死脑快记啊，不是说章鱼脑袋很发达的吗？
　　过了会，厉慎行耐不住好奇，“温同学，现在可以了吗？”
　　温彦点点头，“我想用那个机甲，可以吗？”
　　他指了指一开始看上的淡蓝色机甲。
　　厉慎行犹豫了一下：“那个机甲只有最简单的配置，很多平衡系统都不是最先进的……”
　　最简单的配置？
　　“我就想要它。”温彦坚定道。
　　众人：不愧是温彦啊，不想太引人注目故意选了最差的一代机甲。
　　学生们目视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机甲前，俯身进去，系上安全带，就要按下关门键。
　　怎么做到随便的几个动作都这么赏心悦目的？
　　几个人已经开始趁着楚念风路明那两个人没注意，偷偷拍照保存。
　　厉慎行突然皱起眉头，叫了声，“喂，你耳朵上的东西难道不摘吗？”
　　众人这才发现温彦好像还没摘抑制环，有抑制环压制怎么控制精神力，都被压制住了。更别说温彦戴的都是最顶级功效的。
　　温彦：什么，这么看不起他？
　　觉得他开机甲会晃得把耳朵上的装饰品都抖下来？
　　他要收回对厉老师的一切正面评价。
　　怎么能以貌取人呢？他这副人类的外表之下，可是藏着八爪章鱼的内在。
　　机甲，呵，小菜一碟。
　　温彦头也不回，只是晃晃手，“不用。”
　　不许小看章鱼！
　　四下里传来吸气声。
　　众人一片哗然。
　　戴着抑制环上场，温彦的精神力要到多恐怖的地步才能有这种自信。
　　厉慎行也是一怔，还是劝了声：“万一没操控得当，再摘就来不及了。”
　　厉老师还是挺好的，这样为他的钱财着想。
　　温彦笑了笑，“左右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就是在海底某个旮旯捡来的。
　　众人：不值钱？他们不是没有见识的乡巴佬！都是最顶级的抑制环，个个价值不菲。
　　一时间机甲场上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浅蓝色机甲门边。
　　操场上风很大，温彦额前黑色的碎发在风中飞扬。他嘴角挂着的笑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就像要做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挑战，而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事。
　　左耳处抑制环上镶嵌的亮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有些晃眼睛。
　　仿佛这样的人看一眼也是奢望。
　　闪光灯忍不住在暗地里闪烁着。
　　楚念风看到了，但破天荒地没有出手阻拦，只是记住了拍照的人的长相，准备等会一个个要来。
　　机甲门终于“砰”地一声关上了。

第9章 囧
　　为了保持外壳线条的流畅性与防御效果，机甲几乎是完全封闭的，从外面无法看见机甲内部任何信息。操控机甲者主要通过摄像头连接的主屏观察外界环境。
　　A型1号机甲，作为联邦研发的第一架机甲，配置都很基础。温彦粗略一看便大概知道了各自是什么作用。
　　章鱼可以控制触手大小以进入狭窄的地方，它们偏爱狭窄幽暗的环境。
　　温彦也不例外。他在海底的时候就经常钻进洞穴，或者是睡觉或者是养伤，所以此时封闭式又只能容纳一人的机甲会给他一种安全感。
　　【人类机甲像是为章鱼量身定制，可见掌握它们的顶尖军事科技是统治人类并杀人诛心的不二选择。】（——人类观察手册）
　　调整好坐姿，温彦迅速放出触手。
　　机甲外应声传来奇怪的声响。
　　零基础教程里没教怎么调整摄像头方向，温彦虽然听到声音，但也没有多管。触手比人类双手灵活许多，他干脆把手撑在两边，专心只用触手操控系统。
　　温彦没接触过机甲，刚刚其他新生们尝试的时候又忙着看手机了，现在唯一知道的仅仅是那个零基础教程里的系统图解以及厉慎行的展示。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在海底的时候各个猎物的弱点他都在日复一日的捕食中掌握得一清二楚。
　　模仿老师没什么问题吧。
　　大家都是新生，应该都跟老师做得差不多。
　　机甲在几只触手的共同操控下起飞，迅速却又游刃有余地绕着机甲场转了一圈。
　　在飞行到某个位置时，控制平衡的两翼收起，战备装置打开，十分精准地打在机甲场中心的靶头上。
　　机甲场中心的移动靶头应声落地。
　　机甲离开之后，那种过于压迫性的气息终于有所消减。厉慎行直起身，紧紧看着空中那架浅蓝色机甲。
　　凭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温彦操控机甲的行动轨迹跟他刚刚的展示完全是一模一样。
　　甚至是机甲侧飞时的角度，停留在上空一秒的位置，精确到一分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速度极快，是他的两倍，或许还多。
　　像是一种挑衅。
　　但这并不是厉慎行现在所关心的，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空中低空回旋的机甲。
　　涂过一层漆层后它的外壳很亮，在速度达到极快的情况下，肉眼几乎可以看见残影。浅蓝色的机甲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在半空中跳跃着，在人只能仰头看去的地方，过快的速度却又游刃有余的轨迹会让人想到那些只属于大自然的毁灭性的威胁感。
　　配合着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极强的信息素，
　　像是汹涌的海浪。
　　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浩渺海洋，目之所及俱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和震耳欲聋的巨浪声。人只能战栗在小小的一叶扁舟上，随着浪的击打起起伏伏，在最后一个看不见顶的巨浪面前，闭上眼睛接受天命。
　　压迫、渺小、战栗、接受。
　　肆意和狂妄跟温彦本不相搭，他更多是神秘不可捉摸的人物，可是此刻这种狂妄却更像温彦的本质。
　　大多人都不自觉闭上眼睛，只有厉慎行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已经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记忆又一次被血淋淋撕开。
　　他只见过一次，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了。
　　可是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他亲眼看着机械臂钻入那个人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搅动。他亲眼看着那个人断了气。
　　蓝色机甲终于降落在地面，机甲门应声而开。
　　不过是短短的十几秒，却好像有几个小时那样漫长。
　　温彦在机甲里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向众人展示他左耳的耳饰。
　　呵，一个都没掉。
　　以后再小瞧章鱼试试！
　　他回过头，才发现众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除了厉慎行和同桌，众人都身形颤抖着半跪在地上，似乎在极力抵抗什么东西。
　　楚念风也好不到哪去，只是扶着边上的杆子硬撑罢了。
　　只有厉慎行状态正常些，就是神色有些复杂，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alpha在遇到信息素压迫时，会不自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进行抵抗。
　　温彦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中各种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他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空气中的味道太难闻了？
　　难闻也不至于这样吧。
　　温彦瞥了一眼神色苍白身形颤抖的众人。
　　人类真的是表演欲很强的生物啊。
　　对味道这么敏感，他下次送礼还是准备空气清新剂好了。那东西便宜，又实用。
　　温彦腿先一步跨出机甲，紧接着弯腰出来。
　　刚站定抬起头，厉慎行就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前，
　　“你在模仿你的偶像？你不该表现得这么明目张胆，会引来杀身之祸。”
　　向来温柔的厉老师脸上竟有几分怒气。
　　他的声音很低，确保只有温彦能听见。
　　温彦太年轻，不可能是统领。毫不犹豫地选了统领亲自设计的机甲，如出一辙的信息素控制，唯一的解释就是对统领的模仿。
　　即使联邦这些年不准提统领，星网上关于大战的一切影视资料几乎都销声匿迹，小部分的年轻人们还是能或多或少从自己的渠道了解当年那个全人类的精神领袖。他的狂热追随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无所不在地渗透着。
　　就算是沈行，不也是……
　　正想着，他余光扫见一抹黑色。
　　“沈院长好！”
　　学生们尽量直起身，异口同声地鞠躬，眼神中满是炽热与激动。
　　无外乎他们激动。沈行是无数次出现在他们课本上的人物，传说中的前人类最强，在大战中带领着人类击退了虫族的数次进攻。
　　联邦人谁不曾看过沈行带领着军队赢得最后一战的影像，就算是现在的年轻一代，也无数次翻来覆去地看过这卷大战中唯一得以保存的视频。
　　那是联邦人无法忘记的一幕。虫族在最后一战中集齐了所有剩余兵力，妄图殊死一搏，密密麻麻的恶心虫族在首都滨河处上岸。放眼望去竟全是虫族快速跳跃的身影，天空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绝望几乎弥漫在每个联邦首都人心头。
　　然而下一刻，在最前面一排的虫族士兵毫无征兆就面色惨败，在倒地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摔成了一地的冰渣。过了许久等冰化去，才慢慢有血水渗出。
　　就是这个身形高大的alpha，从虫族大军的腹中心走过来，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以他为直径的虫族化冰炸开。
　　残忍与血腥的暴力美学。
　　只能在课本和星网中见到的人物，此时活生生站在了眼前，就算早有预期，依旧是无法抑制地激动。
　　厉慎行也转过身，作出恭敬的样子行礼。
　　不过即将统治人类的章鱼才不会对人类行礼，温彦趁着没人看，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以示敬意。
　　但沈行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他身上。
　　许久不曾错开，像是要看透他。
　　温彦总觉得他再看会就要看出自己的章鱼真身了。
　　不是吧，这么小气。
　　不就是没行礼吗，官僚风气！哼！
　　温彦也回看回去。
　　说实话，这位前人类最强跟温彦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人类有句古话，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空闲的时候温彦在手机上搜索过这位所谓的前人类最强。
　　帖子上的人说之所以加个“前”字，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实力究竟如何，是比当年更加可怖，还是因为和平年代有所不如，根本无从知晓。
　　温彦也翻到了那个视频。
　　对视频温彦的评价是：囧
　　如果它们章鱼要统治人类，不会比这些虫子死得还惨吧。
　　但沈行跟温彦想象的样子太不一样。温彦以为这位沈上将，或者沈院长，应该像人类拍的某电影里的正义英雄一样，浑身就差写满“正义感”和“强大”两个字了。
　　“强大”确实有，但“正义感”一点没看出来。
　　高大的alpha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冷，冷的人战栗。
　　第二印象是，一潭死水。
　　温彦犹豫片刻，悟了，道：“沈院长好。”
　　但沈院长似乎并不领情。
　　温彦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很轻微地颤抖，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要不是章鱼的眼力好根本注意不到。
　　至于这么生气吗？
　　又或者，真的看出了他非人的身份？
　　温彦罕见地皱起眉头，想着如果这位人类上将真的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他该怎样逃脱。
　　反复观看过的视频可不是白看的，他大概知道沈行精神力的覆盖范围。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视频是花钱买的不多看几遍他心疼。
　　沈行抿紧薄唇，突然朝温彦走近了几步，一直走到跟前，
　　“你姓什么？”他问。
　　“你家中有什么长辈？亲戚？或者……”
　　沉稳的双眸竟有些闪烁。

第10章 一颗糖
　　温彦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
　　他姓什么，他的姓应该参考价值不大。
　　是温彦刚从水里被冲上岸时，有一个人类渔夫从他身边经过。他看温彦一个人躺在岸边有些可怜，又不敢多管闲事，就寻了一床被褥给他盖上。
　　那被子上绣着个温字，温彦于是就姓温了。
　　至于他的长辈亲戚……海里的章鱼算吗？
　　不对，
　　“这跟沈院长有关系吗？”
　　温彦的语气不怎么好，甚至有些冷硬。
　　沈行充耳不闻。
　　他继续方才没说出口的追问，
　　“或者你的，父亲？”
　　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过分复杂的情绪。
　　温彦：……
　　有病。
　　温彦冷笑了一声，“沈院长，我只是贵校的一个普通学生，您管得未免太宽了吧。”
　　沈行没有搭理，只是挥了挥手，空中便出现一个横着悬停的冰锥。
　　精神力化形，掌握得出神入化便可以只针对特定的人。所以众人并没有任何被压制的感觉。
　　他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眼前的情形是个什么情况。
　　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沈院长一直在问温彦的家族，温彦的家族绝对肯定不一般。
　　沈行操控着冰锥对准温彦脖颈的方向。
　　赤裸裸的威胁。
　　但对温彦无效，他自己往前走一步，离冰锥尖只差一步之遥。
　　他在弱肉强食的海底生活了这么多年，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这冰锥不带任何杀意？
　　想要逼他承认章鱼身份，没门！
　　厉慎行在一边显然看出了些门道，对沈行低声道，“温彦只是统领大人的崇拜者之一而已，这并不少见，您为何这么激动？”
　　沈行只是深深看着温彦，
　　“我不信。”
　　他一字一顿道。
　　他亲眼看着A型01号起飞，亲眼看到温彦驾驶机甲，以及残留在此地的独特信息素，他不信这些都是因为崇拜，都是因为偶然。
　　信息素可以在代际间流传，沈行更愿意相信其他猜测。
　　下课铃十分合时宜地响起，厉慎行看了眼两人依旧对峙不肯让步，转头让众学生们先散了。
　　众人于是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跑到了更远更隐秘的地方继续偷看。
　　可恶，先前被信息素压制住了，后来有沈院长在不敢，居然没拍一张照片。
　　好不容易楚念风盯得没那么紧。
　　温彦眼睁睁看着学生们都离开了原地。
　　什么，下课了还不走？知不知道饭点抢饭很难的？
　　打扰下班者天打雷劈。
　　温彦不耐烦道，“您到底想问什么？”
　　沈行道，“你的信息素很像我一个已故的故人。”
　　信息素？
　　谁？
　　我吗，我这只章鱼？
　　温彦一脸茫然，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试探性地问道，“您确定没闻错吗？”
　　沈行一怔。
　　他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地看向手腕上八头蛇的纹身，这一看又是半晌。
　　沈行突然冷静了，“算了，是我魔怔了，你走吧。”
　　温彦闻言立刻转身就走，不带丝毫犹豫，然而没走几步远又被沈行叫住，
　　“机甲开得不错，只是摄像头一直没调过。不会调？”
　　“今天下午来机甲室，我教你。”
　　沈行语气平和，像是只是作为对晚辈的关心教导，没给温彦任何拒绝的机会。
　　一边的厉慎行眼神错愕地看了沈行半晌。
　　沈行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态，仿佛刚刚的失控只是错觉。
　　——
　　黎川在帖子里看到一张明显是偷拍视角的图，是温彦即将关上机甲门的时候抓拍的。
　　新生在上机甲课吗？
　　黎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举起手机细细看着。
　　窗帘紧闭着，其实这并不必要。学院里的人们默认一条准则，在这个人的一生里唯一会汇聚不同阶级的地方，你要学会不抬头看，以及偶尔闭上眼睛。
　　室外飘着雪，室内却丝毫察觉不到一点寒意。厚重的毛毯覆盖住在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以至于这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沉闷。
　　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学院，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对所有人开放。某些“私人地盘”是万万不能踏足的。
　　脚边跪着的omega低垂着头，虽看不见眉眼，但看露出的脖颈和姿态，也看得出长相极好，修养也极好。
　　其实不只是长相修养，说起来，这个Omega在普通人眼里也算个人物——某个还算不错的家族里备受宠爱的小儿子。
　　平日里一幅嚣张跋扈的样子，然而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绵羊。
　　黎川看了那图片半天，终于长按保存。
　　几乎是他保存的下一刻，发照片的帖子立刻就不见了。几个黑色的大字【用户不存在】代替了原有的画面。
　　黎川挑眉，季安景，秦凉？或者楚家那个？
　　跪在地上的omega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探起身想要看黎川在看什么，“您看起来很高兴？是……”
　　黎川皱了皱眉，将手机息屏丢在桌上。
　　本来觉得这个omega平日里嚣张背地里乖顺也算有趣，竟一点不知分寸。
　　“你可以滚了。”他冷声道。
　　omega瞪大了眼睛，
　　黎川在他面前一直算是脾气不错，导致他以为黎川……不会这么容易生气。
　　母亲最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跟他说家族资金链的问题，他便想跟黎川的关系更近一步，没想到竟得罪了黎川。
　　他勉强堆起笑容，因为黎川最厌恶别人惊惧的神情，“您在说笑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还不滚？”
　　黎川懒得再理。
　　Omega一下子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
　　完了，他想。
　　父亲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正好打听到黎家继承人平日里喜欢他这种omega,花了很多钱打点让他见到黎川，又成功混在了黎川身边。
　　可是请求还没提出口，他却先一步得罪了人。
　　omega明白，他现在回去，就算父母一时间没怪他，以后生计维艰地时候必然看他百般不满。
　　完了，全部都完了。
　　他该怎么办？
　　“叮叮叮！”
　　下课铃响了，是新生下课铃声，意味着中午的休息时间到了。
　　黎川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着急，他在沙发上继续坐了两秒，
　　黎川站起来，披上外套出门。
　　浑然忘了脚边还跪着一个满脸绝望的omega。
　　刚下课人很多，黎川就抱胸斜靠在最中间必经之路的廊柱边。
　　几个说说笑笑的新生从一边路过，抬起头看到是黎川猛地吓了一跳，立刻埋着头绕路走了。
　　也有家世不错的过来跟他打了声招呼，看他似乎有事便没有多聊。
　　等了半天，温彦终于沉思着从道路尽头走来。
　　他正在看沈行刚刚发的短信。
　　【下个月的联邦机甲赛，我会替你报名。】
　　【发信人：联邦第一学院】
　　机甲赛，他吗？
　　温彦打开某度，搜索【联邦机甲赛】
　　【联邦机甲赛，是由联邦第一学院、宏息学院、机甲战术学院等高等院校联合举办的机甲联赛。在联赛中会选出最优异的机甲战斗团队。……】
　　【第一名奖励金额50万联邦币】
　　【第二名奖励金额30万联邦币】
　　【……】
　　！！
　　机甲，小菜一碟。
　　沈院长其实人也蛮不错的，不就是莫名其妙了一点嘛。
　　斜前方突然传来一个人声。“在看什么？”
　　温彦抬头，发现是老板，大喜。
　　他还想着不知道去哪里找老板呢，这么巧就在路上碰到了。
　　“没什么。”
　　温彦在包里翻了一下，递过去一颗糖。
　　黎川挑眉，“给我的？”
　　不然呢，死贵的。
　　黎川把糖放在眼前仔细观看了一会，
　　“这是谁送你的，又转送给我？”
　　这种糖对穷人来说很贵，一直被包装成给贵人送礼的必备。实际上对于权贵们而言，破财买来这种糖果的穷人确实可笑的出奇。
　　甚至一开始，放出这种糖果营销的，也是富人们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他们雇人生产出这种糖果，放出去卖，加些标签，最后又到了他们手上。
　　黎川当然不会相信温彦是自己买的这种糖。
　　温彦：他看起来有这么缺钱吗？
　　好吧他承认他自己买的那些已经被吃完了，剩下的是昨天上课的时候在他的书桌里发现的，也不知道是那些好心人送的。
　　“不要还给我。”
　　“送出去怎么有还回来的道理。”
　　黎川把糖装进口袋，拉上拉链以防它掉出去。
　　“叫我来做什么？”
　　？！
　　刚刚那个礼物还不够？老板我警告你不要贪得无厌。
　　“没有什么了。”温彦坚定道。
　　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没钱买礼物了，现在穷得叮当响。
　　不就是个迟到的处分嘛，大不了处分就处分。
　　狐狸眼眯起，有某种养尊处优惯了的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你戏弄我？”
　　这怎么能称得上戏弄呢。人类文化里不是有什么礼轻情义重嘛，他作为章鱼都知道，难道老板还不知道？
　　就算是有钱也要好好学习啊。
　　温彦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板的肩，不知道是不是温彦的错觉，老板好像一直在肌肉紧绷地等待这个时刻了。温彦手拍上去的时候明显地感受到老板肌肉紧绷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甩开自己的手，但又忍住了。
　　温彦怀疑老板下一秒可能会暴起揍他一顿。

第11章 红烧章鱼不好吃的
　　但老板只是纹丝不动地站着。
　　或许是忍住了打他的冲动。
　　老板其实很好看，一双狐狸眼总是似眯未眯，有种慵懒感。一头微微及肩的浅棕发扎在脑后，如果再加个金丝框眼镜就很像人类电影里面演的斯文败类。
　　可惜好看是老板唯一优良的品质。
　　贪婪是老板最可恶的陋习。
　　温彦收回手，“我要去食堂了。”
　　所以请不要挡在路中间，他已经没有别的礼物可以用来贿赂。
　　黎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收回去的手，唇线猛地拉直。
　　脖颈处的凸起似乎有些发痒——
　　他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感觉可惜。
　　黎川直起身，“我也准备去，一起？”
　　老板我劝你善良。
　　就算是缠着他他也不会屈服的，没钱就是没钱！
　　黎川继续道：“听说三楼新请了大厨，正好去尝尝。”
　　温彦竖起了耳朵。
　　三楼，是传说中的三楼吗？
　　传说中的三楼。温彦在一层或者二层的时候都能闻到那股让人食欲大动的香味，可通过他看遍了一层二层所有窗口后发现这香味并不来自于下面两层。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三楼绝对有独特的美食！
　　但是温彦这么多天都没看见一个人上去过——他怀疑三楼是给老师或者来客吃的，并不给学生开放。
　　难道老板有路子？
　　温彦略带深沉地点头，“行。”
　　黎川笑了声，“要和你吃顿饭可真不容易。”
　　他指的是昨晚在夜色，温彦不肯留下来的事。
　　温彦没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怎么在意。
　　正是饭点，食堂内的学生很多。
　　联邦第一学院作为贵族学院，无论是伙食口味还是装修卫生都是联邦高校的顶尖水平，完全可以达到四星酒店饮食的标准。
　　温彦和黎川一起走进食堂，食堂的气氛明显停顿了两秒。
　　大多视线是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又不敢再望了。
　　本来刚进来的时候觉得里面吵闹，不知道为何后面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温彦眼尖，看到好几个人躲在人群里似乎应该是在自拍，反正手机举得挺高。
　　现在的学生都喜欢在食堂自拍吗？
　　三楼门口有两个穿学院制服的保镖，笔直地站在门口，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
　　看到来人，保镖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腰弯得很低，几乎呈90度。
　　温彦：不愧是老板啊，也是给他狐假虎威上了。
　　黎川拿出一张黑色嵌金的卡，刷一下，三楼的玻璃门应声打开。
　　温彦在背后偷偷摸摸看了那卡半天。
　　这卡他也有啊，不就是学校发的饭卡吗？
　　第一天来学院的时候记录人员跟他说特招生学校可以免费提供食宿，后来那个季学长就把卡给他了，跟他说可以在学校任何地方用——显然是学校发的饭卡。
　　还以为有什么路子呢，原来用饭卡一刷就能进来啊。
　　那大家都不上来难道是因为太贵了？
　　没关系，他不怕，他是特招生，学院包食宿的。
　　没路子还这么装？
　　温彦专门等玻璃门关上，老板在门对面回头看，才拿出他小心珍藏生怕搞丢的饭卡，也刷了一下。
　　玻璃门应声打开。
　　黎川的眼神闪了下。
　　三楼只有持学院黑卡的人才能进入，整个学院不超过五个人。
　　所谓黑卡，就是因为持有者对学院的财务贡献已经没必要算太清楚，可以用一张卡随意消费学院任何产品。
　　“走吧。”温彦道，
　　他已经闻到香味在召唤他。
　　十分钟后，温彦正襟危坐地看着眼前人类第一伟大的发明——烧烤。
　　一直在呼唤温言的香味来源是一只烤鱼。
　　温彦坐在凳子上，看着烤鱼香喷喷的模样，想吃又忍住了。
　　他莫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虽然他在海底也吃鱼。
　　温彦看了眼老板，声音有点颤抖，
　　“你……吃章鱼吗？”
　　红烧章鱼不好吃，凉拌也不好吃，他的触手硬邦邦的，估计咯牙的很。
　　黎川道：“怎么会？联邦人不吃任何跟八有关的东西。”
　　温彦大喜，“为什么？”
　　“信仰如此。况且要是吃了，会被从神会的眼线看到。”
　　啊，原来是因为从神会。
　　八头蛇万岁！
　　温彦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他暗戳戳朝南方拜了拜。
　　黎川应该没听清楚，只是多看了温彦几眼。
　　这一看又有些发愣。
　　他不知道温彦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从神会。然而此刻的温彦实在是有些……神圣。
　　这个词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黎川脑海里的。
　　温彦的瞳孔很黑，这在联邦很不常见，联邦人的瞳色大多偏浅，他的眸色就偏蓝一点。论坛上有人说温彦的眼睛不可以直视，他当时还不知可否，现在却又深信不疑。
　　过于纯正的黑色，像是最澄澈的深渊，会让人甘之如饴地被吸入灵魂。面对着这样的眼睛，会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哪怕仅仅是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温彦回过神，头偏回来。黎川的视线像是触电一般立刻收回。
　　这一顿饭有人吃得心满意足，有人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温彦下楼的时候问黎川：“你认识什么omega吗？”
　　黎川楞了半天。
　　他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认识的omega自然数不胜数。
　　“怎么问这个？”
　　温彦眨了眨眼，“保密。”
　　当然是因为他没有忘记今天的flag：
　　认清人类性别。
　　他只需要再用几个样本验证一下自己已经掌握了分辨人类性别的能力。
　　温彦保证可以一眼看出对象是不是omega，就算没一眼看出来，他也有别的方法。
　　黎川皱紧了眉头，“你要一个omega？我过几天给你物色个？”
　　学院里的omega没有哪个可以配得上温彦的。
　　温彦突然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
　　一楼大堂里，一个长相文静的女omega沉默着蹲下身，一张张地捡着掉落在地上四处乱飞的纸张文件。
　　不知道是谁十分刻意地从她身边跑过去，撞掉了她怀里抱着的文件袋，正对着食堂空调的风口，直接吹的到处都是。
　　但女omega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蹲下身去。
　　祁辛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她向来是胆小怕事的性格。如果她的朋友左迦在或许会帮她。可是祁辛不想把左迦拉进来了。
　　就算温彦十分明确地帮了她，她也是收到了黑色卡牌的人。即使不会有某些明目张胆的对付，暗地里的针对却从未停下过。
　　给她卡牌的人不需要干任何事，只需要叫人把卡牌递到她手中。
　　或许再忍忍就好了吧，祁辛总这样想。
　　一双手搭在了她面前掉落的纸张上。
　　骨节分明的指尖抓住快要被风吹走的其中一页纸，递给了祁辛。
　　温彦趁机飞快地往她后脖颈处看了一眼。
　　果然！
　　是omega。
　　所以章鱼大王只是对alpha的气味敏感，对omega好像没什么感觉？
　　【一人蹲下一人站着的角度非常好，是不动手直接用第三种方法的最好方式。】（——《人类观察笔记》）
　　绝佳的时机，绝佳的反应。
　　温彦顺手把其他的纸张都一一捡起，递给祁辛。
　　阳光从食堂正门洒进来，温彦俯身低进光影，淡金色的光芒洒在他每一根飘动的头发丝
　　食堂不知何时安静地可以听见出风口出风的声音，以及悄悄按下快门的声音。
　　祁辛也抬起头。
　　从来坚持唯物主义的人也头一次理解了从神会狂热信徒口中的，信仰二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光也被来人挡住。
　　温彦记得这个人，经理口中不好惹的银发alpha，不用猜都知道是alpha，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
　　温彦看了眼秦凉高大的身形，发达的肌肉：
　　直接突袭感觉不会和突袭老板一样顺利啊。
　　要不也让他蹲下来捡东西？
　　温彦直直走上去，表演了一下不小心撞掉他手中正好拿着的玻璃杯。
　　秦凉显然没反应过来。
　　在玻璃杯即将掉落在地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温彦先一步握住了杯身，在秦凉下意识也低头要抓的电光火石的一刻迅速看了眼。
　　可恶！
　　这人脖子上为什么贴了个创口贴形状的东西？
　　温彦气得不清，捏着玻璃杯的手不禁加大了力气。看上去他低估了自己手的握力也高估了这个杯子的质量，玻璃杯竟“砰”地一声直接碎了。
　　温彦满眼震惊。
　　不是吧，他没用这么大力吧，
　　肯定是刚刚有人已经很用力地捏过这个杯子了！
　　温彦准备向这个经理说的不好惹的银发alpha解释一二，却看见他的瞳孔猩红，嘴唇颤抖着盯着温彦的手掌。
　　温彦埋头，才发现裂开的玻璃碎片扎进了手里，冒出了血痕。
　　小伤，不碍事，他自己就可以处理。
　　在海底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
　　然而老板却面色凝重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喊了一声，“秦凉？”
　　秦凉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温彦冒血的手掌。
　　黎川暗道一声糟了。
　　秦凉这个疯子，一点血都能引发他的狂躁症，这是他们圈子里都知道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第12章 你是死是活
　　韩允和楚念风的人生轨迹差不多，从小和秦凉走得近，算得上是个发小。唯一的区别是韩允的家境比楚念风差了许多，较秦凉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允懂事，自小就知道父亲叮嘱他和秦家的独子打好关系的用意，也一直极力地维护着这段看似平等的友谊。
　　但他也不敢说懂秦凉。
　　这个最有权势家族之一的唯一继承人。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楚念风和秦凉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虽说秦凉暂时没有真的对楚下手，但两人的关系显然已经破碎。
　　韩允猜，多半是因为那个叫温彦的。
　　就是传言中那个家世不明身份不明行踪不明、戴顶级功效抑制环还一戴戴四个、信息素可以压制暴动形态的季安景学长、一天之内在学院论坛成为热帖第一以及说不完事迹的那个神秘alpha。
　　韩允一向不喜欢上学，开学仪式被他翘掉了，开学前几天的课也请了假。最近被父母硬逼着回到学校，刚回来就从不同的人口里听到这个名字至少五次。
　　什么“把秦凉的卡牌直接扔了”“秦凉跟他打招呼人直接走了”“今天早上好像迟到了，但黎川没记他”、“抑制环都没摘”、“沈院长问候了他的家族长辈”。
　　又听到楚念风问他，“有没有在来的路上看到温彦”。
　　更可怕的是正看着那个wy帖就听到秦凉对着手机冷笑了几声。韩允偷偷看了眼内容。他也刷到过的，校园论坛帖的热度第一：【独家：这张图卖多少好呢【笑】】
　　附的图是一个加了模糊效果的人的侧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能依稀看出背景是在机甲场。
　　笑死，真当他们人傻钱多吗？
　　他往后一翻就看见拼命在往上加价的评论区，暂时已经炒到30000联邦币买断，并且不断有更高价涌现。
　　？不理解。
　　过一会又听见秦凉打了个电话，让电话对面的人把这个帖子撤了。
　　韩允恍然大悟，看来秦凉是看不惯这个叫温彦的受人追捧，毕竟温彦扔掉了卡牌，毕竟据说秦凉还亲口说过要让温彦付出代价。
　　韩允继续翻手机，正巧看到论坛里冒出的最新帖，是从食堂二楼往三楼拍的视角。拍摄者显然怕被发现，拍得偷偷摸摸的，只看见半个侧脸。
　　韩允看了那照片半天，先偷摸摸按了保存。
　　又对着秦凉道：“咦，那个温彦在食堂三楼哎。”
　　秦凉“嗯”了一声，半天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抬眼问他，“你吃过了吗？”
　　韩允忙给个台阶，道“还没”。
　　秦凉很少去食堂吃，所以韩允一时间有点惊诧他会为了教训温彦亲自去食堂。
　　往日如果有人得罪了他，直接一通电话就好，或者随便叫他或楚念风送个卡牌过去。
　　两人走到食堂的时候，韩允正巧看见有人故意撞了祁辛一下，祁辛怀里抱着的纸飞得到处都是。
　　之所以知道祁辛的名字，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祁辛就是秦凉他们家最近发现的私生女，秦董事长和一个不知名女人的所出，据说秦老爷子为此发了好大通火。
　　秦老爷子一向疼秦凉，也一直是秦家的实际掌权人。对祁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态度并不感冒，由着秦凉胡来。
　　韩允冷眼看着，心知自己没有资格可怜她。
　　偌大一个食堂，只有沉默和冷眼。
　　一场黑桃K游戏里，哪个人又能不是帮凶呢？
　　然而韩允余光瞥见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个人蹲下身来，不紧不慢地帮祁辛一张张捡起纸，递到祁辛手上。
　　哦哦哦！看这个长相！传言中的那个温彦！
　　韩允来不及激动，赶紧又看眼秦凉。
　　秦凉果然面色不怎么好，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让人心生寒凉。
　　韩允又去看温彦。
　　一分钟后，他猛地吸了口凉气，即使已经对温彦有所耳闻，也没想到温彦会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到秦凉身边，明目张胆地撞掉了秦凉手中的玻璃杯。
　　这是什么，赤裸裸地警告吗？
　　紧接着的事更出乎意料。
　　温彦眼睛都没眨一下，抓住了掉落中的酒杯，当着秦凉的面微微用力捏碎了玻璃杯。
　　韩允第一时间是为温彦叹服。
　　第二时间意识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黎家的继承人显然也意识到了，飞快过来喊了声秦凉的名字，秦凉已经没有回应了。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在极力压抑狂暴的情绪，几乎已经神志不清。
　　黎川皱紧了眉头，对周围的人喊了声“滚！”
　　黎家继承人的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围在旁边的众人立刻就散开了。
　　韩允立刻跑上去，就要架着秦凉去医务室，但秦凉先一步走开，动作极快地走出食堂，转过几个拐角竟跟不上了。
　　韩允急得不行，跑过去找人，怎么看都看不见人影。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心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渊，韩允根本就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怎么了？”他听到温彦问。
　　情况紧急，他已经来不及想温彦该不该知道了。
　　“秦凉有狂躁症，看见血就会发疯自残！”
　　温彦：？
　　要死就死别讹我啊。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章鱼了，但他是今年那个穷章鱼啊！
　　于是韩允看见温彦斜着瞥自己一眼。
　　他突然就镇定了，像是他小时候，站在联邦首都的大街上，面对着像海浪一样涌来的无边无界的恶心虫族时，看见统领静静地站在最前面的那种安心感。
　　“我去找他。”温彦说。
　　————
　　在哪啊？
　　在哪啊！
　　温彦：银发不好惹alpha，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可恶没人答应。
　　银发不好惹alpha，答应我，下次有病就去治病，别在这里祸害别人。
　　温彦走过行政楼二楼的一个不起眼的杂物室的时候，突然被地上一缕银色的发丝吸引住视线。
　　银发在学院里并不常见，至少温彦暂时只看见过秦凉一个。
　　不愧是他，拥有发达视力的章鱼！
　　也感谢走路不忘掉头发的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
　　温彦推了一把杂物室的门，没推开。
　　笑话。
　　温彦猛地推了一把，里面靠门站着的人被他一下推倒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温彦趁机闪进去，关上门。
　　果然是秦凉，一头银发少见地有些乱，眼底的不耐烦变成了掩不住的暴虐。
　　左耳的耳骨钉被他生拉硬拽下来，耳边都是血，看着就痛。
　　秦凉嘴角也慢慢流出血迹。
　　温彦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用一只手生生掰开他的嘴，果然舌尖已经被咬出一个口子，往外渗血。
　　温彦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只手塞进他嘴里。
　　别咬舌，等下死了会算在他头上的。
　　温彦等待着牙齿狠狠咬在手上的痛感。
　　应该把触手放出来的，触手咬断了还可以再生，要是把他手咬废了就完了。
　　然而痛感迟迟未到。
　　温彦能感觉到尖利的齿尖抵着他的手掌，但没有用力。
　　温彦埋头一看，不好惹alpha不再执着于咬舌，正一只手抓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碎片，一只手不停往外渗着血。
　　！？
　　您真的是不好惹！
　　杂物室的灯被一只触手瞬间关掉，狭窄的杂物室顷刻陷入一片黑暗，目之所及俱是漆黑一片。
　　视觉受阻的时候，其他感官似乎会更加强烈。
　　对于两人都是。
　　又一只触手打掉了秦凉左手捏着的玻璃碎片，一只触手紧紧卷住了出血口近端的动脉，紧急止血。
　　秦凉的力气很大，发现动不了手后，先是暴躁地想要咬嘴里的东西，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他似乎在慢慢地恢复神智。
　　慢慢安静下来的秦凉其实还挺乖的，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却一眨不眨地睁着眼，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温彦腾出一只触手，狠狠地把他的银发揉得更乱了。
　　可恶的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我记住你了。
　　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温彦根本不敢放开触手，生怕一放开就血溅当场。
　　秦凉似乎要说什么，但温彦也不敢拿出手。
　　他猜秦凉是要让他滚，于是凑近到秦凉耳边，冷笑了一声，“你是死是活，我根本无所谓。”
　　“但你暂时别死，至少别死在我面前。”
　　明天死可以，后天死也可以，但要是因为他今天死就不行。会赔钱的进局子的。
　　温彦怀疑秦凉好像听到了他说的话，因为架在他手掌的牙齿似乎往下压了一点，像是要咬住他。
　　温彦用一只手指捏住最蠢蠢欲动的那个牙齿。
　　“再动给你拔了。”
　　他威胁道。
　　应该是还没恢复理智，真醒了估计没这么幼稚。
　　两人正僵持着，温彦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的声响，有人走上了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很急切。
　　脚步声慢慢近了。
　　停在杂物室门口，
　　“温彦？”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触手也迅速地收回并打开灯，温彦保持着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手不由己的姿势，十分坦然地看过去。
　　韩允的表情有些精彩。

第13章 可恶
　　狭小的杂物室对两个大男人来说太拥挤了。
　　空气中焦灼的，两人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在相互对抗，属于alpha间信息素天然的互斥力在狭小的杂物室里冲撞。
　　韩允忍不住后退一步，险些在两边信息素的共同压制下跪在地上。
　　但两人又挨得太过近了。
　　近得韩允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叫什么来着？”温彦问。
　　“秦凉。”韩允脱口而出。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彦。
　　温彦低下头，拍了拍秦凉，在他耳边喊：“喂，秦凉，你听得见吗？”
　　秦凉眯着眼睛看他，似乎没听懂。
　　啧啧，废物一个。
　　温彦放弃了把他叫醒，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准备把另外只手解救出来。
　　刚拿出来就看见秦凉似乎思考着停顿了几秒，紧接着牙齿用力又要咬。
　　温彦：……
　　梅开二度啊。
　　他只好又拿手抵住秦凉要用力的牙齿。
　　“别咬！”温彦压低声音警告道。
　　温彦叹气着看向韩允：看吧，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他绝对没有要欺凌同学的意思！
　　也没有太弱拔不出来手的意思！
　　韩允嘴角抽了抽，“那个……”
　　先不说秦凉完全清醒后想起来这茬怎么办，现在该怎么把人弄到医务室？
　　正纠结着，温彦站起身，把秦凉的手臂架在肩上，“能自己走吗？”
　　秦凉安安静静地靠着人站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站着靠在温彦肩膀上的姿势并不轻松，甚至看上去有些怪异。
　　韩允：奇了怪了。
　　秦凉没有继续发疯自残就算了，
　　这种情况下居然不咬温彦？
　　他还从没见过秦凉发病时如此安静的样子。
　　以往秦老爷子都是嘱咐着身边人不要让秦凉见血，秦凉自己也会注意着不看。但偶尔无意看到，就会像是发狂的野兽：
　　躲在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发疯自残，每次都是命悬一线的地步，等秦老爷子派人找到，还会暴起伤人，往往打伤大半来寻他的人。
　　韩允左手臂有一条贯穿上臂的伤痕就是在某次找秦凉的时候留下的。
　　温彦还在等秦凉的答复，韩允忙道：“他这个时候不会说话的，直接走就好。”
　　好在正是上课时间，除了教室学院里没什么人，他们一路走到医务室一个学生也没遇到。
　　医务室的医生听了情况，开了几副镇定药和安眠药给秦凉喝了，秦凉终于躺在医务室后面的床上慢慢睡去。
　　医生面色复杂地看了眼温彦的手掌，也给上了药，缠上绷带。
　　温彦：其实不用绷带的，但如果有狂犬疫苗的话我真的需要打上一针。
　　温彦举着被绷带裹满的手，对韩允威胁道：“不许把你看到的告诉别人！”
　　太丢人了。
　　韩允了然点头。
　　温彦恨恨地离开医务室，往教室走去。
　　医务室离教室很远，中间要走过几个树林。
　　一小时前他只是正常地去食堂吃饭而已，本来现在已经该坐在教室里了，谁知道会有这样的事。
　　可恶要是被人看到了肯定会觉得他是手被人咬着了都挣脱不开。
　　这也太傻了，简直有违未来统治世界的伟大章鱼的颜面。
　　温彦转过身，对着医务室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下一刻对着的方向从树后闪出一个身影。
　　半张面具挡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半脸很是清俊，但温彦看见过另半张脸，像是鬼纹爬满了皮肤，布满丑陋的疤痕。
　　或许是因为容貌的原因，他总是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亲近，一向独来独往。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沉默许久，季安景先开口道。
　　温彦：……
　　他真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来着，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
　　但问题不大。
　　“早就发现了。”温彦淡定道。
　　怎么能给未来统治世界的伟大章鱼留下任何人生污点呢？
　　季安景不爱说话，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解释一番。他确实在医务室门口看见温彦后就鬼差神使地跟在后面了，虽也没什么目的，但确实是跟着别人跟了一路。
　　季安景从来不善言辞，又是个古板严肃的性子，说不出为自己开脱的话来。
　　“是我冒犯。”季安景道。
　　温彦盯着季安景的脸看了半天。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而且跟这个人有关。
　　温彦放空脑袋思考几秒。
　　！
　　不就是这个人类害的他被人嘲笑吗，就是开学仪式的时候害得他认不清性别的名声远扬的那个人类。
　　啊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会帮别人捡纸，为什么会撞秦凉的酒杯，为什么会导致手不由己的窘迫被别人看见，为什么会在医生奇怪的眼神下裹上厚厚的绷带———
　　都是因为他想看一眼腺体确认性别。
　　但是！他！刚刚！忘！了！
　　付出了这么多，居然忘了顺便看一眼秦凉的腺体。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温彦盯着季安景的眼神里充满愤恨。
　　季安景移开视线，他很不习惯别人盯着他的脸看，“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您干什么吧、”温彦面无表情道。
　　跟踪他干嘛，是不是想看他笑话，害的他被全校嘲笑还不够，还要跟着看他的笑话。
　　季安景沉默了一瞬，“沈院长让你参加联邦机甲大赛，我来告诉你相关的情况，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还有，我是来谢谢你的。”
　　开学仪式那天，他的精神海无故暴动，完全是要命的程度。整个脑子像是被各种叫嚣的东西塞满，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如果放任这种情况，他早就被侵蚀过的精神海会继续爆发，整张脸乃至整个人都会爬满鬼纹，最后丧失意识。
　　精神海这么多年平静不可能无故暴动，但缘由不是当时的季安景来得及想的了。
　　到处乱窜的精神力在季安景周围卷起一圈迷雾，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学弟学妹们惊恐的表情。作为学院第一，他的信息素暴动对他们的压制是完全无法抵抗的。
　　可季安景找不到清醒的方式。
　　这时候有人靠近他，走进迷雾之中。
　　在进入迷雾的瞬间，那人侧头取下左耳的一个抑制环。
　　季安景已经看不见东西，但能感受。
　　陡然爆发出的陌生信息素将他包裹，脑子里叫嚣的声音似乎安静了一些。
　　季安景凭着感觉抬起头朝着那人的方向，虽然他还没恢复视力。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比手要粗些，有着奇怪的触感，卷起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面具，帮他戴好。
　　迷雾散去，视力恢复的时候，季安景却没有再看见那个有奇怪触感的东西。
　　有人站在他面前，
　　“你是beta吗？”
　　季安景愣了许久，摇了摇头。
　　可是这人为什么会这么问——有信息素，自己很明显是alpha。
　　或者，他是在讽刺自己。
　　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不如beta的废物。
　　精神海的疼痛一天比一天更盛，左脸的疤痕已经在往右边蔓延。季安景日复一日地学习，训练，逃避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其实他本就是个不如beta的废物。
　　温彦走的太快，季安景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又不看学院论坛，平日里只搞机甲训练一件事，后来才从旁边人的闲聊中了解到这个人叫温彦。
　　“我哥想送你一个私人机甲，作为感谢。”季安景道明来意。
　　季家只按财产来说，其实只算得上二流家族，之所以能成为三大家族之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一位做联邦总统的当家人。
　　温彦：！
　　什么，这人说的是私人机甲吗？是他想的那种私人机甲吗？是说要送他一个不是卖吗？他来人类世界时间短见识短可别骗他他真的会信的。
　　难道这么快就可以脱离贫困阶级了？这个机甲卖了得有多少钱啊。
　　温彦看着季安景的眼神炽热起来：原来不是罪魁祸首，是财神大人真身。
　　“可以加个v吗，温彦，我把机甲编号发给你。”季安景道。
　　联邦的所有机甲都是上编在案的。
　　打开手机，扫码。温彦的联络人很少，只有金发后桌，酒店经理，还有一个商店卖他糖果的老板。
　　季安景的v名也叫季安景，头像是联邦第一学院入学照，和他本人一样严肃沉默。
　　温彦暗戳戳通过验证，发了个猫猫打招呼表情包。
　　季安景的指尖在手机上停留了许久。
　　通过得比他想象得轻松太多。
　　其实他此前已经给温彦的v号发过验证消息了，但一直没通过。
　　季安景很少用表情包，更没有收藏这种风格的表情包了。
　　季安景犹豫许久，回了个笑脸emoji。
　　季安景：［机甲编号是110—117—4196，可以去联邦机甲库里直接领。］
　　温彦：［猫猫OK表情］
　　季安景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又开始犹疑了。
　　v号自带的表情很多，但大多都看不懂什么意思，或者又显得太不郑重，像是怠慢了救命恩人。
　　季安景：［笑脸emoji］［笑脸emoji］

第14章 真的是
　　根据温彦在人类第一伟大的发明——植物大战僵尸联机版里认识的好人大哥的说法，两个笑脸表情往往意味着无语或者嘲笑或者更丰富的思想内涵。
　　温彦当时还不懂，一边打僵尸一边跟队友发了两个真诚的笑脸以表示对他们娴熟技术的赞美。
　　然而队友们却大惊问：所有僵尸都是他们打死的温彦只用负责不停种向日葵和收阳光，为什么要发这么讽刺的表情？
　　经过好人大哥的一通解释，温彦终于明白人类的笑脸不一定表示善意，有可能含有无语讽刺嘲笑冷笑漫不经心等多种含义——
　　可怕，人类天天笑得这么复杂嘴角不会抽筋吗？
　　［人类是虚伪的生物×2。不要相信人类脸上的表情与表面的说辞，这里面往往有更深层的含义。学会观察人类微表情是一项艰巨而重要的任务。］
　　［——《人类观察手册》］
　　所以金主大人发的这两个笑脸有什么深意？
　　可能1：嘲笑他见钱眼开不要脸面
　　可能2：客套一下没想到真把机甲送出去了的无语
　　可能3：讽刺他好收买眼光浅
　　可能4：冷笑他为钱折腰的态度
　　这么一想都有可能。那么这笑里多半带了一分嘲笑，两分讽刺，三分凉薄和四分漫不经心。
　　这么平静的脸上居然能有这么多情绪，人类实在复杂至极。
　　虽然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即将拥有一架私人机甲。
　　他宽宏大量就不管这点小事了。
　　放下手机，气氛又有些沉默，季安景想不到说什么，绞尽脑汁道：“上次给你的那个卡，你用过了吗？”
　　哦黑色的饭卡，用啊，天天用，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温彦点点头。
　　季安景抿嘴，温彦居然从这抿嘴的微表情里看出了些许喜悦。
　　难道说学院的饭卡和金主有什么暗中的联系，学生用的越多金主也赚的越多？怪不得饭卡是由金主亲自交给自己的。
　　或者就是他观察微表情的技术不够格。
　　“还有一件事。”季安景道，
　　“上次开学仪式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冰冰凉凉的奇怪触感。你知道是什么吗？”
　　温彦：！！
　　糟了完了完了糟了他居然还记得。
　　四天前，温彦还是一只没怎么被人类世界的虚伪荼毒的章鱼。
　　他听信了卖糖果商店老板的话，来到联邦第一学院，因为据商店老板说联邦第一学院的特招生管饭。
　　温彦一进去就看见季安景了，身姿欣长，像是一树青松，衣冠楚楚地站在主席台上演讲。唯独奇怪的是左半脸戴着张面具。
　　温彦随便揪了个坐在下面的学生问：“请问报名处在哪？”
　　那学生没回头，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季学长在讲话呢，你谁啊别打岔。”
　　温彦看了眼主席台上的季安景，问：“他很厉害吗？”
　　“废话。季学长能不厉害吗？”
　　“有多厉害，在人类世界什么水平。”
　　他想了解一下人类的战力水平。
　　学生懵了一瞬，骂骂咧咧地回过头，“问些什么东西啊……”
　　视线在触及温彦的一瞬间停滞。
　　他猛烈地咳嗽几声。
　　“呃，我是说，季学长嘛，应该算不错吧，他的威望在学院里很高的。实力好，当之无愧的学院第一，家世也好，是三大家族之一季家来的。”
　　“那个……你是新生吗？你刚刚问报名处，我知道，我带你去吧！”
　　“不用了。”温彦礼貌摆手拒绝。
　　实力好，学院第一吗？
　　温彦望着主席台上的人影陷入沉思。
　　估计是老天眷顾他，温彦还在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用触手试探一二，季安景就莫名精神力暴动了。
　　坐在下面的学生被震在地上，神色苍白，努力抵抗着信息素压制。
　　还把他的抑制环震歪了，温彦只好把歪的那个取下来。
　　精神力暴动的太厉害，季安景的周身形成了一圈迷雾，外面看只能看见外围的一圈风沙。
　　温彦走近，发现季安景眼神空洞似乎暂时丧失视力，他伸出手在季安景面前晃了几下也没有反应。
　　于是温彦借着迷雾的遮掩暗戳戳放出他的触手，迅速碰了一下人类的皮肤，顺便腾出一只触手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
　　虽然但是他觉得这个人类脸上的花纹十分好看符合他章鱼大王的审美，奈何可能并不符合人类审美。
　　温彦经过这次测试后在《人类观察笔记》中写到：
　　［人类对触手的反应？］
　　［很奇怪。人类本应该恐惧这种不知名的巨大粘腻状物体，但这个人似乎并不这么害怕。他的精神力很强大，可以在触手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就斩断它，但却只是紧绷着身体，没有做什么反抗。我怀疑人类是想趁我不注意，把触手全缠在他身上的时候突然暴起，一网打尽。］
　　［可见人类之狡诈，不得不防］
　　所以之后温彦就小心着注意不再在人类面前放出触手。
　　季安景清醒过来以后也没多问，温彦早就想好的对策也没用上，他以为季安景当时没感觉或者没记忆呢。
　　可恶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那个吗，你说的应该是我的精神力实体。”温彦面上毫不慌张。
　　好在他最近学了几节课，掌握了一点人类知识，已经能编出更有说服力的对策了。
　　季安景没说话，也没表情，但温彦就是从眉眼里看出了不信。
　　哼怎么能不信章鱼大王的话，他的威严何在？
　　“闭上眼睛，被人看着我就没法凝成实体。”温彦道。
　　季安景慢慢闭上眼睛。
　　陌生的信息素铺天盖地般涌来，同性alpha对信息素的互斥力让季安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身体本能地想要对抗，但又被他生生压抑住，尽力地放松身体保持原态。
　　跟开学仪式不同的是，这次他很清醒。清醒得可以控制他呼吸声和心脏跳动声的平静。
　　闭上眼睛，没有视觉所知的时候，触感会更加明显。
　　季安景等待着。
　　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说不出是为什么紧张。
　　他一开始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精神力实体而已。季安景对精神力相关的知识盲区总是这样较真。
　　但冰凉的触感真正碰到后颈的时候，又不知道如何判断精神力实体与否了。
　　“为什么摸那里？”他声音有点奇怪。
　　“别管，都一样。”温彦道。
　　反正都要碰一下，正好看一下腺体是不是凸起，温彦打包票季安景是个alpha。
　　嗯，温热的，凸起的，果然是alpha。
　　如果温彦碰任何一个别的部位，季安景都有信心判断那究竟是不是精神力实体。
　　唯独碰他的……腺体。
　　很少有人会碰不怎么熟悉的alpha的腺体，因为那被视为一种挑衅。
　　一种高高在上的、恶劣的挑衅。
　　冰凉的，有的湿滑的不可名状物碰到腺体的时候，季安景险些要爆发出信息素进行压制。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依旧强行忍住了，甚至因为过分的压抑喉间一阵腥甜。
　　冰凉的奇怪触感一触即分，季安景沉默片刻，就要睁开眼睛。
　　一双手捂住他眼睛，“喂，等等。”
　　季安景听见奇怪的水声，“揪”地一下。
　　这可不像精神力实体，他想。
　　如果不是精神力实体，会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摸那里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抿了又抿，还是没把相同的问题再问一遍。
　　“是精神力实体吧。”温彦挑挑眉。
　　季安景附和道，“是。”
　　季安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嗯，在学校旁边的街有个我家的产业，听说你今天迟到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在那里。”
　　温彦：嗯？［思考emoji］
　　《人类观察笔记》里无数次写到：人类是一种虚伪的生物。
　　轻易相信人类，可能的结果有：他会被绑到联邦北成为诈骗集团中的小啰嗦；他被发现了章鱼身份然后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做研究；他成为家养章鱼只能在小鱼缸里泡泡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用，机甲的谢礼已经很够了。”温彦回绝得很快。
　　季安景的手指动了动，唇角猛地拉平。
　　“是温彦哎！”
　　有人远远的声音传来。
　　“真的假的？”
　　“好像和季学长在一起哎。”
　　“怪不得我刚刚在教室里一直没找到。”
　　“喂，你敢不敢凑近点帮我拍几张照？”
　　“会被季学长发现的吧。”
　　“……”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温彦道，“好像下课了。”
　　正好趁着下课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教室里，肯定不会让人发现他悄悄翘了节课。
　　“下次见，谢谢你的机甲，也顺便帮我谢谢你哥。”温彦对季安景晃了晃手机，“有事手机联系。”
　　说完转身就走，生怕等赶回教室又上课了。
　　季安景站在原地，总觉得后颈莫名的痒。
　　谢谢他哥吗？
　　虽然季安景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哥了，这些年最多在手机上联络。
　　但温彦既然这么说了，他肯定要跟那个人说一声的，毕竟机甲是那人手下的资产。

第15章 当wy和你挤在狭小的机甲
　　热榜第一毫无疑问依旧是wy，前几个的标题路明已经可以熟练到倒背如流，但一直没有打开看过，例如：
　　热榜第一【温彦x你】：当wy和你挤在狭小的机甲里
　　这、机甲的设计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两个人未免也太挤了点……
　　进机甲里干嘛？一起开机甲吗？
　　路明颤抖着手指点开帖子，半分钟后猛地点叉退出。
　　简直、简直有伤风化！
　　他才不会在教室里看这种东西，顶多拿回家慢慢看。
　　路明心不在焉地翻看起别的帖子。
　　热榜第一第二一直到第九全是温彦的帖子，到第十才有别的名字，是厉慎行。
　　厉慎行本就是大战有功将领，人又一向温和谦逊，对任何家境出身的学生都很不错，在学生里一向很受人欢迎。
　　今天上午的机甲课让新生们再次近距离地认识到平日里温柔的厉老师实力的不可小觑，有讨论度也是正常。
　　路明点开帖子。
　　标题是：【冷峻学生x温柔老师】
　　一刻钟后路明走出全是人头的教室，蹲在教学楼外面的角落里，重新点进了刚刚退出的帖子，细细研读。
　　金发小少爷家教很严，性子也软，没什么不良的嗜好，很少看这种奇怪的帖子。今天却像着了迷，一看就入了迷。
　　直到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明金发一震，猛地拍了下光脑，怒气冲冲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不知道……”
　　“温温温彦！”
　　温彦盯着只穿了一件衬衣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但脸色红润的金毛后桌同学。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温彦问。
　　“啊我，教室里面太热了，外面风大，嗯，我吹吹风凉快一下。”路明断断续续道。
　　脸这么红，可能是闷的。
　　温彦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等会回教室得把窗户打开，这是坐窗户旁边的同学不用明说的责任。
　　路明努力往后缩，想要让光脑屏幕离开温彦的视力范围。但一个没站稳就踉跄一下要倒在地上。
　　温彦反应极快地迅速从路明背后扶住他。
　　路明脑袋一热，把光脑紧紧抱住，不敢露出屏幕。
　　路明：“突然胸口有点冷，我抱一下取暖。”
　　用光脑取暖吗，贴这么近，会有点烫吧。
　　温彦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马上就要上课了，还不回去吗？”
　　“好！我现在就回去！”
　　路明保持着紧紧抱住光脑的姿势，从地上站起来，跟在温彦身后慢慢地走上台阶。
　　“那个你最近有没有空啊，我生日大概就在这两天，我想……”
　　“生日前一整个月，不是昨天的事吗？”
　　“啊？哦！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路明悻悻道。
　　温彦走到A班教室门口时，看见教室外墙上有好几个站在板凳上的同学，正努力地透过教室玻璃打量着什么。
　　“没看见啊，不在吧今天。”
　　“明明说就在左边倒数第二排啊。”
　　“没人，反正我没看见。”
　　说些什么呢，这么小声。
　　温彦尊重每一个人类奇怪的癖好，即使是喜欢下课时间一边用脸贴着玻璃一边聊一下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他从几人旁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教室后门。
　　其中一人很惊讶地叫了声，表情有些奇怪的扭曲，难道是因为奇怪的癖好被别人发现的不好意思吗？
　　不必不好意思。他们章鱼尊重任何小众的癖好。
　　就比如他这只章鱼最喜欢的是看猎物被触手紧紧缠住身体的每一寸，在死亡的边缘时突然放开猎物时猎物的表情。
　　温彦直直走向教室里的位置，同桌似乎在睡觉，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很不高兴。
　　应该给后桌和同桌起名没头脑和不高兴，一个金发土豪人傻钱多，一个永远脸色不耐烦不高兴。
　　温彦静悄悄地走到同桌身边，坐下，尽量不吵醒脾气看起来很不好的同桌。
　　楚念风还是被声响惊动，他对声响一向很敏感，“温彦，你回来了？”
　　“秦凉没有难为你吧？医务室的医生说看见你了，你受伤了吗？”
　　楚念风眼尖地瞥到温彦被包成粽子的手，瞪大眼睛：“你的手受伤了吗？”
　　温彦连忙疯狂摆手。
　　那点伤口，在医生给他缠绷带那会的功夫里都要愈合了，他拼命抗拒医生还是硬要给他缠这么厚的绷带。
　　要是让人知道也太丢人了。
　　等等，秦凉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不是因为刚刚韩允念了一遍他又跟着念了一遍的那次，好像以前就有过。
　　温彦冥思苦想，终于在各种场合里找到了秦凉的身影。
　　没错，前天第一次遇到同桌的时候，同桌就说什么犯不着和秦凉种下过节，他当时因为秦凉的出现率太高以为是一个生僻的人类单词。
　　昨天在教室里坐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让老师传给他垃圾让他帮忙扔的秦同学，现在想起来说不定也是秦凉。
　　以及在酒店门口遇到的说“会让他付出代价”狠话的银发拽男，经理口中的银发极不好惹alpha少爷。
　　哇，这么一想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脾气也太差了，果然他刚刚没有趁机摸秦凉的腺体是对的，说不定被他记恨上了一定要摸回来，就会发现自己不是个alpha其实是个beta了。
　　楚念风还是不甘心的模样，想再仔细看看温彦的绷带。好在上课铃及时响起，厉慎行从门外走进来。
　　厉慎行看到温彦坐在教室里面，明显愣了愣，但没说什么。先把书本翻开讲起了课。
　　楚念风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响，是有人发了消息。
　　13：10
　　韩什么允：【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传温彦传得这么神了】
　　韩什么允：【真他妈帅啊】
　　13：20
　　韩什么允：【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韩什么允：【温彦让秦凉见血了，现在人找不到了！】
　　楚念风：【在哪】
　　韩什么允：【【定位消息】】
　　韩什么允：【食堂】
　　楚念风：【我马上来】
　　13：40
　　韩什么允：【你人呢？】
　　韩什么允：【算了，不需要你了，秦凉找到了，状况还好】
　　韩什么允：【你一定不会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韩什么允：【啧啧啧】
　　韩什么允：【太他妈涩气了】
　　韩什么允：【你绝对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韩什么允：【就没见过秦凉这种样子，一物降一物啊】
　　韩什么允：【记得把这几条聊天记录删掉，我也删掉哈】
　　韩什么允：【你怎么还没来，又晕倒了？你最近身体也太差了】
　　韩什么允：【哎呀我真的憋不住了不等你求我了】
　　韩什么允：【你一定不会想到，我刚刚看到温彦和秦凉两个人挤在杂物室里，然后温彦的手在】
　　楚念风盯着最后一个消息盯了良久。
　　消息已经是在半个小时前发的了。
　　楚念风：【手在哪里】
　　对方正在输入中……
　　楚念风的眼皮颤了又颤。
　　韩什么允：【哎呀哎呀在他嘴里，你不许告诉别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秦凉醒了，我看他表情很不好，他还问我温彦在哪个班】
　　手机没被拿稳，“砰”地一下掉在地上。
　　四周被声响惊动，立刻望过来，看见是楚念风又乖乖把视线收回。
　　温彦一边认真听讲一边低头帮同桌捡起掉在他脚边的手机。这么不珍惜手机，好贵一个呢，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温彦把手机递给他，楚念风盯着温彦包成粽子的手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温彦用手机敲了敲他的腿才如梦初醒般接过手机。
　　韩什么允：【他好像要去了，你要不要提醒一下温彦啊】
　　韩什么允：【话说你是不是把秦凉拉黑名单了，我早就想问了，你不要命了？】
　　韩什么允：【他让我去拿一个卡牌】
　　楚念风沉默着把手机关掉。
　　厉慎行正在讲台上说着机甲的必备知识点，温彦听得很认真。前面几天的理论课温彦都没怎么听的，但厉慎行的课好像就听的格外认真。
　　楚念风抬头望着这个自己一向不太看得起的所谓大战上尉。
　　其实他和厉慎行没什么区别，本质都是顶端的权贵的走狗，又奴役着比自己低一级的某些人而已。
　　楚念风偏过头对温彦说：“沈院长好像叫你下午去找他？你不去吗？”
　　温彦大惊失色。
　　他给忘了。
　　沈行没有在手机里催他，那个秦凉又耽误他时间，一下子就给忘了。
　　“我正要去，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温彦回同桌道。
　　不管怎样，嘴还是全身上下最硬的，哼哼。
　　楚念风笑了笑，看着温彦在厉慎行经过时打手势和他说了什么，厉慎行点点头，温彦猫着腰悄悄从教室后门离开。
　　教室里的门窗开着，刚刚温彦进来的时候打开的，风有些冷。楚念风把窗关上，这风实在太冷了，冷得楚念风总是昏昏欲睡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楚念风没有再打开手机看新的消息，他安静地靠在椅子上，生平第一次听起厉慎行的课。
　　厉慎行讲得很好，无论是理论知识抑或实践经验，楚念风才发现自己曾经看不起厉慎行，确实是错得离谱。

第16章 虚伪
　　温彦在行政楼里转了两三圈，也没找到标着院长室三个大字的办公室。
　　正是上课的时候，行政楼空空荡荡，竟找不到一个人类问路。温彦干脆随机选择了最近的一间办公室，运气好的话直接是院长室，或者能遇到一个老师问问也行。
　　温彦敲了敲门，没人应，于是轻轻推开。
　　办公室很大，修得气派，繁复的灯饰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光影，白光显得有些冷冽。一进门就可以看见名贵的沙发和桌椅，墙上挂着巨幅的画布，不像是个老师的办公室，倒像是什么私人住宅。
　　联邦第一学院作为贵族制学院，资金雄厚，老师的待遇自然也是最优。
　　桌上放着茶杯，温彦上前摸了摸温度，还热着，办公室的主人估计刚离开不久。
　　他索性在原地等办公室的主人回来。
　　从外观上，似乎只是个豪华版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各种学院的文件，温彦看到风纪委员会的名单也在这里。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书，都跟机甲有关。温彦闲着无聊打开翻了翻，扉页上写着拥有者的名字：厉慎行。
　　原来是厉老师的办公室。
　　厉慎行的字和他本人很不像。厉慎行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温和尔雅，不疾不徐，可他的字却很是凌厉，笔画之间尽显狠厉，甚至有些许的戾气。
　　似乎在昭示着厉慎行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的温柔。
　　温彦对这个有些复杂的人类突然有点感兴趣，他继续翻看下去。
　　书很厚，但显然被厉慎行翻看了很多很多遍，书页已经有些皱。每页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见厉慎行对机甲操控的专注。
　　温彦心底有些疑惑。
　　厉慎行翻看最多的地方在精神力化形上，但按照他展露出的alpha天赋上看，精神力化形不该耗费厉慎行这么多心力。
　　他继续翻看着。
　　一排字吸引住温彦的注意。
　　很用力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几个字，墨水穿透纸背，可见写下时的心情激荡。
　　“这不是真正的机甲。”
　　“机甲是一种艺术。在拯救日的那一天，主操控着机甲降临人间，为人类带来真正的震撼和救赎。八头蛇在上。真正的机甲应当是伟大与渺小、压迫与战栗、恐惧与敬畏。”
　　“主来自最深处的海洋。”
　　啧啧，好生虔诚的从神会信徒。
　　看不出来厉老师是个这么信仰狂热的人，他更像是理智的化身，温和尔雅情绪稳定是他的常态。
　　再看下去，几乎全是对这位从神会的“主”的歌颂，语词瑰丽得像是某种西式的吟唱。
　　“主降临于人类受到最可怕的惩罚的时刻，在人类最茫然无措的时候，主的到来是人类的救赎。我们开动机甲只是开动了武器，只有主能驾驭机甲，让机甲真正是压迫，恐惧，力量，束缚与赞美。
　　高山之巅的冰雪比不上主的纯粹，深海最深的海压比不上主的压迫……”
　　“八头蛇在上。拯救派才是从神会对主最忠诚的派别，大声地吟唱美妙的歌谣对主的意义并不大，拯救人类才能获得主的原谅。”
　　邪教组织有几把刷子的，能把信徒发展成这样子。
　　除了长篇大论的赞美之词，批注里偶尔还掺杂着怨恨与咒骂。
　　“凭什么救世主死在了人类手里？凭什么人类把刀对准了救世主？凭什么让主陨落在拯救日的时刻？人是真正卑劣的生物……”
　　更细一点的信息却没有了，顶多能看出写作者有反社会倾向。
　　温彦仔仔细细地翻看了所有的批注，只知道厉慎行大概是属于从神会拯救派的，与复活派分庭抗礼，此外的其他小派别都不成气候。
　　至于拯救派的教义具体是什么，却无从知晓。
　　温彦把书小心地放回原位，凭着良好的记忆力将位置放得分毫不差。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到处晃悠看看，企图看出点别的什么秘密。这一下还真找到了点东西：
　　办公室里挂着的三副名贵画作，两幅旁边的墙壁都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只有中间的一副，墙壁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人碰到。
　　哦。
　　温彦面无表情地扒开名画，果然章鱼大王还是章鱼大王，人类的小把戏根本不成气——
　　嗯？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
　　明明这么光滑，说明天天都在把这幅画取来取去，至少后面得有个什么密室的吧。
　　温彦摸了半天，除了墙壁就是墙壁。
　　可恶，难道真的只是喜欢墙上这副画所以天天取下来赏玩？
　　可厉慎行并不像个爱画的人。
　　况且这幅画也是搞的不知哪门子艺术，几根杂乱的线就组成了一幅作品，让温彦又想起他放在拍卖网站上至今无人问津的小破画。
　　温彦思索着，拿着画框晃了几下，下一秒果然见裱在画架里的画布分了层。下面还有一副。
　　呵，章鱼大王果然名不虚传吧。
　　温彦拆开画框，简笔画后果然有还有一张画布，颜色很旧了，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无数次抚摸所至。
　　画的什么？
　　温彦就要把画转面来看，突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快就要到门前了。
　　就差一点点！
　　温彦怒气冲冲地把画迅速放进去装好，在来人推门进来的前一秒堪堪把画挂好在墙上。
　　“温同学，”
　　厉慎行站在办公室门口，温和地微笑着，
　　“你不是去找沈院长了吗，怎么在这里？”
　　可能是自己心虚的原因，温彦总觉得这笑很虚伪，虚伪得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第17章 怀疑
　　“我没找到。”温彦诚实道。
　　绝对是这个学院修得有问题。为什么不在一楼放个全部楼层办公室的指示牌，是不是偷工减料？
　　“啊，”厉慎行似笑非笑道，“是这样吗，那我带温同学去吧。”
　　他眼神状似无意地瞥过挂在墙中间的画，没看出什么端倪，神色有些微妙地平静。
　　温彦点点头，求之不得，于是乖乖跟在他身后。
　　厉慎行走在前面，“刚刚出教室的时候，我看见秦凉了，他似乎是来找你的。”
　　那肯定是来报复他的。
　　温彦手插在裤兜里，不远不近地缀在离厉慎行不远的地方，没说什么。
　　厉慎行也就不好多说，趁着转过拐角的功夫，余光扫了温彦一眼。温彦神色依旧，仿佛一点也没把秦凉来找他这件事放在心上。
　　真的一点都不怕秦家吗？
　　厉慎行一开始觉得这个传言中的温彦是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人，虽然有点实力，却全无话语权，只能靠攀上某些大人物。
　　想来神秘不过他的一种手段。
　　所以一来就救了季家那个天才季安景，又不知何时搭上了黎川，现在把秦凉得罪成那样还能够脱身而出。
　　实力在如今的联邦是无用的附庸，毕竟金钱就可以买下别人为自己效力。
　　他直觉温彦是个野心家，挡不住欲望的那种。
　　可是现在又有些怀疑。
　　温彦背后真的没有家族吗？这样的有恃无恐，仿佛真的一点不怕。
　　厉慎行带着温彦走出了行政楼，弯弯绕绕了几圈，终于绕到某个大楼背后的红色建筑。
　　红色建筑只有两层，红砖铺就，二楼有阳台，院前围着精心种植的花草，外观上朴素些，倒像是真正的私人住宅。
　　温彦：原来根本不在行政楼，那他刚刚在行政楼转的那些圈算什么！
　　厉慎行道：“沈院长就住在学院里，这里就是他的私人住宅。你要进去敲门就行。”
　　温彦看了看四周，“沈院长不是联邦上将吗，联邦没有任何保护？”
　　他以为人类上将的私人住宅应该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严密保护起来。
　　厉慎行笑了声，“院长还不至于死在刺客手上，这里没有部署任何防御。”
　　温彦“哦”了一声，摸出怀里的破烂黑色笔记本，“人类的上将就住在联邦第一学院的一栋红色建筑，从行政楼左转过两个建筑后右转，再直走经过一个建筑物，没有任何人把守。”
　　这么重要的消息要时刻记下，万一什么时候又失忆了呢。
　　厉慎行垂眸看了一眼，温彦大方地朝他露出笔记本。上面都是章鱼自用海洋语，反正人类看不懂。
　　厉慎行确实没看懂。
　　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黑色笔记本，外观上毫无特别之处，但厉慎行已经无数次在学院的论坛里看见学生们提起过它。
　　传言中的温彦保留着最原始的手写书记的习惯，常常在一本厚重古旧的黑皮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上面是他们看不懂的神秘符咒，但总会莫名让人想到海洋的味道。
　　联邦人习惯了用光脑交流，已经很少会用手写了。厉慎行原本觉得传言的黑色笔记本不过又是个装神秘的手段，可真正亲眼看过去就知道并非如此。
　　奇怪的符号连接着，上面一定有某种他们还不明白的意义，因为连接之中可以看见隐约的规律。
　　“这是什么意思？”厉慎行竟看入了迷，他总觉得这字符里有波浪在跃动，像是来自海洋的旋律。
　　“秘密，”温彦抬起手，作出嘘的手势，“厉老师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吧？”
　　他的眼角带一丝笑意，有些狡黠的意味，跟平日里的温彦并不像。
　　厉慎行有些晃神，有某种奇怪的感觉划过心头。
　　他避开温彦的视线，嘴角半永久式的虚伪微笑却维持不下去，他换了话题，“先进去吧，院长应该在等你。”
　　厉慎行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在第三下的时候门应声而开。
　　厉慎行看着前来开门的沈行，表情有些错愕，但很快又恢复常态。恭敬地对沈行鞠躬，退后几步离开了。
　　温彦上前，发现沈行跟上午不大一样。
　　比一潭死水里多了些什么，又很微妙。
　　像是濒临死亡的人看到最后一线希望，却强行将强烈的求生欲望压抑着，生怕只是虚妄的挣扎。
　　他没穿上午的黑色外袍，换了身像是军队里的制服。整个制服没有丝毫褶皱，扣子被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前的勋章也摆的方方正正，没有一点歪斜。
　　像是他这个人，古板固执，执拗得像最坚硬的石头。
　　好像是很郑重的装扮。
　　难道见完他之后有什么大事要办吗？
　　“请进。”沈行沉声道。
　　温彦谨慎地踏进门，屋内没开灯，窗帘也都拉着，很暗。温彦看到进门处的开关，顺手打开灯。
　　沈行眼睛眯了眯，像是不太适应这种光亮。
　　“请坐。”他指了指房内的沙发。
　　沈行像是有什么话要问，却又半天没说出来，温彦只好先开口：“院长不是要教我怎么调摄像头吗？”
　　沈行眼睛紧紧地盯住他，眼神有些执拗的固执，又有些闪烁的紧张，“这个不急，”他道。
　　“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关于联邦机甲大赛的吗？温彦在吃中午饭的时候搜了一下，联邦机甲大赛向来很受人重视，所以代表学院参赛的人也是千挑万选的。听说选定人之后还要经过上面的人面试才能正式代表学院开始训练。
　　好在温彦已经提前看了一点基础知识，机甲大赛的50万联邦币他势在必得。
　　话说季学长送他的私人机甲可以值多少钱呢……
　　“你喜欢吃虾吗？”沈行问。
　　啊？
　　温彦思考了一下，觉得吃虾和开机甲之间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当然作为章鱼来说，他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虾，无论是怎么做的都喜欢。在海洋的时候生吃虾，很鲜；后来上了岸就更喜欢了，什么油焖大虾、蒜蓉芥末虾、椒盐虾、粉丝蒸虾……人类的食物是可以和植物大战僵尸联机版并列第一的伟大发明。
　　但沈行为什么忽然问吃虾这种问题。
　　可怖如斯，难道沈行还在怀疑他的章鱼身份？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温彦果断摇头，“不喜欢。”
　　沈行的表情怔了怔。
　　其实很难从沈行那张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他是那种标准的经历了战场的血雨腥风的人物，脸上有很多细微的伤痕，是很深的伤口好得差不多后留下的疤痕。本来应该煞气很重，只是退居战后已久，身上的杀伐气更为内敛，只会让人察觉危险，却不至于恐惧。
　　“你喜欢粉色？”沈行又问。
　　沈行怎么会知道章鱼大王最喜欢粉色乃至他们那一带的章鱼都连带着喜欢粉色？
　　人类的上将果然有两把刷子。
　　“不喜欢，太艳了，我就喜欢黑色。”温彦果断摇头。
　　违心啊！黑色是最无趣最呆板的颜色一点也没有生机活力。海洋里没点鲜艳色彩的生物是要遭他们歧视的。
　　沈行紧紧盯着他所有微表情微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
　　深知人类有各种测谎方式的温彦索性手脚完全不动，平日一撒谎就喜欢搓手指的习惯也硬生生忍住了，尽量保持平常的状态，“院长为什么总问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沈行没有解释，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我，”他顿了顿，“算了，你认识季永钦吗？”
　　温彦终于诚实地摇了次头。
　　不认识，也没见过。
　　沈行沉默了半晌，坐回书桌前，眼神似乎有些落寞。但依旧没回复到早上那种一潭死水的状态。
　　沈行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八头蛇纹身，似乎低声念了句什么，温彦没有听清。
　　“我来教你怎么调摄像头，”他带上书桌上放着的无框眼镜，无框眼睛遮住了沈行略显锋利的眉眼，增添了一丝温和的意味。他对着温彦招了招手。
　　温彦的触手蠢蠢欲动，不知道是什么恶作剧因子作祟，他总是有种偷偷把人类戴的眼镜帽子这种戴得不太稳的东西搞掉的冲动。
　　温彦尽量收敛住冲动，走上前。书桌上还有一个微型机甲模拟器，可以模拟机甲的运行。
　　“摄像头可以直接用眼部神经的精神力操控，因为眼球的敏感程度高，这是精神力操控最简单的一环。”沈行讲得很认真，完全就是一个授课的老师模样。
　　“所以摄像头的操控柄在眼睛平视的地方，就在攻击键位的上面，利用精神力操纵调动。如果你想要往左看，眼部传递指令就可以……”
　　就是说用触手往左推就可以。
　　温彦煞有介事地点头，仿佛听得很仔细。
　　等沈行讲得差不多，温彦连忙起身道谢就要离开，沈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回去再多练习几遍。
　　只是在温彦即将踏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喊了声，“统领。”
　　温彦左看右看没看见别人，回头疑惑道，“院长在叫我吗？”
　　沈行紧紧看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喊错了。”他终于收回视线，垂眸敛去眼中神色。

第18章 被发现了
　　季、永、钦。
　　温彦在黑皮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这个名字。
　　沈行种种奇怪的表现说明，他有可能曾经认识自己，也可能只是用什么手段看出来自己有问题。
　　不论怎样，温彦在滨江的岸边头一次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八根触手有四根是断了后新长出来的，三颗心脏都缺了一颗。
　　总之是只惨兮兮的章鱼。
　　他不可能在海底混成这样，记忆也是从曾经上岸后断了的。
　　温彦不敢相信任何可能认识没失忆的自己的人类，在他慢慢找回过去的记忆之前。
　　他对沈行似乎印象不深，倒是听到季永钦的时候心底有些波动。
　　温彦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发现这个季永钦还有点来头。
　　联邦现总统，大战时期的联邦政治首席。
　　搜索网页上就可以找到他的照片，典型的贵族阶级精英形象。高大英俊，带着副金丝框眼镜，身材是刻意训练的刚刚好的状态。
　　是个城府极深的alpha，势力遍布政商两界。
　　姓季，有点耳熟。
　　手机弹出消息，是先前季安景发来的。
　　16：40
　　季安景：【你去领机甲了吗？】
　　季安景：【我看见秦凉去新生那边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季安景：【也算是谢礼。】
　　16：55
　　温彦：【【小猫叩谢表情】】
　　温彦：【我刚刚没在教室】
　　温彦：【季学长，你哥叫什么啊】
　　季安景秒回：【季永钦，怎么了？】
　　温彦：【哦】
　　温彦：【没什么，就是好奇】
　　温彦退出聊天界面，搜索到一个线上交易平台，主要用于转让租借出售机甲等大型器件。
　　温彦输入：私人机甲
　　下一秒，红花花明晃晃的价格在温彦眼前闪来闪去。
　　就是质量最差的二手机甲也可以卖到几百万的价格。
　　私人机甲居然可以卖到这个价格！
　　温彦在夜色兼职一个晚上只有可怜兮兮的三百联邦币，这还是经理人好的情况。
　　温彦效率很快地找到一个出售机甲的私人号，发消息：【你好，我这里有一个私人机甲出售。机甲编号是110—117—4196，您看看有意收购吗？】
　　对面30秒后很快就发来了消息。
　　【这是联邦军方的机甲，你哪里来的？这个我不收，再好也不收，卖不出去的。】
　　温彦对美好生活的幻想笑容立刻僵硬在了脸上。
　　不信。
　　肯定是这个人不识货，换个大平台试试。
　　温彦找了非私人的买主，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
　　收到的回复大多是果断拒绝，还有骂他不要命的。
　　几分钟后，温彦看着手机上清一水的拒绝合作标志，咬牙切齿。
　　如果卖不出去，那么要这么大个机甲，有！什！么！用！
　　他在海边租的那个小房子，根本放不下这个机甲，而且附近也找不到可以给机甲充电的官方充电桩，就算找到了充电还要钱，还需要保养装饰等一系列费用。
　　这不是财神，这是祖宗。
　　温彦愤怒地打开聊天界面，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季安景已经发了很多条消息。
　　季安景：【怎么突然问起我哥，你想见我哥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季安景：【但是我哥很少见人，我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
　　季安景：【你还在吗？】
　　一分钟后
　　季安景：【那等你有空了我再和你商量吧。】
　　季安景：［笑脸emoji］
　　温彦怒气冲冲输入：【那个机甲我不要了！】
　　他现在看到季安景的笑脸emoji，终于明白了先前送他机甲时发的那两个笑容用意。
　　原来那两个笑脸既不是嘲笑他见钱眼开不要脸，也不是讽刺他好收买眼光浅，更不是冷笑他为钱折腰的态度，而是不怀好意的诡计得逞之后的奸笑。
　　一筐一筐的联邦币在眼前转了个弯又飞走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要了，为什么？
　　刚刚不是还很开心吗？
　　季安景紧抿着唇，心底一片茫然，夹杂着他不熟悉的酸涩的情绪。
　　他把输入好的【为什么？怎么了】删掉，又一个一个字输入：
　　【是不喜欢那种款式吗？】
　　季安景：【还有别的样式的】
　　他心里乱得厉害，头一次发消息没加上句号。
　　季安景：【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仓库里挑】
　　季安景：［别生气］
　　温彦：【哼！（小猫抱胸生闷气GIF）】
　　温彦退出和季安景的聊天栏，找到经理的备注，把草稿栏里编辑好的发给经理的辞职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心都在滴血。
　　在他的幻想里，他已经用这笔横财租个离学校近的大房子，完全实现某糖果自由和下班时间自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伟大章鱼大业。
　　结果全泡汤了！
　　温彦：【我不需要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季安景：【我保证可以让你见到我哥的】
　　季安景：【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季安景：【不管是因为什么，对不起】
　　季安景：【我不太会说话】
　　季安景：［你别生气了］
　　温彦：态度这么好？
　　显得他有点无理取闹了。就这么看起来他像是个坏人，不是，坏章鱼。
　　温彦：【算了，我就是不想要了】
　　既然机甲捞不到钱，那么联邦机甲赛的奖金他势在必得。
　　温彦眼中有两簇小火苗在熊熊燃烧。
　　温彦：【你参加过联邦机甲赛没】
　　季安景：【参加过的，前两届冠军都是我们的队伍】
　　温彦：！
　　季安景：【你今年要去参加联邦赛吗？】
　　季安景：【我过了参加的限定年龄，但我可以帮忙训练】
　　这么上道哇。
　　温彦继续问：【具体怎么比赛啊【发愁emoji】】
　　季安景：【团体赛五人参赛，一般就这两天会开始选拔代表学院出场的人选。你应该已经被院长定下了，具体的选拔会由厉老师负责。】
　　季安景：【我会去申请加入训练队】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季安景：【我可以加入你们的训练队吗？】
　　温彦：【小猫OK表情】
　　季安景：【你还在生气吗？】
　　温彦：【小猫摇头表情】
　　季安景的眼神在手机上停留了很久，没被面具遮住的半边脸上笑意满满，嘴角也忍不住翘起。
　　跟他一个教室的学生一幅见了鬼的表情。
　　季学长上课就没见过哪次拿出过手机，都是第一排最认真的那个。
　　然而今天不仅看了一节课的手机，心情也在脸上毫不掩饰。一会高兴，一会茫然，一会紧张，一会又高兴。
　　准是谈恋爱了。
　　教了季安景一学期也没见过这阵仗的老师这么评价道。
　　这边温彦收起手机，往室内的机甲室走去。
　　他准备先熟悉一下刚刚沈行教的摄像头的内容。
　　机甲场太大，只在教学时会打开使用，学生一般都会选择去机甲室进行训练。
　　机甲室离教学区有点距离，但离沈行的居处很近，温彦走过去正好顺路。
　　走到机甲室门口，温彦又往四周看了几眼。
　　下午最后节课还没下课，学院这边没有学生的踪影，机甲室里也只有温彦一人。
　　温彦关好了门，又上了锁，仔细看过机甲室里确实没人，终于放出憋了许久的触手。
　　什么时候才能统治人类不再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啊。
　　生活不易，章鱼叹气。
　　机甲室里能挑选的机甲就不多了，温彦找了个顺眼的进去。连接眼球神经控制摄像头的手柄确实小，以至于上午温彦都没注意到。
　　他按照沈行刚刚教的，练熟了摄像头操作，又加上全部流程一起训练了几遍。
　　机甲室的模拟训练器加大了阻力，用以加强操控者的精神力控制力量训练。
　　即使温彦有先天天赋，学得也快，机甲操控最重要的还是无数次磨合训练中形成的下意识反应。要达到一定的程度，他还需要一定的训练和实战的经验。
　　温彦几遍训练下来，触手都酸的举不起来，软软地塌在地板上。
　　好累好累好累。
　　钱真难赚。
　　温彦从机甲里出来，整个人摊在地上不想动。
　　可以自动控制大小的触手在空阔的环境下就开始疯狂长大，很快占满了整个机甲室。
　　粗壮的触手湿湿滑滑，透明的吸盘一张一缩，微微泛出粉色。放松状态下很软，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摊成一片。
　　要是有人闯入肯定会被他的触手吓到，以为是什么世界末日，生物大变异。
　　章鱼怀疑人类会直接被他的外表吓到不敢抵抗，只是还没实践过。
　　温彦在地板上躺了几分钟，机甲室的空调开得刚刚好，他舒服得有点困意。
　　温彦晃了晃触手，触手一掉一掉就要睡着。
　　机甲室外的门轻轻地一声响，是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锁着的门。
　　温彦昏昏沉沉的脑袋反应也慢了半拍。
　　等他被声响猛地惊醒，立刻回头看，却只看见一片属于联邦第一学院的衣角。
　　温彦才反应过来把触手收起。
　　！！！
　　完了完了完了是！谁！
　　温彦困意全无，追出去看，已经不见人影。
　　除了那人离开匆忙时碰到门，掉落在地上的一枚戒指。

第19章 世上还是好人多
　　如果被人发现是他是一只变异种章鱼。
　　温彦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他被绑在漆黑的实验室，冰冷生寒的实验刀，八条刚刚养护出来的水灵灵的触手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用于人类的研究；
　　或者是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害他断触手少心脏的仇人再一次剜掉他的心脏，这次直接剜掉最后两颗，断绝他重生归来复仇的可能；
　　抑或是被有奇怪癖好的人类养在狭小的鱼缸里，看着人类像欣赏什么奇妙的动物似的奇怪眼神，连翻个身都困难。
　　温彦的眼皮抖了抖。
　　不可能。
　　他绝不会允许这些发生。
　　即使在海底，温彦也是称霸一方的域内霸主，受不了这等屈辱。
　　况且统治人类造福海洋的伟大事业尚未完成，他断不能中道崩殂。
　　是谁看见了他的秘密？
　　温彦只知道他是联邦第一学院的人，以及手里有一枚他戴着的戒指。
　　以及很有可能认识他，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声张。
　　知道的信息很少，好在范围不算太大。
　　温彦神情严肃地坐在教室里，眼神犀利地四处扫荡，觉得教室里坐着的每个人都非常有嫌疑。
　　平日里没有注意，今天一看，这些人类都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地在暗处用很奇怪的眼神小心翼翼打量他。
　　但只要温彦的眼神一过去，这些目光就会立刻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收回去。
　　表情不自然，手脚不自然，动作不自然，一眼看过去甚至有些书都拿反了。
　　每个人都像是不怀好意或是心虚非常。
　　其实温彦一进门就感受到教室里的气氛和平日不一样了。
　　很奇怪的，复杂的，暗中交接着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目光的集中点本来在他的同桌，温彦进来后又有意无意往温彦身上靠了。
　　温彦于是转身对着同桌，同桌正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个黑色的东西。
　　温彦觉得眼熟，仔细看了几眼。哦，这不是昨天秦凉丢给他的那个垃圾卡牌吗？
　　那个银发不好惹alpha来过了？
　　温彦往旁边看了几眼，没看见一个银发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对同桌伸手道：“我拿去丢了吧。”
　　秦凉肯定是因为刚刚的事来找他麻烦的，看他不在就丢给了同桌。
　　报复的方式就是丢个垃圾？
　　温彦摇摇头，看同桌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直接上手拿了过来。
　　红底的卡牌，上面画着黑桃K，材质不像是普通的纸牌，偏厚一点。
　　“幼稚。”他说。
　　楚念风还保持着手伸出的姿势，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他。
　　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像是鸭子被猛地掐住脖颈，嘈杂的声音一扫而空，室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停滞。
　　导致温彦的这声“幼稚”在教室里很明显。
　　那些暗地里流动着的，交接着的，意味不明的复杂目光，在这声“幼稚”下猛地阻断了。
　　温彦没感受到教室里的暗流涌动，他起身，往教室后走去，在众人或震惊或复杂或微妙的目光下把黑色卡牌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纸牌落入空箱声音很轻，很悦耳，至少楚念风是这么觉得的。
　　楚念风放下举着的手，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地笑了声。
　　他的心底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痒痒麻麻的，但并不讨厌。
　　温彦会帮他，甚至再一次丢掉卡牌，在他预料之外。毕竟第一次见到温彦时，他就在秦凉的授意下干这种事。
　　楚念风在学院地位还挺高的，不过这是基于他以前算是秦凉的发小。虽然说是发小，不过只是一点好听的话，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从小在秦凉身边的跟班。
　　本来应该一直这样的，所谓的发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直到处理秦家的私生女那次，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彦和传言中的一样，神秘不可捉摸。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毫不掩饰地帮那个秦家的私生女。
　　为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了秦凉的对立面。
　　温彦走回座位，伸手在不知发着什么呆的同桌面前晃了两下。
　　同桌回过神，对着温彦笑了笑。
　　温彦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同桌的笑容。
　　奇怪的笑容，又像是有点真诚，夹杂着复杂的人类情感，人类情感学并不高深的章鱼并不能很好地区分辨别这些奇妙的感情杂糅着的情感。
　　但是即使是这么真诚的笑容也不能洗清同桌的嫌疑，出现在联邦第一学院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知道他身为变异章鱼这个秘密的真凶！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偷窥怪不小心掉落下的那枚戒指。
　　趁着没人注意，温彦摸出了手里的戒指，偷偷摸摸拍了张照上传到寻宝网站。弹出来的价格让温彦把戒指揣得更紧了些。
　　整整500万联邦币，限量款男士单戒，由什么斯威弗里克大师纯手工打造，上面镶嵌着一颗顶级的鸽血红宝石，前不久刚刚被拍卖。
　　说明这个人很有钱啊。
　　但是他认识的有钱的人有点多。
　　狐狸眼的老板兼风纪委员长，银发不好惹但已经被他惹到了的秦凉，戴面具的好人季学长，有点真诚但好像不多的同桌，金发土豪小少爷后桌，还有不知底细的沈行，就是厉老师，只说他办公室的装潢，估计也是个有钱的。
　　这要怎么试探的出来？
　　温彦照着搜索到的拍卖网站打去了电话，但工作人员义正言辞地说要保护客人隐私绝不泄露半点客户信息。
　　温彦有点泄气，准备先试探试探身边的人。
　　他转头问同桌：“你刚刚出去过吗？”
　　楚念风刚刚一直在座位上等秦凉，直到等到秦凉让韩允放在他桌上的卡牌。期间并没有出去过。
　　楚念风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温彦不太信，转头又问金发土豪小少爷后桌，“他刚刚有走出过教室吗？”
　　路明也诚实地摇了摇头。
　　温彦走后，他有事没事就往温彦座位上瞟，余光可以看见楚念风的行踪，确实没有出去过。
　　“哦，”温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呢？你出去过吗？”
　　路明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发问，“就去了趟厕所，怎么了？”
　　金发后桌眼神清澈，表情自然，看不来不像骗人。
　　他们俩都不是，那是谁？温彦在备选人里挑选了一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人是秦凉。
　　如果是秦凉就不好了，温彦本来就跟他结了梁子，要是秦凉知道他是只变异章鱼怕是会捅出去，然后亲自把他砍成一段一段的，再卖给黑心科学家做可怕的实验。
　　秦凉还亲口说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而且还是在他刚刚得罪秦凉之前说的，他刚刚把人得罪得彻底，估计不只是付出代价可以解决的了。
　　温彦眼神暗下来。
　　不行。
　　必须要主动出击，威逼利诱，总之什么手段管用就什么手段。
　　“秦凉在哪个教学楼哪个班啊？”温彦继续问后桌。
　　路明下意识回答：“就在二教A班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你要去找他啊？”
　　路明的眼神又往楚念风身上上下扫了下，又左右扫了几下，实在看不出除了跟自己差不多有钱外什么超过自己的地方：就为了帮他吗？
　　不怪他多想，温彦刚刚才直接把秦凉给楚念风的卡牌直接扔掉，相当于告诉众人他站在楚念风那一边，是秦凉的对立面。现在又直接说要出去找秦凉，不难让人多想是不是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帮楚念风一把。
　　温彦点了点头回应道：“等会下课了就去。”
　　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得等他把机甲理论课听完先，温彦已经受够贫穷的日子了：没有各种口味的虾吃，步行上学没有交通工具，连app都不能充个会员，更没有贝壳豪华大窝。
　　联邦机甲赛的奖金他势在必得。
　　于是这一节课温彦丝毫不受影响，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还做点笔记。
　　讲台上本来无精打采声音萎靡的老师察觉到温彦的视线，忍不住挺直了身子，放大了声音。
　　路明倒是一点没听进去，眼睛只顾着在温彦和楚念风身上来回扫荡。楚念风则趴在桌子上睡觉，他这些天似乎格外嗜睡，精神头好的时候很是少见。
　　下课铃一响温彦就直直地往二教的方向走，只是行进速度并不快，因为刚下课，一路上学生很多。
　　“哎看，是那个新生！”有人笑着戳了戳旁边的同学。
　　“今天运气这么好？我还没去一教呢，温彦正好来了。”
　　“你去问问他呗，请他吃个饭啥的呗。”
　　“我不好意思。”
　　“呸，你还不好意思，平时每天准时准点趴新生A班墙边偷看的那个是谁？快去快去，怕什么啊，抓住机会就要上，趁他今天看上去没什么事。”
　　那人说着，手一推，把还在犹豫的朋友推到了谈论的正主面前。
　　alpha手一握，心一定——好！犹豫就会败北，机会不能浪费！
　　温彦站定脚步，看着停在他面前的这个高大又扭捏的奇怪alpha。
　　“咳，嗨，温彦，昨天看你开机甲我真的豁然开朗很想谢谢你。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我请你吃顿饭呗。”
　　学院里大多数人还是很好很礼貌的，除了某些不清楚是谁反正到处乱晃看别人秘密的人。
　　害的他本来可以被请吃饭但是必须去找出戒指的主人。
　　温彦：“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有约了。”
　　alpha悻悻一笑，缩了回去，同时狠狠瞪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同伴们。
　　论坛上关于：［怎样才能接近wy啊］的帖子又多了一个。
　　……
　　温彦走到标着A班的教室前面，往里面喊了一声，“请问秦凉在教室吗？”
　　空气沉默了一秒，但很快就爆发出七嘴八舌的声响，大概是在回应他的问题，温彦在纷乱嘈杂的声线中捕捉到健身房、更衣室这两个关键词。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温彦于是转身往健身房走去。
　　健身房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但相比方才教室的嘈杂，健身房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大概是知道秦凉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不敢进来。
　　出于礼貌，温彦还是敲了敲更衣室的门。
　　秦凉皱着眉头喊了一声，“谁？”
　　“是我。”温彦道。
　　秦凉听出了这个声音，他眉头微挑，略微有些诧异。
　　更衣室的门哐当一下打开，银发的alpha抱着手臂斜斜地靠在门边。耳朵边的血迹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但没包扎，可能是alpha不愿意把耳朵包住。
　　一张俊脸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带了几分戾气，温彦忍不住撇了撇嘴。
　　还是没意识的时候看着顺眼点。
　　“要见你一面可真难啊，温彦。”秦凉阴阳怪气道。
　　从医务室醒来后他几乎翻遍了整个学院也没找到温彦的身影。
　　温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每一点微表情看，像是要洞穿他的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深意。
　　似乎是注意到了温彦的凝视，秦凉刚刚还肆意不羁的神色微妙地变化着，温彦看到他的脸部肌肉抖了一下。
　　可恶但是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温彦干脆抬脚直接走进了更衣室，然后随意地坐在了更衣室唯一的凳子上。
　　秦凉沉默片刻，随即关上了更衣室的门，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门被关上的声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室内显得很安静，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秦凉又想起那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卡在嘴里阻止他咬舌的那只手的触感。
　　冰凉，冰的刺骨，但含在嘴里舔了一下，就热了，像是化了一样。
　　“你要干什么？”秦凉眯起眼睛。
　　话说出口，秦凉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思来想去，觉得温彦的爱好是应该喜欢玩alpha：
　　昨天晚上在夜色酒店，他亲眼看见温彦说不想去玩包厢里的omega，却直接摸了下黎川的腺体。
　　高高在上的，玩弄式的挑衅。
　　秦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20章 你玩我啊
　　更衣室里太黑了，温彦把手悄悄伸进衣服兜，兜里放着贼人掉落的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放在手掌心里模棱了几下，边角钻石有些尖锐的地方刺的手掌有几分微痛。
　　温彦垂眸思索着什么。
　　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如果戒指的主人不是秦凉，实话实说反而打草惊蛇了。
　　秦凉似乎喜欢戴配饰，他的耳边就有几个耳骨钉，至于以前戴没戴戒指，温彦确实不记得了。
　　他总共也没见过银发不好惹同学几次。
　　温彦打量了一下四周，室内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更衣室。于是道：“更衣室，我不能进？”
　　更衣室的灯光很暗，只照亮了他半张脸，神色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对面站着的高大alpha的身材很好，健身专用的束缚腰带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腰线，宽肩窄腰，薄汗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显露出训练完美的胸肌的痕迹。
　　看着很有力量感，章鱼的体性偏寒，肌肉并不好练，温彦没有这么沟壑分明的健壮肌肉，难免还有几分羡慕。
　　秦凉闻言，冷笑了一声，
　　虽然这是学校的更衣室，但一般他在这里，就不会有别人进来。旁边也有其他的更衣室，一般人会专门找个有人的进？
　　或者说，温彦就是为他来的。
　　无论是什么原因。
　　他本该冷嘲热讽，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干脆道，“随便你进不进，”
　　“就当是你在杂物室帮我的感谢。”
　　话这么说，却没什么感激的意思。
　　像秦凉这样的身份，若是放任他暴躁自残，那温彦也差不多玩完了。
　　他在意的只是温彦用的的方式。
　　秦凉刻意提起杂物室，有意无意地注意起温彦的神色。
　　温彦神色依旧如常，像是没什么感觉的模样。
　　秦凉忍不住又有点恼怒。来找他，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在他脑子里一直徘徊的东西在别人那屁都不是。
　　真他妈的气人。
　　“你来更衣室就干坐着？”秦凉语气讽刺。
　　温彦慢条斯理地把腿交叠，坐在更衣室里唯一的椅子上，意味不明地抬眼盯着秦凉。
　　黑发的alpha神色冷峻，锋利的下颚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纯黑色的眸子深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秦凉莫名又想起他摸另一个alpha腺体的模样，想起医务室里那奇妙的冰凉触感。
　　黑发alpha的手很冰，冰的出奇，触碰到人体温热的肌肤会引起人细微的战栗。
　　秦凉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想法，略过的速度很快，他抓不住细想。
　　秦凉莫名有点不爽，嘴比脑子快，“没事就滚出去。”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
　　温彦的眼睛眯了眯，唇线拉平，秦凉很少看见温彦这种表情。
　　是生气了吗？
　　事实上，秦凉根本没见过温彦几次。
　　在论坛上看见的次数更多。
　　不知来处，家族成谜，实力强大的alpha。
　　秦凉加了个胆子很大。
　　确实胆子很大：第一次见，温彦从他旁边过去，视他为空气。第二次见，温彦当着自己的面打碎他的酒杯，
　　明目张胆有恃无恐地挑衅。
　　若是在平日，自己会怎么做？
　　奇怪地，秦凉并没想到这些。他似乎不是为了温彦的挑衅生气。
　　“把手伸出来。”温彦道。
　　听着像是命令的语气。
　　他凭什么？
　　秦凉嗤笑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或许是惩罚。
　　惩罚他的傲慢、暴戾。
　　秦凉要冷嘲热讽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喉结滚动着，觉得莫名的口渴。
　　奇怪的、躁动的。
　　从没经历过的感觉。
　　“你做什么？”秦凉问。
　　这句话说的太弱势了，秦凉皱紧了眉头。
　　更衣室的空调恐怕是坏了，他热得头脑都有些发昏。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呵，”秦凉冷笑一声。
　　真麻烦。
　　温彦站起身，趁秦凉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抓住秦凉的手。
　　不好惹alpha同学的手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反抗。
　　温彦抓得更紧了些，唯恐下一秒就被甩出去。
　　秦凉冷哼一声，却没有甩开温彦的手。
　　很冰凉的触感，但摸上去的一刻又似乎热得厉害。
　　像是几个小时前，狭小的杂物室里，卡在他牙齿和舌头中间的手掌。
　　秦凉的手放松了些。
　　惩罚吗？什么惩罚？
　　温彦抓得很紧，很用力，这也算惩罚的一部分吗？
　　捏碎他的手掌？
　　秦凉的笑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实意，“就这样？”
　　温彦奇怪地看他一眼。
　　好在不好惹同学罕见地没有反抗，乖乖地任他动作。他都有些怀疑秦凉又犯病没意识了。
　　温彦大概比了下戒指的尺寸，把手指围成圈，丈量了一下秦凉的指尖。
　　秦凉看着温彦圈住自己的食指，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什么。
　　这又是做什么？
　　他忍不住开始乱想：温彦会突然用力，或者扭断他的指尖，或者突然放出信息素。
　　秦凉居然有些期待。
　　他笑了声，“你果然是个爱玩……”
　　“不好意思，不是我要的。”温彦打断了秦凉的话。
　　他很慢很慢地垂眸看一眼秦凉，“你刚刚说什么？”
　　秦凉脸部肌肉细微地抖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手指比那个戒指粗多了，一量就知道不适合。
　　看来不是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
　　温彦稍稍放下心来，起身，“没事了，回见。”
　　冰凉的触感很快离开，温彦直直走到更衣室门前，下一秒就要打开门出去。
　　秦凉这辈子还没这么气过。
　　他平复着怒火，眼神一片阴霾。等温彦一只脚踏出更衣室的门，叫住他，“喂，温彦，你什么意思？”
　　“你玩我啊？”
　　莫名其妙来，看一下他的手指说不满意，又莫名其妙走了？
　　以为他是什么人？
　　温彦有点茫然又有点无语。
　　“你的手指不是我要的。”他稍微把话说清楚了点。
　　秦凉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了一秒。
　　他看向自己的食指，很正常，没任何特别的地方。
　　不好看？
　　秦凉在更衣室里看着自己的手指沉思了良久。

第21章 邪教信徒
　　不是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那会是谁呢？
　　温彦再一次摸出手机。
　　绿色软件上的联系人不多：金发后桌，酒店经理，卖糖果老板，季学长，现在还多了个要请他吃饭的好人同学。
　　不知道哪里把号码泄露了出去，每天来申请验证加为好友的骗子络绎不绝，温彦全都当没看见。
　　以至于他的绿色软件永远是99＋，有人发来消息都不能及时回复。
　　18：35
　　季安景：【你来二教了？我正好在二教这里。】
　　季安景：【可以一起商量下大赛训练的事。】
　　18：45
　　季安景：【是来找秦凉的吗，他应该现在不在教学楼。】
　　季安景：【要小心他。】
　　18：50
　　季安景：［得空了再回我吧］
　　季安景：【笑脸emoji】
　　温彦端着手机，心凉了大半。
　　这个笑脸，莫非是警告的笑？
　　难道看到他秘密的是季学长？
　　温彦迅速试探：【季学长想做什么？】
　　手机对面立刻闪烁起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彦焦灼等待。
　　季安景：【我想帮你。】
　　温彦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季安景：【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不该这么怀疑季学长的。
　　温彦：【小猫叩谢表情】
　　温彦：【没什么季学长，我就是问问你最近想做什么】
　　温彦：【怕你太忙耽误你时间】
　　温彦收起手机，开始排除。
　　不是同桌，不是后桌，也不是秦凉，更不是季学长。
　　认识的人里有钱的还有老板，厉老师也算有钱吧，还有个前人类最强。
　　老板不知道叫什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等会去了酒店再说。现在去试试看厉老师正好。
　　刚刚才去过厉慎行的办公室，现在算是轻车熟路。
　　温彦绕到行政楼里，看厉慎行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先贴耳朵过去听了会。
　　房间的隔音效果其实很好，只是温彦作为变异种章鱼，听力异于常人。
　　里面有音乐声，很神圣的旋律，会有某种安心的效果。
　　厉慎行伴随着音乐声低吟着。
　　他的声音很虔诚，像是某种祷告，全身心地将信徒的一切忠诚奉献给信仰的神灵。
　　“八头蛇在上，”
　　他低声道。
　　温彦贴在门口思索了一下，如果真的是厉慎行看到了他的触手，会因为和他信仰的东西一样都是八根帮他隐瞒一下吗？
　　“神在无数次虔诚地祷告里听见了信徒的绝望，于是赐予信徒以武器、力量、希望。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音乐、书法、哲学，美食、衣物、建筑，所有美好的一切，没有您早该化为灰烬。”
　　他的嗓音里隐隐透出些疯狂，但依旧不紧不慢。
　　“人类愚昧，误解神明。信徒愿用终身侍奉神明，惩戒愚昧，为人类换上最新鲜的血液。八头蛇在上。”
　　屋内传来膝行的声音，大概是往温彦发现的那副中间的画去了。
　　等到温彦听到室内没了声音，大概邪教仪式已经做完了，才轻轻敲门。
　　厉慎行道：“请进。”
　　戴着黑框眼睛，有点厚的镜片挡住了任何凌厉。室内开了暖气，围巾和大衣都挂在一边，只穿了件白衬衫，衣袖半扎起来，怎么看都是个温和无害的老师。
　　和刚刚听到的邪教主义深信不疑狂热信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抬头，发现是温彦，很是惊讶的样子。
　　“是温同学啊，有什么事吗？”
　　温彦仔细瞧了瞧厉慎行惊讶的表情。
　　倒不像是伪装。
　　但这位厉老师惯会伪装，平日一幅温文尔雅的模样，背地里却是狂热的从神会信徒，不能轻易相信。
　　“有一点机甲上的问题，想问问厉老师。”
　　厉慎行笑了笑，“我不如温同学天赋异禀，怕回答不好你的问题。不过你先问吧，我或许知道。”
　　温彦问：“我刚刚在机甲室，”他加重了机甲室几个字，“发现机甲室的机甲……”
　　他抽空看了眼厉慎行，厉慎行的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觉得机甲室有什么特殊。
　　“……跟机甲场我操控的那架很不一样。”
　　厉慎行弯起嘴角，“原来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温同学是不是发现这两个机甲的构造按钮位置都大不一样，怕往后遇到的机甲每个结构都不同不好直接上手啊。”
　　“其实联邦在造的机甲总的只有三种类型。A型、B型和C型，下面又有1到50号各种号别而已。每种类型的机甲构造都是一样的，所以温同学只用适应好这三种机甲类型就可以了。”
　　他讲起课的时候说话确实温柔又清楚，不愧是联邦第一学院票选出的最受欢迎老师。
　　“不如就在我这里把这三种类型都熟悉一遍吧。”其实厉慎行昨天的课讲到过这个，不过当时温彦应该在走神。
　　他也不多说，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几种机形的小型模拟器，摆开在温彦面前。
　　“温同学看看？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温彦像个普通的好学学生点点头，认认真真拿起机甲记了起来。他确实不知道这个知识点，来问厉慎行也不怕露出什么马脚。
　　记得差不多，温彦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厉慎行都一如既往地回答得滴水不漏，俨然一个负责的好老师。
　　总之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温彦怀疑他。
　　温彦要离开的时候，厉慎行突然扯起了个题外话。温彦高度紧张起来，生怕下一秒就要开始谈条件现场。
　　“温同学，你很喜欢A型1号机甲？”
　　那个蓝色的机甲？确实挺喜欢，唯一符合章鱼大王审美的机甲。
　　温彦点头，厉慎行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
　　“你知道吗，信仰是不需要掩藏的。”他道。
　　温彦脑中警铃大作。
　　这架势是邪教组织要传教啊。
　　听说人类的这些邪教组织很厉害，听多了可是真的有可能会信的。别到时候被骗得连自己是只章鱼都忘了。
　　温彦退后一步，思考如何避免厉慎行的输出。
　　“加入我们……”
　　温彦作出“嘘”的手势，指了指窗外，在示意隔墙有耳。又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这是昨天晚上在夜色酒店学来的手势。
　　他朝着窗外南方的方向拜了拜，脑海中想象着章鱼大王已经统治人类过上美好生活的画面，虔诚地低声道，“八头蛇在上。”
　　厉慎行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他意识过来，温彦已经离开了办公室，能看见的不过是个独行的背影。
　　温彦在心里把厉慎行画上叉叉。
　　一点也不像，都不需要用戒指试探。
　　从办公室里出来，学院里很安静，天色也暗下来。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温彦回到教室，准备拿上书包就去做兼职，顺便看看老板在不在那里。教室里的灯却还没关，温彦走进去，发现同桌还坐在那里不知发着什么呆。
　　“还不走吗？”温彦问。
　　楚念风听到有人声，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放出了信息素压制。抬眼看见是温彦，才放松下来。
　　他又对自己刚刚的紧绷状态感到可笑，有些自嘲地摇头。
　　“刚刚睡过头，没想到已经下课了。”
　　温彦震惊，刚刚他走的时候同桌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一直睡到现在吗。这也太能睡了。
　　“快走吧，等下学院门要锁了。”
　　楚念风笑了声，“你还怕锁门啊，打个招呼的事。”
　　哼，他又不是有钱特权阶级。
　　他还要做兼职付他海边小屋的房租呢。
　　楚念风站起身，或许是刚站起来有点头晕，踉跄了一下，自己扶住桌子稳住身形。
　　温彦总觉得这两天同桌有点奇怪。总的来说就是不太像第一次见到时候的一脸不耐烦的拽alpha，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温彦把书包挎在肩上，用行动催促楚念风快点。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学院，有些奇怪为什么学院里的学生都是一到下课就飞快地离开，一秒都不愿意多待。
　　“我先走了，明天见。”同桌收拾的动作实在太慢，温彦等不急，摆摆手，急急火火就离开了教室。
　　楚念风等到温彦离开了半刻钟的功夫，才出声道，“怎么，还不出来吗？”
　　后门闪出来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像是在犹豫什么。
　　楚念风冷笑了一声，“我是和秦凉闹掰了，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骑我头上了。”
　　应声放出的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压制，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教室，属于高等级alpha的压制力让后门的几个人一时间咬紧了牙关。
　　……
　　虽然温彦已经飞快地赶往夜色酒店，但在学院力耽搁了一会还是让他迟到了十分钟。
　　不会扣工资吧。
　　温彦忧心忡忡地问经理，经理反倒笑了声，“扣什么工资啊？小温你还是学生吧，在联邦第一学院里念书是不是，小祁也是在第一学院里念书呢。”
　　原来有同事也是校友啊。
　　“你们把学业当作第一就好了，在学院里耽搁会晚点来也没事的，我这里人手总是够的。”
　　经理是大好人哇，等他统治了人类也封经理个官做做。
　　温彦心里的小章鱼感动得眼泪哗哗，脸上的表情却不多。这是章鱼的必修课。在危机四伏的海洋，隐藏本来的外表是生存的刚需。
　　“快去后面换上工作服吧，还愣着呢。”经理看到门口停下一辆外观就价值不菲的车，知道是有贵人来，忙让温彦去换工作服，自己先去招待。
　　等温彦换好衣服戴上面具出来，经理已经在楼梯口了。
　　看见温彦出来，经理打了个手势，示意温彦去招待楼上那个客人。
　　温彦端着客人要的酒走上楼梯，推开包厢门。包厢里很热闹，一打开门立刻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传出，五光十色的灯光和不知哪里飘出的暖香使得这里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一群富家子弟坐的七倒八歪，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跟身边坐着的omega调笑着。
　　坐在最里面中间的一个，黎川，一般来说是这种party种玩得最嗨的一个，今天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omega也没叫，只是坐在里面的沙发上喝着闷酒。
　　虽然黎川平日里一幅花花公子玩得花好相处的样子，黎家也不是他们几个富家子弟随便够得着的，任黎川在那里喝酒也不敢跟黎川说什么别的玩笑话。
　　温彦开门进去，包厢里的人就看过来打量了几眼，见是一个送酒的侍应生，也没搭理他，自顾自欢笑起来。
　　温彦按照员工守则，垂下眼睛不东张西望，低头走到沙发前的茶几旁，安安静静地倒酒。
　　等酒倒得差不多，温彦轻轻放下酒瓶，就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
　　包厢里一个富家alpha突然道：“你们有谁加到他的v了吗，我发了好多次申请了就是过不了。”
　　看来在温彦来之前他们就在讨论关于“他”的事。
　　“加得到就怪了，”另一个穿一身花衬衫的男人叹了口气。
　　这一群人里属这个穿花衬衫的alpha最合温彦眼缘。他就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衣服，多有生机活力。
　　“陈戚你也加不上啊，我听说路明都加到了哦。”
　　“你怎么知道？”
　　“路明天天在那里炫耀，逢人就说啊。”
　　黎川的杯子停了停，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是吗，路明，路家那个小儿子？”
　　他将腿交叠起来，往后靠，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几人听到黎川的冷哼，又停住没说什么话了。
　　气氛有些凝固，陈戚往四处看看，正好看见温彦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对上他的眼睛。
　　“门口的，喂，就是你，过来过来。”
　　“陈哥喊你呢，还不快点过来？”
　　员工守则说，顾客是上帝。
　　温彦于是走过去，问：“陈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不知为何，陈戚对上这双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头痒得厉害。
　　奇怪。
　　陈戚道：“你帮我把这杯酒倒了吧，我开车来的，喝不了酒。”
　　奇怪，自己怎么不自觉就解释这么多。
　　陈戚把酒递给温彦，温彦俯身接过。不知为何，陈戚的指尖碰到温彦的时候忍不住颤了颤，一个没拿稳，酒杯打倒在温彦身上。
　　红色的液体顺着面具留下，一滴滴滴落在地上，包厢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酒水滴落的声音。
　　陈戚下意识想起身道歉，可身边都是认识的好友，莫名其妙给一个侍应生起身道歉有些奇怪。
　　他犹豫片刻，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温彦怒气值蓄力中。
　　员工守则说：顾客是上帝。
　　虽然他的工作服很贵，虽然明天还要用找干洗店很贵，但是为了工资，为了好人经理，他就不跟这个没眼力见的人类计较了。
　　“没事，是我没拿稳。”温彦道。
　　走出包厢的时候温彦悄悄瞪了陈戚几眼，这一抬头却发现坐在最里面那个人好像就是他要找的老板。
　　哇当着老板面这么欺负员工，老板都不说什么。
　　可恶的老板，幸好他戴着面具老板认不出来，不然也太尴尬了。
　　温彦关上房门，下去回员工室清理。经理看到他身上沾满红酒，惊了一惊，“怎么这个样子，不会是上面的人……”
　　温彦摆摆手，“不小心泼的。”
　　经理叹了口气，“哎，衣服都湿了，这么穿着容易感冒。小温你先换回你的衣服吧，然后先玩会。要是店里忙不过来我再叫你。”
　　等温彦换好衣服出来，发现陈戚正在楼下跟经理说着什么。温彦走近去听。
　　“刚刚那个侍应生呢？”
　　“陈小少爷有什么事吗？”
　　“哦，我不小心把他的衣服搞脏了。有点过意不去，我赔他点钱吧。”
　　真的假的，这么好。
　　温彦听着就要过去，经理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动。
　　陈戚听到背后的动静，回过身，瞪大眼睛。
　　“温彦！”
　　他走近，“真的是你啊。”
　　“你也来夜色玩吗？”
　　他很是高兴的样子，“你在哪个包厢，我们一群人都在二楼第一个包厢，你要不要一起玩？”
　　他还要说什么，突然闻到一点熟悉的酒味。
　　是刚刚打泼的那种酒。
　　在温彦身上，很浓郁的酒香。
　　那种价格昂贵的酒，一般人不会点，整个夜色每天也只会开一瓶。他们包厢开了就不会有别的包厢再开。
　　陈戚一下就愣住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第22章 你看见了？
　　来夜色玩，他吗？
　　温彦想到了他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家徒四壁的海边出租屋。
　　很显然他这个身价的不配到夜色这种挥金如土的地方挥霍。
　　所以这明显是一种犀利的讽刺。
　　嘲笑他们白天还同样在一所学院里读书，晚上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种在纸醉金迷的包厢里花天酒地，一种在冰冷漏风的寒夜中做着兼职。
　　居然敢嘲笑他。
　　温彦面无表情地瞥了陈戚一眼。
　　他这眼神里肯定充斥着无产阶级对万恶资本家的怒火，充斥着勤工俭学三好学生对富二代米虫的不屑，充斥着对纸醉金迷的低级乐趣的毫不在意。
　　呵，他根本不羡慕。
　　陈戚的神色却很是反常。
　　用温彦的话来形容，就是一点茫然中夹杂着一点激动，还有一点不可置信，以及一点食肉者看到猎物时不可压抑的兴奋。
　　难道……
　　温彦终于正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戚一番。
　　不认识。
　　如果是他看见了触手为什么不声张？
　　温彦压低声音问：“你知道了？”
　　陈戚在察觉到温彦刚刚面无表情地一瞥时就双腿发软，他压抑不住内心的奇怪情绪，颤颤巍巍地点头。
　　温彦“啧”了一声，迅速扯着人的衣角把陈戚拖进空无一人的员工室，“哐当”一声门就上了锁。
　　充当背景板的经理沉默半晌，陈家少爷看着人高马大的一个，应该可以轻松撂倒小温，既然没有反抗，估计是心里有数。
　　员工室内，因为温彦发难得突然，陈戚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看了看员工室四周，黑漆漆只有一盏不算太亮的灯开在角落，室内跟包厢的奢华完全相反。没有暖气，连沙发都没有，堆满了各种杂物。
　　昏暗的、破败的，他所不熟悉的地方。
　　陈戚靠在墙上，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过快了些，他疑心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陈戚垂眼看站在黑暗里的青年。
　　耳边的高等抑制环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垂下的睫毛挡住他眼里的情绪，在侧脸刻意的冷峻中融入一丝难得的脆弱。
　　陈戚心底有某种难耐的感觉。
　　黑色的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黑发在联邦并不常见，至少陈戚只见过一次。
　　跟论坛上说的一样，温彦好像是神秘的化身。
　　来历成谜，独来独往，不知深浅的实力，压迫性十足的信息素，以及很难搭上话的那个温彦。
　　这么多天，陈戚和温彦唯一的交集是新生仪式上目睹了温彦压制季安景精神力暴动，以及他乐此不疲地翻阅着名为“wy”的论坛上所有的帖子并及时保存，防止下一秒帖子消失不见。
　　但是现在他和温彦共享了一个秘密。
　　即使这个秘密他心底还是不太相信。
　　温彦则退后两步打量着陈戚。
　　穿花衬衫的少爷跟经理说话时神色桀骜，现在脸上的神情却过于复杂。
　　触手蠢蠢欲动地想要出来，被温彦压抑住。
　　他在想，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海底生物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人类的法则却复杂很多。他有些犹豫，人类的世界里牵扯牵绊很多，只要没处理干净，会留下许多祸患。
　　到时候他不仅无法继续潜伏在人类内部，还有被追杀的风险。
　　在海底世界，咬死一只鱼很简单，温彦不必担心会有鱼的同胞叫嚣着要为那只鱼复仇，但也同样地活在会被更大型的海底生物狩猎的恐惧中。
　　如果温彦没有思维，或许不会想要离开海底。可是他现在脑子里有了语言，也有了思维。
　　空气里释放的极少的信息素让陈戚的呼吸有些不畅，他连忙喊了一声，“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的的脸甚至有些扭捏地做作，悄悄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小心地打量着温彦的神色，生怕温彦会因此感到难受。
　　蠢蠢欲动的触手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中让陈戚喘不上气的信息素也随之消散不见。
　　好强的信息素控制能力，陈戚心叹了声。
　　温彦狐疑地看陈戚：一开始怀疑是认识的人，就是因为如果不认识，大概率直接把看到的捅出去了。
　　真是这个人，为什么不说出去？他一穷二白的，又能做什么交易？
　　“什么条件？”温彦状似漫不经心问。
　　暂且先听听。
　　陈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加你的联系方式！我话很少的，绝对不会打扰你！”
　　已经准备好条件不满意就先下手为强的温彦：……
　　不会是卖电话卡的吧？
　　学院里卖电话卡的不少，温彦估计那些绿泡泡好友申请都是想卖电话卡和诈骗的，但他已经在小商店老板那里办过电话卡了。
　　家里这么有钱了还卖电话卡吗，不敢创业但想证明自己的豪门少爷？
　　温彦沉默着掏出手机，一边的陈戚不知何时已经摸出手机并点到了二维码界面，伸到他面前。
　　有这种行动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大少爷。
　　“叮”一声，二维码扫描成功。
　　温彦看一眼陈戚的绿泡名：陈你爷爷
　　温彦：总感觉有些冒犯。
　　陈戚才想起这茬，他明明待在原地没干什么，却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飞速地把名字改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起名的时候打错了我现在就改掉。”
　　现在卖电话卡也这么嚣张吗？
　　陈戚改好了，温彦低头又看一眼，是：陈戚~
　　后面的波浪号也是不小心打错的吧，这么粗心大意，大少爷卖电话卡的路看来不会太顺利。
　　“陈戚，”温彦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陈戚嘴角根本就压不住。
　　温彦趁着大少爷似乎沉浸在又拉了一位客户的喜悦中时，迅速改备注为：卖电话卡的少爷。
　　温彦本以为人类会很怕触手这种未知的巨大东西，怎么看陈戚的反应倒像是无关紧要。
　　说实话，温彦有点失望。
　　他淡定把手机收回去，不太放心地又威胁一句，“你要是敢……”
　　陈戚立刻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夜色做侍应生的！”
　　话到这里，他有些缺氧的脑子才开始思考。
　　温彦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为什么会在夜色做侍应生？
　　他必然是大家族里出来的，毋庸置疑。无论是他高等级的抑制环，在学院里拥有的黑卡，还有浑身的贵气气质以及只有大家族才能训练出的机甲技巧。
　　怎么会在夜色做一个侍应生呢？
　　温彦的脑袋耗时两秒才消化了陈戚的话。
　　所以陈戚所谓的秘密是他在夜色打工的秘密？
　　这也叫秘密吗？！
　　章鱼大王未发迹时期勤勤恳恳辛辛苦苦供自己上学，算！什！么！秘密！
　　只有幼稚无聊又偏偏家境优渥的学生才会觉得这是种耻辱吧。
　　温彦恶狠狠瞪了陈戚一眼：白害得他高兴，还以为这关这么容易就度过去了。
　　陈戚接受到了温彦的眼刀，神色顿时有些无措。
　　温彦懒得跟他理论，把备注改成：没事找事的少爷，转头就走。
　　没事能不能别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他还要去试探试探老板呢。
　　推开房门，经理就站在前台，眼神余光有意无意地往员工室瞟，看见温彦出来，想过去问又不太敢。
　　陈戚少爷在里面好像失魂落魄的，是什么个意思？
　　经理疯狂地朝温彦使眼色，温彦一个也没接收到。
　　他只是问：“楼上包厢有没有要帮忙的？”
　　经理道：“刚刚叫了瓶酒，不过小温你没穿工作服啊……”
　　温彦不管，他准备直接拉老板出来问，顺便送个酒上去。
　　推开包厢门，里面本来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本来正喝酒调笑没个正形的富家子弟们动作停住，神色似有惊讶。
　　紧接着变成惊喜。
　　“温彦！你也来夜色玩吗？”其中一人问。
　　“我们还没怎么开始喝呢，要不要一起吧。”
　　怎么跟陈戚一开始的话术一模一样。
　　明明早就开始喝了，温彦还能不知道，刚刚的酒就是他送上来的。拉着他一起怕不是要加一个人一起AA，他才不会上当。
　　温彦往里面扫视一圈，没看见老板的身影。他思考了一下老板叫什么，最终以失败告终。
　　好在包厢里缺的人只有陈戚和老板，温彦只好有些模糊地问：“他人呢？”
　　“是说黎川吧？”
　　原来老板叫黎川。
　　“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先走了。”染粉色头发的alpha连忙道。
　　！果然都怪那个卖电话卡的大少爷浪费他时间吧。
　　温彦气冲冲地把酒放在桌上，
　　粉发alpha看了眼桌子上的酒，发现是他们刚刚叫的，皱眉对着身后的人有些恼怒道：“夜色的服务就是这样的？怎么能让客人顺便拿上来？”
　　发现温彦要走，粉发alpha又有些急道，“来都来了，一起喝嘛。”
　　果然是想AA。
　　温彦走得更快了。
　　看来他以后遇到夜色里学院的人都要躲得远远的，否则极有可能被留下A一份钱。到时候工资都会被天价酒挥霍光的。

第23章 海边小屋
　　意图继续打工的温彦被心惊胆战的经理强行劝回，理由是他没穿工作服，不符合酒店标准规制。
　　好在经过温彦据理力争，经理并没有扣他今晚的工资，还准他带薪休假。
　　温彦感动地把经理的备注改成：好人经理。
　　他背上存放在员工室的书包，哼着小曲往家里走。
　　下班！今天的苦先暂时吃到这里。
　　他租的小出租屋在海边，一方面是因为海边的破房子极其便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可以随时回海里补水。
　　一般温彦会在下班后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但今天下班得太早，公交车还没来。出租屋不算远，干脆走着回去。
　　温彦盘算着等下个月的工资发了就买个小电驴，他看人类骑着很威风的样子。
　　天色不早，西方街却人声熙攘，人头攒动，还是很热闹。温彦走在街上，目不斜视，保持眼神冷漠，尽量避免自己的眼睛不自觉就深情地望向壁橱里那些看着就泛着奶油香的彩虹小蛋糕，和他心心念念的桂花酒酿大福。
　　还要攒钱买电驴，千万别看，看一眼钱包就空了。
　　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他只给经理设置了特别关心，肯定是经理的消息。温彦赶紧摸出来看。
　　好人经理：【小温啊，一包厢那几个少爷说我们的侍应生不负责，让客人拿……】
　　一包厢，就是他刚刚去送酒的包厢。
　　温彦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服务。
　　不就是把酒放在桌上的时候用力了点吗！这也要投诉！还是一个学院的呢！
　　温彦勃然大怒。
　　温彦：【我将贷款起诉。】
　　好人经理：【顺毛GIF】
　　好人经理：【哎，这瓶酒还是算小温你的提成，但投诉的话本来要扣10％，给你扣5％行不】
　　好人经理：【陆少陈少他们也真是的，怎么犯得跟一个兼职的学生计较】
　　好人经理：【不过小温你下次还是注意点，没带面具就别去送酒，像小温这样的出来做侍应生虽然工资高些，但很危险啊】
　　温彦：【收到经理】
　　想死，但感觉应该死的另有其人。
　　温彦：【er地一下死掉了】
　　微死，但死的不多，40％吧。
　　好人经理：【国丧！立刻昭告天下！】
　　温彦满意地回复：【小猫登基GIF】
　　好人经理：【叩拜GIF】
　　可恶，以后这些剥削章鱼工资的，统统要上海事法庭，罪名就是剥削海底保护生物。
　　知道被投诉扣的钱回不来，温彦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进兜里。
　　他没看见在街道的对面，引人注目的闪钻跑车里，短发扎在脑后的狐狸眼青年，正是苦苦寻找无果的老板。
　　外壳镶满钻的跑车，即使在豪车如云的西方街也显得很是张扬，不时有人偏头过去望，或者拍一两张照。但不会包括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黑发alpha。
　　黎川一眼就看见了温彦。
　　他太显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闪烁迷离的光影，只能作为温彦所在的背景。在所有灯红酒绿、欢声笑语之间，黑发黑眸、左耳戴抑制环的青年走在这中间，其他的一切就被虚化。
　　你知道他不会为任何东西停住视线，因为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扫过价值千万的名表豪车时，和扫过一根野草没有分别。
　　温彦斜挎着书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黑色的发丝被晚风吹的有点乱。
　　乱得不只温彦的发丝。
　　黎川没有放下车窗，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
　　右边包里有个鼓起来的东西，黎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它是什么。是温彦随手拿给他的那颗糖，一直忘了扔。
　　他不能吃这种甜食，带回去管家又要唠叨，等会就去扔了好了。
　　黎川的视线又移向温彦。
　　其实街道上有各处的视线，在暗暗看他，但黑发alpha显然没有察觉。
　　他突然停下脚步，黎川竟心颤了一下，怕温彦发现了他的窥视。
　　等温彦拿出手机，黎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车窗是无法从外面看进去的。
　　黎川看着温彦的神色慢慢变得冷峻，唇线猛地拉直。
　　他不高兴？
　　黎川低头看了眼消息，管家催促着他尽快回家，众人正等着他一起吃饭。
　　黎川回复说他已经在外面吃过了，看着温彦快要消失在视平线，鬼差神使启动了车跟上去。
　　跑车静静地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温彦。
　　一开始人还很多，后来越来越偏僻，路也越来越狭窄。
　　甚至于慢慢开到了海边。
　　眼看着公路都要断了，温彦还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
　　估计早就发现他了，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来。
　　黎川干脆停下车，按了按喇叭。
　　温彦听到动静，回过头，透过前窗玻璃看见刚刚没找到的老板。
　　嗯？老板是住海边小别墅吗？来海边做什么？
　　再走几步路就到海边小渔村，也就是他的出租屋在的地方了。虽然风大了些，地方破了些，好在离海近，随时随地可以补水。
　　温彦走进，才发现老板的跑车亮眼地出奇，满身贴满了亮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的是钱。
　　这审美，温彦是喜欢的。
　　偷偷抠一颗下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温彦走过去，敲了敲老板的车玻璃，示意他放下车窗。
　　车窗摇下，老板的俊脸有些扭曲。
　　温彦往后退了一步。
　　黎川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似曾相识的情景。
　　温彦作出高深莫测状。
　　“不久前。”温彦惜字如金。
　　黎川笑了声，狐狸眼显得更狡诈了几分，看面相就是奸商。
　　所以温彦是不会为一边和老板搭话一边偷偷试图抠掉车上的钻石而感到愧疚的。
　　老板有这么一车钻石了少一颗肯定不会被发现，大胆去做，剩下的就交给报应。
　　天塌下来大不了当被子盖。
　　黎川又道：“你把我引到这里做什么？”
　　不怪黎川误会。这里实在太荒僻，不远就是海，甚至隐隐可以听见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任谁也不会想到和住处有关。
　　其实再走过几步路就可以看见海边的小渔村，说是小渔村，规模并不小。镇上该有的设施应有尽有，温彦认识的小商店老板就开在他租的出租屋楼下。
　　温彦思考了一下他把人引到这里能干嘛。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他后面跟着个声音这么大的跑车都没有丝毫觉察的。
　　温彦：“问你些问题。”
　　温彦预想中老板的表情应该是有些错愕，或者愣上一愣，但老板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说法，脸色平静。
　　难道看到触手的人是他？
　　老板确实是最后最有嫌疑的一个。
　　温彦停下抠钻石的手，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发现确实抠不动。
　　温彦打直球：“下午最后一节课，你在哪里？”
　　老板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半转过身子测对着他，或许是一双狐狸眼的缘故，老板的神色总给人一种笑意盈盈的感觉，但笑得并不真切。
　　黎川：“下午最后一节课嘛——”
　　他拉长了语调。
　　黎川是风纪委员长，有所有公共场所的钥匙。
　　他下午去机甲室，只是顺路，并不是专门去找温彦。
　　在食堂温彦离开后，黎川就没看见他，疑心秦凉找温彦麻烦，却又没有温彦的联系方式。
　　黎川打了个电话准备问学院相关的人登记的温彦联系方式，电话要拨通的一刻又被他自己挂断。
　　他意识到这很奇怪，他何必要担心温彦的情况。
　　一开始黎川就是因为秦凉对温彦感到好奇。这个传说中实力强劲的新生，当众把秦凉的卡牌丢进垃圾桶的新生。
　　就算被温彦摸了一下，随手送了颗糖，一起吃了顿饭。
　　他一直都是想看戏而已。
　　第一学院有个经年不下的f3帖子，众人是这样评价f3之一黎川的：看似最好相处的花花公子，其实心底里最冷漠。那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里面都是森寒。
　　所以黎川没再继续看论坛上关于温彦的行踪，在学院里随意乱走，就走到了机甲室的门口。
　　这是他是第一次直面温彦的信息素。
　　不是在论坛里，那些新生仪式上被他嗤之以鼻的狂热讨论，或者是机甲场上精神力控制之精准的传闻。
　　机甲室的门由专门的材料锻造，可以阻挡机甲训练种百分之六十的信息素外泄。
　　但黎川还是几乎迈不开步子，全身的骨骼都在喀嚓作响。
　　像处于深海之间，看不到头顶的光亮，也踩不到任何实际的地面，深海中已经看不见折射的光影，眼睛已经分不出是深蓝还是漆黑。
　　人类在深海中只是渺小的所在，甚至比不上可以自由游动的鱼。
　　无边无际的压强在你胸口，好在死亡的边缘，你可以看见深海中的一切美丽。无边的鱼群若无其事地经过身体，浮动的海草缠上你的四肢，你会看见海底锈迹斑斑的沉船，人类文明的遗迹，或许和你一样还带着笑的尸体。
　　美丽的威胁，神秘的诱惑，绝对的压迫。
　　然而这只是百分之四十。

第24章 论坛
　　黎川看一眼温彦的神情，很可惜地没有看见任何波动，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在机甲室的门口，”
　　那肯定是温彦的信息素，黎川下一秒就意识到。
　　论坛上众人夸夸其谈的，被无数形容词赞美的，那种信息素。
　　只有可能是温彦的，毋庸置疑。
　　如果百分之四十是这样，那百分之百呢？
　　会是什么感觉？
　　“学院所有公共场合我都有钥匙，所以我打开了机甲室的门。”
　　黎川挑眉看温彦，狐狸眼里流转的考量意味都要化为实质。
　　哇果然是他。
　　神如金，没事拿着全校的钥匙乱晃什么，听个响啊。黄金矿工挖一辈子也挖不出这么神金的。
　　“你看见了？”温彦的语气冷了八个度，最好能直接把狡诈老板冷死，死不了感冒也成。
　　“那么这是你的？”
　　他把捡到的戒指丢在黎川手上。
　　黎川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他拿起戒指戴在手上，尺寸刚刚好。
　　是前不久在拍卖场上拍下的那枚，原来是当时掉在机甲室门前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信息素浓郁地要使人窒息，属于同性alpha的天然抵抗力让他的精神力出现紊乱的趋势，只好迅速离开。戒指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掉落的。
　　他并没有看见机甲室内的景象，但听温彦的意思，似乎有什么秘密。
　　“想让我不说出去，可是有条件的。”黎川他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意盈盈道。
　　看温彦没有拒绝，黎川作出思考的模样，
　　他没想到这茬，根本没有准备。
　　“条件，就是把你的手机给我。”黎川道。
　　温彦大惊。
　　不是吧资本家是只要目力所及能看得到的值钱的玩意就全部收入囊中吗？
　　老板你个logo！温彦愤怒地把手机从车窗丢进去。
　　黎川接住手机，手机屏幕背对着温彦，他只看得见老板的手指在上面操作着什么。
　　没几秒，黎川又把手机递还给温彦。
　　就这样？温彦狐疑地看了老板几眼：他的手机除了好不容易打到僵尸博士一关的植物大战僵尸，和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的绿泡泡联系人，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手机振动的声音响起，黎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他刚刚用温彦手机拨过来的号码。
　　温彦眼尖地瞥到老板嘴角计谋得逞的微小弧度。
　　还能这么搞的。
　　【人类诡计多端，手机号码随时可能泄露出去用在非法营当上。切记保护手机、保护隐私，不让手机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里。尤其是可能卖电话卡的人。】
　　【——出自《人类观察手册》】
　　“我叫黎川，黎明的黎，山川的川。”黎川把刚刚得到的电话号码改了备注，示意温彦也改上，“话说你不会才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然呢。
　　黎川笑了声，还想说什么。温彦懒得听了，准备掉头走掉。
　　走之前，他趁着老板没有防备，半个人探进车窗，把老板放在口袋里露出一个小角的糖果拽出来。
　　狐狸眼一时惊诧，温彦趁着机会迅速逃之夭夭。
　　天杀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他送的那颗糖果了。
　　不吃还他，奸商。
　　狐狸眼猛地睁了睁，黎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放在口袋里的糖果就不见了。
　　黎川下意识想要找人要回来，抬头才发现狭窄的道路上已经没了黑发alpha的身影。偏僻的海岸边奇石甚多，一时间找不到踪影。
　　黎川有些气急，重重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在寂静的海边很响，还有重重的回音。身形隐藏在碎石间的温彦被突然的喇叭声吓了一跳。
　　好在引人注目的跑车一时找不到人，很快驶离了海边。
　　好事是除了多个联系人好像没吃什么亏，坏事是他怀疑老板以后会用他的号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小渔村已经不远，拐过前面的巨石就可以看见。温彦加快了些脚步，因为黎川的搅合，他又在路上多耽误了会，怕等会植物大战僵尸的联机队友不等他了。
　　说是小渔村，只是一开始的名字，现在已经慢慢发展成镇，并且由于离联邦中心近，商业价值不断上升，基础设施修缮得也越来越好。
　　温彦的出租屋离海最近，推开窗子就可以看见海，也便于他晚上缺水的时候直接跳回去补水。
　　温彦沿着海边往家里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岸边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动，行动敏捷很是迅速。
　　肯定是楼下商店老板，他每天只有半夜时候才会开店，其他时间只要有光亮的时候都在海边沿着岸走，会一直走很远很远。
　　据温彦楼下邻居说，商店老板是在找个什么人。但是在海里能找到什么，估摸找到了也是具尸体。
　　但商店老板还是日复一日地找着，哪怕已经找了三年了。
　　商店老板人很高大，肌肉健硕，背上永远背着待发的弩箭和弓筒，很少说话，但并不孤僻，更多是不愿说话。头发微长，看得出很久没有打理，脸上是日夜风餐露宿的憔悴，但还是看得出俊朗的轮廓，一双蓝色的眼睛更是坚毅得惊人。
　　比坚毅更多的是执拗。
　　温彦干脆靠在楼下商店等商店老板慢慢走回来。
　　伊尔手里拿着射到的猎物走过来，他一日三餐都是靠在附近打猎或捕鱼，远远地就看见温彦在店门前等他，楞了一下。
　　“今天要买什么吗？”伊尔放下猎物，是一只大鸟，温彦辨别不出什么品种。
　　但看得出伊尔的箭术很好，猎物都是一击毙命。一支箭羽直接穿过大鸟的心脏位置。
　　说是商店，伊尔的商店比较片面。他只会卖他自己想卖的东西，比如温彦买的那种糖果，十分符合温彦审美的笔记本，小糖纸之类。温彦觉得伊尔简直是他的知己，店里卖的所有东西都极端地符合他口味和审美。
　　“还是那种糖。”温彦答道。
　　伊尔这里的糖卖的比别的地方都便宜，这挺奇怪，按理说伊尔没这个本金薄利多销。
　　伊尔沉默着把糖打包装好，递到温彦手上，又问，“你很喜欢吃这种糖果吗？”
　　他的声音很沙哑，或许是因为很少和人说话。
　　说这话的时候低下眼睛对着温彦，一双蓝色的瞳孔保留着极端的纯粹，但又有着在野外独自生活良久的警觉，很矛盾的感觉。
　　温彦拨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点点头。他确实喜欢吃，虽然有点小贵，但偶尔来一点也负担得起。
　　况且在伊尔这里买很便宜。
　　伊尔把背上的弓弩和箭筒放下，沉声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话音刚落，就看见伊尔猛地抓起放在桌上的箭羽迅速搭在弓弩上，对准了商店内黑暗的地方。
　　角落的声响极其细微，若不是时刻警惕必然无从发现。
　　黑暗中隐约有人影在慢慢动，举起双手，似乎是知道如果再不出现伊尔的箭矢就会扎穿他的喉咙。
　　“谁？”
　　伊尔喝了一声。
　　温彦赶紧躲到柜台看热闹（bushi）。
　　“伊尔大人，属下没有恶意。”从暗处走出来了个穿黑袍的蒙面人，看款式跟温彦在夜色酒店里遇到的那一批邪教组织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黑袍上八头蛇的图腾是黑色而不是红色。
　　哇又是邪教组织，温彦兴致勃勃地摸了颗糖出来继续看。
　　黑袍人眼睛却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这是叫他离开了。热闹没得看，温彦叹了口气，还是乖乖走掉。
　　伊尔瞥了他一眼，也没阻止。温彦脚步拖得慢，听到伊尔又说了句，声音很冷，“从神会是越来越……”
　　后面的没听到，即使温彦已经尽力放慢脚步。
　　走到出租屋楼下，邻居们都聚在楼底不知道在干什么，前面几个穿同款黑袍的人，手里拿着厚厚的名单。
　　在渔村生活了几天，温彦已经大概发现了所谓的从神会并非他一开始以为的邪教组织，而是扎根在联邦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
　　从神会的势力比想象中大很多。像是渔村这种非联邦中心属地的土地，其实已经不在联邦政府的管辖下，而是在联邦第一大宗教从神会名下，甚至相关的赋税也是人们向从神会缴纳的。
　　不仅是土地，赋税，联邦的官员中也有大半是前从神会成员。
　　渔村这么小个地方都有个从神会堂，只是温彦还一次都没去过。不顺路，他准备等周末就去看看。
　　像这样的从神会堂在联邦各地数不胜数，在部分偏远地区几乎代替了联邦政府的作用，充当政治组织。
　　温彦走过去，那几个黑袍人衣服上绣的果然都是黑色图腾：除了在夜色撞见的从神会的人都是红色图腾外，温彦一般看见的都是绣着黑色图腾的黑袍人。
　　“这是怎么了？”温彦问楼下邻居。
　　“小温你回来了，没什么事，问咱们楼下的伊尔有没有捡回来什么东西。我们都说没有啊，伊尔都找了几年了哪里找得到。”
　　温彦附和地点头。
　　“他们还问伊尔有没有和谁走得近，哎，伊尔那个性子，这么俊的小伙，天天背着这么吓人的箭，谁敢走得近啊。”
　　温彦的头点得更勤了。
　　“小温你没事就先上去吧，你刚来不久，他们不会问你的。”
　　温彦深表赞同地离开。
　　等到他回了家，打了几局植物大战僵尸的博士关卡都没有打通关，气得把自己变回巴掌大的小章鱼，用触手自闭起来。眼看着就要陷入睡眠，温彦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坐起来。
　　他为什么要把戒指还给黎川！
　　这么贵！老板肯定根本就不记得掉在哪里了！这么贵！
　　————
　　温彦怀着满腔的后悔出现在校门，用了一夜懊悔，现已疑似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风纪委员会的成员还是昨天那几个，但不见黎川。白制服们远远地看见温彦，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什么看，他今天可是踩点到的，只要在铃响的前一刻踩在属于学院的土地，就不算迟到。
　　温彦经过的时候，白制服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些。
　　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温彦毫不紧张。
　　少一个业绩这么激动，果然是尽职尽责的风纪委员们。
　　温彦走进门，才发现学院大路一进去就绑了个红色的特大横幅，上面写着“前程似锦，大展宏图——联邦机甲大赛第一学院选拔赛”。
　　啊就是那个他已经被内定了的机甲大赛。
　　前程似锦，很适合他。不过他是钱包紧，手头紧，衣服紧，眉头紧的前程四紧。
　　温彦走进教室，或许是因为选拔赛的缘故，教室里比平日要喧闹些，透露着激动和热情。
　　他坐下的时候顺便看了眼同桌，今天同桌的的眼睛处好像有些青紫，鉴于是同桌的隐私，温彦就没有多问。
　　刚坐下来，金发后桌就凑近问他：“温彦温彦！你要不要参加机甲大赛啊？”
　　温彦很自然地点头。
　　却没想后桌和同桌都很惊诧地看他，似乎这个回答在预料之外。
　　不久，名为【惊！wy会参加联邦机甲赛！【飙升】】的评论冲上了wy帖榜一。
　　一楼：［真的假的？］
　　二楼：［是那个被称为平民奖学金大水赛的机甲大赛？］
　　三楼：［好像是的，咱们学院参加的人少，都是别的地方的一些平民参加的。］
　　四楼：［啊，不是吧，我上次还吐槽这个机甲大赛里面全是些没素质没实力的平民啊］
　　五楼：［我从来不吐槽，这可能和我的家教有关］
　　六楼：［不能吧，是不是wy被谁给骗啦？］
　　七楼：［谁敢骗，我第一个冲上去］
　　八楼：［冲上去打人？］
　　九楼：［不是，冲上去报名］
　　十楼：［已报。］
　　十一楼：［已报。］
　　十二楼：［已报。］
　　……
　　二十三楼：［不推荐报哈，机甲大赛的门票特别不保值，奖也特别的不保值，那么一丢丢的钱更是没人看的上，报它就是亏哈。］
　　二十四楼：［笑话，你觉得有人会为了那一点点奖金报名？］
　　二十五楼：［居心叵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的歪心眼……］
　　二十六楼：［什么歪心眼？我吗？我没有啊，我不过就是想要通过机甲大赛友好地认识同好，友好地闻一闻同好的信息素，再友好地邀请同好进行一点剧烈运动而已啊］
　　二十七楼：［呵，想的还挺美，你的尿是不是哑光的？］
　　二十八楼：［妈呀好想看wy开机甲……］
　　二十九楼：［想一下我就湿了］
　　三十楼：［什么湿了？什么东西？］
　　三十一楼：［请不要说骚话，给人家看到多不好］
　　三十二楼：［谁看到，谁看到到？］
　　三十三楼：［上次好像在后面看见wy在看学校的贴吧来着，模模糊糊地，好像是］
　　三十四楼：［wy会看？］
　　三十五楼：［wy你知道我从小就社恐的，所有请你社我所有的恐里］
　　管理员已删除一条消息
　　三十六楼：［妈的］
　　三十七楼：［称体重发现自己重了，我在想不应该啊，结果身后突然一颤，原来是wy进来了］
　　管理员已删除一条消息。
　　三十八楼：［你他妈的……］
　　三十九楼：［避雷，wy查烟查太严了，昨天晚上给我白将查出来了］
　　管理员已删除一条消息
　　四十楼：［狗日的］
　　四十一楼：［wy我告诉你洗澡的时候我可以主动帮你搓背，你只需要说一声“谢谢”，而不是“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这种不知道感恩的话］
　　管理员已将此帖删除
　　［新开 wy参加机甲赛？纯净版］
　　231楼：［真的假的，不要骗我，我已经去报名了。骗人死全家。］
　　232楼：［已报名，莫辜负！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233楼：［我去那名额不是不够了］
　　234楼：［靠他妈名额真不够了］
　　235楼：［［笑］，刚刚还看见校门口的宣传横幅，贴一百张也没有这个消息管用］
　　236楼：［消息属实我今晚就开始梦了哈，关于我和wy成为队友］
　　237楼：［镇楼文“假如wy和你挤在狭小的机甲里”原来是纪实文学］
　　238楼：［wy我爸说想把他儿子配给你你觉得如何］
　　239楼：［凭什么删帖，管理员太严了？］
　　240楼：［我偏要说］
　　241楼：［wy超市我］
　　管理员已删除一条信息
　　242楼：［妈的］
　　243楼：［wy我自己动］
　　管理员已将此帖删除
　　帖子不见，路明沮丧地叹了口气。
　　好在很快出来一个新帖，标题是［你与wy］
　　标题不怎么吸引人啊，差评。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路明已经可以地镇定自若在教室里观看热帖上的各种文学并乐此不疲地逐文逐字进行解析。
　　［飙升］《你与wy（邻居）》
　　［wy很强，这你当然知道。］
　　［所以当你再次贪婪地钻在刻意打薄的浴室边，吮吸着隔壁所传来的淡淡信息素味道时，还是忍不住腿软心颤。］
　　［你想起上次有人问你，wy的信息素太可怕了，同为alpha，如果……的时候，互斥性不会让你战栗颤抖吗？］
　　［是啊，比起催情剂，它更像是一个武器，一个坚无不催的可怕武器，你只要隔着墙壁闻上一点，就会瘫软在地上，全身战栗，血液倒流。］
　　［你像是被巨大的海压压在了深海的最底下，庞然大物从你的身边游过，窒息感充斥着你的大脑，远古的巨兽在你面前缓缓睁开双眼。］
　　［然而在这极致的窒息与恐惧中，明明是极冰寒的信息素，可是你感觉很热。］
　　［热意是从下方传来的，愈来愈烈，愈来愈浓。］
　　［你惊觉在这恐怖的窒息中，你竟然已经达到了高……。］
　　［这个屋子是你费了很大劲才买来的，有很多人和你争，还好，你还算是有钱有势。］
　　［可是你不满足。］
　　［你拉开窗帘，无数次地默数：一，二……］
　　［三。］
　　［裹着浴巾的wy准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水顺着黑色的发丝滴下，隐没入丝绸质感的黑色浴袍。］
　　［浴袍仅仅用一根绳子松松地系着，勾勒出流畅性感的腰线，你咽了口口水。］
　　［你伸出一只手指，在起雾的窗户上模棱，像是在模棱对面那人的裸露在外的皮肤。］
　　［像是丝绸锦缎一样的皮肤，摸起来该是冰凉的。］
　　［不知道多少次隔靴搔痒，等到对面的灯灭了，你才慢慢坐在地上。］
　　［隔靴搔痒，越搔越痒。］
　　［像是虫子在你心里钻了洞，你几乎想要现在就跑到隔壁去，敲响隔壁的门，然后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但是不行。］
　　［wy很强，你知道的。］
　　［你怀着沉思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你拿了一壶酒。］
　　［你敲了敲隔壁的门，脸上已经提前备好了笑意。］
　　［随着门锁的咯吱声，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贪婪地用眼神吃掉wy的每一寸皮肤，削薄的唇，优美的下颚和冷峻的轮廓。］
　　［但你面上只是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假笑，完美地用到了你在家里排练几十次的弧度。］
　　［“你好，我是隔壁的，初来乍到，想请你喝一点酒。”］
　　［多么友好的邻居，wy是吃软不吃硬的，他愣了一下，将你放了进去，“谢谢，进来吧。”］
　　［你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去，用贪婪的眼神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整洁的茶几，桌上的小零食，以及你一进来就让你神魂颠倒的浅淡信息素味。］
　　［wy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打开窗，“我通通风。”］
　　［你不动声色地说，“没事，我喜欢暖和点。”］
　　［wy也坐了下来，在近到伸手可触的对面，你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笑着将酒推出，“这可是好酒。”］
　　［这确实是好酒，醇香的佳酿，初饮者往往贪杯。］
　　［也正如你想的那样，wy一杯一杯酒下肚，红晕渐渐爬上他的脸颊，迷蒙的水汽弥漫在眼眸里，给冷峻的面孔增添了一丝涩涩的味道。］
　　［你慢慢地坐近了一点。］
　　［但还是惊到了他，信息素迅速迸发出来，极强者的信息素攻击使你立刻瘫倒在地。］
　　［wy想要扶起你。］
　　［“抱歉，我……”］
　　［你捂着腰叫了一声，“啊，好痛。”］
　　［wy的脸上写满了愧疚，他轻轻地挽住你的腰，冰凉的触感立即使你瑟缩了一下，随即紧紧地贴在他的手掌上。］
　　［“你没事吧？”］
　　［你摇了摇头，又马上点了点头，声音夹得你自己都害怕，“我的腰好痛……”］
　　［你是这样处心积虑，不怀好意］
　　［wy愧疚地眨了眨眼，“我去给你叫救护车。”］
　　［你立刻拉住了他，“不，不用，按一下就好了。”］
　　［wy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你。］
　　［你知道的，他很强，可以轻易弄死一直觊觎他的猛兽，然而你是一只乔装打扮的猛兽。］
　　［你不着痕迹地去磨蹭wy的手掌，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
　　［wy迷迷蒙蒙地看着你，你问他，“热吗？”］
　　［他点了点头。］
　　［你终于笑了，你说，“那好，我来帮你。”］
　　［你终于勾下了那根让你觊觎很久的腰带，爬上了那张让你觊觎很久的床。］
　　路明评论：［已阅，本后桌表示很有代入感，已经开始梦了］
　　———
　　三年级教学楼，A班
　　四年级不能参与联邦机甲赛，但三年级可以。
　　任课的老师宣布了关于联邦大赛的消息，按照往日的情况来说，报名的人不少，但在贵族学院的联邦第一学院也不会太多。
　　那些权贵子弟们向来看不起这类奖金丰厚的比赛，称之为所谓的平民比赛。
　　但是还是有部分权贵子弟对机甲兴趣深厚，其中佼佼者就是四年级级一季安景。
　　季安景是少有的顶尖上的权贵人物，但痴迷于机甲的。也是从不会变的年级第一学院首席。
　　不得不承认季安景对机甲的投入改变了很大一部分权贵子弟的选择，这几年联邦机甲赛参与度越来越高。
　　但是绝不会像今天这样。
　　任课老师看着一下课就围在他旁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沉默了会。
　　这里的学生不是他这个老师能得罪的起的。
　　但是学院没准备这么多报名名额啊。
　　不限名额的话，选拔赛要一直开到什么时候。
　　任课老师眼看着教室里每个他都能叫出背后家族名字的学生，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早知道不往校门口贴吸引人的横幅了，这火爆程度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同学们，我们报名是有名额限度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学生们的神色更紧张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
　　权贵子弟们突然想进步了？
　　坐在最后一排的秦凉有些不解，看着人全堆在前面，座位上寥寥无几的零星几个人。
　　“喂，他们在干什么？”秦凉下巴点了点众人，问旁边坐着的学生。
　　“是联邦机甲赛选拔赛名额。”旁边的学生回得很快。
　　他嗤笑了声，“不过是平民的无聊游戏……”
　　“好像是因为那个温彦已经定了要参加。”
　　秦凉的手指动了动，
　　手指上昨晚新纹的纹身清晰可见。
　　“哦，是吗？”
　　秦凉眼角余光瞥见常跟着黎川的那个陆家的拿回去了两张表。
　　真是吃饱了撑的自掉身价，秦凉冷哼了一声。
　　他翻了几下手机，总心不在焉。上面堆着的人群越来越少，报名表显然马上要被拿完了。
　　秦凉的指尖敲击着桌面。
　　“去帮我拿张报名表回来。”他对旁边的人说。
　　喩口兮口湍口√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25章 怎么不算一种
　　机甲选拔赛就在联邦第一学院的机甲场举行，由学生会负责，学生会主席季安景任裁判。这次选拔赛只是学院内的选拔，用于组成代表参赛的队伍，一般第一学院报名的人又少，不会很正规。
　　但今天的机甲场人显然有些爆满。
　　学生会的人员显然已经快无法应对现场突然爆满的问题，和完全超出往年的报名人数。整个机甲场看过去乱糟糟全是人影。
　　温彦作为被内定的种子选手，不需要参与机甲选拔赛。他正坐在大操场正方向边的观众席上，低头写着什么，神色认真。
　　温彦附近有一小圈的真空地带，但真空地带外就是刻意往这边坐的学生兼老师。
　　他在补昨天忘了写的笔记。
　　【《人类观察笔记》第四天】
　　【关于如何分辨人类性别，我想我已经掌握了精髓。看腺体的方法确实是最为精准方便的一个，从昨天到今天一共考察了三个都没有出错。】
　　【如遇迟到，可以贿赂风纪委员长，过程十分顺利。但切记不要当面行贿，可以事后找个时间。】
　　温彦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联邦第一学院的风纪委员长会没事带着全校的钥匙瞎晃悠，是个祸害。在任何场所都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秘密，章鱼孤身在人类世界是十分危险的，要注意一切不确定性因素，傲慢的态度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他继续提笔往下写：
　　【在人类世界潜伏的第四天，我还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人类最强作战武器简直是为八爪章鱼量身定做，机甲或可成为统治人类世界的工具，切记切记。】
　　【另外，卖电话卡的无孔不入。不要因为他们或者是权贵少爷长相或者是雇佣兵硬汉长相就相信他们，手机号码是需要保护的，不要随便给居心叵测的人类。】
　　【从神会的势力比想象中还要大。在部分地区几乎替代政府运行，这些从神会成员穿黑色图腾。另外我曾遇到的穿红色图腾的从神会成员，似乎隐藏得更深些，不在公众面前露面。】
　　面前的空气突然安静，温彦停下笔，抬头，发现是银发不好惹alpha少爷，正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的大树下，眼神似乎往他这边看。
　　正好有事情要问，温彦直勾勾看向秦凉，拍了拍他旁边的空座，示意秦凉坐过来。
　　银发alpha眉头紧皱，似乎是不耐烦。
　　几秒后，温彦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秦凉出现在他面前。
　　温彦再次拍拍旁边的空座，用意明显。
　　秦凉嗤笑了声，手插进兜里，要说什么，温彦有些不耐烦地扯了下他的衣角。
　　不好惹同学还是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坐在温彦后两排的女alpha，漂亮的小麦色皮肤，金发高马尾，深绿色的瞳孔里浮现出兴奋，对旁边一直很安静不怎么说话的女omega低声道，
　　“哎，温彦拍拍旁边，那个人就乖乖过来坐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调教呢。”
　　祁辛无奈地示意左迦低声些，努力比出口型：“那是秦凉，姓秦的那个。”
　　左迦神色一怔，仔细看看，银发、耳骨钉，果然是秦凉。好在距离远应该听不见，她有些后怕地努了努肩。
　　温彦的耳朵动了动。听力比一般人类好的他倒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但是不太清楚她们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秦凉先开头打破沉默，“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厚重黑皮书上的章鱼自创海洋语。
　　很神秘的符号，会让人莫名想到无边的深海和翻卷的波浪。
　　很像一种祷告仪式，不是对什么狗屁神灵的，倒像是对海洋的，对任何超乎人类的自然的力量。
　　温彦看着秦凉手指着的那个符号，好心回答，“傲慢。”
　　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傲慢没错。
　　秦凉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有点僵硬。
　　他不自觉地摸了下左边耳垂，耳垂上的耳骨钉昨天被他生生拽下，现在还有很重的伤痕。
　　他嘴唇颤抖两下，还是没把“对不起”三个字脱出口。
　　秦凉抬起手，温彦也得以看见他的手指，只见食指靠内的一侧似乎是纹了什么东西。温彦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个浪花的形状。
　　莫名其妙的，谁家好人往手指上纹身啊。
　　秦凉觉察到温彦的视线在他的手指上，不再想昨天的事，问：“怎么样，有满意点吗？或者你可以直接帮我纹。”
　　温彦惊得快要从椅子上掉下去。
　　补药乱说哇，我没让纹身。我不是坏学生，等下风纪委员的白制服就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的。
　　到时候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秦凉看温彦的表情，皱了皱眉，“还是不喜欢吗？”
　　这是他喜不喜欢的事吗，这是学院明令不准纹身的事！
　　不许造谣！
　　温彦战术性喝水压惊，眼睛看向机甲场，“先看比赛吧。”
　　选拔赛由于报名人数过多，实行多方擂台赛规则。整个机甲场搭建了三处擂台，分给一二三年纪，每个报名的人按年级不分顺序上台比拼。
　　离温彦最近的擂台上，暂时的擂主是昨天那个想骗他AA但被他识破的粉发少爷。少爷估计格外钟爱粉色，用的私人机甲也是粉色的，还算符合温彦审美。
　　参赛者有条件的可以用自己带的私人机甲，没条件的则可以用学院准备的的机甲装备。
　　接下来上台的是个金发扎高马尾的女alpha，笑容很明媚，小麦色的肌肤和完美的肌肉线条显示出她应该是力量型天赋alpha。
　　“你好，我是左迦。”她对着对手微微鞠躬表示敬意，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
　　机甲选拔赛并不是想象中万分激烈的场景，火光四射漫天残骸，近身搏斗火力输出。
　　作为学院的学生，机甲操控还不是这么容易，无法灵活地真正进行战斗。
　　况且这只是点到为止的选拔赛，不会动用真的火力。机甲造价太高，破坏了机甲修缮费太高，学院也不愿意白白费钱。
　　所以战术更多是把对方的机甲直接推下擂台，或者在搏斗过程中掐断电源使其暂时报废。这种情况下力量形天赋的alpha就很有优势。
　　高马尾alpha显然也信心十足，她一进入学院提供的黑色机甲就直接操控其上升到高粉色机甲一米的位置，趁着粉色机甲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占据高位，所有机械臂都对准粉色机甲重心不稳处。
　　粉色机甲往后踉跄了几下终于稳住脚步，迅速启动机械臂想要飞上空反击。
　　好在黑色机甲力量系数拉满，在对方左上角纹丝不动。两个机甲不像是在搏斗，倒像是纯粹在进行掰手腕的角逐，看似停在原地不动，事实上已经是白热化阶段。细微的后退前进也影响着最后的结果。
　　操场上众人的视线忍不住都移到二号擂台。
　　别的擂台虽然打的也不激烈，但至少有点战术，会摔跤、过背等操作，这边就是纯粹的靠力气啊。
　　其实也不完全是纯粹的比力气。明眼人看得出来，粉色机甲明显发现了力量方面无法匹敌，想要挽回局面进行别的战术，但在巨大的力量压制下无法动弹，只能延缓被推下擂台的速度。
　　这种情况下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终于，粉色机甲慢慢滑到了擂台边缘，随着“轰”地一声倒地，粉发少爷从机甲里蹿出来。
　　在擂台边作裁判的季安景也忍不住叹了声，“很不错的力量天赋。”
　　黑色机甲也打开，金发高马尾的alpha走出来，很高兴地往温彦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彦正好在看比赛，对上左迦的视线，轻轻点头表示一位幸运观众的赞美。
　　左迦的笑显然更灿烂了些。
　　秦凉在旁边心不在焉，显然并没有看比赛，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温彦回过神，想起招呼秦凉来的正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在伊尔那里买的糖果，正好放在秦凉摊开的手掌上。
　　秦凉低头看着手上多出的糖果，愣了愣，嘴快道：“打一棒再给个甜枣，你真有手段啊。黎川也是这么被你骗的？季安景也……”
　　温彦迅速摸了下秦凉的后脖颈，反应过来时已经对上秦凉惊诧的眼神。
　　对不起他条件反射了，昨天一直想找人摸腺体，今天看眼前有个后脑勺在晃悠忍不住就出手了。
　　虽然但是今天为什么没贴昨天那个像创口贴一样的东西了。昨天都有的。
　　温彦淡定收回手。
　　判断成功案例再加一，银发不好惹同学果然是如假包换的alpha。
　　秦凉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为了防止不好惹同学质疑他动手动脚的行为，温彦赶紧提出了他拿糖果进行贿赂的真正目的。
　　“你能不参加机甲选拔赛吗。”温彦问。
　　半天没回应。
　　温彦盯着不好惹同学。刚刚也没跑步啊，怎么喘息声越来越大了。
　　没听到吗？
　　“我说，你不去参加选拔赛。”温彦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第26章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让银发不好惹同学参加选拔赛，这要从温彦刚到机甲场找了个没人的空座坐下时接到的电话说起。
　　他还是第一次接到手机的电话，有些好奇地按了接通。
　　接通后就后悔了，因为电话对面是可恶的奸商老板。
　　“嗯？”温彦问，意思是干什么。
　　“早上好，温彦。”老板礼貌客套。
　　没事就挂，温彦拿开手机，准备挂断，老板连忙喊：“等等，我有事跟你说。”
　　“嗯，”平声调，示意继续说。
　　“今早我看见秦凉也报名了选拔赛，”黎川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他吧。”
　　当然记得，经理说的银发不好惹alpha同学，昨天发病差点讹到他，幸好发现得及时没讹成。
　　他还怀疑是秦凉在门口看见了触手，不过后来发现手指显然对不上那枚遗落的戒指。
　　“但是我曾听见他说过，什么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他往年从不参加这种比赛，你猜他今年参加选拔赛是想做什么？”
　　老板在电话对面笑了笑，温彦都想象得到狐狸眼里笑意流转的奸商样。
　　可恶，居然想整他。那个玻璃杯轻轻一捏就碎了他真的没用力，而且谁知道秦凉看见血就会发疯啊。
　　经理说的没错，银发alpha少爷十分地不好惹，最好不要离得太近。
　　但这跟老板似乎没什么关系，老板怎么会这么好心来提醒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哦，我知道了。”黎川听见温彦冷淡的声音，他似乎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或者是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温彦的嗓音很好听，论坛上有人形容像是深海里的鲸鱼发出的神秘旋律，带着奇异的韵调。黎川深表赞同。
　　但是跟他看人时的眼神一样，无论在自己的世界里如何有权有势的人，在温彦那里只是一株与路边野草没什么区别的东西。
　　冷漠的、高高在上。
　　下一刻是不是要挂电话了？
　　黎川莫名有些不忿道：“你不是要我保守秘密吗，别挂这么快。”
　　不说这个问题还好，一提起就勾起了温彦昨晚躺床上时突然想起的疑虑。
　　满屋子的触手和人类的躯体，像是恐怖邪神降世的场景，很明显这不是一般的秘密。老板提的条件对这个秘密来说实在不等值。
　　可老板的态度过于自然，并没有任何大材小用的情绪表示。
　　除非老板根本就不知道温彦口中的秘密是个怎样程度的秘密，只是顺着他的口风敲诈自己。
　　温彦严肃问：“说说你昨天看见了什么，具体的。”
　　对面停顿了几秒。
　　或许是知道没什么用，也不再挣扎。
　　果然是根本不知道。
　　可恨，他居然又被狡猾的人类绊了一跤，第一次还是酒店里遇到的穿花衬衫的土豪少爷。
　　温彦冷笑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冷笑，这冷笑里带了三分章鱼被人类蒙蔽的痛心，三分识破人类奸计的讽刺，以及四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应景的哂笑。
　　黎川道：“我确实没看见，不过……”
　　章鱼只需轻轻出手，人类自然溃败一片不堪一击。
　　区区人类，呵。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从海里飘到岸上的那只满脑空白的章鱼了，人类观察笔记上无数次重复的“人类是虚伪的生物”，使得温彦现在成了钮祜禄氏·温彦！
　　温彦哼了一声，不等黎川说完，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
　　电话那端老板是什么表情，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原来挂断别人电话也这么爽啊。
　　温彦从书包里摸出他的厚重黑皮笔记本，开始补昨晚没写的人类观察笔记，再然后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不近处站着的银发不好惹同学。
　　时间回到现在，银发不好惹同学还是没说话，但脸部肌肉肉眼可见地抖动着，看不懂是什么情绪。
　　昨天实践证明，这种糖果的贿赂效果不错啊，难道银发不好惹同学不喜欢吃？
　　秦凉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什么意思？”
　　为什么贿赂你不让你参加选拔赛吗？当然是因为到时候训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出问题。
　　温彦思索了一会，没有实话实说，只是道：“你不适合参加这场比赛。”
　　秦凉摇摇头，“不是问这个。”
　　那问什么，为什么塞给他糖果吗。
　　“我也给过黎川的，你不喜欢？”
　　秦凉脸色阴沉了点，但还是没发作，继续问：“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温彦茫然思索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看到人把人叫过来，好心地回答一个关于海洋语的问题，对造谣自己喜欢纹身的事情也是只字不提，够友好的了。
　　然后一起看了场比赛后，他直切主题，进行贿赂。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啊！期间还没忍住观察了下他是不是alpha。
　　是问这个嘛。
　　那当然是为了
　　“看你是不是alpha。”
　　温彦语气镇定，十分自然。
　　他心底也十分镇定，一片自然。
　　方法是网上搜索给的，他试验过了的，绝对没问题。要是银发不好惹同学不知道有这么好用的一个方法，他可以免费教学。
　　或者收一点小小的费用也可以。
　　“只有alpha你才上手是吧？呵，你还真是挑剔啊。”秦凉冷笑了一声，脸色竟放缓了些。
　　果然是爱玩alpha。
　　莫名其妙的癖好，真不知道温彦的家族是怎么把他教出来的。
　　秦凉放缓了姿态，往后靠着背椅，显得放松了些。
　　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懒懒洋洋随便叉着脚，问温彦：“为什么不让参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边说着边把温彦刚刚放在他手心的糖果准备塞进了衣服兜里。
　　温彦盯着即将进入秦凉口袋的糖果，面色铁青。
　　不是，已经收了贿赂了，还问这么多？
　　超贵的哎。
　　银发不好惹加贪心少爷，我警告你，人不能想着既要又要，鱼与熊掌是不可兼得的。
　　温彦迅速伸出手抓住秦凉，趁其没有防备将他手心里的糖果快速抢走。
　　“问问题还是要糖，只能选一个。”
　　秦凉低头看一眼自己手心。
　　食指左侧纹着海浪花纹。是温彦说什么不满意，不是他要的手指后，自己鬼差神使找人做的。
　　刚刚温彦的指尖很凉，迅速擦过了他的手心，莫名引起一阵战栗，很痒。
　　他本来握得很紧，不自觉就松开。
　　再然后温彦放在他手心的糖果就跑了回去。
　　秦凉使劲地再次捏紧了手掌，只捏到一手的空气。
　　他想也没想开口，“我要糖。”
　　果然这个糖果的诱惑力还是大的，温彦大喜过望，赶紧站起来把糖果塞进秦凉手心。
　　这样交易是成了吧。
　　温彦挤出一个笑脸，“回见。”
　　再也不见。
　　他迅速离开原位，除了怕秦凉马上就反悔之外，也是因为余光看见了厉慎行正站在场上主持擂台。
　　厉老师现在在机甲场，那他办公室里估计没人，而且一时半会擂台不结束不会回去。
　　正好今天为了选拔赛所有学生放了一天的假，温彦离开机甲场并不奇怪，这个时候显然是去看看昨天在厉老师办公室里那幅画的绝佳时机。
　　温彦离开机甲场的时候，四周有很明显的叹气声，温彦猜可能是为哪个他们看好的选手落败了而惋惜。
　　他轻车熟路地摸进行政楼。好在选拔赛办的热闹，此时行政楼依旧没有一个人影。
　　温彦找到厉慎行那间办公室，一进去就直奔挂在墙中央的那幅画。
　　上次明明发现了这幅画有问题，差一点就看到了，这次一定不能拖延任何时间。
　　温彦暗暗记住画是如何摆放的细节。
　　他取下画，将画架翻过来，背后是一层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木板。
　　但这木板也太薄了。
　　他沿着边缘摸索，终于找到一点凸起，把最外层的木板揭开。
　　里面果然还有一幅画，占满了整个画面。边缘有些卷，很旧了；画面看得出被人摸过很多次，异常地光滑。
　　温彦将画拿到灯下，细细看去。
　　黑色的笔触几乎塞满了整个画面，想要表达的应该是一个很黑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甚至一眼看过去整幅画就像一张纯粹黑纸，没什么稀奇。但只要侧侧角度，就会发现黑中颜色较浅的部分就是画面的主角。
　　可是太黑了。
　　你只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个巨大的东西潜伏，有生命的东西，却无法看清祂的面目。
　　鼓起勇气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非人的东西，你缩在角落里，只能感受到祂无不不在地存在着。
　　祂遮掩住了屋内所有光亮，所以你只能靠感受，而不是靠你习惯了的甚至引以为傲的视力。
　　漆黑一片的房子里，你只能感受到祂的存在。
　　整幅画用的很冷的色调，可画下的笔触并不是一种对未知物的恐惧，而是近乎疯狂的虔诚。
　　温彦看了那画半天，越看越眼熟。
　　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在画他的触手？

第27章 冰雪消融
　　不对，他不信这是他的触手。
　　温彦嫌弃的直摇头。
　　这画得也太黑了，他的触手明明是黑中透粉，粉中透着红橙黄绿青蓝紫，只有颇具慧眼的人才能看清。
　　没有鲜艳的外表，在海底是要遭歧视的。
　　这肯定是邪教组织天天挂在嘴边的八头蛇，跟他八爪章鱼一点关系也没有！
　　温彦找了两圈，诺大一个办公室一只彩色的笔也没有，他想帮可怜的邪教组织头头八头蛇添点颜色也不行。可恶，想要成为再世毕加索的希望落空了。
　　正找着东西，难免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却不想这细微的一点举动也被门外人捕捉。
　　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一道隔着门略显沉闷的声音，“谁在那？”
　　！
　　怎么每次一进厉慎行的办公室就会被人发现，这个办公室和他显然八字不合，以后少进。
　　声音已经很近了，再去把画放回去显然不现实。
　　来人速度太快，温彦转眼就看见门把手在扭动。
　　他心中一惊，只来得及随手抓起厉慎行放在头顶橱柜里的一个狐狸状眯眼的笑脸面具，是温彦刚刚找笔的时候看见的。
　　刚戴好外面的人就进来了。
　　面具是一整块的，没有眼睛鼻子的轮廓，只有眯眼的地方有点小缝。
　　虽然有点闷，但至少是个有效面具。
　　温彦毫不心虚地从面具的小缝里打量来人。
　　这人，为什么看着既眼熟又陌生呢？
　　“你在厉慎行办公室里做什么？”来人冷着眉眼问。
　　他一开口，温彦才终于想起来是谁。
　　说句话能冻死太阳的，是昨天才见过的沈院长。
　　昨天才见过，他第一眼却没看出来，这绝不是章鱼的记忆问题。
　　而是因为今天的沈院长不像昨天的沈院长。
　　他今天才发现，沈行其实有一头浅银色的头发，虽不像秦凉的张扬，却也异常耀眼。
　　但是人们往往不会注意到他的银发，也不会记得他的年龄，更不会记得从前的沈行是个俊美爱笑，温柔斯文的贵公子，只会记得那双深绿色的会让人无端心慌的瞳孔。
　　大战之后，沈行就像是一潭死水，苍白，沉默，浑身透露出阴气森森的意味。他一步步走上路家掌权人的位置，又有大战时期的军功，直逼联邦的那位首席。
　　下意识的恐惧使人们避开了过多的打量。
　　但温彦今天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了，脑子里还很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点痕迹，好像这人大概不该站在这个位置，站在他的对面。
　　沈行开口：“你是学生？在这里做什么？”
　　他眼神微动，就看见温彦留在桌上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画。
　　沈行看了眼画的内容，
　　黑色占据了画面的几乎全部，但被橡皮轻轻擦去的部分才是画的主角。
　　他神色一怔，很快变了脸色。
　　温彦才刚想到，觉得沈院长今天大有区别，大概是整个人没那么阴气森森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只以为是哪家有钱家族的贵气掌权人。
　　下一刻，冰棱突兀地出现在空中，直击向温彦的面具。
　　温彦反应很快，侧脸躲过，冰棱飞快地削掉额边一缕碎发，在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温彦摸了摸额角，看见指尖一点血迹，气得触手蠢蠢欲动。
　　可是在前人类最强面前泄露身份，显然极其地不明智。
　　但是他绝对记仇：沈行已经拿冰棱威胁过他两次了，可恨至极，他全记住了。
　　等章鱼大王荣登大统，第一件事就是撤了沈行的官，然后没收沈行的钱，还要逼他给自己用冰打造一个夏日避暑大鱼缸。
　　发迹了他包忘本的。
　　温彦恨得牙痒痒，“沈院长什么意思？”
　　声音隐藏在面具后，闷闷的，和温彦平日不大一样。
　　沈行不理，紧紧盯着温彦，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幅画？”
　　“你什么目的？”
　　“谁派你来的？”
　　越说沈行眼中杀气越重，温彦心知不妙，触手已经蓄势待发，只要沈行想要动手，他就立刻放出所有触手打断沈行并立刻逃跑。
　　千钧一发的时刻温彦突然觉得脸前有点凉。
　　然后看到沈行的表情从狠辣反派飞速切换，深绿色的瞳孔微微瞪大，眼中的杀气被怔愣代替。
　　和昨天见他时的疏离中带了些试探全然不同。
　　温彦下意识摸了摸脸，发现刚刚找的笑脸面具已经不在脸上了。
　　正四分五裂地呆在地上。
　　他才看见有一个小冰棱在面前一厘米处悬空，就是他笑脸面具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
　　啊，暗算，亏他刚刚还觉得沈行像那种有教养的贵气掌权人。
　　等等，有疑点。
　　沈行昨天也见过他，态度疏离试探，今天还是一样地看见他，怎么表情这么……奇怪。
　　此外，沈行是学院备受尊敬的院长，刚刚也下意识认为他是个学生，为什么一看到温彦翻出了那幅画就失控到不顾自己的身份想杀鱼灭口？
　　说明这幅画上画的东西和沈行关系也颇深。
　　温彦还在想如果画上真的是八头蛇的话，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有什么好隐瞒的，就感觉气氛不大对。
　　总的来说，就是刚刚室内冷得像冰窟，要不是章鱼大王身体素质好早就开始不合时宜地打喷嚏甚至瑟瑟发抖了，但现在是完全相反的温度。
　　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温彦沉默几秒。
　　所以人类什么时候背着他掌握了不用空调就能将室内温度随意调节的秘密武器。
　　————
　　其实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机甲室外还有个人。
　　黎川用钥匙打开了机甲室的门，但很快离开。
　　他也确实落下了手上的戒指，但引起温彦注意的那个背影并不是黎川。
　　黎川离开几分钟后，路过的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感受到了信息素的外泄。
　　男人皱紧了眉头：这是哪个学院的学生，进入机甲室不关上隔离门。
　　等到他走近些才发现，这里弥漫的信息素极熟悉。
　　深海，压迫。
　　男人于是知道机甲室的人是谁，是那个新生。
　　他有点事想再问那个新生，所以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机甲室的门不知为何而开着，他敲了下锁，示意里面的人自己的到来。
　　咯吱一声，门却自己开了。
　　他用余光瞥见室内的场景。
　　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大不可名状物，懒懒地摊在地上，尖端一晃一晃地甩着。
　　本来漫不经心的散漫被肉眼可见的怔忡震惊狂喜乃至恐惧的各种强烈情绪代替。
　　如果有外人在现场的话，就会看见大战之后就再没什么情绪波动的高大alpha，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所有在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却被他压制，
　　男人几乎就要飞快冲进室内，理智却让他立刻转身离开。
　　温彦被声音惊动，却只看见他匆匆离开的一片衣角。
　　alpha银发绿瞳，身形高大，正是沈行。

第28章 小狗
　　“我一进来那幅画就放在那了。”温彦试图强行解释。
　　是的，他的意思是说一股邪恶的妖风吹落了挂在墙上的画框，刚刚好吹到桌子上，并且吹开了画框背后本就不稳的木板，再然后吹起里面藏着的画，使它平直摆在桌上。十分合理。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画上画的是什么。”
　　沈行的神色似乎落寞了一瞬。
　　但深绿色的瞳孔很快又变得微亮。
　　沈行站在原地没动，但全身很僵硬。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手脚，不至于做出一个学院院长不该做的额外举动，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却根本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没事，肯定是风吹的，是我太急躁了。”沈行移开视线，眼睛盯着地板。
　　是吧，他就说很合理的。
　　这么善解人意的话呢，章鱼大王可以考虑以后少没收沈行一点财产。
　　温彦上前几步，把被风吹掉的画框捡起来，画在里面放好，重新挂在墙上。万一沈院长忘了跟厉老师说，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偷偷来厉老师办公室的事情。
　　“打碎了你的面具，不好意思。我赔你一个吧，我加你v好吗？”沈行像是耐不住沉默，很快又开口。
　　触碰关键词，温彦警惕地瞅了一眼沈院长。
　　银发绿瞳，一身贵气，一幅豪门掌权人的模样，应该不是卖电话卡的吧。
　　凡是用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现在都解决不了哈。
　　保护个人信息，鱼鱼有责。
　　“这面具是厉老师的，我来找他有事，看见有趣就戴着玩玩。院长跟厉老师说就好了。”
　　“这也只是一点小伤，”温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碍事。既然厉老师不在这，我就先走了。”
　　小伤？
　　沈行眼神立刻从地板上移开，看见温彦额头一点擦伤的痕迹。鞋底发出尖锐的声音，似乎下一刻就要瞬移到温彦面前。
　　理智却把他钉在原地。
　　“疼吗？”干涩的声音。
　　温彦看一眼沈行，院长这语气好像是已经害得自己命不久矣，短短两个字声调都在颤抖。
　　难道他的冰棱带毒的？
　　温彦大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血迹还是鲜红的，没毒啊。
　　看来是沈院长应该练一下自己的表情管理和语气管理了。
　　昨天他看见沈行的时候一整个行尸走肉阴气森森，今天又贵气得像个有钱有权可以用钱砸死自己的豪门掌权人。
　　现在想起来可能昨天只是上班上久了心情不好，这都是表情管理闹的。
　　“我打电话给校医让他过来，这都是我的过错。”沈行皱着眉头看着他额头上那一点点只看得见血珠看不见伤口的擦痕。
　　“不用麻烦了！”温彦连连摆头，等校医来了，这一点点伤口都愈合完毕了。
　　到时候他就会成为学院继分不清性别后的再一个笑柄：
　　传说中新生A班那个脆皮王温彦。
　　“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温彦垂下眉眼。
　　他本以为沈行还会叫住他盘问一番，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沈行才看见那幅画时的暴怒和杀意是错觉。
　　温彦背对着沈行，起先是慢慢走，等脱离了沈行的视线范围直接开始跑。
　　谁知道沈行会不会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一天一个样，太善变了。人类有句古话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章鱼大王颇为赞同。
　　他没有看见沈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错也不错地盯着他，执拗固执从眼底一闪而过。
　　——
　　统领和以前长得很不一样。
　　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会把这张脸联想到当年的统领。或许是年轻了些，或许是眼尾有些区别，又或许是眼神有区别。
　　统领向来是矜贵冷漠的。当年蓝色机甲瞬间清空空中虫族的时候，黑发的alpha从机甲里出来，即使一双眼睛里满是恣肆的意气风发，脸上也不会有半分笑容。
　　但也不会有怒容，唯一的怒容都是对着虫族的。
　　虫族和人类本不在一个星球生活，后来即便相互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几百年来也一直和平相处平安无事。
　　直到联邦纪年541年5月，虫族大军毫无征兆开始侵略。
　　浩浩荡荡的虫族几乎占满了整个天空，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有恐惧和黑暗。
　　在安居乐业活了几百年的人类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战争，军队几乎是一个摆设。面对虫族大军来势汹汹蓄谋已久的侵略，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虫族有坚硬的外壳，极强的自愈能力，完全的忠心，并且习惯了完全可以称之为艰苦的生活条件。
　　这片象征着科技，高端，未来的城市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处处可以看见人类被虫子撕碎的惨叫，处处是血腥、暴力、绝望。
　　联邦纪年541下半年，联邦西北部大片土地被占领。
　　联邦纪年542年，联邦北部首都被占领。
　　联邦纪年544年，联邦西部几乎完全沦为虫族占领区。
　　联邦纪年545年，原来的联邦政府被迅速推翻，联邦东部作为战后方成立战时政府，推选季永钦为联邦首席。
　　联邦纪年545年末，联邦开始有组织地进行反击。
　　这一年末，一个黑发黑眸的alpha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唯一知道的是他应该是首席季永钦的挚友。
　　人们都叫他统领。
　　他不仅是临时政府军队的统领，也是当时联邦东部，战时后方所有人类心中的精神领袖。
　　那时沈行还很年轻，从压抑的大家族路氏里决裂了出来，隐姓埋名径直参加了统领的军队。
　　沈行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样的行尸走肉，但却牢牢记得在一切开始之前。
　　沈行是年轻一代里几乎最有实力的那一个，他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他看到了统领。
　　还是这样一双黑色的眼眸，矜贵，冷漠，以及俊美的近乎让人恍惚的脸。
　　旁边的小守将很兴奋，眼睛里的光都要满溢出来，“看！那就是统领！当之无愧的联邦第一人！”
　　沈行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像深海一样深邃的眼眸，征愣了将近一分钟。
　　那是沈行永远刻在心底里的初见。
　　虽然比起统领的威武神气来说沈行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啰啰米，但其他小将们觉得沈行已经是令他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了。
　　少年总是比较意气风发，沈行拎着一杆长枪就打败了军内无敌手，于某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清晨跳到了统领的营帐前。
　　统领慢悠悠地洗漱，用冷水打在他那张俊美的过分的脸上，冷意刺激得皮肤微红，看得沈行莫名有点心疼，还有点兴奋。
　　统领慢悠悠地抬头，“你来挑战我？”
　　……
　　结果毫无悬念。
　　只是沈行被一脚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眼睛总是亮的惊人，对于一个败者来说兴奋的过分。
　　统领歪着脑袋瞥了他一眼，疑惑问他有没有看到一条狗尾巴在晃悠。
　　沈行从小兵一路做起，每天全营帐最早起，去练剑练枪，然后去挑水烧开等统领起床，之后继续练枪练剑，再挑水，再练剑。
　　小将戏称他是挑水兵，沈行冷笑置之不理。
　　起的不早，还抢不到这份差事呢！谁不知道大家对统领的敬仰到几乎变态的情感？
　　沈行凭着军功一路爬到了副统领的位置，也从挑水一路广阔了自己的业务。
　　挑水烧水，洗衣做饭，只要是与统领有关的，副统领就一并全包了。
　　沈行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每次在后方练兵的时候挑战统领，被统领深海一般压迫性的信息素碾压，而后被统领一脚踩在地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强烈到澎湃的情感究竟是什么，还以为那就是单纯的敬仰。
　　其实统领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冷漠无情，在无数次偷看偷听后，沈行渐渐开始有点懂得了统领。
　　他有点孤独。
　　就像全世界都不是他的同类一样，即使笑着，即使被所有人敬仰爱慕，他似乎也总是抽身在所有人之外，静静地看着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
　　小狗想明白了之后，就开始他的行动。
　　说实话，这比打敌人可难太多，沈行每天早上要起的更早了，从很远的山坡上采摘一丛尚且带着露珠的玫瑰花，偷偷在所有人还在梦中的时候来到统领的营帐，被冷着脸的统领一脚踢了出去。
　　白天的时候还有孜孜不倦地挑战统领，吃饭的时候冒着晚上被大家愤愤不平的风险端着碗来找统领，晚上被众人修理一顿后故意不处理伤口可怜兮兮地来找统领。
　　当然也逃不过被一脚踹出去的风险。
　　终于某一天，沈行带着眉毛上细心伪造的刮伤——营帐里已经没有人能伤到他了，垂着深绿色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掀开统领的营帐的时候，没有被一脚踹出去。
　　黑发俊美的统领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着叫了一声小笨狗。
　　然后小狗的尾巴就开始摇起来了。
　　沈行的心砰砰砰地乱跳，像是有千万颗大烟花在心脏里同时绽放震耳欲聋，又像是被浸泡在了很暖的蜂蜜水里一个劲地冒着泡。
　　第二天，小狗的花没有被扔出去。
　　第三天，小狗的饭碗也没有被丢出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沈行的笑脸越来越灿烂，尽管所有人都说他贱兮兮的，但是他觉得统领脸上的笑意也增加了几分。
　　第四天，虫族一改之前的按兵不动政策，开始突袭。

第29章 葡萄味糖果
　　季安景看到温彦离开了观众席，随之也移开了视线。
　　他看似专注地盯着擂台上的双方，以防有紧急情况，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机甲场的大门。
　　中场休息。季安景拿出手机，翻看起论坛。
　　他以往并不是个爱看论坛的人，但最近发现论坛里的东西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比如最近的帖子：
　　1楼：【有谁知道这是什么糖吗？】【图片】【图片】【我刚刚看见wy手里拿着很多】
　　2楼：【不是我说能不能别一个人跟在wy后面偷看啊】
　　3楼：【有意见？？】
　　4楼：【应该带我一起两个人】
　　5楼：【……】
　　6楼：【这糖挺眼熟的，是平民经常拿来送礼的那种？】
　　7楼：【我靠，好像是……】
　　8楼：【ADC糖，葡萄味的，前几天才有攀亲戚的人送我】
　　9楼：【是谁送给wy的？】
　　10楼：【微笑】【还能是谁？不知廉耻的平民。】
　　11楼：【我放在他桌子里的蛋糕点心都没见他吃过】
　　12楼：【我不仅送了吃的还夹了信，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所以wy什么时候加我v】
　　13楼：【呵呵，楼上要不要点脸面】
　　14楼：【呵呵，本后桌都没有联系方式，不要痴人说梦。】
　　15楼：【路明，又是你，你天天住论坛上啊？】
　　……
　　季安景若有所思。
　　他不仅有温彦的联系方式，温彦一开始还答应了要收他的机甲。
　　没被面具挡住的半边脸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季安景退出论坛，打开绿色软件。
　　季安景：【你不要机甲了吗？】
　　三分钟后
　　季安景：【你要是不喜欢，我送你那种紫色的糖好嘛。】
　　五分钟后
　　季安景：【你什么时候回机甲场呢。】
　　再等了五分钟，温彦还是没回复。中场休息结束了，季安景只好把手机收好。
　　作为四年级学长，他是这次选拔赛的总监察人，要一直在擂台旁边保证学生的安全和比赛的公平。
　　三个擂台的比拼都已经进入了后期阶段，上面剩下的人都不多。几个眼熟的是刚刚初露头脚的力量系alpha左迦，陈戚，楚念风和路明，还有几个一下子叫不上名的。
　　据说报了名的黎川和秦凉迟迟都没有出场。
　　季安景专心关注起下一场擂台，他有他的职责所在。
　　中间的擂台上是路明和陈戚。
　　路明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凭着7成的装备，2.5成的运气和0.5成的实力。
　　路氏是老牌家族，又是战时领袖沈行背后的家族，有的是最前沿的机甲装备。
　　虽然路氏这些年在商业上比不过蒸蒸日上的季秦黎三大家族，但早期的积累绝对远远超出其他三大家族。
　　陈戚算普通豪门，自然装备上比不过路明。但料想实力也该比属于新生的路明好些。
　　擂台上的两台机甲，一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任性，外壳上覆盖满了最先进的防撞防探测的纳米材料，其他地方也都各自覆盖了众人叫不出名字的前沿科技。
　　颜色又偏偏黄灿灿的，和路明的一头金毛一起，在整个机甲场上都是显眼的存在。
　　陈戚的机甲也是家中的，但显然低调的多，只是普通的一些配置。
　　众人的视线忍不住被场上这两人吸引过去，有些已经在下注会是哪个赢。
　　温彦在机甲场门口蹲了半天都要闲得长蘑菇了，终于等到中场休息完。趁着众人的视线短暂地集中在擂台，偷偷从后面溜进机甲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
　　场上的两人他正好都认识，一个是心肠顶呱呱好要请他吃饭的金发土豪后桌，一个是大言不惭说要帮他保守秘密其实是为了卖电话卡的陈大少爷。
　　而选拔出的人是要一起参加联邦机甲赛的队友。
　　温彦愿意压2个联邦币赌金发后桌赢。
　　但一开始却是陈戚占据了优势。
　　他的精神力控制还算不错，刚一开始就迅速升空占据最好的攻击位。而路明操控的明黄色机甲只能被动地防御和躲避陈戚的猛烈击打。
　　温彦默默将心里下给后桌的联邦币改成1个联邦币。
　　但毕竟路明凭着装备几乎挤进了决赛圈，没这么容易就废了或者被打下擂台。
　　明黄色的机甲外壳上不知道是涂了什么材料，只看得见金光闪闪的什么物质，总之陈戚几拳下去，别说火花，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而面对陈戚的巨大推力，路明机甲的底部又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防滑的抓力材料，几乎纹丝不动，只有一点点细微的位移。
　　两个机甲就这么耗上了，一个拼命打，一个足够抗揍。
　　温彦看了十五分钟，明黄色的机甲还是在原地，或者可能有几厘米的位移，离太远了他看不清。
　　温彦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困。
　　他还是压2个联邦币赌后桌赢吧。
　　路明在那里耗着可是没什么损失，但陈戚再过会就肯定没什么力气了。
　　果然，好半天，陈戚驾驶的机甲突然嗡鸣了一声。
　　众人以为是陈戚累了，要换战术了，都提起精神来。
　　明黄色机甲也迅速调整姿势，随时要切换攻击态。
　　一边季安景的脸色却猛地一变。
　　下一刻，陈戚驾驶的黑色机甲的头部显示器开始闪烁着红色光芒，锁定着目标。
　　季安景立刻跳上擂台，一边摘下抑制手环迅速放出信息素，一边直接靠近黑色机甲。
　　即使是个高大的alpha，在机甲面前也太小了，机甲的随随便便一个动作似乎就可以把季安景拍扁。
　　就算心知季学长有实力，众人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同时也反应过来季学长脸色大变是因为陈戚违反了擂台选拔赛的规则。
　　陈戚这是准备用杀伤性的武器。
　　因为擂台选拔不需配备小型导弹，相应地机甲也没有配备防御导弹的装置。
　　温彦悄悄摸摸看着，准备情况不对就放出他的触手，反正触手断了可以再生。
　　季安景速度很快地冲到黑色机甲前，猛地踹了下机甲旁边供人进出的侧门，力道集中在一个绿色的按钮上。
　　机甲被踹得稍微偏离了一点，而预定好的导弹在这时候射出，不偏不倚在明黄色机甲旁边一厘米的地方。好在只是攻击力最低的一种导弹，擂台被炸塌下去，但没有殃及旁边。
　　路明呆呆地从机甲里面跳出来，金发因为电的缘故一根根立起来。
　　黑色机甲的侧门晃了两下，也吱呀一声打开。
　　陈戚神色恍惚从侧门里出来，看向季安景。
　　空气中是季安景的精神力压迫，两人都有些不好受。
　　“季学长，”陈戚悻悻道，
　　季安景在这些家族小辈里算比较大的一个，又一向勤学刻苦，跟花天酒地的二代们截然不同，在权贵圈子里一直是长辈式的存在。
　　“季学长，对不起，我以为我控制得好，就没有卸下导弹。”陈戚半侧着身，不太敢直接面对季安景。
　　季安景直接一脚踹在陈戚身上，陈戚吃痛也不敢躲。
　　半边脸面具不知道何时被刚刚导弹的巨大威力掀翻在地，满是鬼刹般深色的纹路展现在众人眼前。
　　季安景冷冷看了陈戚一眼，低下身把面具捡起。
　　他福至心灵突然往温彦随机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温彦坐在那，神色慌乱地移开视线，立刻把面具戴好。
　　顺便又狠狠踹了陈戚一脚。
　　温彦在季学长正好看向他的时候立刻扬起毫不吝啬的赞美的笑容。
　　超酷的哎季学长。
　　但是季学长的视线移开得太快了，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顺便往这边一望。
　　好在他有季学长的绿泡泡，可以用绿色软件表达赞美。
　　陈戚失控毕竟只是个小插曲，季安景警告了后面的选手几声，擂台赛就继续开始了。
　　温彦摸出手机，才发现季学长先前给他发的消息。
　　10：04分
　　季安景：【你不要机甲了吗？】
　　10：07
　　季安景：【你要是不喜欢，我送你那种紫色的糖行吗。】
　　10：12
　　季安景：【你什么时候回机甲场呢。】
　　10：45
　　对方正在输入中……
　　咦，季学长正好也要说什么吗？
　　等半天没显示，温彦干脆不等了。
　　温彦：【我在机甲场了】
　　温彦：【季学长刚刚很棒】
　　温彦：【小猫点赞表情】
　　温彦：【我不用机甲，那种糖我有很多，我送给季学长吧】
　　温彦：【就当是对季学长临危不乱的嘉奖】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温彦等的不耐烦，看了眼场中间的季安景。他正埋头对着手机，不知道在打什么长篇大论，打这么久也没打好。
　　季安景：【好。】
　　就这？
　　这一个字需要打这么久吗？
　　季安景：【那等会中午了我来找你。】
　　温彦：【不可以预定赠送方式的哦学长【猫猫emoji】】
　　季安景：【那怎样好呢？】
　　温彦：【中午你来找我。】
　　季安景：【【笑脸emoji】】
　　一分钟，温彦还是没有新的回复。季安景开始找话题。
　　季安景：【是那种紫色的葡萄味糖吗？】
　　温彦：【不接受指定礼物！季学长】
　　温彦：【小猫摆头表情】
　　季安景：【笑脸】
　　季安景：【那是什么味的呢？】
　　温彦：【紫色的葡萄味。】
　　……
　　劫后余生的路明坐在擂台边上休息，离季安景很近。
　　陈戚就坐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明拍了拍陈戚，这些权贵家族的子弟多多少少都认识彼此。
　　“看季学长，不知道在笑什么，脸都要笑烂了，这辈子也没见过他这么丰富的表情。”
　　“我估计他其实也没怎么生气。”

第30章 手段
　　季安景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路明戳了一下有些垂头丧气的陈戚，“讷，季学长还有闲情看观众跟观众打招——”
　　他也顺着季安景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见左耳戴抑制环的黑发alpha坐在角落。虽然在角落，但目光扫过去一眼就可以锁定他，黑发alpha只是垂眸坐在那里就是个风景。
　　然而黑发alpha不只是坐着，还朝季安景挥挥手。
　　“靠是温彦。”
　　陈戚更不敢抬头，把头埋得更低了，“温彦在这里？完了他肯定觉得我莽撞又没用。”
　　“原来季学长是在对温彦笑。”
　　“啊温彦还跟季安景挥手。”
　　“诡计多端的老男人。”路明酸溜溜地评论道。
　　“温彦都没跟我这个后桌打过招呼。”
　　金毛也把头埋低，方才被电炸直的一撮呆毛耷拉下来。
　　金发少爷看一眼坐在旁边心情明显不好的陈戚，突然没心思安慰他了。
　　……
　　温彦觉得这个角落的观看体验十分不好，非常地不好。
　　过往的人很多，其中有几个显然坐不住板凳，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像是人机。触手蠢蠢欲动想把这些小东西的电池全抠了。
　　而且明明前面的路很宽，另外几个人偏要停在他这个角落里低头刷手机，可恶至极。
　　温彦恨恨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人类并不知道，这个被他们无视的角落里的苦瓜章鱼，未来会成为统治人类的章鱼大王。他们更不会知道，章鱼大王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一次扇八个人巴掌。【手动微笑】】
　　【——《人类观察笔记》】
　　温彦还是喜欢一开始在机甲场时坐的位置，那是他趁着人少的时候专门选的。视野好，人少，离大门远不用受别人打扰。
　　他往原来的位置望去。
　　秦凉还没走，依旧坐在原地，甚至姿势都跟刚刚差不多。
　　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他刚送的糖果。
　　可恨的是，秦凉居然把自己的手机丢在刚刚温彦坐着的座位上，很明显是在占座吧。
　　温彦气得咬牙，这手机多大脸面啊，占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明明是他先坐着的！
　　温彦刚想上前理论，就看见粉毛小少爷走到秦凉旁边，粉毛显然是认识秦凉的，想跟他说什么，顺势要坐下来。
　　秦凉眯着眼说了句什么，温彦清楚地看清开始一个字的口型，勉强看清最后一句话。
　　是“滚”，
　　和“这里有人了。”
　　哪里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没有点素质。
　　还说了句什么，粉毛少爷脸上露出惊讶羡慕嫉妒等一系列表情后，悻悻离开。
　　温彦猜测肯定是用特权或者什么手段威胁了小粉毛，所以粉毛少爷脸上的表情如此复杂。
　　呵呵，他根本就不稀罕那个位置，大不了他不要了。
　　温彦移回视线，在原位继续看了三分钟，期间有十五个人类远远地经过他的角落，其中五人已经出现了两次以上，还有四个人蹲在不远的角落里可能是玩手机。
　　虽然都离他有些距离，但严重打扰了他看比赛的兴致。
　　温彦不好意思让他们都别走来走去了，毕竟是公共场所，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生闷气，想骂几句秦凉，又怕他本来答应好了的不参加擂台，因为自己骂他就反悔。
　　哎，不过可以匿名骂啊，温彦的眼睛一亮。
　　温彦于是把v名改成芝士草莓果冻，因为前排的前排坐着的同学正在果冻，而前排左边的同学正在吃草莓；并且因为触手手感的原因，温彦很喜欢果冻这种食物。
　　芝士草莓果冻：【季学长，你有秦凉的v号吗？】
　　温彦猜有钱人都是互相认识的。
　　芝士草莓果冻：【就是银发臭脸的那个。】
　　温彦抬头，看见季安景在专心盯着擂台，显然暂时没时间看手机，只好随便翻了翻别的消息。
　　10：55
　　金发土豪小少爷：【温彦你是不是嫌我话太多了】
　　金发土豪小少爷：【委屈表情】
　　金发土豪小少爷：【那我以后少说点话】
　　金发土豪小少爷：【你是不是喜欢葡萄味的那个ADC糖啊，我家里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好不好】
　　话是一点没少。
　　而且那个糖果就是他昨晚买多了才到处送人的。
　　糖吃多了会得蛀牙，得蛀牙就需要找牙医，找牙医需要花钱，花钱了还不一定治好，治好了也不一定能一直好。
　　况且章鱼大王现在算是一只没钳的螃蟹，没钱且横着走。
　　芝士草莓果冻：【不用了。】
　　少说点话应该可以治好后桌话痨的毛病。
　　再翻一下，还有卖电话卡证明自己的陈大少爷。
　　10：48
　　陈戚~：【我平时不这样的】
　　陈戚~：【是意外，真的】
　　温彦好心回复：【加油。】
　　退出，擂台上一场比赛结束，季学长终于抽出时间看手机了。
　　季安景：【秦凉？我有的】
　　季安景：【你不要跟他走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人】
　　芝士草莓果冻：【小猫收到表情】
　　季安景：【分享个人名片：ql】
　　季安景：【要小心他】
　　芝士草莓果冻：【我有分寸】
　　季安景：【好。怎么突然想到改名字了？我会做草莓果冻，要不我中午做了下午带给你。】
　　芝士草莓果冻：【好啊】
　　芝士草莓果冻：【小猫跳跃表情】
　　一个不知名同学过来，走到他面前，温彦被迫从手机中抬起头。
　　不知名同学长得很高，目测比他高了一根手指。好在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来。
　　肯定是穿了内增高，哼哼。
　　不知名同学像是在背稿子一样飞快道：“你好温彦上次看到你驾驶机甲很厉害我有点问题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加一下你的v号呢？”
　　人类的断句都不会？八爪章鱼都会了。再练练吧同学。
　　温彦果断摇头，“不好意思。”
　　示意拒绝。
　　笑话，他是用八只触手控制机甲的，能回答什么问题？
　　不知名同学眼神黯淡，赶紧走开了。
　　事后，论坛上曾经在路上截停温彦并成功加上v号的那个beta正式成为运气的神，众人买彩票都要跟着他买几注。
　　不知名同学走远之后，温彦发给秦凉的好友验证也通过了。
　　温彦给他备注：银发不好惹alpha
　　银发不好惹alpha：【谁？】
　　芝士草莓果冻：【有病】
　　银发不好惹alpha：【……】
　　银发不好惹alpha：【温彦？】
　　！！
　　！！！
　　怎么看出是他的？！
　　芝士、草莓、果冻，哪个能和他扯上一点关系？章鱼大王虽然摸上去像大果冻，但其实是冷面杀手，可以库库搜刮人类脑袋。
　　完了知道骂他的人是自己了不会就不接受贿赂了吧。
　　温彦拒不承认：【不是。】
　　银发不好惹alpha：【呵。】
　　银发不好惹alpha：【你在哪？】
　　干什么，骂一句就要打他吗？
　　芝士草莓果冻：【不知道。】
　　芝士草莓果冻：【你不许参加选拔赛。】
　　对方正在输入中……
　　银发不好惹alpha：【温彦你什么意思？】
　　银发不好惹alpha：【丢点糖就走？】
　　银发不好惹alpha：【我稀罕？】
　　银发不好惹alpha：【笑死，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银发不好惹alpha：【真可笑】
　　银发不好惹alpha：【给一根棒再给个甜枣，再给一棒？温彦真有你的】
　　火力太猛，温彦不敢回复了，把手机丢进兜里就开始专心致志看比赛。
　　正好看到熟人，是拽脸同桌。他刚刚赢下上一场擂台，对手是先前的力量系alpha左迦。但左迦看楚念风的表情很不好，甚至挤不出笑容。
　　楚念风从机甲里面出来，倒不是很在意左迦的态度，对着左迦点了点头以示对对手的敬意，眼神无意识绕着观众席看了一圈。
　　正好对上温彦视线，楚念风眼神亮了亮，但很快又离开。
　　不过这已经是擂台赛的尾声了，后面几个人应该都会被选进学院代表队，所以左迦也没有被淘汰。
　　温彦又看了会擂台，看累了，拿起手机。几十条的未读消息。
　　11：05
　　银发不好惹alpha：【是你加我的】
　　银发不好惹alpha：【你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银发不好惹alpha：【你真的很装】
　　银发不好惹alpha：【还有我一点都不稀罕】
　　11：12
　　银发不好惹alpha：【你倒是说加我干什么？】
　　银发不好惹alpha：【这是你一贯的手段吗？】
　　银发不好惹alpha：【不理人？】
　　银发不好惹alpha：【温彦你真是有手段】
　　银发不好惹alpha：【我他妈又不稀罕】
　　11：25
　　银发不好惹alpha：【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11：35
　　银发不好惹alpha：【温彦你真有手段】
　　银发不好惹alpha：【呵】
　　11:41
　　银发不好惹alpha：【不参加了】
　　银发不好惹alpha：【反正也没意思】
　　11：45
　　银发不好惹alpha：【理我。】

第31章 半价
　　哦，急了。
　　肯定是想骂回来结果发现对面根本不在线。
　　这就是经理在员工培训时和他说的，以不变应万变吧，果然好用。
　　温彦点击拉黑，确定，小红点瞬间消失，界面清净了不少。在拉黑的前一秒对方还是正在输入中，总之温彦猜不会是什么好话。
　　章鱼大王不会给心怀歹意的人类任何一点回骂他的机会。
　　机甲场中央的擂台比拼已经接近尾声，温彦大概看了眼，有那个力量系的女alpha左迦、同桌、后桌和几个不认识的人。
　　中午休息，等下午才会出最终的结果，众人纷纷离场。温彦坐在原位上，等季学长过来拿刚刚说好要送的糖果。
　　他坐在角落里，看见秦凉脸色很不好地从面前出去，赶紧偏头假装看风景。
　　好在秦凉没看见他，直接走过去了。
　　季安景很快走到他面前。刚刚救路明的时候面具掉在了地上，可能是因为戴时太着急，没有戴稳，面具边上的线要掉不掉的在温彦眼前晃。
　　触手很想把这种要掉不掉的东西打掉。
　　温彦艰难地掐了一下手，忽视季学长没戴稳的面具。在人类看来，这样显然是不礼貌的，以后章鱼大王的发迹史上会留下不礼貌的污点。
　　季安景走到温彦面前，温彦坐在小角落，旁边没有多余的位子，他只好半蹲在温彦面前，和他视线齐平。
　　“正好中午了，要不一起去吃饭吧。”
　　温彦发现一件愉快的事情，蹲下来的季学长终于可以被他俯视了，章鱼大王十分喜欢现在的姿势，并准备多拖延一会。
　　同时极力压抑他坐在椅子上就想要晃荡的腿，这也太不符合章鱼大王的沉稳内敛气质。
　　温彦从怀里掏出十颗糖。
　　他刚刚数了一下，他在伊尔那里买了四十颗糖，送了秦凉5颗，再给季学长10颗，剩下25颗两天吃一颗。下次发工资是一个月后，温彦没钱买多的糖，就可以防止吃多了长蛀牙有损章鱼大王颜面。
　　“送你。”
　　黑发的alpha脸色冷漠地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半蹲在身前的他，像是随意的施舍。但那双纯黑色的瞳孔并不冷，会让季安景想起温彦总喜欢发的那种表情包。
　　一只餍足的冷脸猫。
　　季安景笑着接过糖，放进胸前的衣兜。
　　“谢谢，我也很喜欢吃这种糖。”
　　其实季安景不爱吃糖。以前他哥看见他吃糖，就会发疯把糖丢得很远，以至于季安景从懂事之后就再也不吃糖了。
　　季安景想起他哥，于是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见我哥吗，我问了一下，他会在联邦机甲赛的时候出席作为嘉宾。”
　　啊，他什么时候说要见季学长他哥了？
　　算了，学会不拒绝别人的善意也是人类的一项入门课。
　　于是温彦点点头。
　　他秉持着少说少错原则，毕竟口语比写下来难多了，每说一句人类语都需要他的大脑自动把章鱼语翻译为晦涩难懂的语言。
　　要是打字的话，像章鱼大王这样的人类语优等生就包熟练运用的。
　　“那我们走吧，”季安景看温彦没拒绝，也没说话，主动站起身，“去食堂3楼？我听说你喜欢在那里吃。”
　　自然是从季安景曾经嗤之以鼻现在深以为有用的论坛上听说的。
　　……
　　黎川站在机甲场另一边的观众席，看着两人一同离开。
　　论坛上说温彦坐在观众席B区后面，黎川想去叫温彦一起到食堂，像昨天一样。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季安景已经半蹲在那里。
　　诡计多端的老男人。
　　黎川冷哼一声。
　　紧接着温彦递给季安景一把糖。
　　黎川皱起眉头，狐狸眼眯起，远远地看那糖果的包装。
　　很眼熟的糖果，昨天中午温彦给他了一颗，晚上又从他包里直接拿走。
　　黎川的手瞬间握紧，手里拿着的本来准备用来道歉的同款糖果都被捏变了形。
　　……
　　温彦两人走到食堂，由于全校师生刚刚都在机甲场，现在选拔赛结束，又全涌在了食堂。
　　温彦看着食堂里的人山人海。
　　章鱼大王最讨厌排队。
　　海底的时候别的鱼看到章鱼大王都是自动绕开的。
　　季安景侧头看一眼温彦，适时道：“去外面吃吧，我请你好吗？你不要机甲，还送我东西，总得要让我有个机会感谢。”
　　虽然不知道在感谢什么，但季学长不愧是学长，一番话说得他完全无法拒绝啊。
　　季安景笑道：“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酒店。”
　　十五分钟后，温彦站在“夜色”的门口陷入沉默。
　　经理，咱店不是叫夜色吗，为什么中午！也！开！门！
　　他刚刚满怀期待地来，即使来的路线十分熟悉，也只是猜测是夜色旁边的某家店，直到季安景把车停在了正门口。
　　倒不是说夜色的不好吃，但是温彦下班的时候后厨总是剩了很多菜，经理都是打包给他带回去做宵夜的。
　　可恶，失算。
　　温彦尝试努力，“这家店好像晚上开门？”
　　季安景：“它中午也营业，只是对特定人群。”
　　果然，下一刻经理就从里面走出来，满脸的笑容，“季二少，您来了？刚刚收到您的短信就开始准备，现在菜已经上齐了。”
　　毕竟作为学生还得赶紧回学院以防迟到，夜色的服务向来上道。
　　温彦这才明白刚刚司机开车的时候季安景拿手机点了几下是在干嘛了。
　　可恶，菜都上齐了，没辙了，大失算。
　　“这位少爷是……”经理对着温彦。
　　经理一幅并不认识温彦的样子，趁着季安景没看他的时候又拼命跟温彦使眼色。
　　这是什么意思？
　　温彦看了半天没懂经理一个劲地眨左眼是个什么道理，也趁着季学长没看挤了挤右眼。
　　旁边季安景补充道，“他姓温。”
　　“哦！是温少啊，里面请！”
　　等温彦坐在里面，更加悲伤地发现季学长点得几道菜全是他昨天的夜宵。
　　这两天剩菜多，他都吃腻了。
　　于是温彦动了几口筷子就不吃了。
　　一旁的季安景只以为温彦是吃惯了这些山珍海味，于是有些抱歉地小声道，“对不起，别人说你经常在夜色，我以为你喜欢这里的菜。”
　　还好吧，第一天很喜欢，第二天还可以，第三天面无表情，第四天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章鱼对一个东西的兴趣总是过去的很快。
　　海底的日子很无聊，远不如在岸上有趣。以前在海底时，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洞穴，但即使是再符合章鱼爱好的洞穴也会在呆久了之后失去乐趣。
　　也唯有像统治人类这样的伟大计划可以让章鱼坚持这么久。
　　季安景也匆匆结束，时间还早，于是又问温彦要不要喝点东西。
　　这个好，喝的东西便宜，他可以请客。不然全让别人请多不礼貌啊。
　　温彦自信满满地拉着季学长去夜色旁边的一家奶茶店，他虽然没进去买过，但是每次经过看无数遍招牌已经对上面的奶茶名倒背如流。
　　而且他现在对伪装人类生活已经游刃有余。
　　“一杯荆棘玫瑰牛乳茶，一杯芋泥抹缇白茶，谢谢。”
　　“好的先生，一共78联邦币。”
　　温彦自信的笑容停在脸上，手颤抖了一下。
　　多少？你说多少？
　　78联邦币？
　　本来可以直接抢钱，为什么还要送他两杯水。他早就该想到的，开在夜色旁边的店哪里会便宜。
　　可恶，大大大失算。
　　温彦瞟了一眼顶上的奶茶店宣传页，大写的五折标志吸引了他的注意。
　　旁边是一串粉红色的小字，今日情侣半价！
　　哇。
　　温彦退后几步对季学长说，“今天情侣半价啊，要不我们先装一下，就装一下就好了。”
　　季安景的表情呆住。
　　店员小姐姐连忙道：“两位是情侣吗？只要在本店的情侣墙前拍个照上传到我们的系统就可以享受本店的优惠活动了。”
　　这么简单，多好。
　　情侣墙就是个画着爱心和各种涂鸦的墙。
　　温彦摸出手机，对着两人就要来一张自拍。
　　季安景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一派兵荒马乱之态。
　　这是假的，他跟自己说。
　　只是假装一下而已。
　　但是温彦按下快门的一刻，他的眼睛又忍不住跑到温彦脸上。
　　论坛上有无数神图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完美。
　　季安景在这之前从未对自己的半张长满鬼纹的脸自卑过，戴面具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又有些害怕。
　　季安景想到他的手机屏保，论坛上的镇楼图，是温彦低下头帮那个女孩捡起散落一地的纸，秦凉远远地就站在外面。
　　他鬼差神使把那张图里秦凉的身影裁掉，然后换成了手机屏保。
　　奇怪的举动，这不该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他好像突然意识到。
　　“季学长？在想什么呢？”
　　温彦拍完，也没看照片，扫码发给店员。
　　“好的先生，一共38。”
　　温彦把钱扫过去，接过奶茶，递给季安景一杯。“走吧，该回去了。”
　　还不错，很好喝，要是没人温彦很想把触手全放出来扭曲舞动以表示对这杯奶茶的赞美之情。
　　等两人到了校门口，温彦要先去新生A班签到，和季安景分开。
　　等温彦走远，季安景又出了校门，驱车来到刚刚的奶茶店。
　　“可以把刚刚的那张照片传给我吗？我想看看。”
　　他对着店员沉声道。

第32章 以权谋私
　　温彦疾走在冷风中的时候，猛地顿住一下脚步抬头看。
　　老板坐在一栋不知名但豪华建筑的二楼窗前，慢慢地晃荡着手中的酒杯。
　　温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保暖的风衣加暖胃的奶茶以及揣在兜里不肯拿出的手。
　　没错，现在是冬天。
　　而老板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排除五十米内存在两个季节的可能性，只能是：房间里开了暖气。
　　可恶的资本家。
　　二楼的黎川似乎是余光瞥到温彦，愣了一下，站起来。
　　温彦看见他口型比划了两个字，看不太懂。
　　总之他是不会上去接受老板的炫富的，呵。
　　温彦加快脚步走回教室，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同桌还是趴在桌子上睡觉，金发后桌看到他，眼睛亮了亮。
　　“温彦，”他压低声音小声说，“我以为你今天还在3楼吃呢，我在3楼等了好久也没看见你。”
　　等他干什么？
　　温彦：“下次别等了。”
　　路明：“啊、好吧。我觉得我应该能入选代表队哎，到时候我就是你的队友啦。今天晚上要不……”
　　厉老师踏着上课铃进来，说了句什么，后桌一直喋喋不休导致温彦没有听清。
　　“嘘，”他转身对后桌作出噤声的手势。
　　后桌立刻没声了，或者说整个教室都没声了，安静地有些异常。
　　厉慎行也看着温彦的动作声音也停顿了一下。
　　很快意识到温彦的手势不是对着他的，又继续道：“签到完的同学就可以去机甲场了，院长会亲自公布这次选拔赛最后的名单以及训练团队。”
　　众人还是没动，也没人说话，眼神投向窗边某个位置。
　　温彦率先站起来。他要去机甲场找个好位置，防止视线再次被来往的人挡住。
　　温彦走到厉慎行面前，讲台上放着签到表。
　　他写名字的时候，厉慎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移开视线。
　　厉慎行用只有温彦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温同学字迹模仿得倒是不错。”
　　听不懂，退朝。
　　温彦没接他的话，签完字把笔甩在桌上，径直走出了教室。
　　时间还早，机甲场上人不多，温彦精心挑选了一个视野、树荫、离大门远近都完美的座位。很快众人也纷纷来到，不约而同地坐在离温彦不远不近的位子。——果然他精心挑选的地方就是不错啊。
　　等众人差不多都落座，季安景出现在擂台中央继续主持接下来的比赛。后面几场要么是能力还不错，要么是装备碾压的选手，众人也稍微提起了观看的兴趣。
　　温彦坐在位子上打了个哈欠。
　　一抬头就看见老板站在眼前。
　　温彦：“我旁边的位子都有人了。”
　　黎川看了眼温彦两边空空的座位，又看向温彦。
　　啊这个男人，难道看出了我是在随便地骗他吗？难道空气就不能占两个座位吗，凭什么不让空气坐两个位子，这是一种对空气的歧视！
　　温彦面无表情道：“你挡着我看比赛了。”
　　双手插兜的alpha于是听话地往旁边走了点。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抱歉。”
　　温彦冷哼一声。
　　老板的意思是他无意识地开着跑车跟他到海边，无意识地说出了看见他秘密的话，并且无意识地骗走了他的电话号码，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黎川：“我欠你一个要求，作为抱歉，可以吗？”
　　“随便什么要求都可以？”
　　“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做到。”
　　温彦盯住老板的眼睛。
　　从老板的眼睛里，温彦看出了三分疑惑，三分紧张，三分真诚和一分后悔。
　　哇，章鱼大王真的要发财了。
　　温彦沉思一会，怕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说出来的要求惹老板笑话，于是道：“行吧，先欠着。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狐狸眼笑意盈盈，“那你还生气吗？”
　　温彦：“如果你不挡着我看比赛的话。”
　　黎川笑了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有我的电话的。”
　　温彦等老板一走立刻开始搜索橙色软件。
　　找出昨晚偷拍的老板的跑车照片，拍照识图：1000多w联邦币。
　　温彦快要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再搜夜色资产。
　　数不清的零。
　　哇，酷。
　　力所能及的，什么叫力所能及的？
　　他收回骂老板奸商的话，老板虽然有些贪财，但人还是好的。
　　温彦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苦苦思索提出什么条件才能很值，且使老板不至于因为太过分而断然拒绝。
　　直到擂台中间的机甲碰撞声停歇，整个机甲场安静下来。
　　诺大一个机甲场，顷刻间就安静地仿佛无人在场。
　　结束了吗？
　　温彦抬起头，看见上午见过的银发绿瞳的alpha慢慢走到擂台的正中间，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慢条斯理地绕机甲场扫了一圈，在温彦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跟以往，甚至是上午的区别都极大。
　　耳力一向好的温彦听到前排的同学窃窃私语：“院长今天怎么穿得这么……”
　　众人都习惯了沈院长死气沉沉地披着黑袍，戴着黑兜帽，不知道多久没看见院长有别的颜色的衣服。
　　但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西装，倒像是什么财团的掌权人。
　　沈行拿起话筒，他的音调很低沉，有些嘶哑，据说大战时曾被伤到过喉咙。
　　“本次选拔赛最终选出的五人：1年级A班温彦、楚念风、路明，2年级左迦、3年级黎川。”
　　众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即使黎川甚至一次都没上过擂台。他们倒是有些疑惑，据说秦凉这次也报名了机甲选拔，怎么会不在名单里面。
　　温彦则在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时候把好人老板的比赛漏掉了。
　　“另外，训练团队将有我全权负责，4年级季安景为副手。”
　　这下众人终于哗然。
　　沈院长亲自做教练？
　　这真的是活久见啊。自从大战结束后，就再没见过沈院长碰过机甲，更别说帮别人训练。虽说是联邦第一学院的院长，事实上学生们不常见到他，在网上见到的次数反倒是更多些。
　　以往都是由厉老师全权负责的。
　　站在一边的厉慎行也少有的一怔，站起身看向沈行，眼神复杂。
　　“就是这样，可以散场了。”
　　沈行放下话筒，径直离开。
　　以权谋私的事情，他干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
　　沈行确实干过许多以权谋私的事。
　　利用副手的身份，把统领所有的私活全包了。包括但不限于近身格斗、肉搏训练、烧水煮饭等。
　　众人对他横眉怒视，沈行全部当看不见。
　　那时候联邦临时政府一穷二白，统领的军队也没什么装备。隐姓埋名的沈行头一次联系了家里人，答应等军队胜利就回家继承家产。
　　一卡车一卡车的最新战斗装备、医疗设备、生活用品往军队里送，看着那些第一次见的装备，虫族大军即将压境的恐惧迷茫也渐渐消散，众人头一次坐在篝火下，畅谈着战争结束后的愿景。
　　众人起哄着让沈行唱歌，沈行也唱了，对着统领唱的，他曾经学的情歌，很小众的情歌，他不知道统领以前是否听过。
　　众人都说难听，只有统领说唱的还算不错。
　　火光烧得劈里啪啦，远处的蝉鸣一刻不歇地叫着，火光下的面容是那样清晰又模糊。
　　其实再后来的生活全是黑色的。
　　尸体、断臂、血腥，上一刻还在一起战斗的朋友下一刻就四分五裂找不到残肢。
　　曾经起哄让沈行唱歌的那个矮个子喜欢笑的beta，被虫族咬断的时候，一截手指掉下来划过沈行的脖子，那时候沈行的声音就嘶哑了。
　　虫族的强大远超想象。它们体型巨大，皮糙肉厚，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行动敏捷迅速，视力也极强，人类的攻击武器一开始根本无从抵抗。
　　统领越来越沉默，他本就不怎么说话，这些天几乎是只字未发。
　　其实众人都不怎么说话。
　　少有的休息的时候，众人也只是沉默地找着食物，找着水源，然后轮流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用处不大，因为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朋友死前的惨状，和一遍遍地回想他们当时得有多痛。
　　奇怪的是，人的大脑似乎会自动回避一些太过惨痛的记忆，以至于沈行想起过去，怎么都回想不起当时的绝望和痛苦。
　　甚至只记得偶尔一些时候，他和统领好不容易合力杀死一只虫族，跌坐在地上的时候。
　　从大家族里离家出走的沈行，刚开始来到军队时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永远衣衫整洁一幅贵公子军阀模样。
　　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衣服头发本来的颜色。
　　统领看了他一眼，勉强笑笑，“脏兮兮的小狗。”
　　小狗像是被蛊惑了，呆呆地看着黑发alpha。
　　“统领，”
　　他突然很郑重，
　　小狗意识到，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到。
　　他很有可能下一刻就再也见不到统领了。
　　他没法再和统领说话，没法再望着统领发呆，没法再真真切切地拥抱这个人。人死后真的有往生吗？
　　他才和统领说了不超过五十句话，他不知道统领家在哪，不知道统领叫什么，也不知道统领心里会不会有一点……。
　　沈行很突兀地问：“统领觉得AA恋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这个场景并不匹配。
　　统领沉默了好久，沉默到脏兮兮的小狗眼里的光快要消失，以为统领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了。
　　“等战争结束，我就告诉你答案。”
　　小狗从地上猛地蹦起来。
　　没有拒绝就是给他机会。
　　他眼睛亮亮的，紧紧看着统领黑色的瞳孔，某种情绪快要把他淹没，又让他在溺亡的边界重新活过来。
　　小狗发现死亡也并不怎么可怕，因为他脖子上并不存在的项圈上刻着的那个名字，某个期待。
　　虽然事实是，当时的人们都不觉得自己能赢，即使是沈行。他们在虫族计划已久的进攻下完全是节节败退，没有任何能够与之抗衡的武器。
　　绝望和覆灭已经提前在这片土地上打下印记，人们只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33章 招揽人才plan
　　是沈院长还是厉老师做教练，对温彦来说区别不大。
　　他更关心什么时候下班。
　　中午的时候好人经理拼命朝他挤眉弄眼，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难道是要给他涨工资？
　　十分合理，章鱼大王未发迹时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做侍应生，即使被粉毛少爷无故投诉也没有发飙，还拉来学长一起消费。涨工资是理所应当的。
　　沈院长一离开，温彦就飞快抓起提前收拾好的书包走出机甲场，目标明确直奔夜色。
　　坐在不远处的金发后桌准备了一个下午的开场白还是没用出来，只看见温彦的背影。
　　今天下班的时间早，温彦踏进夜色的时候看见好多个生面孔，两个个平日里错开时间上兼职的侍应生很恭敬地迎上来。
　　温彦连连摆手，“我也在这里上班的同事。”
　　两个侍应生的表情十分错愕，让温彦有些不自信地翻了翻手机。
　　新学的词语，同事：用来称呼在同一单位或者同一单位工作的人。没问题吧。
　　算了下次不用了。
　　经理正从2楼下来，看见温彦飞快奔过来，把温彦拉到角落。
　　温彦眼睛一亮，难道经理真的要偷偷给他涨工资，还是背着别的侍应生那种吗？
　　经理低声道：“小温！你今天中午和季少怎么在一起？”
　　温彦：“季学长请我吃饭。”
　　经理大惊：“他知道你在这里兼职吗？”
　　温彦回忆了一下，似乎从没在夜色门口见过季学长，于是摇摇头。
　　经理松了口气：“还好他不知道，万一他发现了用这个威胁你怎么办？虽然季少好像也不是那种人……”
　　经理看了一眼温彦的脸，话锋一转，“但是对小温你就不一定了。”
　　这有什么好威胁的？
　　章鱼大王不理解，但尊重地点头。
　　经理继续道：“今天小祁一直在等你，应该在员工室吧。”
　　哦。
　　小祁是谁。
　　温彦疑惑走进员工室，一个长相很眼熟的人坐在椅子上，正在背一张小纸条。
　　温彦认出来，是第一天去学院时帮他带路，和食堂门口纸被人撞散的女omega。
　　祁辛看到他进来，立刻把手里的小纸条放到身后，站起来，眼神亮闪闪的。
　　“温同学你好我是祁辛。”
　　她很紧张，一句话说的颤颤巍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咳了一声，让自己冷静下来。
　　“真的很感谢您帮我，经理说您一般这个时间就会来夜色，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
　　祁辛很认真地鞠了躬，继续道：“我等您，其实还有个有点过分的请求。”
　　祁辛在背诵刚刚写的小纸条。她性子胆小，除了好友左迦不常跟别人交流，只有背得很熟才能在一个生人面前说得流畅。
　　祁辛深吸口气，开始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您知道，一直以来omega都是不被考虑纳入机甲比赛的，因为omega天生体质比alpha弱，并且无法控制信息素成为精神力，无法完美地驾驭机甲。”
　　“但是上帝创造omega不是为了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受偏见的，我们生来就有感性、艺术、图形上的天赋。”
　　“从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维修机甲。一开始，我修得很慢，但是细致精巧，甚至可以让废掉的机甲更加敏捷。老师们常常把开废的机甲拿给我修。
　　后来，我发现我可以修得很快，图形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在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可以在二十秒内修好一个报废的机甲。”
　　“温同学，我相信我可以开创一个新的趋势：机甲比赛里应该有omega维修师。机甲维修师的速度绝对可以在刻意的训练下达到更快，而且现在学院机甲场就有很多擂台赛上报废的机甲，我可以亲自展示给您看的！”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祁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温彦。在她的认知里，温彦的家族地位和季安景、黎川那些人没什么区别，黎川能不用擂台随随便便地成为备选，温彦自然也可以。
　　即使求助温彦可能会让她被人记恨，但她的处境难道还能更差吗？
　　祁辛对自己说，她不能总在原地等着别人救。
　　眼前的omega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有什么不同，第一次见的时候好像看不太清长什么样，眼神有些躲闪，但这次却亮晶晶且坚定，会让温彦想到第一次在岸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一种植物。
　　一株迎着风的野草。
　　温彦说：“我不能随便就答应你，这并不公平。我可以先见识一下吗？”
　　祁辛慢慢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先堆满了笑意。
　　“真的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机甲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经理猛地从门后出来——他在门后面偷听了很久，“害，我以为小祁出什么事了呢。这个主意很好啊，年轻人就是要敢拼，我给你们放今晚的假，赶紧去吧。”
　　祁辛也认真地朝经理鞠了躬，经理一脸骄傲地受用了。
　　夜色离学院很近，但祁辛有什么顾虑般，小心道：“要不我先跑回学校吧，我就不跟您一起走了。”
　　温彦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但还是听从了祁辛的安排。
　　路上稍微加快了脚步，遇到好些从校门出来的人。看到他都眼睛瞪大了些。
　　没见过放学了还回学校的？真没见识。
　　等温彦半疾走到机甲场，祁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机甲场上已经没了人，只看得见擂台中间还没处理的报废的机甲。
　　祁辛看了一眼温彦。
　　黑发alpha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厚重的大衣，风雪似乎会自动避开他走，给他打上一层雾蒙蒙的光影。
　　祁辛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在眼前的机甲身上。
　　温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身耀眼的金黄色，外表附着的各种高科技产物，一看就是金发后桌的机甲。
　　路明财大气粗，这么大个机甲懒得送回去，反正坏了，干脆丢在了这里。
　　祁辛上前几步，人比机甲矮太多，当人站在机甲跟前，总会有种恐惧感。但祁辛不会。
　　她总觉得这些报废的机甲，是哭泣的战友。
　　祁辛可以听见它们痛苦的源头，它们无奈的吼叫。
　　祁辛转过头，对温彦道：“温同学，可以开始计时了！”
　　两秒，
　　祁辛还在机甲旁边慢慢地转着，她在寻找出故障的地方。
　　四秒，
　　祁辛的神色一变，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
　　六秒，
　　她凑近在机甲左侧的引擎边。
　　八秒，
　　祁辛拿出准备好了的工具，开始在脑中剖析机甲的整体构造。
　　十秒，
　　她终于拿起了工具，开始对着左边引擎一阵捣鼓，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十二秒，
　　祁辛换了个工具。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极其地认真，让人甚至想不起来她往日胆小躲闪的样子。
　　十四秒，
　　祁辛笑了一声。
　　十六秒，
　　祁辛从机甲上站起来，绕到另一边的总开关。
　　灯悉数亮起，金黄色的机甲飞重新焕发光彩。
　　她从机甲上跳下来，很快走到温彦跟前，眼神亮亮的看着温彦。
　　“很棒，特别好。”温彦按停手机秒表，“只用了十六秒。”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你叫祁辛是吗？”
　　祁辛的笑意终于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是的！温同学，我叫祁辛。”
　　她嘴唇有些颤抖，但话冲出口只剩两字，“谢谢。”
　　……
　　虽然不知道祁辛同学为什么会找自己帮忙，但是！
　　章鱼大王还没到统治人类的时机，但先招揽人类人才绝不会为时过早。
　　而且，他正正正好有办法拉拢人类人才。
　　温彦打通黎川的电话，对面响了半天，终于有人接了。
　　老板似乎是在往外走，一边道：“温彦，晚上好。刚刚太吵了我接得晚了，你想好了？”
　　“嗯。”
　　温彦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让一个人加入机甲赛，这是力所能及的吧。”
　　对面沉默了半天，“谁？”
　　意识到问话语气有点重，又加上一句，“我就是问问。”
　　温彦：“一个叫祁辛的同学。”
　　又是一阵沉默。
　　“你又要帮她。”
　　老板的声音很低，温彦没听清，“嗯？”了一声。
　　老板不解释，只是道：“机甲赛从来是五人，你想让谁出去？楚念风？路明？或者那个左迦和我？”
　　温彦觉得自己打给老板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老板也是后台上来的，又不在意那点奖金。让让他们怎么了？
　　老板话问出口，似乎也意识到了温彦的未尽之意。
　　他笑了一声，“我的一个任意的要求，你就用在这了？让我出局。”
　　“也是，要是想换掉别人，你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
　　温彦听到老板酒杯底端漫不经心敲击栏杆的声音。
　　“但是这样我有些吃亏呢。”
　　“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你来我往，人情相欠，他惯喜欢这种游戏。
　　温彦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金钱大计顷刻间泡汤。但是！人才岂能用金钱衡量呢，只有章鱼大王这样有远见的大王才能意识到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才千金难换啊。］
　　［未来的世界必然是章鱼的世界！八爪章鱼的旗帜将遍布人类大地。］
　　［——人类观察笔记］

第34章 等你
　　手机叮咚响了两声，季安景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对面，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手中报纸的大哥，还是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消息。
　　温彦的v名又改回来了“温彦”。
　　温彦：【季学长，我想让代表队换一个人】
　　温彦：【我跟黎川同学说好了】
　　温彦：【是一个叫祁辛的omega】
　　季安景手顿了顿。
　　温彦：【她会修机甲，而且修得很好。】
　　季安景先是惊诧。
　　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在一个队伍里加入一个无法使精神力化为实体的Omega。连机甲都无法顺利操作，怎么可能参与机甲竞技？
　　若是让别人知道，只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他准备着婉拒的措辞，却又忍不住细想。
　　从未有过的事，难道就错吗？
　　机甲其实并非是alpha的专属，只是alpha的精神力操控天赋使得他们可以极迅速灵敏的驾驶机甲。
　　在alpha压倒性的天生优势下，机甲是alpha专属的认识已经深入人心。
　　手机又是叮咚一声响，是季安景设置的特别关心。
　　温彦：【我亲眼看见祁辛在16秒内修好了路明那台报废的机甲的】
　　路明那台？
　　季安景想起来了，路家小少爷。他的那台机甲太亮眼，以至于在楚念风手下报废的时候观众席都爆发出叹息。
　　季安景当时也多看了几眼。那台金色的机甲，其实大部分都是好的，只是左边引擎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他对路明说，撞得不算严重，去找维修师，五天之内就可以修好。
　　路明摇摇头。这点钱对路氏家族算不了什么，他反倒是懒得找人搬来搬去还要费好些功夫。
　　只用了16秒吗？
　　季安景参加过很多次机甲联赛。其实竞技到最后都是两三台机甲操纵者最后的博弈。这好像是一贯以来的传统。
　　如果有专门的维修师呢？
　　季安景眼中明明闪闪，终于在输入框里输入：
　　【我明天会看看。】
　　【晚安。】
　　“叮！”
　　温彦：【小猫打盹表情】
　　季安景忍不住弯起唇，戳了戳屏幕上的小猫图片。做完又莫名心虚地往桌对面看。
　　纸张翻页的声音，季永钦察觉到视线，顺势抬头看他一眼，金丝框的眼镜将发丝压得有些乱了，但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依旧叫人不寒而栗。
　　只是还带了些戏谑的意味。
　　“哥，我先上楼了。”季安景看清他哥眼中的戏谑，知道他刚刚看见了，头一次目无尊长的先要离开。
　　说是尊长，季永钦其实比季安景大不了几岁，只是季永钦年幼时失踪了很长段时间，一直到季家家道中落时才回来，在很年轻的时候担住了季家家主的身份。
　　等季安景走到楼梯处，季永钦才站起来，拿起桌上他慌乱间遗落的手机。“小景，你的手机忘了。”
　　拿起的时候，手机的屏保也亮了，季永钦顺势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的黑发alpha在画面的左边对镜头微微笑，他弟脸半侧对着镜头，眼神落在黑发alpha身上。或许是知道黑发alpha看不见，那眼神明目张胆的赤果。
　　两人背后是一面画着一颗大爱心的墙，还画了些小情侣的标语，显然是情侣的什么打卡拍照点。
　　季永钦却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陌生的黑发alpha，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奇怪的悸动。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耳边戴着的抑制环说明他是个alpha吧，AA恋毕竟还不被世人接受。
　　“嗯？”季永钦压下心头异样，笑着端详季安景的神色，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小景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怪不得最近魂不守舍的。”
　　男朋友……吗？
　　某种奇怪而隐秘的欣喜在心底流动。
　　从没经历过的感觉。有些酥又有些麻，想要再多一点又不敢再多要一点。
　　季安景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一下，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哥他不认识温彦，就算不解释也，没什么关系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季永钦看出了他的难以启齿，把手机递还给他，“有喜欢的人了，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况且还是你男朋友。”
　　这一句话让季安景破天荒地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
　　次日，温彦神清气爽地爬起床，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还没来得及响的闹铃关掉。
　　【招揽人才虽然只是统治人类的一小步，却是章鱼的一大步，实现了从无到有的伟大突破。】
　　【——人类观察笔记】
　　今天到校门的时间太早，白制服的风纪委员们还不见身影。温彦看到好几个同学看到他眼睛都微微瞪大，有些惊诧。
　　难道他已经是传说中的踩点王温彦了？
　　温彦慢慢走到教室，途中有不少人对踩点王的幡然醒悟投来了隐秘的赞美的目光。
　　温彦抓住教室的后门，没拉开。
　　？
　　温彦猛地又拉一下，还是没拉开。
　　里面明明有人的声音啊。
　　“同学，开门。”温彦对里面的人喊。
　　一些奇怪的声音后，门打开，同桌从里面出来。
　　楚念风靠在门边问他：“温彦，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笑话，难道踩点王就不能猛回头并成为早到王吗？
　　温彦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并闪身躲开同桌走进了教室扫视一圈。
　　里面确实没人，不知道同桌刚刚一个人在里面偷偷干什么。
　　楚念风却立刻加快脚步抢在他之前先坐回座位，随手拿起摆在桌面上的书看起来。
　　好拙劣，啧啧。
　　温彦仔细看同桌的脸，试图找出他如此莫名其妙的原因。
　　楚念风呼吸滞住，紧紧地盯着手里的书，似乎要把上面的字看处洞来。
　　——什么也没看出来。
　　温彦遗憾地移开视线，眼角余光瞥到同桌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
　　该死。他一眼就看到里面有一块小蛋糕一盒巧克力以及一杯不知道什么味的饮料了，以及各种颜色的纸。
　　怪不得这么心虚。
　　原来是吃独食不愿和他分享，可恶。
　　章鱼大王现在占有欲发作得厉害，感觉所有人的钱都该是他的。
　　哼，不稀罕。
　　温彦转过脸，决定继续第二天来到学院时的决定：冷暴力他的同桌。
　　楚念风松口气，把险些露出字的其中一张卡纸往里面塞了些。
　　纸上用黑笔写了几个狂放的大字：【温彦你好，我是男的都是朋友可以叫我男朋友，以及我的v是189283769z】
　　楚念风统称为死缠烂打的贱人。
　　温彦等待着同桌找自己说话，然后他就冷漠地一言不发，冷漠地不看同桌，冷漠地盯着桌子。
　　但楚念风很快又开始趴在桌子上睡觉。第一次看见同桌的时候还是吊儿郎当一幅不耐烦的模样，最近这些天却没那种冷笑的劲了，有些无精打采，没日没夜地趴在桌上睡觉。
　　众人很快又陆陆续续地来了，看到温彦的神色都有些惊讶。
　　路明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往日一般到最后几分钟才会出现的身影已经端正坐在了椅子上，有些惊诧又有些欣喜。
　　他坐下，想要和温彦搭话，又怕温彦觉得他实在太吵闹，生生忍住了。
　　路明谨记母亲大人的评语：他哪里都好，就是太吵闹。
　　路明又憋不住，只好打开论坛到处开麦。
　　一个名为【温彦平时不都这个时间来吗？我怎么还没等到啊】的帖子吸引了路明的注意。
　　楼主：【lz风纪委员，好不容易抢到今天早上当值，等到现在也没看见温彦？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1楼：【我进来的时候看见秦也在校门口等人】
　　2楼：【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多人等不差他一个吧】
　　3楼：【姓秦啊，学院里还有哪个姓秦？】
　　4楼：【啊？他干嘛等？他还给wy卡牌呢呵呵别恶心人哈】
　　5楼：【楼上你以为匿名了就可以保住你吗】
　　管理员已删除两条评论。
　　6楼：【所以wy什么时候来啊，马上要上课了】
　　7楼：【好像是说他一般踩点到】
　　……
　　15楼：【你们走，我要在寒风中等待！wy会撑着伞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伞分我一半，说：马上上课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然后拉着我一起回到教室！】
　　16楼：【疑似早八中毒】
　　17楼：【有病早治疗别放弃】
　　18楼：【图片】【图片】
　　19楼：【后桌视角图】【傻子吧，wy早就到了】
　　路明洋洋得意地发图，然后立刻退出论坛以防因为实名被轰炸。
　　秦凉此时确实等在校门口，正翻看着这条帖子。
　　他被温彦拉黑了一整天，又打不通他的电话，找不到他的踪影。
　　秦凉头一次起大早来学院门口堵温彦，要问个明白。
　　加了他又拉黑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加他就是为了骂一句“有病”？
　　那当着他面骂岂不是更好？
　　秦凉冷着脸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多小时。他很少会早上出现在学院，更别说在校门口站着不动。众人看见他都神色诧异远远地埋头躲着走。
　　秦凉等到上课铃响还没看见温彦。
　　迟到了吗？
　　秦凉根本不在意迟不迟到，干脆依旧在校门口站着，顺便翻起学院的论坛。
　　直到看到路明拍的后桌视角图。
　　苦等不到的黑发alpha正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向来冷峻的眉眼在逆光的镜头下竟有些柔和。
　　反正温彦从来没对他这么温柔过。
　　秦凉低骂了一声，猛地踹了下身前的校门。发出的巨大声响把站的远远的风纪委员吓了一跳。
　　他又气又怒，想要把手里准备的袋子摔了，又有些舍不得。
　　妈的，他真他妈的鬼迷心窍了。

第35章 风纪委员
　　第一节课下课，老师刚收拾好书本离开，教室里立刻爆发出吵吵嚷嚷的声响。
　　坐在前排的同学往门外望，眼尖地捕捉到一群白色制服的影子，挑眉喊道：“那几个是风纪委员会的人吧？”
　　“风纪委员会来抽查了吗，我好像听学长说过会随机抽查。”
　　“靠我就今天带了酒昨天都没带的——”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白色制服袖子上别金属徽章的学生走进来，冷着脸敲了两下门：
　　“风机委员会随机抽查，麻烦配合一下。”
　　教室猛地安静下来，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分明。
　　众人迅速回到座位上。
　　不是因为怕风纪委员会的，而是因为风纪委员会的会长是黎川，而且今天也在场，就站在后面。
　　谁不知道黎川平日里花花公子一个但最讨厌的就是不守规矩，平时遇到风纪委员的，心里骂几声写个检讨也就过去了，要是遇到黎川就麻烦大了。
　　白色制服鱼贯而入，在讲台边站成一排。黎川从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慢慢地扫视了室内一圈。
　　收获到同学们不敢怒更不敢言的躲避目光。
　　黎川的眼神却落在窗边一个位子上。
　　白色制服的风纪委员们开始一个个检查前排的学生，他则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温彦的位子。
　　黎川站定，装模做样地打量黑发alpha是否有什么不合规定的地方：
　　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纹身，身上也没有烟酒味，头发没有过长，没有什么有问题的地方——
　　黑色的瞳孔冷冽，眼帘微低，山根挺直，颜色浅淡的薄唇微抿，下颌线完美地延申到脖颈。
　　“黎会长，看温彦这么久看出什么了吗？”后桌先不满地发声了。
　　就是，别逮着他找错处。
　　温彦也抬起头看老板。老板今天穿得应该是风纪委员会的制服，爆发力的身材并没有被中规中矩的衬衫遮掩，反倒可以看出某种压迫感。
　　风纪委员看起来很拽，温彦决定慎重考虑一下以后要不要去风纪委员会发展一下。
　　只用早一点到，拿个本本在哪里记记记，就可以狐假虎威了。
　　黎川打断了温彦的沉思：
　　“温彦同学好像有点问题，跟我出来一下吧。”
　　？
　　他有什么问题。
　　三好章鱼一没迟到而没早退三没带烟带酒四没任何纹身五认真学习六勤工俭学七热情友爱能有什么问题。
　　但温彦还是跟着黎川出去了。老板昨晚才帮了忙总不能不给一点台阶下。
　　两人走到玻璃窗边，众人的视线立刻移到窗边，紧紧盯着。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听不清声音。
　　温彦道：“黎会长，我有什么问题吗？”
　　黎川思考了一下。
　　他的手突然抬起，伸向温彦左耳耳垂，温彦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
　　啊这肯定是在学他的招数出其不意。
　　做什么？温彦怒视老板。
　　黎川有些遗憾地眨眼，“你的抑制环戴歪了。”
　　温彦疑惑摸向耳垂的亮晶晶配饰，这玩意在人类这里还有个名字叫抑制环吗？
　　而且明明就没戴歪。
　　温彦刚想说没歪，黎川抢先一步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顿饭谢我吗，什么时候？”
　　嗯所以老板这么兴师动众难道专门就是来催他请吃饭的吗？
　　早空晚空，钱包早晚有一天是会空的。温彦忍着心疼道：“今天中午去夜色吧。”
　　第一经理肯定会给他打大折，第二说不定老板一看是自己家的产业就不收钱了，第三老板可能已经吃腻了到时候他就可以独自享用。完美。
　　好在老板答应得很爽快，“今天中午在夜色？好啊，那我在夜色等你。”
　　温彦：“还有事吗？”
　　黎川其实还想问很多：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那个omega，为什么要让他和那个omega换而不是其他人，是不是还在为骗他的事情生气，能不能再送他一颗那种糖，他这次保证会吃，以及可不可以不要送别人那种糖了。
　　最终只是道：“没事了，可以回去了。”
　　果然就是专门来催他请吃饭的吧。
　　温彦走回教室，走近门内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骄傲感，大概是因为他被风纪委员会会长叫出去了又全身而退地回来了。
　　以及众人的目光太灼热，显然是深深的敬佩以及折服。
　　这就是勤勤恳恳三好学生版章鱼的底气。
　　众人咬碎了牙。
　　他们听不见黎川那个诡计多端的在说什么，还能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吗？
　　那手都要碰到温彦耳垂了。
　　黎川再进来的时候，风纪委员只在一个beta同学那搜出了一小杯酒，递给了黎川。他显然心情很好，竟没说什么，只是让记了名字扣了分。
　　一群人走后，路明在座位上大声骂道：“有病吧，就找温彦麻烦？”
　　教室里依旧安静，这一声把门口探头探脑的一个陌生脸的学生给震住了，有些不敢进来。
　　前排的同学问：“干什么的？”
　　陌生学生：“啊我是来找温彦的，”
　　靠他和温彦在一个班都没说过一句话这些外班的是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前排的同学打量了一下来人，衣着普通配饰普通一看就是个普通中产阶级。他哼了一声就要发作，桌子和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陌生学生：“啊不，我是来给温彦传话的。是沈院长让他过去。”
　　前排的同学立刻脸色和缓，“哦，传话的。我去传，你可以走了。”
　　陌生学生犹豫道：“可是……”
　　前排的同学：“快滚，我说了我去传，不放心吗？”
　　他好不容易找到和温彦说话的名正言顺的理由，识相的麻溜滚远点。
　　温彦却直接站起来走到门边，礼貌地对前排的同学笑笑，“不用，我已经听到了。”
　　教室这么安静，当然听得见。
　　前排的同学立刻回以真诚的笑脸，同时趁着温彦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狠狠瞪了陌生学生一眼：说这么大声干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温彦走出教室后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沈行的别墅，先姑且称它为别墅，离教学楼很远啊，叫他过去干嘛的。
　　章鱼大王在海里扒拉扒拉触手就游着走了，上岸了还要苦巴巴地天天走路。上学走路，下班走路，回家也走路。
　　温彦决定省吃俭用一定要买个电驴做御驾。
　　路上远远地就瞥见银发不好惹同学手里提着个袋子，面色很难看地在前面走。
　　惹不起还至于躲不起吗？温彦往树后面走了点，企图躲开秦凉的视线。
　　秦凉一眼就看见黑发alpha了。
　　久等不见的人就这么自己出现在了眼前。他今天穿了件看上去并不耐寒的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透露着疏离。碎发挡住了倦怠的眉眼，不知在看向何处。
　　树影的缝隙见泻下斑驳的光影，黑发alpha的脸在光影下渡上一层暖光，像是光的宠儿。
　　秦凉在一片寂静中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一个早上的暴躁好像化为乌有，他甚至觉得奇怪的久违的安静。
　　秦凉顿了顿，抬脚走向温彦。
　　秦凉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温彦：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章鱼语脏话）看见我了。
　　温彦：“起早了。”
　　秦凉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瘆人。
　　用温彦昨晚看的肥皂剧来形容就是：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过了。
　　秦凉又问“昨天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温彦认为自己对人类语气的研究显然还不到位，他竟然从这句话里听出的是憋屈而不是兴师问罪。
　　出大问题。
　　总不能直说是为了匿名骂他一句吧，另外匿名一点都不成功，他要给绿色软件一个差评。
　　作为一个文明礼貌的三好章鱼，温彦思考良久还是没想到合理的借口。
　　如果说是不小心拉黑的，那意思就是他不小心点开了秦凉的主页，不小心按到上面的三个点，不小心又按到了删除，接着又不小心按到了确认，比画被风吹跑了还不合理。
　　秦凉：“难道就是为了骂我？”
　　他琢磨了一个晚上琢磨出来的。
　　秦凉又嗤笑了一声，“要是想骂我，当面骂就好了。”
　　那不行的，多不礼貌。
　　秦凉继续道：“我是有病。我不该说要你付出代价，不该发疯咬你的手，不该在更衣室的时候不知好歹，不该有不好看的手指，”
　　他顿了顿，“哦，说起这个”，他朝着温彦伸出手，“这样喜欢了吗？”
　　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金色指戒，有某种冰凉的感觉。
　　首先温彦赞同不好惹同学提出的前面三点，但对最后一点提出疑惑和质疑。
　　以及这种炫富已经明显到根本不想隐藏了吧。
　　“我还有事。”温彦冷哼一声，一点也不稀罕那枚漂亮的金色底纹镶嵌紫红细纹上面有红色小钻石闪闪发光的戒指，眼神直视前方从秦凉旁边绕过。
　　秦凉在身后还说了句什么骂什么的，温彦全当听不见，迅速走了。
　　等温彦走远，秦凉才想起来自己手中准备的袋子。
　　鬼迷心窍做的什么芝士草莓果冻，温彦的v名，他都觉得自己是真疯了。
　　果冻飘着酒味，秦凉往里面加了他最喜欢的一种酒。加的不多，但味道很好。
　　算了，中午再给温彦。
　　秦凉想了想，给韩允发去消息：
　　【最近不用管那个私生女了】
　　【也不用管楚念风。】
　　【都不许让温彦知道】

第36章 他无数次向上天祈祷
　　鉴于银发不好惹同学已经看穿了他就是想骂人的目的，温彦还是从绿色软件里把不好惹同学的名字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今天9：10
　　秦凉：【拉我出黑名单。不然】
　　秦凉：【嗯？】
　　温彦推测不好惹同学一定在被拉黑的这段时间里不停地说他的坏话，所以他刚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弹个消息。
　　温彦：【不然怎样】
　　呵，他身无分文衣兜空空家徒四壁，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学院的免费黑色饭卡和花光了积蓄买的破手机，以及章鱼大王的智慧和才华。还！能！怎！样！
　　秦凉顿了一下，往前翻，前面的聊天记录是清一色的红色感叹号。
　　昨天下午18：00
　　秦凉：【你把我拉黑了？】
　　秦凉：【我说了我不参加你没看见？】
　　秦凉：【你真行啊温彦】
　　晚上20：01
　　秦凉：【还在拉黑？】
　　秦凉：【……】
　　秦凉：【又不是我加的你，呵呵】
　　21：02
　　秦凉：【？】
　　22：04
　　秦凉：【。】
　　秦凉：【你就是为了骂一句？】
　　秦凉：【我又没不准你当面骂】
　　23：12
　　秦凉：【行】
　　秦凉：【还在拉黑？】
　　秦凉：【@芝士草莓果冻】
　　秦凉：【你喜欢吃这个？贫民才会爱吃这种东西吧】
　　今天8：39
　　秦凉：【做好了】
　　秦凉：【我在门口】
　　秦凉：【人呢】
　　……
　　以及终于没有红色感叹号的、他都没意料到就发出去的一句：【拉我出黑名单不然】
　　秦凉退出界面，搜索：被拉黑期间发的消息会被对方看见吗？
　　好消息是不会，坏消息是不会。
　　秦凉敲敲打打了半天，良久才点了发送。
　　秦凉：【不然就没有芝士草莓果冻了。】
　　对面没有回应。
　　秦凉：【中午我来找你。】
　　啊，芝士草莓果冻，所以人类真的有既含有芝士又含有草莓的果冻吗？
　　温彦其实看到了弹窗，并且十分心动。但他忙着回复老板的消息。老板留言问具体什么时间，是个好问题。
　　温彦回复老板：【中午12点整】
　　然后发消息给秦凉：【11点半吧】
　　秦凉很快回复：【行，我到你们教室门口】
　　温彦再给经理发消息：
　　温彦：【经理大人，我今天中午想请朋友来吃饭】
　　温彦：【可以给我打折吗【可怜emoji】】
　　温彦：【如果经理您累死了我一定会看120s的广告复活您的就放一百个心吧】
　　经理没回消息，估计是太忙了。
　　温彦收起手机，抬头看眼前的阴森森的小院。
　　沈行的住处在学院树林的深处，很少有人经过。偶尔有几只叫声怪异的鸟划过天边，以及永不停歇的风吹叶动的声响。
　　整个二层的建筑由红砖铺就，有种古老的感觉。这里的风像是只会在建筑里打转，吹不出四处的矮墙。
　　像是温彦昨晚看的电视剧里闹鬼的房子。
　　温彦打了个冷战，他刚刚摸出手机来回复消息就是因为心底有些毛毛的害怕。
　　这本不应该，在海底的时候再幽深的地方也不会觉得恐惧。温彦怀疑昨晚看的音效很大的电视剧起了极大的负面作用，不然章鱼大王绝不会这么窝囊的。
　　温彦壮起胆子，敲了一下门。
　　还没碰到，门自己就开了。
　　！
　　温彦汗毛都立起来了。
　　触手在背后缩成一团，想弹出来又不敢。
　　温彦一抬头，看见一张脸。
　　啊啊啊传说中的门自己开了然后后面有一张脸眼睛里会慢慢流出血泪、紧接着人就会尖叫一声弹开再然后就会发现自己弹开坐在了一具尸体身上，那张脸会蹦蹦跳跳地从肩膀背后拍一下他然后问：“你看见我的身体了吗？”
　　温彦吓得手脚冰冷，但强作镇定地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张脸。
　　不管，章鱼大王面子大过天！
　　哦这么仔细一看，其实是个穿着黑袍的人，由于里面光线太暗，黑袍和黑色兜帽与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有张脸在飘。
　　温彦松口气，往里面看一眼：十几个穿黑袍戴面具的人站在里面举行什么祈祷仪式。
　　整个大堂没有开灯，只有地上的许多盏蜡烛发着微弱的光，中间供奉着一尊并不大的雕像。黑袍众人紧闭双眼口中低声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看姿势就十分虔诚。
　　在二楼的楼梯栏杆处站着两人，一个是沈院长，另一个也是熟人，楼下商店老板伊尔。
　　他们并没有参与祈祷，只是在二楼看着祈祷的众人。
　　可恶又遇到邪教组织开会不锁门了，所以出门就应该看黄历，让章鱼大王学的人类传统文化课派上用场。
　　温彦想要掉头走，但大门打开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屋内的人，他们转过身看向温彦。
　　被这么一群黑压压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有点恐怖，好在温彦除了怕鬼对人是丝毫不怕。
　　温彦索性大摇大摆走进来，对着二楼的沈院长道：“沈院长叫我，有什么事吗？”
　　于是目光齐刷刷转向沈行——这是温彦想象中的场景。事实上黑袍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让温彦浑身起鸡皮疙瘩。
　　温彦抬起头，对上沈行的眼睛。那双深绿色的瞳孔在触碰到温彦的视线时微不可查地震颤一下。
　　绿色的眼睛，像什么呢。
　　温彦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思考了一下：绿眼睛的应该是狼吧，前天的沈院长确实也像只伤痕累累独自流浪的孤狼。但今天和昨天不像。
　　这两天更像狮子，一只在暗处窥伺着、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的狮子。
　　“有事。”沈行回道。
　　“你们可以走了。”这话是对着黑袍众人说的，声音冷了八个度。
　　黑袍人于是朝向窗外天空的南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虔诚地弯腰，口中念念有词。
　　这方式温彦熟，他用过两次了，对他们念的什么也很清楚。
　　呵等章鱼大王统治了人类，就把邪教组织的口号全换成八爪章鱼在上！
　　黑袍人们很快从大门离开，二楼的伊尔也跟着下来。他背上依旧背着永远待发的弓弩，冷着脸没怎么说话。但一双蓝色的深邃双眸和依稀可见俊朗的轮廓使得这种憔悴成了神秘。
　　伊尔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沙哑的嗓音问：“你在这里上学？”
　　温彦点点头。
　　伊尔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温彦几眼，最后也跟着走了。
　　温彦还在望着离开的人的背影发呆，沈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跟前，把温彦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行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他。
　　一张有力的手掌稳稳拖住温彦的左臂，这位前人类上将，前人类最强的alpha宽大的指节上有很厚的茧，抓住手臂的时候并不舒服，甚至有些刺痛。
　　温彦哼了一声，皱紧眉头。
　　沈行立刻把手松开。
　　温彦咳嗽一声，退后几步，“院长现在可以说叫我来是什么事了？”
　　几秒之后，沈行才回复他，声音有些不稳：“马上到训练时间，自然是来训练的。”
　　温彦疑惑道：“不跟其他四个人一起吗？”
　　“不用。第一个月是个人训练，第二个月才会着手团队练习。”
　　“况且季安景会负责带他们，你不用担心。”
　　沈行突然又问，“你不想知道刚刚这里在干什么吗？”
　　地上的蜡烛还没熄灭，大堂里依旧没有光亮，只有脚下的蜡烛发着微弱的光，打在人脸上的光影跳跃着。
　　沈行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神情在光影的跃动中晦暗不定。只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毫不掩饰地盯着温彦，从他进门那一刻开始，一刻也不愿离开。
　　黑发alpha神色疑惑地扫了他一眼，余光中不自知的高傲与冰冷始终如一。即使模样和从前完全不同，那双看人都像看路边野草一样的眼神却还是没变。
　　沈行慢慢地转动着象征从神会最高权利的指戒，指节处传来的冰凉感却无法再如往日般刺激清醒。
　　温彦：想知道。但如果知道了之后就被灭口了那还是不知道为好先别说吧他惜命。
　　温彦刚要摆头，沈行却继续道：“刚刚在这的是从神会复活派，服制是红色图纹。从神会内主要有两个派别，曙光派和复活派。曙光派你可以经常看见，就是人们熟知的从神会公会人员。”
　　“而复活派则坚定地认为神明未亡，”他顿了顿，没再看温彦，
　　“祈祷、寻找、歌咏都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
　　温彦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伊尔和您也是复活派吗？”
　　“是。”
　　“你们为什么没有参与祈祷？”
　　“伊尔不祈祷，是因为他从不信鬼神。伊尔只相信自己的弓弩。”
　　“我今天没祈祷，”
　　高大的alpha终于垂眸看向温彦，铺天盖地的情绪被压抑在眼中，只消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是如何地翻滚沸腾，
　　可是温彦没有看进他的眼睛，也不会撞进这一池的汪洋。
　　“是因为我向神灵讨要的人，他已经回来了。”
　　这位从来唯物主义的上将，在刻骨铭心地失去后，却成了唯心主义的信徒。在漫长的几年时间里无数次向上天虔诚地祈祷，祈祷着奇迹发生。
　　最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第37章 小章鱼
　　“嗯？沈院长刚刚说什么？”温彦转过头，依依不舍地把注意力从桌子上放着的一块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玉雕摆件上移开。
　　沈行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温彦大概听清一句，是什么已经什么。
　　温彦扫视一眼整个别墅内部的壕无人性程度，以及沈行方才展现的在邪教组织里老大的身份，合理推测沈院长说的是：
　　他已经有权有势什么都有根本不需要再向所谓的神灵祈祷了。
　　可笑，有什么可炫耀的。未来即将统治世界的章鱼大王尚未发迹时期有句名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章鱼穷！
　　“没什么，可以开始训练了。”沈行回道。
　　温彦闻言，啪嗒一下打开了离他最近的室内灯开关。喜欢亮堂的章鱼看这里面昏昏暗暗的模样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为了给邪教组织一点神秘的面子他早把灯打开了。
　　突然间亮起的灯让沈行愣了愣，深绿色的瞳孔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光亮。
　　凌厉的五官在逆光中更显清晰，连带着脸上的沟壑和伤疤。
　　温彦才发现，沈院长很少出现在有光的地方。似乎看到他的时候都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神色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哦装深沉秒了。
　　“怎么开始？”温彦问。
　　“在这个房间，我把东西准备好了。”沈行先一步走在前面，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温彦的视线。
　　所谓准备好的东西长得像个休眠舱，大概能躺下一个人。
　　“这是全息体验舱，连接的是一个叫联邦纪年的游戏。机甲造价昂贵，我们大多时候都会用它训练。”沈行解释道。
　　哇，高级。
　　温彦饶有兴致躺上去，由于并不清楚这个机器怎么操作，只能任由沈行帮他整理。
　　自己躺着不动看着院长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感觉怪怪的，温彦有些心虚地一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而且他怀疑院长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可能是为了看他的窘迫，但没有证据。
　　随着一个冰凉的贴片被盖在太阳穴，温彦终于听见沈行的声音：“可以开始了。”
　　声音远远近近，像是隔了什么东西。
　　很快，沈行听见“叮”地一声响，知道温彦已经进入游戏了。
　　沈行于是起身，找了个椅子放在休眠舱旁边，坐好。
　　他知道温彦现在不会醒，于是眼神肆无忌惮地一寸一寸刮过他的眉毛、眼睛，到下颌、脖颈。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是联邦最后的支柱，人类最强，唯一的上将，从神会的掌权人，所以他必须沉默、冷硬、强大，哪怕是像行尸走肉。
　　这双永远带着肃杀意味的深绿色瞳孔，此时却充斥着压抑的，厚重的思念，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
　　联邦纪年546年，是联邦纪年以来最黑暗的一年。
　　绝望的氛围在人们心头笼罩了长达数月，没有人知道死亡会是在今天，或是明天，或是往后的某一天降临。
　　活着的人们患上了像是失语症的病症，不知道怎么说，如何说，说些什么，或者就是不想开口。
　　人们已经可以在到处是焦土与残肢断臂的世界中沉默着走过，等待着必然的命运：死亡或者被奴役地统治。
　　沈行在那时候发现了统领的秘密。
　　那段时间，统领常常在他们休息的时候独自离开，很久后回来，满身的血腥气和来自虫族军队的一些战利品。
　　沈行不放心，即使知道统领很强，在军队中无人能比得过，他就是不放心。
　　在统领又一次沉默着悄声离开营地，沈行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沿途胡乱生长的树木和虫族巨大的尸体太多，沈行跟在后面视线总有被阻碍，只听得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和被统领击杀的虫族尸体。
　　尸体也很奇怪，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东西拦腰折断，或者是被勒得窒息而死，而并无明显的枪伤或者刀伤。
　　沈行脑子里乱乱的，跳过了很多种可能，比如统领带了最新型的作战武器，比如是虫族的自相残杀，又比如是他看岔了眼。
　　一直到统领走进一个荒废的厂房，他立刻跟紧上去。
　　厂房里太黑了，没有灯——许多地方的电源已经被虫族大军损毁。沈行不知不觉就看不见统领的踪迹。
　　他只好放轻脚步，警惕地扶住腰边的配枪，精神力也开始凝结，以防虫族的突然出现。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虫族冷不丁从寂静中涌出，都是最高阶的虫族，显然是为了诛杀人类军队的统领在此埋伏已久，然后错把目标认成了他。
　　沈行只来得及大喊了一声提醒不知道在哪的统领，就立刻投入了战斗。
　　太多的虫族了，沈行不敢多想，也不敢停。他机械性地瞄准、射击、瞄准、再射击，同时快速用精神力凝结出的冰柱挡住虫族的进攻。
　　此时的沈行还太年轻，对精神力的掌控程度只到防御的阶段。
　　靠这样抵挡不住多久，来的虫族太多了，杀光了还有一批又一批地上来。厂房里暗得看不见任何身影，沈行只能凭借虫族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和嘶吼声判断它们的位置。
　　沈行的动作越来越慢，虫族的包围圈也变得越来越小。
　　或许是过了十秒，又或者十分钟，沈行记不清楚。他能感受到满地都是虫族的尸体，也能感受到不远的地方更多的虫族蠢蠢欲动。
　　终于，所有的子弹都打完了，力气也已经耗竭。沈行只能用冰柱撑在四周，抵挡一时的攻击。
　　沈行慢慢地坐在地上，靠在身后的墙上，使用过度的手臂颤抖着摸出口袋夹层的一根烟和一小盒火柴。
　　摸着黑点燃，他只吸了一口，就放空思绪看着烟慢慢地燃尽，脑子里乱哄哄地什么都有。
　　据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地跳过这一生，他回忆了一下，觉得还不错。在和平时期，他当过权势顶端的贵公子；在战争时期，他为联邦杀了很多很多的虫族。唯一不好的是，他还没等到统领的回应。
　　虫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了，近到只有半步，沈行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死亡并没有来到，反而是虫族冰凉的血液溅在了沈行的脸上。
　　沈行睁开眼睛。
　　他听见虫族的惨叫，感受到厚重的威压，依稀的一点光亮里到处是虫族的残肢断臂，血液横飞。
　　但太黑了，他看不清。
　　是什么？
　　在无边的黑暗里，沈行只能靠感受。他能感受到黑色的巨大条状物遮蔽住这里所有的光亮，感受到那种冰凉粘腻的触感，以及并不陌生的气息。
　　终于在一点光亮透进，恰好照在半空中时，沈行看清了。黑发黑眸的alpha转身，回头，冷峻的眉眼上还沾着虫族的血，那血似乎侵染到了眼眸里去，使人望之不寒而栗。
　　沈行不知道是这一年的第几次，他的心再一次猛烈地颤抖。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根。
　　沈行想到他曾经听过的神话中的八头蛇，神秘而叫人心生恐惧。但奇怪地，他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诡异、恐惧的美而心神动荡。
　　条状物将虫族拦腰折断，或是紧紧勒住，但虫族也在不断挣扎着反击。沈行看见虫族疯狂地想要斩断勒在身上的东西，猛地用尖刺扎了一下又一下。
　　扎一下，条状物就瑟缩一下，紧接着又紧紧将虫族勒住。
　　沈行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起，愤怒和心疼让精神力开始疯狂暴动，他怒吼了一声，深绿色的瞳孔染得猩红。
　　以往只能凝成冰柱用以防御的精神力猛地炸开，直接让方圆几里的水珠都开始凝结成冰。
　　虫族停住了攻击，与其说是他们停住了攻击，不如说是被迫停住。冻住的冰块不堪一击，黑色巨状物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直到所有的虫族都成了冰雕，半空中的黑发alpha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掉了下来。
　　一边掉，一边变得越来越小。
　　沈行颤抖地伸出手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跑过去接住它。
　　手掌上捧着一只灰黑色的小章鱼。
　　小章鱼全身都是血，显然受了很重的伤，触手上有几道深深的肉眼可见的伤口。
　　沈行生怕动作间都会伤到它，手足无措着，手掌有些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仿佛有什么大手狠狠地掐住，让沈行心头钝钝地痛。
　　小章鱼的触手慢慢地，慢慢地卷上他的指尖。触手背面是粉色的，肚皮也是粉色的，湿哒哒的触感紧紧贴在沈行的手掌。
　　触手在他手心写字：
　　我受重伤就会这样，伤好了就会变回去了。
　　触手犹豫了一下，继续写：
　　副官，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沈行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慢慢地跪坐在地上，但手掌依旧稳稳地托住小章鱼，使章鱼的视线和他平行。
　　“不，统领。”沈行说的很慢，但一字一字都很认真，
　　“我只是庆幸您选择了人类。”

第38章 独眼酷哥
　　温彦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室内的天花板，而是四个立体的血淋淋黑色大字：联邦纪年
　　四个大字在空中闪烁了一会，化作焦土散去。
　　空中浮现出黑色小字，提示游戏当前的情景设定：
　　联邦纪年546年，联邦军队成功研制战斗机甲。机甲是能够有效对抗虫族身体素质强悍、自愈能力迅速的武器，使得人类对战侵略者虫族的战斗终于开始有了转机，从被迫节节败退进入长时间的相持阶段。
　　此时，虫族侵略者占据联邦西部几乎所有领土，东南部也危在旦夕。
　　你可能今天死去，也可能明天死去。
　　只是简短地叙述了设定的历史情境，黑字就消散而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废墟。
　　从远处吹来的风都带着血腥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人间炼狱。象征着人类文明的高楼大厦成了人类的坟墓，处处可见的残肢断臂，和尚未死绝的人类痛苦的呻吟。
　　奇怪的是，温彦总觉得心底下意识地沉闷，好像曾经不仅是在游戏中，而是在现实中真正地见过这人间炼狱。
　　幸存者和军队大多驻扎在郊外和树林，继续留在城市中艰难生存的人并不多。但温彦刷新出的出生点正在城市内，所以没看到什么人。
　　温彦慢慢的沿着街道走，一边了解这款游戏的游玩模式。
　　这里曾经是条商业街，路边依旧有断断续续地闪着灯的广告牌，诉说着这里过去的繁华。温彦隐约听见了不远处虫族的嘶吼声和人类的惨叫。
　　即使知道这是游戏，温彦还是跑了过去。在一处建筑的拐角，一只虫族正撕扯着一只女alpha，女alpha的半条腿已经没有了，鲜血流的到处都是，手里还挣扎着拿匕首一下一下地扎着有坚硬外壳的人形虫子。
　　温彦脑袋一空，下意识放出触手。巨大的黑色触手下一刻紧紧勒住了嘶吼的虫族，猛地用力就将其拦腰折断。
　　“叮咚！”
　　眼前跳出一串黑字：用户ZY-14325，恭喜您成功击杀虫族——毒刺蝎，积分＋5。
　　您已获得基础机甲，请在背包里查收！
　　温彦回过神，立刻看向那个女alpha，却见她的表情依旧痛苦，却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没有看见刚刚奇怪的巨大触手。
　　温彦这才注意到女alpha的头顶还顶着红字：npc。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触手，往四周看看，好在这附近并没有什么人。
　　npc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勇士“用户ZY-14325”先生，谢谢您，但是我已经命不久矣了。毒刺蝎的毒液已经注入了我的体内，我现在十分痛苦。请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温彦沉默了片刻，抽出背包里最基础的工具匕首，结束了npc的性命。
　　甚至连这种心理挣扎也异常地熟悉，好像曾经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这样的局面，无数次将匕首对准了挣扎着死去的人类。
　　很奇怪。
　　刚从海里上岸的小章鱼不该有这种复杂的情感，但温彦有。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章鱼大王内心的天平偏向了人类。
　　想到人类，脑子里闪过各种片段，一会是刚醒来时心脏缺了一块满身都是伤的惨样，一会又是经理大手一挥给他放假的豪气，还有叫祁辛的那个omega坚定的眼睛，甚至还有刚醒来的时候脏兮兮躺在岸边，过路人给他丢的被子。
　　温彦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不远处巨大的机甲警报声打断了温彦的思虑，温彦索性不再多想。他抬头看去，一个破破烂烂的黑色机甲正飞快往他这里跑，机甲不远处还跟着几十只虫族。
　　机甲上面标了一行红字：玩家塔库
　　温彦的眼前同时闪过系统黑字：玩家塔库向方圆五里的机甲玩家求助，救助成功即可获得10积分
　　杀一只普通的虫族是2积分，救一个玩家却是10积分。显然这个游戏把人类的生命看得很重。
　　话说游戏里的积分可以直接换钱吗？
　　温彦一凛，立刻开始翻找起新手教程，但并没有找到积分用处的说明。
　　算了，先积着再说。
　　背包里的机甲作为最基础的款式，只能进行简单的攻击，没有防御功能。温彦进入机甲的时间里，那个叫塔库的玩家已经跑到了跟前。
　　私人频道，玩家塔库向您发来私信：
　　【喂，用户名都还没改，哪里来的新手。不是，你只有一个人接我的求救干什么？等下老子死了又要从头开始攒积分了，靠。】
　　正说着，基础款式的黑色机甲突然腾空，在塔库的注视下慢慢地伸开机械臂。
　　腾空的速度极快，塔库心中一惊，忍不住又心存侥幸。
　　下一刻，机甲“轰”地一下落在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后，唯二的炮弹发射器摇晃几下，最终掉在了地上。
　　塔库：……
　　他为什么要期待那一下？
　　塔库嘴碎地嘟囔了几句，准备直接冲进身后的虫族群里自杀式袭击，死前多杀几只虫子也好。
　　私人频道收到回复，用户ZY-14325：
　　【您好，请问这款机甲的攻击键在哪里】
　　真的是纯新手啊，这下玩了。塔库无奈地摊手，算了，就当是给这个账号最后积点德了。
　　【在右手边，这个机甲是最开始研发的，跟现在常用的不一样。】
　　温彦慢慢敲着回复：【哦，谢谢你】
　　两个人聊天期间那几十只虫族已经追到眼前了，塔库叹了口气，正要冲上去送死，刚刚摔在地上还掉了个发射器的黑色机甲却再度腾空而起。
　　紧接着在塔库越睁越大的眼睛里，黑色机甲以一种不可想象的速度飞快地冲进了虫族正中间。
　　干嘛，纯送死……
　　啊？
　　塔库脑中浮现一个词：死神的镰刀。
　　黑色机甲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以极快的速度飞舞在虫族之间，沉默冷酷地割收着虫族的性命。
　　面对漫天的虫族和它们巨大的体型，黑色机甲并不显眼，更像是空中的一把小匕首，没有任何的防御系统，甚至连发射器都只剩下一个，却凭借着灵活的操纵和极快的速度，游刃有余的割收着虫族的脑袋。
　　虫族的残肢到处乱飞，夹杂着嘶吼声，但绝不会有人会因此觉得残忍。人类对这些侵略者的仇恨是刻入骨髓的，只觉得异常爽快。
　　血腥与暴力的美学。
　　塔库甚至都忘了上前帮忙，或者他觉得自己上去只会挡着别人的发挥。
　　五分钟后，满地都是虫族的尸体，黑色机甲终于停在堆起的虫族尸山上。
　　黑发的alpha从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踩着虫族的残尸，走到塔库面前。
　　塔库颤抖着音调：“我去这实力，可以去打比赛了啊，这是你的小号吧？”
　　哦打比赛，他就是为了比赛前的训练来玩这个游戏的。不过还挺好玩。
　　温彦礼貌发问：“我想问一下，我最开始开动的时候掉下来了，是怎么回事啊？”
　　塔库眨着眼睛，刚要回答，就听见旁边一棵大树旁边传来声音。
　　“启动太快了，你没控制好。”
　　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戴半只金色眼罩的alpha抱胸靠在他的机甲旁边，另一只红色瞳孔里闪烁着冷厉。
　　“但还是不错。”
　　陌生alpha直接略过一边的塔库，走到温彦面前，“你好，我是艾斯里尔。”
　　好拽以及好难记的名字，温彦决定代号他为独眼酷哥。
　　旁边站着的塔库却是一惊。艾斯里尔，不就是圣利学院的那个首席吗？联邦第一学院的季安景没有参加联邦机甲赛后，一直是艾斯里尔蝉联的冠军，也是联邦纪年这款游戏积分排行榜的第三名。
　　第二名自然是季安景，第一名是那个弓弩射手伊尔。
　　温彦也看到了独眼酷哥脑袋旁边的一个金色的no.3的标识，顺口问道：“第三？指积分吗，积分是干什么用的？”
　　艾斯里尔的脸色黑了黑，没有说话。
　　塔库心知，据说艾斯里尔最讨厌这个第三的称号，连忙开口解释道：“积分可以兑换成联邦币的，100积分是1联邦币。不过很少有人会把积分兑换出去，因为也没多少钱，都用来升级机甲或者别的什么了。”
　　温彦的眼睛一亮。
　　哇这个游戏现在正式取代植物大战僵尸联机版在章鱼大王心中的地位，成为人类第一伟大的发明。
　　艾斯里尔不想多说关于积分的话题，冷哼了一声，把自己的好友号亮出来，“哎，你叫什么名字？加个好友？”
　　温彦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
　　这游戏里不会有搞诈骗的吧。
　　独眼酷哥又道：“你怎么还是初始名字，”他指的是温彦头上顶着的用户ZY-14325的标识，
　　“舍不得积分？新人都这样。我送你点积分得了。”
　　真的假的，白送啊。
　　温彦立刻亮出好友号，正准备扫一下加上好友，就听见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闹铃的声响，紧接着脑袋一空。再睁眼眼前已经是室内的天花板了。
　　另一边，艾斯里尔看着突然下线的黑发alpha，神色罕见地一怔。
　　什么意思，不想加他？直接跑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他艾斯里尔主动加别人好友，对方给跑了的。

第39章 醉了
　　在温彦醒来前，沈行已经不动声色地删除了系统自动录下的温彦救助npc的视频，顺便把系统中记录的温彦出生点改成了遇到塔库的地方。
　　温彦睁开眼，转过脑袋，看见沈行在旁边的椅子上，似乎静静坐了很久。
　　深绿色的瞳孔跟随着温彦的动作而动作，视线紧紧地贴在温彦身上。
　　“是设置的闹铃，”沈行解释道，“训练时间已经结束了。”
　　丝毫不提他刻意把定好的闹铃往前调了两分钟。
　　温彦思考了一下现在躺回去独眼酷哥还在原地的可能性，最终还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点积分。
　　他从游戏舱中下来，整理了一下被躺乱的头发，就要套上放在一边出门穿的外套。
　　“不急”，沈行拦住了他的动作，
　　“温同学没什么问题要问吗？”
　　温彦决定尊重一下自己的教练，让教练有获得感，于是道：“我操控机甲飞上空的时候过快导致它掉下来了，这该怎么控制？”
　　“这个问题……”
　　温彦盯着沈行，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需要再思考一下。这样，我加你的v，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吗？
　　温彦狐疑地看了几眼沈行，怀疑这个前人类最强已经因为安逸的和平年代忘光了所有战斗记忆。
　　沈行坦荡回视，深绿色的瞳孔显得格外幽深莫测。
　　温彦悻悻收回目光。
　　可能真的是章鱼大王的问题提得太有水平了吧，院长看起来就深藏不露的模样。
　　温彦摸出外套里的手机，找到加好友的界面。
　　沈行扫码加上，背对着温彦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作，将温彦设为了置顶。
　　“那沈院长，我先走了。”
　　“一起吃午饭吧，”沈行似是早就准备好了腹稿，沉稳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报告，“我刚刚准备了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陪我好吗？”
　　温彦悄悄动了动鼻子，发现沈院长准备的一桌子菜里肯定有他最爱的油焖大虾以及粉丝蒸虾以及葱油鲍鱼以及一系列甜品。
　　温彦的脚已经往桌子的方向迈了，又忍痛收回来。
　　为什么要答应老板今天中午请他吃饭！
　　一边是免费的大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正好全是他喜欢的菜，一边是请人吃大餐而且吃的全是他已经吃腻了的东西。可恶，章鱼大王的生活已经步入卧轨。
　　“谢谢好意，但我还有别的事，抱歉沈院长。”
　　温彦刻意使自己的语气冷淡一点，来表示对失去的油焖大虾以及粉丝蒸虾以及葱油鲍鱼的并不在意。
　　沈行嘴角的一点弧度戛然而止。
　　温彦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他好像答应了不好惹同学要11点半拿他的果冻的。
　　温彦只好再次跟沈行道了谢，匆匆披上外套出门。
　　门嘎吱一声关上，沈行沉默地站在屋内，看了眼不远处满桌子的温彦最喜欢的菜。
　　满屋子的香气，本来是人间烟火的温馨场面，沈行一个人的影子却被头顶的大吊灯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有些寂寥和失落。
　　沈行慢慢走到桌前，把摆好的菜一道道撤下了。
　　……
　　秦凉抱胸，冷着脸站在新生A班的门口，一头张扬的银发和耳边闪烁着亮光的一排耳骨钉极有标识性。
　　他的手上还拿了个很小的袋子，和银发alpha的高大身材和不羁气质很不相配。
　　任课的老师顶着秦凉的目光，根本不敢拖堂，立刻下了课，匆匆从后门走了，剩下的众人坐在座位上也不敢离开。但秦凉依旧没动，继续靠在门框边，像是再等什么人。
　　于是众学生使出了自己最快的收拾速度，飞快地离开了教室。
　　楚念风动作慢吞吞地，他不知道秦凉是不是冲着他来的。不过按照秦凉的性格应该不会亲自来才对。
　　他最喜欢的戏码是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让某些人帮他把所有事情做了。
　　等到教室里只剩楚念风一个人，秦凉抬眸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小袋子，
　　“我来等温彦，他约了我。”
　　其实不全是，是秦凉专程来送吃的，温彦约了个时间。
　　“还有，”秦凉扫视一眼楚念风，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最好别想跟温彦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多少也顾念这么多年的交情。”
　　楚念风没有搭话，沉默着从后门离开，正好看见温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温彦看到同桌，“大家怎么急着放学？”
　　楚念风于是看了眼站在前门的秦凉，不出意外地看到他毫不掩饰的警告的眼神，以及嘴角挂着的冷笑。
　　“没什么，今天提前下课了。”楚念风只是说。
　　温彦明了地点头。
　　他抬眼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银发不好惹同学。不好惹同学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应该就是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芝士草莓果冻了。
　　于是温彦和同桌摆手示意再见，朝着秦凉走去。
　　秦凉道：“坐下来尝尝？”
　　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是我亲手做的”这句加上。
　　上赶着倒贴也太掉价，况且大部分是家里保姆做的，秦凉只是在旁边看着，在不必要的步骤上画蛇添足一下。
　　温彦犹豫了一下，他和老板约的12点，要是赶不上就不好了。
　　好在时间还早，应该还来得及。毕竟是不好惹同学好心送的，应该给点情绪价值吧。
　　温彦接过他手中的袋子，走近了教室，教室罕见地空无一人。秦凉也跟着走进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不好惹同学慢条斯理地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自己。
　　看起来就不安好心的样子。
　　袋子里的果冻被包装得很好，看上去很用心，温彦猜肯定是在店里买的，但这并不能排除后期加工的可能。
　　他拿了一块丢给秦凉，“你先。”
　　谁知道银发不好惹同学是不是对他怀恨在心给他加了什么东西。
　　秦凉接住，看了眼温彦，眼底罕见地有了些笑意，即使他在家的时候已经吃了很多块尝过味道。
　　“你让我吃我就吃？”
　　他低声道，手还是撕开果冻的包装，干净利落地将果冻送进嘴里。
　　一咬开就是他往里面专门加的那种红酒的味道，很醇厚的香，是他最近最喜欢的一种酒，秦凉猜温彦应该也会喜欢。
　　秦凉于是转过身，正对着温彦，挑挑眉，“很好吃，你还不尝吗？”
　　温彦闻到空气中有一种很熟悉的香味，是他在夜色上班的时候经常闻到但喝不到的天价酒。
　　温彦对人类的酒水眼馋许久，早就听说好喝，但夜色里卖的酒太贵，学校食堂又不免费提供酒，一直没试过。
　　据说是辛辣后绵软光滑，带点甜味带点香味，反正人类都说好。
　　在吃这方面，章鱼大王还是比较信任人类口味的。
　　他拨开果冻包装，酒香先撞了个满怀，说不清是果香抑或花香，或者什么别的味道，总之章鱼有点晕乎乎的了。
　　温彦一口咬掉手里的果冻。
　　温彦的动作一顿。
　　温彦的眼睛亮了亮。
　　#Ⅲ∈≈﹌≮∧￥%……&*~@><……!!!!!!（章鱼语）
　　他的词汇量还没丰富到可以用人类语描述这种口感的程度，总结起来就是：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怪不得人类古时候的帝王要求各地进贡美酒，等章鱼大王统治人类大业告成，就立刻恢复这个古老的传统。
　　秦凉在一边看不出黑发alpha的表情，他心里奇怪地忐忑，问了一声，“怎么样？倒是说句话。”
　　温彦于是转过头，很慢很慢地扫了他一眼。
　　秦凉神色一怔。
　　秦凉：“你醉了？！！”
　　黑发alpha的眼底没有焦距，于是也没有那种永远隔着人几万里的疏离感和冷漠感了。眼角似乎有点红，耳朵也有点红，一双纯黑色的瞳孔像是在盯着秦凉，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将视线放在这里。
　　秦凉脑袋一片空白，被温彦看得有些莫名的慌乱。
　　他慌乱什么？
　　又不是他醉了，慌乱个屁。
　　秦凉道：“你就是醉了，温彦，没想到你居然……”
　　温彦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章鱼大王觉得自己没醉，虽然据说人类的酒很管醉。
　　他看灯还是灯，看人还是人，看窗户还是窗户，看桌子还是桌子。
　　唯一奇怪的是，今天的桌子为什么长了腿，走得这么快？
　　他盯着那个在走路的那桌子看了半天，直到背后一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醉了。
　　不知什么时候放出的触手已经在慢慢占满整个教室，碰到冰凉的墙壁，传来微微的凉意。只是和往日不同的是，本该如邪神降世的恐怖黑色触手，此时却透出些……粉色。
　　怎么是粉色的？
　　温彦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粉色的触手，越看越觉得好看。
　　直到一声刺耳的桌脚擦地的声音传来，让温彦稍微清醒了一秒。
　　他抬眼看见秦凉满眼的震惊，以及奇怪的，过于复杂说不明白的眼神。

第40章 粉色章鱼
　　温彦用一片混沌的脑袋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杀人灭口。
　　黑中透粉的触手开始往秦凉的方向蔓延，接触到人类皮肤的质感后迅速攀上去，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往上爬，寻找脖颈的位置。
　　银发的alpha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晦暗不明。
　　属于温彦的信息素在片刻之间已经席卷了整个教室，alpha信息素之间天然的排斥力让秦凉有些暴躁，全身肌肉的潜意识都在叫嚣着攻击。
　　但秦凉压抑住暴躁，只是动了动手指。指尖感受到的触感很奇怪。巨大的触手蠕动着，泛着一点粉红，吸盘有规律的一张一缩，他能感受到指尖碰到的温热和滑腻。
　　他脑袋里想着自己下一秒应该嗤笑一声道：没想到传说中的温彦是个怪物啊，又觉得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
　　那什么合时宜？
　　触手在秦凉的放任下，顺着他的脚尖攀上他的脖颈，瞬间地收紧。
　　秦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或许是醉酒的原因，触手缠得太松了。只是松松垮垮地吊在秦凉的脖子上，像是个软绵绵的围脖，尾巴尖还在秦凉眼前不停地晃悠。
　　能感受到触手在不断收紧的努力，只是力道太小。
　　“你想要勒死我？”
　　银发alpha嗤笑一声，挑眉看向温彦。
　　温彦收到被威胁对象的笑容。
　　温彦用混沌的脑袋思考了两秒。
　　温彦勃然大怒。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是在小看章鱼大王的实力！
　　离秦凉最近的触手尖在怒气的驱使下猛地一歪，正正打在银发alpha的左脸上。
　　清脆的“啪”地一声响在教室里，教室中间的两人都有些愣。
　　看什么看？哼，说过了，章鱼大王可以一次性扇八个人巴掌，也可以一次性扇一个人八个巴掌。这取决于章鱼大王的心情好不好。
　　秦凉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摸了摸有些火辣辣地疼的左脸，却不是温彦想象的气急败坏，反而嘴角有些……笑意？
　　难道是扇得没什么力气又被嘲笑了？
　　在温彦犹豫着要不要很不礼貌地再用力扇一次之前，秦凉终于抓住了不安分地乱动着的触手尖，
　　紧接着温彦就看见银发alpha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突然埋头咬住了触手。
　　咬的不重，其实没什么感觉，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温彦气得咬牙。
　　这肯定是想要报复他那一巴掌，或者是先下手为强，说不定是想要直接一口咬掉他的触手，然后把自己做成红烧章鱼吃了也有可能。
　　温彦使劲地晃了一下，把可怜兮兮的粉色触手从银发alpha嘴下解救下来。
　　然而秦凉并没有怎么反抗，温彦晃得又太用力，猛地一下砸在了墙壁上，一下子摔得弯曲起来，痛得哼唧了一声。
　　秦凉立刻俯下身，抱起摔在地上的触手尖。触手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是他刚刚干的。
　　秦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鬼迷心窍咬了触手一下，甚至于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但反应过来的结果是还想再咬一口。
　　又或者不咬。
　　只是含着。
　　触手因为疼难受地卷曲起来，尖端有些发红。秦凉莫名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开口道，“你醉了，温彦。别乱晃。”
　　温彦也清醒了一点。他高冷地从鼻腔里哼出声，“揪”地一下把触手从居心叵测的人类手里抽出来，冷冷道：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保密？”
　　绝对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打不过这个小小的人类，也不是因为银发不好惹同学背后的势力强大就害怕了，单纯是章鱼大王还想在人类世界多潜伏一会观察人类不想要惹上命案。
　　银发alpha闻言，走近了几步。
　　他方才和温彦始终隔着些距离，现在才走到温彦跟前。
　　黑发alpha和往日里太不相同。
　　冷漠似乎成了脆弱的保护色，平日里可以随意折断人的腰肢的触手此时使不上力气，就连气极的一巴掌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他似乎很恼怒于自己此时的无力。
　　眼底的疏离被醉酒后的茫然代替，连带着整个人都没这么遥远了。
　　近得秦凉可以触碰到。
　　即使是现在冷冷地问他要什么条件，也是强撑着力气而已。
　　可以随意收缩的触手瘫在地上，在秦凉走近的过程中碰到他垂下的指尖。
　　痒痒的。
　　太痒了，哪里都痒，痒得秦凉全身难受，难耐得难受。
　　温彦盯着越来越近的银发alpha，“说吧，什么条……”
　　话还没说完，他觉得刚刚被强压下的那点醉意猛地开始翻江倒海。
　　温彦眨了眨眼睛，看着银发alpha和旁边桌椅在飞速地变大，变得很大很大。
　　不对。
　　温彦看着地上掉落的铅笔，很大一个，是他的两倍长，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是他自己变小了。
　　嗯？醉酒之后还会回归本体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真的要被做成红烧章鱼了。
　　秦凉一个不注意，眼前的人就突然不见，仿佛刚刚的场景只是一场梦。他瞳孔猛地一缩，四处张望起来。
　　下一刻，他的表情是真的怔住了。
　　秦凉蹲下身。
　　地板上，一只粉红色的小章鱼有气无力地晃着自己的触手，湿淋淋滑溜溜的，看着可怜极了。
　　秦凉缓慢地伸出手，不断压抑着自己澎湃的内心。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防止被做成红烧章鱼，小章鱼耷拉着脑袋，湿哒哒的粉色触手缓慢地卷上秦凉的指尖。
　　小章鱼慢慢地在他的手掌心写字：
　　什么条件都可以，别……
　　小章鱼想写的是：别吃我，但秦凉伸出的手打断了他要写下的话。
　　触手在手心写字，太痒了。痒得秦凉心底难受。
　　秦凉轻轻戳了一下小章鱼的脑袋，小章鱼似乎有些生气，慢吞吞地转过头，触手也慢慢地掉了下去。
　　秦凉轻笑了一声。
　　“温彦，”他说，
　　很难把冷漠神秘的温彦和眼前的这只粉色小章鱼扯上联系，但事实却是这样。
　　秦凉又笑了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短短几分钟内笑的次数有点过多了。
　　被嘲笑了。
　　温彦这样想。章鱼大王决定收回他说过的话。酒不是一个好东西，以后非必要绝不碰酒。
　　“我的条件呢，”秦凉作出思考的模样。
　　温彦立起耳朵紧张地听，生怕这位不好惹少爷要章鱼大王给他打工之类的。
　　银发alpha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晌。
　　“就是跟你共享这个秘密。”秦凉又碰了碰小章鱼的脑袋。
　　嚣张恣肆惯了的银发alpha不是很适应这么和善的自己，更不适应这么别扭的言语，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愚蠢。
　　他刻意地别过头去，不太敢看小章鱼。
　　小章鱼在手心里晃了晃，又开始写字：
　　真的假的？别骗我。要不我还是先欠你一个条件吧？
　　真的什么条件都不要章鱼大王心里又觉得此人有鬼。
　　秦凉感受到了温彦毫不掩饰的狐疑，心底气恼，又拉不下脸继续说不要条件，干脆冷哼了声，“那欠着吧。”
　　嗯，这就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银发不好惹同学。
　　说到银发不好惹同学，还是经理提醒的他呢……经理！
　　他找经理约了一桌子菜要请老板吃饭的来着。
　　温彦指了指桌子，示意自己要上去。秦凉于是手掌托着小章鱼站起身，把小章鱼放到桌子上。
　　“小心点，别掉下去。”银发alpha盯着晃悠悠拿触手走路的粉色小章鱼。现在粉色淡了些，或许是酒要醒了。
　　温彦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要是醉了就会摔下桌子，那章鱼大王的脸往那里搁。
　　小章鱼慢吞吞爬到刚刚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边，戳了几下开机。
　　对现在的小章鱼来说巨大的时间标识映入眼帘。
　　12点58
　　和老板约的几点来着？12点整？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不会被吵鱿鱼吧，不会老板收回答应帮他的忙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可恶，怪不得人类说喝酒误事。
　　章鱼大王要是再碰酒就把名字倒着写！
　　……
　　夜色内
　　经理擦了擦脑袋上并不存在的汗，把放凉了的菜再一次撤下，换上做好了的新菜。
　　狐狸眼的alpha坐在里面的座位，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数不清是第几次看向窗外。
　　但窗外的街道上黑发alpha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黎川又低头看了眼绿色软件，屏幕上清一色全是他的留言。
　　经理在楼下，也同时疯狂地在cue温彦。
　　12：00
　　经理：【小温，你约的是12点整吧，怎么还没到。黎少早十分钟就到了，坐着等你呢。】
　　经理：【以后记得约了人早点出门，快点】
　　12：10
　　经理：【小温你还记得黎少是我们老板吧？】
　　经理：【在哪，速速出现】
　　12：15
　　经理：【小温！】
　　语音通话，无人接听。
　　经理：【我不问你跟黎少是什么交情】
　　经理：【但是你放他鸽子啊？！！】
　　经理：【小温你知不知道黎少最讨厌迟到的人】
　　12：30
　　经理：【小温，从此我对你刮目相看】
　　经理：【你不仅胆子大，而且很有能力】
　　经理：【黎少还坐在那没走呢】
　　经理：【你要是玩欲擒故纵差不多就得了，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有耐心啊】
　　12：55
　　经理：【你最好现在正在拯救世界。【微笑emoji】】

第41章 八只触手打字飞快的！
　　温彦战战兢兢点开绿色软件，映入眼帘的是几十条未读消息。
　　小章鱼抬头看了眼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银发alpha，把手机屏幕挪了个方向，背对着他，防止隐私消息泄露。
　　12：00
　　老板：【我在夜色了，你到了吗？】
　　12：10
　　老板：【菜已经上齐了】
　　老板：【图片】【图片】
　　老板：【看起来不错】
　　12：30
　　老板：【你放我鸽子？】
　　12：40
　　老板：【温彦你什么意思】
　　啊是火药味。
　　八只触手飞快输入，开始狡辩。
　　12：59
　　温彦：【我可能来不了】
　　温彦：【马上要上课了】
　　温彦：【你别等了，你先走吧】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章鱼大王摇头冷笑，呵，八只触手齐齐上阵人类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温彦：【我感冒了】
　　温彦：【真的】
　　温彦：【很难受】
　　温彦：【我本来还想着去找你的，但是刚走出教室就头昏眼花】
　　温彦：【我现在还没吃饭】
　　温彦：【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温彦：【好饿。】
　　对方终于打出一条消息：
　　【现在好点了吗？我给你带点药，菜需要给你打包打过去吗？】
　　章鱼大王得意地晃了晃触手，觉得这边差不多行了，抽空去回复一下经理。
　　果然，一切的技巧在极致的速度面前都是绣花功夫。
　　温彦：【经理，其实我真的】
　　温彦：【去拯救世界了】
　　温彦：【并且我已经说服了老板】
　　经理狐疑抬头，就看见刚刚还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alpha站起身，按铃叫了个服务员过去。
　　然后服务员面色怪异地走开，片刻后回来，手里拿了……打包的饭盒？
　　他们夜色还从没遇到过哪位富家少爷要打包的，并且这位少爷还是他们的少东家。
　　经理：【小温，我虚心求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温彦：【经理你知道铁里还有杂质该怎么办吗？】
　　经理：【？】
　　温彦：【还得炼】
　　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彦：【知道洪水来的时候会有多少本书湿吗】
　　经理：【……】
　　温彦：【每本湿啊】
　　小章鱼的触手对着屏幕挥舞得飞快，但屏幕背对着秦凉，他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
　　秦凉往右走了两步，被小章鱼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瞪了一下，又立在原地不动了。
　　秦凉问：“温彦，马上要上课了，你什么时候变回去？”
　　温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触手，已经差不多快全褪成黑色了，估计马上就可以变成人形了。
　　他退出绿色软件，换到备忘录的界面，输入：马上，五分钟。
　　秦凉“哦”了一声，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要飞奔到教室门口了。
　　温彦心中一惊，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抓起，塞进了衣服左边的衣兜里。
　　小章鱼摆正姿势，抓着衣兜边缘探出头，只露出半边眼睛偷偷摸摸看。
　　秦凉手上金属质感的指戒紧紧贴着小章鱼柔软的触手，激得有些敏感的触手不停乱摆。而他的手指虽然冰凉但还算舒服，一根根触手于是在狭小的衣兜里水灵灵地缠上了银发alpha的每一根指尖。
　　秦凉冷着脸，对来人叫“滚”的声音抖了一抖。
　　他戳了戳衣兜里小章鱼的脑袋，紧接着被小触手狠狠打了一下。
　　力道凶狠，但对银发alpha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让他嘴角有些上扬。
　　疑似闻到温彦信息素飞奔而来的不知名同学：……
　　“哦，我马上滚！”
　　走了一秒又转过头，“秦少有看见温彦同学吗，我好像闻到他的信息素了。”
　　他的腿现在有点软，强撑着在秦凉面前不倒下而已。
　　“如果他是信息素失控了的话……”
　　不知名但显然家境富有同学略带羞涩地笑了笑：“我是个omega，或许可以帮到温同学。”
　　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omega……
　　不知哪里来的怒火攻了心，银发alpha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滚，他不需要你。”秦凉再度警告一遍。
　　不知名Omega同学往教室里看了几眼，确实没看见温彦，又不敢继续顶撞秦凉，只好悻悻离去。
　　秦凉往衣兜里摸了摸，却没摸到刚刚亲手放进去的小章鱼。
　　他的脸色微变，立刻低头四处查看。
　　终于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看见已经变黑的小章鱼慢吞吞地往角落里爬，隐约可以看见触手背面和肚皮的粉色。
　　秦凉松了口气，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摊平放在地面，示意小章鱼爬上来。
　　还没碰到，眼前猛地一花，小章鱼又不见了。
　　下一刻，神色冷漠的黑发alpha出现在眼前，抱着胸靠在身后的桌子上。
　　秦凉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黑发alpha眼底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疏离和冷漠，而他依旧像是路边的一株野草。
　　刚刚离去又复返的不知名omega同学伴随着一声惊呼出现在了门口，他对着两人愣愣解释道：“那个，我来，我来是想说我带了信息素抑制剂如果有需要的话……”
　　至于为什么会惊呼，是因为眼前的场景。
　　暴戾恣肆的银发alpha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而温彦站在他面前。
　　这场面、秦凉，秦凉像是……
　　属于温彦的很乖的狗。
　　秦凉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还是他，面色不愉，“你们齐家的酒业不想继续在联邦混了吗？”
　　不知名给同学收回刚刚的话，
　　是一只对外人手段狠辣从不耐烦，但在温彦面前装模作样的死东西。
　　温彦你补药被这个人面兽心的玩意给骗了啊。
　　但是古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温彦显然是不会吃亏的。不知名同学转身飞快离开。
　　秦凉回过神，看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刚刚齐家的那个表情这么奇怪。
　　他并不在意，站起身，贴近靠在桌上抱胸站着的温彦，手顺势撑在他身后的桌子上，微微俯身平视他。
　　“你说欠我一个条件，别忘了。”
　　他刚刚是鬼迷心窍不准备要什么条件，现在觉得，有个条件还不错。
　　温彦在心底冷哼一声：假惺惺说什么共享秘密，其实还是要条件，装货。
　　“还有，不许拉黑我。”银发alpha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捻了捻指尖，触手缠在手指上冰凉粘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手上。
　　这种触感好像会上瘾。
　　温彦高冷地点头，一眼都不想再看不好惹同学。
　　可恶啊可恶，小小的一个芝士草莓果冻，把章鱼大王的面子都丢尽了。
　　章鱼大王不仅勒死人失败，扇个巴掌都被嘲笑，甚至差点被咬掉触手做成红烧章鱼。
　　时间已经不早，温彦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待上课。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下节课是厉慎行的课，是温彦为数不多会认真听的课之一，因为讲的一般都是机甲方面的操作知识。
　　趁着厉老师还没来，温彦摸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
　　老板：【我打包好了，但你们应该已经上课了？】
　　老板：【第一节课下课，来一教旁边的小楼方便吗？我在二楼等你】
　　哦一教旁边的小楼，就是那个一直开着暖气偶尔抬头还能看见老板的奢华小楼。
　　温彦：【okk】
　　还有金发后桌的几十条未读消息。刚刚后桌进来的时候温彦就察觉到金发后桌想说什么又并不敢说的眼神了。
　　温彦懒得看，回复：【你啰嗦了】
　　再略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找到经理。
　　经理：【但是今晚记得上班，今晚忙】
　　温彦：【……上班……？昨天上了，今天还要上……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经理：【。】
　　也有季学长的未读消息，温彦想了想还是点了进去。季学长是个好人，不应该装看不见人家。
　　季安景：【你昨天不是想吃芝士草莓果冻吗，我做了些，给你拿来吧。】
　　温彦：【不用了我现在不喜欢了。】
　　真的不喜欢了，现在章鱼大王对这种果冻深恶痛绝，并发誓统治世界后铲除联邦的所有果冻只留最多一家严格管控生产。
　　季安景：【没事，口味总会变的。】
　　鉴于季学长太善解人意，温彦的心底有些许的愧疚。
　　季安景：【我有个冒昧的请求】
　　温彦：【【猫猫等待表情】】
　　季安景：【有一张照片，上面有你。我觉得那张照片上我被拍得不错，我可以把它设置为屏保吗】
　　嗯，什么时候和季学长有过合照了，难道是开学典礼那天被拍到的？
　　这也要问他的意见，估计是想把章鱼大王裁掉只留下自己，又觉得有些冒昧。
　　正得发邪啊季学长！
　　温彦：【猫猫OK表情】
　　季安景收起手机，眼睛依旧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却第一次走了神。
　　手机识别到人脸亮起，屏保的照片早已换好，是和温彦在奶茶店门口拍的假情侣照片。
　　不仅没有裁掉温彦，还将两人的脸放大在正中间，一眼看去很是醒目。

第42章 糟糕被他发现了
　　温彦走在冷风中。十二月末的冷风打在身上有如刀割，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手缩在兜里不肯拿出来。
　　老板说的教学楼边的小楼就在眼前，和整个学院的简朴风格完全不同。尖耸的褐红色屋顶，挑高的门厅，半圆形的拱窗，整个建筑在外观上尽显奢华和贵气。
　　正是下课的时候，路边的学生很多，但路过这栋小别墅时都刻意地低头看着脚下，放轻了声音。
　　在这个学院里的人们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不抬头看，以及偶尔闭上眼睛。
　　温彦看着像鸵鸟一样缩着头的众人，思考了一下，猛地抬起脑袋，眼神直直望向二楼的窗户。
　　二楼的窗帘敞开着，但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可惜，他本来以为可以看见什么中世纪穿着繁复的女鬼，伸着舌头吊在二楼窗户外的景象。
　　温彦摇了摇头。
　　虽然这么一个奢侈豪华的建筑独一个地伫立在简朴的学院里，确实有些诡异。但大白天的又不至于见鬼，大家都埋着头不敢看做什么。
　　温彦决定给同学们树立一个反迷信的榜样，于是在众人若有若无的余光里一脚踏入了正门。
　　脚步声一踏进这栋楼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厚重的毛毯覆盖在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以至于这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沉闷。
　　走到二楼，有几个人静静站在门口，身形高大面色冷酷，估计是保镖。
　　为首的一个看到来人，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资料，比对一下，很快移开视线，闪身让开路，恭敬道：“少爷在里面等您。”
　　室内开了暖气，和门外的寒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温彦在心底对这种开着暖气同时开窗的浪费行径进行了强烈谴责，并径直走向窗边将窗户合拢，只留下一点小缝透气。
　　他顺势透过窗户往下面望了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个后脑勺。
　　依旧没人抬头，显然他反迷信的行为并不成功。
　　温彦转回过身，看见老板坐在皮质的沙发上，他在室内只穿一件薄衫，翘着二郎腿。微微长的头发并没有扎起来，而是散漫地披在脑后，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似笑非笑，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手上的昂贵戒指。
　　天杀的温彦一眼就看出是那个曾经在他手里呆了一天差点成为章鱼大王所有物的戒指了。
　　没有一点眼力见的老板，开庭的时候记得带上你的破戒指。
　　温彦走到沙发旁边，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恭敬地站着一个人。只是他太安静，连气息都放得微弱，让人几乎注意不到。
　　那人低垂着头，腰也弯着，面容看不分明，但温彦只觉得眼熟。
　　黎川对温彦笑了笑：“你来的比我想象得要早。”
　　当然，只要路上没人的地方章鱼大王都是跑着过来的，有人的地方就疾走，再不吃饭就要饿成章鱼丸子了。
　　温彦把外衣脱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眼神还是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的方向。
　　黎川看着温彦的一直往一个方向看，顿了顿，心里奇怪地不舒服。他偏过头对那个人道：“你可以离开了。”
　　等这个人走到了有光的地方温彦才看清他的长相，模样很清俊，也确实很熟悉。是给他们新生上理论课的老师，应该是个beta，据说学问做的很不错。
　　温彦于是喊了一声，“宋老师，”
　　低垂着头的beta站住脚，抬眸看了眼温彦，又很快将视线放回在地板上。
　　“宋老师，上午的课我没在，是沈院长找我。需要请假吗？”
　　beta一眨不眨地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脚尖，眼底显现出茫然，“当然没关系。”他说。
　　温彦“哦”一声，放了心，一屁股坐在老板旁边的单个沙发上。
　　beta很快就离开了，黎川神色不明地敲了敲大理石桌面，指戒与桌面碰撞发出声音，一下又一下。
　　温彦忍不住了，猛地一下按住老板的手指。
　　可恶，他看见这个戒指就懊恼得不行，不要在他面前炫耀了老板。
　　黎川微微一愣，指尖的触感过于突然。
　　冰凉的，不怎么柔软，一如它的主人。
　　但对方很快就收回了手，像是并不在意。
　　总是这样。黎川觉得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所有的行径在黑发alpha的眼里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掩饰性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又把茶杯放回桌面，慢慢摆正。
　　温彦问：“不是说打包了吗？”
　　怎么章鱼大王的鼻子什么都没闻到。
　　黎川按了下桌子旁边的铃，有保镖带着餐盒进来，训练有素地在桌前站定。动作迅速又保持安静，很快桌上摆满了打开的餐盒。
　　本来应该很高级的画面，配上廉价的一次性餐盒，让温彦有点想笑。
　　夜色里有没有打包的他这个打工的还能不清楚吗，这一次性餐盒要么是经理的私藏，要么是经理现买的。
　　老板还是挺好的，章鱼大王暂时性地收回对老板的负面评价。
　　温彦准备开动，开动前礼貌询问一下：“你吃过了吗？”
　　老板点点头，示意他吃过了。
　　这就更好了，意味着章鱼大王可以吃独食。
　　温彦吃着，黎川在一边忽然问：“其实你没感冒吧。”
　　！！？
　　温彦怒然放下筷子，突然栖身贴近靠在沙发上的黎川，用手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碰了一下老板的额头。
　　又摸了一下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热些，我感冒了。”
　　黎川轻笑了声，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意识到自己奇怪的举动又旁若无事地放下手，
　　“宋易说今天上午下课后，秦凉在门口等你。”
　　宋易，宋易是谁？
　　哦，是刚刚走出去的那位宋老师。
　　难道老板叫宋老师来只是为了戳穿他放人鸽子的真实原因吗？
　　太较真了吧老板。
　　温彦心虚，选择继续低头埋饭。
　　黎川继续道：“所以在你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你和秦凉在一起？”
　　温彦心虚，加速进行低头埋饭。
　　黎川慢慢地转动着指尖的冰凉的指戒。
　　他继续加码：“我还发现，我似乎总在夜色里碰见你啊，温彦。”
　　狭长的狐狸眼莫名地闪烁着。
　　“这家门店的经理，好像和你很熟？”
　　“他话里话外，都是维护你的意思。”
　　还有许多平时被自己忽视的漏洞，黎川觉得不必要一一点明了。
　　似有似无的笑意里终于多了几丝真诚的意味，黎川朝温彦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我找夜色这边的负责人要了份员工表，他现在还没有回复。我们一起等等吧，温彦。”
　　最后一个词拉得长了些，不是黎川平日里的语调，微微上扬，像是情人的耳语。
　　在温彦的耳朵里等于毫不掩饰的得意。
　　手机在这时候叮咚一声响，是负责人终于发来了黎川要的表。
　　温彦终于放下筷子。
　　在黎川要打开看的前一刻，他夺过手机，看了两眼，立刻把发来的消息删除了。
　　黎川愣了一下：“就算你删了我还是可以……”
　　温彦面色很冷，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黎川的话突然哑在了喉咙里。
　　温彦尽量保证自己的眼神里表现了三分愤怒，三分不解，三分怨恨以及一分群众人民在残忍压迫下觉醒的睿智。
　　不！就！是！发现经理按成本价给他卖了这顿饭吗！！
　　这么大个老板了这么抠。
　　没错章鱼大王就是这么喜怒无常喜新厌旧性情多变十分记仇，老板你成功地激怒我了。
　　温彦狠狠地瞪一眼黎川，看着黎川的神情在他的眼刀下变得很奇怪。
　　看什么看，谁说不准员工有员工福利了吗？谁规定的？小时候发烧没去过医院吧？
　　温彦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手机砸在柔软的皮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吃饱了。”温彦说。
　　气饱了。
　　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章鱼大王还是涉世未深，居然被他抓住了。
　　温彦气得忘了拿放在扶手上的外衣，直接转身往屋外走，老板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听着语调有些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啰嗦了。
　　章鱼大王很难哄骗的。
　　这分明就是黑心老板不愿意给任何员工福利甚至不愿意看同校同学的面子上给点的感天地泣鬼神的悲伤故事，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经理，我心疼你。你在老板手下干了这么久弄个员工福利都要被揪出来。
　　温彦健步如飞走出奢华大楼，途中还顺便对尽职尽责守在门口的保镖点了点头以示同样在黑心老板手底下打工的同情之意。
　　手机叮咚叮咚地响，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老板：【我没有什么意思】
　　老板：【你别生气】
　　老板：【就当我不知道好吗】
　　老板：【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老板：【我也不做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
　　老板：【温彦？】
　　老板：【对方向您转账】【1000000联邦币】
　　老板：【只是赔礼道歉的，对不起，我太唐突了】
　　老板：【没有别的意思】

第43章 情侣打卡点
　　事实上，黎川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在隐隐约约猜到温彦，可能在装有钱人的时候，黎川几乎压抑不住自己颤抖的手。
　　激动的、亢奋的。
　　他想，和温彦开口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
　　黎川坐在沙发上，听着宋易道来今早上发生在A班门口的事。
　　他慢慢地转着手指上的指戒，自己的温度似乎太高了，金属的冰凉感有微微的刺痛感。
　　黎川终于远远地看见黑发alpha出现在楼下，耳边的抑制环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随意地往二楼望了一眼。
　　黎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往里面靠了些，避开温彦的视线。
　　没几个人敢抬头看，这里面显然不包括温彦。
　　黎川在沙发上等待着，慢慢倒数。
　　五、四、三、
　　二、
　　一。
　　“少爷在里面等你。”保镖说。
　　黎川嘴角的笑意终于真诚了几分，压抑着心底莫名的颤动。
　　黑发alpha没有看他，直直地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上了。
　　别拉上，黎川想。
　　他的温度高的有些异常。
　　黎川没有用他刚刚想象中的第一句话，而是以寒暄开始：“你来的比我想象中早。”
　　然后若无其事地和温彦搭话，叫宋易离开，让保镖摆好菜。
　　用什么话开头？
　　你也不想要别人知道吧，传说中的温彦实际上……
　　然后呢，他想要什么？
　　黎川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过于快了，快得他疑心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其实没感冒吧，”他说。
　　温彦的指尖突然搭在他额头，相较于他的温度来说过于冰凉了。以至于温彦说自己的温度高些的时候，黎川只是嗤笑一声。
　　他想了半天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但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在黎川一句句揭穿温彦时，黑发alpha只是神色不明地低头继续吃饭。
　　黎川很想看到温彦的表情。
　　温彦，温彦。
　　温彦。
　　传说中的温彦，
　　会有人知道你是个骗子吗？
　　黑发alpha终于抬起头。
　　他的面色很冷。
　　纯黑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他，不是那种无谓的、像是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而是有情绪的、闪烁着叫人心坠到谷底的光泽。
　　黑发alpha的脸似乎因为那一点情绪生动起来，眉眼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模糊又清晰。
　　那眼睛慢慢地扫了他一眼。
　　一切的伪装像是被看透，连带着他所有的虚张声势，所谓的风流多情、所谓的似笑非笑、所谓的眸内含情，所谓的若无其事。
　　温彦好像生气了。
　　黎川的嘴唇颤抖着。
　　像是酒醒后的突然一刻的清醒，黎川在这样的眼神下如坠冰窟，全身的温度都冷下来。
　　准备好的话哑在了喉咙里。
　　直到温彦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离开，黎川方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
　　“吃饱了。”温彦说。
　　黎川苍白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黑发alpha没有多说，转身很快地离开。黎川透过二楼的窗户，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沙发上还留着温彦的外衣，他走的时候没带上。
　　黎川沉默着走近，抓起外衣，上面似乎还带着室外的风雪，微微的凉意。
　　靠。
　　他突然猛地踹了一脚沙发，发出的巨大声响让门外的保镖立刻跑进来。
　　“滚，”黎川吼了一声。
　　保镖立刻低下头，飞快地退出了房间。
　　黎少是几个豪门继承人里，除了季少之外，保镖见过最脾气温和的了，他还从没见过黎少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
　　黎川在屋内平复了一下情绪，摸出手机给温彦发消息。
　　但是对方始终没回复。
　　——
　　没回复是为了矜持一下。
　　温彦数了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百万。
　　！！！
　　老板你是不是不小心多按了几个零！
　　这么大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黑心抠门的老板吗？
　　章鱼大王性情多变十分记仇但微微记，记得不多。
　　他可以透过老板似笑非笑的狡诈狐狸眼看见老板纯真的内心和向善向美的努力。
　　不管有没有诈，先收下再说。虽然他其实还没用过手机支付。
　　为了稍微地表示矜持，温彦盯着手机，等到时间过了十五分钟整的时候，才装作不经意地打开手机，看见了转账消息。
　　温彦按了接收。
　　屏幕跳出个红色感叹号，连带着温彦的心脏也跳了一下。
　　［您尚未绑定身份信息］
　　哦绑定身份信息。
　　温彦平时都是用的现金，他还和经理说好了收现金工资，因为温彦总疑心放在手机上的钱不安全。
　　怀里放了几张红的，海边的小屋里还存了一小沓，被他宝贝地藏在了顶层的橱柜里面。
　　温彦点开绑定身份信息的界面，对着输入身份证号的页面陷入了沉思。
　　完了，章鱼大王是黑户。
　　没身份的。
　　这是对非人类物种的歧视！章鱼大王强烈抨击这种行径！
　　温彦退出，对着红彤彤显示着转账未接收的1000000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要不给我现金吧】
　　又删掉。
　　太不要脸了。
　　不就是一百万吗，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人要学会对诱惑保持警惕。
　　温彦把手机塞进裤兜，远离诱惑。
　　两秒后，温彦拿出手机，把转账信息看了又看。
　　章鱼大王不是人啊，就算不对诱惑保持警惕也没事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现金行吗】
　　又删掉。
　　像网络乞丐。
　　嘶，好冷。
　　温彦下意识地想要裹紧外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把外衣穿出来。是落在老板那里的沙发扶手上了。
　　外衣兜里还有两张红的。
　　十二月末的冷风太凉，把温彦的心吹得凉透了。
　　“温同学，”
　　温彦闻声转过头，看见季学长站在不远处，手里撑着把黑色的伞，半边的黑色面具增添一丝神秘感。修身的大衣很好地贴合了他的身形，使得整个人看上去长身玉立。
　　“你怎么穿得这么薄，”季学长走过来，将伞往他这边靠了点，又脱掉大衣披在温彦身上。
　　“季学长我不用，”温彦连忙拒绝，摆着的手动作幅度太大，不经意碰到了季安景的指尖。
　　冰凉的触感，
　　对方的手又像触电一样地收回。
　　温彦不解地看了季安景一眼。他手上有静电吗闪这么一个激灵。
　　季安景有些不自然地转开视线，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黑发alpha摄人心魂的瞳孔。
　　黑发alpha似乎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只穿得一件单薄的衬衫，指尖都有些红。眉眼瞧着依旧冷淡，但季安景却知道并非如此。
　　像坏心眼的大猫，外表高冷不怎么理人，最喜欢捉弄别人看别人患得患失的样子。如果不小心惹到他，就会得到毫不留情的狠狠的一爪子。
　　季学长的大衣很暖和，还隐约有季学长身上好闻的不知道什么香，温彦眯了眯眼睛。
　　想睡觉了。
　　季安景又想，是一只餍足的大猫。
　　“我是来找你的，”季安景道，“下节课你要和他们一起训练。”
　　“你先去机甲室吧，”他始终和温彦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只除了刚刚不小心碰到一起的指尖。“我去拿件衣服，很快回来。”
　　温彦点点头，回道：“好，谢谢季学长。”
　　一只乖巧的大猫。
　　季安景觉得心底痒得厉害，面上却是一副沉稳的做派。
　　他站在原地等温彦的身影走远了些，才往他在学院里的私人住处走去，去取件衣服来。
　　三大家族的继承人在学院里有一处私人住处，这并不奇怪。
　　路上迎面走来一个银发alpha，戴着一排耳骨钉，总是不耐烦的神色此刻倒是微微舒展，心情似乎不错。
　　几大家族之间的继承人自然互相认识，秦凉扫了季安景一眼，并不关心他为什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随便打了个招呼。
　　季安景在二代圈子里稍大些，又性情稳重一向受长辈器重，喊声哥也不为过，只是秦凉不愿意。
　　季安景于是也点点头示意。
　　在他与秦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秦凉随意地一瞥，一张图片映入眼帘。
　　秦凉猛地停住了。
　　季安景还在走，忽然听见了alpha极为冰冷的声音，“等等。”
　　季安景回过身，问道：“怎么？”
　　秦凉死死地看着他，更准确地来说，是他的手机屏幕，
　　“这是什么？”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话语。
　　季安景愣了愣，看一眼手机屏幕，怔住一瞬，随后微微一笑。
　　被面具挡住的半边脸看不见神情，但另外半边脸却唇角微勾，俊美的脸庞颇有些风度翩翩的意味。
　　“一张照片，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银发alpha握紧了拳，唇角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是照片！可照片上
　　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脸几乎要贴到一起。黑发alpha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微微笑意，向来冷冽疏离的眉眼显得有些柔和。
　　背后是一块画着大爱心的背景墙，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情侣打卡点。

第44章 温带季风
　　昨晚凌晨一点钟，祁辛给左伽发消息。
　　祁辛发来消息的时候，左伽正在熬夜激情创作她的新帖子。
　　坐在电脑桌前的alpha，漂亮的小麦色皮肤，金发高马尾，深绿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点兴奋。
　　她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是两张照片，一张是黑发黑眸、眉目冷峻，低头捡什么东西的俊美alpha，一张是个戴半只金色眼罩，红色瞳孔，抱胸站在机甲前的男人。
　　新帖子的标题是【越恨就越是要做啊】
　　这是她刚磕的邪门cp，冷圈中的冷圈。
　　最近的热门是“温带季风”，以冷酷学弟和温柔学长出圈的wy和季学长cp，前几天是“谨言慎行”，以师生背德感出圈的wy和厉老师。
　　还有最近频频出精品的温彦和黎家继承人黎川，虽然cp名还没敲定，但入坑的人很多。
　　但左伽对这几个帖子都无感，她偏喜欢冷门的圈子，冷门到几乎只有三五个人知道。
　　知道的人太少，导致左伽一个人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恰到好处的cp名。
　　温彦和艾斯利亚，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两人。
　　其实左伽很早就有关注艾斯利亚。他是圣利学院的首席，和左伽一样是力量型天赋。在季学长不再继续参加联邦机甲赛后他的团队一直蝉联冠军。
　　为了证明这两个人的可磕之处，左伽在#wy&Aslia#的话题下列出了如下证据：
　　1.艾斯利亚在前天点赞并转发了wy驾驶蓝色机甲的训练视频，配文：【就是你们说的那个wy？最好能挺进决赛】
　　2.艾斯利亚和wy必然会在机甲赛决赛场上相遇，按照艾斯利亚争强好胜的性格，一定会提前研究wy，反复钻研wy的训练视频
　　3.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艾斯利亚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性格跟wy很好磕你不磕我磕
　　左伽的新帖子只写了个大概的开头：
　　【艾斯利亚终于见到了他们说的那个联邦第一学院的wy本尊。】
　　【事实上，他嘴上说着也就这样，不值一提，暗地里已经无数次钻研过网上黑发alpha的训练视频，只为了能够在最后对战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手下败将】
　　【然而他和wy在机甲场对战了整整一天一夜，每一次出手都全力以赴，炮弹对准了对方所在的位置轰炸，只差分毫就可取对方性命】
　　【最后艾斯利亚一个疏忽，机甲被wy击中了左翼，猛地从半空中掉下来】
　　【黑发alpha从机甲上下来，对着被困在机甲里面的自己笑了笑，口型是：你输了】
　　【妈的。】
　　【艾斯利亚喘着粗气，封闭的环境里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气地狠狠砸了下机甲的中心控制器，换来的是机甲乌拉乌拉的警报声】
　　【第二次，艾斯利亚准备地更充分。他看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黑发alpha的训练视频，想了无数种方法以破解对方过快的速度】
　　【结果是在对战了两天一夜后，他又一次困在机甲里看着黑发alpha从面前走过，走前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靠。】
　　【于是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二十次。】
　　【也有艾斯利亚赢的时候，虽说输更多，但能赢就说明有希望。】
　　【艾斯利亚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招式，包括对方过快的速度，极其灵敏的操控，以及经验不足的缺点。他甚至能想到对方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冷静的眉眼，手下却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好友说艾斯利亚走火入魔了，梦里都叫的是wy的名字，艾斯利亚很是不屑地一笑。他只不过是想让wy心服口服地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直到第二十一次，wy在八强赛爆冷出局】
　　【好友庆祝，说他这次必然是冠军了。艾斯利亚心里确很不舒服，他冷笑了一声，说的像是wy让给自己的一样，妈的，谁稀罕？】
　　【wy能，也只能败在自己手下，在什么阿猫阿狗那里掉下了，算什么东西？】
　　【于是艾斯利亚当晚头一次搜索了黑发alpha关于训练视频之外的消息，得知了他的学校，他下课的时间】
　　【第二天，戴着半只金色眼罩，红色瞳孔的alpha抱胸站在他们学院门口，等待着黑发alpha经过，先羞辱他一番，再提出单挑的要求】
　　【黑发alpha终于出现了，但和艾斯利亚印象中的不同。】
　　【他好像生病了，黑色的发丝在风吹过的时候挡住了眼睛。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咳嗽着，眼圈有点生理性地红，冷冽的眉眼的少有地浮现出脆弱。】
　　【艾斯利亚准备用来羞辱的话莫名其妙哑在了喉咙里。】
　　后面还没写完，祁辛就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平日里向来是安安静静，别人说一句她答一句，绝不多说的祁辛，破天荒地一直在输入中。
　　左伽于是退出正在编辑的帖子，先去回复小辛。
　　祁辛：【小左！我好像真的可以去联邦机甲赛了！！】
　　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祁辛：【我可以去维修机甲了！】
　　祁辛：【真的，我好激动】
　　祁辛：【就好像，我的命运，在一夜之内改变了一样】
　　祁辛：【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激动，还有点想哭】
　　祁辛：【我睡不着。】
　　左伽：【真的嘛！】
　　左伽：【太好了吧！我们可以一起去参加联邦机甲赛了】
　　左伽：【正好我是力量天赋，我可以负责掩护你】
　　祁辛：【嗯！我刚刚接到了季学长的电话，他说可以】
　　左伽：【哦……你去找wy啦】
　　祁辛：【就是温同学帮我去说的】
　　左伽楞了一下，没回话，她抬头，看到刚刚用来寻找灵感的，摆在桌上的温彦照片，wy帖的镇帖神图。
　　照片里，黑发alpha斜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大衣兜里，当风从偷拍者对面吹来的时候，抬眼对上偷拍者的镜头。
　　阳光从食堂正门洒进来，温彦俯身低进光影，淡金色的光芒洒在他每一根黑色的碎发上，像是闪烁着的光点。
　　那时他正在帮祁辛捡起掉落一地的纸。
　　像是在警告偷拍者，但又有点无所谓，于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镜头抖动了一下，在尚还恍惚的焦距里按下了快门
　　左伽移开了视线，在心底喟叹着。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
　　让人甚至不敢去靠近。
　　怕冒犯。
　　左伽：【我们明早早点去机甲室吧】
　　左伽：【我们再练练配合】
　　左伽：【我觉得我们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我们还可以更好一点的】
　　祁辛：【好。】
　　两人没继续说下去，话都已经心知肚明。
　　第二天一大早，左伽就出现在了机甲室门口。
　　等会练完了还要回去上课。由于两人都是靠着成绩优异进入的联邦第一学院，所以每节课都上的很用心，不是特别的原因不会缺任何一节。
　　能练机甲的时间除了训练时间，就是平常上课前下课后。
　　大早上的其他几人都还没到，季学长倒是来得很早，在旁边检查今天用来训练的机甲。
　　有季学长在的地方，总是让人觉得安心。季学长已经知道了祁辛的情况，今天早上来就是看一下可不可行以及给出些建议的。
　　季学长说，温彦早上在沈院长那里训练，下午才会和她们一起。
　　左伽松了口气，有些紧张的心回到了心脏，准备好的开场白也吞进肚子。
　　她主要是和祁辛一起练配合。祁辛是omega，对于维修机甲很有天赋，但无法灵活地操控机甲进行攻击。
　　季学长想的是她可以主要练习飞行和躲避，不作为主要的攻击位。在需要她维修机甲的时候由左伽打配合。
　　两人在机甲室练了一早上，吃了午饭后早早地就回到机甲室等。
　　很快路明和楚念风也来了，路明带了很多她见都没见过的装备，总之一看就是花了大血本。
　　季学长说他去沈院长那里找温彦，去了半天却还是只有一个人回来了。
　　左伽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穿着刚刚季学长穿的长款黑色大衣，还撑着季学长的伞。
　　应该是季学长吧。
　　然而等人走近，左伽却看见昨天晚上她对着照片嚎叫了一晚上的照片主人——神色微冷，黑发黑瞳的alpha正撑着伞走过来，可身上明显穿得就是季学长刚刚的大衣。
　　左伽心里咯吱一下。
　　完了，温带季风好像是真的。

第45章 他们说的那个温彦
　　章鱼大王收服的第一个人类同志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
　　祁辛的眼神不如往日那般躲闪，更有点直勾勾呆愣愣地盯着他的……衣服？
　　温彦分明看见祁辛的眼底浮现浅淡的笑意，夹杂着三分的欣喜，三分笃定，三分兴奋和一分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旁边的金发高马尾，漂亮小麦色皮肤的女alpha则是微微撇嘴，神色里三分失望，三分怀疑，三分迷茫和一分虽然如此仍旧那样的坚定。
　　温彦往旁边看，同桌和后桌的表情都不是很自然。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太冷了穿季学长的外套回来，没什么问题吧。
　　难道是觉得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外套，太可怜？
　　温彦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
　　胆敢嘲笑章鱼大王，大胆刁民！
　　“我的外套落在黎川那里了，”温彦道，“这件是季学长借我的。”
　　众人的表情更怪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金发高马尾的女alpha率先应了一声，但表情还是很复杂，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掌。
　　“你好，温彦同学，我是左伽，来自二年级A班，力量系天赋。很高兴能成为你的队友！”
　　女alpha的眼睛亮晶晶的，让温彦想到在海底的时候，从深不见底的深蓝里往上望去，看到的分不清是星星还是星星倒影的亮光。
　　温彦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他于是微微一笑，握住对方的手掌，“你好，左伽同学。”
　　其他几个人显然互相都认识了，没什么好介绍的。楚念风本来懒懒地靠在门框边，看两人自我介绍完毕，走过来。
　　“季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先开始。”
　　楚念风其实不是新生，他跟左伽祁辛她们一样同是二年级，是自己要求转到一年级的。
　　他以前一直参加季安景的队伍，季安景退赛后楚念风就担任联邦第一学院机甲队伍的队长。
　　但第一学院的学生向来不重视这个比赛，甚至没几个人知道楚念风也有参加。
　　众人都觉得楚念风是因为温彦才要求转到一年级的，至于和秦凉闹掰，众人猜测应该是楚念风公开站在了温彦那边。
　　楚念风继续道：“等下进入游戏后先加好友，就可以共享位置。到时候我们一起训练。”
　　“你游戏里叫什么名字？”楚念风看向温彦。
　　温彦思考了一下。
　　用户ZY—balabalaba？
　　“我不记得了。”温彦真诚道。
　　楚念风的表情停顿了一秒钟，撕下来一张纸递给温彦，“那你加我。这是我的名字，别忘了。”
　　龙飞凤舞大写的“楚念风”三个字。
　　章鱼大王感受到了深深的鄙夷。
　　可恶，只有骚包的人类才会记得一进游戏就改用户名，像他们谦逊的章鱼都是保持系统名字的。
　　温彦没接。同桌并不在意，笑了一声就收回了手。
　　“走，进游戏吧。我先帮你戴好仪器。”他对着温彦道。
　　机甲室里的游戏舱很多，完全够他们几个人用了。
　　几分钟后，温彦再一次进入了游戏。
　　说是游戏，更像是一种纪实的训练，甚至已经逐渐成为了很多学校的学分项目。虽然联邦机甲赛是对抗形的比赛，但学校为了培养学生们的实战经验和敏捷程度，还是会要求学生主要利用这款游戏进行训练。
　　上线的出生点就是刚刚退出时的地点，周围是温彦方才击杀的一大群虫族的尸体，但之前说是要送温彦积分的独眼酷哥却不在原地了。
　　可恶，积分长着翅膀自己跑掉了。
　　章鱼大王为失去的积分默哀一秒钟。
　　跟刚才不一样的是，游戏中的时间似乎比现实中流逝得快很多，现在已经是夜晚。周围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黑暗中能够感知到某种东西的蠢蠢欲动，什么也看不见。
　　温彦分明能感受到缠绕上小腿的粘腻滑物，丝丝涩涩带来阵阵麻意。
　　是……什么？蛇吗？
　　再打开摄像头一看，机甲外部已经全被这种像是蛇一样的东西缠紧，密密麻麻地包裹着机甲，像是在寻找进来的入口。
　　章鱼大王条件反射放出触手，猛地用力将缠绕在小腿上的东西绞杀。
　　但是外面的东西太多了，像是下一秒就会找到机甲通向内部的入口然后淹没温彦。
　　他机械地摇了一下左边的按钮，控制着机甲自己在原地转了个圈。
　　倒反将蛇一样的东西惊动，动作更快，缠住机甲的力气更大了些。
　　温彦背的书上只写了机甲上有击杀键，控制键等等，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对付这种依附型虫子的啊。
　　有没有电击键？
　　ctrl+z？或者+f？
　　他点击了前者，机甲唰地一声反向转了个圈。
　　哦，这是反着的转圈。
　　章鱼大王没招了，如果出了机甲再放出触手又怕被别人发现，显然是下下策。
　　游戏的控制面板在右下角，温彦点进去，看到一个图像亮着。
　　独眼酷哥给他留的言：【喂，新手，上线了记得加我。】
　　……
　　艾斯利亚一刀砍死了冲上来的面目狰狞的虫子。
　　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洒落在脸颊。金色的眼罩被血液浸透，闪烁着不详的光泽，却与另一边猩红色的瞳孔相得益彰。
　　他面无表情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滴。
　　力道很重，似乎是感受不到疼痛。
　　alpha的身后是一片狼藉，数不清的虫族尸体混乱一片，写实性的游戏将这份残忍与血腥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
　　艾斯利亚总会给自己时间，用来训练没有机甲时该如何对付虫族。
　　一是提他的敏捷度、警惕性，二是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不可能因为机甲坏了就站在原地等死。
　　“叮叮！您留言的陌生人来信啦！”
　　欢快的电子音显然与这肃杀的气氛不一致。艾斯利亚皱了皱眉，脱下一只染血的黑色手套，在屏幕上操作几下。
　　用户ZY—14325：【你好，在吗？】
　　艾斯利亚：【在。什么事？】
　　用户ZY—14325：【请问一下，在游戏里死掉有什么坏处吗？】
　　艾斯利亚：【会痛。这游戏百分百痛感。】
　　艾斯利亚：【死了之后你实名的这个账号就用不了了，只能另外找账号用。黑市上买账号很贵。】
　　对方似乎在慢吞吞地打字，不急不慢的。艾斯利亚猜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用户ZY—14325：【哦，原来是这样。你好，很抱歉打扰你，但是我现在被蛇缠着，好像快要死掉了。】
　　用户ZY—14325：【你可以来救我一下吗？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
　　艾斯利亚：【……】
　　艾斯利亚：【你在哪儿？】
　　用户ZY—14325：【位置共享】
　　几乎是片刻的功夫，金色眼罩红色瞳孔的alpha就到了温彦机甲的旁边，迅速地挥舞匕首斩下缠绕在温彦机甲上的蛇形虫。
　　几只蛇形虫被他的攻势吓到，慌不择路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进入机甲的缝隙，
　　哐当一声，机甲门打开，黑发黑眸的alpha从里面利落地跳出来。
　　艾斯利亚刚刚杀的那批蛇形虫都是机甲门附近的，给温彦了跳出来的空间。
　　就在温彦脚踩到地面的一刻，艾斯利亚眼一闪，飞快地对着温彦的方向挥了下匕首。
　　斩断了一只虫子的头颅，以及一缕黑发。
　　黑发顺着风拂过艾斯利亚的脸颊，很痒。
　　艾斯利亚压抑住心头奇怪的感觉。他丢给温彦一把多的匕首，对方的动作很敏捷，两人很快就解决掉缠绕在机甲上的所有蛇形虫。
　　等杀完虫子，艾斯利亚已经全身都是虫子的鲜血。他将匕首收回背包，抱着胸冷声道：“你不会按电击键？”
　　蛇形虫很难对付，但只针对没有电击键的机甲。艾斯利亚记得这款游戏配备的最基础的机甲应该也有这个功能。
　　黑发黑眸的alpha转身，回头，锋利的下颚还带着血痕，腥甜的血似乎浸染到了眼眸里去，使人望之不寒而栗。
　　温彦有些不大好意思：“我还不太清楚电击键在哪里。”
　　艾斯利亚觉得脸上这痒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他做出皱眉的样子，“就是控制左边第一个击杀旋钮和右下角最右边的那个控制键。”
　　“下次有事情，不用说什么你好你好的，我以为你跟我打招呼。”
　　那要直接喊救命吗？
　　那多不符合章鱼大王的气质，况且也不礼貌。
　　独眼酷哥操作了几下面板，温彦的积分实时记录器闪烁了几下。是对方转了五万积分给他。
　　“改一下你的名字，别舍不得那点积分。”
　　一百积分是一联邦币，一万积分就是一百联邦币。
　　独眼酷哥还是挺大方的。
　　改名字只需要10个积分，温彦于是乖乖将名字改了。
　　他很想改成章鱼大王，但一个字五个积分，于是还是改成温彦。
　　独眼酷哥的动作却一顿，
　　“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温彦啊。”他看了温彦几眼，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第46章 毫无章法！
　　什么叫他们说的那个温彦？
　　温彦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独眼酷哥。
　　艾斯利亚不明所以地回视。
　　……
　　不是吧，难道所谓的他们说的那个温彦就是传说中联邦第一学院那个分不清别人性别的温彦？那个在开学仪式的时候问别人alpha是不是beta的温彦？
　　多久前的事情了还没过去！
　　懂不懂什么叫章鱼大王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温彦盯住独眼酷哥的眼睛，幽幽地开口：“你低头。”
　　艾斯利亚愣了愣，下意识眼神往旁边闪了下，又强迫着自己转回来，直视这双纯黑色的瞳孔。
　　他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嗯，温彦。”
　　好好说话，不听就不听，偏要带一个温彦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凭什么要听一个连性别都分不清的人的话？
　　人类有个成语叫毫无章法，用章鱼语翻译过来就是毫无章鱼大王的家法。
　　艾斯利亚的话显然就是毫无章法。
　　你被判死罪了，独眼酷哥！
　　温彦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冷了一点，几乎走到艾斯利亚跟前，
　　“快点，很快的。”
　　艾斯利亚微微低眸，金色的半只眼罩让他整个人有某种阴冷的感觉，露出的红色瞳孔透露着机械感的冷酷。
　　他习惯的是虫族，鲜血，冰冷的机甲。
　　对这种情形完全不熟。
　　对方纯黑色的瞳孔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让艾斯利亚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微微低下了头，
　　温彦快速地扫了一眼。
　　没错，就是alpha！
　　这么拽的人类一看就是alpha，就算按人类观察笔记里总结的第一种方法辨别也没错。
　　艾斯利亚抬起头，皱眉道，“好了没有？低头干什么？”
　　温彦不置可否，也不回答对方的问题，道：“你是个alpha吧。”
　　哼哼章鱼大王已经熟练掌握了人类分辨性别的技巧，没有人类能够逃过章鱼大王的法眼。
　　艾斯利亚罕见地呆滞了。
　　问他是不是alpha。
　　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像个alpha吗？
　　艾斯利亚冷着脸仔仔细细地看黑发alpha，企图从他眼底看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然而失败了。
　　黑发的alpha静静地回视着，好像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并且在等待着自己的回应和肯定。
　　艾斯利亚的脸色黑了大半。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在他看来显而易见并且十分愚蠢的问题，而是嗤笑一声，企图跳过这个话题，“你们第一学院就这个水平吗？连电击键都认不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黑发alpha沉默了一秒。
　　满地都是虫族的残肢断臂，还有远处吹来的带着血腥味的风，整个郊外死寂地听不到一点声音。
　　风吹起黑发aloha额前的碎发，露出他的眼睛。低掩的睫毛挡住了黑发alpha眼神里的东西，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却被他冷漠的外壳挡住。
　　冰冷的，可以想象那睫毛扫过手心是怎样的触感。
　　又有些奇怪的落寞。
　　艾斯利亚僵住了。
　　艾斯利亚皱起眉头，想着：妈的，他那个死党说得对，长得好看的人是真的不能惹。
　　于是又僵硬地伸出手，“喂，温彦。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在决赛场上都看不见你。”
　　温彦刚刚在想：　“你是个alpha吧”，这句话应该是带了点疑问语气，接下来的回答应该是“是”或者“不是”。然而对方并没有进行回答。
　　显然独眼酷哥的联邦话还没他说得好。
　　抬起头就看见独眼酷哥伸到眼前的手，和明显是挑衅的话。
　　哇哦这就是挑衅吧。传说中的挑衅，拽不拉几的，看似在握手实际上放出狠话，然后在对方握手过来的时候猛地把手收回，营造一种掌握了主动权的感觉。
　　呵呵，要是章鱼大王真的想跟人类握手，人类需要手忙脚乱地一阵忙活，或者安排八个人排排站。
　　独眼酷哥还是嫩了。
　　温彦瞥了艾斯利亚朝上的手掌一眼，不置可否地哼唧了一声。
　　“希望也能在决赛场上看见你，”停顿了一下。
　　叫独眼酷哥不太妙吧。
　　“我的对手。”
　　章鱼大王从不记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都存档删除了，这里面自然包括独眼酷哥长长的名字。
　　艾斯利亚慢慢收回了手，嘴角勾起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弧度，配着金色的眼罩却有某种阴冷的感觉。
　　他若有若无地往不远处看了一眼，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下一刻突然就操控面板离开了原地。
　　利用操控面板位移是需要消耗积分的，在温彦看来是不怎么明智的选择。
　　如果要攒积分到现实世界里换钱，那自然是能不用的都不用，同时努力攒积分了。
　　虽然不知道独眼酷哥为什么突然离开，或许是章鱼大王的挑衅太到位了。既然艾斯利亚已经离开，温彦就开始捣鼓起右下角的操作面板。
　　输入：楚念风。
　　很快跳出来一个黑色的头像，下面的金色浮标显示他是积分榜第六。
　　温彦发过去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了。
　　楚念风：【不是就叫温彦吗？】
　　说的是刚才温彦所谓的记不住用户名。
　　但很快上一条消息就被对方撤回。
　　楚念风：【你在哪，方便来这里不？】
　　楚念风：【位置共享】
　　温彦：【控制面板传输要多少积分】
　　楚念风：【一次200】
　　温彦：【不方便。】
　　温彦：【位置共享】
　　对面停顿了一下。
　　楚念风：【你这个地方，】
　　楚念风：【有点眼熟】
　　对方离开了一会。
　　楚念风：【靠。是今天游戏内设置虫族潮的地方，是个测试。你快点转到别的地方去，虫族潮遇到了就没机会出来了。】
　　温彦：【好像来不及了】
　　控制面板进行位置传输也是有限制的：
　　方圆五百米不得有其他生命体。
　　温彦划开控制面板，抬头看去。
　　不远的地方，漫天的虫族占据了全部的视线，黑压压的一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来到眼前，前进的声响连带着空气和土地都在震动。
　　黑发alpha迅速攀上机甲，关好舱门。
　　这么多虫子想要杀光显然不可能，他只需要冲出一条路就可以。
　　【叮叮叮！您的好友楚念风请求共享机甲视域，并发起通话。】
　　温彦随手点了同意。
　　虫族已经近在咫尺，楚念风通过机甲的视域，几乎可以看见最近的那种飞翅虫脑袋前巨大的须状物。
　　楚念风的声音响在温彦耳边，
　　“往右边，一点钟方向。那边是成群的蝴蝶虫，只能遮挡视线没什么杀伤力，先从那里冲出去看看。”
　　其实楚念风没有说出他心底的话，
　　他觉得没希望。这种架势的虫族潮，只能在账号注销前当实战训练一下了。
　　其实心底已经在盘算什么时候去黑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账号。
　　楚念风能看到的是机甲的视域，不包括机甲的内部。下一刻，他看见视线猛地抬高，在半空中滞留了一瞬间。
　　然后飞快地向着蝴蝶虫的方向冲去，速度极快，快得楚念风眼前的实时电子屏幕一片残影。
　　楚念风微微凝起眉头，“速度太快了，蝴蝶虫可能会撞进你的引擎里。”
　　话音刚落，视线开始飞快地旋转，看上去毫无章法的胡乱旋转，楚念风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对方的引擎已经坏了，机甲开始失控。
　　这个游戏的痛感百分百，可不是随便说说。
　　他喊了一声，“温彦？”
　　对面半天没回应。
　　楚念风的心微微提起，
　　“别说话，等会。”
　　他终于听见对面传来的冷静的声音。
　　楚念风松了口气，又开始观察旋转的屏幕。他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的旋转很有目的，几乎绕开了所有大团聚集的蝴蝶虫。
　　如果说一开始的动作还有些生硬，看不出来目的，越到后面就越水到渠成，像是已经训练了千百万遍形成的肌肉记忆。
　　楚念风微微愣住。
　　从实时屏幕传过来的画面太顺滑，甚至不像是人的精神力能够达到的程度。
　　这么多年，他只看过一个人有这样的技术，还是通过流传的视频看到的。
　　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温彦觉得同桌指的路十分完美。
　　果然有个经验丰富的帮忙就是不错，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一窝蜂的虫子，更别提看出哪个虫子易于攻破了。
　　用触手操控机甲，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地就熟练了。
　　甚至还有点好玩。
　　章鱼大王不得不承认，比植物大战僵尸好玩一点点。
　　像真人版保卫萝卜，不过温彦是那个去抢萝卜的。
　　机甲暂时悬空在虫族潮中后部的上方。蝴蝶虫毕竟数量不多，冲完了也没冲出虫族大潮。
　　有几只虫族看见了悬在半空的不速之客，飞快地俯冲来攻击，被温彦几个闪躲躲过。
　　“接下来往哪里走？”
　　“往上，后面跟着的虫族几乎都不会飞。但有一段距离你会遇到一些飞虫。”
　　楚念风尽量保持声音的冷静，下一刻，实时屏幕显示的机甲右边的视域却突然一黑。
　　楚念风一怔，就听见对方不紧不慢的声音，“右边的摄像头被破坏了。”
　　“还有唯一的炮孔。”对方紧接着又道。
　　楚念风刚刚才落下的心脏又高高的悬起。

第47章 命只有一条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显然不止一件。
　　温彦发动机甲的时候，听见巨大的“轰”地一声。
　　紧接着机甲往右旋转的指令就不听使唤了。
　　意味着他几乎只能看运气往左边乱走。
　　左边的摄像头被破坏，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状况。耳返里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夹杂着滋滋的电音。
　　“可以打开左边的玻璃壁，但是任何透明的材质对虫族来说都易于攻破。”同桌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打开了你能看见吗？”温彦问同桌。
　　“看不见。”对方的声音更闷了一点，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纸。
　　废话。
　　那有什么用还不如不打开，据章鱼大王所知章鱼大王对虫族一无所知。
　　在两人对话的功夫里，显然有更多的虫族发现了这个人类的不速之客，慢慢往这边聚拢。
　　温彦不再听同桌的废话，停止犹豫，一只触手攀在了左旋转的旋钮上，另外几只触手都紧紧抓住各自的领域。
　　在看不清的地方乱闯，温彦只能凭借着从机甲外压力端传来的反馈决定前进方向和速度。能感受到的是，他似乎在反着走，越来越深入虫族潮的腹部位置了。
　　虫族愈加暴躁的进攻使得机甲不断受到撞击而歪斜，坐在里面的驾驶者显然也会受到影响。
　　某个巨大体型的虫族一个猛地俯冲，使得机甲往左剧烈地晃动一下，触手没反应几只装在墙壁上，痛的温彦哼了一声。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alpha的精神力控制会被打断或者断断续续，导致这种超体型虫族一直是机甲的克星，但这里面显然不包括用触手进行操控的温彦。
　　温彦低头看了眼被撞得微微红的左3号触手，恨得牙痒痒。左小3是用得最顺手的触手，也是从河边醒来后伤的最轻恢复得最好的一个，第一次被搞得这么惨。
　　他现在大概明白独眼酷哥为什么会在自己挑衅的时候突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还留下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肯定是看到了系统里关于虫族潮的消息，知道是在这边吧！
　　虫族一巴掌，烂机甲一巴掌，独眼坏人类更是降龙十八掌。
　　温彦又继续操作着机甲往左边行进了数米，由于只能靠感知和躲避，没有任何打击武器，颇有些疲于奔命的意味。
　　耳返中突然传来一个有点轻的女声，
　　“温同学，我和左伽可以传输到你的旁边吗，我应该可以在十秒之内修好。”
　　啊哦是章鱼大王收服的第一个好人人类！
　　祁同学你能有如此诚心章鱼大王心领了，等发达了高低封个内阁部长给你当的。
　　“不用了，没必要。”
　　几个人都栽在这里要买好多个账号，节俭版章鱼大王如是想到。
　　祁辛的耳返里传回的声音很模糊，音色也杂乱不清，夹杂着电音，但内容却很清晰。
　　跟论坛说的一样，在无数种杂乱的声音里，你能第一个捕捉到的是这个人的声音，因为它会抓住你的耳朵，让你想起海洋深处的鲸鱼发出的奇妙旋律。
　　他跟自己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却是这个他们说冷漠、不好接近的人，一次次毫不犹豫地帮了自己。
　　“反正进来就是训练的，我倒是觉得这是很好的一次实战机会。”
　　这是祁辛为数不多会反驳别人的话的时候。
　　还不等温彦说什么，她已经把楚念风传来的坐标输入进去，同时发给左伽。
　　下一刻，一黑一蓝两个机甲降落在温彦的下空。
　　同一时刻，在温彦最初离开的地方，地面上的一个黑色的小物件闪着莫名的红光。
　　那是一个实时摄像头，是艾斯利亚突然离开时丢在地上的，连接着他的电脑。
　　艾斯利亚本来准备传送到虫族潮附近远远地看看情况，下一刻看见新出现在温彦旁边的两个机甲，又停住了举动。
　　来两个送死的吗？
　　黑市卖号的钱是真好赚啊，艾斯利亚冷笑了一声。
　　蓝色机甲似乎全在躲避，没有任何攻击行为，甚至动作间也很生涩。艾斯利亚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种人过来干嘛？拖后腿吗？
　　黑色机甲则全程围绕着蓝色机甲飞，很显然是在保护它，从它动作间猛地轰走了一个大体型虫族可以看出驾驶者应该是个力量天赋的alpha。
　　蓝色机甲正正停在温彦所在的破烂机甲正下方。
　　在艾斯利亚有些不解的注视中，从蓝色机甲顶端伸出一只机械手。
　　机械手像是随意地敲了几下正上方的机甲，总之艾斯利亚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期间黑色机甲始终紧紧围绕在它旁边，速度极快地解决所有暂时性靠近的虫族。
　　在干什么？作法？
　　艾斯利亚抱胸盯着实时转播来的画面，头一次在看机甲的时候有些想笑的迷茫。
　　十秒之后，机械手慢慢地有收回去的趋势。
　　力量系天赋的驾驶者的动作放缓了些，显然刚刚高强度的保护让它有点力不从心。
　　一只身形较小的蝎形虫抓住机会，猛地抓住蓝色机甲，似乎想从唯一的机械手的缺口出爬进去。
　　黑色机甲转的慢了一点，眼看着蝎形虫就要爬进去。
　　一瞬之间，一发精度极准的小炮程弹精确地击在蝎形虫身上，它来不及叫一声就掉落在地。
　　顺着弹迹往上看，破破烂烂的初始版机甲在瞬间转向，在极小的范围里击中敌人，甚至还掌握好了力度以至于炮弹不会穿过虫子的身体后误伤人类。
　　艾斯利亚微微一愣，
　　那个他们总说的温彦，确也不是徒有虚名。
　　机械手完全地收回了蓝色机甲内部，艾斯利亚这才想起温彦的机甲刚刚很明显发不出任何攻击，现在却可以了。
　　是维修师？
　　用机甲的维修师？
　　维修师在印象中似乎都是待在室内的，与各种工具和机油为伍，不停地修补在战斗中已经被损坏的机甲以便它们能够再度投入使用。
　　不管艾斯利亚怎么惊讶或者别的什么复杂情绪，温彦这边的紧张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祁.准内阁部长.辛真的在十秒之内帮他修好了坏的部分，虽然左旋钮依然有些不灵敏，但章鱼大王有信心能够带着两人闯出这里。
　　耳返里传来楚念风的声音，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温彦那边的画面，“先往中间走，那是骨翼虫，然后往右边出去。”
　　“好。我走前面。”冷冽的声音。
　　显然是温彦对另外两人说的。两人也不多说，立刻跟在了他机甲后。
　　破烂机甲的速度有意识地放慢，以便两人能够跟紧。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发出攻击，三个机甲附近的一圈几乎成了真空地带。
　　祁辛左伽两人在后面暗暗心惊。总是听别人说温彦实力如何如何，没想到竟然能同时操控这么多弹孔。
　　这精神力实体得化成很多只触手才能做到吧。
　　就算精神力实体化成了触手，也不能保证这么精确的把控啊。
　　众人看不见的机甲内，章鱼大王的触手已拧成麻花状。
　　温彦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子开机甲下去，章鱼大王十分满意的软绵绵的触手就要长出肌肉了。
　　在海底的时候章鱼大王还可以恐吓小鱼小虾给他做桑拿，在人类世界捂得严严实实的都不敢见人。
　　想要做成统治人类的伟业，果然还是要付出一番苦痛的。
　　温彦之前已经突围了很长一段路，在虫族潮的中后方，后因为旋钮坏了往里走了一点，但离潮尾也不算太远。几人很快就来到了虫族潮的末端。
　　随着最后一个追击弹击中一只巨齿虫的背部，眼前的视线终于不再被漫天的黑色虫族遮盖。
　　左伽兴奋地“喔”了一声，对着系统页面咔咔一顿拍照。在机甲继续保持向前飞行的空挡里调出系统面板，在世界频道上迅速发帖：
　　我！和！wy！并肩作战啦！
　　再往前了几百米，楚念风和路明已经等在那里。
　　路明在一边无能狂怒地小声嘀咕：“靠啊！去买装备了结果错过这么好的事。要不然高低我也冲进去反正我死也和温彦死一块。”
　　楚念风的面色却有些凝重：刚刚温彦驾驶的机甲一直被剧烈撞击和颠簸，驾驶者应该会受到不小的伤害。
　　机甲稳稳地停在草地上，破烂机甲的门慢慢打开。
　　黑发alpha从机甲内跨出来，楚念风的视线紧紧跟着他。
　　看着没什么不对，黑发alpha依旧轻易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冷冽的眉眼会让人想到最深处海洋的压迫与寒冷。
　　楚念风上前一步，“你感觉怎么样？”
　　温彦眨了眨眼睛。
　　“现在几点？”
　　楚念风不明所以，“五点？”
　　这就对了。
　　就说章鱼大王好像觉得腹中空空，原来是饿了。
　　“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
　　楚念风沉默了一秒，道：“好吧。”
　　几人按下系统面板的退出按钮，下一刻同时在机甲室醒来。
　　他们这才发现机甲室外很吵闹，有几个人匆匆走过，嘴里高声讨论着什么。
　　“真动手了？”
　　“嗯，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去看什么。”
　　“那谁好一点？”
　　“哎，肯定是那个了，学长这么古板一个人，哪里会打架？”
　　“啊。”
　　“喂你们在哪里看到的，我不敢过去啊。”
　　“天台啊，去一教天台，视野绝佳。”
　　温彦眼睛一亮，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热闹！

第48章 劝架
　　等几人来到外面，才发现对峙现场就在不远处。
　　若是不经意看四周，会以为全无人影，但细细看，就会发现墙角露出的衣角，天台上露出的脑袋和门后蠢蠢欲动的耳朵。
　　温彦本来想要加入他们，然而视线移向众人视线的中心，才发现他们说的打架的两人正是银发不好惹同学和季学长。
　　季安景穿得单薄，嘴角有血迹，黑色面具没挡住的半边脸颇有些阴寒；而秦凉看上去没什么伤口，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温彦低头看了眼季学长借给他的外套，感受到良心上的苦痛。
　　他对同桌道：“我们去劝架？”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随便约架，成何体统。
　　楚念风闻言看了他一眼，“我不去拉秦凉。”
　　温彦正色道：“那你去拉季学长。”
　　同桌手插在兜里，点了点头。
　　温彦于是目标明确地往着明里暗里众人视线中心的两人走去。
　　于是明里暗里的视线中心转到了黑发alpha的身上。
　　季安景不经意往旁边一望，对上温彦的眼睛，怔愣一下。随机很刻意地踉跄一下，对着秦凉低声说了句什么。
　　秦凉冷笑了声，狠狠地砸了一拳在季安景脸上，出乎意料的是，季安景躲都没躲，硬生生站在原地接了一拳。
　　玄黑色的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他遍布鬼纹的半张脸。
　　四下里看不见人的地方传来吸气声。
　　天台的视野最好，处在天台视角的同学暗暗疑惑：刚刚秦凉挥拳的时候，季学长是不是故意没动的？
　　应该不是吧……季学长这么正派的人，可能是秦凉的动作太快，或者季学长因为走过来的温彦分了神。
　　黑发alpha加快脚步走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
　　秦凉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看见温彦有些斥责意味的眼睛。
　　妈的。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更不舒服了。
　　温彦将手中的面具递到季学长手上，又脱下外套递给对方，“谢谢学长的外套。”
　　秦凉的脸色更黑了，看上去下一刻又要动手。
　　温彦赶紧给同桌使了个眼色，看着他走到季安景身边，才去拉住银发不好惹同学的袖子。
　　秦凉顺着温彦的力道往后走了几步，绕过季安景两人的视线，站在了一处凉亭里。
　　他站定，抱着胸靠在廊柱，神色不清。
　　管打架，应该是作为风纪委员长的老板的工作。老板应该给他涨工资。
　　温彦正色道：“你为什么打架？”
　　秦凉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啊这么差的态度。
　　章鱼大王不嘻嘻：我是联邦快递员，这就是大件货。
　　“以同学的身份。”温彦道。
　　秦凉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像是在等温彦的下文。
　　温彦表面很镇定，实则心里在紧急搜刮一切可以用到的知识：所以作为一个同学应该怎么劝告打架的同学呢？
　　银发不好惹同学还是一如既往地从里到外的不好惹，一头银发太凉，亦如他过于张扬的性格。耳边的耳骨钉在银发的反射下闪烁着光。
　　温彦认真思考：首先银发不好惹同学的行为毫无章法其次银发不好惹同学的行为毫无院法再次银发不好惹的同学的行为毫无国法。
　　“你和季学长起了什么冲突？”温彦决定从源头入手。
　　“季学长，”秦凉阴阳怪气道，“季安景还真是会哄骗人心啊。”
　　“我呢？”
　　“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是以一个同学的身份，”
　　“还是以季安景他男朋友的身份管我？”
　　秦凉步步紧逼，说一句话就往前走一步，几乎要靠近到温彦鼻尖前。
　　温彦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后退以显得章鱼大王因为真的不记得银发不好惹同学的名字而心虚。
　　等等，男朋友可以这么用的吗？男性朋友简称男朋友？
　　应该是吧，人类的三种性别里没说alpha可以和alpha在一起啊。
　　秦凉看温彦不说话，慢慢地冷笑一声。
　　“季安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嗯？温彦。”
　　迷魂汤？季学长没干这种事，倒是不好惹同学给他喝酒导致章鱼大王变成小章鱼身份暴露。
　　“季学长什么都没干。所以你为什么和他打架？”
　　秦凉暗骂了一声，听不见具体是什么，只看见他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如鹰一般的双眸紧紧盯住温彦飘扬的发丝。
　　顺着发丝，眼神像是被蛊惑一样，慢慢地移到他的眉宇，鼻尖，薄唇。
　　“我有些时候真的不知道你他妈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好意思啊银发不好惹同学我是真不知道你名字我回去一定给问问清楚，包记住的。
　　却见秦凉猛地揽住温彦肩膀，一张眉宇紧皱的俊脸猛地拉进。
　　温彦眨了眨眼睛。
　　秦凉显然没什么经验，柔软的唇瓣碰在一起，有点微微地痛。
　　对方没什么反应，四周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秦凉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跳得太快了，再这么跳下来会休克的。
　　因为自己的动作猛然拉近的气息，属于温彦的冷冽、疏离，还有眼底的微微惊讶，让秦凉想到上午时候，他蹲在地上，小章鱼跳上手掌，触手慢慢卷住手指，那种痒酥酥的触感。
　　对方柔软的唇瓣不如他这个人一样冰冷，不易接近，反倒想让人为所欲为。
　　秦凉像是被蛊惑了，试探性地用唇瓣咬了咬对方的上唇。
　　软。
　　跟小章鱼一样，软的一塌糊涂。
　　秦凉觉得要是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死了也差不多了。
　　温彦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
　　在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银发不好惹同学没站稳，所以没有多想。
　　但是！
　　不好惹同学随即咬了他一下，意欲已经很明显了。
　　上午才知道了他是只章鱼，下午就想吃掉同学了，可怕的很呐。章鱼大王有密集恐惧症害怕心眼子多的人。
　　温彦的神色慢慢冷下来。
　　“你要吃了我？”他问道。
　　？
　　秦凉皱起眉头。
　　温彦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吃了他。
　　如果没有上午的事，秦凉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现在知道，温彦在某些时候会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章鱼。
　　秦凉突然想到，或许温彦是不明白的。
　　那双无波无澜的黑色瞳孔，闪着神经质的冷感的，或许是真的不明白，也不理解。他不知道人类的许多规则，也不具备许多常识。
　　温彦是一只巴掌大的章鱼，这个认识让秦凉的心底忍不住颤动。
　　“我不是要吃了你，”
　　“也不是要找你算账。”
　　“我他妈的就是喜欢上你了。”秦凉说的速度很快，每说一句就往温彦的方向走一步，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
　　秦凉突然变得心情不错，刚刚郁闷在心的情绪似乎瞬间消散了。
　　“喜欢我？”
　　黑发alpha无意识地重复一遍。
　　“对，喜欢你。”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章鱼大王喜欢喝奶茶，喜欢吃油炸大虾，喜欢在海底泡澡睡觉，喜欢打植物大战僵尸，喜欢把自己缩作一团。
　　但这些情绪，似乎都和银发不好惹同学说的不太一样。
　　章鱼大王也喜欢经理，喜欢祁辛，喜欢温柔的季学长，喜欢在他被冲上岸的时候给了自己一床被子的陌生人。
　　但这些，好像也不太一样。
　　温彦于是问，“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老子就是喜欢。”秦凉有些不耐烦道，又瞟了温彦一眼，“你呢，你对我什么感觉。”
　　温彦面无表情地扫了银发不好惹同学一眼，礼貌道：“会呼吸的alpha真的很加分。”
　　秦凉笑了一声。
　　黑发alpha额前的碎发在风里飞扬，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你不是欠我一个条件吗？我想好了。”
　　“跟季安景分手。”
　　“做我男朋友。”
　　“还有，我叫秦凉，你要记住。”
　　温彦正色道：“秦凉同学，这里面显然有两个条件。”
　　“是吗，”秦凉不置可否，“那怎么办呢，那你不跟他分手，单单做我男朋友？”
　　章鱼大王有巨物恐惧症害怕大傻逼。
　　“不好，”温彦拒绝，“我可以满足第一个条件。”
　　听到这里温彦大概明白了什么是男朋友，那么他和季学长根本不是情侣，答应第一个条件=什么都不用做。
　　秦凉抱胸。显然他刚刚被愤怒和嫉妒冲昏头脑，有点操之过急了。
　　“好吧，那就第一个条件。还有，不准再拉黑我了。”
　　温彦点点头，问：“那你不跟季学长打架了？”
　　秦凉冷哼，“现在估计是他要来打我了，没什么用的人惯会耍心机。”
　　刚刚故意把脸露出来给他打，打他的时候就全打在了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秦凉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季安景这么他妈的心机呢？
　　那么就是劝架成功了。虽然中间的过程有点曲折，差点还被吃掉。
　　温彦往远处看了眼，没看见同桌和季学长。他们那边这么快就劝完了吗？
　　却见廊柱的侧面角落，闪过一个黑色衣角。戴黑色面具的alpha捏紧了手中的外套，脸色晦暗不明。

第49章 路上
　　温彦转了几圈没看到季学长和同桌的人影，估计是劝完架直接走了。
　　不像银发不好惹同学，一点都不听话。
　　温彦对秦凉道：“没事我就下班了。”
　　人类世界上学=上班，没有问题。
　　秦凉心情很好地回了一句“好”，又提醒了一声，“不准拉黑我。”
　　这是第三个条件了秦凉同学，章鱼大王好像没必要听你的话。
　　温彦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秦凉抱胸站在原地，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样子又压抑住唇角。
　　他摸了摸唇角，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里。于是笑意忍不住从眼底跑出来。
　　秦凉掏出手机，把温彦设置成了置顶。
　　秦凉：【你家在哪里】
　　秦凉：【我都这么配合了，你至少该请我吃顿饭吧】
　　秦凉：【不去夜色，你请那些人都在夜色】
　　秦凉：【去你家就很好】
　　对方显然短时间不会回复，秦凉退出界面，给韩允打了个电话。
　　“喂，韩允。”秦凉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但可以听出心情不错。
　　“去替我放几句话。从今天开始，有谁要是敢在温彦面前乱嚼什么舌根。”
　　秦凉轻笑了声，“我就不敢保证他的舌头明天早上还在嘴里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问：“你这是认真了啊？可那是个alpha，老爷子不会准的，况且别人……”
　　“你问的太多了，”秦凉冷哼了一声，“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我的节奏。”
　　……
　　温彦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大摇大摆地横着停在门口一直没挪位。反倒是过路的人都绕远路躲开了，不敢靠近分毫。
　　一个长相颇可爱的omega倒是在一边犹豫了半天，终于抬脚向着黑色车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戴墨镜的保镖拦住了。
　　omega慌慌张张地打着手语，看着很是惊诧的样子，像是只兔子。
　　他怀里揣着一枝花，像是刚摘下来的，很漂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微紫的光泽。
　　保镖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也不看他的手语，也不让开。
　　黑色车的车窗倒是慢慢摇下来了，只是离得太远温彦看不见里面坐着谁。那人说了句什么，保镖低下头应了一声，将omega怀里的花接过了。
　　哇这是什么，霸道总裁与小白花不得不说二三事，他昨天熬夜有刷到过的。好看爱看继续看。
　　温彦脚步放慢了一点。
　　却见从车窗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左手食指上戴着绿宝石的指戒，慢条斯理地接过了那花。
　　然后手指微微用力，将花瓣碾出了花汁，随便丢在了地上。
　　啊这个人小时候抓周抓的是铅笔盒吧，笔都让他抓完了。
　　哑巴omega眼一红，立刻跑掉了。跑的中途奇怪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像是太过伤心没看清路，一头撞在了在一边看热闹的温彦身上。
　　温彦大惊失色地梗住脖子。
　　哑巴omega像是很伤心，靠在温彦肩膀上抽泣着，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
　　像是刚发现眼前人是温彦，擒满泪珠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低呼了一声，“温彦？”
　　等等原来不是哑巴啊。
　　那刚刚打手语来的。
　　温彦默默后退两步保持距离，omega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定了。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努力打起手语试图弥补。但黑发alpha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omega想到的是，从很高很高的顶层上往下看，在街上匆匆行走的人都像是蚂蚁一样的眼神。
　　“你的花很漂亮，”
　　黑发alpha继续往前走。这种人似乎生下来就不会为他这种人而停留，那双同样黑色的瞳孔可以看清他的所有伪装，轻易地看到他拙劣的灵魂。“下次小心点。”
　　omega颤抖了一下。
　　从灵魂到身体的颤抖。
　　小心，小心什么。
　　不要这么过于拙劣吗？不要耍些过于明显的小手段吗？
　　omega紧紧盯住黑发alpha的背影，不知为何地颤抖着。
　　温彦径直走到黑色车面前。
　　按照章鱼大王的审美那是十分的不好看。好看的车得是那种比如说老板第一次开的那种镶满了亮钻的红色跑车，再比如说温彦看上的那辆粉黄蓝相间的4000联邦币的电驴。
　　温彦走到离着三米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等待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保镖拦住他。但传说中戴墨镜的保镖始终没出现。
　　可恶还想观察一下保镖都是从哪里出现的呢。总不能跟老板一起坐车里吧，难道是藏在车底下？
　　刚刚那个omega都被拦住了，他就不拦？是不是瞧不起章鱼大王？
　　温彦敲了敲车窗。
　　刚刚那个戒指一露出来他就认出这是老板了。老板我劝告你以后不准戴这个戒指因为章鱼大王有红眼病真的会偷会抢。
　　车窗慢慢摇下来，狐狸眼的青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微微长的头发在背后扎起。
　　黎川道：“温彦，好巧啊。”
　　司机眼观鼻鼻观心不予置评：他们刚下课就把车横在大门口了，就等着少爷说的黑发的alpha出现。
　　温彦“pia”地一下伸出手。
　　“我外套呢？”
　　里面还有几张红色大洋速速还给章鱼大王不然他就不客气了。
　　黎川笑了一声，把外套递给温彦。外套像是被特意烘干了，本来沾染的外面风雪全化作了暖意，还带着淡淡的不知道什么花香。
　　你有这么态度好的老板旋转着进入联邦，请记住我给出的原理，记仇是不必记太久的因为大家都是体面人。
　　温彦咳嗽一声，放弃了如果老板忘带自己的外套就把老板扎头发用的皮筋一下子抓下来然后不顾老板突然瞪大的狐狸眼转身就走的想法。
　　黎川突然打开车门。
　　车外的冷气席卷过来，黑发alpha静静地站在冷风里，满身的风雪。
　　黎川道：“一起去吧，温彦。我也去夜色。”
　　黑发alpha低头沉思了一下，最终还是坐进来，从车外带来一阵冷风。
　　黎川往里面坐了点，坐在中间的位置，温彦坐在左边。
　　黎川说完让司机去夜色的指令，车内就陷入了沉默。
　　黑发alpha看着窗外，黎川离得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淡淡余存的信息素的味道。
　　最深处的海洋，最致命的神秘。
　　黎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去夜色上班？”
　　温彦“嗯”了一声。
　　黎川无意识地转着食指的指戒，犹豫着下一句话。
　　他本来想问温彦是不是缺钱。可是他给温彦转了一百万联邦币，对方不仅没收还一直没回自己。
　　黎川忍不住深思了一下。
　　温彦肯定是什么大家族出来的，他根本不像普通平民。
　　为什么会来夜色上班？
　　黎川想到学校档案里属于温彦的空白的履历，只有一个温彦的名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码，再无其他。
　　可是温彦却出现在了向来以难以进入闻名的联邦第一学院，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黎川想，或许是温彦和家族闹僵了，或者又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再愿意用家族的钱。
　　而自己的钱，对方自然也不屑于收了。
　　甚至可能把他的转账视为一种侮辱。
　　黎川转着指戒的手停顿了一下，往左边看一眼温彦。
　　黑发alpha依旧转头对着窗外看风景，在这辆价格不菲，全联邦仅此一辆的超跑上，他放松得像是这是他的主场。
　　温彦盯着窗外的树干。
　　要是下一个街道的树一共是单数，他就问老板：能不能给现金！
　　温彦紧紧盯着树干数数，可惜的是直到车子在夜色门口停下，路过的每个街道都是双数的树。
　　可恶的联邦这么强迫症为什么不把每个人拥有的钱搞得一模一样？章鱼大王明天将原价喝一杯奶茶以表达不满。
　　这显然并不全是章鱼大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问题。
　　但是话又说回来老板你就不能再有眼力见一点吗，直接把现金甩在他兜里不用说任何话一切都在心里了。
　　温彦“噌”地一下拉开车门，下了车。
　　老板跟着出来，状似无意地问温彦：“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
　　温彦面无表情道：“丑。”
　　温彦又认真地指了指对面正开过的一辆粉黄蓝相间配色的小电驴，“那个就好看多了。”
　　黎川转头看了眼，只觉得温彦是在开玩笑。
　　同时心里也确认，温彦应该是真的不在意钱。估摸只是暂时资金链被家里断了。
　　他笑笑，“这样啊，我还想送你什么赔礼好。那不如送个那个？”
　　黑发alpha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星星点点的，但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黑发alpha道。
　　黎川又问：“那你原谅我了？”
　　温彦看老板一眼，大发慈悲点了点头。
　　喔喔章鱼大王要有自己的电驴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它贴上粉色的贴纸然后安上上次路过橱窗看到的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以及一个植物大战僵尸小喷菇主题的垫子，最好再在背后绑一个蝴蝶结。太完美了。
　　黎川轻笑了声。
　　他算是发现了。
　　黑发alpha看着冰冷难以接近，但总是突然就生气了，全然不理人，好在要哄好也十分轻易。
　　“你吃过晚饭了吗？”黎川摆摆手，让司机自去停车。走快几步追上温彦，问道。

第50章 机车
　　“没有。”冷酷章鱼冷酷答道。
　　为了帮没有眼力见的风纪会长老板劝架，温彦下了课都没去食堂吃饭。
　　这显然是老板的错，老板应该请吃饭。
　　“你呢？”温彦问黎川。
　　想都不想就知道肯定没有，老板这种人能不在学院里吃绝不会在学院里吃。
　　温彦暗示性十足地瞥了一眼黎川。
　　“我也没有，”狐狸眼眯起，含住笑意，“我们一起？”
　　“可惜了，我要上班。”
　　温彦再度暗示性十足地盯住老板。
　　黎川挑眉，脱口而出，“那你去服务我那桌？”
　　……
　　话说出口就他妈后悔了。这张嘴应该拿针缝上。
　　黎川看向温彦。
　　黑发alpha沉默地站在前面，垂着眉眼，过长的睫毛轻轻扫动着，看不见眼底的情绪。薄唇紧抿着，绷直的下颚线打破他向来的冷硬，却显出些脆弱来。
　　从来冰冷、难以靠近的人，偶尔的脆弱是如碎了的玻璃，可以伤人的。
　　黎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该这么说的。温彦肯定不会不在意，谁会不在意呢？温彦曾经必然是家族中的继承者这样的人物，却被断了经济来源，只能来酒店里当侍应生。
　　温彦必然觉得这是凌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黎川想说什么，被黑发alpha打断了，他半转过身对着黎川，没有感情地勾了勾唇角，像是在自嘲，又像是自暴自弃。
　　他轻声道：“好啊。”
　　这种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脆弱并没有让黎川因为自己特殊而喜悦，反倒是化作锋利的玻璃，扎入黎川的心脏了，让他轻颤了颤指尖。
　　当然好啊。
　　温彦大方地施舍老板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这等好事，一边上班一边吃饭赚两份钱，老板你要是不去追究经理给我半价的事，章鱼大王就大方地原谅你了。
　　温彦快步走在前面。他要先去点菜，要是老板点估计还是那几样平时后厨大叔送给他当夜宵的菜，都吃腻了。
　　他飞快走到二楼包厢最里面一间，据温彦观察老板平时都是在这里吃饭的。
　　黎川眉头一紧，快步跟上温彦，想要拉住他。
　　急得温彦走得更快了一点。
　　老板这个菜你是非点不可吗，让让我怎么了？
　　龙颜大不悦。
　　快要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还是老板快了一步，长腿迅速一迈，在门口旋身拦住温彦。他神色微妙地波动着，狐狸眼微微展开，右手猛地抓住了温彦的手心。
　　冰冷的指戒硌着温彦的手掌，有微凉的触感，和老板的手指一样。
　　像死人。
　　温彦面无表情地抽出手，越过老板的腰，从他背后的推车上摸出菜单，“行啊，你来吧。”
　　跟章鱼大王抢点菜，毫无章法，死罪。
　　黎川道，“我的本意不是这样，”
　　温彦横眼看老板，疑惑道，“什么？”
　　黎川的手像触电一样收回去。
　　很奇怪，只要是温彦的眼睛看着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众人所谓最甜言蜜语的花花公子总会在这个跟自己同样性别的alpha面前脑袋空白。
　　黎川沉吟着，实则不知道自己脑袋里想什么。紧接着说出了今天令他后悔的第四句话：“我养你好不好？”
　　对方没回答。
　　黎川抬眸，没看见温彦的影子。再转头，温彦已经站在包厢里面，手里拿着菜单，低头写着什么。
　　温彦按了一下摇铃，负责招待送菜的服务生很快来到包厢，温彦将菜单递过去。“辛苦了。”
　　服务生睁大了眼睛，看一眼脸色不明的黎川，连忙鞠了几个躬，匆匆拿着菜单离开了。
　　温彦问老板：“你刚刚说什么？”
　　老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哦。
　　温彦不是很在意。
　　他理所应当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包厢最里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老板。
　　谁也别跟饿肚子的章鱼大王抢菜单这是我的获奖致辞。
　　黎川慢慢走过来，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接近，他站定在温彦面前。
　　温彦被突然的阴影笼罩，有些不解地抬头看老板。
　　黎川思考良久，对大摇大摆坐在沙发正中间，霸占着整个沙发的温彦道：“你过去点。”
　　温彦哼了一声，往左边挪了一点。
　　黎川在想，他刚刚脱口而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前言不搭后语，来的莫名其妙。
　　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黎川无意识地转动着指戒：而且温彦是alpha。
　　他承认对温彦是有点感兴趣，但黎川认为只是局限于对某个装神秘或者真神秘的人感兴趣而已。
　　所以什么时候变了呢？
　　温彦看一眼老板。老板在沉思着什么，不停地转戒指，像是没工夫搭理他。
　　温彦摸出手机，跳出几条新消息，是银发不好惹同学发来的，让他在家里请吃饭。
　　银发不好惹同学你记住这是另外的价钱。
　　温彦：【不好】
　　温彦：【不准问为什么】
　　秦凉：【为什么】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秦凉：【我可以带食材去你那里做？】
　　秦凉：【我会做饭】
　　秦凉：【真的】
　　秦凉：【我做的很好吃】
　　温彦半信半疑：【不信】
　　秦凉：【试试就知道了】
　　答不答应，这是个问题。章鱼大王的出租屋在海边，晚上就没公交车。要是不小心折腾晚了要留宿，难道让客人睡硬邦邦的沙发吗？
　　服务员进来，打断两人的思考。黎川站起身，对温彦道：“你先吃着，我马上回来。”
　　老板确实很快就回来了，温彦都没来得及多吃一块排骨。
　　等两人吃完饭，也差不多是温彦下班的时间了。老板请吃饭并让老板付工资，温彦十分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黎川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哦考点来了：这是客套话，人类观察手册里写过的。吃完饭后，请吃饭的主人说我送你回家吧，客人一定要笑呵呵拒绝。
　　温彦高冷摇头。
　　黎川又道：“那我送你到楼下。”
　　看吧果然是客套话。
　　等一下。
　　温彦走到玻璃窗前，看到楼下停着个新车。黑色的车身黑色的头盔，但是隐隐闪着粉色的光泽，像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工艺。
　　不是小电驴，是个机车，但不妨碍它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适合你。”老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拿来做赔罪礼物，可以吗？”
　　温彦深吸一口气。
　　温彦尽量保持矜持地慢慢走下楼梯。
　　老板章鱼大王宣布从现在起你拥有免死金牌一个什么死罪都可以逃脱一次。
　　温彦矜持地收下了礼物，矜持地和老板道了谢并道了别，然后开着新到手的机车在西方街附近绕了至少十圈，中途看见至少五个人类投来眼神，并羡慕地偷偷给章鱼大王和他的机车拍了照。
　　三小时后，wy帖悄悄爬上一个热搜：
　　《大家帮我看看这机车跟wy是不是同款》
　　一楼：【图片】【图片】
　　二楼：这个是不是他妈的限量款，老子刚刚托人到处找已经没有了……
　　三楼：真的是，楼主你抢到啦？真是好福气
　　四楼：嫉妒了
　　五楼：【害羞捂脸】明天我骑着这车子跟wy打招呼，说不定他能注意到我【害羞】
　　六楼：好欠揍的表情……
　　七楼：是我错过了什么吗？大家为啥要抢这个车？我之前买的时候还无人问津来着？很贵还不怎么好看吧
　　八楼：对呀，这车看着除了显而易见的贵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优点
　　九楼：楼上两个显然是断网了
　　十楼：劝你们先出去刷一圈再进来，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十一楼：等下！先别走，七楼你之前买到了？
　　十二楼：是啊，白色的，骑了一次就没骑了
　　十三楼：哇还是黑白配！我愿意出十倍买你的好吗【星星眼】【星星眼】
　　十四楼：啊？虽然我也不缺钱，但是不要白不要……我出给你？
　　十五楼：楼上我已经出去了解了，你不要被诓骗了，呢，你看吧
　　十六楼：【图片】【图片】
　　夜色的包厢里一片喧哗，瘫在沙发上的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酒瓶瓶身，发出如琉璃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图片，身体突然坐直了，瞪大了眼睛。
　　狐朋狗友眯着眼睛看过来，笑着问，“霍大少爷，怎么啦？”
　　霍邱将图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
　　朋友凑了过来，眼睛都要粘在手机上面似的，“哇，这不是温彦吗？靠，帅爆了啊！”
　　alpha佩戴着黑色的头盔，露出冷峻的微凉双眼，玻璃罩子给浅色的薄唇渡上一层冷色，更显得锋利。
　　他压低了身子，完全靠在车身之上，宽肩窄腰充斥着磅礴的力量感，小臂青筋暴起，又被缠绕在中途至指尖的黑色绷带截断——就像是飘逸的黑发隐没入领口，带着微痒的感觉，或者是涩气。
　　另一张是他坐直了身子，一双有力的长腿跨在车身两边，慢条斯理地给小臂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黑色的绷带，细致到指尖。
　　等到视线扫完人的全身，他才注意到那辆黑色的机车。
　　霍邱无意识地磨了磨指尖。
　　他将图片按了保存，然后退出，一板一眼地打字，
　　十七楼：妈的，我不出，我不出，我不出，我不出，我不出……
　　十八楼：爹的，你不出就不出，发这么多
　　十九楼：哇我还是情侣款
　　二十楼：不出就不出，还嘚瑟上了，我艹
　　二十一楼：我骑着我心爱的小摩托~我天天出门撞运~
　　二十二楼：已经不想跟你们这些没有wy同款的刁民说话了，我现在就要出门骑车了
　　二十三楼：（骂的很脏）
　　二十四楼：（骂的很脏）
　　管理员删除两条信息
　　霍邱心情很好，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来了个霸总式的经典句子：
　　“大家随便喝！今天的消费全部由我买单！”
　　场内顿时欢笑一片，知情的朋友磨了磨牙恨不得咬他一口。

第51章 战利品
　　一直到次日七点三十，温彦依旧认为自己摊在床上起不来是因为昨天晚上骑机车过于兴奋了有点累。
　　温彦于是模模糊糊摸出手机，给身为风纪会长的老板发消息。
　　温彦：［会长，今天早上请个假］
　　温彦：［眼睛出了点问题］
　　对方回复得很快。
　　老板：［什么问题，严重吗？］
　　老板：［昨天开车摔到了？］
　　半小时后，温彦翻了个身。
　　一小时后，温彦睁开眼睛，对着家徒四壁的天花板沉思良久。
　　看了半天，温彦终于想起现在自己不是一只海里四处晃悠的章鱼，而是怀揣统治人类伟大志向却要每天早起上班的伪人类。
　　温彦找了半天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枕头下面。他一打开手机，看见来自后桌同桌老板等人的一串未读消息，于是选择性回复了看起来最要紧的风纪会长老板：
　　温彦：［没事］
　　温彦：［现在可以正常睁开了］
　　黎川像是卡着秒表，等过了一分钟才回道：
　　老板：［睡醒了？］
　　老板：［再不来就记你名字］
　　老板：［下次不准迟到］
　　哦糟糕，被发现了。
　　温彦面无表情地翻出了被窝，又翻回去。
　　温彦： [你记吧]
　　章鱼大王要摆烂了。
　　温彦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发现烫的吓人。但又不像是发烧的症状，没有喉咙痛眼睛酸。
　　就是很累很累，没什么力气。
　　不会是那个吧。
　　章鱼大王在被窝里表演了一套醉拳，才一骨碌爬起来，晃晃悠悠恍恍惚惚地前往学院。
　　远远就看见门口抱胸站着的老板，正面色很冷地训斥一个对着墙角站着的同学。
　　温彦靠过去，听见老板说什么，“下次再这样就不用来了。”
　　温彦昏昏沉沉地走过去，和那个同学并排排对着墙角，低头看着地面。
　　黎川拿着名单的笔顿了一下。
　　“你到得还挺快。”黎川道。
　　不知名同学往旁边看了一眼，眼睛一亮，低声要喊什么，被黎川的眼神吓住不敢说话了。
　　今天明明就不是黎川当值，妈的谁知道他今天会在啊？学院里的隐形规则是每月的1、15、30黎川当值，不能迟到，今天不是16的嘛。
　　不过和温彦一起迟到……
　　因祸得福啊。
　　黎川突然开口道：“你可以走了。”
　　不知名同学猛地抬起脑袋。
　　嗯，是黎川对他说的？
　　就这样就好了？
　　谁不知道黎川最厌恶的行为就是迟到啊。
　　不知名同学生怕黎川反悔，回头悄悄和温彦比了个再见的手势，迅速地溜走了。
　　黎川看向温彦，“有什么想说的吗？借口之类？”
　　没力气编了。
　　温彦趁着老板没注意，突然凑近，拿走他手中的名单，在名单里面找了几遍没看见温彦两个字。
　　于是温彦低声说了声“谢谢”，迈步就走，留老板一个人在冷风中怀疑人生。
　　还没走到教室，被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粉发同学拦下了，看起来像是一个班的。粉发同学道：“温彦，那个楚念风他们去机甲室训练了，你应该去那里找他们吧。”
　　哦。
　　温彦道了声谢，粉发同学有些别扭地挤出笑容说别客气。像是平时不怎么笑的人，偶尔笑一下笑容看起来实在太假，温彦有些不忍心地别开了视线。
　　转个方向到机甲室，果然其他几个人已经躺在舱门里了。温彦感觉自己应该还能应付过去，也找了个空的游戏舱进入游戏。
　　属于温彦的头像标一亮起来，就源源不断地开始闪好友申请。
　　温彦看了一眼，都是说什么想要认识一下的，一看就是骗子吧。联邦的骗子还真多且无孔不入。
　　找到同桌的对话框，输入：【你们在哪里？我上线了】
　　楚念风：【我们来找你吧，这里的虫族杀得差不多了】
　　楚念风轻描淡写地一句杀得差不多了，概括了今天早上震惊到全服的场面。
　　先是一群玩家不小心迎面装上一群大型噬骨虫，这群玩家本来规模也不低，在游戏里是比较有名的小型军团，但六级的噬骨虫显然是个大麻烦。
　　他们折损了好几个人进去就算了，机甲几乎快要全部报废，还没能从噬骨虫群里出来，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几人发送了求救信号并说明了情况。
　　没想到真的有人应下了，更没想到的是来的人里面还有omega。
　　这个游戏里也会有omega出没，但都是些alpha为了搞些小情侣的把戏而已，谁会真的带着有omega的团队正经杀虫子啊。
　　为首的alpha倒是眼熟，是联邦第一学院的，积分榜上也挺靠前，其他几个就不太认识了。
　　然后几人就看着那个omega和另个像是力量系天赋的女alpha配合着靠近他们，然后开始了……
　　修机甲？
　　没过多久，世界频道上就开始疯传这个消息，大多人不信，觉得omega怎么能直接上战场修机甲，肯定还没修完就成盒了。
　　直到积分榜第三的艾斯利亚放出一段视频，像是用一个隐蔽位置的摄像机拍的，画面很模糊。
　　艾斯利亚配文，“还不错，期待决赛相见。”
　　视频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黑色机甲和蓝色机甲互相配合着修机甲的过程，可以说打了大部分斩钉截铁断定不可能的人的脸。但更令人难忘的是视频里很模糊地一张侧脸，戴着一排抑制环，神色冰冷的黑发alpha。
　　于是世界频道又爆了一次。
　　不知道是谁扒出来这个人叫温彦，也就是温彦收到这么多好友申请的直接原因。
　　楚念风：【你的私信是不是有很多人？】
　　楚念风：【别加，都是骗子】
　　楚念风：【都这样的】
　　温彦：【哦，我知道】
　　温彦：【位置共享】
　　温彦：【我在这】
　　温彦刚输入最后几个字，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刚准备上机甲去，突然不受控制地一下腿软在了地上。
　　温彦一愣。
　　还真是这个啊。
　　前一天体温会异常升高，并且一激动就会腿软。他以为成了现在这样半人半鱼的形态就没有了呢。
　　该死的易感期前的虚弱期。
　　两个都烦。
　　温彦低骂了一声，手撑着地面，转过头去。
　　一个对人形来说过于巨大的不知道什么虫，慢慢地展开了它的两只触角。
　　感觉会很痛。
　　以及黑市买账号好贵，同桌能不能快点来。
　　面对危险的时候，时间就像是停止了一般，温彦可以看见那触角慢慢地贴近，就要碰到自己。
　　章鱼大王想叹气。
　　不远处的丛林里突然射出来一根箭。
　　这一箭太快，像是打破了按下慢镜头的世界，一下子精准地扎进虫子高高扬起的驱干。
　　一滴血都没出，那巨大的虫子晃了晃身子，就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温彦跟虫子的尸体大眼对小眼，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温彦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去。
　　那人从丛林里闪出身形。
　　人很高大，肌肉健硕，背上是永远待发的弩箭。头发不怎么打理，但还是看得出俊朗的轮廓，一双蓝色的眼睛更是坚毅得惊人。
　　哦是卖糖果的商店老板，楼下邻居。
　　温彦打了声招呼，想起来最近晚上回去，已经好久没看见伊尔了。据楼下阿姨说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温彦于是寒暄两句，“你也在这个游戏啊，伊尔。”
　　伊尔点了点头。
　　他一向沉默寡言，但从那双蓝色的瞳孔里可以看出某种奇怪的纯粹，和他外表的饱经风霜形成反差。
　　温彦又道，“最近都没有看到你，你找到你找的那个人了吗？”
　　伊尔摇了摇头，又盯住温彦。
　　盯得温彦有些发毛，撑在地上的手缩了缩。
　　伊尔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你会开机甲？”
　　温彦点了点头。
　　没想到吧。你的穷废物邻居也会开机甲这种奢侈品哦，千万不要小看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伊尔问，“那你为什么不开机甲防御。”
　　他走前几步，蹲下身，蓝色的瞳孔和温彦的视线齐平。“我想看。”
　　这问题可真是个问题。
　　温彦正在苦恼该怎么解释他现在这个情况，就看见旁边白光一闪，同桌终于姗姗来迟了。
　　现在才来，要不是章鱼大王运气好遇到了深藏不漏的邻居就要血溅当场了。
　　楚念风花费两秒才看清眼前的场面，有些急道，“伊尔阁下，这是我的队友。请不要伤害他。”
　　伊尔站起身，转头看了楚念风几眼。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沙哑的声音，“那他现在就是我的战利品。”
　　“所以我说了算。”伊尔道。
　　温彦：……邻居你要做什么？
　　不等楚念风反应，伊尔将手按在了温彦的肩膀上，很冰凉的触感。下一刻两个人就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这是积分第一的特权，可以带人无限制转移场地。
　　眼前的环境变成了另一个郊外，温彦还是保持着坐在地上手撑地面的姿势，抬头看着邻居。
　　伊尔的一双蓝色瞳孔很纯粹，但也是这种纯粹让温彦根本看不出他想要干什么。
　　伊尔靠近了点，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所以每一句话都需要思考几秒。
　　“现在你是我的战利品，所以要听我的话。”
　　温彦不置可否。
　　“你会开机甲吗，我想要亲眼看。”

第52章 虚弱期
　　“不。”温彦拒绝道。
　　他现在没力气。
　　伊尔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彦，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使得他蓝色的瞳孔更加得吸人，像是一汪漩涡，可以把人困在里面。
　　温彦眯了眯眼睛，头一次觉得楼下邻居长得很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
　　伊尔半低下头问他：“为什么不？”
　　温彦反问：“你看这个干什么？”
　　伊尔抿紧了唇，“找人。”
　　温彦没有急着反驳，思考了一下。
　　伊尔每天都会沿着海岸线找人，一直找了三年，而他也是失去了三年前的所有记忆，在某一天从海边醒来。
　　如果伊尔要找的人就是他呢？
　　假如伊尔要找的人就是他，伊尔是以什么身份来找他的。那个剜去温彦一刻心脏的凶手，还是作为一个友人。
　　温彦笑了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伊尔。”
　　无论是敌是友，不怎么重要了。温彦在人类的身份识别里扫过脸，没有找到和自己相像的一个人，而似有隐情的沈院长和伊尔都不是立刻认下自己的。
　　意味着温彦其实不需要因为过去的记忆躲躲藏藏或是什么。
　　伊尔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他。“你是我的战利品，你应该听话。”
　　温彦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联邦纪年这款游戏是只要三百米内有虫族生物体就不能强制下线，可是伊尔似乎专门挑好了转移地点，这附近别说虫族了，连个活的影子都没看到。
　　以及邻居也真的是固执得奇怪，谁会在这个游戏里在意什么战不战利品。
　　黑发alpha突然对着伊尔身后的方向睁大了些眼睛，这个表情很难在他脸上看见，伊尔难免一楞，下一秒就抓起背后弓筒里的弩箭往背后一射。
　　但背后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
　　温彦保持着一只手撑在地面的姿势，趁着伊尔转身的功夫迅速按下下线按钮。等对方反应过来，只看见黑发alpha半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游戏的界面，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可以依稀看见口型是：
　　下次见，伊尔。
　　伊尔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消散的人，抓住的只是一手的金色粉尘。
　　如果人类观察笔记现在在温彦身边，他会立刻写下的情景以便后世的史书编纂章鱼大王的伟人事迹的时候会被章鱼大王不经意装到。
　　啧啧邻居你还得练啊。温彦推开游戏舱，其他几人都还闭着眼睛，显然还在继续游戏中。于是他尽量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机甲室。
　　回去睡觉吧，章鱼大王只是来学院混吃混喝的，都这个样子了还这么辛苦干嘛。
　　刚走出机甲室门口，就看见一个蹲在外面的同学看见他出来后猛地站起来，然后迅速用手机输入什么东西。
　　于是温彦才刚走出十米远，就看见很刻意路过的银发不好惹同学。
　　温彦干脆不走了，停下来看不好惹同学会不会继续假装路过。
　　秦凉嘴角勾了勾，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训练完了？”
　　温彦：“不想练了。”
　　“哦，也是。那个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带你玩点好玩的，怎么样？”
　　温彦抬起眼帘，“什么好玩的？”
　　秦凉想了想，“比如去赛车，去射箭，或者去跳伞？”
　　呵呵不好惹同学你是不是以为章鱼大王很有钱。
　　温彦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没兴趣。”
　　实话是没钱。
　　秦凉不置可否，突然凑近了点，近得他可以看见黑发alpha眼底淡淡的疲惫。
　　秦凉皱起了眉头，“温彦，你怎么了？”
　　温彦面无表情底气不足道：“很累要回去睡……”
　　睡觉还没说完，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重心往地上倒去。
　　不是这完全没预告的啊。
　　以前虚弱期的时候也没这么虚弱，少了颗心脏影响这么大吗。
　　秦凉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往下倒的黑发alpha。
　　衣角飘起弧度，黑色的发丝拂过秦凉的侧脸，连带着属于温彦的冰冷不近人情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和外表的冰冷不同，手上的温度却是滚烫的，烫的秦凉竟然有些不敢去接。
　　但秦凉的手还是稳稳地环住温彦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
　　等理智回笼才意识到温彦在自己怀里，自己的手正环在温彦的腰间。
　　和这个人的冷硬全然不同的柔软。
　　但柔软下一刻就离开了自己指尖。
　　秦凉的手在虚空里抓了抓，抓住了一手的冷气。仿佛刚刚的触感是幻觉。
　　温彦退后一步，半弯着腰，似乎站不太稳。
　　秦凉一怔，
　　他觉得心底痒痒的。
　　痒得他妈难受。
　　“你怎么了？”秦凉又问了一遍。
　　黑发alpha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秦凉有预感了。
　　在黑发alpha再一次没站稳，身形晃荡几下的时候，戴着金属指戒的指尖如愿环住了对方的腰部，再一次被手心的温度摄去魂魄。
　　秦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我带你去医务室？”
　　黑发alpha皱起眉头，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什么多余的表情，此时却能明显地看出急切。冰凉的指尖突然抓住衣襟，但又因为没什么力气，不受控制地滑过秦凉的脖颈。
　　秦凉的喉结滚了滚，觉得渴得慌。
　　温彦的嘴角微微动了几下，秦凉没有听清，凑近了耳朵靠在温彦嘴边。
　　热气打在秦凉耳垂，激起一阵战栗。秦凉垂下眼眸，手指微微颤抖。
　　“不去，”黑发alpha有气无力道。
　　“那先去我在学院里的地方？”秦凉问。
　　黑发alpha把头埋在他大衣旁边，似乎是点了点头。
　　秦凉脱下外套，把大衣盖在温彦脸上，另一只手从小腿处穿过抱起他。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就算遇到了一两个，看见是秦凉，还抱着个被大衣挡住脸的人，更不敢多看了。
　　秦凉很快走到学院靠西门的一处建筑物，二楼有几个保镖守着，显然是秦凉的人。看见他们少爷急急忙忙抱着个人来也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都没看见。
　　秦凉将温彦放在里间的沙发上，又找了个枕头给温彦垫在脑袋下面。
　　其实虚弱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虚弱而已，易感期才麻烦。温彦昏昏沉沉地想着等这一觉睡醒了一定要赶紧回家然后请个明天的假。
　　然后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像断片一样立刻睡着了。
　　等秦凉关好窗户，打开暖气，又端来一杯热水，温彦已经呼吸均匀地躺在沙发上，显然是睡着的神态。
　　秦凉看着温彦的闭着的眼眸，还是把水放在了一边，同时放轻脚步慢慢坐在离温彦的沙发不远的地上。
　　富有侵略性地目光，趁着对方不在线的状态，一寸寸地从黑发alpha高挺的鼻梁，扫视到他抿起的薄唇，再到紧合的衣领，落在沙发外的一点衣角。
　　那目光一寸寸地扫视来扫视去，最终却只是停留在沙发外的一点衣角那里。
　　秦凉碰了一下衣角，衣角沾染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风雪，很凉，他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他眼眸微垂，想起老头子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要他往家里带个omega。
　　秦凉笑了一声，多少有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等温彦好好睡了一会，恢复了点精气神，就感觉一道视线像是野兽一样紧紧地盯住自己。
　　作为大自然弱肉强食的幸存者，温彦立刻感知到了危险并猛地睁开眼睛。
　　对上不好惹同学毫不遮掩的注视。
　　温彦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不就是占你沙发睡会吗至于这么小气，一直瞪人？
　　秦凉看了温彦几眼，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你醒了？”秦凉站起来，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
　　废话。
　　这不是显而易见。
　　不得不承认，不好惹同学这里的沙发是极软极舒服的，以至于温彦已经在这几小时的时间里和小沙发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并且难舍难分。
　　温彦支着沙发也坐起来。
　　“好点了吗。你这是犯什么病了？”
　　黑发alpha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什么病，别问太多。”
　　秦凉看着温彦的动作，神色深了几分。
　　“和你的秘密有关吗，”他若有所思道，“那我不多问好了。”
　　“不过说到这个，我来找你本来是想给你个东西。”
　　秦凉站起身来，走到一个壁炉后，摸出什么东西，用很精致的盒子装着的，看起来还挺大。
　　他拿着盒子走到温彦面前，抿着唇把盒子递给温彦。
　　温彦不明所以地接过，就要打开，被对方制止了。
　　“你等下，”不好惹同学奇怪地有些扭捏，纠结了一下转过头去，“算了你打开吧。”
　　好拙劣的送礼手段，难道不好惹同学有什么把柄在自己手上自己还没察觉的吗。
　　温彦拆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两个手掌大小的流光溢彩的大贝壳，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
　　温彦眨了眨眼睛，看一眼不好惹同学，对方的脸色被刻意地遮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昨天在拍卖场上看见了，莫名觉得很适合你。没几个钱我随便买着玩玩的，你不要了反正也是扔了。”
　　哦。
　　真的假的。
　　温彦于是打开贝壳，发现里面还放着一床缩小版的棉被，甚至还有枕头。
　　温彦看向不好惹同学。
　　对方的脸被不知道哪里抽出来的书挡得严严实实，但是看书名好像拿反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反正感觉要是你变成……的时候还挺合适。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就行，我倒是无所谓。”
　　哦。
　　这样的话那章鱼大王还蛮喜欢的。

第53章 提前的易感期
　　“谢谢。”温彦把贝壳收起来，装回原来的盒子里。
　　秦凉看他几眼，状似毫不在意的模样，“本来就不准备要了，你要是喜欢那就给你好了。”
　　表情依旧是往日里不耐烦的样子，眼底却盛着笑意，饶是谁也无法将这种表情和秦氏的那位脾气不好的继承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突然想到送礼物给我？”温彦还是问了一声。
　　秦凉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难看。
　　“你他妈不会忘了吧？”
　　忘了什么。
　　难道不好惹同学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吗？
　　温彦面不改色道：“我没忘。”
　　哦。
　　想起来了。肯定是因为脑子发热想要吃掉同校同学，现在清醒过来来跟他道歉。
　　这还算说得过去。
　　温彦抓起被精致包装过的礼物袋子，转过头，“我休息得差不多了，谢谢招待。”
　　秦凉皱起眉头，“这就好了？需不需要我找私人医生？”
　　温彦连连摇头。
　　章鱼大王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指南之一：决不能看医生。
　　“在休息会？外面很冷，我开了暖气。”
　　黑发alpha垂下眸思考了一阵。
　　秦凉盯着温彦，神色微动。
　　他觉得今天的温彦和往日里很不相同。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
　　黑发alpha终于开口，语气依旧虚弱，“我饿了。”
　　意思就是先留下来。
　　秦凉嘴角勾起，“好啊，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等到不好惹同学似乎心情不错地走了出去，温彦回过神，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看。
　　一分钟后，外面传来一点声响。
　　一个略有些畏缩的声音道，“是秦少派人叫我来的。”
　　保镖冷冰冰的声音，“凭证呢？”
　　一阵翻找，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渐渐靠近了。
　　那人好像是进来了。
　　温彦有些好奇，不好惹同学约了什么人见面吗？
　　他饶有兴趣地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omega，像是精心打扮过，带着一身的不知道什么花香。
　　看到黑发alpha坐在里面，omega有些惊讶，又有些犹豫。
　　温彦于是开口道，“秦凉去别的地方了，不在这。”
　　omega低低应了一声，不敢直视温彦，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他双手紧紧攥住衣角，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温彦看他站着很辛苦的样子，好心道：“坐一会？他才刚走，可能还要一会回来。”
　　这句话似乎让omega下定了什么决心，悄悄抬起眼睛看了坐在沙发上的温彦一眼，慢慢地靠近，坐在温彦旁边的小沙发上。
　　从温彦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刻意伸展的脖颈，有些乖顺的意味。
　　温彦思考了一下，“你脖子闪着了？”
　　omega浑身一僵，坐姿正常了点。
　　温彦很累，不想说话，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快要睡着的时候，被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
　　温彦面无表情睁开眼睛。
　　omega脱去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肤色若隐若现。
　　哦，看来是太热了。
　　温彦面无表情闭上眼睛。
　　omega咬了咬牙，还是按照刚刚预想的继续道：“暖气太热了。温少不热吗？”
　　温少，温少是谁。
　　哦，温少是他啊。
　　一点都不好听，像是什么富二代米虫，一点格调都没有。下次不准这么叫了。
　　“还好。”温彦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一声。
　　omega往温彦的方向挪近了一点，“我看温少很疲惫的样子，我替您按摩一下吧。”
　　“不用，你坐着等秦凉回来就好。”
　　温彦再度闭上眼睛，却突然闻到一股过于靡靡的香气，对于温彦来说有些刺鼻。
　　他睁开眼睛，omega正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温彦站起身。
　　他不喜欢这香，想要离远一点。
　　刚站起来就觉得全身不对。
　　温彦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坐在沙发上的omega突然低喘了一声，从沙发上滑落下来，半跪在地上。冰冷的地板刺激着他模糊的神经，omega颤抖着在对方信息素的外泄下抬起眼睛，眼神中是压抑的渴望。
　　可饶使他已经用药剂增强了自己信息素的影响力，黑发alpha也仅仅是皱起眉头，泄露出一点信息素，眉眼一如既往的冷冽疏离。
　　omega想起昨天在校门口，黑发alpha扫他那一眼。跟路边的野草没有分别。
　　他说，“下次小心点。”
　　事实上，自己并没能听进去，手段还是这样拙劣，omega想。
　　“帮帮我，求求您，”omega压抑着情绪和反应，往黑发alpha的方向看去。
　　omega想：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们以前说黎川最喜欢他这一挂，所以他天真地想象着攀上黎氏第一继承人的高枝，为此还特意学了手语。
　　据说黎川是继承人们里面最花心的一个，对漂亮的omega不乏耐心。可是为什么到他的时候却是那样的下场？
　　昨天他不仅得罪了黎川，得罪了温彦，还肯定因为讨好温彦得罪了秦凉。谁不知道秦凉和温彦有过节。
　　果然次日，就有人来说秦凉找他。
　　完了，他想。
　　直到在秦凉的私人房间里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温彦。
　　omega开始有些茫然，不是说秦凉和温彦有过节吗？难道是谣传？那秦凉叫自己来是做什么。
　　后来又意识到，无论是什么，眼前的黑发alpha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于是他趁着黑发alpha闭目养神的功夫，慢慢地将手伸进衣袖，注射了他一直准备在口袋里的禁药。
　　“求求您，”omega分不清是药剂的缘故还是黑发alpha泄露的那一点信息素的缘故，他的理智快要被欲望折磨殆尽。他朝着对方的方向又爬过去一点。
　　温彦后退一步。
　　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香气让温彦很不舒服，也不清楚眼前的同学为什么缩在地上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好道，“我去给你找人。”
　　找个医生看看。
　　不等坐在地上的同学反应，温彦赶紧捂着鼻子走出了室内。
　　守在外面的保镖不知何故半蹲在地上，温彦过去嘱咐了一下，“去给里面的人找个医生。”
　　保镖应了一声，又道，“需要给您找一份抑制剂吗？”
　　温彦没听清楚，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就往外面走去。
　　他越来越觉得浑身热得难受，外面的冷风吹过来还挺舒服。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浆糊，凭着感觉往前面走去。
　　好热好热好热。
　　浑身都热。
　　触手不知道何时放出了一点小尖，触碰到凉风的一刻让温彦猛地惊醒了一秒，立刻缩回触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完了，他的易感期提前了。
　　要赶紧回家。
　　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
　　即使出租屋破破烂烂，可温彦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出触手，随意摆来摆去，还可以变回原型熬过易感期。
　　温彦对于易感期的认知是：每月一次的会热到失去意识的时候。
　　混混沌沌的脑袋里只装得下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温彦低着头梦游一样走，突然撞在一个高大的人身上。
　　对方皱起眉头，看清楚来人又松了眉宇。“你可真是难找啊温彦。”
　　温彦抬头，看见老板插兜站在面前，眼底是淡淡的戏谑。
　　温彦懒得回想早上是不是得罪了老板来着，他觉得老板身上好像冒着凉气，于是不退反近，一头栽在老板肩头。
　　黎川一下子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耳边属于黑发alpha的炙热的呼吸，和与往日不同的过高的体温。
　　温度隔着衣料的厚度传到他的肌肤，连带着自己也变热了。
　　肌肤接触的地方，似乎每一寸都在颤抖、叫嚣。
　　黑发的脑袋窝在他的肩头，碎发打在他的脸上，很痒。
　　黎川却保持着手插在兜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以花花公子风流著称的黎氏继承人，此刻却不知道如何摆放他的手脚。
　　心脏跳动的速度过于快了，快得黎川怕窝在肩头的黑发alpha会听出来。
　　“你怎么了，温彦？”黎川又问了一遍早上的问题。
　　黑发alpha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
　　黎川侧着耳朵去听。
　　温彦苦巴巴道：“我要回家。”
　　心底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挠，黎川于是低声重复了一遍，“嗯，送你回家。”
　　温彦猛地站直身体，“那走吧。”
　　他其实并没有清醒，只是听见回家的条件反射。
　　温彦接着听到老板说，他的车就在附近，于是乖乖地跟在老板后面走。
　　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低调的黑色跑车，是温彦不喜欢的那款。想到章鱼大王要坐在这么黑漆漆的车里，温彦就有些不高兴地拉下脸，猛地拉开副驾驶的座位坐进去。
　　黎川坐进驾驶位，又道，“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黑发alpha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已经归于了冷淡、疏离。
　　“不去。”黑发alpha道。
　　黎川压下心底莫名的遗憾，打上油门，“你家怎么走？”
　　黑发alpha半天没回应。
　　黎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的信息素的味道，和对方眼角的微红，异常的温度。
　　黎川握住方向盘的手突然一紧，“你易感期到了？”

第54章 热啊热
　　温彦一惊：“我不是，我没有。”
　　说的太急，脑子太乱，用成了章鱼语。
　　黎川“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是自己没听清，还是眼前的黑发alpha在发出毫无意义的呢喃。
　　被指戒环住的左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方向盘，黎川转头去看温彦。
　　向来是冷漠疏离的黑发alpha，此时却与往日大有不同。
　　额前的黑色碎发沾染了汗水，连带着那双纯黑色的瞳孔也带了别样的色彩。如往日一般冷硬的侧脸轮廓却更像是冰冷的外壳，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不知道什么情绪。
　　是黎川从未想象过会在黑发alpha身上看见的神色。
　　黎川手一抖。
　　某种钩子状的东西钩住了他的心脏，不上不下得难受。
　　黑发alpha慢慢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冷，却更像表面的虚张声势。
　　黎川的视线像是触电一样地转开，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
　　“你说什么？”他问了一遍。
　　黑发alpha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在一片寂静和躁动中，黎川听见自己愈加粗重的呼吸和心脏胡乱的跳动。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眼前人是alpha，自己也是alpha，毋庸置疑。
　　甚至空气中飘散的信息素，那种来自海洋深处的压迫与神秘，对同为alpha的自己来说，更像是挑衅。
　　作为同性的本能让黎川全身紧绷着，下意识的想要打架。
　　可他的眼神在短暂的几秒钟的时间里，忍不住地滑向黑发alpha的纯黑色的瞳孔，鼻梁，薄唇，又顺着侧脸的一滴汗水滑入脖颈，再到被衣领遮住的更未知的地方。
　　黎川对温彦的第一感觉是好奇。这个他们口中神乎其神的温彦，几乎是踩了秦凉脸的温彦，他们说的不易接近的黑发alpha。
　　但这种好奇在不知何时变成无数次投向对方的注视，对着始终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的烦躁，对方偶尔的身体接触时全身的紧绷。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alpha和alpha剑拔弩张的信息素对峙里，黎川却暗含了别的心思。
　　想要看见黑发alpha更多与往日不同的表情。
　　茫然的、轻叹的、餍足的，而不是冰冷的、疏离的、遥远的。
　　只对他展露的。
　　“你易感期没有准备抑制剂吗，”黎川尽量保持着声调的平稳，“你放在那里了？”
　　温彦看着老板说了一串话，但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于是他艰难地开口：“我好热。”
　　黎川坐直了身体。
　　突兀从心底冒出来的燥热情绪快要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某一瞬间，黎川想的居然是直接帮温彦先解决生理问题。
　　作为黎氏的第一继承人，理智告诉他这种想法不该存在。
　　黎氏家族里有的是虎视眈眈的继承者备选，这样的污点对黎川来说是个大麻烦。
　　他沉吟片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事实上，他不怎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黎川是有过很多情人，但更多是一种伪装，他不屑、也厌恶和那些omega在众人视线外的地方接触。所谓的黎氏那个玩得很开的继承人，其实对这种事情从未有过涉足。
　　“那怎么办？我帮你？”黎川回应温彦的话。
　　怎么帮？开空调吗？
　　温彦茫然地看了一眼老板，老板的面部肌肉细微地抖动着。
　　空调不管用的哦老板。
　　以及他现在好想好想好想把触手暴露在空气里吹吹冷风。
　　≮&（章鱼语脏话）
　　可恶。
　　就不该让老板送他回家的。
　　黎川突然凑近过来，离得很近，投下半身的阴影。
　　温彦却在这关头握住了开门的把手。
　　在黎川微微愣神的功夫，温彦迅速打开车门冲了出去，目标明确地往不远处的拐角走。
　　再不走触手被老板看见了要丸，两种意义上的丸。
　　刚过拐角就忍不住了，只能把触手全放出来。以防老板等会走过来看见，温彦立刻缩成了一团章鱼，努力地藏在角落的阴影里。
　　触手放出来的一瞬间，燥热的情况有所缓解，但很快又被新一轮的躁动掩盖。
　　他听见老板很急的脚步声，在拐角处戛然而止。
　　小章鱼模模糊糊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温彦？”老板喊了一声，又往四处看了看。
　　他显然没功夫往脚底下看，也不会想到这一茬。脚步声急匆匆地来，又很快地离开了。温彦还听见老板打了个电话，声音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大一样，有些压抑的暴躁，让电话对面的人立刻去查监控。
　　哦莫这里没有监控吧。
　　小章鱼两只触手拖住地面，其他机几只触手悬空跳起来往墙角看了看，发现自己很幸运地处于监控的死角。
　　不知道哪里来的叶子掉在不远处的地面，小章鱼慢慢地伸出只触手把树叶卷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然后就断片式地开始睡觉。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温彦一惊，掀开一点点树叶往外看。
　　从温彦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堆人的鞋子。
　　小章鱼往角落里缩了又缩。
　　“沈先生，”崭新黑色皮鞋的主人微微躬身，很是恭敬的模样，“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总统阁下的提议？”
　　小章鱼转了转脑袋，对着另外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负手正对着温彦的方向，挡住了说话者的视线。
　　厚重的军靴慢慢地往温彦的方向走近了几步，点地的声音低沉而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温彦心尖。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警告你章鱼大王反击也是很厉害的。
　　军靴在遮住小章鱼的树叶旁边半米的位置停下了，牢牢地掩住光亮，投下一大片的阴影。
　　“告诉季永钦，有多远就他妈滚多远。”
　　沈院长的声音，但和温彦熟悉的不太一样，冷得可以掉渣。或许是因为他冰系天赋者的缘故，忍不住让人战栗。
　　小章鱼也应景地抖了两下——有点凉快有点舒服。
　　黑色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主人显然知道对方这样的态度，已经没有可能谈拢了，只好恭敬鞠躬道：“好，沈先生，我会转告总统阁下的。”
　　黑色皮鞋渐渐远去了。
　　温彦数着数等待沈院长的离开，却没有等到。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军靴的主人慢慢蹲下身来。
　　完了。
　　完蛋了。
　　温彦想起他第一次搜索沈行时搜到的沈行大杀特杀虫族的画面，那种血腥和残暴。
　　他现在变回人形告诉院长大人自己是他的学生还来得及吗？
　　在这紧要的关头，温彦想起他存在出租屋里的几张红色钞票。
　　曾经有这么真诚的钞票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几张红色票票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煽情完毕，叶子还没被打开。
　　温彦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对方一动不动地单膝跪在旁边，像是在系鞋带。
　　可也没系啊。
　　温彦忍不住动了动触手，想要把挡住自己的树叶掀开一个角，突然发现触手二号一直露在了树叶外面，暴露在空气中。
　　温彦大惊失色。
　　小章鱼“揪”地一下把触手缩了回去。
　　对方笑了一声。
　　啊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算了嘲笑就嘲笑吧不要把章鱼大王当虫子宰掉就行。
　　叶子终于被拿开了。
　　小章鱼横起两只触手挡在脑袋前，闭上眼睛往后缩了一缩。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温彦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见沈院长的神色怔住。
　　有什么问题，没看过粉红色的章鱼吗？没见识的人类。
　　一双布满战场上留下的伤痕的大手，很慢很慢地捧起了粉色小章鱼。
　　沈院长的温度太凉了，比刚刚碰老板的时候还要更凉一点，可能是因为冰系天赋的原因。章鱼大王忍不住摊平在对方的手掌上，每一根触手都紧紧缠住有些粗糙的指节。
　　沈行站起来，温彦的视角也立刻拔高。
　　他有点怕摔下去，攀得更紧了些。
　　如若不是温彦缠得紧，他可能真的会被甩出去。因为院长的手掌不知何故地轻微颤抖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意思是这个颜色。沈行将粉色章鱼举到和视线齐平的位置。
　　温彦不语。院长你难道不觉得作为一只章鱼开口回答您的问题十分惊悚吗？
　　沈行意识到对方并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抿紧了唇，换一个问，“我刚刚又骂季永钦了，你是不是会生气？”
　　等一下，让章鱼大王用热到爆炸的脑袋捋一捋。
　　首先这个一个章鱼大王摆在这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着它自言自语那么如果假设院长以前就认识他并且知道他是只章鱼院长这么几句话的意思……热死了，不想了。
　　总之院长好像暂时不会崽掉他。
　　沈行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一直以来就知道的答案，他也不爱听。
　　手上的重量却突然一轻。
　　下一刻，黑发alpha出现在眼前。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几年来从未变过的冷漠的眼睛。

第55章 冰冻
　　因为刚刚捧着小章鱼的缘故，沈行和温彦挨得极近。
　　近得沈行可以感受到对方过于灼热的呼吸，和冷漠的瞳孔深处的茫然。
　　他在为什么而茫然？
　　沈行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将眼神定格在对方的脸上，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薄唇。
　　和记忆中的统领很多地方不一样，又有很多地方一样。
　　即使是在五年前，沈行也少有和对方离这么近的时候。
　　联邦546的时候，是沈行和对方最近的一次。跟刚刚一样，颤抖着手捧住浑身带血的黑色小章鱼。
　　后来再没有这么近的时候了。
　　一开始是统领忙于研究作战武器，也就是现在的机甲。
　　统领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不准别人靠近。沈行无数次匆忙换下沾满虫族鲜血的战衣，踩着厚重军靴来到他门前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紧闭的房门。
　　再后来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
　　他妈的季永钦。
　　如果不是因为姓季的是统领挚友，沈行早就在统领失联后就杀了他千百万次了。
　　一个高高在上坐在办公室里，看不见一点真的鲜血和厮杀，只会玩弄权术的败类。
　　亏得统领把他视作挚友。
　　作为联合政府领袖，在他们的军队暂时退驻到联邦东南部后，季永钦来到了军队中慰问。
　　沈行看到季永钦的第一眼就不怎么舒服。
　　作为战前第一大家族路氏的顺位继承人，沈行从小看过了太多贵族们的虚情假意。对于季永钦这种人，他的第一直觉是眼底含笑的毒蛇，天生的政客。
　　后来也确实是这样。季永钦来到军营不过几天就感受到沈行和统领走得近，沈行猜也知道姓季的一定忌惮。
　　季永钦虽是战时临时政府的领袖，但声望不如统领率领的军队，在联邦人心中的认可度甚至比不过他这个副官。当时的季氏家族远没有现在鼎盛，季永钦就算相信统领没有争权的心思，也不会相信他这个路家唯一继承人。
　　季永钦的所有考量都是基于权力的，他和统领的相处就像是普通的朋友。同为alpha的季自然也不会想到，沈行对统领的感情不止于朋友。
　　沈行可以察觉到，季永钦对统领的感情肯定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深，那种眼神和自己是一样的，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沈行乐得他没有发现，给机会让后来者居上，自然要又争又抢。
　　在第五天的时候，季永钦果然开始下手了。
　　他故意在沈行外出的时候要求一起，然后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回来。统领问他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季永钦却只是温和地笑笑，说是自己不小心的。
　　沈行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事，立刻去和统领解释了，对方也相信了。
　　然而这样的事紧接着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有时候是故意把接过来的滚烫的水倒在身上，有时候是受点小伤，还有很多沈行根本没注意的小手段。但每次都不等沈行解释，季永钦就可以说肯定不关沈行的事，还帮沈行找好了理由，一幅虚伪的善解人意的模样。
　　气得沈行想立刻拿着刀去杀人。
　　可他当然不能杀了季永钦。
　　季永钦和统领的过去，沈行大概知道一点，从一个实验室里出来的，在实验室里相互扶助很多年，在统领最困难的时候救下统领许多次。
　　后来虫族入侵联邦大乱，两人从实验室里逃出来后，一起投身于对抗虫族，虽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却一直是挚友的关系。
　　其次季永钦算是个天生的政客，在这种人心动荡的时刻挺有一套政治上的方法，是不可多得的战时领袖。
　　沈行杀不了季永钦，也拦不住他一次又一次地使手段。
　　因为沈行早就表明过心意，统领就算一开始只认为是误会，后来也慢慢觉得可能是沈行看不惯季永钦和自己走得过近而有意为之。
　　分歧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就很难再拔离。
　　沈行能感觉到统领有意识地在疏远自己。早上沈行去帮对方打水，这个早就已经理所应当是沈行的工作，却先被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兵抢先。
　　中午沈行去找统领商讨，季永钦已经坐在那和统领谈笑晏晏，把沈行本来要讨论的战术问题全先解决了。
　　甚至季永钦还以自己不怎么会使用武器为借口，把营帐搬到了统领旁边。
　　那几天沈行做梦做的都是季永钦不小心摔下悬崖死了，或者被虫族杀了，或者干脆因为什么原因突然自杀。
　　沈行忍了又忍，忍了继续忍。季永钦总是要回临时政府办事处的，不会在军营里长待。
　　季永钦要走的前一天，沈行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路过的小兵们都悄声讨论着为何副官会在一天之内从前几天的杀意沸腾变成了今天的春风满面。
　　但沈行显然高兴早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么几年来沈行一刻都没有忘怀过。
　　季永钦要走，沈行免不了去冷嘲热讽两句，季永钦却罕见地没有这么虚伪的微笑。
　　他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和小七说，你其实一直想杀了我，你眼里的杀意我看得出来。
　　小七是统领在实验室时的编号，沈行经常听见季喊统领小七。
　　季永钦又道，我还说了，我不知道你对我哪来的恶意，但是我能感觉出你很危险。
　　季永钦还说了很多，沈行记不清了。
　　他只就记得怒气像火焰，摧枯拉朽般席卷了全身，要燃尽一切的理智和冷静，让他成为情绪的奴隶。
　　季永钦每说一句，沈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最后沈行都忘了自己的冰系天赋是怎么失控的。
　　等沈行反应过来的时候，以两人为中心的一米的位置全是冰，季永钦弯着腰半蹲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睫毛上都结了冰，脸色苍白得吓人。
　　却抬头，虚弱地对着沈行笑笑。
　　再然后就看到黑发alpha跑过来，迅速地脱下外袍披在季永钦身上。
　　沈行愣愣地站在一边，看着季永钦的下属急匆匆地跑来，高声叫喊着军营里的随行医师，到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低呼声。
　　沈行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来来往往的人，也听不见纷乱的声响。他脑子里无数次回放着黑发alpha匆匆跑来后看他的那一眼。
　　冰冷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沈行如坠冰窟。
　　季永钦被抢救了大半夜，才终于醒过来，据说落下了些毛病，每到阴雨天就会全身作疼。
　　这都是属下来告诉自己的，属下表情复杂，想来是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
　　沈行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一直站在原地，他在等一个人。
　　等到半夜的时候，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黑发alpha悄无声息地走近，站定在自己面前。
　　沈行僵硬地转动脖子，盯住他纯黑色的瞳孔，俊美的眉眼，想要委屈地告诉他一切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但对方沉默了良久后终于开口道：“副官，前几天你说的那个战后再考虑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考虑了。”
　　对方指的是什么，沈行自然清清楚楚。
　　他问，统领觉得AA恋怎么样，对方答，等战争结束就告诉自己答案。
　　沈行张张嘴，想要说什么，被对方制止了。
　　黑发alpha神色认真：“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知道。对于联邦来说，季永钦很重要，沈行也很重要。”
　　“副官，你去领导东北的队伍吧，那里正好缺一个有能力的将领。”
　　沈行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眼里的闪烁的光终于灭了。
　　后来的一年，沈行在东北带领军队。他的声望积攒得很快，短短一年间就成了人们如今口中的战时唯二领袖。
　　沈行像是突然间成长起来，从贵公子到副官，再到独当一面的领袖。
　　他杀敌的方式很简单，冻死一片。
　　东北的情况不同于东南，联邦的很多贵族都集聚在东北避难，他们手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录像设备，也是为什么战后沈行的录像这么多的原因。
　　属下说他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沈行像是到民间体验生活的贵公子，心思深，但更偏向于心计。
　　现在像是剑刃，锋利，闪着寒光与嗡嗡的剑鸣，没人知道这柄剑沾过多少血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人敢接近。
　　沈行面无表情地听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对，不是剑鸣。
　　是被所有者抛弃了的佩剑，连剑鞘都找不到了的呜咽。

第56章 触手甩甩
　　温彦往后退了一步，显然自己和沈院长的距离有些过近了。
　　虽然院长身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沈院长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为了缓解沉默的尴尬，温彦先一步开口道：“你刚刚说季永钦……”
　　沈行道，“不要说他。”
　　哦。
　　温彦闭了嘴。
　　但是沈行显然没完。
　　他继续道，“你是不是又想为他说话？我不爱听，也不想听。”
　　院长似乎越说越激动了，往前迈了一步，于是两人的距离又恢复成刚刚的样子。
　　温彦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怎么明白，但还是哦了一声。
　　沈行却像是把情绪的激动化为了行动，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微微低头吻在了他的眉心。
　　等一等等一等，沈院长我是您的学生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但是冰冰凉凉的有点舒服。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到眼尾，再到鼻梁，最后落在薄唇。
　　温彦的睫毛轻颤了颤，最后闭上了眼睛。
　　沈行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和统领那次分开之后再没有的感觉。
　　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重新拥有了生命。
　　沈行很想报复性地咬在对方唇瓣，最后却变成了轻轻的一碰，两个柔软的东西撞在一起。
　　一瞬间春暖花开。
　　黑发alpha没有拒绝。他闭着眼，沈行看不见他那双始终冰冷的眼睛。
　　也就看不到对方的毫不在意，沈行有些自嘲地想。
　　沈行轻轻咬了咬对方唇瓣，黑发alpha还是没有反应。
　　直到沈行睁开眼，发现黑发alpha身后不知何时放出了巨大的触手，正沿着墙角不断放大。
　　温彦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触手陷入沉思。
　　沈行道：“没关系，你不想藏就不藏。”
　　温彦还是犹豫了一下，“院长有车吗？”
　　这里是车库，所以院长的车应该也停在附近。
　　虽然但是总觉得这个时候叫院长怪怪的，像是玩什么奇怪的cosplay。
　　直到温彦跟在沈行身后，看见沈院长的座驾，眼睛一亮。
　　宝蓝色的跑车停在角落，上面有比老板那辆更闪耀的细钻和亮眼的装饰，像是在温彦的审美点上疯狂跳动。
　　温彦保持矜持地坐在了后座，把触手一齐塞进去。
　　沈行没有错过温彦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他嘴角微勾，眼底盛满笑意。
　　在统领身边待了这么几年，他早就能从对方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里看出一丁点的欣喜或是厌恶，并屡试不爽地知道了对方喜欢闪闪的东西，喜欢鲜艳的色彩，喜欢吃虾子不喜欢吃面包，以及，从总体的角度上喜欢人类。
　　沈行也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刚打开车门就愣住了。
　　他再一次发现眼前的黑发alpha……过于的反常。
　　疏离冷漠的瞳孔深处有些茫然，脸上泛着红，像是很热很热，额角的黑色碎发被汗水打湿，一滴汗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露出的触手本该是黑色的，现在尾端都泛着粉，占满了整个车内狭小的空间，在有限的空间里一甩一甩，打翻了车前放的所有东西，还打碎了车载屏幕。
　　在沈行打开车门的时候，还打在了他的脸上。
　　其实触手扇过来的时候，首先飘过来的是对方冰冷又神秘的信息素，然后才是巴掌。当信息素充盈着鼻腔的一瞬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已经不是疼了，是爽。
　　沈行楞了一下，抱住乱晃的触手。“怎么了，撞疼了？”
　　触手还是想乱晃，不停地挣扎着。可车前都是刚刚摔碎的玻璃，沈行怕扎到他，只好用了些力气压住触手。
　　温彦晃另一个，沈行坐进车里，把另一个也按住。
　　温彦换一个继续晃，一下撞在了前面的碎玻璃上，痛的猛地缩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好在只是划了一下，没有出血。
　　沈行从没看见过这样的统领。统领从来是冷静的，强大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像是最没有感情的人，在最危机的关头却总是为了人类站出来。
　　今天的统领却把脆弱全放在了表面。
　　让人心里身上都痒，总想要做点什么。
　　沈行转身关上车门，碰了碰温彦的额头，发现温度高得惊人。
　　“你感冒了？”沈行问，“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温彦摇头，触手也跟着摇。
　　他觉得有些丢脸，拿触手把自己围起来，缩在一边，“我不去看医生。”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沈行脑海。
　　其实车上早就充斥着温彦外泄的信息素了，但沈行一开始只是以为是温彦生病了没有控制住。
　　alpha天生对同性信息素的排斥让身体本能地想要进行反击，但沈行完全压制住了自己的信息素：他不想让对方哪怕感受到一点难受。
　　现在沈行才意识到，温彦现在的状态很像是易感期。
　　狭小的车厢内温度在迅速升温，逼仄的后座对两个大男人来说显然有些拥挤，更何况还有八只到处乱晃的巨大触手。
　　沈行在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因为易感期才没有拒绝他的时候，呼吸越来越重。
　　脑子不知道在干什么，理智已经丢到千里万里之外了。
　　触手还保持着被沈行压住的状态，湿湿滑滑的触感，一晃一晃。沈行看了又看，鬼差神使地上前，含住泛着粉色的尾端。
　　触手立刻不动了。
　　温彦大惊失色地看沈院长，刚想要说别吃我章鱼生吃不好吃的，又发觉燥热的状况好像有所缓解。于是眼底又有些茫然。
　　还可以……这样的吗？
　　一般易感期章鱼大王都是硬扛过去的。
　　黑发alpha半皱眉半愉悦地靠在车门上，其他的触手忍不住晃来晃去，黑色碎发凌乱地在额头耷拉着，衣领也有些凌乱。
　　记忆中的统领每一个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即使是最险恶的战场，也不会让自己过于不修边幅。
　　沈行喉结忍不住滚了又滚。
　　他再一次在心底感谢神明的赐予。自从统领失联，遍寻不见后，沈行就从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转向了坚定的神教主义。
　　他是对方最坚定的信徒，却也是最胆大包天的一个信徒。
　　他想要和神明有更近的关系，很近很近，近到对方不会随随便便就忘了他，抛弃他，像抛弃一只没有项圈的小狗一样。为此他可以献出一切。
　　沈行松开已经安静下来的触手，对方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他。沈行的心脏微颤，往前坐了一点，拿手遮住黑发alpha始终冷漠疏离的瞳孔。
　　“舒服吗？”沈行低声问他。
　　黑发alpha被手挡住了视线，视线受阻，对四周的感知反倒更敏感了。他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话，只是高冷地点头。
　　沈行轻笑了声。
　　他从座位上下来，半跪在狭窄的地面上，抓住另一只触手。
　　沈行可以感受到睫毛在手心轻轻扇动的感觉，酥酥痒痒，一会快一会慢。
　　像是对他的鼓励。
　　沈行于是更卖力地想让黑发alpha舒服。
　　偶尔用力吸一下，黑发alpha就会哼一声，然后闭紧嘴不肯再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手挡住了对方的视线，沈行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一边卖力一边将眼神放在对方的鼻梁，薄唇，耳垂，或是锁骨。
　　看着只要自己过分一点，就会变红的颜色。
　　沈行再一次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此刻，就是死也值了。
　　等到温彦的体温终于有所下降，沈行拿开遮住黑发alpha眼睛的手。温彦眨了眨眼睛，不太适应突然的光亮，眼底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沈行坐近了点，沉吟片刻，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我可以吗？”他低声道。
　　温彦大惊失色。
　　等等院长，继续下去会不会不好。
　　虽然已经很不好了。
　　但是不能更不好啊。
　　惊！alpha优等生和alpha院长竟在车里做这种事！温彦都可以想象到里面的内容可以有多劲爆。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接下来章鱼大王只需要睡个觉就能恢复了真的。
　　黑发alpha垂下眼眸，也没有拒绝，手握住了开门的把手。
　　人类的古话说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拉了一下把手，没拉开。
　　温彦又施加力气再拉了一次。
　　还是没拉开。
　　沈行的手顿住动作，道，“自动上锁了，拉不开的。”
　　哦莫。
　　温彦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的状况很尴尬。
　　他现在已经近乎完全清醒了，所以该怎么面对慢条斯理看上去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沈院长呢。
　　沈行眼眸深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用手背摸了摸温彦的额头，“好像已经降温了。”
　　温彦高冷点头。
　　“你不愿意，”沈行静静地看温彦，“那就不愿意。”
　　总会有愿意的时候。
　　沈行最近才领悟到的一个道理：想要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去抢。
　　他将车窗打开，透进冷风。“先睡会吧，我守着你。”
　　言下之意是不会让别人看见触手的。
　　温彦一开始是没准备在这种微妙的环境下入睡的，不知道是易感期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能感受到一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脸上。温彦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57章 败犬
　　秦凉叫人去打包了附近一个有名酒楼的海鲜，赶回去的时候手上菜还是热的。
　　却看到自己的保镖半跪在地上，似乎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压制，脸色有些惨白。
　　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信息素，属于alpha的。
　　秦凉本能性地皱眉，全身紧绷。
　　又意识到这应该是温彦的信息素。
　　论坛里说的，是来自深海的吟唱。神秘、欲望、生死与臣服。是在被海洋压强撕成碎片时，看见的礁石的破碎、沉船的锈迹，巨大鲸群划过身边。是死亡与美的沉沦。
　　这还是秦凉第一次直面温彦的信息素。开学仪式他自然懒得去，都是从论坛和众人的讨论中知道的。
　　秦凉挑眉，并未调动信息素以抵抗这种压力，甚至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压强下有些隐秘地兴奋着。
　　“废物东西。”他扫了一眼扶着墙站立的保镖，嗤笑一声，进了门。
　　刚进门口，就看见自己精心包装的盒子落在地上，某个流光溢彩的贝壳掉到了角落。
　　秦凉顿住脚，脸色沉下来。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反正是秦凉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又气又涩，不怎么好受。
　　他压抑住自己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的冲动，喊了一声，“温彦？”
　　没人回应。
　　秦凉皱起眉头，绕过挡住视线的高柱，走到沙发前，这才闻到一股过于甜腻，让人反胃的桂花香气。之前被温彦的信息素遮掩住了，所以一时没有发现。
　　沙发角落蜷缩着一个面容姣好的omega，脸色潮红，已经意识不清了。而属于温彦的抑制环掉落在omega的不远处。
　　靠。
　　秦凉一瞬间面色铁青。
　　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满屋子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是发生什么了。
　　这还是他的地方。
　　指尖不知何时扎进掌心，秦凉猛地踹了一下沙发。
　　发出的动静惊动了蜷缩的omega，他抬起眼睛，看见秦凉眼中的怒气，满身的燥热去了大半，浑身颤抖起来。
　　“温彦呢？”
　　秦凉尽量保持冷静。
　　omega眼神茫然，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秦凉面无表情地走到他旁边，微微抬起脚尖，踩在omega摊开的手掌上。
　　对方不敢躲，痛得弓起身子，低呼了一声，又把声音吞进喉咙。
　　“我他妈问你，温彦在哪？”秦凉重复了一遍。
　　“温、温彦，”omega终于清醒过来，“温彦出去了。”
　　秦凉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omega，冷笑了一声，转头就往门外走去。
　　omega哆哆嗦嗦地捂住已经被踩得泛青的手掌，扶着沙发跪坐起来，浑身颤抖着。
　　完了。
　　他把秦凉得罪完了。他会死的。
　　秦凉径直走出房间，经过掉在地上的贝壳和礼袋时，又顿住了脚步，将贝壳放回盒子里。
　　自己买的东西捡起来怎么了。
　　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手掌上，被指甲深深扎进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流淌。
　　“看见温彦往哪走了吗？”秦凉面色阴郁，像是被乌云完全遮蔽住的天空，看不见一点光亮。
　　“应该、应该是往车库的方向走了。”保镖急忙道。
　　秦凉抬脚要走，又回头警告了句，“里面那个，我不想再，”
　　秦凉本来想说不想再在任何地方见到他，脑子里又闪过韩允的话，什么要是温彦知道了该怎么办。又改了口，“我不想再在这个学院里看到他。”
　　保镖应是，似乎见怪不怪。
　　秦凉一直走到车库，也没有看见温彦的影子。却又一直能感受到微弱的信息素。
　　是被那个omega勾引，到易感期了？
　　靠，不会被什么阿猫阿狗玩意遇到了吧。
　　阿猫阿狗玩意·沈行此时正在离秦凉五米不到的车里，拿了湿毛巾擦拭漆黑的触手。
　　凉凉的，舒服。
　　章鱼大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粉色的触手背面露在明面上，平摊在车上。
　　等一下。
　　是什么东西。
　　温彦脑中飞快闪过奇怪的画面。
　　像是思绪突然抽回脑袋，一丝困意都没有了。温彦猛地坐起来，触手缩回体内。
　　沈院长还保持着拿着毛巾的姿势，见此微微挑眉，收回了手。
　　“沈先生，”温彦面无表情地打了招呼。
　　不叫沈院长是因为会让他想起不堪回忆的记忆。
　　有了刚刚的教训，温彦快如闪电地支起身，伸手到前门先开了锁。
　　沈行坐在原地，并不阻止，只是神色神神，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对方一句冷冰冰的沈先生里。
　　果然一清醒过来，黑发alpha的神色立刻如往日一样冷漠，只有脑中的一点记忆留存着对方情动时的眉目。
　　黑发alpha垂下眸，“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沈行贴近，手绕过对方的腰，替他拉开车门，“好。”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
　　温彦下车没几步就看见银发不好惹同学，脸色不怎么好，正抱胸站在不远处，像是在找什么。
　　转头看见温彦，面色一怔，大步流星过来。
　　秦凉紧抿着唇，“你怎么在这？”
　　黑发alpha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看不出丝毫脆弱或是不同以往的模样，
　　用抑制剂哪里有效果这么快的？
　　秦凉心中郁气更甚，他扫视了几眼周围，正好看见不远处一辆张扬奢华的豪车，车窗正缓缓地合上。
　　后座上坐着的alpha微微转过脸来，整个人有一种沉淀的气场。侧脸隐在阴影里，一双深绿色的瞳孔像是一潭深水般看不透彻。
　　沈行？
　　离太远了秦凉没怎么看清，他正要上前几步，豪车就径直开走了。
　　妈的阿猫阿狗的玩意。
　　秦凉回过神，黑发alpha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秦凉只能自己安慰自己，alpha和alpha又无法度过易感期，或许温彦只是在对方的车上休息了一会。
　　他本来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看到黑发alpha的一瞬间似乎又烟消云散，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
　　又以什么身份质问？
　　秦凉只能骂自己鬼迷心窍栽进去了。
　　“你不是饿了吗？”秦凉冷着声音，
　　“饿又到处乱跑。”他又低哼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提着的打包盒子。从进门就一直拿在手上，现在还在手上。
　　“呢，给你打包的。”
　　哇就说章鱼大王的鼻子老远闻到了清蒸大虾的味道，银发不好惹同学我宣布你的死罪以后可以从轻发落。章鱼大王特赦的。
　　“去食堂里吃？”秦凉不想回他的地方，怕看着心烦。
　　他提起手中的袋子，要递给温彦，这才发现掌心的血迹，愣了一下。
　　温彦也愣了一下。
　　等一等那个不好惹同学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类疾病来着看到血就会自残的那个？
　　糟糕好像就是不好惹同学。
　　完了。
　　章鱼大王的第一个动作是飞快接过对方手里飘着香气的袋子，以防对方犯病直接摔在地上。
　　在这个过程里，温彦听见对方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
　　温彦警惕地盯着银发alpha，以防他下一秒就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然后讹在自己身上。
　　不好惹同学这个身价章鱼大王打几辈子工都还不起啊。
　　第二个动作是拿手盖住对方的手掌。
　　血迹斑斑的手掌立刻被挡住，秦凉盯着温彦偏冷白的皮肤。
　　刚看到血色的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无非是无数血腥的画面，满地的鲜血，面目狰狞的女人，年幼的孩子和挥舞的玻璃。
　　隐藏在记忆深处层层加码的黑暗就这样轻易地被揭开，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叫嚣着，旋转着。
　　秦凉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失控的，那种丧失理智，变成某种不可知的情绪的奴隶，继而变成没有理智的野兽。
　　人们不敢笑，但眼睛里却在笑着，叹着，乐着。
　　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剧本。
　　一双手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挡住了张牙舞爪的狰狞、风雨欲来的死寂、悄悄窥伺的眼睛。
　　温彦听见不好惹同学的呼吸更急促了些，有些犹豫：不好惹同学不会想自残然后一下子咬在他的手上吧。

第58章 　√﹌＃∑
　　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人类会喜欢吃章鱼须啊。
　　虽然章鱼大王的触手可以无限再生但显然这是另外的价钱。
　　温彦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回缩了一点。
　　不好惹同学低着头，温彦只能看到他一头张扬的银发，闪着光泽的耳坠和看不清神色的半张脸。
　　人类有句话说的好，觉得对的事情就去做，觉得不对的事情就偷偷去做。
　　温彦偷偷摸摸用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张纸，丢在不好惹同学渗血的手掌上，同时用来挡住不好惹同学视线的手掌快速收回。
　　呼。
　　没事，章鱼须健在。
　　不好惹同学没动。
　　就在温彦紧张地盯着秦凉怕对方下一刻就结果了自己，再讹上一大笔钱的时候，秦凉终于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用温彦丢在他手掌上的纸擦去血迹，又将纸放进衣兜里。
　　然后在温彦三分震惊，三分惋惜，三分痛惜，一分谴责的眼神里睁开眼，把显然是名牌的外套脱掉，和兜里的纸一齐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
　　温彦分明看见那外套兜里露出了几张红色钞票以及黑色印金不知道什么但肯定很贵的卡。
　　不好惹同学你不想要看到血又想要丢垃圾的话，可以和站在你旁边的这位友善可亲的同学说的。
　　不需要卡，只要那几张现金就够了还可以小刀。
　　秦凉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粒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药片，仰头干吞了。应该是镇静用的药物。
　　他看着温彦，眼神闪了一下，“我没事。”
　　温彦面无表情。
　　你没事但章鱼大王有心事。
　　他是沙漠勘探员，他保证这就是大沙壁。
　　秦凉还是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刚刚渗血的手掌上看，温彦离得近，看到他的手臂细微地颤抖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温彦道：“去医务室看看吧。”
　　顺便看看脑袋，小时候发烧可能没去医院呢。
　　秦凉没有反驳，道了一声“好”。没走几步又转头，想问什么，大概开头第一个字是个“沈”的口型，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他只是道：“不是说饿了吗，快点吃，等会凉了。”
　　好的谢谢你不好惹同学。
　　温彦点点头。
　　看着不好惹同学的背影每离开一米，温彦嘴角的弧度就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一分，眼睛也亮一分。
　　不好惹同学走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带来的海鲜，刚刚从被掀翻被打倒命运下依靠温彦超快的手速和智慧存活的海鲜，可以被章鱼大王一个人独享了。
　　π(ūⅢ&！
　　温彦按照原计划往食堂走。他早上来的时候就因为脑袋昏昏沉沉没吃早饭，现在早就饥肠辘辘。
　　正是饭点，食堂里挤满了人。温彦观察了半天，往角落里的空位走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粉发alpha正大剌剌地把脚跨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
　　这里都这么挤了，还一个人占两个位子。
　　温彦大义凛然地走过去，拍了拍他跨在旁边椅子上的腿。
　　粉发alpha没料到有人这么大胆，差点没摔下去。他怒气冲冲地一甩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没看见是你周爷……”
　　周围的空气有些安静。
　　粉毛不解地看了一眼同伴，看到同伴震惊和谴责的眼神，还夹杂着奇怪的……嫉妒？
　　搞什么？
　　粉毛满不在乎地转过头，下一刻坐直了身体。
　　“我去”
　　同伴听到他小声叫了一声，不忍直视粉毛脸上挤出的做作的笑，暗暗转过头去。
　　“我刚刚没看见是你，我绝对没有说你的。”他收回腿，拿袖子擦了擦板凳，“要不一起吃饭？”
　　温彦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他平时都去三楼吃，是因为三楼的菜用学长给的饭卡可以免费，今天既然带了吃的来就没必要上楼了。
　　看在粉毛同学虽然刚刚很霸道地占了两个座位但很快认清错误的情况下，温彦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谢谢你，周爷。”
　　周闻抽了抽嘴角，“不不，我叫周闻，刚刚是我说错了。”
　　哦。
　　温彦点了点头，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刚把海鲜大餐从袋子里拿出，粉毛同学就飞速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了擦桌子。
　　黑发alpha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粉毛笑着凑过来一点，“没事没事。”
　　他看了一眼对方的食物，开始没话找话，“你也喜欢吃这家酒楼的海鲜吗？味道怎么样？我听说他们不外送的，”
　　“不过你肯定是例外。”粉毛语气笃定。
　　温彦犹豫了一下，“还行。”
　　粉毛于是换了个话题，“我刚刚看见黎川脸色不怎么好的样子，在找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老板。
　　刚刚为了防止触手被发现，从老板的车里跑出去，还没跟老板说一声。
　　温彦从外衣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绿色软件，成功看到红彤彤的一片。
　　老板的最多，还在不停发新消息。
　　黎川：【你在哪里】
　　黎川：【我找不到你】
　　黎川：【你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黎川：【我给你拿抑制剂好不好】
　　黎川：【我刚刚只是想帮你解开安全带】
　　黎川：【没有别的意思】
　　中间省略若干条消息，温彦懒得看了，直接翻到最底下。
　　黎川：【温彦你在哪】
　　黎川：【说句话，别不理我】
　　温彦：【句话】【笑】
　　温彦：【我在食堂，一楼】
　　对方秒回了什么，温彦懒得看，退出了和老板的聊天界面，点开冒着红点的季学长。
　　季学长显然就没这么多话，小红点也就是两个。
　　今天早上9：00
　　季学长：【昨天我太冲动了，麻烦学弟你了。】
　　季学长：【今天早上没看到你，有什么事吗？】
　　12：11
　　温彦：【没事学长】
　　温彦：【猫猫晃啊晃gif】
　　温彦：【我就是眼睛出了点小毛病，已经好了】
　　“温彦，你还记得不。前天在夜色，我们遇见过的。”粉毛还在一遍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温彦放下手机。
　　“夜色的侍应生居然让你来倒酒，你放心，我已经替你举报了他了。”粉毛笑着，看着挺得意。
　　温彦面无表情地听完了。
　　哦，原来是你啊。
　　都到正主面前挑衅了，还假惺惺说什么放心，开庭的时候记得带上你的破投诉理由。
　　章鱼大王将贷款起诉。
　　周闻的本意是再听黑发alpha说一声谢谢，却见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有些吵闹，微微皱眉。
　　周闻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念于对方态度良好，温彦暂时放弃谴责粉毛少爷的想法。只是道：“下次别投诉了。”
　　手机在这时叮咚一声响，他看一眼手机，是同桌发来的。
　　楚念风：【下午的训练你还来吗】
　　可恶章鱼大王在同桌眼里是这么不勤奋上进的人吗？
　　这是污蔑，赤裸裸地污蔑。
　　温彦：【来的】
　　楚念风：【好。】
　　楚念风：【你认识伊尔吗】
　　楚念风：【他好像在找你】
　　温彦：【伊尔是我邻居】
　　楚念风并不感到奇怪。
　　伊尔是大战时期有名的上将，有点钱财，住在某个保密严格的富人区，没什么问题。
　　只是伊尔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和温彦单独在一起，这很奇怪。
　　楚念风：【好，1点在机甲室等你】
　　1点啊，1点有点赶。
　　但为了拯救在同桌心中章鱼大王勤奋好学不迟到的良好形象，温彦立刻回复：
　　【小猫OK表情】
　　然后埋头飞快扒拉完午饭，在粉毛少爷犹犹豫豫着挥手要道别时也潇洒地摆摆手，冲出食堂赶往机甲室。
　　忙于拯救形象的温彦完全忘了某个收到消息后正在往食堂走的老板，只是在离开食堂前犹豫了一下，总感觉落了什么东西。
　　等到温彦终于来到机甲室，只有同桌比他先到，侧身坐在里面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温彦推开门的声响将他惊醒。楚念风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刚刚又不知不觉间就坐着睡着了。
　　“温彦，”他打了个招呼，“你来的好早。”
　　那是。
　　温彦回头顺手关上门，找了个椅子坐下。
　　同桌最近总是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温彦问。
　　“我在想，”他抬起眼看着温彦，“你为什么要参加联邦机甲赛呢？”
　　有钱的富家子弟没几个愿意参加这个赛事，也是为什么当时论坛这么惊讶的原因。
　　温彦严肃思考：
　　当然是为了奖金。
　　但这样的答案显得章鱼大王太庸俗。
　　温彦于是语重心长言简意赅字字珠玑道：“为了理想。”
　　同桌笑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但他转过头时，神情却微微愣住。
　　黑发alpha逆着光的方向站着，纯黑色的瞳孔却闪着光点，明明面无表情，却有某种肃穆的意味。
　　会让楚念风想到古老神话里的那种海神。有着摄人心魂的外表和深不可测的力量，以及始终如海洋般沉静的眼睛。
　　他不是在开玩笑，楚念风于是意识到。
　　楚念风却若无其事地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站起身，垂眸掩盖眼中的光影流转，笑道，“那祝你理想成真。”

第59章 生气
　　等到其他几人来齐，纷纷进入游戏舱，温彦才发现一个令鱼痛惜的事实：队友们的积分，最少的都已经五位数了，
　　就是说今天一上午的时间，队友们竟然背着章鱼大王偷偷卷生卷死！
　　温彦不说话。刚踩到地面，就一声不吭开始杀起了虫子。
　　呵。
　　章鱼大王要是想做卷卷，可是八倍效率的。
　　落在楚念风等人眼中，并不觉得奇怪，还觉心中微动。
　　黑发alpha好像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当蓝色机甲几乎只剩残影穿梭在血腥的战场上，几秒之内割取一个普通虫族的脑袋时，你可以想象坐在机甲里的黑发alpha，眉眼是如何一如既往的锋利、寒凉。
　　他很重视这个战场，哪怕别人只是把它当做一场游戏。
　　楚念风收回视线，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蓝色机甲是路明新购入的装备。金发后桌仗着财大气粗，把整个小队的装备全部换成了新款，并且由于路氏和联邦军队诸多的隐秘联系，给机甲加上了许多军中的顶尖科技。
　　路明第一个驾驶机甲到温彦旁边，一边杀虫，一边用系统面板给他发消息：
　　后桌：【怎么样，我新买的机甲还合适吗？】
　　温彦抽空看了一眼，没回复。
　　后桌：【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漆成了蓝色的】
　　后桌：【对了我刚刚来的路上看到黎川在找你哎】
　　后桌：【看起来脸色不怎么样】
　　后桌：【你等会准备去吃晚饭吗】
　　后桌：【准备吃什么呢？】
　　……
　　温彦：【嘘】
　　应该给后桌颁个奖，诺贝尔一直讲。
　　温彦此时正操控着机甲杀掉一只两机甲高的蝎尾虫。机甲行进得太快，在张牙舞爪的虫子还没意识到死亡将近的时候，死亡不可阻挡地降临在了它身上。
　　蝎尾虫只能在临死前最后一秒用尾巴放出毒液，企图拉上它的敌人垫背。
　　温彦反应很快地往旁边闪，但机甲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毒液沾到。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许多虫族在临死前都会射出毒液，这也是为什么机甲站成为联邦大战后期主要战场的原因。
　　但他却发现这只蝎尾虫不像是普通的低级虫族：
　　尾尖带了红色，毒液肉眼可见地腐蚀着特殊材料的机甲侧翼。
　　温彦皱了皱眉，蓝色机甲往后退，扫起一排的土尘，稳稳停在祁辛所在的黑色机甲前。
　　楚念风下一刻上前，和路明一起挡住趁着温彦往后退时围上来的众多虫子。
　　祁辛的机甲应该是被路明专门找人设计过了，修机甲时不再需要出来，只用控制专门的机械臂。她看见温彦靠过来，也立刻明白了用意，打开控制门阀。
　　左迦则在祁辛身边扫射所有靠近的虫子，凭着力量系的天赋，周围躺了一圈虫族被炮火烧焦的尸体。
　　五人万虫的战场，竟呈现出微妙的平衡。
　　同时，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游戏世界榜单上，代表着五人各自的星标又迅速往上涨了一大截，引来游戏中众人的围观。
　　世界频道：
　　1楼：【这几个人怎么一下子涨这么猛，全干到进步榜前五了】
　　2楼：【他们一起的吧，联邦第一学院的】
　　3楼：【嗯？是你们说的这个帅哥在的队吗】
　　4楼：【图片】
　　一张模糊的黑发黑眸alpha侧脸。
　　5楼：【我承认他很帅。我专业学摄影的，我可以帮他录吗】
　　6楼：【刚才打游戏一直输，看到之后几把都赢了】
　　7楼：【是这样的我刚刚在他那里买了个蛋糕好像忘记拿叉子了，能不能寄把叉到我这里啊】
　　8楼：【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最终，我们都从形形色色的人，变成了色色的人，裤子这种东西，也就慢慢不再显得那么重要了】
　　9楼：【楼上收一收裤子……话说今年第一学院很强啊】
　　10楼：【圣利学院那位呢，去年好像说了今年的冠军绝对会到手吧】
　　11楼：【那我还是看好艾神，帅哥很帅但以前都没见过，经验肯定不足】
　　12楼：【可第一学院本来就不差啊】
　　13楼：【别，季退役之后根本就不够看好嘛】
　　14楼：【呃，还是别随便讨论第一学院的那些人吧……都是有背景的人】
　　15楼：……
　　游戏战场上的几人并不知道世界频道的讨论。温彦铁了心要多涨积分，一个地方的虫子杀光了就立刻转移阵地，一句废话不说。
　　其他四人也是立刻跟上，手上的操作一刻也没停过，几人配合得也越来越默契。
　　等到预定的闹钟响起，众人下线的时候，温彦的积分已经比刚进来时多了一个零。
　　温彦从游戏舱里出来的时候，只觉全身都闪着亮闪闪的金光和属于胜利的bgm。
　　愉快地和队友们道别，出了机甲室，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大半了。
　　已是6点半，差不多是去做兼职的时间。
　　温彦一边往夜色的方向走，一边摸出手机查看消息。
　　老板的十条新消息很是显眼，最新的一条是：【你在生气吗】
　　温彦愣了两秒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心底会有隐约的奇怪的感觉了。
　　惭愧地点开聊天页面，好在老板的语气很温和。
　　12点20
　　老板：【我到一楼了】
　　老板：【我没有看到你】
　　12点30
　　老板：【我在一楼走了两圈】
　　老板：【你看到我了吗】
　　12点40
　　老板：【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板：【还是没看到你】
　　12点50
　　老板：【周闻说你走了】
　　6点10
　　老板：【你在生气吗】
　　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这是对善良友好助人为乐还好脾气的章鱼大王的污蔑。
　　温彦怒气冲冲输入：
　　【没生气】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十秒。
　　老板：【那就好，今晚还来夜色吗】
　　温彦：【来】
　　发完这句温彦就把手机收起，专心赶路。
　　从学院到西方街步行，中间会经过一个闹市。温彦平日里走得匆忙，今天时间还算充裕，索性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
　　路边有个卖酒的小店，外观朴实无华，没什么过分的装饰。看上去像是他买得起的样子。
　　虽然有过吃了不好惹同学酒精果冻后暴露秘密的惨痛教训，温彦意识到不能在人前喝酒。但带回家喝总是可以的。
　　上次匆匆一品，还没尝出什么味道。据说是辛辣后绵软光滑，带点甜味带点香味，反正人类都说好。
　　在吃这方面，章鱼大王还是比较信任人类口味的。
　　温彦走进小店，酒香先撞了个满怀。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或者是别的什么香味，总之从没怎么闻过酒香的章鱼有些走不动道了。
　　店主人本在柜台后爱答不理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看见眼前黑发alpha一身的气质，很快笑容满面地站起身迎过来。
　　“这位同学，想要什么种类的酒？”
　　柜台上摆着许多种小酒坛，透明的磨砂壳子，里面的酒水有各种颜色。杏花酒、桂花酒、桑葚酒……颜色鲜亮，闻着也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标签上的价格不太美妙，刚刚到章鱼买得起但舍不得买的价位。
　　呵，其实众人不知道的是，章鱼大王现在也很有钱，有钱到可以买一座岛。
　　穷困潦岛。
　　半小时后，温彦终于在千挑万选中拿下一小坛桂花酒珍贵地抱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奇怪。没喝酒啊，怎么这么晃。地震了吗？
　　温彦觉得自己肯定是没有醉的。
　　首先，他没喝酒。
　　其次，他看灯还是灯，人还是人，就连灯上贴的小广告都看得很清楚。
　　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今天人类的路灯安了脚，会走路了？
　　他盯着那盏在走路的灯看了半天，直到一个人从后面擦肩而过。
　　温彦才意识到原来他醉了。他看见那个过路的人从兜里掏出一截针管，他想要闪开，却做不到，身体好像很重很重，又很轻很轻。
　　难道是因为闻了太久酒香的原因吗。
　　针管打进他的脖颈，温彦本能地想放出触手，却意识到他现在身处闹市区，万不能这样暴露身份，又生生忍住了。
　　不知名的液体打入血管，起作用的速度很快。温彦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就往后倒去。
　　抱在怀中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没发出多大的声响，只是桂花的酒香蔓延出来。
　　温彦最后残余的意识是生气。
　　那是他千挑万选花了几天工资买的酒，他还没喝到一口，只来得及捏紧一片溅起来的酒坛碎片。
　　那是他几天的工资。
　　伪装的过路人接住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搀扶着温彦很快离开了闹市中心。
　　好像过了很久。
　　很久。
　　久到温彦做了个梦，梦见章鱼还在海底的时候。
　　温彦再度有意识的时候，手脚被捆绑着，周围有至少十个人的呼吸声。
　　温彦没有睁开眼。他本不该这么快清醒过来，只是刚刚潜意识里一直让自己捏紧手中的碎玻璃，掌心处的刺痛刺激得他清醒了些。
　　也只限于清醒一点。
　　手疼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温彦现在出奇地生气。
　　第一，他的桂花酒碎了，他还一口都没喝。
　　第二，他很爱惜自己的生命。
　　第三，他最，最，最讨厌束缚。
　　温彦忍着生气，等待着身体完全恢复清醒。
　　绑他的人似乎认定他还没醒，直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讨论起来。
　　“他应该是那位的模仿者没错了，要不要先跟大人确认一下？”
　　“再等等吧，大人要到中午才会接收我们这边的消息。”
　　“杀掉所有过分的模仿者，这个就很符合要求。”
　　“等中午再杀也不迟。”
　　再后面几句话走远了说的，温彦没听清。
　　他闭着眼睛，保持呼吸平缓，佯装还在昏迷之中。温彦能感受到有太阳的光晕在眼前。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第60章 手段
　　自家大少不笑的时候很吓人。
　　经理往角落里躲了又躲。
　　狐狸眼的青年坐在最里面的沙发，双腿交叠，慢条斯理地晃着手里的酒杯，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贵气逼人。
　　经理却可以看出自家大少心情绝对不怎么平静。
　　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几乎没怎么动。也不叫人开灯，像是在等什么人，却又不见得着急。只是偶尔打开手机看一眼，又把手机丢到茶几上。
　　一双眼睛没有往日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微微闪过寒光。
　　黎少这是在等谁啊，一直不赴约？跟小温的胆量有的一拼。
　　话说小温为什么还没来上班。
　　经理摸出手机，翻到和温彦的对话框。刚刚问对方怎么还没来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
　　这挺正常。小温神神秘秘的，不怎么回复消息也是常态。
　　正在犹豫要不要扣迟到员工一点全勤以示警戒，就看见自家老板用杯底敲了敲桌子，示意他过去。
　　经理赶紧走近，微微弯腰，“黎少，有什么吩咐？”
　　黎川的脸色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温彦还没来吗？”
　　哦。
　　嗯？
　　难道老板等的还是小温？
　　小温啊小温，你如果不想干兼职了，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的。不用每次都放老板鸽子吧。
　　经理战战兢兢点头道，“是，他还没来。”
　　室内陷入沉默。
　　经理斗胆抬头看了一眼，老板正在看手机，手机上清一色的绿色标识：全是老板发的消息。
　　经理嘴角一抽，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小温，不是我说你。
　　你有这层关系，直接找老板包养你好了。他看老板估计愿意的很，何必每天来这里做兼职。
　　难道是……
　　所以，小温竟然是这样一个宁可辛辛苦苦做兼职也不肯被老板潜规则的正义青年！
　　看不出来啊小温，预支工资这么积极。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很缺钱并且很爱钱那一挂呢。
　　老板对着绿色的屏幕看了半天，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到某个特定的时间，他似乎放弃了，轻笑了一声。
　　有些嘲讽的意味。
　　经理把头埋了又埋。
　　黎川沉吟片刻，问经理，“温彦什么时候来的这？”
　　经理犹豫一会，“八、八九天前吧。”
　　“他很缺钱吗？”
　　经理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肯收我给他的转账。”老板像是在自言自语。
　　经理虎躯一震。
　　什么，小温不肯收老板给的转账？
　　老板这一幅花花公子浪子回头的样子。平时那些随便玩玩的omega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的给，这笔转账的钱肯定不少。
　　小温啊，我原来真的看错你了。
　　经理禁不住在心底为自家员工的不屑钱财而感动落泪。
　　他思考一下，开口道，“他应该是有难处，但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
　　老板没有表情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经理隐隐为自己的随便一句多嘴而感到不安。
　　但对方好像又听进去了，经理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如果我使些手段呢？”
　　等等。
　　使手段。
　　老板要使手段了吗？
　　因为多次被放鸽子，知道温情攻势无用后，准备对无权无势的可怜落魄小温用上强制手段了吗？
　　传说中的落魄服务生和大佬老板不得不说的三十天！
　　经理琢磨了半天用词，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用自己看了十年红皮小说的经验插嘴道，“那他会恨你的。”
　　老板终于转过身来，正视着他。虽然是坐在沙发上，但全身的压迫感瞬间让经理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经理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却听老板轻声答道，“也总比无视我好吧。”
　　老板现在的样子像是黑化了的大佬老板，会下药然后在房间里呆上三天三夜最后拿出一张包养协议的那种。
　　可怕的很。
　　要赶紧告诉小温。
　　但老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了他几眼，突然放下酒杯，站起身。“崔经理的儿子，听说好像也在第一学院啊，二年级？”
　　像是在叙家常的语气，不紧不慢，没什么情绪。
　　经理却脸色一白，瞬间汗如雨下。
　　“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板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经理只能拼命点头。
　　黎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道，“给温彦的工资多加点，不用说是我说的。还有，要是他等会来了，告诉我一声。”
　　经理只能应是。
　　等到老板终于离开视线，经理才敢直起腰，跌坐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身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怎么能忘了几大家族的继承人是怎样可怕的人，竟然无法无天到敢插嘴了。
　　黎少平时看起来再怎么浪荡不堪，自家人都知道他能坐上唯一继承人的位子，手段绝对不简单。
　　他太大意了，哪天不知不觉掉到挖好的泥坑里自己摔死都有可能。
　　还有，小温也太放肆了。
　　像黎少那种家族继承人，且不说家族那边的长辈对AA恋是什么反应，就是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万一有一天黎少腻了呢？
　　虽然不能直接告诉小温，经理还是准备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
　　也不能发绿泡软件。
　　还是等小温来了口头表述一下吧。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
　　……
　　第二天新生A班
　　路明看着前面没人的座位，金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温彦怎么今天还没来学院啊。
　　他先组织语言，为防温彦烦他，尽量只发一条：【怎么今天还没到学院呀？马上是训练课了，需不需要我帮你请假呀】
　　又找上论坛，发帖问：【傻逼挨千刀的风纪委员会的又扣住wy了？？？要不要他妈这么心机（冷笑）】
　　2楼：【楼上能不能别血口喷人（微笑），今天我抢到了当值，我专门在门口等的，根本没看见人】
　　3楼：【楼主有本事骂风纪委员会有本事别匿名啊】
　　4楼：【躲着骂算什么？】
　　5楼：【没错，我们就是可以趁着检查的机会扣住wy。所以……快来加入风纪委员会吧：在这里，你可以每天早上执勤时看到wy走近校园；在这里，你可以拥有正当的理由扣住wy，跟他说话；在这里，你可以在某个早上随机抽查到某个新生A班，并检查每个学生的身上是否有纹身等奇怪的东西。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来吧，加入第一院风纪委员会吧，万分期待你的加入！】
　　6楼：【……】
　　7楼：【触发连招】
　　8楼：【宣传部好卖力，什么时候把wy招进来】
　　9楼：【话说wy加入了什么社团吗？】
　　10楼：【老子说了要匿名吗，呵呵。我是温彦后桌】
　　11楼：【路少你名字什么时候改成wy后桌啦，户口本也改了吗？路爷爷知道吗？沈院长知道吗？【微笑】】
　　12楼：【路少的新名字确实很有意思，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谁问你了？我的意思是，谁在意？WHO ASKED？谁问汝矣？誰があなたに聞きましたか？?? ????？我爬上了珠穆朗玛峰也没找到谁问你了，我刚刚潜入了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也没开到那个问你的人的盒，我开了最大距离渲染也没找到谁问你了我活在这个被辐射蹂躏了多年的破碎世界的坟墓里目睹全球核战争把人类文明毁灭也没见到谁问你了】
　　13楼：【wy好像是还没来啊，反正我没有看到。】
　　14楼：【好奇怪，要中午了，请假了吗】
　　路明关掉网页，皱起眉头。
　　怎么还没来呢？
　　绿泡泡软件也一直没收到回复。
　　路明觉得心底莫名的烦躁，一头金发被他扯了又扯。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台上上完课的厉慎行正要离开，路明忍不住上前问一句，“厉老师，温彦今天有请假吗？”
　　厉慎行愣了愣，摇头，“没有，怎么了？”
　　说完也反应过来。他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原来是温彦不在。
　　厉慎行立刻道：“我打给他，学院登记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一直没人接。
　　厉慎行脸色微变，很快离开，并拨通沈行的电话。无论是因为什么，沈行似乎对这个温彦很是看重。
　　……
　　十分钟后，在无数高层电话的施压下，一层一层地筛选信息，一份左街的监控录像终于传到了沈行的电脑。沈行脸色难看，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发来的录像。
　　晚上7点。黑发alpha抱着一坛酒，慢慢地走出了卖酒的小店。
　　是喝醉了吗？
　　黑发alpha盯着一盏灯出了神，身形有些摇晃。
　　沈行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想要扶住他，却只摸到了冰凉的电脑屏幕。
　　然而一只手扶住了黑发alpha。
　　沈行捏紧了拳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孔，然而那人的面容却处在监控的死角看不分明。只看见一截针尖刺入黑发alpha的脖颈，小酒坛碎在了地上。
　　再然后，黑发alpha就靠在那人的肩头，走向一个车牌被刻意遮掩的面包车。那人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飞快地将人塞进车内，自己也随机跳上车。
　　沈行一拳砸在了桌上，可怜的木桌出现了道道裂隙，似乎马上就要倒塌。

第61章 寻找
　　银发alpha懒懒地斜靠在黑色跑车旁，一只手拎着个包装简单的袋子，一只手随意翻看着手机。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眼神又不如平日里那般暴戾，仔细看甚至有些温和的意味。
　　即使如此，从校门口经过的学生们还是全都缩了脑袋从角落里过去，不敢跟银发alpha的眼神撞上。
　　秦凉第十五次看向手表，“啧”了一声。
　　韩允和几个世家子弟从校门口经过，远远地看到秦凉的黑色跑车，上前来打个招呼。
　　“怎么在这站着？怪冷的。”韩允笑着，裹紧了外套，挥手让其他几个人先走。
　　几个世家子弟们也和秦凉打了声招呼，往学院里走去。
　　秦凉神色不愉，“我路过。”
　　韩允撇嘴，显然不信。
　　秦凉扫了他一眼，“有事吗，没事滚。我还有事。”
　　刚刚不是还说路过吗。
　　韩允耸了耸肩，只好离开。走前免不了好奇地回头看秦凉几眼，却见他三秒的功夫里抬头望向校门了两次，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韩允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可笑：什么时候轮得到秦凉等别人，别人不点头哈腰地找上来都怪了。
　　又或者、
　　还是在等那个黑发alpha。
　　韩允的脑海里忍不住闪过黑发alpha的眉眼，轻叹了一声。如果是在等温彦，好像也可以理解。
　　秦凉确实是在等人。
　　无数次看向校门口的方向，又皱着眉头收回来，面上一幅只是碰巧靠在路边休息的样子。
　　马上就要上课了，还没来吗？
　　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裹了很厚的绷带以防渗出血来。秦凉看了几眼，眉心高蹙。
　　再等十分钟，温彦要是还不来，他就把这个五百万拍卖下来的贝壳当垃圾给扔了，秦凉想着。
　　十分钟后，秦凉换了个站姿，面色冷了点。
　　再他妈等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后，秦凉直起身，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再等三十分钟，不来真扔了。
　　靠。
　　秦凉停下无意义翻动着手机页面的手指：
　　他眼角余光一直放在校门口的位置，翻手机不过是做做样子。
　　秦凉点开名叫wy的帖子，看到今天第一个帖子是路家那个alpha在问wy为什么还没来。
　　秦凉微微挑眉，眉心终于稍微舒展。
　　不是躲着他就好。
　　看了半天，帖子也没有下一步进展。
　　秦凉指尖微动，还是点开了之前无数次打开又退出的聊天界面。
　　9：11
　　秦凉：【你还没来学院？怎么了】
　　秦凉：【本来想顺路把昨天给你的赔罪礼物拿来的】
　　秦凉：【昨天你落在我那的】
　　秦凉：【看到了回我消息】
　　他关上手机，拢了拢衣领。正是十二月份，室外的冷风颇有些刺骨，秦凉索性坐进了跑车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方向盘。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秦凉嘴角微勾，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等了两秒，拿起手机。
　　但不是对方发来的，是韩允。
　　韩允：【我看到沈先生摔了手机，很生气的样子】
　　韩允：【还提到了wy】
　　韩允：【出什么事了吗】
　　秦凉看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指尖用力地抓住手机，微微发白。
　　许是太过用力，昨天才包扎好的伤口又破裂开来，隐隐要有血透出。
　　秦凉看了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尽力放缓着自己的呼吸，打了几个电话。
　　联邦街道的监控很快发到了他的私人账号里。
　　从昨天晚上温彦离开校门口的监控开始找，一直到西方街和学院的中间那个闹市。
　　监控中只能看见黑发alpha一点模糊的影象，但仅仅是模糊的侧脸也足够秦凉认出他是谁了。
　　妈的。
　　重重的一拳敲在了方向盘中间，发出尖锐的喇叭鸣声。秦凉的眼睛猩红一片，眼底似有寒潭千尺。
　　秦凉的家族势力再如何手眼滔天，也是经商世家。想要在整个联邦市海底捞针地寻找某个车牌未知的绑匪，不是什么轻易的事。
　　秦凉连着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都是正在尝试，请他再耐心等待一会。正在秦凉恼怒的时候，某个眼熟的跑车从校门口飞快飙出，一路按着喇叭。
　　周围的车主本被吓一跳要骂人，看到车牌号又立刻焉了气焰。
　　正是昨天找到温彦时，那辆慢慢关上车窗，从后面开走了的跑车。
　　沈行。
　　秦凉没有犹豫，踩着油门就跟了上去。
　　……
　　对方隐匿技能十分高超，很明显地有意避开了街边的摄像头。即使翻遍了全程的监控，也凑不出几个绑匪的脸来。
　　这是一场有预谋，并且准备充分的绑架。
　　沈行捏紧了方向盘，满面阴沉。
　　厉慎行坐在后座——他是隐匿的高手，因此也同时是寻人的行家，所以沈行带了他一起。
　　事实上，厉慎行当年也算沈行的部下——他隶属于统领的军队。但厉慎行的工作极隐秘，很少出现在军营，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副官几乎没见过面。
　　他的任务比较复杂。
　　在大战中后期，虫族一改之前的强势进攻，在联邦西部地区广泛扎营，另一方面则是加紧了对东部势力的策反行动。
　　大战持续了将近五年、随时会死亡的阴影也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五年的时间。
　　没几个人觉得最后会赢，亡族灭种的恐惧深深扎入所有人的骨髓。但这种恐惧没有化为对敌的士气，反倒是沉闷地挤压在心头。
　　遣散不去、愈积愈重。
　　人们很少开口说话，或许是忘了有些词该怎么发。长时间的只干一件事：吃饭，打仗，受伤，睡觉，目睹死亡。过于一成不变的生活，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大概明白，似乎不再需要语言。
　　即使是大战前几年每一次战斗前都会用力拥抱的年轻人，也渐渐目光沉沉、没了表情。
　　在这样的生活里，会有人背叛，其实很正常。甚至当时在各军中，这样的情况还很普遍。
　　联邦人的敌人突然就变得复杂、难以辨认：不只是长相丑陋的虫族，还有朝夕相处的人。
　　不只要小心庞大体型的侵略者，还要小心暗处窥伺的自己人。
　　虫族不会联邦话，但人类有先进的科技，记录和分析虫族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在虫族高层的授意之下，虫族语很快可以和联邦话互通，让投敌者能够准确接受命令。
　　一开始，厉慎行是其中之一。所谓投敌者。
　　大战之前他就是个冷血的科学家，只在意自己的实验品。大战的第三年，厉慎行审时度势之后，就向虫族提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帮助翻译虫族话，和卧底在人类中交换情报。
　　只是没人知道这段过往，因为厉慎行很快就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重新投入统领的军队，并帮助他研发机甲，甚至在战后成了被纪念的英雄。
　　多么讽刺啊。
　　厉慎行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真正的救世主被遗忘，被隐藏，人们却在感谢一个帮了虫族无数大忙的“英雄”。
　　他突兀地问沈行，“沈先生，你为什么对这个学生这么看重？”
　　厉慎行的声音很温和，和他的外表一样：金丝的框架挡住锋利的眼神，米白色的围巾和深黑色的头发显出几分温润。
　　沈行扫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却并不回答。
　　厉慎行只好微笑，当作自己没有问这个问题。
　　跑车行驶向监控消失的最后一个地点，是某个废弃已久的工业区附近，那里废工厂很多，都上了锁关住大门，确实是个绑架的好地点。
　　厉慎行在监控最后指向的地方下了车，立刻看起周围的情况。
　　看上去很仔细，实际不过是做个样子：那个温彦就算死了，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也挺不理解为什么沈行会这么看重那个学生。不过是开机甲时模仿统领模仿得比较像而已，这样的年轻人到处都有。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却看见沈行猛地蹲下身，手指触碰地上的一小株野草，那上面沾了一点血珠。

第62章 失去
　　四周瞬间变得如处冰窖，厉慎行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开了暖气的车旁。
　　沈行周身围绕着细小的、飞舞着的雪花，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看到血迹的时候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精神力的暴动。周遭的水汽在几秒的时间内快速地化冰、融解、化冰、再次融解。
　　沈行的身影很快离开，连带着飞舞的细小雪花。
　　厉慎行则不动声色地躲进了车里面。他不是精神力的强者，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跟着沈行走。
　　血液是冷的，但伴随着微弱的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
　　沈行不知道脑子里轰鸣着在想些什么，只知道顺着一点微弱的信息素往前走去。
　　大概是跑了几十米远，信息素突然中断了。
　　沈行停住脚步，闭上眼睛放大一切感知。但信息素就如被人突然割裂一般，再难找到踪迹。
　　在哪？
　　你在哪？
　　那时候统领遇刺的消息传到东北，沈行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坐飞机去了南方。
　　当时对虫族的反侵略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联邦上下都是一派充满希望的气象。临时政府首席季永钦接连发了几次全国性的电视直播，宣告这最后几天将对虫族侵略者进行最后的清算。
　　哪怕是到了东北之后，脸上就没有过什么情绪的沈行，也忍不住眼底带了笑意。
　　沈行忍不住想，如果姓季的看不惯他呢，那他就干脆辞职。什么狗屁军官，谁稀罕谁当，他放着几亿万的家产不继承找什么不痛快。
　　然后，拿着所有的家产证明，去找统领。死缠着一辈子也要缠着，如果统领变心了就等到那个人死，如果统领不喜欢他了他就改，什么都改。一辈子还长着呢。
　　他不喜欢面包，不喜欢饼干，因为军队生活里除了干粮还是干粮，那沈行就不会让对方再看见面包和饼干；不喜欢太黑的颜色，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沈行就给家里嵌满钻石，买最亮眼的跑车；他对一个东西的喜欢消失得很快，那沈行就赶在他喜新厌旧前把东西变成新的样子。
　　他喜欢吃虾，那就顿顿都要有新鲜的虾；他喜欢海鲜，那就干脆在海边买个大别墅住着；他如果不想要隐藏秘密，那就随便在阳光里舒展触手。
　　军队生活太苦了。当他和自己说起想吃虾、说起什么都不想地晒太阳的时候，沈行颤抖着心想，真他妈该死的虫族。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有时候拿着一本书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拿倒了。属下说他是太期待人类胜利时刻到来了，沈行不置可否。
　　对虫族的最后一战就要打响，主战场不在东北——东北的战场已经把虫族扫荡的差不多了。
　　属下张罗起胜利大会，据说排演了许多节目，什么摇滚明星的演唱会，什么灯光秀，什么烟花盛会。听着很热闹，沈行一概都批准了。
　　在看不到尽头的痛苦、迷茫和压抑里最终坚强地走出来的联邦人，需要一场巨大的盛会。
　　赞美他们的坚持、勇敢、不屈，赞美他们在这场种族性的灭绝里捍卫了人类的火种。
　　然后在胜利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将象征胜利的桂冠戴在对方头上。
　　沈行早早开始准备起这顶桂冠，以及准备一起带到南方的所有东西。他没和统领打电话说，因为怕对方不解他的电话。
　　联邦548年7月21日，沈行开着私人飞机降临在南方军营上空。
　　东北的胜利会已经开完，很盛大，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据说南方也已经快清算完境内所有虫族余党，就这个月就可以召开胜利大会。
　　沈行想在这之前见他一面。
　　从私人飞机里走下来，沈行远远就看见季永钦的那个下属明显是朝着自己走来。
　　沈行皱紧了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或许是统领派来的也说不定，自己离开东北的消息估计临时政府早就知道了。
　　沈行等待着那个刀疤脸的男人过来，手里还在镶嵌桂冠的钻石——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完工了。
　　刀疤脸在沈行面前站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行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刀疤脸脱下帽子，一只手抱在怀里，微微低下头。
　　沈行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刀疤脸沉着声音，后面说了什么他忘了。只记得第一句。
　　“统领大人在南岭的最后清算中被人背叛，中了虫族埋伏，英勇就义了。”
　　桂冠瞬间冻结成冰，猛地一下摔在了地上，成了冰渣子碎片。
　　连带着方圆几米的地全部冻化，在盛阳似火的天气里飞舞着细小的雪花。
　　沈行抖着声音，“你再说一遍？”
　　刀疤脸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把所有的苦痛都尝过了，所有的未来都幻想了，死在光明的前一天晚上。
　　怎么可以？
　　统领说了战后每一顿都要吃虾，要清蒸大虾油焖大虾红烧大虾每一顿都不重样，说了要住在海边的别墅里晒太阳，不用担心无处不在的虫族和暗算，说了要躺在床上先睡个一天一夜，不需要警惕着随时的冲锋号角睡不安稳。
　　他们一起行军的时候，好不容易有点新鲜海鲜，统领都舍不得吃，只吃一小点就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也不动筷。
　　事实是大家都不舍得吃，每个人都吃了一小点，说自己吃饱了。
　　那个晚上的人里，小黑死在了当天晚上的突袭，眼镜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其他人走的走死的死再也没了音讯。
　　他的私人飞机里有个小冰箱，里面装满了新鲜抓上来的虾。
　　沈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混混乱乱地，一会是加入军队第一次看见统领的时候，一会是被对方踩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的时候，一会是对方修长的手指刮过鼻尖，一会是还没说清的误会和对方冰冷的眼神，一会是着人准备新鲜海鲜时的兴奋激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季永钦的面前，一看到季永钦那副样子就大概明白了。
　　是真的。
　　统领真的离开了。
　　在光明来临前的最后一个黎明，在所有的幸福编织成了璎珞网来的时刻。
　　……
　　熟悉的信息素在一刹那爆开，在离沈行所在不远的地方。
　　像是在漆黑中不断下沉，头顶有光线透来，听见鲸鸣，看见沉船，闻见海藻。深海像是在平静地泛着波浪，但表面的平静里暗藏着波涛和巨浪。
　　他在附近。
　　他在生气。
　　心像是沉在了深海，被巨大的压强死死压住。沈行的眸色渐红，指尖隐约可以听见风雪呼啸声。
　　面前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沈行没有犹豫，立刻冲进去，已是准备好了大开杀戒。
　　下一刻却怔在原地。
　　温彦确实在里面。
　　但站着，指尖滴着血，表情很冷。
　　背后是巨大的黑色触手。
　　冰凉、粘稠的触手在他面前将最后一个活口拦腰架起，血液喷洒而出，庞大的触手几乎将整个天空笼罩，使这里成为了夜晚，浓稠的夜晚。深海般的厚重威压于一瞬间铺展开来，顷刻间便叫人嘶吼喊叫，痛苦不堪。
　　这显然不是个好看的场景，断肢，死人，游走的触手。
　　可又诡异的很美，恐惧的美，叫人心神动荡，心鼓如雷，叫人想要在祂的面前跪下，企求祂的回眸。
　　沈行停下了脚步。
　　触手收回，黑发黑眸的alpha转身，回头，脸上还沾着些血，腥甜的血似乎浸染到了眼眸里去，使人望之不寒而栗。
　　冷漠，锋利，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沈行的话几乎到了嘴边——
　　“统领……”
　　他低声喃喃道。
　　温彦看到沈行，有些疑惑地微微眨眼，歪了歪头。
　　沈院长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难道，他是那些人口中所谓的大人吗？那个叫人把他绑过来的大人？
　　时间也对的上。他们说那个人中午会来。
　　温彦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因为那坛子桂花酒这么生气，手快把人全部杀了。
　　至少该留下一个活口的。
　　而且，他现在很晕很累。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这位前人类最强。
　　温彦警惕地看着沈行，慢慢后退，突然转身，从旁边的围墙处对准着下面的垃圾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失血过多、缺水和疲惫，让他在落地的过程中慢慢缩回了本体。
　　一只黑漆漆的，肚皮和触手背面泛着粉色的手掌大小的小章鱼。
　　最后掉进了装满黑色垃圾袋的垃圾车里，好在还算柔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如果沈行是幕后黑手的话，希望沈行不要找到他。
　　小章鱼眨了眨眼睛，想要保持清醒，最终还是敌不过意识的恍惚，昏睡过去。
　　下一秒，一双缠着绷带的手飞快地翻找着垃圾，终于在垃圾车的角落里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小章鱼。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触手像是有感应，慢慢地缠在了他的指尖。秦凉颤抖着，一只手捧住小章鱼，一只手快速将外套脱下，把它包裹起来。

第63章 捡回家
　　睁开眼。
　　枕头很软，被子很软，温度也刚刚好。
　　像是在他的小出租屋里。
　　刚刚不是掉进垃圾车里了吗，这是垃圾车应该有的环境？
　　温彦眨眨眼，扒拉开被子，触手抓住旁边想要坐起来。旁边的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将被子盖回去。
　　车窗摇下的声音。
　　银发alpha并不转头，手散漫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什么人的车都敢拦了？”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
　　穿黑色制服的警员微微低头，低声道：“我奉最高上级命令，特派来检查过往车辆，请秦少不要往心里去。”
　　秦凉冷哼，侧过身子，“看吧，有什么问题吗？”
　　温彦一动不动地抓住被角。
　　车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副驾驶放着个像是贝壳的物件，警员往后面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警员又绕到后面，草草看了眼后备箱——不像是放了人的样子。他也不敢请这位秦家继承人再让他仔细检查，只好低头弯腰道，“多谢您的配合。”
　　秦凉不喜不怒的样子，“你们是沈行还是季永钦的人？这么大动干戈，做什么事？”
　　警员恭敬赔笑道，“秦少您说笑了，我们效忠联邦，没有这样的说法。”
　　“呵。”秦凉嘴角扯出冷笑，也懒得再问，一脚油门离开了十字路口盘查的人群。
　　跑车发出轰鸣声，席卷着警员们的目光而去。
　　温彦听到半天没了动静，终于扒开被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不好惹同学想要送他的大贝壳里。
　　昨天忘了带走，他以为按照不好惹同学的性格早就把这个贝壳窝给丢了呢。
　　还挺舒服的。小章鱼打了个滚坐起来，摇晃着触手试图吸引开车的不好惹同学注意。
　　余光一直在副驾驶的秦凉立刻问，“怎么了，不舒服吗？马上就到我家了，我已经打了电话给信得过的家庭医生。”
　　小章鱼听完，两只触手抱胸，发出叽里咕噜让人听不懂的声音。
　　秦凉扭头看了一眼，方向盘差点没抓稳。他立刻把头偏回去，保持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
　　这只黑色的小章鱼，举着背面是粉色的触手，坐在柔软的贝壳床里，试图跟自己交流的小章鱼。
　　是温彦。
　　那个冷漠的、很难接近的，瞳孔深处总是看不分明的黑发alpha。
　　心脏像是乱了套的弹珠，一下一下剧烈地来回碰撞。
　　“是什么意思？”他尽量回想刚刚小章鱼刚刚发出的声音和做的动作，保持语调不慌乱，“你饿了吗？”
　　“￥%**”
　　触手跟着一起晃，表示不是这个意思。
　　但秦凉死都不转头——他怕再转头看一眼，会把油门当成刹车。只能胡乱猜测，“你饿了，想吃海鲜？”
　　“……”
　　“￥%**！”
　　秦凉目视前方，“等下回去了我给你手机，你打字。”
　　小章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用触手吸住上面，把打开的贝壳合上了。
　　章鱼大王都可以双语兼修，号称万物之主的人类什么时候能听懂章鱼语？
　　没用的废物人类。
　　跑车停住，大概是到不好惹同学的家了。温彦扒拉开贝壳，摇晃触手催促不好惹同学。
　　秦凉打开备忘录，把手机递到温彦面前。平日里小小一个手机对于现在的章鱼大王有点过于巨大，但使用键盘反倒更灵活了。
　　八只触手飞快飞舞，两秒钟就打好了。
　　【要洗澡】
　　【不要看医生】
　　刚刚身上沾满了血，其实大多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敌人的。最重要的是还掉进了垃圾桶里，章鱼大王现在迫切地需要先洗个澡，至于那些细微的小伤口什么的都再说。
　　秦凉楞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眼神有些飘忽，
　　“不看医生吗？这个家庭医生是绝对信得过的。”
　　【不看，我不信】
　　秦凉于是不再反驳，思索了一下。“我家里有急救包，我去搜一下，给你包扎？”
　　小章鱼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当务之急是洗澡，但仅凭小章鱼自己显然连水都无法打开。秦凉表情依旧镇定，戴满骨钉的耳朵尖却烫得不行。
　　他揣着贝壳进了屋，温彦趁着这功夫从贝壳打开的间隙里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附近好像只有不好惹同学一个人住，没看到别人，也没有传说中的保姆。看着不像是常住的房子，应该是不好惹同学就近找的一栋房产。
　　从阶梯走进去是正门，里面不算很大，有上下两层。好在家具布置得齐全，主人想要入住随时都可以来。
　　只是和温彦想象中不好惹同学适合的极简黑白风格不同，其实整间房子偏奶油色调，打开壁橱的微黄灯光后还颇显得温馨。
　　秦凉走上二楼，在浴室前停住了脚。
　　他轻轻敲了敲贝壳，小章鱼从里面探出头。
　　“我帮你洗澡吧，等下给你换一床新的被子。”不好惹同学的声音有些奇怪的不同于寻常的温和。
　　章鱼大王犹疑着，看了几眼不好惹同学，触手指了指手机屏幕。
　　秦凉会意，将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八只触手飞快输入：【谢谢你】，
　　触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点零三秒，
　　不好惹同学叫什么？
　　死脑快想啊，这也太不礼貌了。
　　最终没有想起来，触手沮丧地缩了回去。
　　秦凉将手机屏幕转向自己，看清内容，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把手放在贝壳旁边，章鱼触手慢慢地攀上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掌。湿润、微痒的触感席卷过来。
　　一直蔓延到心底。
　　秦凉不动声色地掩住眸中的情绪。
　　走近浴室，先打开暖灯。他一只手拿下淋浴头，试了试水温，感觉差不多的时候，把另一只捧着小章鱼的手掌伸过去。
　　不冷不热的温度瞬间洗去了全身上下的血腥味和被绑了一天的疲惫，触手不由自主伸展开来。
　　秦凉垂下眼眸，“要沐浴露吗？”
　　章鱼大王正洗得高兴，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秦凉于是打了满手的泡沫，轻轻碰上小章鱼挥舞得最开心的一只触手。
　　触手僵硬了一下。
　　秦凉的手指有些微凉，但冲在身上的水又是温热的。
　　那手指上本该戴着金属质感的指戒，温彦刚刚还看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不好惹同学摘下了。
　　秦凉眸中光影闪烁。
　　自从发现温彦会变成章鱼，他就去搜了章鱼的所有习性。知道章鱼的某只触手会有特别的功用。
　　所以是这只吗？
　　他喉结滚动着，却只是轻轻抚摸过触手，没做什么多余的事。还要包扎伤口，秦凉现在只想先快点洗完。
　　但小章鱼还是变软了一点，摊在秦凉手心。黑漆漆的颜色因为热水的淋冲下透出点粉红。
　　吸盘一收一缩着，手上的触感极其明显，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秦凉觉得这浴室太热了些，热得他浑身难受。
　　为了摆脱这种境况，他快速取下一边的毛巾，关上淋浴头，将小章鱼严严实实地包裹进毛巾里，一点点擦干。
　　温彦用洗完澡就特别想睡觉的脑袋思考了一下：
　　可能是习俗不一样吧，我们海底的生物不需要洗完澡后擦干水的。
　　秦凉捧着小章鱼来到楼下，找出医疗包。他刚刚洗澡的时候看了下对方的伤口大致在哪，心里大概有数。
　　“我先看一下使用说明，搜一下教程。”他顿了顿，“你先玩会手机吧。”
　　秦凉把手机递给毛巾里的小章鱼，就开始认真看起了教程。对于这种家族的继承人来说，现学一点包扎不算难事。
　　温彦在旁边乖乖等待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十来分钟，秦凉抬起头。看见手机横屏背对着他，小章鱼在手机后面聚精会神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凉于是起身，转过去看。
　　八只触手紧紧贴在屏幕上飞快动着，在……
　　打植物大战僵尸？
　　下一秒，屏幕上蹦出一行大字：你的脑子被僵尸吃掉了！
　　触手猛地拍了一下手机屏幕，似乎是在泄愤。
　　秦凉愣了愣。
　　今天的、昨天的。
　　从未看过的温彦。
　　除了那个冷漠、疏离、不易接近之外的，只有自己知道的。
　　扑通、扑通——
　　心跳错漏了一拍，随后如鼓点般急切。
　　他的脸色却越发镇定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恢复人形？”秦凉问。
　　【不知道。我感觉明后天吧】温彦输入。
　　银发alpha嘴角微勾，应了一声，“那还是先在我这里待会吧，别的地方不安全。”
　　温彦点点头。
　　秦凉把包扎用的绷带和处理伤口的棉签酒精拿过来，把小章鱼放在桌上。“要是痛就抓住我手指。”
　　这点痛都忍受不了当什么章鱼大王！温彦不以为然。
　　五分钟后，温彦发现真的很痛，即使不好惹同学的手法十分轻柔。
　　但是自己立的flag说什么也不能倒。章鱼大王只是面无表情地忍着。
　　等秦凉终于处理完上上下下的伤口，松了一口气。再去看小章鱼，对方平躺在桌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秦凉顿了顿，眼底闪过笑意。
　　他找出昨天给温彦包礼物时多准备的一床小棉被，严严实实盖住小章鱼，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64章 窝
　　天还是亮的。
　　警务部部长深吸一口气，紧握成拳头的手背轻轻叩在门上。
　　一下、两下、三下。
　　停住。
　　警务部部长低下头，微微弯着腰，等待着办公室里面坐着的人的回应。
　　里面坐着的，是联邦现任的最高掌权人。只要熟知联邦政坛，就会知道这位是如何的有手段。
　　在背地里不动声色地尽情铲除异己，操控权力，在明面上却是联邦历史上最年轻、也最受民众欢迎的总统。
　　在大战期间建立起的功勋，使得这位总统的地位近乎无可撼动。
　　只除了一点。
　　三秒后，房间内传来声响，“进来。”
　　很平静的声音，会让人想到斯文的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而不是政界精英。
　　警务部部长正了正衣领，试图平静下来因为紧张和恐惧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推门进去，严肃着神情，微微低头，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总统先生。”
　　室内很黑，只开了一盏灯。总统先生一直不怎么喜欢明亮的环境，众人已经习惯了。
　　总统先生坐在办公桌后，双腿交叠着，微微向后靠。他面前烟雾缭绕，指尖掐着一点猩红的火光，眼睛微眯。
　　警务部部长无法透过那层烟雾，和金丝框的镜面，看清对方的眼底是平静还是愤怒，或者知不知道自己即将汇报的事。
　　他也不敢多看。
　　季永钦终于捻灭了烟头，将烟蒂丢进烟灰缸，示意他说话。
　　“截至今天早上11点，我部下属的九位特务人员失联并毫无踪迹。失联前他们曾和线人联系，请求上级指认。”部长恭敬道。
　　“特务？什么任务？”季永钦没什么表情，示意他去把灯打开。
　　警务部部长边走边说，“是您直属下达的A级刺杀任务。”
　　季永钦的手顿了顿，神色微妙。
　　“继续。”
　　“我派人去他们的定位器最后能显示的地点查看，毫无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了，没留下一点线索。我去调取相关监控，却被告知录像已被上级调走，我……我无权越级查看。”
　　警务部部长停顿了一下，看一眼季永钦。
　　季永钦皱眉，“不是我调的。”
　　警务部部长的上级？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他垂下眼眸，“是沈行？”
　　季永钦指尖轻叩桌面，“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后续你自己处理吧。”
　　温和的语调，警务部部长却瞬间面如土色，他白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总统先生，此事并非我直接经手，我……”
　　季永钦摆手，阻止了他多余的解释。
　　部长咬住牙关，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大势已去。他还是恭敬地敬礼，颤抖着离开了办公室。
　　季永钦若有所思了许久，给某个部门打去电话，要来了那份被调走的监控。他关上灯，丝毫不落地看完了全部的录像，大概锁定了沈行这么大动干戈是为了谁。
　　监控里那个人黑发黑眸，左耳戴着一排抑制环，应该实力不错。只是模模糊糊的侧脸即使看不清长相，也跟记忆中那人并不相像。
　　季永钦冷笑了声。
　　就为了这么个赝品？
　　沈行要是真无聊，干脆去东北继续当他的山大王好了。
　　季永钦随意地打量着监控上那张并不清晰的侧脸，侧头点燃一根烟，看了几眼，突然眯起眼睛。
　　似乎有些眼熟。
　　哪里看过的。
　　像是小景屏保上那个，小景的男朋友？
　　……
　　“叮咚！”
　　门铃声响起。
　　温彦从睡梦中醒过来，不好惹同学坐在他的正对面，似乎刚刚在盯着他，看见自己醒过来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小章鱼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看了眼不好惹同学给自己包扎的伤口。
　　白色的绷带，啧啧，不好看。
　　蝴蝶结？嗯，还行。
　　就是扎得显然不怎么熟练，温彦都不忍心告诉认真的不好惹同学他觉得绷带缠得有点太松了。
　　秦凉站起身，往门外的方向看了几眼，皱紧眉头。
　　谁会这个时间上门，没人清楚这里是自己的房产，他刚刚也打电话叫正在路上的医生回去了。
　　他拿起毛巾重新盖住桌上的小章鱼，小章鱼配合地用触手卷起毛巾的一角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秦凉笑笑，想了想，打开游戏的界面，把手机从毛巾下面塞进去。
　　“你先玩会，我去看看情况。”他低声道。
　　这么温柔且善解人意的不好惹同学像是吃错了药。温彦眨了眨眼睛，欣然接受了对方递来的手机。
　　不远处的桌上放着头戴式耳机，触手慢慢伸出去，将它卷到毛巾底下，自己躺在耳机的中间。
　　但外面的声音逐渐变大，温彦关掉音效，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先生，”不好惹同学的声音，“你带人来我住处是什么意思？是要强闯民宅吗？”
　　不好惹同学似乎被人强行压制住了，声音有些不稳，喘着气。看沈行不为所动，开始使用各种手段挣扎，伴以难听的咒骂。
　　沈行没有理他。因为脚步声慢慢往屋里来了。
　　温彦全身一僵，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尽力缩成一团。
　　脚步声先上了楼，很快又下来。在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大厅桌上打开的医疗包，和用过的绷带。
　　以及微微鼓起的毛巾。
　　脚步声慢慢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然后停在了桌前。
　　小章鱼听到剩下两个心脏一齐狂跳的声音。
　　完了。
　　温彦干脆用触手捂住眼睛，秉持只要他看不见沈行那沈行就看不见他的美好幻想。
　　要是沈行真的动手……
　　章鱼大王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受了伤但还是能逃跑的。
　　身上一凉。
　　毛巾被掀起了一点小角。
　　某个过于强烈的视线大概停留在自己身上，五秒的时间。
　　温彦闭着眼睛。在海底的很多时候他不喜欢靠眼睛躲避危险，而是靠感知。
　　他在感知对方是否有杀意，下一步举动是什么。
　　五秒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漫长。
　　小章鱼缩在毛巾的角落里，坐在耳机上面，用触手捂着眼睛。
　　所以也没有看见对方深绿色的瞳孔在这五秒的时间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看见所挤压的情绪，没有看见那双眼睛里深深的后怕、痛苦、思念、嫉妒与迷茫。
　　毛巾很快就重新盖上了。
　　对方什么也没做。
　　秦凉也终于挣脱出那一群不敢对秦氏继承人真的动手的人，跑进了前厅。
　　温彦终于听到沈行的声音，压抑着的声调，让人不寒而栗，但内容却很平和。
　　“不在这里，走吧。”
　　追来的手下停住脚步，秦凉看了一眼好好盖着的毛巾，松了口气。他面色阴沉冷哼一声，“沈先生，等着我的投诉书吧。”
　　脚步声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温彦扒开毛巾，爬到窗户边看了眼，沈行离开的速度很快，但背影看起来有些踉跄。
　　温彦收回视线，不好惹同学正脸色很不好地在低声骂着什么，显然还在为刚才被人压制的事情生气。
　　哦莫是生气的短期饭票。
　　小章鱼转回去，触手戳了戳不好惹同学的衣角。
　　秦凉面色放缓，蹲下身，和桌子上的小章鱼视线齐平。“就算他发现你了，你放心。我还有底牌没用出来，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章鱼严肃点头。
　　温彦指了指手机，对方会意，拿来手机递给他。
　　温彦输入：【饿了。】
　　【不吃外卖】
　　人类说烹饪可以让人感到幸福。那么这项让人感到幸福的活动一定可以治愈生气的不好惹暂时饭票同学同时填饱章鱼大王的肚子。真是一举两得。
　　秦凉一愣，笑了笑。“你要吃什么？”
　　备忘录啪嗒啪嗒输入：【都可以】
　　秦凉想想，道：“我给你做点虾米？”
　　章鱼严肃点头，想了想又输入：
　　【谢谢你啊，秦凉】
　　秦凉嘴角压抑不住地翘起。刚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我可以把你带到厨房吗，我不放心。”
　　章鱼继续严肃点头。
　　秦凉把手伸过去，触手立刻攀上他的指尖，慢吞吞地爬上手心。他另外一只手拿上手机，准备往厨房走。
　　小章鱼戳了戳他的指甲盖，指向耳机的方向。
　　秦凉轻笑一声，把耳机也带上。
　　小章鱼被放在离灶台很远的桌上，垫了层毛毯，安安静静地窝在毛毯上玩手机。耳机对于小章鱼来说有些过大了，只能坐在两个耳夹的中间听声音。
　　秦凉转过头，挽起袖子，从冰箱里取出虾米和佐料。开火，倒油，姜蒜爆香。他的动作很娴熟，可以看出平时经常自己下厨。
　　不怎么符合众人眼中的秦凉形象，但对于秦凉自己，这再正常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下厨了，毕竟不下厨就只能等着被饿死。
　　满屋子里的香气，小章鱼仔细闻闻，在心里给不好惹同学的厨艺点了个赞，满意地翻了个身，继续玩。
　　秦凉听见声响，看见换了个姿势继续窝在毛毯上的小章鱼，在等待他的饭菜做好，眼底忍不住盛满笑意。
　　他要收回以前的一句话。
　　前天，在温彦帮季安景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唇瓣碰在一起，软得一塌糊涂。他那时候想，要是时间停止在那一刻，就是死也值了。
　　不。
　　要是知道今天有这样的时刻，他怎么也不会愿意就死在那时候。

第65章 ％论坛体预警
　　联邦第一学院（LDX）论坛：
　　飙升榜：wy去哪里去了今天吃饭都不香了……
　　1楼：【有没有哪位大佬知道啊……再没人告诉楼主，lz的脖子就要因为一直往后望扭坏了】
　　2楼：【已经扭伤了现在躺在医务室，楼主的苦肉计显然还不合格建议再磨练一下哈】
　　3楼：【睁开眼看不到wy还要听课的日子我受够了……】
　　4楼：【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错觉】
　　5楼：【我不该在没有wy的教室里看这些破书我应在江湖悠悠~饮一壶浊酒！美人！敢问芳名？前面懒得打后面懒得打反正快哉快哉！】
　　6楼：【古风体滚出LDX】
　　7楼：【古风体滚出LDX】
　　8楼：【虽然我今天没有看到wy但我昨天偶遇wy还跟他说话了（本人家中资产A10，长相端正，性格开朗，尚未婚配）】
　　9楼：【谁问你了？你谁问了？何人问汝？】
　　10楼：【好奇一下楼上说了什么】
　　11楼：【哦我在wy后面大概10米的位置说，wy我愿意嫁给你哪怕你不愿意，结果是wy居然没有否认哎】
　　12楼：【……楼上的病情不轻，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情了】
　　13楼：【！今天第一次发现我们学院还有论坛哎，大家再说谁我怎么看不懂？】
　　14楼：【那你已经out了】
　　15楼：【out了】
　　16楼：【out了】
　　17楼：【既然你诚心发问了，那我就好心告诉你。我们在说：传言中家世成谜身世成谜行踪成谜的新生，戴顶级抑制环还一戴戴三个、信息素可以压制暴动形态的季学长的wy，把秦的卡牌丢进垃圾桶什么事也没发生的alpha，开机甲帅得我想舔他踢开机甲门的鞋尖的神秘学弟……（此处省略一百个形容词）黑发黑眸难以靠近的冷漠帅哥】
　　18楼：【一个教室装不下这么老些人】
　　19楼：【让我们说人话】
　　20楼：【我还不够人话吗？我请问呢？我问请呢？吾问汝尔？这已经是我能说得最干净的话了，如果你要让我说人话我也可以说的】
　　21楼：【是我同学昨天才同了我的学的wy；我只能打六分因为差四我给满分的wy；我斜视了十年看到后眼睛终于直了的wy……想不出来了你们发挥吧】
　　22楼：【o.O】
　　23楼：【O.o】
　　24楼：【噫嘘唏，笑得在下一命呜呼，看得小生饥肠辘辘，乃应用口口充饥是也】
　　25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去看了其他帖子了！！！我知道wy是谁了！我宣布你们的竞争对手多了一个我！】
　　26楼：【不嘻嘻。】
　　27楼：【呵呵。自从那时我踏上这条路，我就知道，这条路定然很拥挤。但是没关系，为了wy，我能够接受1080p】
　　29楼：【看起来人也不多，能不能让我插个队啊。我可以接受夹在两个人中间】
　　29楼：【……我是真的怕wy会看论坛。楼主不是在问wy去哪里了吗，请注意一下论坛环境。以及：弯刀划过红玫瑰，爱我LDXwy会——来自管理员】
　　30楼：【哦，你清高】
　　31楼：【清高】
　　32楼：【高】
　　……
　　108楼：【妈的这么多层楼也没讨论出wy怎么了？】
　　109楼：【我居然为了看wy到底在哪从头到尾地看完了这全部污秽的文字，妈妈我不干净了】
　　110楼：【再没有wy的消息我就要报警了反正警察局我家开的】
　　111楼：【不用报警，在我这】
　　112楼：【不是楼上你谁啊】
　　113楼：【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哈】
　　114楼：【光削面忘记削你了】
　　115楼：【我能说脏话吗？不能吗？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116楼：【古希腊掌管臆想的神】
　　117楼：【还以为是狗在叫】
　　118楼：【我去楼上你们输入得太快了，我想告诉你们来着】
　　119楼：【是ql。点开他主页有写的。】
　　……
　　120楼：【撤回一条评论】
　　121楼：【撤回一条评论】
　　123楼：【撤回一条评论】
　　124楼：【已老实，求放过】
　　125楼：【这是尊嘟o.O，这是假嘟O.o，这是尊嘟假嘟o.o】
　　126楼：【秦学长蚝油实力】
　　127楼：【秦学弟蚝油实力】
　　128楼：【我承认我嫉妒了，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129楼：【为什么有的人的一生是番茄小说而我的一生是《活着》】
　　130楼：【楼上这么贴脸你不要命啦】
　　131楼：【@黎川@季安景@楚念风@wy后桌本桌（全网仅此为真）@wy说我的头发很好看哎@wy在11月31日跟我说过话@韩允@联邦第一学院厉慎行@沈行，大佬们帮我问一下是不是真的呗我不敢】
　　132楼：【你还把院长@上了真是力图用上所有人脉了哈】
　　133楼：【秦说的应该不是假的吧】
　　134楼：【@秦凉，我可以知道你们在一起干什么吗？】
　　135楼：【告诉俺娘，俺是孬种。所以我也真的好想知道求求了求求了球球了wy怎么会不是和你有冲突吗你们俩不会约在一起打架吧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136楼：【？？】
　　137楼：【我们没有过冲突。就算有，早就解决了】
　　138楼：【现在我们在一起吃饭。我做的，他说很好吃】
　　139楼：【……我尸体有点不舒服，我先退网了】
　　140楼：【我先退网了】
　　141楼：【我也退了】
　　142楼：【老天爷你看到我不会愧疚吗】
　　143楼：【表达了作者的退隐之心】
　　144楼：【我现在心里五谷杂粮】
　　145楼：【我blue了】
　　146楼：【我将点外卖不用券】
　　147楼：【不活啦】
　　148楼：【日子不过啦】
　　149楼：【日子不过啦】
　　150楼：【让我窝在桌子底下吧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151楼：【加我一个吧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152楼：【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153楼：【秦学弟还记得我吗我们从小就不认识】
　　154楼：【@wy的后后后桌（苦学厨艺版）来看】
　　155楼：【改名字改得真快】
　　156楼：【所以wy爱吃什么】
　　157楼：【能够吸引他到不上学的地步都要吃的那种（纯洁版，无不良引导，真诚发文，苯人厨艺还行，想知道往哪方面下手）】
　　158楼：【看不出来啊秦学长……深藏blue】
　　159楼：【他一般都去三楼吃，我上不去，妈的看不见他爱吃什么啊】
　　160楼：【@黎川@季安景@楚念风@wy后桌本桌（全网仅此为真）@wy说我的头发很好看哎@wy在11月31日跟我说过话@韩允@联邦第一学院厉慎行@沈行球球大佬们告知】
　　161楼：【我看过是看过。吃过一次烤鱼，吃过一次清蒸虾，吃过一次自选，吃过一次沙拉。但也不知道他爱吃啥啊，反正先排除沙拉】
　　162楼：【为什么】
　　163楼：【因为他吃别的都是面无表情，但吃沙拉皱了一下眉头】
　　164楼：【老天奶为什么看到wy皱了一下眉头我会觉得很涩情我是不是坏掉了】
　　165楼：【嘿嘿，不爱吃沙拉，嘿嘿，wy，嘿嘿，心痒痒的】
　　166楼：【@wy后桌本桌（学厨艺版），观察的挺仔细啊。不过上次wy还拿外卖来一楼吃过的，我看到了。】
　　167楼：【吃的什么！】
　　168楼：【什么！！！！啊啊啊急急急急！！！快点！！！！】
　　169楼：【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因为我也急急急！！快点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学着做！】
　　170楼：【放个耳朵】
　　171楼：【快快快快快快点】
　　……
　　180楼：【嗯？炸出这么多人吗，我去翻了一下照片。我拍了的】
　　181楼：【图片】
　　182楼：【图片太大了我拿的老年机打不开……怎么大家都没声音了】
　　183楼：【人呢】
　　184楼：【好奇怪。突然没人了。】
　　185楼：【是我网不好吗？怎么显示在线人数没变，但是没人说话啊】
　　186楼：【喂有没有人啊】
　　189楼：【有人】
　　190楼：【我这就去学】
　　191楼：【做海鲜】
　　192楼：【我要死了，心跳跳的太快了……厉老师什么时候下课？我想去医务室】
　　193楼：【怎么办，才看过照片反倒说不出骚话了】
　　194楼：【原来我会是那种如果wy真的站在我面前我会结结巴巴一点黄的都说不出来的窝囊】
　　195楼：【我现在只想回家学做海鲜】
　　196楼：【图已阅，楼主已心跳加速阵亡。】
　　197楼：【二楼已心跳加速阵亡】
　　198楼：【三楼已心跳加速阵亡】
　　199楼：【哦，这张图。这也是我点的外卖，我拿给他的。】
　　200楼：【求你了秦学弟你单独开一个帖子吧】
　　201楼：【我尸体不舒服我先退下了】
　　202楼：【嫉妒像呼吸一样简单】
　　203楼：【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在昆仑山练了六年的剑，我的心早就和昆仑山的雪一样冷了。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我的心早就和我的刀一样冷了。谁在乎啊笑死求求你了秦少你删了吧我真的看不得这个你删了吧】
　　204楼：【@黎川@季安景@楚念风@wy后桌本桌（全网仅此为真）@wy说我的头发很好看哎@wy在11月31日跟我说过话@韩允@联邦第一学院厉慎行@沈行不知道为什么要@反正@一下总没错的】

第66章 浴缸哇
　　“怪不得今天秦凉也没来学院……”
　　“不是温彦为什么会跟他一起吃饭啊？他们关系很好吗？我以为他俩不对付。”
　　“他不是还叫人给温彦卡牌吗？当时我呼吸都停住了。”
　　“嘘，小声点。刚刚季学长看了我们好几眼。”
　　“哦，”粉发的alpha转回头，苦大仇深地盯住眼前的课本。呵，谁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定是姓秦的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喂你说”，粉毛又半转过身，对着后桌严肃道，“是不是秦拿什么东西威胁温彦了。”
　　后桌拼命地挤眉弄眼，周闻疑惑地回头，就看见戴半边面具的alpha站在桌前，看不出神色，指节敲了两下他的桌子，只好乖乖转回去不动了。
　　厉慎行今天有私事，叫了季安景来代上新生的理论课。他此时站在讲台上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已经把台下众人的讨论听了进去，微微地愣神。
　　原来没来学校，是和秦凉在一起。
　　季安景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么，下课铃的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神游。他回到讲台，手上慢慢地收拾着课本。
　　“很高兴今天为大家代课，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问我。”
　　几个学生闻言连忙围过去——倒不是真的对这节课有什么疑问，只是平日很难见到这位颇负盛名的学院首席，更别说近距离说话了，有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不愧是蝉联几届的学院首席，他们问的什么问题季学长都能很快给出叫人恍然大悟的答案。虽说语气冷冰冰的，但堆在讲台边的学生一时间还是多了起来。
　　季安景眼角余光透过众人，看见粉发alpha跨上背包，身影将要消失在门边。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打断众人的提问。
　　“周闻，”他抬高音量，叫住那个周家的小儿子，“等一下，我有点事问你。”
　　季安景转过头，对着众人道，“我还有些事，有疑问的用邮件问我。我得空了会回。”
　　一片唉声叹气，但也不好拦住学长，众人只能退了几步让出道路。
　　周闻僵在原地，连带着张扬的粉发凝滞在空气中。
　　季学长要问什么事？
　　他刚刚上课交头接耳太过分了？可是他平时都是这么上课的……
　　或者说是企业上的什么问题？听说最近老头子抓住了和季氏的合作。可他就是一个吃祖上硬饭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周闻僵硬着转过身，“季学长下午好啊！季学长讲课讲得太好了，我受益匪浅……”
　　“你刚刚说温彦和秦凉在一起？”
　　“啊？哦！啊！是有这么回事……”
　　“哪里知道的？”
　　“就是从论坛上，秦凉他自己说的。”
　　“给我看一下。”季安景伸出手。
　　周闻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赶紧摸出手机找到刚刚的页面。一会功夫又刷了几百楼，他翻了半天才找到刚刚的地方。
　　“就是这个。”
　　季学长接过，面无表情地看完了。
　　虽然季学长没什么表情，但周闻觉得他肯定是压抑某种很强烈的情绪。
　　因为信息素都控制不住地在压制人了，周闻罕见地有些喘不上气。其次虽然季学长半边脸被黑色面具遮掩，也看得出神色不怎么好看。
　　周闻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准备事有不对就立刻逃走。
　　季安景却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手指也没动，就这么看着那一段十秒就可以阅读完毕的内容。
　　五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周闻。
　　周闻也不知道该不该走，只好站在一边等待着，一直等到季学长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周闻耐不住好奇心，悄悄竖起耳朵听。
　　“……撤掉那个帖子……”
　　“对，wy的论坛下面……”
　　“已经有人撤了？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周闻正回脑袋，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季学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对了，你对wy的事情很上心？”
　　周闻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梗着脖子僵住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如果不肖子孙把你们的生意搅黄了他真不是故意的！
　　“也许吧……”
　　“以后有什么重要的新消息，可以先告诉我一声吗？”说的是问句，周闻是一点征求意见的语气没有听出来。
　　他只能点头，笑道，“没问题季学长，这是小事。”
　　不过温带季风的人估计有的高兴了，现在看温带季风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
　　秦凉视线从手机上收回，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正在吃饭的小章鱼。
　　右边的第二只触手卷住饭勺——触手似乎不怎么习惯用筷子，正坐在桌上慢慢地吃虾米。
　　小章鱼的咀嚼速度很快，但看上去又不怎么着急。
　　秦凉瞥了一眼，眼神故作不经意慢慢收回。又忍不住望过去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
　　好在章鱼并没有对人类的注视感到敏感，只是继续努力埋头干饭。
　　吃饱了才能赶紧养好伤，养好伤才能快点变回人形。在不好惹同学这里呆太久了容易暴露身份。
　　但是这小虾米也太小了。章鱼大王严重怀疑不好惹同学因为他现在的体型对他的食量有所误解。
　　温彦吃完一碗，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找短期饭票再盛一碗。
　　秦凉看他吃完，站起身，去冰箱里翻出一瓶果汁，打开瓶盖插入吸管，放在桌上。“渴了吗？喝点饮料？”
　　哇不好惹同学你这也太贴心了，是当之无愧的短期优秀饭票。
　　触手把饮料卷过来，吸溜几口。秦凉在一边坐下，看他喝得差不多，还是开口问了几句。
　　“今天伤你的人……”银发alpha少见地有些吞吐，“我能去查吗？”
　　他怕温彦不想让自己调查相关的东西。
　　温彦眨眨眼，有些奇怪地点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查？难为不好惹同学有关爱校友的心。
　　秦凉看他点头，眼底却浮现笑意，不知在高兴些什么。想了半天，岔开话题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洗澡？节约用水？”
　　温彦：……
　　短期饭票这么抠门吗？刚刚没看出来。
　　秦凉和小章鱼挨得很近。小章鱼坐在桌上，他就弯着腰和小章鱼说着话。
　　触手突然缠住他的衣兜，衣角传来细微地拉扯感。
　　秦凉忽略心底的酥痒，笑了声，把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小章鱼。
　　“等会我叫人送个新手机来，你就可以直接用来打字和玩游戏了。”
　　温彦急急输入：【不用。我应该只会待一个晚上。】
　　秦凉抿紧了唇，“只一个晚上吗，”他低声道。
　　温彦没听清，他继续输入：【不用新手机。】
　　手机太贵了到时候还不起。他存着的一小点工资才用来买了一瓶贵酒呢，虽然一口也没来得及喝上。
　　【帮我放满一浴缸的水，可以吗？在水里待着我恢复得快些。】
　　不好惹同学点了点头。
　　秦凉先去了浴室，但看不见温彦又有些担心，生怕这么个小章鱼被某些不怀好意地人给拐走，草草冲了个澡就出来。
　　温彦正在拿着秦凉的手机偷偷登陆绿色软件——他想跟经理说一下情况。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密码。
　　抬头一看不好惹同学已经洗好了，正抱胸靠在门沿，看着他的动作。
　　“水放好了，我送你过去？”
　　等到章鱼大王泡在巨大的恒温浴缸，兴奋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游动时，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有钱真好。
　　秦凉也一起在浴室里，他仔细盯着小章鱼游的动作，在小章鱼快要撞到浴缸壁时忍不住手伸过去充当肉垫。
　　软软的章鱼一头撞在手上，没觉得痛。很快换了个方向继续乱游。
　　他平日游动的范围都是广阔的海域，忘了秦凉的浴缸虽大但显然空间有限。
　　秦凉只好跟着小章鱼游动的方向，看着要撞上哪了就伸手过去。等小章鱼游累了在浴缸底摊成一片，他也靠着浴缸坐在地上，恢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真不是一只好养的章鱼。”他轻笑了声，声音有点喘，“小小一个，吃东西的口味刁，到处乱跑，脾气还不怎么好，动不动就不理人。”
　　章鱼大王的回应是在不好惹同学看不见的时候吐了个泡表示不赞同。
　　短期饭票你记住，如果你看扁了章鱼大王，那么他就会扁扁地走开；如果你惹毛了章鱼大王，那么他就会毛茸茸地走开。请问这样的章鱼大王脾气哪里不好？
　　简直毫无章法。
　　不好惹同学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四周显得很平静。温水包围着全身，像是温煦的阳光洒在水面的时候。
　　过了几分钟，小章鱼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触手偶尔随着水动作时发出轻微的响动。
　　秦凉若有所觉地转过身，小章鱼果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干脆正对着浴缸坐着，光明正大地盯着浴缸里的小章鱼。
　　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如果你不讨厌我，”他对着熟睡的小章鱼轻声道，“那就晃晃手。”
　　触手随着水的流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秦凉的嘴角微微勾起，继续道，“如果你讨厌我。”
　　“那就背一遍联邦纪年史。”

第67章 巴拉巴拉小章鱼变身
　　温彦是被不好惹同学晃醒的。
　　快要十二点的时候，秦凉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擦干了水，捧在毛巾里向卧室走去。
　　虽然对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小章鱼还是慢慢醒过来。他趴在银发alpha的手心，盯着不好惹同学的银色发丝。
　　什么人啊，在他睡觉的时候叽里呱啦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虽然黑眼圈在黑色小章鱼身上看不怎么清楚，但是它的伤害是存在的！
　　秦凉察觉到手心微微的痒，低头看去，正对上小章鱼怒目圆视的眼睛。他愣了愣，没太看懂小章鱼要表达什么意思。
　　“被吵醒了？去屋里睡吧，我已经准备好新的被褥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卧室。秦凉的卧室不大，整个的风格却和室外的简洁温馨大不相同，几乎只有黑白两个色调，显得一片冷寂。
　　唯一打破卧室内暗沉色调的，是床铺上一只流光溢彩的大贝壳。贝壳半开着，里面有粉色的枕头和被子。
　　秦凉看了贝壳窝几眼，又看一眼手心的小章鱼，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卧室很拿不出手。
　　其实温彦的喜好并不难猜，虽然他总是疏离冷漠，没什么表情。但只要盯着仔细看，会发现面对他喜欢的东西时，温彦的瞳孔会微微睁大一毫秒。
　　凭着这个经验，秦凉大概知道了温彦喜欢暖色调，特别是鲜艳的颜色，以及格外钟意海鲜。
　　他“啧”了一声，补救道，“其实我的卧室才修好，我买了很多装饰品还没到。”
　　“你肯定会喜欢的。”他补上一句。
　　啊？多冒昧啊。
　　不好惹同学的卧室跟他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贝壳窝好看就行。
　　章鱼大王高冷地继续抱胸趴在秦凉的手心，等着短期饭票把他放回窝里继续睡觉。
　　除了熬夜打植物大战僵尸的时候，温彦的睡眠状况总是很好，几乎是沾枕就睡了。
　　但是旁边还有个不长眼的人类，等到他睡得半梦半醒就开始絮絮叨叨。
　　温彦大概听清了一句。
　　“要是一觉醒来，你变回去了，又不理我呢？”
　　？
　　污蔑，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不礼貌，还不理人。
　　明明是学院里的人类更不礼貌，这么多天了都没几个人跟他搭话。
　　而且每次自己出现的地方氛围都奇奇怪怪的，像是刚刚有人在说他的坏话，然后他突然出现吓了众人一跳。
　　章鱼大王不理解，翻了个身继续睡。
　　秦凉一开始没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停留在黑色小章鱼的脑袋、触手、吸盘上。
　　慢慢地困意袭来，他轻轻俯下身，唇碰在小章鱼的脑袋上。睡梦中的章鱼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感觉。
　　秦凉笑笑，支起上半身，关了灯，盖好被子。
　　这个卧室确实太冷清了。
　　要养这么只小章鱼，这样的卧室显然不够格。灯应该要暖色调的，吊着些折射出各色光泽的水晶球；墙纸要垫上软包，最好颜色鲜艳一点。
　　冰箱里的食物应该再多一些，最重要的是多一点虾子。他的厨艺很好，他有这方面的自信，不过若是对方吃腻了要换换口味也可以请来别地的大厨。
　　要再买一个手机，虽然温彦说他不需要，但随便买一个专门给他打游戏也行。
　　秦凉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梦里干干净净，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贝壳，光滑而温润。
　　从记事以来的第一个夜晚，他的梦里没有狰狞的女人，流淌的鲜血，无尽的黑暗吞裹，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温彦是被面包的香味勾醒的。
　　他从贝壳窝里爬起来，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没恢复人形。小章鱼跳向地板，慢吞吞地往香味传来的地方挪动。
　　不好惹同学站在烤箱前，似乎在查看里面面包的成色。他手上戴着很厚的隔热手套，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和温彦记忆里不是冷笑就是冷哼的不好惹同学有点大相径庭。
　　秦凉低头看见了小章鱼，惊了一下，过去捧起他放在桌上。
　　“怎么自己出来了？要是我没注意踩到怎么办？”
　　章鱼大王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要是在陆地上生活会被人类轻易就踩死，他统治人类的志向还是下辈子再实现吧。
　　秦凉又道，“所以还是应该有个手机，这样你有事就可以联系我了。”
　　哦。
　　燕国地图还是太短了。
　　秦凉拿出早上找人送来的手机，递到小章鱼面前。“呢，是我不用的，反正也要丢了。你拿去用。”
　　真的假的?
　　谢谢你啊不好惹同学，你人好像挺好的。
　　温彦欣然接过不好惹同学为革命事业赞助的手机一个，突然想起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手机去哪里了？
　　章鱼大王的记忆回溯到某个垃圾工厂，黑色的触手铺天盖地地占满了全部视线，喷洒的血液，断肢，死人。
　　以及因为剧烈动作掉在地上的手机。
　　完蛋。
　　手机里虽然没有存款，但是有各位他在人类世界遇到的人类的联系方式以及好不容易打到最后一关的植物大战僵尸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
　　章鱼大王不能没有它啊，虽然是一只在二手商店里便宜淘来的杂牌机。
　　温彦打开备忘录，输入：【我想去你捡到我的那个地方】
　　秦凉“哦”了一声，并不惊讶。
　　“你说我可以查之后，我就派人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被人清理干净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啊？
　　什么都没有。包括那些尸体、血迹，以及他可怜的手机吗。
　　是沈院长，还是绑他的人？或者绑他的人就是沈行？
　　又为什么要替他清理干净现场？
　　小章鱼触手撑着桌面，开始严肃思考。
　　绑架他的那伙人，必然是有预谋的行动。从躲藏监控的角度到闹市中的全身而退，都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那些人当时说，杀掉所有过分的模仿者，是什么意思，模仿的谁？要报告的大人又是什么人物？
　　温彦来到这个世界不长，对人类世界并不算太了解。如果一定要说他在模仿谁，他只能想到是他自己。
　　跟沈行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过去的自己。
　　小章鱼想叹气。
　　说不定绑架他的人和以前捅他心脏的人就是同一波人。
　　人类世界不只有美食、历史、哲学那些美的东西，还是有诸多的险恶，隐藏，不堪，人类观察笔记里面写不下的复杂。
　　或许以后章鱼大王的未发迹平民时期就不会过得像以前那样逍遥了。
　　秦凉“嗯？”了一声，温彦顺着声音看向他。
　　“在发什么呆？你在想那些伤到你的人吗？”
　　秦凉一边说，一边把烤箱打开。小面包刚刚拷好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大厅，会让人升腾起某种莫名的幸福感。
　　他端着面包走过来，以及一杯加过热的牛奶。
　　“要是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吗？关于谁干的，你知道什么，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温彦想了想，输入：【不可以。】
　　秦凉眼神微微暗下来，没说什么。
　　他想做的事情，还从来没做成的。大不了瞒着温彦查好了。
　　“那吃早餐吧。”他岔开话题，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桌上的面包撕成小条，以便小章鱼可以一口吃掉。
　　温彦忧伤地嚼着盘里的面包。
　　手机丢了……手机丢了怎么办呢？
　　里面加了经理、老板、季学长、院长、不好惹同学、邻居以及后桌等等人，要一个个加回来吗？
　　好麻烦。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感觉触手痒痒的像是要长出什么东西。
　　等等。
　　小章鱼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待在餐桌的边缘位置。
　　按照他的经验，这是要变回去了。
　　秦凉看他一眼，“坐这么旁边？等下掉下去。”说话间走近了些。
　　下一秒，黑发黑眸的alpha突兀地出现在身前。
　　离得很近，黑色的碎发甚至扫过了他抬起的手掌，引起一阵战栗。
　　望向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疏离、冷冽，不易靠近。
　　秦凉楞了一秒。
　　他眯着眼睛，微微低下头，抬起的手掌最终落在一边的餐桌上。
　　不退反进，离黑发alpha只有一拳的距离。
　　交织的呼吸，随风而动的发丝，没有含义的对视。
　　满室的宁静。
　　秦凉勾起嘴角，道：“小章鱼？”
　　黑发alpha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一步，却忘记了刚刚放在桌边的牛奶。
　　突然后退的动作将牛奶打翻，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引得黑发alpha转头去看，却发现一整瓶牛奶已经撒了一半在旁边的沙发上。
　　另一半在他的衣服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
　　温彦沉默了一下。
　　黑发alpha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知道为什么，秦凉从毫无情绪的黑色瞳孔里看出了一点无措和茫然。
　　秦凉挑眉，道：“没事，我正好想去换个新沙发。”
　　他从旁边抽几张抽纸，递给温彦。温彦接过，低头，慢慢擦干流到指尖的液体。
　　垂下的眼眸遮住他的冷漠，和细微的情绪。
　　秦凉盯着，喉结滚动。
　　温彦抿紧了唇，还是觉得指尖有些粘腻。
　　“我可以用下你的浴室吗？”他问道。
　　“嗯。”
　　“有多余的校服吗？”黑发alpha说话的语调很慢，“我明天洗干净还你。”

第68章 校门口
　　“有。”秦凉转身去了卧室，找出一件洗过的校服，“不过我以前穿过。”
　　他把衣服递给温彦，抱胸靠在墙边，“你今天就要回学校？”
　　黑发alpha微微点头。
　　秦凉皱起眉，“这么快？不多待两天？把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
　　“不用了，”感觉不太礼貌，温彦又加了句，
　　“谢谢你，秦凉。”
　　写在手机上，和真正耳朵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像是不怎么熟悉秦凉这两个字的发音，黑发alpha的吐字不那么清晰，甚至有些晦涩，但在秦凉的耳朵里却性感至极。
　　秦凉停顿了几秒，不这么清晰地“嗯”了一声，像是隐藏着什么情绪。
　　温彦拿着衣服，往浴室走去。
　　总待在别人的家里不是很好，既然恢复了人形就应该赶快离开。虽然不好惹同学不好意思赶客，章鱼大王却要有这个自觉。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磨砂质感的门隐隐透出浴室里黑发alpha的一点模糊的身形轮廓。
　　秦凉看了一眼浴室门，食指无意识摩挲，昨天捧着小章鱼冲澡时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掩饰性地喝了口水。
　　浴室里的水滴落在地上，也像是滴落在银发alpha心底，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想要更多。
　　想要得发疯，却又恐惧他的退缩、拒绝和冷漠。
　　秦凉不停地喝着水，似乎这样就可以降下整个人的温度。但效果显然不怎么样。
　　十分钟后，浴室门啪嗒一声打开了。
　　秦凉慢慢移开视线，盯着刚刚随便从桌上拿的一本杂志。
　　黑发alpha裹着水汽从浴室里出来，上半身只穿了件校服衬衫，紧紧贴在他的腰身，腰线薄而劲瘦，富有力量感和爆发力。
　　他很自然地垂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秦凉，扯了扯衣角，“大小差不多，穿起来很合适。”
　　秦凉以前穿过，虽然次数不多。他不怎么喜欢穿校服，校服的质量太差了，领子的地方总是摩得很不舒服。
　　同样的地方，紧贴着黑发alpha的皮肤。
　　他第一次发现人是可以晕字的。秦凉紧盯着随手拿的那本杂志，上面的字在不断放大，缩小，甚至排乱重组。
　　“是吗？”秦凉保持慢条斯理的抬头动作，事实上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衣柜里还有很多，都送给你好了。”
　　温彦：……听起来还不错。
　　虽然但是，这显然是不过脑子的客套话。已经熟知人类客套礼仪的章鱼大王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温彦于是客套道，“不用。”
　　秦凉有些懊恼刚刚说的话之愚蠢，把当作装饰的杂志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我也去换衣服，等下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温彦正有此意，连连点头。
　　等不好惹同学去卧室换衣服的时间，温彦随手拿起桌上那本刚刚被翻阅过的杂志观看。
　　朝上的那一页上的书角可以看见被人卷了又放平，放平后又卷的痕迹，可以看出阅读者并不平静的心绪。
　　是一本财经杂志，温彦不怎么感兴趣，丢到了一边。
　　等了大概五分钟，秦凉才从楼上走下来。
　　他罕见地穿了校服，跟平日里的不好惹同学不太一样。一头张扬的银发和自带不耐烦的眉眼也和校服不怎么搭。
　　秦凉手里拿着外套，递给温彦，“家里是开了暖气，外面其实很冷，把外套带上。”
　　另外一只手还拿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温彦好奇地看了几眼，看秦凉没有解释的意思，还是没开口问。
　　温彦接过外套穿好，秦凉又递过来刚刚买的那个手机。
　　“算了，我还是再买一个吧。”温彦客套性婉拒。
　　好在不好惹同学不负章鱼大王望，挑眉道，“我又没用，你要是不要我就随便找个地方扔了。马上就要去学院，你要是一天没有手机用岂不是很麻烦？”
　　温彦于是矜持地接过了不好惹同学硬塞过来的新手机一部。
　　走到门口，秦凉半蹲下身，从橱柜里找出鞋盒，递给温彦，“前几天新买的，我还没穿过，正好给你。”
　　温彦于是矜持地收下了。
　　秦凉回头，打量几眼温彦，“你的抑制环是不是也掉了？”
　　还不等待温彦回答，他就从装在玄关处的储物柜里找了几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抑制环，“这几个跟你以前的应该是一种级别。”
　　温彦继续矜持地收下了。
　　黑发alpha走到玄关边的全身镜前，微微侧过头，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紧不慢地戴上抑制环。
　　现在好了，全身上下都是新的。省了重新买抑制环重新买校服冲洗买手机买鞋子的钱以及一天一夜的饭钱。
　　温彦很高兴。
　　秦凉抱胸靠在门沿边，静静地看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也透露出他现在心情十分愉快。
　　因为黑发alpha身上的衬衫、外套、鞋子、手机，左耳上的抑制环，甚至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都是属于他的。
　　就像自己里里外外地拥抱着对方，包裹住对方的所有气息。
　　很亲密。
　　秦凉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走吧？”
　　秦凉的黑色跑车停在不远处，当时把小章鱼捡回家的时候就开的这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温彦第一次坐跑车，作为人形态的，所以有点兴奋也是人之常态。
　　温彦系好安全带，激动万分地听着引擎轰鸣的声音。但还没怎么听个够，金币摇晃的声音就停下了。
　　秦凉解开安全带，看温彦没反应，又侧身过来帮温彦解开。
　　温彦抬头，看见校门，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学院了。
　　……
　　已经快要十点，校门口没什么学生，只有几个风纪委员会的还在轮值。
　　其中包括黎川。
　　今天并不是会长当值，但会长一大早就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盯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风纪委员们一开始以为会长是来考察他们的，一个个打起了百般的精神，后面发现会长的眼神根本一秒都没落在他们身上，全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会长的神色也跟往日有很大的区别。
　　平日里的会长，狐狸眼里微微盛着不远不近的笑意，虽然是大家族继承人，但待人接物却很是温润客气。
　　不过跟着会长混久了，就会知道那笑容更像是半永久假面，里面一点真切都没有。
　　但今天的会长连装都懒得装了。
　　狐狸眼中一点笑意也无，凛冽得让人想到最高的雪峰上呼啸的寒风，看不出喜怒。
　　委员们一直等到十点，会长终于有所动作了。
　　几人顺着会长的视线看去，一辆黑色跑车停在校门口。几人天天值班，早知道这是秦家继承人的车，又小心地避开视线。
　　车门打开，一头张扬银发的alpha下了车，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叫人帮他泊车，而是转头走到了副驾驶。
　　委员们心中疑惑，秦凉的副驾驶，会坐着什么人？
　　门拉开，黑色的鞋尖点在地上，进而是校服的一角。
　　也是学院里的人吗？
　　黑发alpha微微低头，一只手搭在车门，从车座里跨出。
　　哦。
　　是温彦啊。
　　那似乎不怎么奇怪。
　　等等。
　　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会长。
　　会长的脸色果然更冷了。眸光中的寒冰已至极点，不自觉地染上了阴暗的情绪。
　　啊，果然刚刚是在等温彦。
　　不然还能有谁呢？
　　众人纷纷侧回了头，不敢再盯着会长锋利的可以刀人的眼睛看。继而转向不远处校门的方向，实时报道如下：
　　温彦和秦凉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凉似乎心情很好，笑了几声。
　　秦凉离得很近，但两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秦凉绕到了后备箱，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袋子。
　　秦凉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条咖色的围巾，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等一等。
　　众人瞪大眼睛。
　　黑发alpha微微低头。
　　站在一边的银发alpha本就比他高一点，所以很自然地抬手，将咖色的围巾轻柔地放在在对方的脖颈处，
　　银发alpha又笑着说了句话，导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黑发alpha神色也放松下来。
　　银发alpha慢慢地替对方将围巾戴好，期间没有说话，但气氛显然很好。
　　围巾挡住了黑发alpha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漂亮的眼睛。
　　很薄的雪花，掉在两人的发顶，肩膀，围巾，甚至黑发alpha颤动的睫毛上。
　　银发alpha明显地楞了一下，低头盯着对方的眼睛，但没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替对方扫了扫围巾上的雪，又把刚刚拿在手上的袋子递给他。
　　等一下，暂停一下。
　　这真的是秦凉和温彦吗？不是因为他们隔得太远看错了？
　　……
　　“谢谢你的围巾，我正好觉得冷。”温彦真心实意地感激道。
　　不好惹同学其实看起来挺好的，至少对他这个没什么交情的同学很好。
　　秦凉靠在跑车上，一头银发在黑色跑车的映衬下很是显眼。
　　“我先进去了，还要谢谢你昨天捡到我。”温彦继续真心实意地表示感激。
　　秦凉笑笑。“嗯。袋子里是给你的礼物，不要又忘带了。”
　　说着，他像是不经意，眼神轻轻扫过校门口，和某人的视线撞上，于是嘴角的弧度里似乎又带了更深的意味。

第69章 你很缺钱？
　　银发alpha收回了视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配着左耳的耳骨夹更显得傲慢。只是回头看向温彦的时候笑意变得更真情实意了些。
　　温彦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的几人，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是歇了脱下来还给对方的心思。跟不好惹同学表明感激并道了别，看着他坐回车上，温彦才转身朝向校门方向。
　　不好惹同学送的这条围巾还蛮暖和，有在阳光底下晒了一整天的味道，贴在脸上绵绵的舒服，让章鱼想起曾经每个冬日正午飘在海面上晒太阳的惬意。
　　温彦将下半张脸尽量埋在米白色的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双手插在兜里。一方面是为了御寒，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站在校门口的风纪委员会成员不要记住自己的脸。
　　经过校门的时候速度更是加快一倍，眼睛也不敢往旁边瞟。
　　旷课一天加迟到，不会给章鱼大王什么处分吧……
　　温彦余光扫了一眼。好在校门口没有老板坐镇，只有零散的几个风纪委员会的白色制服，眼睛也紧紧地盯住地面，像是没看见他这么个大活鱼。
　　可能或许应该是因为快十点了，马上就到中午下班时间，懒得给自己找麻烦。
　　在白色制服的纵容下，温彦不动声色地继续加快脚步。
　　众人余光看着黑发alpha离开了视线范围，又转眼去看会长。后者刚刚在温彦走近的时候突然戴上外套的连帽，低下头掩住神情，像是不准备和温彦打招呼。
　　传言不是说会长是唯一经常被温彦请客的人吗，虽然说是在会长自己家开的酒店。原来这么不熟？
　　不过也不一定。要是不熟的话会长就直接把人拦下了，何必这样避开正面打招呼。
　　难道是以前有交情现在闹矛盾了？
　　会长的眼睛继续盯着地面，微微敛眸，像是在出神。
　　众人不明所以，下一刻却听见会长突然发声，音色沉沉，神色阴郁，“愣着干什么？刚刚过去的那人不知道名字？”
　　啊？什么意思。
　　众人茫然睁眼。
　　是要记温彦吗？
　　虽然温彦常有迟到，但平时都不会记。一般对于这种家世背景的，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长也懒得管。
　　几人将手上纸张翻了又翻，努力表现出在回应会长的话的模样，却没一个人真的在记名字。
　　才加入风纪委员会的新生看看明哲保身的众前辈，咬咬牙，接过名册表，在名册的最后面添上温彦的名字，划上一个小的看不清的小叉。
　　黎川拿过名册表瞥了一眼，皱眉，踹了对方一脚。
　　“谁他妈让你写温彦？”
　　新生风纪委员茫然眨眼，不是写温彦，那是写什么。
　　写wy吗？
　　黎川把名册表丢回到对方手上，嗤笑一声，“写秦凉。”
　　……记秦迟到？除了总迟到人数会多一个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用处吗？
　　万一秦凉追究起来怎么办。
　　新生缩了缩脑袋，先写了个秦，半天就是没写全对方的大名。
　　会长冷哼，“算我写的。”
　　新生只好尽量用歪歪扭扭无法分辨字迹的字体写上秦凉的名字，在后面划上一个小叉。
　　“还有，”会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名册，手指向前面的表格。“把温彦划掉。”
　　“……哦，好的会长。”
　　黎川收回手，眸光微凝，回想起温彦路过时的景象。
　　——黑发alpha微低着头，半张脸被米白色的围巾挡住，只露出一双点漆般的漂亮双眸。本应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凌厉似乎也因为柔软的围巾添了几丝温和。
　　那围巾刚刚由另一个人轻柔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似乎有些诧异，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但并没有抗拒。
　　双手插在衣兜里，裸露出的皮肤似乎被冷风吹得有些红。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黑发alpha像是毫无目的的恰好往他的方向望来。
　　黎川却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戴上外套的连帽，低头避过对方的视线。
　　温彦应该是没看见他，余光往这边没有任何意味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所以就不会看到黎川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浓重阴霾，和不复微笑而是拉平的唇角。
　　……
　　温彦跨进教室，正是下课时间。或许是错觉，他一踏进教室，里面的气氛似乎就凝固了一下，像是鸭子被突然掐住喉咙。
　　难道一天没见就忘记了这间教室还有这么一个平时存在感稍微有点弱的章鱼大王？
　　记性差的人类。
　　好在虽然一天不在，桌子还是十分干净整洁的，没有任何异物。
　　温彦拉开板凳，坐回座位，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桌听见声响，皱紧了眉头。
　　“谁他妈在吵？没看见我……”同桌脸色很不好地慢慢坐直身体，转头看向一边，
　　同桌声音顿了顿，咳嗽两声，“温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彦抱歉道，“刚刚。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楚念风身体微僵，半天只是道：“没事。”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起，本来想和温彦说话的后桌悻悻收回了话茬。倒是平时很少在课上讲话的同桌看了温彦几眼，埋头写了句什么，丢给温彦一张纸条。
　　教理论课的宋老师正好从温彦身边经过，纸条明晃晃摆在他眼皮子底下。宋老师声音微顿，当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了。
　　温彦瞪同桌一眼：总有刁民想害本大王。
　　幸好宋老师的眼神不大好使。
　　温彦展开纸条，是同桌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你昨天去哪里了？昨天联邦城都快被翻遍了。
　　温彦提笔要回复的时候才发现传纸条真的是一个十分不礼貌不友好不合章法的行为。
　　章鱼大王是个半文盲他大概能识字也大概能说会听。但写还很不熟练啊。
　　温彦憋了半天，写出一个“家”字。
　　好多笔画，这里一撇那里一捺的，人类的语言不如章鱼语表意清晰。章鱼语的家就是一个方上面两个小三角，多明了。
　　温彦抬头看了几眼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趁着对方背过身写板书的时候，将纸条丢回到同桌书前。
　　同桌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拿起笔写了什么，递过来。上面写着：你的电话和v号都没回复消息。出什么事了吗？
　　不要传纸条了。章鱼不喜欢这个活动。
　　温彦干脆写了个“？”，将纸条塞回去，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许再传回来了。
　　同桌微微挑眉，看一眼内容，了然。于是低下头从书桌里找了一本书，将纸条夹在里面放好。
　　他侧过头，低笑一声，直接开口问道，“不能告诉我？”
　　章鱼大王认真听课中，勿扰。
　　楚念风盯了半天，黑发alpha只是被盯得不耐烦的时候微微皱眉，转脸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楚念风只好收回视线，他摸出手机，忽略昨天发给温彦的几十条到现在也没回复的短信，登录上论坛。
　　果然有人发帖说wy已经回来了。
　　还有某个不知名风纪委员会的成员，在下面回复称看见是ql开车送人来的，估计一直和ql在一起。
　　楚念风不知怎么想到了刚刚温彦写的“家”字。
　　他皱起眉头，匿名回复：【他说的他在家里，没和某人一起】
　　先看到的却不是帖主。
　　q：【是吗？】
　　q：【家？】
　　只要多上几天网都知道这个q是谁。秦凉从不隐藏自己的身份。
　　q：【我的荣幸。】
　　同桌的手机被猛地扣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老师被惊了一惊，抬头望向窗边的方向，意识过来又装作没听见，继续讲题。
　　倒是温彦被吓了一跳，看几眼同桌。
　　脑袋被僵尸吃掉了？这么生气。
　　同桌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像是好不容易种完了满屏的植物后被巨人僵尸一个个捶没了。
　　这时候不能去触同桌的霉头，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温彦，这种时候就是过路的蚊子都会被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死。
　　黑发alpha侧回过头，没什么表示。
　　手机在这时候叮咚响了一声，众人的视线聚集，又很快分开。
　　温彦这才想起不好惹同学送的新手机，他还没有开静音。只好在桌洞里摸出手机，里面暂时只有不好惹同学一个联系人，用触手想也知道是谁在上课的时候这么不长眼地跟他说话。
　　对方一连发了几条。
　　其中还撤回了三条。温彦懒得知道他撤回了什么，权当作没看见。
　　秦凉：【你喜欢那栋房子？可以随时来。】
　　秦凉：【我最近也住在这里。】
　　秦凉：【要不今天晚上就来？你伤口可能还没好，需要再包扎一下。我可以给你做饭。】
　　温彦：【我在上课】
　　温彦关掉绿色软件的提示音，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对方输输打打了半天，不知道在打什么长篇大论。温彦懒得等，先一步关掉了手机，丢进桌洞。
　　下课铃终于响起，好像是姓宋的老师收拾起书本，在讲台上等了会，没等到人问问题，于是跨步向室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脚步声却突然顿住，只看见他微微鞠躬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老师的背影挪开，从温彦的视角看，门口站着的人身姿欣长，穿着黑色的长风衣，看款式有些眼熟。只是逆光挡住了他的脸。
　　因为下课而慢慢沸腾起来的教室又寂静下来，来人直直走进来，朝着最里面的方向。
　　温彦眯起眼睛去看。
　　对方半边黑色面具，半边凌厉的面孔，一双深色的瞳孔闪烁着点漆的暗影。
　　他在温彦桌前站定，神色柔和了些。“温学弟，”顿了顿，“我没有打扰你吧？”
　　温彦懒散地弯曲手肘，半撑在桌上，摇摇头，歪着头看对方，“季学长。”
　　教室里静悄悄地，季安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是道，“我们出去说吧？”
　　温彦于是站起身，跟在对方身后，走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还有个眼熟的粉毛同学在东张西望，看见两人突然出来立马到楼上去了。
　　季安景不疾不徐地扫了眼周闻离去的背影。
　　温彦已经回来的消息就是周闻告诉他的，毕竟季安景不怎么关注论坛或者什么社交软件，这些新消息不如他们掌握得快。
　　温彦站定。“季学长找我什么事吗？”
　　季安景问，“昨天没看见你来训练，所以特地来问问。”
　　以及发过去的几十条消息未回复，拨过去电话也显示已关机。
　　温彦想了想，“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点感冒，现在已经好了。”
　　他顿了顿，“这么点小事，学长直接用手机问我就好了。何必要专门到教室里找。”
　　对方敛眸不语。
　　温彦愣是从这半张面具挡住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里看出了欲言又止。
　　哦。
　　温彦想起来了，他换新手机了。
　　“原来的手机坏了，”他摸出新手机，找到联系人的地方，“以前的东西都找不到。季学长再给我一份联系方式？”
　　半边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接过了手机，很快输入自己的联系方式。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
　　温彦很快发送过去好友申请，下一秒就通过了，他顺手发去一个猫猫歪头打招呼的表情。
　　“以为什么？”温彦接过话。
　　季学长似乎思考了一下，抛弃了本来的回答，道：“我以为温学弟是在报复我训练时太严格。”
　　怎么会？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同桌后桌或者别的什么同学都对季学长很是恭敬甚至有些还害怕，但季学长似乎一直以来都很温柔，很让人感到安心。
　　只除了第一次在学院遇见，想要问路的时候眼神冷漠了点，其他时候都是极其的有风度。就像是只要有需要的时候，他都会站在那里。
　　温彦还在低头出神，眼前似乎笼罩下一片黑色的阴影。他抬头，对方不知何时往前走了一步，但还是保持在正确的社交范围以内，垂眸看着他。
　　“季学长？”
　　黑发alpha似乎在疑惑他的突然靠近，纯黑色的瞳孔里带了不加掩饰的一丝茫然，中和了眼底始终如一的冷漠疏离。似乎因为微微仰视的角度瞳孔细微地收缩，像是阳光底下猫的瞳孔。
　　季安景的视线刻意地避开眼睛、嘴唇、脖颈，而是从鼻尖往上，最后克制地停留在黑色发尖。
　　半晌，温彦才听到季学长的回应，“嗯。回去上课吧。”
　　看季学长确实没什么事，温彦和他道别之后离开。拐过楼梯口已经看不见季安景的身影，走廊上也少见地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往来厕所的。
　　怎么下课了都不出来，难不成还能是给他和季学长聊天营造安静环境？
　　手机震动一下，是季学长发来的，回应他刚刚打招呼的表情包。
　　季安景：【嗯，期待下次见面。】
　　好正式的打招呼方式，温彦摇摇头。还没半路子学手机学联邦文化的章鱼大王来的正宗。
　　温彦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张白色的通知单。同桌看他回来，道，“是你昨天缺勤的处分吧，刚刚教务部的人放在这的，其实就是张空单子。像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这样的，都不会有处分。”
　　我们。
　　温彦狐疑地看同桌一眼。
　　这个我们里，包不包括一贫如洗没有权势的章鱼大王呢。
　　通知单翻过来，是一个二维码，上面写着联邦第一学院通知单，盖了学院章，应该不是骗子。温彦摸出手机扫码。
　　输入新的手机号登入系统，发送验证码。
　　登进去后，跳出个标记绿色感叹号的页面，写着：您已累计缺勤一天，请尽快缴纳罚款。
　　罚款？
　　章鱼大王虎躯一震。
　　同桌瞥了一眼，看见是绿色的页面，倒是放下心来。
　　罚款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没有处分，毕竟第一学院里的有几个会在意那点钱。只有贫民窟的那些才会在意那点小钱吧。
　　温彦的家族势力虽然神秘不可捉摸，但无需想也知道必然有权有势。
　　教务部一般都是对菜下碟，有权有势的就要点无伤大雅的罚款，特招生一般就要求做些办公室工作补偿。
　　显然温彦属于前者。
　　楚念风收回视线。
　　温彦颤抖着手点开下面的具体金额。
　　5000联邦币。
　　限一天内交。
　　小章鱼听见心碎成八瓣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贵？
　　不就是一天没上学吗？这有天理吗，这有王道吗，这有章法吗？
　　他哪里来额外的5000。这个月的工资都是预支的，用来交房租和别的花销，况且以后的工资也要交房租和别的花销。
　　章鱼才上岸不久，上班也不过十天，怎么凑出这么老些钱。
　　难道直接点，直接退学吗。
　　可是学院可以免费吃饭，呆在学院也挺适合观察人类学习本领的，让他离开也舍不得。
　　僵硬的指尖划出界面，划到绿色软件。里面躺着两个仅有的联系人，一个不好惹同学，一个刚刚加的季学长。
　　问不好惹同学借钱？虽然对方这几天看上去人蛮好的，但是已经送他很多东西了，还找别人借钱，也太不适当。
　　或者找季学长借？可以后总归要还，说不定季学长还会认为他是个居心叵测的学弟。
　　温彦犹豫了半天，在仅有的两个联系人中徘徊，页面顶上却在这时候跳出个好友申请。
　　温彦一愣。
　　这是新手机，谁会知道自己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申请，对面很快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L：【我是黎川。】
　　老板，
　　老板怎么知道自己的新号码。
　　温彦皱起眉头，开始回忆拿到新手机以来任何可能提供给对方手机号的时候。
　　应该不是不好惹同学，也不会是季学长告诉对方的。不像是会泄露他手机号给老板的样子。
　　他的v号就是手机号。
　　手机号……
　　温彦脑中突然一闪而过一张手机的页面，正是刚刚扫码登录学院系统时输入的手机号。
　　对方还在继续输入。
　　L：【你现在很缺钱？】
　　L：【我可以给你，或者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L：【只需要一个很轻松的条件】
　　老板好像很知道他的窘境。
　　温彦将对方的备注改成老板，回复道。
　　温彦：【什么条件】
　　对方似乎在犹豫。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最终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老板：【今晚来夜色，我告诉你】
　　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响，温彦返回前面的页面，刚刚绿色的感叹号现在已经不见。页面上是几个大字：付款成功，请学生注意出勤情况，减少类似情况的发生。
　　手机又振动一下，闷闷的声音，这次是绿色软件的提示音。
　　老板：【收到了吗】
　　老板：【我今晚在夜色501等你】

第70章 森寒
　　温彦：【嗯。】
　　没有其他反应。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正在输入中的标志闪闪烁烁，最终没有回复。
　　黎川闭上眼，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眸色深深，却尝不出即将得偿所愿的喜悦。
　　温彦以前是什么样的家世？
　　查不出来。
　　动用了所有的手段也无处知晓，这正是奇特之处。再怎么权势滔天的家族，也很难完全抹除一个人的痕迹。
　　但温彦就像是凭空出现，无从知晓的过往，甚至无法验证名字是否正确。
　　这个神秘的、难以接近的黑发alpha，不可避免地让众人好奇。
　　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是会变质的。
　　讲台上老师讲课的声音顿了顿，他敏锐地觉察到黎川不耐烦的表情，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说话的语速更加快了些。
　　黎川瞥了老师一眼，又拿起手机，盯着温彦刚刚发的消息。
　　太短，看多少遍也不会变长。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对方的秘密。这个众人不敢接近的神秘alpha，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很缺钱。
　　5000联邦币。
　　过去随手挥洒的零钱，如今却让他陷入窘迫的境地。
　　黎川盯着温彦回复的短短一个“嗯”字。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让黎川的心底隐秘地生出痒意，然而在另一个方面，又让他觉得胸闷不快。
　　温彦，他会难过吗？
　　—
　　温彦想要猛地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以表示自己为金钱所胁迫的忧伤，但想到手机毕竟是新买的，又收了力道，轻轻扣在桌面。
　　老板一说话他就想起来了。老板之前不是送了个机车给他吗，虽然不知道值不值钱，但也不会太便宜吧。
　　算了，今天之内就要交罚款，卖车估计也来不及。况且章鱼大王也心疼自己还没坐够两天的坐骑。
　　老板愿意帮就帮吧，能有什么条件，多半是让鱼加班。
　　万恶的资本家。
　　同桌听到刚刚叮咚的声响，偏头低声道：“你罚款交了？”
　　温彦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楚念风笑了一声，“虽然没什么大处分。你以后要是不来上课，最好还是跟教务说一声。”
　　不然会有人担心。
　　黑发alpha侧头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没多说。
　　楚念风也没有说出未出口的半句话。
　　温彦确实不解。请问5000的罚款不算大处分吗，那什么算大处分？
　　不想看到同桌幸灾乐祸的嘴脸，温彦索性开始听课。
　　这节是厉慎行的课。作为学院最收欢迎的老师之一，讲的课确实有趣，语调内容都把握得很好。即使于温彦而言完全是外语听力课，他还是情不自禁听了进去。
　　厉慎行穿着长款的风衣，系着围巾，金色的细框使本该几分疏远的眼睛多了几分温柔斯文。
　　他的板书却和外表不同，一笔一划都极凌厉，力道似乎要透过黑板。
　　平日里不怎么听课的学生此时也多少认真了几分，一方面是因为厉老师这个人，一方面是因为他教的内容。
　　等到下课，很快就有蠢蠢欲动的几人拿着纸笔围上去，显然是想问问题。
　　温彦也有点小问题。
　　他站起身。
　　同桌的视线跟随着他，“去厕所？”
　　温彦摇头。
　　他直直走向讲台。
　　讲台边围着的几人看他过来，都是愣住，像是有些茫然。
　　怎么，难道平时上课走神的鱼就不配问问题了吗？这绝对是刻板印象。
　　温彦走到讲台前，那群人不自觉就让开位，甚至正在和厉慎行说话的人也停止了发问。
　　黑发alpha眉心微动。
　　他不再往前走，站到最角落的一个人身后，道，“排队吧。”
　　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在怀疑他想插队？这已经不是刻板印象的问题了，这是对章鱼的歧视。
　　章鱼在人类的地盘明明都是认真遵守人类礼仪的。
　　温彦安安心心等在队伍的末尾。
　　站在前面的同学像是有多动症，或者脖子不舒服，不停地往后转脖子。
　　为了转移这位同学的注意力，让他放过他可怜的脖子，温彦于是问他，“你问什么？”
　　对方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了个厉老师上课时候的书写错误。
　　温彦放了心。看来大家的问题也不怎么高深，他要问的应该不至于被别人嘲笑。
　　大家这次问得很快，不过一分钟就轮到了温彦。
　　厉慎行双手撑在讲台上，袖子半挽，还在看前一个同学留下的纸条。偏头看见是他，轻笑了声，道：“温同学。”
　　温彦凑近了点，怕别人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是贴在厉慎行的耳边。
　　对方轻声说了几句话，厉慎行一句没听进去。
　　温热的气息在耳廓蔓延，很痒。
　　厉慎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摸了下耳垂，凝眸盯着自己的手背，又转向远处的地板。
　　“我刚刚没听清，麻烦温同学再说一次。”
　　温彦只好又问一遍。“厉老师说，精神力达到某种程度可以成为某个特定实体，像院长的冰这样。这种实体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温彦微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如果实体是，是个很软的，有吸盘的东西呢？有什么效果吗？”
　　当老师以来厉慎行最熟悉的就是学生们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回复道：
　　“机甲的控制钮很灵活。如果有吸盘的话，或许在一开始会有些难以控制。”
　　“但如果对机甲加以改装，使它成为吸感灵敏形。或许会有帮助。”
　　改装。
　　没钱，算了。
　　“好，谢谢老师。”温彦转头就要离开，厉慎行却叫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恼于自己刚刚不明所以的退却，或许是为了向自己强调这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厉慎行也贴近黑发alpha的耳边。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实体的，假的终究是假的。”
　　温彦听罢，盯着他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
　　厉慎行知道了吗？他是假的？他确实根本没有精神力。准确来说，只有实体。
　　厉慎行在黑发alpha的注视下瞳孔微缩，他并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很难发现的一点慌乱。
　　但厉慎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意。
　　他手指微紧，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黑发alpha于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如果厉慎行知道。
　　前天绑架他的人，会不会和厉慎行有关系。
　　关于那伙绑架犯，温彦唯一能抓住的，是当时的在一个人衣角处看到的红色图腾。其他已经被人清理干净，找不到一点痕迹。
　　那个红色图腾，是从神会某个神秘派别的，温彦记得楼下的阿姨提到过。也是他第一天去夜色上班时候看到的那伙人黑面具黑兜帽人衣服上的图腾。
　　厉慎行也是从神会的。
　　温彦叹了口气。
　　从神会的要杀他，难道自己失忆前跟虫族是一伙的，跟着虫族侵略人类？章鱼大王以前的心眼会这么坏嘛。
　　温彦回到座位，拿起手机掩饰自己的茫然和细微的无措。
　　秦凉的头像框闪烁着，显示着在线。
　　温彦点进去回复，
　　温彦：【不用。我今晚有别的事情，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
　　对面秒回，【好的差不多，就是没好。不要任性】
　　温彦：【我有事】
　　温彦：【不说了】
　　秦：【我可以等你事情忙完】
　　温彦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厉慎行已经离开了教室。
　　同桌道：“你换了新手机？”
　　温彦“嗯”了一声。
　　同桌：“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你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请假。”
　　听起来还不错。
　　楚念风接过温彦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下节课是室外的实践课，我不准备去。你要是不想迟到的话，现在就该出发了。”
　　后桌早就在等，此时立刻闻声而动，“温彦，我也去上课，一起去吗？”
　　楚念风对着路明扯起一抹冷笑，得到对方的无视。
　　温彦：“嗯，那走吧。”
　　两人并肩。快要到机甲场的时候，温彦顺口问道：“如果我想把机甲钮灵敏度调高，最好对吸力很敏感，是直接改设置吗？”
　　路明想了想，“这需要定制吧。一般都是设定好的。”
　　“你需要吗？我可以帮你定制一个。我家里很多机甲，很方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温彦闻言转头。
　　嘴角带笑的alpha眼睛亮亮的盯着他，一头金发很灿烂地在阳光下闪。
　　像是在等待表扬，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彦。
　　温彦疑似看到了金发alpha背后的一条尾巴在摇。
　　温彦沉默片刻，摸了摸对方软软的金发发顶。
　　“小狗。”黑发的俊美alpha笑道。
　　话音刚落，就感到身后一阵凉意，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拂着后背。
　　温彦似有所觉，转过身去。
　　高了半个头的银发alpha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几乎快要贴到身上，深绿色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亮光。脸上根本没有表情，静静地盯着自己。
　　温彦忍不住后退一步，手脚反射性地冰冷。
　　“院长。”
　　他想起昨天在桌上，沈行也是这样掀开毛巾，盯着自己。
　　只是此时此刻的沈行更……森寒。
　　天色好像是一瞬间暗下来的。
　　路明也道，“小叔好。”

第71章 警惕
　　小叔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路明呲着的牙立刻就收回来了。
　　虽说是小叔，其实年长不了自己几岁，只是资历和辈分摆在那里，实力又是当之无愧的前人类最强。这几年虽说不愿继承家产，和家族里闹了些矛盾，但也一直是他尊敬的长辈。
　　事实上，路明更多时候对这位不怎么亲近的小叔感到发自内心的畏惧。
　　很以前，大战之前的时候，那时候小叔还叫路行，人也没这么可怕，顶多是说话慢了些，态度矜贵了些，神色傲慢了些。直到几年前小叔以沈行的身份重新回到路家，路明就不再敢跟他说话了。
　　路明在party上再怎么做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在别的地方再如何挥金如土找乐子，一看见自家这个小叔立刻就焉了。按照路明和几个朋友说的，这位小叔一天到晚没什么表情，唯一的表情就是皱眉，又因为精神力实体是冰的缘故走到那里都带着一阵冷风，就像那个阴气森森的鬼一样。
　　路明觉得刚刚露在外面的牙齿有点凉，他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小叔今天有事找我吗？”
　　沈行根本没看他。“滚。”
　　声音也像是冰，冷得叫人战栗，锋利得可以划破空气。
　　路明眯起眼，怕小叔这怒气不是对着自己，却是对着旁人。他看一眼温彦，“这是我的同学，小叔，你有事找我同学吗？”
　　路明一句句“同学”“小叔”，似乎是在强调什么。
　　“况且我和温彦还没说完话呢。要不小叔等会？”
　　没有回应。可路明不甘心现在就走，刚刚的氛围这么好，小叔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
　　他又道，
　　“小叔不会要跟小侄抢……这点时间吧？”
　　“砰！”
　　路明的瞳孔微缩，
　　锋利的冰片顺着自己的脸畔滑过，带走一根金色发丝，最后深深地扎入身后的树干里。
　　脸上微微的刺痛，路明伸手一摸，看见手上的点点血迹。
　　深绿色的瞳孔终于从黑发alpha身上移开，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还在不怕死地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的便宜侄子，指尖还保持着对着他射出冰片的姿势。
　　像是被绿色的鬼火盯住，在黑夜里闪烁着的幽幽的诡异光影。
　　那鬼火又移了回去。
　　路明一愣神的功夫，旁边轰地一声，突然出现了一处冰铸的空间，四周被冰面覆盖，将温彦沈行两人罩在了里面。
　　路明瞪大眼睛，“温彦？”
　　他这么大一个前桌呢？
　　过了两秒，温彦的声音从冰后面传来，隔着厚厚的冰层，晦涩不清。
　　“我没事，你先去上课吧。”
　　温彦说着话，眼睛却紧紧盯着眼前没什么表情的沈院长。
　　说没什么表情并不恰当，沈院长大概是在皱眉的。
　　温彦警惕地后退一步，几乎贴在垂直的冰面上。
　　沈行垂眸看温彦后退的这两步距离，似乎是在丈量长短，又重新将视线放回黑发alpha身上。
　　即使是这种境地，黑发alpha的神色也依旧平淡、疏离。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前，无风自动着。
　　触手蠢蠢欲动着。
　　这位前人类最强如果后悔了当时在秦凉家放过了他，会不会现在就要把债讨回来？
　　这四面的冰墙立起来，杀他不就是瓮中捉鳖。就算是放出触手，也只能委屈地蜷缩在这狭小的空间，恐怕动作没有沈行的快。
　　只好先稳住对方。
　　所以听见后桌的喊声，温彦只是让他先回去。听着后桌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离开的脚步声，温彦感觉周边浓烈的杀意都减少了几分。
　　不可能是对着他侄子的杀意，想必刚刚是真想杀他了。
　　温彦抬起眼睛，
　　因为刚刚的两次退步，他和沈行之间其实有些距离，大概可以放下两个触手。要是沈行不讲武德，至少还有逃命的机会。
　　但沈行很快就打破了这个安全距离。
　　沈行走得很慢，但又没动手。占尽优势的对方不动手，章鱼大王肯定不会不长眼的先动手。
　　大不了同归于尽，死之前拉一个前人类最强垫背也不算太亏。就是可惜了还未曾写完的人类观察笔记，以及还没有喝上一口的桂花酒。
　　沈行的手突然伸出，温彦一惊，皱眉，就要脑袋往后靠，一双手挡在了背后的冰面和温彦的后脑之间。
　　温彦心底冒出个奇怪的想法。
　　像是防止他的脑袋撞在后面。
　　沈行只是沉默着地盯着他，眼神幽涩看不分明。
　　做什么。
　　杀章鱼需要这么慢的吗，难道在磨刀？
　　沈行的脸突然拉近，很近。两个人的鼻尖大概一指的距离。
　　黑发alpha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使是刚才，被突然困在和外界隔离的冰面空间，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除了退却的一步。
　　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像是路边的野草。
　　这个距离，可以让他清楚地看见对方黑色瞳孔里，因为自己的突然靠近而导致的茫然，和充斥着的警惕，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警惕。
　　什么时候统领会对他感到警惕？
　　沈行垂下眼睛，在这半秒不到的时间里，盯着黑发alpha有些苍白的唇色，警惕的神色，和尽力保持的距离。
　　他好像一无所有了，除了可以用来反复琢磨的回忆。
　　现在也要被别人抢去。
　　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压抑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发酵疯长，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满了整个心脏。
　　沈行的另一只手动了动。
　　温彦一惊，全身汗毛立起，已经准备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银发的高大alpha低下头，曲着腰，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脖颈一侧，或者说放在他的肩头。
　　另一只手犹豫着，碰在了温彦的后背。
　　不敢靠近，僵硬地，只是轻轻贴着，甚至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合适。
　　温彦微微愣住。
　　这是一个……
　　拥抱？
　　沈行保持着这个姿势，很半天没动。
　　温彦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个角度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难道是沈行没站稳？
　　“院长？”疏离的声音，尾字的微扬里带了些疑惑。
　　沈行不想动。
　　就保持这样近的距离就好了。
　　不要不理他，不要抛弃他。
　　银发贴在脖颈边，痒痒得难受。
　　温彦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刚刚不是还剑拔弩张的吗，那杀意浓烈得都不需要怎么仔细就能轻易感知。
　　温彦眨眨眼，黑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些茫然。
　　贴近自己的银发alpha像是什么没有生命体征的东西，虽然这个角度看不见，温彦也能想象到对方深绿色的瞳孔有如鬼火，幽幽地像是一潭死水。
　　即使是僵硬着、很轻很轻地贴在自己后背的手，也冰冷得像是没没有生命的东西。
　　比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还吓人，应该是东方故事里的厉鬼。
　　但章鱼大王又没有欠过鬼帐，也从不鬼混。冤有头债有主找它做什么。
　　“院长。”
　　这次不是疑问，更像是陈述的语气。冷淡的，像是在提醒自己的行为过了界。
　　沈行终于回正身体。
　　深绿色的瞳孔虔诚地盯着自己唯一的解药，这个大战以来就让人看不透不敢看的沈院长，微微弯下腰，使视线与黑发alpha齐平。
　　“不要这样叫他，好不好？”低哑的声音，因为太多的情绪挤压，
　　温彦茫然。
　　温彦疑惑。
　　温彦不语。
　　什么意思听不懂思密达。章鱼大王的人类语明明还不错，怎么听不明白这个指示代词“他”指的是谁。
　　于是温彦没有回应。
　　撑在冰面上的手收回，冰凉的大手像是无意擦过黑发alpha的侧脸，金属的戒指触感让对方细微的一个战栗。
　　“好冷。”温彦道。
　　冰冻的章鱼想必不好吃的。
　　要不先放他走吧，先暖和一下。
　　沈行却垂下眼眶，盯着他因为寒冷缩在一起的两只手。
　　极近的距离，封闭的空间里，沈行听见对方的呼吸。其实整个冰墙的空间并不算狭窄，但黑发alpha且几乎被禁锢在无法动弹的范围里，薄唇微抿着，只能任由着自己放肆的举动。
　　虽然只是一个拥抱，
　　“好冰。”温彦换了个劝告方式。
　　一瞬间，温彦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叹气声。
　　冰墙突然之间倒下，消散。温彦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背后的冰面，免不了一个踉跄，好在后脑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形。
　　下一刻，加绒的外套一层层裹在了温彦裸露的手上，温彦愣神，这才发现沈行不知何时脱下了外套。
　　“嗯。”厉鬼幽幽道，眼底似乎依旧闪烁着绿色的鬼火。
　　温彦盯着自己的手，怀疑这是一种比较暖和一点的束缚方式。
　　“要迟到了。”温彦试图唤回院长的良知。
　　“这节课我上。”
　　“不是宋老师？”
　　“他生病了。”
　　“可是今天早上……”
　　“刚刚生的。”
　　“院长会杀我吗？”
　　突然的直白。
　　温彦不明白沈行的倾向。但这个人似乎真的不是过去伤了他的罪魁祸首。
　　对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温彦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不会。”他郑重道。
　　“您是人类的恩赐。”

第72章 赴约
　　您？
　　是自己的人类语称谓学得还不够好吗？“您”应该是用于下级对上级的敬称吧。还有什么阁下，足下……
　　难道不是吗？
　　短短的半个小时内，温彦第二次怀疑他的人类语水平。
　　但后面那句话章鱼大王表示十分认同并欣赏。
　　这样英明冷静的章鱼大王进入人类世界并不惜穷苦地融入人类、观察人类，显然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但是沈院长为什么会跟他有这样的共识？
　　温彦于是转眼，盯着沈行。
　　一秒、两秒、三秒。
　　沈行先一步移开眼睛。
　　黑发alpha没有表情的时候，无波无澜的瞳孔里似乎泛着神经质的冷感。
　　这种冷感来自于大自然弱肉强食的世界，他可以出于生存的本能，面无表情地用触手死死缠住对手作为午餐。所以对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他会感到不理解和好奇。
　　神秘而危险，冷峻而疏离，一如既往。
　　沈行无法在这样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仅仅是好奇和疑惑的瞳孔注视下，坚持住三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温彦看他别过眼去，似乎在掩饰什么。心下稍定：
　　就算是人类也会有用错自己语言的时候，多半是称谓用错了，或者可能词意也表达错了。
　　为了防止沈院长感到尴尬，温彦好心地选择不回话，直接走开，往机甲场的方向行去。
　　高大的银发alpha在原地停留了半秒，抬脚跟在了温彦身后，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从背后肆无忌惮地用余光追随着黑发alpha的飞扬的发丝。
　　等两人到机甲场，已经上课了五分钟。宋老师确实不在，学生们正四散在周围聊天，等了半天却看见沈院长和温彦并肩走过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视线。
　　果然温彦的家世不简单，竟然和沈院长也很熟悉的样子。
　　呃，……好像有点不对。
　　黑发alpha手上裹着一件薄外套，可是他自己身上已经穿了一件校服外衣，反倒是沈院长在这样寒冬腊月的时节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
　　只是当事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猫腻之处。俊美的黑发alpha依旧没什么表情，走到了一边的角落，靠着墙站立着。
　　沈院长停在了机甲场的中间，视线扫过全场，在某个地方停留了半秒，开口道，“你们今天的课，我来上。”
　　众人哗然。
　　这届学生是怎样的走运，居然让联邦第一学院的镇院大佬一次次地亲自上课。
　　其实宋老师一开始是在的，刚刚看了眼手机，突然说自己腹痛难忍，还说找了人代课，万分抱歉地离开了。
　　众人只以为是厉老师或者什么老师，没想到等了几分钟却看到了沈院长。然而虽说看到了，心底里也想着估计院长只是路过，却不想还真的是他来代课。
　　学生们俱打足了精气神，一幅干劲十足的样子。短短的一节课里展现了自己都难以复制的最高水平，
　　只除了一直站在角落的黑发alpha。
　　从始至终一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并不在乎这对于他们来说难得的机会。
　　即使站在角落，也轻而易举地吸引去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余光在空闲时无数次往角落里扫去，都没有捕捉到黑发alpha哪怕一次的抬眸。
　　他只是垂着眼，薄唇微抿，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手机。
　　看不见手机的内容，但某些人此刻却无比想要变成那些吸引黑发alpha的东西，得到对方这样专注的注视。
　　——在认真玩植物大战僵尸。
　　又死了。
　　温彦抬眼，一节课还没有上完。
　　章鱼叹气。
　　退出植物大战僵尸，点开闪着红色光电的绿色软件，回复起消息。
　　秦凉：【你在哪里】
　　秦凉：【一起吃晚饭吧？】
　　秦凉：【外面吃家里吃都可以】
　　温彦思考了一下不好惹同学说的家里是指的哪个家里。
　　温彦：【不了。今晚有约】
　　老板还要强制加班，晚饭就随便对付几口得了。
　　老板也有新消息，温彦点开看，是五点左右的时候发的，
　　老板：【你什么时候来】
　　老板：【先别吃晚饭吧，和我一起吃】
　　温彦：【嗯。】
　　手机里只躺了三个联系人，季学长的头像黑着，似乎并不常登陆。
　　温彦又随便翻着手机打发时间，指针终于慢慢指向七点半。温彦站直身，等下课铃一响，直截了当地离开了机甲室。
　　沈行看了温彦的背影半晌，有些无奈地牵起嘴角。
　　等温彦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裹在手上的薄外套，是什么时候来的？
　　温彦凝眉盯着这件显然不属于自己的、做工精致价格不菲的衣服。
　　因为一直裹在手上的缘故，还算暖和。
　　脑里闪过一个画面。
　　高大的银发alpha半弯下腰，使视线与他齐平。对方脱下衣服，低头将外套一层一层裹住他因为寒冷颤抖着的手掌。
　　但和刚刚不太一样。
　　背景是战场，硝烟，尸体，血迹。
　　远处隐隐有激荡的号角，虫族的嘶吼，风里带着腥甜的味道。
　　他的手上也满是鲜血。
　　温彦猛地晃了晃脑袋，那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高大的银发alpha和沈行生着一样的眉眼，只是看着稍微年轻些，脸上略脏些，沾着各种的灰尘和血迹。
　　对方垂着眼，温彦在闪烁的记忆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感受到他动作的轻柔。
　　衣服的外面一层很脏，但贴着他的手的一侧却是干干净净的。
　　对方站直身体，弯着眉眼，似乎叫了他一声。两个字，但听不清。
　　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睁开眼，眼前还是端庄大气的联邦第一学院校门口。
　　是幻觉吗？
　　不，不是。
　　太清晰了，像是过去的记忆碎片突然地重现。
　　然而温彦再怎么凝神思考，得到的只有后脑被器物击打过后钝钝的痛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温彦从刚刚回教室里拿的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用章鱼语写上：
　　战场，沈行，几年前？，外套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过去真的和沈行认识，并且关系匪浅。
　　只是如果认识，为什么如今不相认？如果是害他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这么多机会却又没有杀了他？
　　温彦不知道。
　　他只能把回忆起的一点碎片记在笔记本上，防止自己再一次的遗忘。
　　他低头看了看还裹在自己手上的衣服，思考了一下。
　　沈行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机甲场了吧，还是下次遇见再还给他。
　　温彦怀揣着满腹的心事，慢慢地从校门口挪到夜色。经理依旧站在门口，偶尔对着某些权贵子弟点头示意，余光看见温彦过来，却连忙迎上去。
　　门口站着的几人俱是了然：夜色作为联邦最大的娱乐场所，它的经理一般只会对着他们这些子弟点头示意，叫手下来招待。但看见温彦却这般迎上去，果然传言不假。
　　看温彦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几个高大的alpha在豪车旁跃跃欲试，终于派了一个脸上带酒窝，看着和气乖巧些的小少爷做急先锋，请人家来加入他们的饭局。
　　小少爷深吸一口气，带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出发。他酝酿了一下等下该和温彦说的话，
　　——小少爷虽然脸长得乖巧，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是个脸乖心狠的，整日沉迷玩乐，玩得比谁都大。
　　第一句就说，嗨，温彦，你也来夜色玩啊。
　　然后温彦说，嗯；
　　或者可能不理他。
　　然后他就凑上去，一定要把酒窝笑出来，毕竟他姐姐说自己这酒窝是整张脸最可以看的地方。
　　跟温彦说，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我和你一起单独开个包厢，想怎么玩都行。
　　至于刚刚委托自己重任的狐朋狗友，滚一边去吧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自己抓住了。
　　还没走近，就听见经理着急的声音，“……终于来了，黎少在楼上等你好久了……”
　　黎少，是值得黎氏继承人黎川吗？
　　小少爷的步子立刻停住。
　　这位黎川他可不敢惹。
　　前几天也是觉得黎川总是眉眼带笑，在三大家族继承人里算是个平易近人的，鼓起勇气去问他对论坛上说的温彦的消息什么看法，温彦和秦凉走得近是不是真的。
　　结果那人当面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就被自己的老父亲打了个半死，说人家的原话是劝告令郎少多管闲事。
　　靠，就知道这些继承人里没一个好相处的。
　　黑发alpha听了经理的话，却毫不急迫。
　　他摸出手机，看样子是回复了几条消息，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电梯走去。
　　小少爷忍了又忍，才堪堪忍住去和对方一起乘电梯的蠢蠢欲动的心思。
　　话说黎川和温彦关系也很好的样子啊……
　　小少爷叹口气，往回走的路上一边摸出手机，轻车熟路地找到论坛。一个刚爆的帖子的标题是：扒一扒，wy和sx什么关系？
　　小少爷认真地把标题读了三遍。
　　sx是谁？哪个继承人吗？没有哪个大家族是s打头的姓啊。姓s的厉害的，那只有……
　　我去这不会说的是沈院长吧？！

第73章 协议
　　五楼包厢
　　从这里的落地窗前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大厅发生的一切，但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的人丝毫看不见里面的场景。
　　两个侍应生极安静地上着菜，包厢内很安静，安静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从温彦踏入夜色，到走近电梯，每一个画面都落入黎川眼里。
　　黎川给温彦发去消息。
　　黎川：【501，别走错了】
　　黎川：【我在楼上等你】
　　黎川：【很期待】
　　他一边发着消息，一边从高处俯视着温彦的全部举动。
　　应该是手机在震动，温彦从左侧的包里摸出手机，手指停顿了几秒。
　　黎川低头，极力想看清温彦的表情。
　　但是他所处的楼层太高，所能看见的只是黑色的碎发挡住了温彦的额头，和一个垂眸的动作。
　　手机响动了一声，黎川拿起。
　　温彦：【马上到】
　　黎川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
　　象征着权势的指戒敲击在栏杆上，他在心里慢慢数着温彦的电梯到达这一层的时间。
　　五、四、三、二、
　　一。
　　电梯应该到了。
　　黎川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他要保证自己可以一秒不漏的看见温彦所有的表情。
　　几秒过去，预料中的敲门声没有很快来到。
　　黎川皱眉，盯住门把手。
　　站在两边的侍应生早就练就了一幅察言观色的本领，见雇主盯着门，以为是在示意他们去把门打开，连忙上前。
　　黎川：“等……”
　　门应声而开，温彦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门正好打开，温彦收回手，对着侍应生同事道了句谢。
　　黎川收敛起表情，走过来，若有所思，“在门口怎么待了这么久，在做什么？”
　　温彦闻言，悄悄地瞪老板一眼。
　　还没到上班时间呢，摸鱼看个消息也要管，本来上班就烦。老板如果有一天你想哭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让我知道你也有今天。
　　黎川没有得到温彦的回复。
　　其实也不需要回复。对方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在门口这样犹豫？
　　黎川凝神，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整理着装。
　　“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又不会过分为难你，”
　　温彦选择不屑地在心底哼了一声。
　　谁信？在为难前加上过分，那就是不过分的都可以？
　　借着老板的动作，温彦顺势抬眼，这才发现老板今天穿着很是正式。像刚去了什么贵族豪门宴会回来，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上层人的气质，看上去人模人样。
　　呵，章鱼大王根本不羡慕。像这种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包有有钱人气质的。
　　黎川依旧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不过已经习惯了，他抱胸靠在一边的座椅上，温彦顺着他的左边望去，看见中间的茶几已经摆满了才上好的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温彦眨眼。
　　温彦盯老板。
　　老板回视，然后先一步转开视线。
　　一直敲击着木沿的手指猛地停住，安静的包厢里没有一点人声，甚至可以听见还没关上的门随着风轻微摆动的吱呀声。
　　“出去。”对着两个侍应生说的。
　　侍应生立刻低眉顺眼地弯着腰出去，离开前带上了门。
　　于是包厢里只剩下他和温彦。
　　他们都心知肚明为什么彼此会站在这里，黎川想。
　　温彦：“先吃饭。”
　　黎川没有拒绝，他往沙发走去，温彦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温彦看一眼老板。
　　拿起筷子，老板没反应。
　　夹一筷子，老板还是没反应。
　　看来不在意他先吃。
　　油焖大虾、蒜蓉粉丝、爆炒小龙虾、玫瑰冰粉、小冰淇凌球以及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起来都很不错。
　　幸好没有在路上随便买个面包垫吧垫吧，不然就只能面对着满汉全席欲哭无泪了。
　　以及要是每次加班前能请这么一顿好的，他保证绝不会在人前说老板坏话，并且人后减少说老板坏话。
　　温彦低头动筷，专心干饭。
　　他吃饭的速度向来很慢。以前在海底的时候，章鱼大王就喜欢把战胜品用触手一个个卷好，慢吞吞地托回自己的洞穴，在无鱼打扰的地方悄悄享用。没吃完的东西放在另一个更隐蔽的洞穴里，要是哪天没有捕猎到战胜品就找来吃。
　　后来上了岸，才知道人类不是弱肉强食。没钱就没法买好吃的。于是吃饭的速度慢上加慢，以便更全面地品味美食。当然现在还可以打包放冰箱，也不用怕自己的打回来的猎物坏了。
　　温彦还是喜欢管自己带回家的食物叫猎物。至于每天下午的兼职，就叫做打猎。
　　可惜老板买的东西没法当成猎物带回家。
　　正吃得开心的时候，老板冷不丁开口。
　　“拖延时间也没用。”
　　嗯？
　　温彦腮帮子里还包着饭，他慢条斯理咽下去，往四周看了眼。
　　没别人。老板真的在跟他说话。
　　吃饭慢点也叫拖延时间？
　　老板别逼我在最幸福的时候扇你。
　　要是可以的话，章鱼大王的八只触手都可以因此练出肌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算了。贫穷会暂时地隐藏章鱼大王一些美好的品质。
　　温彦轻声“嗯”了一声，低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黎川却并没有觉得心满意足，反而皱紧了眉头。
　　满桌子的菜是他点的，参照论坛上所说的某人喜欢的口味，店里的招牌，以及少数的几次和温彦一起吃饭时他的喜好。
　　但对方吃得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吃得很慢，只夹最靠近的一盘菜，很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黎川于是开口，想要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功夫。
　　也是因为心下莫名的急躁，跳得黎川确信现在的心率有些过于高了。
　　黑发alpha没有反驳，轻声“嗯”了一声，同时吞了口饭。
　　和那句手机上的回复一样，短短的一个字在黎川心里掀起波浪。
　　黎川又道，“算了，不急。你慢慢吃。”
　　温彦在心底又哼一声。
　　老板在画饼他就要饱了。
　　信了老板的话才有鬼。
　　温彦看几眼桌上剩下的菜，脑中计划好最后的几口，完美地结束进食。
　　黎川：“不急……”
　　温彦：“我已经吃好了。”
　　老板欲言又止，还是没继续劝，只递来一碟子葡萄。
　　算这个人类在眼力方面还有可救之处。
　　温彦捏起葡萄，一边眼睛看着老板，等待着他所谓的条件。
　　于是包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黎川眯起眼睛。
　　他在心中回忆演练了数百遍的段落，
　　“温彦，”黎川念了一遍开头，“只有我知道你的全部秘密。”
　　我知道你没钱、没权、更没势，不像是他们以为的那样高高在上。区区的五千联邦币就足以压垮你，那些神秘不过是外表的伪装，你在尽力地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我想你其实也不想要这些秘密公之于众吧？
　　我早就查清了你的身份，但你表现得并不在意。我信了。可我给你的转账你没有收，我的数次邀请你随意放了鸽子，你和那个姓秦的走得越来越近。我真不明白，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的不在意？
　　黎川的喉结滚动着。
　　温彦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一边心里在思考什么叫老板知道了自己的全部秘密。难道是知道了章鱼大王的身份？
　　不能吧。什么时候的事？
　　黑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着他。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的遥远。
　　黎川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沉默几秒，改编简化一下准备了一下午的腹稿，
　　“我可以完全站在你这边。学院的任何人不会知道你的身份，我的钱你可以随便用。”
　　“只需要……”
　　黎川站起身。
　　温彦趁着老板背对着他，赶紧摸了一颗葡萄准备吃。
　　刚刚的气氛太凝重，像是老板在交代什么商业机密。
　　虽然老板说的，他的钱自己可以随便用这点十分诱人，但人类有句古话说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温彦深以为然。
　　老板从旁边的茶几上拿了一小叠A4纸打印的东西，看上去像什么商业计划书。
　　老板低头，似乎是随手翻阅着。
　　嗯？下文呢？
　　就去看文件了？
　　就这么把这么有存在感的一只章鱼搁置在旁边不太好吧？
　　温彦咳嗽了一声。
　　黎川抬眼，紧紧看着黑发alpha微微皱起的眉头，或许是因为室外风寒地冻，他刚从外面来，受了寒，唇色很苍白。
　　黎川心下微动。
　　他看着手上的这份文件。是早上从校门离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某个协议。
　　但内容很少。他删删减减了许久，最终只留下了五排字。
　　1.不可放雇主鸽子。（特别是在没有正当理由下）
　　2.不可和其他人交往。（特别是姓秦的某些人）
　　3.雇主的要求要全部尽力满足。
　　4.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5.五年内该协议不得变更。
　　黎川凝眸，将它丢回到桌上。
　　他转回身，迎上黑发alpha的视线。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指尖擒着一颗葡萄，却似乎无心吃。纯黑色的瞳孔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出神。
　　即使在这样被威胁的境地里，依旧疏离、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或许还藏着自己看不出的厌恶。
　　黎川重复一遍，“只需要，”
　　他拉长了音调，似乎在犹豫，
　　“做我男朋友。”
　　掷地有声，隐藏住内心罕见的情绪。

第74章 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这题他会！
　　【男朋友，即男性朋友的简称。（人类习惯用语，未收录在人类词典中）——《人类观察笔记》】
　　之前劝架的时候不好惹同学说过的，当时说的好像是什么他是不是在以季学长男朋友的身份管教他。
　　虽然温彦现在依旧认为这纯粹是污蔑，那叫好心劝架怎么能叫管教。说话这么难听。
　　温彦斜扫了老板一眼，对方站在对面的沙发前，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回应。
　　男性朋友嘛……
　　“不好。”温彦斩钉截铁道。
　　黎川手指微动，低眸看温彦。
　　温彦依旧穿着校服，其实这在第一学院很罕见。学生们习惯了穿价格昂贵的名牌，不会在意所谓的校规校纪，特别是有权有势的贵族子弟们。
　　但似乎没人注意到温彦始终都穿着校服。
　　因为你看到他的第一眼、第二眼，多少眼都不会落在他的衣着上。
　　但黎川的眼神却长时间地落在温彦的衣角上。
　　预料之中的答案。
　　刚刚多半是鬼迷心窍了，黎川想。
　　良久，他开口，
　　“那你想……”
　　怎样。
　　“不好。”温彦觉得老板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哪个老板会上赶着说要和员工做朋友？想必一定是虚伪的，是为了加班打造的虚伪理由。打工人和老板之间就应该除了雇佣关系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
　　黑发alpha说话的音调很冷，气息也是冰冷的。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终于转向他的时候，黎川才发现这眼神和扫过碟子里的葡萄没什么区别。
　　这一眼却没让黎川的脑子清醒起来，反而更加混沌。
　　当听到椅脚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黎川才意识到温彦站起了身。
　　他在朝着自己走过来。
　　黎川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包厢里太安静了。不正常的安静。
　　他应该找回场子，黎川想。
　　这是他的地盘。
　　太被动了。凭什么又是温彦想什么就是什么？明明计划了一下午今晚的事，温彦几句话就全部搅乱了？
　　那他这个所谓的豪门继承人也太无用。
　　黎川于是开口，“你……”
　　黑发alpha突兀地偏过头，左耳的抑制环即使在灯火昏暗的包厢内也极有存在感，棱镜出折射出破碎的七彩光影，有某种琉璃流动的感觉。
　　那光影在黑发alpha的侧脸投下一小块的亮面，顺着看去是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颚和优美的唇形。
　　很美。
　　在这个想法消散之前，黎川注意到另一个事实。
　　对方取下了一只抑制环。
　　黎川的脑子兀自沸腾起来。
　　火烧得越来越旺了，烧得黎川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为什么要取下抑制环？
　　信息素压制，
　　黎川脑子里跳出这几个字。
　　温彦生气了？
　　他于是顺势回想起在机甲室外感受到的信息素，那时候觉得好像是觉得千斤的重力从四面八方无边无际地压下，在漆黑不见底的海洋里，只能听见自己艰难的呼吸。
　　但后来偶尔在夜晚会梦到的信息素，却和记忆中全然不同。
　　那海洋不全然是漆黑，因为走过了太多地方，于是有了天空的色彩。那里是人类从未真正感知过的世界，海藻的飞舞，礁石的破碎，巨大鲸群划过身边，沉没的神庙在最无声的沉默里腐蚀。
　　不只是神秘与压迫，比人类所能想象得一切境界更庄严、更美丽。
　　第一想法是，隐秘的期待。
　　可是室内没有信息素的游动。
　　完全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脑海中预想的那种近乎窒息的快感，迫近死亡的欢愉。
　　黎川皱紧了眉头。但黑发alpha确确实实取下了一个抑制环，甚至还在继续取第二个。
　　可怕的控制力，黎川想到。
　　或许这是一种近乎嘲讽的戏谑。
　　高傲异常的继承人终于眯起眼睛，因为这样的挑衅微微沉下脸。
　　“你以为……”
　　温彦突然跨了一大步。
　　黎川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他和自己的距离这样近，近得黎川一瞬间可以看清那双黑色瞳孔里映射出的室内的光。暗黄色的，偏一点金黄，像是曾经去神庙参拜时看到的神像的瞳孔。
　　黎川一时间被这瞳孔摄去了心神。
　　黑发alpha脸上没什么神色，完全是没有征兆的，突然伸出手。
　　狐狸眼微微瞪大了。
　　……什么？
　　火辣辣的疼似乎已经在脸上，但先感受到的不是痛，而是，
　　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侧脸，泛起一阵战栗，向来高傲的alpha来不及表现出上位者的愤怒，狐狸眼已经下意识地闭上了。
　　气息拉近，那指尖继续往后，伸向了他的身后。
　　黎川睁开眼。
　　黑发alpha就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垂着眸，但眼神却随意地落在他身后的角落。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黎川楞了几秒，有些微妙的恼怒。
　　“喂，你……”
　　温彦抽出了他刚才随意丢在身后的薄薄文件。
　　温彦瞥他一眼。
　　话堵在喉咙里，黎川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等下，不许看。”
　　黑发alpha没理会，自顾自翻开文件。只有一页，黎川不用回忆都知道那张纸上的全部内容。
　　五秒后，温彦合上文件。
　　“幼稚。”
　　黎川听到温彦的声音。
　　——
　　无奖竞答：在章鱼大王走向老板的这四步里，老板在没有下文的半句话里一共说了几个“你”？
　　多半是有点结巴在身上的，有这么多钱就早点去治吧老板，别对自己太抠门了。
　　男性朋友就可以让老板倾囊相助？海里的小虾米都不会信。
　　应该还有别的什么条件。
　　温彦没有错过刚才黎川翻阅桌上那本文件的场景。
　　老板在大多时候都表现得完美符合人类礼仪规范，不会在请他吃饭的时候去翻阅工作上的东西。
　　或许那张纸才是对方本来准备的条件。
　　于是温彦放下葡萄。
　　温彦站起身。
　　温彦走过去。
　　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大，耳垂碰到了旁边的椅子，本来早上从不好惹同学家里出来的时候太急就没怎么戴稳，这下直接摇摇欲坠。
　　温彦干脆在走过去的途中偏头取下了抑制环。
　　第二步的时候，老板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微微皱起眉来。
　　章鱼大王偏不惯着——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他没有再去阅读老板莫名其妙的表情，转而将视线放在了四周。
　　文件在老板的身后。
　　温彦两步并一步走到，伸手要去取，眼角余光看见老板用来绑住微长的短发的银色皮筋。
　　章鱼大王对于皮筋这种有弹性的东西有特别的偏爱，于是纯恶意地伸手要去拿，
　　手不小心擦过老板的脸，老板居然闭上了眼睛。
　　啊喂别碰瓷碰都没碰到你！
　　吓得温彦赶紧把手往下放，拿起文件后迅速躲到一边。
　　先让他仔细审阅一下是什么内容。
　　4.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4.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4.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4.雇主的钱财可以随意支配。
　　五条内容，前面没看见后面没看见第四条内容在温彦的视线里反复排列。
　　温彦的眼睛长时间地落在了纸上，眼睛微微发亮。
　　你有这么完美的协议高速旋转进入联邦偏偏不用却要去说什么男性朋友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鱼的阴谋？
　　是不是舍不得钱又临时变卦了？
　　“幼稚。”温彦于是冷下脸，对着老板。
　　要不是章鱼大王英明差点就错过了。
　　送出去的钱是不可以收回的，就算是还没送出去准备送出去的也一样。
　　温彦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老板的身后有一支笔。
　　温彦迅速靠近，看着老板的狐狸眼在两人突然拉近的距离内再一次睁大——或许是想要夺走这份已经覆水难收的文件。
　　于是温彦从他身后极迅速摸走了那支笔。
　　距离再度拉远。
　　黎川听到自己无法平静的呼吸声。
　　场子是找不回来了，他想。
　　黎川哑着声音，“算了，你想要……”
　　怎样就怎样。
　　温彦打开笔盖，拿着纸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在那张纸的末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黎川声音顿住。
　　黑发alpha把文件递回给他，“你刚刚说什么”
　　……？
　　黎川艰难地把话咽进肚子里。
　　“没什么。”他接过文件，末尾处是温彦的签名。和他想象中温彦的字不太一样，有些……歪扭。
　　或许想以后可以赖账用？
　　算了，随便他吧。
　　黎川没说什么，他将纸放在后面的桌上，二十几年来头一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75章 一口一个糖葫芦
　　“既然已经签了这个，”黎川尽力保持语调的平静，
　　“那就不准不收我的转账，以后也不用来夜色做兼职。”
　　转账？
　　温彦想起来旧手机里因为黑户问题一直没收到手的忘记了几个零的转账。
　　突如其来的心痛让章鱼大王面露伤感。
　　黎川一怔，下意识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
　　温彦没说话。
　　脆弱的情绪很罕见地出现在黑发alpha疏离的眼睛里，黎川离得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双瞳孔里的所有情绪。
　　黎川无法继续保持语调的平静，他走近了些，低眸看着温彦，“你怎么了？”
　　不能让老板知道黑户的事情，万一不给他工作怎么办。
　　章鱼大王于是将忧伤埋入心底，万分坚强道，“没事。”
　　黎川不怎么相信。他半弯下腰，盯住黑发alpha的眼睛。
　　这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似乎刚刚的脆弱只是错觉。
　　他不想说，黎川意识到。
　　黎川轻皱起眉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做什么？”温彦问。
　　想必是帮老板做点打杂的工作。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半晌道，“陪我走走。”
　　第一个到达的地方是楼下和季学长一起去过的奶茶店，曾耗费章鱼大王一笔巨款。
　　老板难道是拉他来买半价的？可是上次和季学长试过了再假扮一次不行吧……
　　好在老板没有想象中这么剥削员工，很快就手里拿着两个袋子出来，看来是原价买的。
　　等等，两个。难道还有一个用来体恤员工？
　　温彦左看看右看看，防止自己急忙接过去显得太着急了丢脸。
　　等老板明确伸出手，才矜持地接过，道了声谢。
　　黎川听他道谢，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第二个到达的地方是一家品牌店。
　　老板似乎已经早有预定，店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
　　难道是要让员工看着不这么寒碜，包装一下员工。
　　温彦低头看了一下校服，小怒一下：校服怎么了，只有勤工俭学的好章鱼才会天天这么穿呢而且这校服是不好惹同学的不是他的四舍五入一下也是件名牌货。
　　好在老板没有俗套地让他试来试去，只是让店员看了他的身形，又问了他的意见，选了几件装起来。
　　山篽～息～督～迦！
　　温彦全程手捧奶茶，在旁边看着和点头。
　　黎川还专门买了一条咖色的围巾，虽然章鱼大王已经有不好惹同学送的一条，和沈院长的外套一起放在楼上包厢忘了拿。不过看老板一番好意，温彦也没拒绝。
　　要走的时候，温彦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可能就是帮购物happy的老板提包，刚要上手，老板从旁边很自然地接过导购手里所有的袋子。
　　温彦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老板还算不错的。
　　第三个地方是不知名耳夹专卖店，和他左耳戴的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卖这么贵，温彦怀疑是看老板一幅钱多的样子专门宰客的。不过同为打工人，他默认了老板随手点了几下全包起来的举动。
　　第四个地方、第五个地方……
　　温彦明白了，原来他是陪老板逛街的工具人。
　　从下一个店里出来，两人沿着街道继续走。黎川走得很慢，视线有意无意停留在温彦的侧脸。
　　温彦没有注意，他逛得很开心。
　　第一天上岸的时候，小章鱼除了脑子里莫名知道的人类语，以及人类的部分生活习惯，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离开了海洋，来到了这个地方。
　　第一次踏上人类繁华的街道时，温彦确实被那些精致的吃食，颜色漂亮的衣服吸引了目光，但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告诉自己，这些要用人类称作钱的东西去买，不然会有麻烦。
　　章鱼大王在海里横行惯了，遵守着弱肉强食的自然准则。以至于后来终于找到兼职，辛辛苦苦地端盘子，最后挣点窝囊费，隔着橱窗望着柜子里昂贵的甜品时，心底下意识的想法是：用触手卷过来直接吃掉。
　　触手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止住了。
　　等下个月发工资了再来犒劳自己。
　　章鱼大王喜欢海底世界。喜欢那里的无边无际，可以任由小章鱼肆意遨游；喜欢那里的静谧沉默，可以包裹住小章鱼所有的胡思乱想。但也喜欢人类世界，喜欢那些像海底珍珠一样发着光的哲学、艺术、文化。
　　即使有黑暗的、不堪的地方存在，小章鱼还是挺喜欢人类世界的。
　　所以章鱼大王只好收敛起来苦巴巴地赚着名为钱币的东西，等待甜品到自己肚子里。
　　今天不同。
　　今天像是回到了海里。
　　温彦眼睛停留超过一秒的东西，老板全部大手一挥买下来了。像是购物自助版。
　　老板手上捧着不下五个袋子，还有数十个中途打电话叫跟在不远处的保镖拿走了。
　　温彦手里拿的全是吃的。一杯奶茶、一根糖葫芦，以及甜品。
　　他吃的很慢，和在包厢一样。
　　黎川侧过脸，趁着黑发alpha垂眸的功夫，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神色。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依旧冷漠，但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黎川眼神里闪过笑意。
　　其实他本来打算带温彦往西方街里面走，多买些奢侈品。毕竟温彦要是不愿意收自己的转账，这些还可以值点钱。
　　但温彦的视线一路向外，黎川也不知道为何他的手里就拿满了那些平时不可能光顾的平民的廉价东西。
　　算了。到时候直接送他套车子房子的，哪里用这么麻烦。
　　这时候，温彦的脚步不易察觉地微微停顿。
　　黎川顺势看去，是一家卖果酒的店。
　　黎川笑道，“走吧，这家店看起来也不错。”
　　等到黎川走进，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标价，沉默半秒。
　　他从没喝过这么便宜的酒。
　　不知道兑了什么糖精科技进去，料想也不会好喝。
　　“夜色里还存了很多好酒。不然……”
　　没有回应。
　　黎川抬头，看见黑发alpha没有站在他的旁边。反倒是走到了一个门口的一个角落，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黎川走近了些。
　　黑发alpha低头，在看柜台上的一小坛金色包装的果酒。
　　门口金黄的照明灯洒在他身上，洒进那双黑色的瞳孔，像是流转着的琉璃的光彩。
　　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是优美的下巴和淡红色的嘴唇，显示出一如既往的冷硬。
　　但黑发alpha在这时候转头，看向黎川。
　　许是光太亮的缘故，瞳孔也微微放大，瞳仁收缩，黑中渗金的漂亮眼睛会让人想到猫在阳光下的瞳孔。
　　黑发alpha抿唇，指尖点了点那坛酒，又看他一眼。
　　黎川的心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温彦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戳了戳上次痛失的桂花酒，对老板眨眼示意。
　　但老板好像在发呆。
　　哦，老板刚刚说什么来着。夜色还有很多好酒，
　　……不要就不要。
　　章鱼大王有些生气，虽然都是老板的钱。但刚刚不怎么想要的东西都买了，为什么桂花酒不能买。
　　温彦走到门口去，抱胸等着老板出来。
　　老板的声音终于从里面传出来，
　　“都包起来，等下我派人来取。那坛酒我先拿着。”
　　温彦的眼睛微亮起来。
　　于是等老板抱着酒在身前站定，温彦感激性地把老板请自己吃的糖葫芦递过去，表示员工与老板间的友好相处。
　　老板手里拿满了东西，空不出手来接。温彦干脆递到了老板嘴边。
　　黎川沉眸看他，
　　夜色无边无际地盖下来。西方街的路灯在这时候从遥远的地方一盏盏亮起，细碎的光影投射在黑发alpha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鼻尖、唇角。似乎连光都偏爱他。
　　黎川毫不意外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低头，咬住糖葫芦。
　　甜的感觉从唇齿蔓延，一直到更深的地方。
　　“嗯，很好吃。”
　　违心的评价。
　　黎川不爱吃甜食，甚至有些讨厌，曾经温彦给的糖果放在口袋里一直没吃，后来还被温彦拿回去了。
　　温彦听他这么说，只好忍痛再次奉上糖葫芦，“再吃一个？”
　　好平易近人的老板居然也爱吃糖葫芦吗。
　　黎川低头再咬。
　　只剩一颗了，说什么都不给老板了。即使是老板的钱但已经送出去了就是章鱼大王的。
　　温彦收回手，一口消灭掉最后的糖葫芦。
　　虽然是陪着满足老板购物欲的工具人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谢谢你啊……”，温彦有些含糊地开口，说着停顿了一下。
　　完蛋，所以老板又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76章 回家
　　协议上好像有老板名字的，等会回了包厢看看就知道了。
　　温彦若有所思地埋头咬了口甜品。
　　“我们回去吧。”温彦对着老板说。
　　“逛够了？”黎川笑问。
　　温彦看了老板一眼，没说话。
　　黎川打了个电话，很快，黑色的流线型跑车停在街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司机小跑着从驾驶座下来，为两人打开车门。
　　温彦低声道了句谢，坐在了后驾驶，靠左的位置。
　　黎川停顿了一秒，看温彦没准备坐进去，从善如流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司机抹去额头不存在的汗，跑回驾驶位。
　　“回夜色。”黎川对着司机道，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温彦。后者已经拿起了手机，似乎并不想理人。
　　温彦在回复消息。
　　18：00
　　秦凉：【在吗】
　　秦凉：【有约？谁啊】
　　秦凉：【今天开了车来我正好送你回去】
　　18：30
　　秦凉：【吃完晚饭了嘛】
　　秦凉：【我不会偷看你家在哪里，就送到外围】
　　秦凉：【有空回个消息呗，我还在学校】
　　温彦看了一眼时间。
　　20：01
　　两个小时过去，不好惹同学再怎么热爱学习也不可能还在学校里待着吧。
　　温彦：【就要回去】
　　对面秒回，
　　秦凉：【我还在学校】
　　……
　　不好惹同学竟然自习到这个时候，有钱又努力到这个份上实在令章鱼大王感到害怕。
　　温彦：【问你一个问题】
　　秦凉：【嗯】
　　温彦：【你在学校学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对面足足沉默了十秒。
　　什么……意思？
　　秦凉开始回忆起不知道多久以前偶尔听过的课讲的内容。是讲……机甲的？但如果温彦问得更深入，他怎么知道后面怎么说？
　　秦凉皱起眉头，
　　他没去学院里他的地盘，而是下了课后就一直等在座位上。中途去新生A班看了一眼，不出意料地温彦不在那里。
　　因为秦凉一直坐着没走的原因，本来平日里会留在原位的那些平民全都走了个干净，
　　秦凉干脆拿着手机走到了旁边亮着灯的教室，没有理会那个平民瞬间灰白的脸色，打了个手势让他坐好。
　　要是温彦问他问题，就问这个平民好了。
　　秦凉斜靠在讲台边，斟酌着开始回复，
　　秦凉：【机甲，怎么了】
　　哦。是章鱼大王最擅长的一集，一点都没有被卷到哎。
　　温彦：【哦。没事，随便问问】
　　温彦：【不用送我，我现在不在学院附近】
　　秦凉盯着手机消息，“啧”了一声。
　　温彦：【再见】
　　秦凉：【好吧，明天见】
　　坐在下面座位上的平民优等生alpha简直要抖成筛子，正面如死灰的时候，却看见向来面色不耐烦的银发alpha盯着手机，神情转阴为晴，甚至轻笑了一下。
　　嗯？
　　秦凉低头回复着消息，像是来时一样突然地又走了。只留优等生alpha在原位脸色惨败中混杂着茫然，许久才恢复。
　　温彦收起手机，黎川再看一眼后视镜，看他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才开口道，“快到了。”
　　确实快到了，温彦一抬头就看见经理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温彦突然想起，老板之前说他不用做兼职了，但还没来得及和经理说一声。
　　温彦于是先一步拉开车门，径直朝着经理走去。
　　黎川落后一步，盯着自家产业的部区经理，视线落在他饱经风霜的沟壑和光秃的前额，以及微胖的身材，心下稍定。
　　温彦和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拿手机，似乎是扫了对方的v码。
　　黎川皱起眉头。
　　这个经理得到温彦的联系方式倒是容易。
　　过了几分钟，温彦走回来，对着黎川道，“上楼吧？”
　　黎川收回视线，“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接过对方手里提着的奶茶袋和甜品盒的垃圾，在走近电梯的时候顺手丢入了垃圾桶。
　　当事的两人丝毫没觉得哪里奇怪，只有一边的经理瞪大眼睛，继而立刻移开视线。暗地里却用余光将两人来来回回扫了个遍。
　　黎川将手上的袋子全拿给了服务人员，让他们自行去整理，就和温彦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彦走得快一步，站在了电梯靠后的地方，黎川思考一下，也往里面站了一点，和温彦并排的地方。
　　但是电梯行进地太快了，之前在五楼等温彦的时候，还觉得它慢，现在看来却是太快。
　　金色指戒包裹的食指微微颤动，往右边靠了一点。
　　没有碰到，往右边继续靠近一点。
　　“叮咚！”五楼到了。
　　温彦迈步要出去，感到左手被冰凉的触感轻轻划过。他茫然地侧头，老板很自然地打开了手掌。
　　……？
　　温彦思考了一下，收回左手，从左边的衣兜里摸出刚刚买的一小袋糖果，放在老板手上。
　　老板的神色有些奇怪。
　　不知道脑回路里都是些什么，懒得喷。温彦径直走近501包厢，要拿回之前放在里面的沈院长的外套和不好惹同学送的围巾，顺便趁着老板没过来迅速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协议上的名字。
　　黎川。
　　哼。
　　他的字体和老板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惨烈对比。
　　是不是在背后蛐蛐章鱼大王的字了？呵，他写章鱼语也很好看的，那外语比字迹算什么英雄好汉。
　　出来的时候老板还站在电梯里，只是糖果不在手上，估计放进了包里。
　　为了防止老板还要来拿他兜里的东西，温彦刻意站在了和老板距离最远的角落。
　　黎川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要回家去了？”
　　温彦“嗯”了一声。
　　黎川于是道，“我送你回去吧，这么多东西你拿不走。我让人打包好了，可以放在车里。”
　　温彦思考片刻，
　　让老板知道员工的住处在哪=老板可以随时随地来要求加班=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
　　包不行的。
　　“不行。”温彦道。
　　黎川猛地转头看温彦，
　　脑子像是“轰”地一声清醒了。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正对着大厅门口的方向，风从外面吹进来，扬起黑发alpha在低头的时候遮挡住眼睛的发丝，黎川看见温彦的眼睛。
　　疏离、孤寂，冷漠。
　　一如既往。
　　黎川深吸一口气，“你不收我的转账，连东西都不肯拿吗？”
　　他盯着温彦手里的围巾，那是今早校门口的时候秦凉亲手给对方戴上的。高傲的继承人不是没有尊严，此刻胸中气闷得难受。
　　温彦茫然眨眼。
　　这是污蔑。谁会放着上赶着的钱不要？
　　早已经等在了电梯两旁的员工，手里推着推车，上面正是今天晚上的战利品。
　　黎川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笑道，“你看，这么多东西。”
　　温彦看老板的表情奇怪地扭曲，反应过来。
　　按照老板的抠门程度，肯定是对一时冲动买了这么多东西后悔。
　　那就先放在经理那里，跟经理说一声，反正老板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么点东西。再每天顺手拿一点回家多方便。
　　温彦于是走向最近的推车前，从里面拿出桂花酒，
　　“就这个。”
　　温彦对老板信誓旦旦道。
　　黎川的视线转向那坛桂花酒，瞬间回忆起刚刚糖葫芦咬在口中的滋味，和黑发alpha在灯光映射下漂亮的瞳孔。
　　不是不愿意拿他的东西。
　　只是其他东西都不符合心意。
　　是他的问题。
　　温彦抱着桂花酒赶紧走掉，生怕老板在报复式消费后连一坛桂花酒都不愿意给自己留下。好在老板站在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半个小时后
　　已经有两个晚上没回家，好在走之前反锁好了门，藏在柜子里的几张红钞票还好好地待在那里。
　　温彦飞速地蹦上柔软的床，打开肖想已久的酒坛子，戴着花香的甜味弥漫着整个出租屋。
　　还是待在家里好，不用担心喝醉了酒变成章鱼被旁人发现。所以绝不能让人类发现章鱼大王的藏身之处。
　　桂花酒倒在玻璃瓶里。
　　桂花酒进入章鱼大王胃里。
　　好喝好喝好喝好喝好喝好喝。
　　黑色的触手放肆地充斥着房间里剩余的空间，像是恐怖的邪神降世。与之相对的是暗粉色的背面贴在冰凉的地面，微微泛起战栗。
　　小章鱼眼睛亮起，伸展了一下触手。
　　你有这么好喝的东西高速旋转进入联邦请记住章鱼大王给出的原理……
　　“叮咚！”
　　突然而来的门铃声响起。
　　触手惊了一跳，猛地拍在墙壁上，下一刻全数收回。
　　是谁？
　　温彦尽量压抑着触手的蠢蠢欲动，从房间出来，靠近门边。
　　廉价的小镇房子，甚至没有猫眼。无从看见来人的模样。
　　“谁？”温彦冷声道。
　　“楼下，商店。”
　　低沉的声音，因为很少开口而微微沙哑，像是砂纸摩过的声音，
　　温彦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破门反正也拦不住邻居的弓弩，干脆打开门。

第77章 伊尔
　　门外的人穿的不修边幅，背上一把破旧却仍旧不掩漂亮的弓，阳光从后面投射在他冷凛的面容上，只是邻居身姿高大挺拔，宽而结实，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海边的风把他披散的发丝吹的向后飘动，越发衬得轮廓分明，眼如明星。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随即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温彦的双眼。
　　是楼下开小商店卖糖果的邻居。
　　邻居怔愣了片刻。
　　愣着做什么，难道是触手露出来了？
　　温彦连忙往身后看去。空荡荡一片，触手乖乖地藏匿了起来，没有露出来半分。
　　伊尔却只觉双膝一软。
　　信息素扑面而来，神秘而强大的威压如同千钧重压在背上，肾上激素叫嚣着冲向血色通道，几乎是在嚎叫着臣服！臣服！叫人禁受不住想要跪地俯首。
　　他死死地抵住跪地的本能，这股信息素太熟悉了，透进骨髓里的直觉使他几乎脱口而出两个刻进血脉里的字眼，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过多的熟悉。竟然有些陌生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近乎惶恐的发现，自己已经记不真切那人的信息素味道了——毕竟信息素不像音容面貌，看不见也摸不着，虚无缥缈，只在记忆里留存着，像一个游荡的魂灵，压在脑海的最深处。
　　他在这片海域里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少年，多少次无所获，多少次痛彻心扉，多少次午夜梦回期待推开门就是黑发alpha冷峻的身影。
　　有多少次期待，就有多少次失望。
　　渐渐的，他已经不敢再相信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期待，自动将这信息素加工成记忆里的模样，抑或他怎么知晓，眼前人不是别有用心，刻意复制？眼前人和统领长得完全不同，声音也完全不一样，除了那一点感觉——可是感觉都是虚无缥缈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神采？更是无迹可寻。
　　伊尔的手指微动，指腹碰上背后的弓箭，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即缩回。
　　杀了他?
　　他一向是这样做的，太多人怀着谎言和欺骗而来，为一个丧失旧主的强者，一个忠心耿耿的战士，只需要一箭射死，就毫无后顾之忧，他也可以继续无所挂念地游荡在这片海域，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可他不敢。
　　或许是刚才对视的那一眼，或许是更之前，他不敢放掉任何一个希望，尽管这是渺茫。
　　怀着隐秘的期待，伊尔稳了稳心神，开口道：“你的信息素……”
　　面前人抬起手，阻断了他的话语。
　　黑发alpha此刻不像从前那样冷漠，瞳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朦胧迷醉，在铺天盖地的信息素中，鼻尖的伊尔还能依稀嗅到一点酒香，带着点桂花香，让他的记忆回溯到从前。
　　那时日日冰天雪地的，人站在外面，如果不动，过一会就能变成一座冰雕。室内倒是好些，但也不暖和，即使是统领的帐篷也冷冰冰的。
　　夜间更冻人，夜夜睡不着，于是偷偷摸来统领的帐篷里，统领也睡不着，含笑从床底下摸出一壶酒，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了封，酒香和桂花香齐齐飘出来，钻进了鼻孔，还未喝到嘴，全身已然酥酥麻。
　　统领撑着下巴看他喝，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温柔笑意简直要溺死人，伊尔也说不清究竟是酒叫人醉，还是统领叫他醉，宝贝弓箭不在身边，他似乎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灵魂也晕晕乎乎地钻进了酒壶里，飘了起来。
　　伊尔在回忆里抬起头，贪婪地想要再一次端详那人的面容。
　　可他痛苦地发现，统领的面容已经越来越模糊，近乎看不真切了。
　　不要，不要，不要。他不要忘记统领，如果连他的记忆都不再清晰，还有谁坚持寻找或许还在某个角落甚至某个海域漂泊的统领？
　　……
　　温彦愣愣地看着邻居变幻莫测的神色，一个恰当的形容语自然地钻进了他的脑袋：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三分冷酷，三分失神，三分漫不经心三分天凉王破？
　　可怕如斯！
　　据他所知，邻居跟从神会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或许本人就是从神会的一个高层。断不可让其发现自己是一只章鱼，否则他一定会被弓箭射成筛子的！
　　温彦伸出手，自然地阻断了邻居接下来的话语——现在的章鱼大王是一只酒醉的章鱼，保不齐哪句话就说漏嘴了，还是先请走这尊大佛，从长再议为好。
　　听说邻居一直待在这里，是在找什么东西，约莫是个宝贝，温彦自然开口，“今天在东南海那边，好像有东西被海浪卷上了岸。”
　　东南海距离这里有两天的脚程，来回四天，找东西一天，五天足够章鱼的脑袋恢复清醒了。
　　伊尔一愣，脑袋自动将温彦的话处理成了一个人被海卷上了岸。
　　温彦添油加火：“可怜的很！再不去就被人抢走了！”
　　黑发alpha的话有很多漏洞，可伊尔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浮现了一个画面：浑身是伤的统领紧闭着双眼，最爱干净的黑发alpha全身上下都裹挟着泥土，俊美的脸上青青紫紫，破碎的衣衫堪堪裹住修长的身躯……
　　他要去东南海，把统领轻轻地从石砾滩上捡回家，细细地清理他身上的污渍和伤疤，像对待初生的孩子，让统领干干净净地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然后去通知从神会，再去弄死姓季的贱人，还给统领他应该有的一切。
　　如果统领不愿意，或者统领忘记了，那就拿上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去一个世外桃源，他只有统领，统领也只有他，没有姓季的，也没有姓沈的，没有其其他他无关的人。
　　伊尔愣愣地站了起来，而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小屋，步伐如此匆忙以至于平日里连最宝贵的弓箭掉到了地上也来不及去拣起。
　　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温彦一把关上了门，触手齐齐钻出，充斥了整个小屋。
　　好险！
　　关门前余光看去，只是几秒邻居就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他宽肩窄腰的修长背影，久不修剪的长发垂落至腰间，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混着满室的桂花酒香，竟然奇怪的熟悉。
　　不知为何，一个名字浮到了嘴边。
　　“伊尔……？”

第78章 喝醉了酒
　　伊尔……是邻居吗？
　　那谁是伊尔？
　　不清楚，不知道。
　　黑色触手卷起进门时丢在角落的书包，从里面慢慢摸出破烂封皮笔记本。另一只触手卷起笔，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字。
　　伊尔。
　　触手顿在原地，纯黑色的瞳孔盯着笔记本上横七竖八看不出什么意思的笔迹，透露出几分茫然。
　　刚刚在写什么来着？
　　不想了。
　　喝饮料去。
　　冰冷粘腻的吸盘依附在墙壁，顺着前进的动作一收一缩，露出粉色的内里。温彦看了眼，觉得若是有人类进来，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啧，没有审美的人类。
　　一只触手尖紧紧卷住酒坛子，一只打开瓶塞，一只摸出手机，一只操控手机，一只抖开被子，一只铺好枕头。分工明确，八只触手就是好用。
　　现在应该干什么事情？
　　嗯，是时候统治世界了。虽然章鱼大王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桥到船头自然直这个成语是这么说的吗应该是吧。
　　温彦盯着手机，开始给他认识的人类打语音电话。
　　戳开第一个，对面很快接通。
　　“温学弟？”
　　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似乎还有椅脚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对面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走到了外面有风的地方。
　　温彦正在思考说什么可以蛊惑这个人类帮他统治世界。
　　几秒的时间，温彦没有说话。
　　但对面的人很有耐心，声音有些刻意地放柔和，与平日里不带感情的音色相差甚远。
　　“按错了？”他轻笑了一声，“那我可能会一直等在这里的”，顿了顿，“温学弟。”
　　温彦眨了眨眼睛，随口问，“学长吃饭了吗？”
　　季安景回头看了眼，他哥坐在里面的餐桌上，神色难掩诧异和戏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嗯，”季安景嘴角勾了勾，将手机音筒的方向更靠近自己的耳朵，以便可以更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声音，“刚吃完。”
　　“哦。”温彦应了声。
　　又没了声音。除了对面传来的不怎么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即使在家里也戴着半边面具的高大alpha靠在门边，半边俊美的脸显出几分沉思，
　　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不好。听着像是不愿意。
　　“温学弟吃过了吗？”季安景先开口问道，
　　温彦思考了一秒，“吃过了，很多好吃的。”
　　为了防止季学长嘴里再蹦出什么没营养的问题，温彦先发制人，十分严肃道，“季学长，你觉得你们总统如何？”
　　季安景一愣，视线扫过已经从餐桌上站起来，低声和管家交待着什么的季永钦，
　　他记得温彦曾经说过想和他哥见一面。
　　季安景斟酌道，“还不错，平易近人。”
　　电话“Pia”地一下挂掉了。
　　季安景翻转手机，看了半天才确定对面已经把电话挂了。
　　“小景，”
　　季安景回头，季永钦正靠在餐桌边，注意到他已经放下电话，挥手让管家离开，
　　“我以为你还要打很久电话，刚让人等会把菜热一遍。”
　　被金丝框遮挡住的，那双被人们称为难以看透的眼睛，此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玩味，“结果是辜负我的期待了。”
　　季安景走回室内，佣人自然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不是，是学弟的电话。”
　　季安景思考一秒，又将外套包里的手机单独拿出来。
　　“怕他又打给你？”季永钦笑道。
　　啧。从没见过自己这个向来情感淡薄的弟弟有这样失礼的时候，饭吃到一半，竟为了个电话直接离了席。
　　学弟嘛。
　　季永钦很自然地想到小景之前那个小男朋友。上次的事查来查去竟然一点痕迹也没有，那几个派去的人都像是人间蒸发没了踪影。
　　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影，季永钦垂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联邦大赛的时候，我会去你们学院。希望到时候可以见到你的这位温学弟。”
　　——
　　平易近人的总统。
　　哼。
　　章鱼大王也平易近人。岂止是平易近人，简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温彦勃然小怒。
　　季学长暂时排除出统治世界同谋计划。
　　温彦戳开第二个人头，头像在眼前晃来晃去看不清楚。不管，先打去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两秒，接了。
　　对面很吵，有喧闹的音乐声，以及酒杯碰撞、液体流转的声音。
　　但很快安静下来，听不见一点杂音。
　　“温彦？”那人道。
　　温彦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下班后绝不听老板的电话是作为打工人基本的职业素养。
　　还剩下一个人。
　　温彦打过去，决定将统治世界的重任交给这位不知名同志。
　　三秒后接了，但跟前两个人不太一样。这次好像有画面。
　　温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认出这是一个路边，镜头照着车头，应该是被放在驾驶座旁边。
　　那边的声音很嘈杂，许是因为有路边的偶尔经过的车辆。
　　“温彦，等等。”带着笑意的声音，
　　车窗摇下，嘈杂的噪音少了一点。镜头被翻转过来，对准着那人的脸。
　　一头张扬的银发，左耳的耳骨钉，以及不说话就会显得不耐烦的神色，一看就是不好惹同学。
　　秦凉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凑近了一点。“刚刚在开车，接慢了一点。怎么想到给我打视频电话了？”
　　屏幕上是不好惹同学被放大的一张俊脸，温彦怀疑这是不好惹同学刻意摆了角度的。
　　等等，视频电话？！
　　触手“嗖”地一下全收了回去。
　　秦凉眯起眼睛，“什么声音？”
　　温彦正在仔细检查自己摄像头开了没有，随口道，“不知道。”
　　就听见不好惹同学笑着说，“我开了摄像头，你却不开？这也太不公平。”
　　呵，在章鱼大王这里就不讲公平。
　　不开你能怎么样！？
　　“不开。”温彦道。
　　秦凉轻笑一声，靠在方向盘上，把手机屏幕举高了一点，对准自己，“好吧。你在做什么？”
　　温彦严肃道：“统治世界。”
　　秦凉挑眉，将对面的音量调大。
　　水流击打礁石的声音，混着风，很微弱。但城内没有几条河在这个时间点还有这样的浪。
　　“你在海边做什么。”不好惹同学的声音从音筒里面传出来，多少有些失真，像是电在温彦的耳边。
　　！？
　　章鱼大王绝不问“你怎么知道“”这种显得愚蠢的问题。
　　温彦将音量关到最小，保证手机无法收取到更多的环境音。
　　“我不在。”
　　“哦，那好吧。”秦凉笑了声，把音量开到最大，“伤口好些了吗，有没有裂开？要是你不会包扎，我之前说的带你回去现在也算数。”
　　温彦正色道，“已经好了。”
　　不可以小看章鱼大王的自愈能力。
　　“真的？你打开摄像头让我看一眼，我就放心。”秦凉换了个姿势拿手机，依旧把镜头从高处对准自己。
　　温彦不理，直接切入正题。
　　“你觉得你们总统怎么样？”
　　秦凉“嗯？”了一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住镜头。
　　温彦总觉得这双眼睛可以透过手机屏幕看到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摄像头确实没打开。
　　他放出触手，卷起一边的桂花酒，仰头喝了一口。
　　秦凉听见对面微弱的，水在杯中滚动，吞咽的声音，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紧，喉结滚动着，觉得也有些口渴。
　　“在喝什么？”
　　“饮料。”
　　“哦——”不好惹同学拉长了音调，
　　“总统吗，季家家主？不怎么了解。那要看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了，”对面轻笑了一声。
　　可怕，是阿谀奉承的奸臣！
　　章鱼大王抖了抖，试图躲过奸臣的糖衣炮弹。
　　“真的在喝饮料吗，”秦凉将手机拿起来，似乎是放在了自己耳边，
　　他听到了对面比平日显得略快一些，也略沉重的呼吸声。
　　“我……”秦凉道，
　　有人敲了敲车窗，秦凉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秦凉将手机摆在前面，对着镜头笑了笑，又侧头打开车窗。
　　穿制服的年轻男人，显然涉世未深，工作不久，正拿着自己的表单写着什么，看见车窗摇下才发现里面有人，
　　“哦，您好。这里不能停车的。”
　　秦凉很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想骂人，但手机还开着电话。他忍了忍，拿一边备用的手机拨去个电话，
　　于是后车经过的人们就看到那辆违规停在路边的豪车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将电话贴在年轻警官的耳边。不过几秒，年轻警官就脸色微变，鞠着躬说了几句什么，立刻离开了。
　　秦凉重新将车窗摇上，拿起手机。
　　“温彦？还在吗？”
　　对面却没有声音传来。只有微弱的，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会突然给他打电话，还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果然不是饮料吧。
　　秦凉想起前几天送温彦果冻时，教室里第一次看见触手和小章鱼的时候。
　　喝酒了？
　　秦凉笑了笑，没再喊人。他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对面一直没有声音。这才戴上耳机，将自己这边的收音关掉，重新发动了车子。
　　电话自然也一直没挂。

第79章 恶意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温彦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是一个看不清背景的地方，应该不只他和厉老师两个人，只是周围的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楚。
　　厉老师依旧温柔地穿着他的长风衣，只是外面罩了一层防护服，手上戴着厚厚的绝缘手套，似乎在低声跟他说些什么。
　　像是科研人员的装扮。
　　没等温彦思考出厉慎行在梦里的职业，对方却突然露出一个和外表极其不符，甚至于有些诡异的，十分羞涩的笑容。
　　“找到您了。”他说。
　　一只苍白的手掌伸过来，操控着力度，小心地按在他脖颈的动脉上，有轻微的窒息感。
　　然后温彦就被吓醒了。
　　醒了之后发现让自己感到窒息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脖子上的手机，放了一个晚上。
　　温彦沉默几秒。
　　完蛋，忘了给手机充电。现在充还能来得及吗？
　　都怪不好惹同学。发现他睡着了没叫醒他就算了，又不挂电话，害的手机一直放到关机。
　　可恶。
　　也怪厉老师，昨天神神叨叨地说些奇怪的话，害的他晚上做噩梦。
　　可恶至极，罪加一等。
　　洗漱完毕，也只充了二十度电。温彦开机的时候瞥到绿色软件和电话似乎有几十个小红点，鉴于电量十分珍贵，他选择了忽略不管。
　　抓起手机书包，打开门就要跨出去，步子又停在了原地。
　　一只弓弩冷冷地对准着自己。
　　没有搭上箭，只是将方向对准着他。
　　但没有人会怀疑，这个人从背后的弓筒中立刻取出箭备在弦上的速度。
　　弓箭背后是一双深蓝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彦。长时间未打理的披散发丝随着海风飞扬，更显得面容冷硬。
　　东南海……一个晚上就可以走个来回了吗？
　　就是是开车去也必须超速加超速了吧。这么急？看来那个所谓的找了几年的宝物对邻居的意义是真的很重大。
　　虽然有微弱的愧疚，但比不过即将迟到的恐惧。温彦闪身要走。
　　弓弩很快地横在他的面前。
　　伊尔站在台阶下，欺身靠近，这个距离可以让温彦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刀痕沟壑，
　　“你，骗我。”晦涩的声音，因为太久不曾发声。
　　说话真难听。这怎么能叫骗呢。
　　他当时说的是，好像，好像有东西被海浪卷上了岸。
　　一没说一定是真的，二没说这个东西就是邻居要找的东西，凭什么说他骗人。每天都有沙子被卷上海岸，哪里骗人了。章鱼大王分明诚信的很。
　　温彦笑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错了。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没找到。”
　　说完趁着邻居被他的动作震慑住，温彦飞快地抓着书包和手机从旁边溜走了。
　　邻居好像还说了句什么，不管，章鱼大王还要按时上学。
　　等飞奔到学院，还差五分钟迟到。
　　很好，温彦放慢脚步，平缓呼吸。
　　经过章鱼大王的精密测试，五分钟刚刚好够他从容地从学院大门踩着铃声在上课前进入教室。
　　站在校门口白制服的风纪委员好像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今天没迟到哎”？
　　呵，污蔑。明明总共就迟到过两三天或者可能四五天，哪里有值得惊讶的地方。
　　温彦没有停留脚步，因为只要多停留一秒都可能导致他无法从容地踩着铃声进入教室。
　　以至于看见老板从旁边路过的时候，温彦只是用眼神示意着打了个招呼，就没再回头看老板后续的表情。
　　虽然但是，老板的教学楼在食堂右边，却在新生楼前偶遇。排除老板闲着没事大早上来新生楼逛逛的可能性，难道这预示着今天会有突击纪检吗？
　　没有迟到没有烟酒没有纹身三好章鱼根本不带怕的。
　　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温彦如愿进入了教室。
　　完美。
　　这一刻，章鱼大王只想对那些因为差了几秒进入教室，就被厉老师一个个记下名字的同学们说：孤独，原来是这么寂寞。
　　第一节课是厉慎行的课。由于今早的噩梦影响，温彦暂时不想看到厉慎行的脸，干脆趴在桌子上开始补觉。
　　周围的声音很轻，一直到下了课也依旧保持着没有人大声说话的状态。
　　温彦被吵醒，是因为右边传来的一声惊呼。
　　他茫然睁眼，正好对上同桌充斥着怒意和厌恶的眼神，冷得可以冻死蚊子。
　　嗯？在看他吗？
　　章鱼大王起床气发作，就要立刻瞪回去，
　　同桌偏过头，看见温彦坐起来，却很快变了表情，好像刚刚的神色只是错觉。他笑了笑，“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
　　哦，这么说更睡不着了，听起来有热闹看的样子。
　　温彦转过身，这才发现刚刚吵醒他的那声惊呼来自座位右边的一个金发omega。
　　之所以可以看出他是omega，是因为他正半跪在温彦旁边的过道上，露出洁白的后颈。
　　腺体微微凹陷，有些泛红，根据判断人类性别的三种方法，显然就是omega。
　　离他颤抖的指尖不远的，是一管针剂。可能是掉在了远处，也有可能是别人故意踢远了些。总之他如何努力都没能够到。
　　后桌冷冷哼了一声，“真恶心。要发情到别的地方去，没看到温彦在睡觉吗？滚……。”
　　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整个人僵住。路明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温彦什么时候醒的？听见我刚刚说话了吗？”
　　温彦听没听见不知道，跪坐在地上的omega听的清清楚楚。
　　他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五指收紧，似乎是因为这样的直白感到羞辱。
　　大多数人已经从门口退了出去，因为空气中散发着的属于omega浓烈信息素的味道。室内还留着的都是信息素等级远远高于洛青以至于完全不受影响的几人。
　　以及他们走之前的窃窃私语。
　　“那个o是谁？故意在温彦面前发情的吗？是勾引吧……”
　　“不知道记住自己的发情期吗，真恶心。”
　　“……”
　　金发omega的脊背难堪地弓起，
　　他转过脸，嘴唇颤抖着，将视线求助性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
　　但是视线还没接触到那位，里面坐着的楚念风站起来，眼神里的毫不掩饰的警告让omega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
　　路明站起身，准备把那针抑制剂踢到omega脚下，以挽回自己刚刚在温彦面前暴露的形象。
　　在他的脚迈出之前，温彦终于动了。
　　微微弯腰，和跪坐在地上的金发omega距离靠近，甚至额前的黑色发丝已经触碰到omega的手臂。
　　指尖握住滚落在一边的抑制剂，停顿了一秒，直起身，将它递给了一边的人。
　　整个动作发生在两秒以内。
　　哦，今天也是乐于助人平易近人的章鱼大王。
　　温彦心情很好，顺便还递给了跌倒在地上的同学一只手，准备把他扶起来。
　　期间后桌咳嗽了几声，同桌的桌椅猛地摩擦了一下地面，以及斜后桌和前桌分别掉了手中的笔。
　　但跌在地上的同学始终没有抓住他的手。
　　可能没看见。
　　没事，应该能自己起来。
　　温彦站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唯一一个插座那里充会电。
　　起来才发现，大半个教室的人都站在了门外。
　　……肯定是第一节课太困，大家都出门醒神了。厉老师你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困是不是你的问题？
　　跪坐在地上的omega颤抖了半天终于把针头送进了自己手臂，他平复情绪，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狼狈地低着头，“谢谢您。”
　　眼睛却不敢看温彦，甚至在他伸出手欲搀扶的时候像避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了几步。
　　温彦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很自然地顺着omega躲避的方向看去，
　　他投射过去的视线很迅速，因为好奇对方究竟在躲避什么。
　　这一看却让黑发alpha的眸色微闪。
　　温彦的视线良久没有收回。
　　那些站在玻璃窗背后的，他或不熟悉，或看了几眼，或有过几句话交流的同学们。
　　来不及收回的，盯着站在自己身前金发omega的怪异眼神。
　　没由来的厌恶，高高在上的嬉笑，以及奇怪的嫉妒。
　　温彦读不出来这么复杂的情绪，但也看出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和他所熟悉的同学们完全不一样的神色。
　　这种神色收回去的很快，在正正触碰到温彦的眼睛时却换为完全相反的满眼笑意。
　　同桌在这时候皱着眉头凑过来，轻声跟他说，“这些omega保不定是故意的，哪里会这么凑巧发作在你面前？”
　　在温彦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几乎可以生吞活剥了刚刚从欲望的深渊里捡回一点清明的omega。金发omega完全是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温彦回过头去看他，同桌愣了一下，眼睛弯了弯，问，“怎么了？”
　　温彦没说话。
　　他突然发现，他不理解自己的同桌、后桌，甚至班里的每个同学。他感到陌生。
　　在人类世界待了十五天的小章鱼，在最先接触到人类所有美好的事物，那些文化、建筑、思想与许许多多，他很突然地意识到，这只是人类的外表。

第80章 客观意义上的
　　“新生A班的那个omega，叫什么忘了。金头发那个，长得还行，就是脑子蠢得没边了，居然敢去勾引温彦啊……”
　　“对啊，那分明就是勾引温彦嘛。”
　　“真恶心，靠，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秦凉皱紧了眉头，随便扯住从身边过去的人，“你刚刚说什么？”
　　正和旁边人说着话的alpha冷不丁被人突然扯住，怒了一下，回头看见是秦凉，又立刻歇了气焰，赔笑道，“是那个新生温彦，他们班有个omega不知道怎么发情了。具体我确实不太……”
　　话还未毕，他看着秦凉还没听完就拉下脸迅速离开的背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啧，怎么会有omega这么不知死活。
　　难道因为秦凉这几天不知为何收敛了些，就忘了他是个怎样的疯子？
　　况且，温彦是能随随便便就勾引到的吗？不自量力到了这种地步就等于愚蠢了。
　　他想了想，看一眼接下来的课表，没什么重要的课。干脆远远地跟在秦凉后面去新生楼看个热闹。
　　新生楼的走廊里站满了人，平时窝在教室里的这时候全出来了，估计是躲避信息素的。一靠近新生A班，他也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青草香的味道，不过等级太低，没有什么很过分的影响。
　　这也是众人现在依旧神色自若地站在门外，或鄙夷或愤恨，并不怎么着急的原因。
　　alpha被阻隔在人潮外，看见秦凉那张不耐烦的脸和左耳标志性的镶钻耳骨钉，简直像是通行证，让他畅通无阻地穿过堵在门口的人群，走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教室里没几个人，秦凉的视线很轻易地落在了靠窗那边。
　　是温彦的座位，秦凉记得。
　　昨天视频通话里看不见人影，只听得见声音的黑发alpha终于出现在眼前。一如既往的神色冷峻，左耳的抑制环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破碎的光影。
　　秦凉勾起嘴角，眼里堆起笑意，就要上前去，
　　他的脚步突兀地停在了门口。
　　无数视线交界的正中心，没什么表情的黑发alpha低下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弯下腰，修长的指尖抓住滚落在他脚下的抑制剂，然后很自然地递给了旁边的omega。
　　秦凉的视线微微偏移，这才发现原来温彦的脚边还跪着个颤抖着的omega。洁白的后颈在视线里闪动着，让他很烦躁地高高隆起眉头。
　　哦。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勾引温彦的omega？
　　秦凉扯起嘴角没有发出声音地轻笑了一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想了想，先拿手机给韩允发去了个消息。
　　秦凉：【今天勾引温彦的那个omega】
　　韩允回复的很快，几乎是秦凉刚发就立刻输入。
　　韩允：【哟，秦大少爷今天回归本性了？】
　　韩允：【行，我明白了。我看着办】
　　秦凉收回手机，准备直接上前踢开那个碍眼的东西。
　　温彦却在这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金发omega微微弯腰，伸出了手。
　　omega颤抖着，似乎也知道要是真搭上去，自己就真的完了，竟畏缩着向后退了两步。
　　温彦垂眸，看了眼地上的人，也没什么别的神色，只是眉头很细微地皱了一下。
　　秦凉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发觉这个角度他看不清对方那双黑色的瞳孔。阳光大半被门口高大的alpha挡住，只有几缕透过缝隙投射在温彦的侧脸，在上面留下细碎的、模糊的光影。额前随风而动的黑色发丝也被光晕染着，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瞳孔的下半部分被映射成金色，像是透明的琉璃珠，却给人一种无关情感的冷感——
　　秦凉从这个表情，联想到他和温彦双方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温彦也是在食堂门口，帮那个忘了叫什么名字的私生女捡起了掉落一地的纸。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扫过他的时候，和看一根路边的野草没有分别。
　　——不仅仅是无关情感的冷感。
　　那是脱离于人类的思考之外，脱离于人类的卑劣、复杂之外的，客观意义上的。
　　一种悲悯。
　　秦凉的指尖猛地收紧。
　　温彦的眼神很突然地往室外的方向扫了一眼，停留了大概两秒的时间，收回视线，又坐回了座位。
　　室外吵吵嚷嚷的人群奇怪地安静下来，以至于温彦并没有刻意放大的声音可以很轻易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你叫什么？”温彦低头，问那个omega。
　　跪坐在地上的金发omega终于从快要窒息的、难堪的境界中恢复过来，他扶着桌脚慢慢地站起，听到温彦的问话，很茫然地停顿了几秒。
　　身后有人沉不住气，低声道，“靠，温彦怎么问那个o的名字？”
　　“妈的，早知道这么容易……我也发情期的时候倒在温彦面前，我还要找好姿势倒。我的侧脸45度角最好看。”
　　“你有发情期吗，你只有易感期好吧醒醒吧。”
　　“不是那个谁他凭什么啊？没我好看没我有钱没我耐玩的，不就是个omega？”
　　omega嘴唇动了动，至少靠近的几人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甚至怀疑且逐渐确信他现在根本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但是温彦很快回应，“嗯，记住了。”
　　上课铃在这时候姗姗来迟地响起，站在室外看了整个过程的厉慎行眯了眯眼睛，放大声音道，“好了，上课了，大家都回去吧。”
　　闹剧结束，众人嘴里各自念叨着什么回到了座位，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已经恢复正常回到座位的omega，神色各异。
　　秦凉自然没进去。他往后退几步，停顿了几秒，又回身离开了原地。
　　秦凉拿出手机，有韩允的几条消息。
　　韩允：【我靠，温彦问了那个omega的名字？还记住了？】
　　韩允：【我听别人说的，真的假的？那个omega长得怎么样啊？】
　　韩允：【啧啧，不论真假秦大少爷您先消消怒】
　　韩允：【对了，小的请示一下。这要怎么处理合适啊】
　　秦凉皱眉沉默良久，回复了一条消息。
　　秦凉：【算了】
　　韩允：【嗯？】
　　韩允：【发错了吧秦大少……】
　　秦凉退出绿色软件，手机壁纸的背景是wy帖上发的图，还没通过审核就被强制删帖了。这张无缘被众人看见的图片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秦凉的手机壁纸上。
　　是温彦和季安景并肩说话时的场景，在院内后面的树林。图片拍得很清晰，黑发alpha罕见地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被偷拍者幸运地永远地保存下来。
　　秦凉很喜欢这张照片，喜欢到可以忽略旁边烦人的东西。于是将姓季的截掉，留下来做了壁纸。
　　他看了手机半天，神色微动，又登上了绿色软件。
　　秦凉：【不是开玩笑，不用管那个omega】
　　秦凉：【其他人也警告一下】
　　秦凉：【以后温彦要帮的人，我的态度和他一致】
　　他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秦凉：【你说，温彦是不是会更喜欢姓季的那种人？】
　　问完却不想看见答案，退出去，又打开和温彦的聊天界面。
　　昨晚八个小时的视频电话还在屏幕上保留着痕迹，秦凉眯眼盯着八个小时的数字看了半天，笑了笑。最终没有提及今早发生的事，开始输入。
　　秦凉：【到学校了吗】
　　秦凉：【昨晚不会忘了充电吧【笑】】
　　秦凉：【我带了充电宝，下课了我拿给你？】
　　对面没有回复。秦凉等了一会，又发了两条。
　　秦凉：【今天中午准备吃什么】
　　秦凉：【一起吃饭吧】
　　他干脆靠在新生楼楼下的大门处，等待着温彦回复他的消息。
　　……
　　温彦拿出他的黑色封皮笔记本。
　　同桌靠近了一点，若有所思地盯着笔记本上满页的看不懂的符号。“这是什么意思？”
　　温彦扫了他一眼，“你不懂。”
　　要是随便一个人类都能懂章鱼自创语那章鱼大王的面子还往哪搁。
　　他翻了翻好几天没写的笔记本，掠过之前的内容，重新开了一页，
　　【人类观察笔记】
　　【今天是来到人类世界的第几天？记不清了】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看着那个omega？我不明白。人类远比我想象得更复杂，更难懂。】
　　手机震动了一下，温彦下意识按开跳出来的消息。打开才想起手机只剩下十几度的电量。
　　算了，先看完吧。
　　是不好惹同学发来的，说要和他一起吃饭。
　　只说一起吃饭，意思就是不会请。那为什么要一起吃？
　　温彦顺手往上翻翻，看了看前面的消息。
　　十小时的视频电话？！果然今天的痛苦都是不好惹同学害的，害的他今天的所有课都没有植物大战僵尸玩。
　　嗯？充电宝？
　　将功补过为时不晚平易近人的章鱼大王暂且原谅你一秒。
　　温彦：【去哪吃？】
　　对面秒回，
　　秦：【我开车送你去，去哪里保密】
　　秦：【好吗】
　　温彦：【嗯。】

第81章 靠近的话
　　“等下安排了训练课，你不会又缺席吧？”
　　下课的时候，楚念风偏头问温彦。
　　什么叫又？哪里有又？不就是昨天前天大前天不在吗？我是法官这就是污蔑型人格。
　　温彦严肃正色道：“我会去。”
　　楚念风笑了一声，“好吧，是我错了。那我们一起走吧？”
　　温彦沉思片刻，看了一眼还剩下10度电的手机，还是把它关机放在了座位上。
　　一会不用手机……应该没有问题。想当年章鱼大王刚上岸还没钱买手机的时候，不是也照样活过来了吗！
　　楚念风顺着温彦的视线看去，在他的新手机上停留了两三秒，状似不经意道，“你换新手机了？”
　　“昨天换的。”
　　哦，同桌提醒了他。现在有个小小问题，已知旧手机联系人包括老板学长不好惹同学院长后桌经理邻居以及一名从不发声的不知名同学，新手机联系人包括老板学长不好惹同学以及新加的经理。
　　邻居看上去不怎么用智能手机，问题不大；不知名同学从不发声，问题不大；至于院长，温彦怀疑并确信丢手机的现场就是被他处理的所以也应该不会用旧手机联系他。
　　那么可能还会用旧手机联系他的只有一个人了。
　　温彦转头，低头，食指反扣着敲了敲后桌的桌子。
　　后桌正在手机上翻着什么，表情沮丧，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乍一下被人打扰，立刻高高隆起了眉宇。“谁啊？滚滚滚，没看见小爷正烦呢？”
　　路明抬头，看见已经23小时08分没跟他说过话以及自从大大前天就再也没回复过自己消息的黑发alpha正转身看着他，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又转了回去。
　　……
　　楚念风嘲讽式地嗤笑一声，低头和温彦笑着说了句什么。
　　路明大惊失色，正要解释一下，就看见温彦站起来，和楚念风一起离开了教室。
　　靠啊。
　　他想要起身追上去，那个该死的姓楚的却拉着温彦走的飞快，一会就没了影。路明只好将视线重新放回手机，在清一色的未被回复消息后又加上两条：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清是你】
　　【可怜表情】
　　【那个你上次说的那种机甲，我已经叫人去研发了。就是最近长辈们觉得我乱花钱，限制了我的卡，可能会慢一点……】
　　一如既往的无人回复。
　　路明叹了口气，往前看了看自己的几十条消息，又叹了口气。
　　……
　　院长办公室
　　“大人，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我们的人找不出半分痕迹，但从监控被调动的等级权限，以及后续被强压下来看，至少是中心城的核心人物的手笔。”
　　穿黑衣黑兜帽的男人半弯着腰，低头恭敬道。
　　“废话。”
　　坐着的银发alpha往后靠了靠，神色微沉，“我许久不管事，你们也成废物了？”
　　黑衣男人一惊，下意识地战栗一下，猛地跪下来，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现场不用你们查，是我亲自清理的。我要知道季永钦的这些天见过的所有人，以及所有指令。”
　　“是。”黑衣人双手在胸前交叠，头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理恰当。据可靠消息，秦家老家主今晚会亲自会面那位……大人。”
　　黑衣男人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位适合，只知道沈先生近来所做的一系列大动作都与他有关。可是根据搜集到的资料，怎么看那人也只是个普通的学院学生。
　　所谓会面，不过是个美化了的说法。秦家家主以黑道起家，在大战时期兜售军火迅速成为大家族，战后洗白成了联邦三大家族之一。这样的人，知道自家继承人竟沉迷于个身世普通的alpha，恐怕会选择最为简单的解决方式。
　　这么说来，这位也不算是个普通人。毕竟出现在联邦第一学院不到十多天，已经差点先后被军火商秦家、珠宝世家楚玉、周启医药集团给悄无声息地结果了。
　　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死一个人，是避免与他们的继承人起矛盾最经济的方式。
　　“嗯，”顶头领导抚了抚眉心，神色有些不愉，“给秦家家主致电，说明白我的意思。”
　　黑衣人安静无声地点头。
　　手机在这时候“嗡”地响了一声。
　　黑衣人还以为是自己进来前忘了开静音，惊得冷汗都出来了，刚要道歉，就看见沈先生面无表情地从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手机。
　　看了几眼，挥手让他在旁边等等。又拿办公室的座机拨去一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路明的零花钱被限制了？”
　　“嗯，先放给他。他最近在研发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帮他加快进度。”
　　简单说了三句，电话就被挂断。沈行回头，似乎准备和下属说什么，黑衣人连忙竖起耳朵听，对方却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依旧面无表情，但黑衣人就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点眉头的舒展。
　　黑衣人麻木着脸，看着当行尸走肉当了几年的领导一反常态地改变了自己除了黑色还是黑色的穿搭，套上了一件栗色的外套。
　　然后十分自然地忽略了半跪在路中间的他，径直离开。
　　……
　　机甲模拟室
　　“院长好。”楚念风率先打了个招呼。“今天您亲自带我们训练吗？”
　　温彦也趁着同桌打招呼的时候对着沈院长点点头，就当一起打过招呼了。
　　外面风大，温彦往沈院长的方向靠近了一点。觉察到对方身体立刻僵硬，连忙又往外走一点，然后发现对方的身体更僵硬了几分。
　　莫名其妙的，僵硬型人格秒了。
　　“沈院长，您的外套我忘带了，明天再还您吧。”温彦道。
　　“没事，如果麻烦的话可以不还。”
　　沈院长似乎想要勾起唇角笑一笑，但嘴角太僵硬了遂失败。温彦认为这应该是僵尸型人格。
　　同桌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同桌更是污蔑型人格，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懒得喷。
　　一分钟后，后桌以及两位女孩子也到了机甲模拟室。几人一齐躺进游戏舱，在几声嗡鸣后降落在一个荒废城市的中心。
　　温彦这才发现两三天时间没有登录游戏，其他几人的积分又翻了几倍。可恶，章鱼大王承认暂时性地被他们卷到了，但事实是四足动物是卷不过八肢动物的。
　　他若有所思地在私人频道问同桌，“机甲赛是什么时候？”
　　“1月1日。”
　　？！还剩十天？
　　怎么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
　　虽然老板的员工协议里说他的钱财自己可以随意支配，但按照老板的抠门性格温彦认为这一点都不保险，还是先把奖金攥在手里更靠谱。
　　话说昨天好像给老板打了个电话，不过对面只说了两个字他嫌烦挂了。今天早上又为了节省电量没看消息，不会现在已经被老板解雇了吧。
　　那更要努力学习了！
　　温彦回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对着众人说些荒废城市实战经验的沈院长。
　　不愧是前人类上将，虽然语调平平像要冻死人，但内容十分充实丰富，包括温彦在内的小队几人都听得很是认真。
　　沈行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错觉，声音好像放缓和了些，至少没有那种锋利得可以割伤人的感觉了。
　　“……就是这些，更多的经验需要你们在实战中得到。先分散去，一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众人点头应是，纷纷离开。温彦落在后面，回头看了眼沈行。
　　沈行没有错过那一眼。他怔愣一下，径直走上前来，不怎么明显地完了完唇角，“怎么了？温彦。”
　　他喊温彦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在念什么拗口的读音，声音放得很轻。
　　“院长，”黑发alpha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沈行隐约能闻到那种熟悉的虫族与人类尸体混合的味道。
　　眼前的黑发alpha好像和记忆中的人重合，沈行忍不住抿了抿唇。
　　“您刚刚说，在荒废城市这种复杂地形，机甲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选择。如果精神力实体足够强大，直接使用更符合这里的状况。”
　　沈行轻声“嗯”了一声。
　　“触手如何？”温彦突兀地问。
　　在沈行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沈行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隐约微动。
　　沈行五指收紧，猛地对上温彦的视线。
　　“院长，我一直想要问你个问题，”黑发alpha面无表情地靠近了一点，额前的碎发似乎吹到了沈行脸上，痒得可怕。
　　“你以前就认识我吧？”温彦问。
　　既定事实有二：
　　1.沈院长似乎对他没什么恶意，更别说杀意了。
　　2.沈院长好像很讨厌别人靠近。
　　温彦看了眼因为自己的突然靠近，沈行猛然绷直的唇角，和眼底显然易见的情绪波动。
　　这对于冷冰冰的沈院长来说很罕见。更罕见地是他这样似乎不是因为温彦所说的惊人的话，而是因为这超出了正常交往的距离。仅仅如此。

第82章 是老板
　　于是温彦很自然地退后一步，等待沈行的回复。
　　对方抬眼，那双深绿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彦，似乎有千言万语。
　　最终也只是说，“也许从前认识吧。”
　　温彦：……
　　对此回答他只想说以上六点。
　　温彦不死心，沉声道，“沈院长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身材高大的alpha垂眸，保持视线与温彦齐平。他沉默许久，神色微动，“您真的不记得了？”
　　废话。
　　要是记得还来问你。是不是笑脸给多了当章鱼大王是向日葵。
　　温彦不说话，继续盯住沈行。
　　沈行想要从这双无波无澜的黑色眼眸里看出哪怕半丝破绽，毫不意外地以失败告终。
　　他神色未变，只有周身凭空出现的飞舞着的冰屑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平静。
　　“我和你……”
　　“温彦！”
　　楚念风远远地站在大厅门口。他看见温彦没从里面出来，和沈行似乎说着什么，有些担心。
　　看见沈行周围凝结的精神力实体，楚念风神色更是凝重，大步走了过来。
　　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的黑发alpha抬头，看了楚家那个小儿子一眼，复又回头，抿起的薄唇显现出一分不耐烦的情绪。
　　沈行猛地伸手，拉住了就要离开的温彦。
　　温彦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袖子。
　　如果他真的记不到的话。
　　沈行若无其事收回手，远远地靠近他耳边，低声说，“我和你的关系，”
　　沈行想说的很直白。
　　是下属，是战友，是朋友，是爱人。
　　温彦提起兴趣，下意识转头，和那双正密切注视着他侧脸的深绿色瞳孔撞了个正着。
　　沈行的呼吸一滞。
　　“沈院长。”楚念风在这片刻停滞的功夫终于赶到，伸出手臂拦在两人中间，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温彦袖角。
　　温彦顺着楚念风的力度往后退了一步。
　　趁着这一步的空隙，楚念风立刻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面对着沈行。
　　“我们都是沈院长的学生，”他刻意加重了“学生”的字眼，“院长有什么额外要教的，可否也让我听听。”
　　沈行神色未动，并不在意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富家子弟。
　　他上下打量楚念风几眼，像是在看什么不重要的垃圾。终于认出来是哪家的小辈，沈行嗤笑一声道，“楚家的那个？连自己家里人的手都管不好，你有什么资格挡在他面前？”
　　话毕，空气陡然变冷，四周凭空出现冰棱。并未对准楚念风的方向，但警告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楚念风咬牙，“院长什么意思？”
　　沈行懒得多说，只是飘在空中的冰棱又多了几个。
　　温彦面对着同桌忽然挡在面前的后背，小怒。
　　“好冷。”温彦低声道，怀疑是同桌挡住了他的阳光导致。
　　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冰棱成了一地的碎片。
　　温彦伸出手拉住同桌袖子，往旁边带了带。
　　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还是明天还外套的时候再找沈院长问个清楚。
　　楚念风垂眸，盯着抓住自己袖子的修长指尖，神色微动，似乎在出神。
　　“先去训练。”温彦一锤定音。
　　说完拉着同桌就离开了这个中心大厅。
　　走到不远处，温彦松开同桌袖子。没在意同桌略显得僵硬的走姿和表情，严肃道，“分开练习吧，有事频道联系。”
　　是时候让人类知道什么叫做天生的卷王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八爪章鱼会偷偷地杀一箩筐虫族，然后飞快地涨积分，拉平前几天落下的战绩，悄悄惊艳所有人。
　　沈行教的那些废弃城市中杀虫族的经验确实很有用，等温彦差不多可以融会贯通，游戏中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夜晚。
　　游戏中的时间比现实快了三倍，温彦思考半秒，认为是时候吃饭了。
　　他在游戏里拉的小群发言：【我回去了】
　　很快后桌回复：【我也回去！正好有点饿【笑】】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等温彦通过坐标传送回刚进入游戏，也就是沈行所在的地方，众人已经差不多到齐。
　　温彦怀疑大家都早就想下班，只是在等他这个出头鸟。可恶，显得章鱼大王很不好学的样子。
　　他趁机看了眼同桌，同桌头上飘着的金光闪闪的No.3以及积分上数不清的零闪瞎了鱼眼。
　　而一边站着的沈院长头上好像没有任何浮标，连积分显示都没有。像是什么游戏中的npc。
　　左伽祁辛两人狼狈些，她们向来是一起作战，更擅长机甲战斗，对于这种荒废城市的生存有些许力不从心。
　　温彦收回视线。
　　这时候，空中很突然地传来冰棱破空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去，离祁辛极近的地方，一只面容可怖的虫族被冰棱穿透，随着它的力度往后飞了至少十米，紧接着轰然倒地，死之前都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祁辛天天泡在游戏里练技术，即使看惯了虫族的样子，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忍不住呼吸急促。她平缓了一下呼吸，对沈行感激道，“谢谢院长出手。”
　　沈行看她一眼，上前，冷声道，“你的机警度太差。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选择了比别人两倍甚至三倍的付出。不要试图在力量上追赶别人了，利用好你在设计上的天赋。”
　　语毕，不等祁辛有所反应，转身对着左伽，“你太依赖力量。在力量远大于你的生物面前，学学你的朋友。”
　　左伽旁边站着路明。路明看这架势，连忙上前两步听教，就看沈行的视线掠过他的时候，眉头紧皱起来，干净利落道：“废物。”
　　路明：……
　　他发现小叔在昨晚之后就对他态度差得离谱。虽然以前也不怎么样，但现在是多看几眼就会有藏不住的杀意游离。
　　路明心中泛苦，又不敢说什么。好在紧接着就看到小叔冷的可以冻死人的眼睛在楚念风身上停了半秒，薄唇轻启：“垃圾。”
　　路明眼睛亮了亮。
　　舒服多了。
　　但是小叔不会也这么说温彦吧！？
　　昨晚就看见他好像对温彦的态度有点怪。
　　路明连忙准备打几句圆场，却看见小叔在转向温彦的过程重，嘴角竟扯出一点笑意，虽然因为总是冷脸导致这笑容让人没眼看，但确确实实是在微笑的。
　　小叔最新研发出的终极嘲讽方式吗……
　　沈行终于面向温彦，却不是两个字结束。“你的进步很快，做得很好。就是有些不熟练的地方，如果有空就来找我帮你训练吧。”
　　路明：……
　　黑发alpha轻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路明松了口气。下一刻只听得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声鸣响的声音，思绪像是从重重梦境中拨开。
　　下一刻睁开眼，已经是机甲模拟室的天花板。
　　温彦和众人分开，才发现已经训练了两个多小时，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温彦往教室的方向走，准备去拿手机，联系之前约好的不好惹同学。
　　正走在路上的功夫，就听见前面有许多人头聚集的地方，传来了几声惊呼。
　　温彦在立刻去吃饭和看完热闹再去吃饭两个选项中犹豫了半秒，愉快地走近了人群包围圈。
　　温彦拍了拍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的几个alpha的肩头，礼貌道，“借过一下。”
　　高大alpha脾气很不好地哼一声，“先来后到懂不懂滚旁……”
　　他被旁边的人猛地戳了一下。
　　高大alpha皱着眉回头，脸色突然白了。
　　人群莫名地安静了几秒，往两边退去，让出一道地方。温彦走近，才发现众人的包围圈其实离中心的两人还很远。准确来说完全不符合看热闹的包围圈大小。
　　像是怕被殃及的模样，一个个躲得极远，又耐不住好奇心想看。
　　温彦应景地想起，上次也是从模拟室里出来，就看见不好惹同学和季学长在打架，众人就是这副场景。
　　难道他们又打架了？
　　上次和老板一起劝架，还算轻松。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怎么拉住两个？
　　温彦硬着头皮继续往中心的地方走。
　　等到他终于看清被众人围着的两人模样，脚步终于停住。
　　说是打架，一点也不恰当。应该是单方面的殴打。
　　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那个，很是面生，从没见过，并不是什么眼熟的人。他颤抖着想要爬开却不能，面对着另外一个人一下比一下重的拳头不敢有丝毫还手，神色里充斥着恐惧、绝望，以及细微的茫然。
　　来自于真的可能被打死的恐惧。
　　处于上方，阴沉着脸的高大alpha，却是再眼熟不过。
　　略长的头发被扎在脑后，现在有些凌乱；一惯细长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霾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一个晚上不见的老板。
　　温彦皱眉，靠近了一点。
　　他大概听到老板在说什么，好像是：你他妈怎么敢的。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终于暂时放下拳头，抬起头，直直对上了温彦的眼睛。
　　黎川一怔，狼狈地移开了视线，抿紧了唇。
　　空气凝固。
　　温彦沉默片刻。
　　老板……你怎么回事，上次不是一起劝架的那方吗？
　　原来真正的三好学生只有章鱼大王一个。

第83章 打架
　　昨天 20：05
　　夜色顶层包厢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透明的液体在喧嚣中流转，灯影晃动得叫人心猿意马。
　　几个身材相貌俱是不凡的alpha聚在桌边，高声谈笑着，看衣着就知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一边站着低眉顺眼的几个漂亮omega，大多有着众人心照不宣的其他目的。
　　“黎大少爷——快来下一注，早叫你了。在忙什么呢？”
　　“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只要手机一响咱黎少就必要去看一眼，啧啧，怕不是在等哪个omega的消息。”
　　“真的假的？什么omega能让我们黎大少收心？”
　　几人互看一眼，哄笑起来，兴致勃勃地盯着拿着手机坐在最里面沙发的黎川。
　　“滚远点，别乱说话。”黎川轻笑一声，收起手机，“我说真的，他可不是你们能冒犯的。”
　　“哟！”粉发alpha兴奋起来，“这么说还真有这么个人？”
　　一抬眼对上黎川的眼神，粉发alpha又歇了声，讪讪闭嘴，自把话题引向别处了。
　　发去的几条消息没有回复，可能还在回去的路上。黎川将手机丢在面前的圆几上，拿起酒杯慢慢地晃着——他没心思喝。
　　“哎黎大少爷，发什么神呢？到你了，快下注快下注！”
　　黎川回神，正要开口，手机铃声罕见地响起来。
　　“哎呀先挂了先挂了，正玩得开心呢！”粉发alpha抱怨道。
　　“先看看。”黎川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下一刻，他“嗯？”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安静点，我接个电话。”黎川说着，往外面走去，一边按了接听键。
　　粉发alpha惊讶地觉察出黎川眼睛里真切的笑意，特别是刚刚还一片阴云的心情瞬间转晴。他偏头低声对旁边的人道，“我去，黎川这个样子，怕不是在搞真的……”
　　黎川听到说话声，猛地转回头，将手比在嘴边，做出“嘘声”的动作。
　　他终于走到门外，感觉没什么杂音了，才轻声笑道，“温彦？”
　　对面暂时没有传回声响，但从呼吸声可以感知对方的存在。
　　黎川又等了一秒，等不及，先开口道，“你……”
　　“嘟！”地一声。
　　电话被挂断了。
　　黎川愣了愣，将手机从耳边拿下，确认来电已经被对方挂断。
　　他等了两秒，回拨过去。
　　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是谁在跟他通话？
　　所以刚刚是本来要和这个人打电话，只是按错成了自己吗？
　　黎川皱起眉头，心情急转直下，像是被最厚的一片乌云笼罩。
　　他站在包厢外，点了根烟，想等到对面的电话挂断再回拨过去。然而一直等到这根烟燃尽，在黎川发神的时候燎到他指尖，对面的电话也没有挂断。
　　黎川徒手捻灭了烟蒂，回到包厢。
　　几人看出黎川神色不对，也不再敢打趣，只说着再来一盘再玩一次。
　　黎川摆手拒绝，坐回最角落的沙发，再次打开手机的聊天软件。
　　前面的消息还没有人回复。
　　19：58
　　黎川：【到家了吗】
　　黎川：【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吧】
　　黎川：【这次买的东西不好】
　　黎川：【下次给你个惊喜】
　　20：11
　　黎川再次输入，
　　黎川：【怎么直接挂了】
　　黎川：【打错了吗】
　　黎川：【我正好没事，有空打回来吧】
　　他犹豫几秒，把准备发出去的一行字删除，只发了个【晚安】
　　黎川发完，盯着手机屏幕，眉头高高隆起，不甚清晰地“啧”了一声。
　　明明签了包养协议，好像温彦还是离得很远很远。
　　温彦会怎么看待这个协议？黎川忍不住想。
　　他当时签的太快，黎川都来不及看清那双惯常冷漠的黑色瞳孔内里藏着的神色。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满屏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今早9：20
　　手指一搭没一搭地在主屏幕翻动着，刻意不去点某个绿色的软件。
　　alpha神色烦躁，眼底看不出一点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样子。
　　旁边的人拿着手机开始讨论起什么。
　　聒噪。
　　黎川随便拿了一支笔，准备丢过去让他们小声点，却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黎川皱眉，放下笔，认真听了两句。
　　“勾引……那个人……温彦……”
　　黎川听不下去了。
　　什么人勾引温彦？有病吧，什么omega配得上他？
　　现在？在教室？
　　黎川沉着脸，大跨步走出室外。
　　“靠，温彦还……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黎川脸色更是难看，脚步加快走到了楼底。
　　平时不屑于听的众人谈论，此刻却禁不住飘进了他耳朵。
　　那个人……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
　　他好像大多时候都疏离、冷漠，无论在何种境地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黎川想，估计他从走在路上听到众人议论的时候就开始不清醒了。
　　他走到靠近新生楼的地方，再一次听到温彦的名字，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吵死了，谁允许这些人讨论温彦的？
　　黎川走近，准备亲自警告他，顺便以此警告所有说闲话的人。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
　　“温彦……也就那样吧。搞什么啊，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他才被……包养了啊，不过是个卖的。”
　　黎川的脑子“轰”地一声，听不见声音了。
　　像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等再反应过来，那个该死的alpha已经满脸俱是鲜血，颤抖着想要躲开，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害怕。
　　黎川停顿了一秒，回想起他刚刚嘴里吐出来的话。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怎么敢这么说温彦？
　　拳头毫不犹豫地落下，比刚刚没意识的时候更狠，更用力，完全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被打的人只敢躲，根本不敢还手，想说什么，看见黎川猩红一片的眼睛更不敢动口了。
　　他一开始真的没想到黎川是真的想打死他，往死里打的。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看见挑事的是黎川，根本不敢上前拉架，一个个躲得极远。
　　虽然三大家族的继承人里，就属黎川平时看着最平易近人。但就是因为没人看过黎川动真火的样子，这个时刻才显得如此可怕。
　　等所有人意识到那人真的可能会被黎川打死，终于有人匆匆去找季学长。
　　老师都不敢沾这些继承人们的浑水，没几个敢来的；季学长家世顶尖，又年长一点，一般豪门子弟们出了什么无法调和的事，都倾向于去找季学长。可季安景今早请了假，一直没在学院。
　　被打的那个即使再不敢与权势抗衡，在这种绝望的时刻也忍不住还了几次手。黎川的左眼嘴角也泛了些青紫。
　　黎川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惨状感到满足，胸中的怒火在脑中回荡过无数次后愈加地浓烈。怒火没有烧灭他的理智，正相反，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人该死。
　　某个时间点，四周很突兀地安静下来。
　　黎川懒得管。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身边。
　　黎川依旧懒得管。
　　脚步声在跟前停下了。
　　刻在记忆中的信息素，微弱的味道，在很近的地方。
　　黎川若有所觉，抬头看去。
　　黑发alpha静静地站立在不远的地方，不知道站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没什么波澜，里面倒映出显得狼狈的自己。
　　黎川一怔，立刻狼狈地错开视线，冷硬着脸，盯着指尖滑落的一点鲜血。
　　他不想温彦在这个时候看到他。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
　　趁着黎川出神的功夫，被打的alpha顾不上全身上下的疼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黎川根本没管他，依旧盯着滴落在地板上的鲜血，也暂时不想看温彦。即使是昨晚梦里都期待出现的人。
　　黑发alpha轻叹了口气。
　　黎川抬眸，看见对方直直地朝自己走来，停在很近的地方。
　　“手。”他说。
　　黎川愣了愣，下意识把稍微干净一点的左手伸出去。
　　“两只。”温彦看他一眼，继续道。
　　黎川看了眼还在滴血的右手，沉默片刻，拿衣摆擦了一下，也伸出去。
　　温彦抓住两只手的手腕，松了口气，对趴在地上腿软的alpha拼命使眼色。
　　那alpha立刻连爬带滚地躲到了温彦身后。
　　黎川扫了一眼，神色里看不出喜怒。
　　他低头盯着温彦抓住自己手腕的指尖。
　　他逼着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刚刚让自己出离愤怒的话——等温彦不在的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以及，他在害怕。
　　会不会有人把这样恶心的话说到温彦面前？
　　……
　　说实话，温彦有点怕老板不听劝告，执意动手。
　　章鱼大王当然不会怕老板，八只触手打架包厉害的。他只是担心老板以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扣他工资。
　　于是温彦严肃道，“别打架。”
　　老板“嗯”了一声。
　　温彦继续批评，“很蠢。”
　　打架就是很蠢，没有任何意义。
　　老板抿唇，不作评价。
　　温彦及时递上甜枣，“去医务室吧。”
　　一起去。防止老板在路上又打别人。
　　顺便问问老板为什么打别人，看能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第84章 一如既往的凉薄
　　老板沉默着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带着血迹，一幅固执的模样。
　　被打的alpha勉强站立，颤颤巍巍地想要说什么，被老板不急不慢地看了一眼，立刻吓得不动了。
　　主动挑事还这么狂，章鱼大王都懒得喷。
　　知不知道什么叫友爱同学。
　　温彦看老板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于是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转身对着身后勉强站立、被打的alpha道，“走吧。”
　　手腕冰冷的触感迅速地离开，像是缺了些东西。黎川敛眸盯着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眯起眼睛，又上下打量那个被自己打得遍体鳞伤的人。
　　长得不如他，权势不如他，实力不如他，什么都不如他。
　　他收回视线，冷笑了一声。
　　那alpha敏锐地捕捉到黎川的这声冷笑，浑身一颤，哆嗦道，“不不，不用，谢谢您，我自己去医务室就行了。”
　　不用细致观察就可以看出这人绝对伤得不轻，温彦对他能否能自给自足去医务室呈怀疑态度。
　　黎川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温彦身上，很轻易地发现了他眼底的犹豫。
　　“周闻，你送他去。”黎川突然发声，遥遥看向站得远远的粉发alpha。
　　站得远远的，自以为不会殃及池鱼的周闻表情呆滞了一秒，“啊？”了一声。
　　刚刚不是快要把人打死了？现在又要送去医务室？难道是因为温彦来了暂时在他面前装一下吗？
　　肯定就是这样吧。
　　啧啧，就是黎川也对温彦不一般啊。
　　他看场中心一幅惨状的alpha，眼神中带了些怜悯。
　　这么看，不过是因为温彦来了，死期往后延长了一天，或者几天而已。
　　不过怜悯也只不过片刻。
　　周闻也走上前，到正中心，有些嫌弃地看着那alpha满脸的鲜血。但在黎川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压制下，他还是咬牙，猛地伸出手搀住那人，“走吧——小爷我送你去那什么医务室。”
　　黎川回身，对着温彦，扯起笑容，“我们走吧。”
　　温彦将眼前的一幕收尽眼底，心中犹豫：粉毛少爷都搀扶了另一个伤者，所以他要不要搀着老板走呢？
　　但老板好像没受什么重伤。
　　比起另一位，仅仅是嘴角多了点血，眼睛边有一团青紫，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别的外伤。
　　所以结论是：老板肯定是先挑事的那个刺头。
　　温彦看老板的眼神中带了浓浓的谴责，以及强烈的劝善之意。
　　他“嗯”一声，也没去扶黎川，冷下脸，径直从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离开，神色是一如既往的疏离平淡。
　　四周一片沉寂。
　　黎川快走几步，“你不送我去吗？”
　　温彦没看黎川，更没理他，随便扯了个旁边的围观同学，问：“医务室怎么走？”
　　好心同学奇怪地结巴着，“呃……就是食堂的后面往左边拐，然后……”
　　温彦打断他，“行了。”
　　之前送不好惹同学去过。
　　黎川挑眉，细长的眼睛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追上温彦的脚步，低声问，“你知道怎么走了？”
　　围观的人群在两人到达前飞速地散去，刚刚还围了几圈的地方现在只看得见几个缩着脑袋当鹌鹑的同学。
　　温彦“嗯”一声，作为对老板的应答。
　　黎川一面走，一面笑道，“怎么知道的？”
　　温彦随口道，“之前陪秦凉去过。”
　　站在身边的高大alpha呼吸很明显地停滞一下。
　　但那一刻的僵硬被黎川很好地隐藏起来，他敛眸，竭力藏起胸腔中涌动的暴虐思绪。
　　秦凉秦凉又是秦凉！
　　他没有忘记秦凉昨天在校门口的挑衅，更没有忘记温彦和秦凉突然拉近的几乎可以说不正常的关系。
　　黎川机械牵动一下嘴角，拙劣地换了个话题，
　　“昨天你给我打电话，是打错了吗？”
　　黑发alpha似乎在回忆什么，暂时没说话。黎川于是继续道，“我看你一直没回复我的消息。”
　　温彦随口骗老板，“嗯，不小心按错了。”
　　虽然章鱼小王喝酒，睡懒觉，撒点小谎，但章鱼小王是个好章鱼。
　　毕竟还牺牲自己的吃饭时间，友好劝架，帮助同学呢。
　　章鱼小王理直气壮继续道，“你给我发消息了吗？没看见。”
　　两人拐过食堂，医务室并不远，就在食堂后面的行政楼，往左边的小路拐的地方。
　　黎川轻笑一声，“好吧，那记得回去要看。”
　　两人走进医务室，医生迎上来。他显然认识黎川，态度很是恭敬，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问道：“只有脸上的伤口要处理吗？”
　　黎川先应了一声，转眼看见温彦，若有所思地改了口，“好像腹部也被踢了一脚。”
　　医生连忙应好，先替黎川把脸上的小伤口给处理一下，涂了些药膏。等到要处理腹部伤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道，“黎少先把外套先脱了吧，我看一下有没有瘀伤。”
　　黎川垂眸，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腹部赫然有一道青紫的痕迹，中间泛着血色，看着很是可怖。
　　医生“哎哟”一声，“这还有点麻烦”，连忙去寻了工具给他处理伤口。
　　黎川任由他忙碌，眼神却一眨不眨地落在站在门口的温彦身上。
　　但温彦没怎么看他。或者说根本没看他。
　　——温彦正在一个刻不容缓的严肃问题：是现在就溜去吃饭呢，还是现在就溜去吃饭呢，还是现在就溜去吃饭呢？
　　黎川开口打破室内的沉默，他继续着之前的谈话，笑道，“后面我还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一直在通话中。”
　　“哦，”温彦抬眸，神色不咸不淡地扫过黎川，
　　“那时候，我应该在和秦凉打视频电话。不好意思。”
　　“砰！”
　　医生抖了一下，连声道歉，捡起来摔在地上的药瓶。然而手颤抖着，几乎无法正常动作。
　　无他，刚刚那一瞬间，眼前年纪不大的青年身上爆发出的浓重杀意和愤怒，让医生根本握不稳手中的药瓶。
　　他不敢打断两人的对话，更不敢深思什么，那位黎氏继承人又没喊停，他只能继续抖着手工作。
　　室内陷入比刚刚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然，只有医生一个人这么觉得。
　　温彦没有察觉，也懒得察觉室内奇怪的气氛，只是等待着开口要离开的时机。
　　黎川紧抿着唇，脑中一片混沌，像是刚刚挨的几拳全部打在了脑袋上，嗡嗡作响。
　　这时候，外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有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喂，那个谁，黎川为什么突然打你？我看你也不怎么像是有胆量惹他的人。”周闻的声音。
　　“周少，我、我也不太清楚啊。我从没哪里惹过黎少，这会不会是误会啊？”
　　“不可能。你再想想？”
　　“呃，如果、如果硬要说，可能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我当时正在说……”
　　黎川猛地抬头，撞进黑发alpha毫无波澜的瞳孔。
　　他来不及制止门外渐渐走进的两人，抑或大声让离得还有些距离的人闭嘴，只能飞快地站起身，不顾医生缠了一半的绷带，两步作三步走到门口站立着的黑发alpha跟前。
　　下一刻，一双冰凉的大手紧紧地捂住温彦的双耳，金属触感的指戒膈着肌肤有些细微地痛。
　　黎川颤抖着唇，“不许听。”
　　黑发alpha抬头看他，瞳孔中罕见地显现几分茫然。许是因为两人忽然拉近的距离，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轻轻颤动着略长的睫毛。
　　黎川喘息着，盯着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
　　黑发alpha“嗯？”了一声，鼻音似乎从指尖接触的地方，一直传输到黎川心底，漾起一层层的波纹。
　　他一时间忘了刚刚所有在脑海中翻涌的负面情绪，以及作为一个豪门家族唯一继承人早已熟悉的那些黑色的、可以让自己得偿所愿的手段。
　　他几乎是恳求着重复了一遍，“不要听。”
　　同一时刻，门外的声音传入耳中。
　　“就是那个omega，早上，呃，那个新生A班的omega嘛，我当时正说他呢。那个o叫洛青，居然去勾引……那谁，我气不过，我正在跟旁人说他以前还被好几个人包养过，有那个博文集团的老总，还有明齐公司的什么经理，反正不是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显然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黎川和温彦。
　　黎川没管两人，他神色微怔，沉默良久，最后竟然笑了一声。
　　捂在耳边的手掌被拿开，温彦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烟花突然炸开之类的景象。
　　那捂他耳朵干嘛？
　　温彦用眼神询问老板。
　　老板似乎心情还不错，细长的眼睛弯弯的，道，“没什么事，我魔怔了。”
　　还好。
　　还好。
　　至于打错了人，他根本懒得在意。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从来不是问题。
　　那个alpha甚至应该感谢他，感激涕零地感谢，黎川漫不经心地想。
　　只是一点皮肉上的痛苦，就可以得到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的钱财补偿。
　　门外的阳光照射在狭长的狐狸眼，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是一如既往的凉薄、冷漠、高高在上。
　　以及一点庆幸。

第85章 老板
　　温彦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老板。
　　黎川轻笑一声，在温彦的视线下伸手，重新覆盖住对方的双耳。
　　许是因为外面风雪交杂的天气，黑发alpha将下半张脸缩在围巾里，耳朵又被黎川的手包住，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没有什么情绪的黑色瞳孔慢慢地眨了眨，黎川硬是从睫毛的扇动里看出一点茫然。
　　黎川离得很近，垂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黑发alpha的鼻尖。
　　“或许是怕你耳朵冷。”
　　温彦：……
　　无语竟是章鱼大王的母语。
　　诈骗型人格秒了。
　　还要兼画饼型人格，老板画的饼章鱼大王早已吃饱。
　　温彦视线下移，看着老板还没包扎好的伤口，散落在地上的绷带，以及敞开的衣襟，礼貌地微笑。
　　显然比起他，老板这样站在风口要更冷一点。
　　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替别人尴尬吧……
　　笑一下算了。
　　这时候，门外不远的地方传来被周闻刻意压低的声音，然而距离太近，屋内也安静，还是被两人听了个清楚。
　　“哎呀我去，来的不是时候快走快走。”
　　“可是我……我腿走不动了。”绝望的声音。
　　“靠，小爷欠你的了。我背你走！”
　　温彦眨眼，在两人就要跌跌撞撞离开前及时放声道，“这里不忙。”
　　不仅不忙，只有老板一个没什么伤势的病人，还算清闲。
　　外面的脚步僵住。
　　老板很识时务地在章鱼大王不耐烦之前把手拿开，坐回到医生面前。
　　只有瑟瑟发抖的医生感受到一点不同。
　　大概就是，刚刚黎少还一幅烦躁的样子，虽然依旧笑着和旁边这位说话，但明显郁结于心。现在却放松下来，更偏向于医生所了解的那个黎氏继承人的性格。
　　医生明智地没有问一点问题，在黎川坐下来后就默默地开始重新处理崩开的绷带。
　　周闻终于拖着脚步慢慢挪到门口，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扬起灿烂的笑脸，“嗨！温彦，真幸运能在这里见到你！”
　　温彦礼貌性“嗯”了一声。
　　其实根本不想打招呼，章鱼大王永远不会忘记粉毛少爷当年给打工仔大王的第一个差评投诉。
　　周闻的眼神在温彦和黎川之间来回打转。他之所以想要离开，是因为他没有错过方才的场景：
　　黎川在极近的距离里，盯着温彦的那种眼神。
　　这位黎大少爷，怕是来真的了。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医生用行动及时打破沉默。他起身，将横在医务室中间的帘子拉起——为了保护学生隐私而设置，又走到门口的位置替另一个伤者看伤势。
　　黎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可以帮我拿一下外套吗，温彦。”
　　举手之劳。温彦拿起老板之前放在外面桌上的外套，掀开帘子走进去。
　　帘子隔开的空间不大，空气在这里面似乎停滞不动。
　　两平方米不到的空间，对两个alpha还是显得逼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黎川坐在床沿，看着没方才那样狼狈了。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紧紧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疑心已经被什么难缠的东西困住。
　　黑发alpha将外套随手丢在床尾，“你的朋友可以帮你，我先离开了。”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刚刚瞳孔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生动似乎是黎川的错觉。
　　“等等。”
　　温彦的脚步不停。
　　从前有一只章鱼。他的心是冷的，血是冷的，唇是冷的，触手是冷的——
　　“我还有礼物没给你。”
　　——后来他感冒了。
　　章鱼大王绝不是这样冷漠的章鱼。
　　礼物指的是工资吗？第二天就发工资？
　　温彦回头，用眼神询问老板。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黎川笑道。
　　反正不要钱的都不怎么讨厌。
　　温彦回过身。
　　黎川拿起放在床尾的外套，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个外表很精致的盒子。
　　温彦伸手接过，看了老板一眼。
　　这么浅的口袋，真的需要摸这么久吗？不会是什么便宜的礼物不好意思拿出手吧……
　　老板眼神示意他打开。
　　盖子被横着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温彦一愣，抬头看老板。
　　黎川却移开了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地址我发在v号里了，你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声音很平静，像是随便请吃顿饭，而不是送出了一套在西方街最好路段的独栋别墅。
　　黑发alpha抿唇，依旧保持着垂眸的姿势。
　　黎川的眉头微紧，
　　他……不喜欢吗？
　　温彦的声音姗姗来迟，“谢谢。”
　　黑发alpha神色平静地将小盒子盖上，停顿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黎川的心终于落下，笑道，“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另一道声音几乎和黎川同时响起。
　　老板突然表现得很忙，整理起自己外套的褶皱，又拍打了一下灰尘，又摸了摸床榻的平整程度。
　　不管老板在忙什么，温彦也很想很忙地挥舞触手以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
　　这是房子吗？这是房子吧！
　　老板要送他房子？？！
　　仅仅是因为他友善劝架和帮忙扶老板来医务室？
　　怪不得人类常说善有善报原来是真的。
　　老板突然变得帅了几分，平时看不怎么顺眼的假笑，现在看来也是十二分的真诚。
　　老板继续很忙地整理他的外套，一面道，“你吃过饭了吗？”
　　温彦以百分之百的热情回应，漂亮的瞳孔微微发亮，“约了人，和秦凉一起。”
　　老板整理外套的手终于慢慢停下来。
　　黎川抬眼看温彦。
　　“谁？”有些沙哑的声音。
　　温彦十分善解人意地认为老板问他吃过饭没，是在礼貌地下逐客令。
　　于是他一面往外面走，一面回应老板，“秦凉。”
　　掀开帘子的时候，温彦碰到上衣口袋里的盒子棱角，忍不住心情愉悦。
　　为了这份愉悦，他回头，就着半掀开帘子的姿势，
　　“谢谢你。”老板。
　　后两个字做的口型，防止资本家在学校不愿意被这么叫。
　　黎川将那两个字的口型看得分明。
　　老板。
　　血液像是在一瞬之间冷下来的。
　　两个字在脑中无数次旋转。
　　像是白纸黑字的冷静，存在于协议之间的疏离，将之前的所有温情斩断。
　　什么意思？
　　老板？
　　他在把自己当作什么？
　　帘子重新坠回原位，已经看不清黑发alpha的身影。
　　温彦看了一眼粉发少爷，他似乎有些茫然地在打量帘子里面的动静，看见温彦出来连忙坐直了身体。
　　温彦道，“你的头发乱了。”
　　“啊？”周闻瞪大眼睛。
　　但黑发alpha已经大步离开了医务室，室内徒留一地沉默。
　　下一刻，里间有东西被掀翻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并且有变得更猛烈的趋势。
　　周闻缩了缩脑袋。
　　最近黎大少爷的情绪也太多变了。一会高兴一会暴躁，根本看不出以前那个将所有感情藏在标准的微笑之后，花花公子之名远扬的样子。
　　他怎么记得很久之前，黎大少亲口跟他说的是，他只是觉得这个活在众人传言里的人很有趣。
　　当时周闻说，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见过人家真人，黎川还只是冷笑一声来着。
　　所以这就是报应吧，最会伪装的人会在最需要伪装的时候无从伪装？
　　周闻叹了口气，在暂时逃命，安抚好友，安慰医生等选项中选择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声道，“真的很乱吗？”
　　不会很丑吧……
　　他怀疑温彦对他的印象不怎么样。
　　哎。
　　早知道摆个好姿势在外面坐着了，犯得着去偷听嘛。不就是他们黎大少送了什么东西给人家人家根本没感觉礼貌地回了句谢谢就说要去吃饭了告辞了嘛。

第86章 雨中伞下
　　如果章鱼大王知道一离开医务室就会下雨的话。
　　他一定会选择和老板一起待在医务室，等老板有点饿了的时候礼貌地请老板也帮他点一份。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黑发alpha保持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站在路边不知道什么建筑的屋檐下，忧伤地望着眼前越来越大的雨幕。
　　甚至没带手机，连玩盘植物大战僵尸都不行，更别提还没吃午饭。
　　仰着头泪水就不会流到眼睛里了。
　　和他一样因为突然而至的大雨，被迫在不知名建筑屋檐下躲雨的同学，不知为何站得远远的，窃窃私语着什么。
　　可能是章鱼大王忧伤的气质让他们不敢靠近吧。
　　温彦发神着盯着从屋檐上滚落的雨珠，一颗一颗连缀成珠帘，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海面的雨不是这样的。
　　海面的雨是海的一部分。
　　水从海面蒸发，在某个时刻重新回到海水的怀抱，于是回归的声音也悄然无声，像春雨融入夜色。
　　偶尔也会相当激烈。雨挟着风就来了，在宽阔的海面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巨浪，透明的长龙若隐若现地嘶吼。
　　好在海足以包容所有形态的雨水，也足以容纳所有的声响——海底总是永恒的宁静。
　　温彦眼眸微沉，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很轻很轻的快门声响起，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论坛上很快会多一张模糊的神图，甚至超出前几天高清食堂照的热度。在被某些不怀好意之徒买断之前，迅速地保存在众人的相册里。
　　模糊的画质里，黑发alpha双手插在兜中，半抬头望着滴落的雨珠。
　　左耳的顶级抑制环在光的折射下闪闪发光，露出的围巾品牌是普通人无法肖像的奢侈品，但没人会将视线落在那些外物上。
　　人们的视线会长久地停留在那张模糊的脸上。
　　人们想做他面前的雨滴，想做他指尖滑落的雨滴，沾在黑色发丝上欲坠的雨滴，甚至他鞋底下踩着的雨滴。
　　但没有人敢更进一步，
　　他不属于他们熟悉的这个世界。他是雨的偏爱，水的倾注，海的宠儿。
　　那双黑色的瞳孔透过透明的雨滴，静静地望向人类无法达到的地方。
　　——温彦动了下。
　　他在思考冲进雨里，就这么跑回教室的可能性。
　　只是往前挪了一步，后面的同学也跟着动了几步。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从众心理。可能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只是在等一个人先冲出去。
　　温彦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温彦眨眨眼睛。
　　他分明看到有几个同学手里拿着伞！
　　在后面唧唧呱呱着不知什么东西，就是不打开。有伞还在这躲雨，是不是想嘲笑没带伞的鱼！
　　呵，要不是人类的衣服怕淋湿，章鱼大王根本就不怕雨，甚至很想在雨水里肆意地挥舞触手，那才叫畅快。
　　温彦回身，留下一个坚强的背影，迈步走出了屋檐。
　　衣服要淋湿了吗——
　　家里还有两套衣服，但校服要是不能在一天内晒干就没有别的了。
　　可这雨看着一时半会不会停下。
　　温彦垂眸，叹了口气，
　　预料之中的冰冷水滴并没有出现。
　　突然放晴了？
　　老天良心发现决定对章鱼大王好点？
　　温彦若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一方黑色的天空，往自己这边斜。
　　温彦再偏过头，
　　戴着半边面具的高大alpha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松柏亭亭立于白山黑水之间，指尖握住伞柄。
　　温彦忽然有种错觉。
　　这个人会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你的需要。
　　“温学弟，忘了带伞？”
　　没被面具挡住的半边脸，牵扯出一点笑意。
　　温彦眨眼，
　　温彦凑近，
　　温彦自然地站在季学长身边。
　　“嗯。”
　　黑发alpha抬眸，盯了自己两三秒，在季安景疑心他会婉拒时，往前迈了一步。
　　“季学长，可以送我去新生楼吗？”
　　季安景低头，将伞不动声色地往右边移了移。
　　“走吧，我记得怎么去。”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不大，但在隔绝了外界的狭小空间内，一切流动都被无限地放大。
　　伞不大，两人的距离处在陌生人与朋友之间。
　　“右肩淋湿了？往里面靠一点吧。”季学长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不甚分明。
　　温彦从善如流往里走了一小步。
　　伞还是一样的大小，两人的距离处在朋友与亲密的人之间。
　　没被面具遮挡的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吃过饭了吗？” 季学长随口道，只像是寒暄。
　　“还没，约了人等会去。”温彦道。
　　季安景应了一声，眸中神色流转，却没有多问。
　　“听小辛说，沈院长今天上午亲自帮你们训练？”他另外开了个话题。
　　“嗯，院长讲得很好。”
　　“是啊，这可是很珍贵的机会。”
　　“学长跟祁学姐还有联系？”
　　“偶尔。她的情况是第一次，总会有很多需要解决的新问题。这是很有意义的事，希望我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
　　“感觉学长是个很好的人。”
　　季安景笑道，“好像总有人这样说，或许只是表面功夫。”
　　“不，”温彦认真反驳，“只要真的做了，有所改变，就不在意是不是表面。”
　　季安景转头看温彦一眼，在温彦察觉之前错开眼神，“我很喜欢学弟这句话。”
　　沉默片刻。
　　“季学长喜欢下雨天吗？”黑发alpha的眼神转向从伞檐滴落的雨水，随性问道。
　　“有些时候。”季安景在对方偏过头的时候，大胆地将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
　　其实是从今天开始，喜欢雨天。
　　黑发alpha的眼神很远，像是在透过雨滴看什么别的东西，“我以前很喜欢，”
　　他收回视线。
　　“现在觉得也还不错。”
　　当时季安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明白心中在为何而紧揪。很后来在论坛上看见那张模糊的偷拍图时，才大概有所理解了当时的端倪。
　　但此时季安景只是压抑住心头涌动的奇怪感觉，笑道，“好像没什么区别。”
　　雨中伞下的距离，很适合琐碎的一切，暧昧或是平静的流转，拉扯或是礼貌的寒暄。
　　人声和雨声在这个时刻慢慢流淌。
　　即使季安景多希望时间可以流淌得再慢一点，新生楼还是出现在眼前。
　　“到了。”等两人跨进屋檐，温彦停住脚步。
　　季安景收起伞，对着外面抖了抖水，又问温彦，“你教室里有伞吗？”
　　“有，谢谢学长。”温彦礼貌回应。
　　“等一下，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温彦停住脚步，做出倾听的模样。
　　季安景弯起唇角，那张看着冰冷的面具也显得温和起来，
　　“最近你总是迟到，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去查。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帮你。”
　　温彦怔愣一下，点了点头。
　　这句话季学长好像以前说过类似的，只是温彦全当客套话抛在脑后了。
　　“好了，再见。”
　　季安景很自然地伸手，拍去温彦右肩的水滴。
　　眼前的alpha沉思一秒，也突然伸出手，跨近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至面对面一拳的位置。
　　这不在季安景的预料之内。
　　黑色发丝扫过脖颈的位置，痒的可怕。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慢慢地抬起，像是动物盯住猎物的眼神，紧紧盯在季安景不知道在哪的位置。
　　季安景身体猛地僵住。
　　刚刚的游刃有余，泰然自若，引以为傲的冷静，在一瞬之间土崩瓦解。
　　薄唇紧抿，尽量不从没被面具遮挡的半边脸中流露出奇怪的情绪。
　　“温……学弟？”季安景声色沙哑道。
　　冰凉的指尖慢慢抬起，
　　最后碰在了季安景衣领的位置。
　　有液体的触感。
　　整个动作很快，温彦很自然地退后一步。
　　季学长领子上也有水珠，这在人类语里叫礼尚往来。
　　温彦笑道，“下次见，季学长。”
　　黑发alpha转身潇洒离开。
　　季安景猛烈地喘息。
　　靠近衣领的皮肤仿佛有一百度的滚烫。
　　从来克制沉静，在众多富二代子弟中作为引领者的季安景，从来是高标准要求自己，完美完成所有别人在他身上的期待。
　　他头一次有了自己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更多，不止于此。
　　不止于伞下寒暄的客套，礼貌的距离。
　　季安景面无表情地抬手，碰到了衣领，想到的却是几天前看见的，秦凉低头，亲吻上温彦的画面。
　　每天晚上在梦中回现，
　　但换了个主角。
　　———
　　十分钟前不知名建筑屋檐下
　　“凭什么你去送伞？我去！”
　　“靠，上次打招呼就是你去的！结果一句话没说就回来了我都懒得说你！”
　　“我当时不是有点害怕嘛，现在正好一雪前耻啊。”
　　“呵呵，我又没拦着你去……”
　　“那倒是把老子的伞松开啊！”
　　“笑死，你先把我的伞松开我就把你的伞松开。”
　　“嗯？先别掐了等一下，温彦要走了？他没伞啊……”
　　“我跟你一起打一把行了吧，这把先给温彦。”
　　“不是等等，那个人谁啊？”
　　“谁啊哪里冒出来的？”
　　“呃，好像是季学长……”
　　争吵沉默了一秒，复又更加激烈。
　　“现在好了，呵呵，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早就……”
　　“……”
　　……

第87章 教学楼里开跑车
　　两步作三步跨上楼梯。正是午睡时间，教室里还剩几个同学，皆低语着什么。
　　温彦迈入教室的时候，大概听见“早知道我也……”“算他走运”“那个omega”等语，在他靠近时戛然而止。
　　切，不稀罕听。
　　他早就发现这些人类经常背着他唧唧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还不让他听见，不就是无聊的八卦？章鱼大王一点也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知道。
　　温彦保持冷酷的侧脸走回座位，冷暴力所有人。
　　打开手机，已经快一点半，再过会就要上课了。
　　可恶，都怪老板没事打什么架，不然章鱼大王早吃上饭充上电了等等手机还有几度电？
　　0的图标闪烁了几下后，温彦面无表情地与屏幕上自己的镜像对视。
　　现在好了。
　　老板应该感谢他刚刚送的礼物十分符合章鱼大王心意，不然已经被霉运连连的章鱼大王扔到海里喂鲨鱼小弟了。
　　温彦放下手机，抬眼。同桌后桌都不在，只好随便找个同学借一下充电器。
　　温彦看了半天，视线和突然半转过身的前桌撞上。
　　前桌冷酷的脸僵硬一秒后，飞速地转了回去，掩饰性地库库翻着书。
　　温彦：……
　　这么好学的吗以前怎么没发现？
　　算了不打扰前桌了。
　　温彦往旁边看了几眼。被扫到的要么人极认真地盯着桌上的书，要么极认真地翻着桌上的书，就算桌上没书的也在那里认真地转着笔。
　　好吧原来午睡时间还在教室里的同学都是这么的勤奋，看来这就是学院传说之一的“你见过午睡时间的教室吗？”
　　温彦干脆起身走出教室，不抱太大期待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地，季学长真的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远远地看不清神色，但大概是冷着脸的。
　　这种角度看季学长竟然有些吓人。或许是因为冰冷的黑色面具和四周过于暗沉的光影。
　　温彦从栏杆边探出头，喊道，“季学长！”
　　季安景应声抬头看，
　　黑发alpha半探出身，将重量撑在栏杆上，发丝顺着风的方向飞扬。有光影打在他侧脸，略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却挡不住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
　　刚刚还拉平的唇角硬生生扯出僵硬的笑容，“嗯？”
　　温彦道，“等我一下。”
　　温彦很快从楼梯尽头出现，迎着季安景的目光向他走来。
　　季安景眯起眼睛，直直对上温彦的眼睛，笑了笑。
　　温彦站定，“季学长还没走？”
　　季安景“嗯”了一声，“在等雨下小点。”
　　温彦：“可以借用一下手机吗？”
　　对方愣一下，很快摸出手机递给温彦。
　　温彦打开通讯录，才想起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他怎么可能记得不好惹同学的号码啊？
　　温彦在拨码的地方犹犹豫豫几秒，季安景察觉到，问他，“你找不到手机了？我记得你的号码。”
　　温彦摇头，“不，是打给一个同学的。”
　　季安景状似无意，“什么同学？”
　　温彦应道，“秦凉。”
　　季安景神色微僵，
　　他勉强笑道，“所以是约了他一起吃饭？”
　　温彦点头，“嗯”了一声，突又反应过来，抬眸盯着季安景的眼睛，“季学长也认识他？”
　　季安景停顿一秒，转开视线，避开那双像是可以吸入一切物质的黑色瞳孔。他从温彦手里接过手机，“算认识吧。”
　　几个大家族继承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一点。
　　况且秦凉前先天才和他大打出手。事后两家都送了些礼物作为道歉意思一下。
　　季安景翻到秦凉的联系方式，手指敲打几下，将备注改掉，重新递给温彦。
　　温彦余光看了眼新备注，规规整整地写着不好惹同学的全名。
　　按下接通，一直等了十秒对面才姗姗来迟接上电话。
　　“喂，什么事？”
　　不好惹同学的声音很不耐烦，虽也平时稍微克制了一下，却还是掩藏不住浓烈的火药味。
　　温彦正要开口，对面又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啧，没事赶紧挂了。”
　　嗯？
　　温彦怒气冲冲，“你有别的事了？”
　　不是说要一起吃饭？
　　那章鱼大王吃什么？拿什么充电？现在食堂都关门了没手机怎么叫外卖！
　　手机对面传来奇怪的噪音，大概是喇叭声，很快平静下来。
　　秦凉的声音透过音筒有些失真，音量比刚刚放大了些，大约是终于凑近手机说了，
　　“温彦？”
　　声音很明显地放温和。
　　温彦不说话。
　　秦凉按了下喇叭——他应该在开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彦总觉得这喇叭声不只在音筒里，也在不远的地方传来。
　　他紧接着问，“你怎么用的季……”
　　半句话没说完，却将已经脱口而出的问句收回，笑道，“手机关机了？”
　　温彦不想说话。
　　秦凉轻笑一声，也不强求，只道：“我在开车，快到你们教学楼了。”
　　真的假的？
　　温彦抬头，
　　一辆完全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的黑色跑车张扬地停在门口。下一秒车窗摇下，戴耳骨钉的银发alpha偏过头，从车窗里朝着温彦扬了下脑袋示意打招呼。
　　以防温彦没发现，还按了下喇叭。
　　温彦：……
　　好高调。
　　教学楼里开跑车。
　　该死的贫富差距。
　　音筒里的声音同步在现实里传来，秦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举着手机，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黑发alpha，对着手机音筒道，
　　“还没吃饭？一直联系不上你。”
　　温彦沉默一秒，挂断了电话。
　　秦凉听见手机里传来的挂断声，不甚在意地微微挑眉，也将手机收起。
　　温彦把手机递还给季学长，道，“今天麻烦学长了。”
　　季安景的脸色在秦凉来了之后就不怎么好看，只是在温彦看向他的时候勉强微笑，“嗯，举手之劳。”
　　温彦走向不好惹同学的高调跑车，车门上的把手已经自动弹开，他犹豫一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凉没转头，从后视镜里看温彦，道，“怎么坐在后面？”
　　温彦道：“后面宽些。”
　　秦凉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之前你不是喜欢坐前面。”
　　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站在不远处的季安景听个清楚。
　　显然温彦已经坐过秦凉的车，不止一次。
　　秦凉收回视线，“坐好了吗？”
　　温彦随口应了声。
　　奢侈的跑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季安景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他似乎想要做再见的手势。
　　秦凉看了眼，在温彦系好安全带抬眼之前发动了车，神色状似无意地扫过路边，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季安景眯起眼睛。
　　他没有错过银发alpha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排斥。

第88章 关于喜欢
　　温彦坐定。作为对人类出行工具仍然不太信任的章鱼大王，即使在后座也选择谨慎地系好安全带。
　　秦凉看向后视镜，“有点晚了，去家里吃吧？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况且离学院也近。”
　　家？
　　章鱼茫然片刻。
　　感觉这个家前加上一个“我”是不是更符合人类语的表达习惯？不好惹同学这话说的像是他们的家。
　　章鱼大王不理解，但尊重地点了点头。
　　别人愿意请吃饭，有什么好纠结的。
　　秦凉见温彦没反驳，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他收回视线——正值中午人多的时候，校门口附近的路况还算复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温彦看不好惹同学专心开车，于是自己找起充电头的位置。好像谁说过人类的车上都会有充电的口的吧。
　　他往脚下的位置摸了摸，也没找到传说中车上必备的充电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越贵的车上反倒功能越少吗？
　　算了，等会问不好惹同学好了。
　　反正找不到，温彦索性到处乱看。
　　车的内饰整体是深蓝色，看久了有些头晕，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前座位背后口袋里露出的一角黑色。
　　温彦犹豫了一下。
　　他看一眼不好惹同学，银发alpha正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前面拥挤的人流，专心开着车，一时半会不会回头的模样。
　　只要是只露出一角的东西，他总是很感兴趣。在海底的时候，无论是哪个多深的洞穴，只要露出一点别的生物的尾巴，小章鱼一定要钻进去看个究竟。
　　触手悄悄伸进，卷起里面的东西，方方正正，大概是本书的样子。
　　喇叭猛地按了一声。
　　四周有人被吓了一跳，脾气爆的就要怒骂，转头看见这辆极有标识性的跑车，以及坐在驾驶座的银发alpha，瞬间歇了气焰。
　　———不过，秦凉坐在驾驶座。那那个坐在后座看不清面容的人是谁？这个座次岂不是把秦当司机？太大胆了吧？
　　触手也被喇叭声吓了一条，抖了一下。
　　不好惹同学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颤抖，“温彦？”
　　嗯被发现了吗？！
　　反正都被发现了先看一眼吧。
　　触手迅速将那书抽出，随便打开一页，温彦迅速低头看了一眼。
　　黑发alpha冷峻的侧脸罕见地出现一点错愕，以及一秒的空白。
　　刹车声响起，车子在路边停下。
　　莫名的心虚心理让触手飞快将那本笔记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
　　刚收回触手，秦凉就转过脸，呼吸有点重，问他，“你的信息素怎么外泄了？”
　　温彦眨眼，“有吗？”
　　秦凉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耳朵还是有点烫。他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反击的信息素，重新感受了下，“现在没有了。”
　　温彦面不改色道，“可能是刚刚不小心。”
　　秦凉眯了眯眼睛，“应该不会突然出现的，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黑发alpha静静地抬眸看了秦凉一眼。
　　秦凉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不舒服的证据。
　　沉默片刻。
　　温彦幽幽道，“饿。”
　　轮到秦凉的脸色出现一秒钟的空白。
　　像是又回到了两天前，小章鱼还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时候。心脏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击中，秦凉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蹩脚的理由。
　　“那我开快点。”秦凉轻咳一声，试图掩盖住脸上奇怪的情绪。
　　“下次还是忍一下，至少开车的时候不能释放信息素吧，太不安全。”
　　温彦从善如流“嗯”了一声。
　　“当然回家可以随便一点。”
　　“嗯。”
　　秦凉收回视线，重新上路。
　　只是为了防止温彦没事会晕车，有一句没一句地随便说着什么。
　　温彦却神游天外，顶多是随口应和一声。
　　他还在想刚刚在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看到的内容。
　　很奇怪的，小章鱼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页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但内容只有两个。
　　满篇满页的两个字。
　　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
　　横着写的，竖着写的，一笔一划写的，潦草而就的，深入纸背的。
　　什么意思？
　　如果不给那些刻在纸上的符号赋予意义，只是看笔画，很轻松能感受到书写者在写下这些字时心情是完全愉悦与放松的。
　　重要的不是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
　　而是一遍一遍地写下时，脑中自动为它设置的联想与想象。
　　不理解。
　　温彦突然问道，“你平时坐后座吗？”
　　秦凉随口道，“平时司机开车的时候我就坐后面。”
　　温彦大概想到不好惹同学坐在后面无聊的时候，随手拿起本子，一遍一遍地写着重复内容时眼底的笑意。
　　“嗯。”温彦转移话题，“还有多久？”
　　秦凉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饿了？马上就到，一分钟。”
　　温彦应了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还是之前受伤时待的那栋别墅。秦凉将车停在门口，自有佣人去停到指定的地方。
　　余口惜口蠹口珈４
　　两人直接往餐桌走去，秦凉顺便问，“你的手机呢？我拿去给你充电。”
　　温彦把手机递过去。
　　一桌子的菜早已准备好，像是刚刚热过，只等待着人来。
　　两人落座。不好惹同学坐在对面，只是随便夹了几口，更多的时候是在不动声色地看自己的神色。
　　平时不怎么在意的事，现在看来都很是奇怪。
　　温彦想起几天前，不好惹同学和季学长打架的时候，他去拉不好惹同学，对方的举动和话语。
　　印在唇上很轻的触感。
　　和重复了三遍的，“喜欢你。”
　　所以到底什么是喜欢？
　　当时他就思考了一会，但无果。
　　不好惹同学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温和一点，这是喜欢吗？
　　不好惹同学有洁癖，却要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小章鱼，还带他回家，给他包扎、做饭，这是喜欢吗？
　　不好惹同学很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但如果自己回看回去，就会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这是喜欢吗？
　　人类有“喜欢”和“爱”，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
　　章鱼大王也挺喜欢季学长，但显然会觉得在纸上写他的名字无聊，给他做饭很累，盯他的眼睛很怪。
　　这种“喜欢”，和那种“喜欢”，是不是不一样？
　　人类会有这种奇妙的情感，海底的生物却好像没有。这种情感，是他们最根本的差别吗？
　　温彦埋头赶着饭。
　　“温彦？”
　　他抬头，不好惹同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笑道，“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其实温彦想要郑重其事地请教不好惹同学关于“喜欢”这种情绪，又怀疑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别人的隐私不太礼貌。
　　算了换个人问吧。
　　左右也不急这一会。
　　温彦道，“没什么，好像要迟到了。”
　　秦凉递过去一杯饮料，“不急，还有二十多分钟。”
　　吃饭不想事情，想事情不吃饭。温彦盯着面前的油焖大虾，爆炒小龙虾，暂时抛弃了脑中的思绪。
　　除了筷子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差不多还剩十分钟的时候，温彦停下筷子。秦凉会意，自去拿了温彦的手机，递给温彦，“我送你回去。”
　　两人上车，这次温彦坐在了副驾，一路上翻看着整个上午没打开的手机。
　　不好惹同学的未读消息十多条。
　　11：30
　　秦凉：【下课了】
　　秦凉：【我在Clor等你，就在学校大门往右边走点】
　　秦凉：【点了很多菜】
　　11：40
　　秦凉：【还没看见消息吗】
　　12：01
　　秦凉：【下雨了】
　　秦凉：【你在哪，我来接你】
　　秦凉：【带伞了吗？别淋湿了】
　　秦凉：【我去新生楼找你】
　　12：10
　　秦凉：【没电了吗？】
　　秦凉：【我看见你了】
　　13：51
　　温彦回复：【已阅】
　　退出，老板的未读消息更多，昨晚就有了，大概是问他到家没，以及打电话的用意。显然现在回复已经晚了，温彦选择忽略。
　　今天发的消息比较有价值。
　　9：02
　　黎川：【校门口没看见你】
　　黎川：【是到早了还是迟到了？【笑】】
　　黎川：【等待表情gif】
　　9：28
　　黎川：【别理那个人】
　　黎川：【谁知道他有没有别的目的】
　　黎川：【不记得自己发情期吗】
　　黎川：【我马上就来】
　　11：04
　　黎川：【定位消息】
　　黎川：【在这里】
　　黎川：【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直接入住】
　　12：02
　　黎川：【下雨了】
　　黎川：【你在哪里】
　　黎川：【我给你送伞】
　　温彦沉思片刻，还是表示一下感谢。
　　温彦：【好】
　　温彦：【小猫感谢表情】
　　对面秒回，
　　黎川：【表情包很可爱】
　　黎川：【以前没看过你发这种【笑】】
　　黎川：【晚上来夜色吗】
　　以前没看过吗？
　　温彦思考了一下，想起平时只给季学长发过表情包。
　　大概是因为季学长给人的感觉安心些。一开始章鱼大王觉得不好惹同学和老板都别有目的，所以回复消息一般只有冷冰冰几个人类语。
　　其实章鱼大王还是更喜欢用表情包交流。
　　人类语对他来说是需要翻译后理解的，晦涩难懂的东西，而表情包只需一看就能明白意思。
　　温彦大发好心地送去一系列表情包。
　　温彦：【小猫OK表情】
　　温彦：【小猫再见表情】
　　温彦：【嗯。】

第89章 姜太公钓鱼
　　机甲大赛将近，下午的时间主要还是在实体机甲室度过。不过没有沈行参与，是厉慎行在一边帮忙。
　　几人都是一点就通，短时间的磨合也可以有很大提升。
　　训练的事情按部就班，没有任何问题，倒是厉慎行看温彦的眼神越来越怪。
　　——黑发alpha驾驶机甲的操作、速度与控制，都熟悉得可怕。
　　就像是……那个人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神色冷峻，眼神里却偶尔透露出柔和。
　　厉慎行几次都差点将那个禁忌的称呼脱口而出。
　　但又生生忍住。
　　那个人已经死了，毋庸置疑。
　　他最终对自己感到愤怒。
　　怎么敢将他的身影带入别人，在别人的一举一动里找他的影子？
　　这种愤怒在面对温彦时，又忍不住转化为一种奇怪的情绪。
　　即使他知道自己是在没道理的迁怒，在那双纯黑色瞳孔静静望向自己时，厉慎行在短暂的失神后，猛地变了脸色。
　　“温同学，”
　　天色渐渐暗下来。众人要离开的时候，厉慎行叫住他。
　　温彦“嗯？”了一声，从蓝色机甲上翻身下来。
　　长腿从机甲门迈出，额前的黑色发丝随着动作摇摆。厉慎行忍不住又恍了神。
　　温彦走到厉慎行面前，
　　厉慎行避开他眼神，“不许用那个机甲了。换一个用。”
　　温彦一愣，“为什么？”
　　厉慎行本来想说，你自己心里知道为什么，但对着那双黑色的漂亮眼睛，又不知如何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冷冷道，“这个不适合你。”
　　温彦回头看一眼蓝色机甲。
　　哪里不适合？其他颜色暗淡不是黑色就是白色的机甲哪里配得上章鱼大王的身份？
　　老师我劝你最好擦亮眼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章鱼穷！
　　温彦怒道，“我觉得适合。”
　　厉老师面无表情，“它的反应速度和攻击强度都和你不匹配。”
　　这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厉慎行在这所学院里待了几年，还没见过和它这么适配的人。
　　他承认他有私心，且是不可告人的私心。
　　厉慎行的喉咙微涩，他勉强保持面上的平静，“我跟你说过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别把自己的人生建立在模仿别人上。”
　　温彦沉默片刻。
　　章鱼大王在人类世界这么多天头一次感受到了茫然、愤怒和微弱的委屈混杂着的情绪。
　　黑发alpha抿唇，静静地看着厉慎行。
　　微垂的眼帘使得那双一如既往的疏离瞳孔透露出一丝脆弱的意味，
　　厉慎行微怔，又罕见地有些后悔。
　　左右不过是一个崇拜统领、又有天赋的年轻人，是他自己的私心太过。
　　厉慎行张了张嘴，欲要说什么，
　　黑发alpha却在下一刻直接转身离开。
　　厉慎行的话哑在喉咙里。
　　温彦直直走向蓝色机甲，丝毫不管厉慎行刚刚说的话，下一刻启动了机甲。
　　什么模仿别人？
　　说章鱼大王模仿人类？
　　气死了，懒得喷。
　　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以标准到极致的控制迅速绕着机甲场内飞了一圈，继而稳稳地停落在之前降落的地方，丝毫不差。
　　并不需要什么炫目的技巧，只用最基本的动作就足以展现他对这个机甲的把控程度。
　　温彦从机甲上下来，没有看厉慎行一眼，直直往在一边等着他的同桌走去。
　　同桌笑着递过去他的外套，“你的机甲操控得越来越熟练了。刚刚厉老师和你说什么？”
　　温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楚念风摊手，“好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问另外的问题，你吃了饭了吗？”
　　温彦想起老板昨天上班前请他吃的山珍海味以及逛街时停不下来的嘴。
　　温彦正色：“和别人有约了。”
　　楚念风叹一口气，“想和你约上饭可真难，我这个同桌说了这么久了都不行，啧啧。”
　　两人随便说了些话，到了校门口还是分开。
　　温彦低头看一眼表，17：45，离章定上班时间还差一会。
　　打开手机，老板问他什么时候来，不好惹同学问他今天晚上还能一起吃饭吗。
　　温彦回复不好惹同学：【下次】
　　又回复老板：【六点半】
　　中间的时间用来给章鱼大王做个心灵疗愈。
　　温彦愉快地从口袋中摸出上午老板塞给他的黑色小盒子，打开老板发的定位导航。
　　嗯？好像很近，走路就可以到。
　　温彦跟着导航走了两步，越走越熟悉。
　　就在夜色旁边隔一条街的位置，之前温彦找兼职的时候还有路过。
　　当时想问问站在这个小区门口的保安能不能做兼职，主要是看起来十分轻松。结果招聘网站上说这个高档别墅型小区的保安必要要么是有保镖证的，要么是有高学历的。
　　其实这也是促使章鱼大王进入联邦第一学院的原因之一。
　　温彦走近，保安看了一眼温彦，立刻扬起笑脸，“是温先生吧，欢迎回家。”
　　温彦眨眼，
　　温彦悠悠飘进小区。
　　温彦顺着导航飘到楼下。
　　他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个独栋别墅，一看便知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高高的栅栏里盘绕着温彦叫不出名字、大概是玫瑰，与其他修剪得极整齐的花草。院子里摆着矮矮的茶几和沙发，旁边有藤木编制的秋千，以及房子后面隐约可以看见的游泳池的方台。
　　夕阳斜斜地照在屋前的院中，花草在斑驳的光影里宁静地摇摆。
　　……
　　这是章鱼大王的房子吗？
　　温彦摸出那把小钥匙，咔擦一声，门应声开了。
　　黑发alpha沉默片刻，没往里面看，反倒是将门扣上，摸出了手机。
　　找到老板的头像，点开。
　　温彦：【谢谢】
　　温彦：【房子很漂亮】
　　对面在温彦继续输入下一行表达婉拒的字之前秒回，
　　黎川：【喜欢就好】
　　黎川：【反正我的房产空置着】
　　黎川：【不过肯定比不上你以前住的】
　　“黎川”撤回一条消息。
　　黎川：【你已经到了吗】
　　黎川：【啊，我看见你了】
　　黎川：【回头看】
　　温彦回头，看见老板就站在他刚刚进来时的院子边。花草间隙里的斑驳光影打在他脸上，使得他本就狭长的狐狸眼更显出温和的意味，
　　老板站在斜阳里，冲着他勾起唇角笑了笑。
　　章鱼大王的心底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人类说的，叫什么名字的情绪？
　　总之和那天下午的夕阳一样，毫不刺眼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发顶、睫毛、唇瓣上，那种圆润、没有棱角、磨去尖利的触感。
　　黎川走近几步，
　　其实他一下午都在为早上的事烦躁。关于温彦对他的称呼，关于温彦和秦凉越来越亲近的关系，关于他的嫉妒、难耐、甚至于恼羞成怒。
　　黎川明白这些莫名的情绪已经在胸中积累太久，或许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他暂时地压抑住这些情绪，实际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温彦在老板走近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并不如远远看去时那般平静，更像是风雨欲来之势。
　　为了这个漂亮的大房子，章鱼大王不介意开导一下老板。
　　“你不高兴？”
　　黑发alpha眸色微沉，似乎在很认真地打量自己的神色。
　　黎川的呼吸停滞一秒。
　　“为什么不高兴？”
　　那双黑色的瞳孔中适时地流露出疑惑，很纯粹的疑惑，并不理解自己复杂的、乱七八糟难以在人前显露的情绪。
　　黑发alpha迈近一步，他站在比黎川高一大截的台阶上，半弯下腰，
　　黎川下意识地抬头。
　　对方平静的眼珠里倒映出自己，罕见的慌张，抿起的薄唇，错乱的呼吸。
　　他好像真的在观察自己的眼睛，想要看出自己不高兴情绪的由来。
　　黎川的呼吸愈发粗重。
　　这个时刻，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完全消失，叨扰自己的烦躁已经荡然无存。
　　黎川猛地退后一步，大喘着气。
　　温彦还没从老板的神色里看出开导他的办法，看他退后一步，歪了歪头，“老板？”
　　却看见黎川听到这个称呼，猛地抬头看自己，神色愈加晦涩难懂。
　　这两个字落在黎川耳里，和早上的感觉全然不同。
　　大概是因为早上，他没有盯着温彦念这个称呼时的眼睛。
　　论坛里曾有人说过，“他的咬字其实有些奇怪，有些晦涩不分明，但会让人觉得奇异的涩气。”
　　他喊“老板”的时候，就是如此。
　　黎川慢慢平复了呼吸。
　　“我没有不高兴。”他声色有些沙哑。
　　“之前有，现在没有了。”黎川又补充道。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
　　秦凉或者别的隐秘的情绪。
　　温彦的“老板”里，没有任何别的意味。
　　温彦只是不在意。
　　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黎川觉得黑发alpha扫过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路边不重要的野草。
　　他只需要记住这一点，然后用尽力气让那双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第90章 四分之一开窍版小章鱼
　　黎川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
　　温彦等了一会，发现老板也在等他。
　　温彦用下巴点了一下，示意他开门。
　　黎川笑道，“我没有钥匙。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有第二把钥匙。”
　　温彦怔愣一下，半天“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做工精致的黑色钥匙，插入孔锁，“咔嚓”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开灯，还是一片黑暗。从身后透过的斜阳大致照射出整个屋内的内部结构。温彦粗略往里面看一眼，有两层，家具很齐整。
　　黎川道：“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要是喜欢可以直接住进去。”
　　边说边进去打开灯，等温彦也进来后将大门关上，
　　“要不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被褥都准备好了。”他停在玄关的位置，等温彦的回应。
　　温彦正在打量里面略显得奢华和精致的装修风格，听闻此言，转眼去看他。
　　黎川笑道，“顺便也收留一晚我这个前东家吧。”
　　黑发alpha垂眸，似乎认真思考了两秒，“还要回去收拾行李。”
　　“哦——”黎川拉长语调，似乎有些失望，
　　“那就是答应住进来了，不可以反悔。”下一秒却语气一转，眉眼弯弯一幅愉悦的样子。
　　送出去了一套房子，为什么老板会这么高兴？
　　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这毋庸置疑。
　　就是嫌钱太多撒着钱玩也不是这么玩的。
　　章鱼所理解的人类与人类的交往，底层逻辑是交易。可温彦不明白黎川想要交换到什么。
　　温彦想要再次端详老板眼底的情绪时，老板已经移开了视线，往楼上看。
　　“一起看看吧？你的新房。”
　　温彦没有反对，跟在了黎川身后。
　　“楼上有两间主卧，一间客房，还有一间书房；厨房、浴室和健身房在楼下。后院的游泳池和前院的花丛会有人每天专门打理——不过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了。”
　　温彦不置可否，走进主卧。出乎意料的是，主卧和外面简约的风格极其不一致，整个色调十分鲜亮，很符合章鱼的审美。
　　温彦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一眼老板，思考什么时候在老板面前展现了自己对颜色鲜亮东西的喜好。
　　想了半天，无果，遂放弃。
　　被褥确实如黎川所言，已经备好。一眼看过去软得像一团云，小章鱼尽力忍住伸出触手跳上去滚两圈的冲动。
　　他退出主卧，矜持道，“很好看。”
　　老板眼底笑意更深，显然心情很好。
　　“昨天我们一起去买的衣服首饰，都已经放进来了。对了，还有你喜欢的那些酒，我放在楼下的酒台。一些房间的装饰品我还没想好，要不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挑挑看？我看衣柜还空着……”
　　鉴于老板的一片好心，温彦没有对老板罕见的多话表示出不耐烦的情绪，静静地站在一边等他。
　　听起来很好。
　　有冬暖夏凉的房子住，有很美味的酒喝，有很软的被子盖，有大把的衣服穿。
　　唯一的缺点是可能会消磨章鱼大王的意志，让他沉浸在资本家的糖衣炮弹中。
　　但还是那个问题：这些都是送他的东西，老板为什么看着却比平日高兴不少？
　　等黎川一大段话说完的时候，温彦问他，“马上六点半了，不去夜色吗？”
　　黎川笑道，“你饿了？要是懒得出门，我叫人送过来也行。”
　　哦。
　　温彦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所以老板并没有想要他去夜色打工，或者根本不需要自己做出什么。
　　温彦在想，老板的行为和不好惹同学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奇怪地相似。
　　他没有忘记中午时候困扰他的问题。
　　温彦抬头看着黎川，
　　或许可以问老板？
　　——
　　黎川看温彦没有回应，大概是默认。干脆打电话把厨子叫了过来。
　　“你要吃什么？”他半掩住话筒，抬头问温彦。
　　黑发alpha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在神游天外，半天回了句“随便。”
　　黎川比了“OK”的手势，吩咐几句手下人后，将电话挂断。
　　“在想什么呢？”黎川像是随口问道。
　　他并没有预期得到一个答案，但对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和自己说。
　　？
　　黎川手中动作不自觉停下，指尖微紧。
　　他眯起眼睛，像是等待什么审判，等待着温彦的下一句话。
　　温彦终于开口，
　　很自然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你觉得，什么叫做喜欢？”
　　……
　　！！！
　　狐狸眼猛地瞪大，
　　狭长的眼睛里再也装不下惯常伪装的笑意，握着的手机不知何时掉落，正好砸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什么意思，黎川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跳出这四个字。
　　像是被拔掉电源的木偶，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
　　眼前的黑发alpha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机，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自己，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他在等自己的答案。
　　黎川听到钟表转动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尽力拿出平日里沉稳模样，想要笑着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黎川喉结滚动一下。
　　他移开视线，想要认真思考一下温彦的这个问题。
　　或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他。
　　毕竟黑发alpha的神色平静疏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什么叫喜欢？
　　喜欢——
　　可能是等得有些不耐烦，黑发alpha的眉头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那双纯黑色的、被疏离与冷漠充斥的瞳孔涌现出一点别的情绪。
　　颜色很淡的唇角拉平，冷硬的下颚线紧绷着。
　　——黎川意识到自己视线的跑偏，再度移开眼睛，想着至少随便说点什么。或许对方再等不到答案就会生气。
　　“我想想，喜欢……”
　　黑发alpha大概是觉得他的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于是很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
　　黎川呼吸一滞，视线落在对方额前飘落的发丝上。
　　“什么？”对方以为他说了什么，再度半迈了一步，将左耳往他这边靠。
　　于是温彦的视线终于自然地落在地毯上，留给黎川肆意打量他侧脸的机会。
　　黎川的眼睛从黑色发丝上往下滑落，路过微垂的睫毛，眼下的阴影，高挺的鼻尖，一直到颜色很淡很淡的唇瓣。
　　“好慢。”对方眉头皱起，大概在抱怨，薄唇开开合合。
　　要让这双眼睛里有自己的话。
　　向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继承人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大胆一些。
　　黎川顷身。
　　在黑发alpha还未转回过视线的时候，一只略有些冰凉的大手伸入他发间，停顿一下，往上走了一点，紧接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很轻很轻地印在额头眉心的位置。
　　温彦下意识闭上眼睛。

第91章 喜欢你
　　这个状态持续了三秒。
　　先动的不是温彦，而是黎川。
　　他将手从对方的发间下移到肩颈，又从揽住肩颈到很轻很轻地触碰在后背。
　　黎川站直身体。
　　在这三秒里，他想象了很多种结果。
　　比如黑发alpha会皱眉，后退几步；又或者冷下眉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室的沉默。
　　啧。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个大胆的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想要是连朋友都做不成怎么办。
　　黎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像是在回味刚刚的触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又双手握拳轻咳了一声。
　　“你问的问题太奇怪，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你不会生气吧？”
　　拙劣的托辞，蹩脚的解释，他自己说着都没有底气。
　　对方却没有回答。
　　像陨石一样的黑色瞳孔静静地盯着他，带着无悲无喜的意味，大概是在等他的答案。
　　黎川说笑的语气瞬间停住。
　　“这样，你会觉得开心吗？”
　　黑发alpha冷峻的神色里带了很细微的迷茫。
　　嗯？
　　黎川的喉结滚动。
　　他想尽力用脑中所剩无几的内存思考温彦的这个问题。
　　然而脑袋大概被烟花炸过，空空如也，黎川甚至无法拿出平日里最擅长的微笑搪塞过去。
　　太折磨人了，他想。
　　像有羽毛尾尖轻轻扫过心脏，又抓不住。
　　就是当年老头子宣布黎氏继承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大脑过载。
　　颅内空白。
　　……
　　言不由衷是一种上天的恩赐，它可以让人们心照不宣地说着谎言，让结果朝着众人预期的结果走。
　　说出的话不必出自真心，做出的事不必来自真心，只有结果才是真的。
　　自从目睹某个疯女人抱着她的儿子从高楼上一跃而下，黎川就开始对这个道理深信不疑。
　　太诚实的人，在豪门大族里是活不长久的。他相信的是，伪装是人类的本能，以让结果达到人们都满意的地步。
　　微笑的时候，即使笑意不达眼底，也不妨碍他们把酒言欢维持个好看脸面。
　　包装过的语言，即使不出自真心，也不妨碍他们和和气气暗地里绵里藏针。
　　所以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的宴会上，闪光灯早有预料地对准他的侧脸、老头宣布继承人人选的时候，黎川脸上也只是挂着寒冷的微笑。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黎川就越来越能理解那些朋友出格的行为。
　　很无聊的。
　　无聊的微笑，无聊的交谈，无聊的谄媚，无聊的恐惧，无聊的游戏，无聊的刺激，无聊的勾引，无聊的一切。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钱几乎可以摆平90％的问题。那些优等生或者别的什么，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他们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就可以随意差遣。
　　剩下10％问题，用权势摆平就好了。真无聊啊。
　　他们说，在学院是最后的狂欢时刻了，必须疯狂一点。黎川对此不置可否，不过也默认了那些人的行为。
　　这是在学院的第三年。
　　开学的第一天，黎川趴在课桌上睡觉。罕见地听到一阵喧闹声，他坐起身，皱起眉头，声音很快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不过黎川还是在这之前听到了一点，是关于那个最近很有名的新生。
　　他们说的什么？哦，神秘的、不可捉摸的黑发alpha。
　　黎川嗤笑一声，觉得这群人真的是无聊透顶了。
　　不过，他望向窗外的方向，很刺眼的阳光透过树荫照射过来——天气似乎很好。
　　黎川起身，去看看热闹。
　　在二楼的栏杆前，他遥遥地看见了他们说的那个alpha。
　　之所以可以断定那个人就是，大概是他确实比较吸引人眼球？装神秘的一种手法而已。
　　在这之前，他还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家的继承人秦凉。
　　他和秦凉最大的区别在黎氏支脉丰富，到处是虎视眈眈的亲人，所以要争，要抢，要伪装。而秦家就他一个独苗，秦凉是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压抑。
　　黎川饶有兴趣地问站在旁边的人，“我不是记得秦凉给他了那个什么，黑桃卡牌吗？”
　　旁边的人很快回到，“是给了。不过……被温彦扔了。”
　　？哈？
　　黎川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笑了声，“真的？”
　　“是啊，温彦还说，自己的垃圾自己扔。”
　　黎川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居然会有这样的事？这实在太有趣了，他无法抑制地想要知道当时秦凉的表情。
　　以及，原来那个人的名字叫温彦啊。
　　黎川提起兴趣去看楼下的两人。所以秦凉会怎么做呢，啧啧，要不他下去帮另一位一把。不然压倒性的结局，也太没意思了吧。
　　神色很难看的秦凉终于走到了黑发alpha跟前。
　　黎川挑眉，早知道应该在一楼看，这里听都听不清楚。
　　嗯？
　　他转头问旁边那人，“秦凉说什么？”
　　对方罕见地半天才回复道，“秦凉站在温彦面前，还没说话。”
　　黎川又眯起眼睛看，
　　那个叫温彦的黑发alpha，确实有装神秘的资本。
　　至少脸很好看。
　　一个、两个、三个抑制环，啧，信息素也不错。
　　咦？
　　他又问，“温彦刚刚说什么？”
　　“温彦没说话。”
　　黑发alpha确实没说话。
　　他一只手插在衣兜，一只手漏露在刺骨的寒风中，面无表情地从挡路的秦凉身边经过。可以确认的是他看见了秦凉，只是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扫过对方的时候，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
　　这是……被无视了？
　　哈？
　　黎川不可控制地笑出了声，带着讥讽的味道。这笑声越来越大，旁边的人都有些胆怯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黎川并不在意。
　　虽然黑发alpha的视线也有扫过二楼。不过离得远，没看见，情有可原。
　　他终于觉得事情变得有趣，大概和小时候目睹疯女人抱着他儿子跳下楼时一样，那种全身叫嚣着有趣、刺激的感觉，一直在他继承人的位置坐稳后才消失。
　　那个时候黎川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完完全全栽在这个当时只是觉得感兴趣的同性alpha身上。
　　……
　　思绪回笼。
　　擅长的伪装似乎在这个时刻失了效。
　　黎川绞尽脑汁去想平时的自己在这个时刻应该说什么，或者如果要最大程度地保持和温彦的关系，自己该做什么挽救。
　　但想不出来。
　　习以为常的伪装，微笑，谎言，高高在上的傲慢，全都无处遁形。
　　在放大的呼吸声里，黎川抬头去看温彦的眼睛。
　　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温彦。
　　满脑子都是他的名字。
　　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却像有蛊惑人的意味。
　　黎川想说的是，对，我就是觉得开心，因为靠近你，即使是亲吻在眉心的位置。
　　喜欢就是我想无时不刻和你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到你吃我就会饱，走路的时候有你在旁边就永远也不会累，看到你高兴我也会高兴，看到你靠近我就会紧张，看到你皱眉我就会难受。我想和你更进一步，而不是不温不火地保持原样，我想和你说话，想为你花钱，想牵你的手，想亲吻你的眼睛。
　　黎川明明白白地听见自己的心声。
　　但这些话太傻气了，他不应该说出口。
　　会让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的。
　　就像黎川一直信奉的教条，言不由衷是上天的恩赐。
　　只有结果才是真的。
　　如果有10％的可能对方会答应，40％的可能对方会礼貌拒绝，50％的可能对方会拒绝并疏远自己，那黎川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对，我很开心。你对我而言是很好的朋友，我想要靠近你。”
　　“至于你说的喜欢，嗯，大概就是无时不刻想要和他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到他吃自己也会饱，走路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就永远也不会累，看到他高兴自己也高兴，看到他靠近就会紧张，看到他皱眉就会难受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
　　——
　　老板笑着，和平时差不多的样子。
　　温彦回忆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首先，他问老板喜欢是什么。
　　对方半天没有回答，估计那个时候就在准备这一长段话了。
　　然后自己觉得对方思考得太慢，催促一下，老板被打断思考，于是用行动说明人类表达喜欢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亲吻。
　　人类电视剧里以及不好惹同学都是这么做的。
　　至于老板为什么点在额头上。老板只是把他当朋友嘛，示范一下，没必要太标准。
　　紧接着他问老板这样会觉得开心吗？
　　对方给出了肯定答案，并给出了上面一个问题的长段答案。
　　果然请教看上去就很懂的老板是十分正确的！
　　温彦准备在这一长段答案后面再加上一个，喜欢就是亲吻他就会开心。
　　人类真的很奇怪。
　　这一长串答案里，没有一个是利己的，其实并不符合人类交往的底层逻辑。
　　海底的生物也会繁衍，但那无关喜欢，更多是生物的一种习性。
　　但是章鱼不讨厌这种人类独有的感情。
　　喜欢，听上去是一个很真挚、很纯粹的东西。
　　炽热的、暖和的、软绵绵的，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
　　章鱼大王喜欢这样复杂的人类。

第92章 中午见一面吧
　　“叮咚！”
　　门铃声响起，是预约的厨师上门了。
　　黎川去开了门。等饭菜上齐的这段功夫，温彦还在出神想着什么。
　　黎川开口打破沉默，“明天周末，是我的生日宴。你有空一起玩吗？”
　　温彦回神，重复了一遍，“明天周末？”
　　黎川笑道，“周五下午两点就放学。不用担心礼物的事，我会给你备好，到时候直接进来就行”
　　温彦思虑片刻，道，“好，我会来。”
　　怎么说老板也算是章鱼大王在人类世界的朋友，刚刚老板自己说的。
　　黎川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看来刚才的对话还没有让温彦太过心生芥蒂。
　　温彦还要回海边收拾行李，吃完饭就告辞离开了。黎川有心要留，拗不过温彦，只能提出开车送他回去。
　　是以前见过的那辆红色跑车，浑身镶满了钻，温彦曾试过悄悄抠一颗下来但无果。
　　跑车的轰鸣声在温彦的指引下驶入了海边的小镇。
　　黎川一只手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帮温彦按开车门。他这才发现自己来过这里，就是在这里温彦从他口袋里拿走了本说送他的糖果。
　　当时想都没想过再拐一个弯就是温彦的住处。
　　毕竟他们都自然而然地认为温彦一定住在某个保密严格的富人区，只是平日里神秘不见踪影。
　　黎川停下车——温彦让他送到这里就可以。
　　在温彦离开后，黎川却靠在车前久久没有离开。
　　这是他，作为联邦三大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昏暗、嘈杂、脏乱、破败不堪，他看着黑发alpha熟练地躲过浓妆艳抹伸出手招揽的女人，看着alpha停下脚步，在一个勉强算摊子的小摊前，从怀里摸出小额的纸币，挑选着什么东西。
　　黎川忘了自己有多久没用过纸币这种东西，甚至都快忘了纸币还有一块五块这样的面额。
　　他从车里找出烟，点上火放在嘴边，眼神在烟雾缭绕中紧紧地追随着黑发alpha的身影。
　　对方的神色比平日的冷漠疏离更多了一分生动和认真，娴熟地和那些穿着劣质衣服的贫民交谈着，显然、对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烟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一点星火燎到了黎川指尖。
　　黎川皱起眉，下意识低头丢掉烟蒂，再抬头的功夫，黑发alpha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乱糟糟的巷道。
　　他……以前一直在这种地方住吗？
　　黎川收回手，回到开着暖气的车上，与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他在车里坐了会，给温彦发去消息。
　　20：30
　　黎川：【到家了吗？】
　　黎川：【要不今天就搬进去吧【笑】】
　　黎川：【我有点闷，在外面吹海风，还没走】
　　黎川：【正好我开车送你】
　　手机叮咚响了几声，温彦没太在意。
　　他正在跟楼下小摊老板为了自己的夜宵砍价。
　　“明明昨天还是五块。”温彦据理力争。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那老板并不吃这一套。
　　“可我只带了五块。”
　　老板终于不耐烦地抬头，看到温彦的脸，僵了一下，“呃，行吧，算我倒霉，五块就五块。”
　　温彦心满意足地带着自己的夜宵准备回家。还没到家门就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黑暗里，正对着自己家的门，沉默着。
　　温彦：……一直站在这里吗？
　　邻居你记住家里的水只能烧到99度否则你家里会有两个沸物。
　　他弯起的嘴角僵住，最终趁着楼下没人的时候放开触手迅速从窗户翻回了屋内。
　　回自己家还要鬼鬼祟祟。如果忧郁是一种天赋那么章鱼大王已成忧郁之神。
　　熟悉的信息素突然爆开，又立刻消失，仿佛是错觉。
　　在黑暗里从早上站到晚上的高大alpha终于动了动手指，纯粹的蓝色瞳孔露出茫然的神色，低声道，“统领？”
　　温彦已经闪现回家里沙发并打了个喷嚏，啧，谁在念叨章鱼大王？
　　他窝在沙发的角落，打开一部人类纪录片，慢吞吞地开始吃夜宵。
　　外面的人类只要不发出声音，那就不重要。
　　……
　　第二天上学路上温彦才看见昨天老板的消息。
　　温彦很不好意思地回复：【不好意思，昨晚没看见】
　　老板罕见地没有秒回。
　　温彦收回手机，经过校门口站着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的白色制服纪检会会员。
　　“哎，那里，温彦。”
　　“今天好早哦。”
　　“幸好今天会长没来，不然今天本来轮不到我值班……”
　　最后一个人声音有点大，被温彦听了个大概。
　　会长，就是黎川吧。他今天没来？
　　温彦好像听到过谁说，老板最讨厌别人迟到，今天却自己迟到了。
　　为了即将得到的豪宅和友好感情，温彦给老板拨去了慰问电话。
　　一边等一边走路，等到铃声自动挂断对面也没有接起。
　　温彦没有多想，挂断电话直接去了教室。
　　等听完两节课，打开静音的手机，已经多了数十个未接电话。显然都来自老板，以及绿色软件的几条未读消息。
　　温彦走到楼梯口，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才开口，“温彦？刚刚没听到你的电话，不是故意的。”
　　声音有些粗重，带着些沙哑，像是感冒了。
　　温彦道，“听说你今早迟到了。”
　　对面半天笑了声，声音炸开在音筒旁边，像是贴在温彦耳膜边一样。
　　“嗯，确实是迟到了，不过我可请过假。”话毕又轻笑一声，“谢谢温同学的关心。”
　　音筒大概被拿远，温彦隐约听见几声咳嗽声，黎川也半天没了声响。
　　“你感冒了？”温彦敏锐道。
　　对面停顿几秒，大概在思考怎么回复。几秒后道，“受了一点寒，不过不碍事。”
　　“那记得多喝热水。昨天我没看见消息，你没有等太久吧？”
　　“嗯，没有等很久。”
　　“好，要上课了，再见。”
　　“晚上见，温彦。”
　　从老板带着笑意的声音温彦都可以联想到对方弯起的眼睛，原来章鱼大王已经被上班腌入味了，可怕的很。
　　温彦“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下午的任务是去参加老板的生日宴，上午的任务更加重要。
　　找到不好惹同学的聊天框，输入：【中午见一面吧】
　　对面秒回：【好。】
　　秦凉：【在哪里呢】
　　温彦：【十二点，小操场后面的树林】
　　对方输入中……
　　温彦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三十秒钟后，秦凉回复，
　　【好，等你】
　　嗯？这么笃定是等自己，万一是他先到呢？
　　这么说温彦偏要先到了，并临时决定十一点半下了课就立刻往小树林冲。
　　十一点四十，温彦停下脚步，看着已经坐在小树林草坪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银发alpha，沉默良久。
　　——他作弊。他肯定是一直在这，不是下了课跑过来的。
　　秦凉脸色一如既往地不耐烦，本来下了课就人来人往的小树林硬是空出一大块真空地带。
　　他忍不住第三百一十二次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第三百一十二次觉得校服真的是个愚蠢的发明。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看向腕上的手表，十一点四十了。
　　秦凉看了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他的视线在那条，【中午见一面吧】上再次停留良久。
　　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弧度，轻笑了一声。
　　啧，什么事情不能在手机上说，还要见一面。
　　真是麻烦啊。
　　他忍不住又笑，得来的是周围人见鬼的眼神和迅速的躲远。
　　温彦约他见面，做什么？
　　心脏没了拘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秦凉抬头，这次很自然地将不远处黑发alpha的身影收入眼底。
　　这么早。
　　他勾起嘴角，迈步过去，在对方面前站定，“怎么了？叫我有什么事吗？”
　　黑发alpha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心底奇怪地忐忑，秦凉喉结滚动，试图将这种情绪吞咽进去。
　　“不急，先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吃的。”
　　对方没有回应。
　　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在黑发alpha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旁边是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小情侣，以及坐在小树林里欢声笑语的人们。
　　“温彦？”他轻声喊了对方一声。
　　温彦像是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他。
　　那双黑色的瞳孔太平静了，秦凉下意识地不想看，转过眼神。
　　下一刻，他听到对方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声线，
　　“秦凉，你上次问我，我对你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我今天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对你没有感觉，不必要耽误你的时间。”
　　“这些天我们可以互相冷静一下，我会尽量避开你。感情大多是一时上头……”
　　后面的秦凉一概听不见了。
　　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冷得刺骨，一针一针地扎入脊髓。
　　血液倒流，脑中轰鸣。
　　可笑的是即使是这个时刻，他脑中第一想法还是，这是温彦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很好听，他想经常听。
　　“什么意思？”他沙哑着声音。
　　约他来这里。
　　让他像个傻子一样高兴了半天。
　　说这些话。
　　他妈什么意思？
　　对方还在慢条斯理地说着什么，没一个字是爱听的。
　　“不准说了！”
　　银发alpha的指尖收紧，猛地靠近一步，向来说一不二没有人敢触其锋芒的唯一继承人显然受不了这样的，侮辱，
　　对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秦凉一怔，
　　“你在……怕我？”
　　他声音更加沙哑，已经完全没有方才的怒气。
　　黑发alpha抿唇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秦凉的指尖几乎掐进手掌，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温彦，”他喊了一声。
　　黑发alpha的背影没有停留。
　　靠。
　　靠啊。
　　秦凉猛地踹了一角旁边的树，半腰粗的树干居然晃了一晃。周围人躲得更远，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秦凉的霉头。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敢抬头看，就会发现银发alpha此时的神色很是复杂的难看，愤怒、茫然、难受等情绪在眼底交织。眼眶竟然有些微红，但又被生生忍住。

第93章 宴会
　　出租车师傅：“是这里吗？”
　　温彦低头看了眼老板给的地址：“前面一点。”
　　师傅沉默良久，“要不您就在这里下车吧，我少打点表，就不往前了……”
　　他望着前面拐角处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豪车超跑，深深吸了口气，毫不怀疑再往前几步后半生就会在还债中度过的可能性。
　　温彦善解人意地点头下了车，绝不仅仅是因为师傅给少算的十块钱。
　　老板给的地址是一个位于郊外的豪华庄园，占地很大，专门用于承办各种宴会等事宜。里面不仅有设办宴席的场所、休憩所用的后花园，还有许多独栋的别墅，作为客人下榻之地。
　　远远地可以看见大门处停了好几辆张扬的跑车，几个年轻人正站在车边高声交谈着什么，至少表面上是一幅笑语盈盈的模样。
　　温彦下车的地方离大门还有一小段距离，不过路途山水都好，权当看风景了。
　　正走着，旁边传来喇叭声，有车慢慢停下，紧接着驾驶座的窗户摇下，粉发alpha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温彦停住，看他要说什么。然而周闻被温彦的眼睛盯着，一时间喉咙哑了声。
　　可能并不是要跟自己说话吧。温彦继续手插在兜里慢吞吞走路。
　　周闻一急，开着车以龟速跟黑发alpha并排前行。
　　温彦明白了。
　　粉毛少爷在炫耀他有代步工具自己没有。
　　那很坏了。
　　周闻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道：“嗨，温彦，你也来参加黎川的生日宴啊。”
　　温彦：“嗯。”
　　啧，刚刚那话问的不好，来这里除了参加生日宴还能是干什么？黎川肯定把整个庄园包下来了啊。
　　周闻又堆起笑脸，“怎么走路过去？要不坐我的车吧。”
　　心里却想，估计众人都没有找到的温彦的住处，就在这个郊外附近了。
　　他记得这里有几套炒到很高别墅，难道温彦就住在这？
　　那以后多来逛逛。最近几天天天去夜色，酒都快喝吐了，也没再次偶遇温彦，果然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周闻满脸期待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黑发alpha头都没动，周闻只看见他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温彦道：“好吵。”
　　因为后面不明所以被周闻堵在路上的车纷纷按起喇叭，此起彼伏。
　　周闻脑袋一空，半探出头对着后面的车大吼道，“再他妈按呢？”
　　温彦为后车正义发声，“你挡道了。”
　　周闻“啊”一声，又佯作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真的不上来吗？”
　　温彦没说话，对方的恶意他已经心领了。
　　张扬的跑车发出低声的轰鸣，终于从身边开过，后面紧跟着几辆旁的车，想停，看见黑发alpha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又不敢停。
　　等温彦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老板穿得挺齐整，靠在门口的大石狮子边，遇见人就笑笑招手以示欢迎。
　　客人手里提着意思意思的礼物，跟黎川说上两句，递给候在一边的礼仪小姐。
　　嗯这个场合还需要寿星站在门口迎客的吗。
　　以及每个客人都需要送礼吗？
　　不过章鱼大王也准备了礼物的——作为对老板慷慨以赠的回礼。
　　温彦走上去，
　　黎川眼睛一亮，笑意真切了几分，正起身，朝着温彦走来。
　　咦怎么跟前面几个客人不一样他只准备了寒暄的两句话。
　　温彦以不变应万变，“你怎么在外面？”
　　黎川笑着说，“我在等你啊。”
　　“哦。你感冒好了吗？”
　　等等，老板刚刚说什么？
　　站在外面是等他吗。
　　这该怎么回？
　　本来章鱼大王根本不怕老板的，但是大门口的人类也太多了，无数眼神齐刷刷看过来，章鱼竟有些社恐。
　　黎川很自然地引着他往大厅里面走，远离了大门处无数的视线。边走边道，“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很开心。”
　　他说得真切，不过听者正偏头看四处摆着的一些自助食物，没怎么注意。
　　黎川住了嘴，眼神示意端着盘子的侍者过来。
　　他心里有些可惜。要是昨天把温彦接到了就好了，他顺势留在客房，今天就可以和温彦一起去学院。
　　人没接到就算了，在海边边等边吹着海风清醒一下，今早起来竟有些感冒，一个电话没接上。
　　侍者端着盘子过来，黎川拿了两个小碟，递给温彦一个，“饿了吗，先吃点吧。”
　　温彦看老板的目光灼灼。
　　他觉得现在的老板是替大王打猎的伟大人类。
　　温彦感激道，“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黎川“嗯？”了一声，正面向温彦，有些诧异地挑眉，
　　温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花了二十块大洋，天知道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怎么会这么贵。
　　不过毕竟是章鱼大王上岸以来交的人类朋友之一，第一次送礼物，壳子贵一点就贵一点吧。
　　黎川接过盒子，不知道是不是温彦的错觉，他觉得老板的动作间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
　　黎川停顿了一下，半晌笑道，“我可以打开吗？”
　　温彦点头。
　　是一个巴掌大的贝壳，里面放慢了珍珠。是章鱼亲自抽空游进海里找的，把有珍珠的取出来，选了最漂亮的一个贝壳做容器。
　　虽然不贵，但包有心意的。
　　温彦道，“生日快乐。”
　　很少看到老板眼神亮起来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他平日里的神色总带着凉薄，讥讽或者不甚在意的意味，所以一旦真挚一点，就会显得格外不同。
　　黎川一只手捧着盒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心底像是有烟花在放，不停地放，烧得血液滚烫。
　　他垂着眸，半天才转过眼看温彦，“谢谢，我很喜欢。”
　　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很开心。
　　黎川曾一度认为把开心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很愚蠢，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正的喜悦。
　　他的视线追随着黑发alpha的侧脸，怎么看也看不厌。
　　一个没眼见的侍者却在这时匆匆走过来，偏头在黎川的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黎川皱起眉，犹豫片刻，只能转头和温彦抱歉道，“我得先去处理一点问题，等会再来陪你。”
　　温彦正色道：“不用陪我。”
　　寿星在他旁边妨碍章鱼大王浑水摸鱼吃东西了。
　　黎川笑笑，“好吧，你先玩。”
　　显然他觉得眼前人即使破产，应对这种曾经司空见惯的宴会还是绰绰有余。
　　他将小盒合上，小心放在贴近心脏的内层口袋，转身跟着侍者离开。
　　等老板走后，温彦四处走走打量，偶尔拿一点路过侍者端着的小碟子。他专门往人少的地方走，倒是没遇见什么棘手的情况。
　　此时正低头走过一个拐角，抬起头的功夫，愣了愣。
　　收回之前那句话。
　　拐角的小道尽头，不好惹同学也正好抬头，对上温彦的眼睛。
　　秦凉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地不好，一片阴郁的浓雾笼罩，像是下一秒就会直接跟人打架。
　　但看见黑发alpha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负面情绪，将表情放得缓和。
　　他张口要说什么，
　　温彦也下意识地退回了迈进拐角的一步，转身要往别的地方走。
　　身后传来酒杯破碎的声音。

第94章 滚出去
　　二楼议事厅
　　助理紧紧跟在黎川身后，落后半个身位，一边疾走一边低声汇报道：“主家的几位果然坐不住，一个个抓着这个时机联手来对付您，幸好我们早就准备。”
　　黎川脚步不停，嘴角的笑意收敛。常常挂笑的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总会有些唬人。
　　助理忍不住把表情放得严肃。
　　黎川冷冷嗤笑一声，“一群蠢猪。”又转头问他：“都控制起来了？”
　　助理的头压得更低，“呃，绝大部分。还有主家的那位四少爷，暂时没找到人。”
　　黎川皱眉，声音更冷，“养你们吃白饭的了？立刻去找。”
　　助理连忙应是。
　　宴会即将开始。助理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注意事项和来的几位大人物名单，又顺手递上老板的外套。
　　黎川漫不经心地穿上外套，突然想起什么，笑意不自觉就涌上眼底，掩盖了之前的寒意。他问道：“我让你注意的人呢？”
　　助理秒懂，“那位温少啊，他刚刚遇到了秦家继承人，但转头就走了，现在在大厅坐着呢。”
　　转头就走，
　　他和秦凉生出嫌隙了？
　　黎川嘴角笑意更大，心情愉悦道，“小四的人，要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找到，别打扰我今天的好心情。”
　　“等我和几位长辈敬完酒，再来找我。”语毕，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往宴会正中心的方向走去。
　　助理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等黎川离开，立刻调节耳麦，“四少的人还没找到？快点啊，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难道真是白吃饭的啊。”
　　“啊？往宴会人多的地方跑了？”
　　“靠，是黎少那个方向吗？”
　　“哦，反方向啊，那先别打草惊蛇吓到了客人，要快但也要谨慎行事。”
　　“嗯，嗯，快点，行了，再说吧。”
　　换了个频道，又问，“这位还在原地吗？”
　　“行，没动就最好。”
　　要挂断的时候，他突然福至心灵，下意识问出一句：“这位是不是正站在黎川的反方向。”
　　对面沉默片刻，大概是在观望黎川的所在。
　　半晌，对面惊诧道，“特助您怎么知道？您现在也在大厅吗？”
　　助理笑意一僵。
　　不会吧。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对着耳麦怒吼道，“去近身保护！别让任何人靠近！”
　　再抬眼往楼下看，黎川已经拿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和最近风头正盛的川民集团老总说起话来，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再遥遥往更远的方向。即使这么远只能看见黑发alpha的一点依稀的轮廓，也看得出他身份不凡的模样。
　　看上去暂时没什么问题。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助理松一口气。
　　下一刻，黑发alpha垂眸，从旁边的侍者端着的盘子里拿了杯水，透明的白色液体，大概是什么名贵的酒。
　　好像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会显得很贵的样子，助理胡思乱想道，深深叹息自己就没有那个富人气质。
　　他转身下楼，余光无意识地往黑发alpha的方向瞥去，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那个刚刚还在给黑发alpha递水的侍者，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赫然是外围安保的模样，正大摇大摆往门口走去。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对着耳麦喊：“捉住门口那个黑衣服个子很高的安保！”
　　那人却侧头摸了摸左耳，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对上助理的眼神，当着他的面取下耳麦，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完蛋。
　　助理没空管他，大步向着老板在意的那个alpha走去，一面让附近的人赶紧去阻止他继续喝那瓶水。
　　耳麦里却传来回应，“人不见了！”
　　助理一怔，抬头遥遥望去，原地哪里还有黑发alpha的身影。
　　……
　　酒是不能喝的。
　　而这个宴会除了酒居然没有其他任何饮料。
　　难道没有小孩桌吗可恶。
　　温彦抬眼，一个侍者正端着个装满酒杯的盘子走来，他顺口问，“这是什么？”
　　侍者笑道：“白开水。”
　　……没人替章鱼大王发声吗。
　　行吧白开水就白开水吧。
　　他端起其中一杯，闻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白开水好像有点甜。
　　十秒过去，温彦觉得脑袋昏。
　　二十秒过去，眼前有些模糊。
　　三十秒过去，全身都有点热。
　　黑发alpha皱眉，意识到刚刚的那杯水有问题，想要立刻催吐，转眼却看见几个戴着耳麦的人很是着急的模样朝他包抄过来。
　　是他们干的吗？
　　温彦眯眼，下一刻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只是走路的途中，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几乎要看不清路。
　　不知道乱走到了哪里，身后还是有越来越紧的脚步。情急之下他直接推开旁边虚掩的房门进去。
　　房内无人，黑着灯，很安静，隐隐有酒味。
　　桌上放着手机——房间主人应该很快会回来。
　　外面传来交谈声，“那个人呢？”
　　“刚刚还在这里。”
　　声音渐行渐远，温彦摸出手机，想要给老板发消息，让他来接自己。
　　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温彦正坐在黑暗里，背对着房门的方向。
　　进来的人神思不属，一时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猛地打开灯。
　　他眯眼。依稀看见床边好像坐了个人。
　　谁安排的？
　　秦凉眉头高高隆起，本就烦躁的心情更甚，冷声道：“滚出去。”
　　那人没动。
　　秦凉怒极反笑，他冷嗤了一声，“你他妈想死？”
　　床边的人依旧没吱声。
　　好凶。
　　温彦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想。
　　但至少跟要给他喝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人不是一伙的。
　　温彦欲要开口，喉咙却烧得滚烫。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眯着眼睛勉强看清，找到老板后发去一个定位。
　　本来章鱼大王是根本不怕那些耍阴谋的人类，可联想到暴露真身后一系列麻烦事也不免头痛。
　　就让老板来处理吧。
　　现在更要紧的是应付眼前的情况，以及这个全身都散发着“你不要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凶狠人类。
　　温彦转过头。
　　温彦轻轻“嗯？”了一声。
　　温彦沉默片刻。
　　好巧。
　　秦凉此时也大步走来，他心情不好，眼神根本没落到对方身上，只是凭感觉往前走，
　　本来就烦，还来个听不懂人话的。
　　“让你滚……”
　　他抬脚就要踹过去，
　　对方转过头来。
　　要踹出去的腿在离对方胸口半臂的地方猛地收住，
　　“温彦？”

第95章 好不好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狠戾眼神撞进一双黑色瞳孔。
　　双拳已经反射性地握紧。
　　秦凉下意识要解释，沙哑着声音道，“我刚刚不是，”
　　不是在说你，我没看清楚。
　　我不可能对你说这样的话。
　　他想要这么说。
　　但那双黑色瞳孔慢慢地扫过他，大概是看到了意想不到或者不想见到的人，眉头轻轻皱起，很快又移开视线。
　　像是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
　　秦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温彦时候，这双眼睛像是看什么野草一样扫过自己，那时候他还觉得不忿。
　　这么多天，居然越混越差了。
　　明明昨天分别前还好好的，现在却要他冷静？要避开他？
　　冷静个屁！
　　不！可！能！
　　秦凉快要咬碎了牙关，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想要解释的话也吞进了肚子。
　　他没这么不要脸，上赶着招人笑话。
　　温彦察觉到身前投下的一片阴影，停顿片刻。
　　他现在觉得今天中午和不好惹同学说明白并不是个好决定。
　　至少现在就很麻烦。
　　温彦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抬起眼睛，很慢很慢，尽量口齿清晰地说着人类语，
　　“我不知道你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马上就离开。”
　　秦凉的眼神却在第一时间和对方错开——他怕对着那双眼睛就说不出任何重话。啧，真他妈窝囊。
　　耳朵却一丝不苟地接受到温彦的每一个词、甚至每一次呼吸。秦凉的脑子消化完对方的话，更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压抑住怒气，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是什么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你是不是觉得我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很可笑？”
　　越说越生气，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愈短。
　　他不看温彦的眼睛，只将眼神放在对方撑在床榻边的五指上。
　　修长的五指紧紧攥住床单，像是在忍耐什么。
　　嗯？
　　秦凉神色一顿，眼神已不受控制地细细去盯他的指尖。
　　发力的手掌泛起细微的青筋，或许因为室内太热的缘故，指尖的地方有点滚烫的红，缀着几滴汗珠。
　　在秦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徘徊着一个声音。
　　将他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然后他就不会神色冷漠地说出那些不爱听的话，也不会看到自己就像是看到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迅速抽身离开。
　　一点一点，从指尖的地方吞吃干净。
　　秦凉越来越偏向阴暗、压抑，难以言喻的地方之时，听见一声“好吵。”
　　秦凉愣了一下，抬眸看去。
　　对方漆黑的瞳孔静静盯着地面，眉头皱起，双手捂住耳朵，似乎是真的觉得很吵。
　　秦凉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讪讪闭了嘴。
　　大概是还觉得他会吵，黑发alpha的双手依旧放在耳边，只是眼睛抬起望向秦凉。
　　秦凉眸光闪烁，早就败下阵来，心脏不争气地开始疯狂跳动。
　　他想起前几天，巴掌大的小章鱼坐在头戴式耳机的中间，面无表情地听着游戏音效。因为贴不紧，音效还在漏音。
　　完蛋。
　　真是完蛋了。
　　秦凉盯着温彦停顿半晌，忘了刚刚说到那里。于是尽量保持和之前一样的语气，色厉内荏地重复之前说过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很可笑？”
　　其实温彦一句没听进去。
　　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
　　像是章鱼的发情期一样热。
　　可是不久前发情期明明刚过去。
　　温彦烦闷地皱起眉头，更不想听不好惹同学用人类语一通废话。
　　于是道，“闭嘴。”
　　脑子一片糊涂，说的章鱼语。
　　秦凉没听懂，他睁大眼睛，“嗯？”了一声，凑近了些。
　　温彦摆着很正经的神色：“???▽é

第96章 好吵
　　“做什么？”温彦大概听见半句，迷迷糊糊问。
　　“让你不难受的事。”秦凉从俯身的姿势改为单膝跪在地上，更贴近了一些。
　　嗯？
　　温彦斜眼看他，“你有解药？”
　　秦凉一愣，复又笑道，“对，我有解药。”
　　章鱼大王大怒。
　　直接猖狂地自首吗不好惹同学太嚣张了。
　　温彦于是就着这个姿势伸手，猛地扯住了秦凉的衣领。
　　秦凉没意料到，被扯得一个踉跄，很快稳住身形。
　　感受到脖子处的拉扯感，银发alpha嘴角的笑意更甚，低头看了眼攥住自己衣领的指尖。
　　他默许了对方略带冒犯性质的动作。
　　“怎么？”
　　秦凉顺着温彦的动作抬起脖颈，脸上却全是笑意、或者说挑衅，甚至饶有兴趣地将脸贴近，心底藏着隐秘的期待。
　　温彦沉默几秒，并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不好惹同学，
　　火焰在脑袋里烧得旺盛，所有的意识都成了一团浆糊。
　　连几秒前想要控诉对方什么都有点模糊。
　　但肌肉记忆说章鱼大王面子比天大这样的事绝不能让不好惹同学看出来。
　　于是半晌后，黑发alpha就着这个姿势微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拍了拍秦凉的脸，不重。
　　但秦凉的呼吸瞬间更加急促。
　　温彦糊弄道，“嗯。”
　　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秦凉心底扫啊扫。
　　秦凉慢条斯理地侧头，取下左耳的耳骨钉——他怀疑这外表尖利的装饰品会扎到温彦的手。
　　一个一个取完后，秦凉又看了眼温彦的手，笑道，“就这样吗？”
　　温彦又“嗯？”了一声，真心实意地表示疑惑。
　　秦凉却是看明白了。
　　那双冷漠疏离的漆黑眼眸被迷蒙代替，温彦其实根本没在听他在说什么。
　　秦凉于是道，“温彦。”
　　温彦应了声，“嗯。”
　　秦凉问，“你不讨厌我。”
　　温彦有些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本来就热死了旁边还有个蚊子不停嗡嗡嗡不知道在说什么。
　　秦凉忍不住笑了声，
　　之前还烦躁到极点、差点就要爆发的情绪顷刻被抚平。
　　原来好运在这里等着他。
　　秦凉取下左手食指的指戒，凑近了点，“我可以吗？”
　　温彦已经热得脱掉外套，没听清也懒得听清，随便应付道：“嗯嗯嗯。”
　　带薄茧的手掌触碰到燥热的皮肤时，温彦轻哼了一声。
　　秦凉眯起眼睛，想要将此刻的黑发alpha刻在脑中。
　　额前的黑色碎发被汗水沾湿，眼眸半垂，睫毛轻轻颤动着，脸上的神色既似痛苦也似欢愉。薄唇紧抿，眉宇皱起，指尖抓皱了单薄的床单，随着秦凉手部的动作整个人微微后仰。
　　秦凉左手继续努力，右手拂过温彦额头，一根一根将沾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张狂惯了的继承人自然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极其仔细地观察着温彦脸上的表情，以确定对方的感受。
　　但显然不得要领，黑发alpha既没有抗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难道要，
　　秦凉突然口干舌燥起来，呼吸变得燥热。
　　alpha和alpha，如果自己的信息素没压制住的话，会死的吧？
　　啧，这个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怎么会，难道现在拿手机搜？
　　秦凉从半跪在地上的姿势起来，改成跨坐在床上，右手垫在温彦脑后将他推倒。
　　左手依旧在努力。
　　他俯视着黑发alpha的所有表情，通过眉眼间极为细微的变化判断自己的努力是否奏效。
　　门把手疯狂转动的声音是在这时传来的。
　　秦凉皱起眉宇，对着门外吼道，“滚远点！”
　　门把手停顿了半秒，继而更激烈地开始转动。
　　伴随着某个烦人的声音，“秦凉！你他妈敢……”
　　后面的声音被巨大的踹门声掩盖了。
　　靠。
　　怎么这么烦？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吗？
　　秦凉低头，黑发alpha朝发出巨大声响的门口看去，嘴里说了个什么词，但秦凉没听懂。
　　他笑道，“没事，不管他。这样舒服吗？”
　　黑发alpha抿唇。
　　秦凉埋头下去，过了几秒又问，“这样呢？”
　　温彦轻哼了声。
　　秦凉于是懂了，更加卖力。
　　伴奏声是越来越大的踹门声。
　　但价格昂贵的定制门显然不可能这样轻松被踹开。
　　等到庄园的经理匆匆赶来，在门外和黎川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秦凉终于停下努力。
　　黑发alpha似乎有些不满，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
　　秦凉又骂了声黎川，起身站到床边，替温彦细细穿戴好衣物，又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门外传来声响。
　　庄园经理低声道，“黎少您看，这是秦少的房间，要是没有确切的……我也不好直接给您打开啊。”
　　“现在就死或者打开门，选一个，别浪费我时间。”
　　知道经理撑不了多久，况且黎川的人估计也快到了，毕竟这是黎川的生日宴。秦凉索性拿纸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前，猛地开了门。
　　黎川的脸色很难看，看都没看秦凉，飞快地冲进去。
　　秦凉嗤笑一声，也没拦。
　　他对着门外的人冷声道，“给我滚远点。”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床前黎川看黑发alpha没什么异样，终于松了口气，和温彦低声说着什么。大多是黎川在说，温彦大概恢复了些理智，还算正常地回应着。
　　秦凉听到黎川说的最后一句是，“解药已经拿到了，马上就会送来。”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刺黎川的机会，冷笑道，“黎少的生日宴请到了温彦，很高兴吧？啧，可惜这宴会的安保太差，黎少的手段也不怎么样。”
　　黎川头都不抬，已经懒得维系那些表面功夫，嗤道，“好过某些只有投胎技术的米虫。”
　　秦凉并不在意，反倒笑了笑，“我今天的运气更好，你要不要猜猜？”
　　黎川正在观察温彦的神色，听闻这话，猛地抬头看秦凉一眼。
　　秦凉回以纯恶意的一笑。
　　下一刻，黎川的一拳重重打在银发alpha嘴角，将他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泛起血色。
　　“你……你他妈……”黎川的唇颤抖着。
　　秦凉拿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冷笑了一声，快步走上去回了一拳。
　　越打越狠，几乎是朝着对方的要害处打，两人脸上身上都迅速挂了彩，依旧没有消停之势。
　　大有打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陡然停住是因为不远处传来的声响。
　　黑发alpha不知何时从床上坐起，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两人，眼角依旧带着尚未散去的殷红，和尚未散去的情欲，但眼底已是一片冷漠。
　　一室的寂静无声。
　　他说，“好吵，我难受。”

第97章 标记我吧
　　平日里难以靠近的人、偶尔表现出的脆弱有更强大的冲击力，秦凉收起已经泛红的拳头，转头去看温彦。
　　他对某人冷笑了声，越过黎川走到床边。
　　“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吵。”银发alpha自带戾气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总让人觉得违和。
　　秦凉半蹲下来，和温彦的视线齐平，盯着温彦漆黑的眼眸，看了半晌。
　　向来桀骜不驯、脾气差得离谱的继承人慢慢低下了他的头颅，将alpha最敏感的部位直接暴露在对方面前。
　　“标记我吧，温彦。”
　　秦凉声音奇怪地颤抖着，藏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嘴角却勾起很明显的笑容。
　　alpha标记alpha，联邦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至少明面上没有。因为会死人的。
　　别说alpha之间互斥的信息素真的进入腺体会导致什么情况，就是让两个alpha在有信息素释放的情况下靠近都难。
　　但那才刺激啊。
　　秦凉低下头，眼睛却盯着温彦，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疯狂在涌动，昭示着明晃晃的占有欲。
　　这占有欲不是爱的一部分，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性格里的一部分。
　　温彦低头看了眼对方的后颈，一言不发。
　　嗯，不好惹同学是alpha，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不用再确认了。
　　他现在很想要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或者，某种奇怪的、难耐的感觉。
　　大概是生命本能的冲动，章鱼这么想。
　　但这种本能并没有告诉小章鱼该怎么缓解自己的痛苦，温彦只是抿唇，在杂乱一团的脑袋里子虚乌有地思考着。
　　秦凉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温彦的回复，他抬起头，朝着温彦露出有些张狂的笑意。
　　他猛地伸出手，在发现对方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后，取下了黑发alpha左耳上的抑制环。
　　一个，两个，三个。
　　秦凉眯起眼睛，又等了片刻。
　　室内一片寂静，完全没有一点信息素的痕迹。
　　嗯？
　　在这种境况下依旧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嘛。
　　不愧是温彦啊。
　　秦凉的视线扫过黑发alpha低垂的睫毛，淡色的薄唇，最终落到他细微晃动着的发间。
　　秦凉的笑意更是明显。
　　温彦这时候抬眼，对上秦凉的视线，在秦凉神色微怔的时候迅速移开，朝向门口的方向。
　　章鱼敏锐的听力和感知，让他隐约感觉到外面有人在靠近。
　　是黎川所谓的解药吗？温彦模模糊糊地想。
　　他推开挡路的某不好惹同学，不顾对方瞬间的僵硬，起身往门外的方向走去。
　　黎川站在温彦往门口的必经之路上，对着温彦笑了笑。
　　温彦不理，继续去开门。
　　但是他明明开的是门，为什么却靠近了老板。
　　完蛋，原来已经昏到分不清方向的地步了。
　　温彦在离老板一拳的距离时及时停下，欲转身，却被老板一把抓住手臂。
　　温彦适时地回身，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对方细长的眼睛微眯，抓住他手臂的指尖力道很重。
　　黎川就着这个距离，以只有温彦能听到的声音笑着在他耳边道，“我今天感冒了哦。”
　　温彦继续投以疑惑外加迷茫的眼神。
　　黎川继续道，“会很舒服的。”
　　温彦正色问道：“什么样的舒服？”
　　这句被不远处的秦凉听见，他皱起眉，脸色不好看地走近，“喂，黎川，你他妈要不要点脸啊。”
　　黎川懒得喷，权当是虫子在叫唤。
　　刚刚在秦凉说出标记的话时，他还觉得姓秦的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现在发现特定情况下的疯狂是一种必然。
　　温彦对老板所说的舒服持完全怀疑态度。
　　除去有些杂乱的呼吸声，室内一片安静，章鱼敏锐的听力让他感受到门外的液体越来越近，泛着冰凉的气息，在玻璃质的管子里流动。
　　动物的天性让小章鱼想要抓住那个流动的、冰凉的东西。
　　温彦于是一根一根地扒开扣住自己手臂的手指，迈步往门外走去。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外面的人正要恭敬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黑布罩脸的人，黑布上有银色图腾，这种装扮他经常看见，大概是某个邪教组织的成员。
　　温彦瞥过他没有被黑布罩住的眼睛，对方明显地躲闪了一下，似乎是怕被他发现。
　　章鱼很擅长捕捉躲闪的猎物。温彦下意识多看了他几眼，才收回视线。
　　黎川沉着脸走来，有意无意挡在温彦和邪教组织成员中间。他接过敲门的属下手里拿着的银管小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转头对着属下道，“比我想象中快。”
　　属下察觉出老板语气中隐藏的冷气，有些茫然：解药这种东西，不是越快越好吗？
　　他斟酌着回答，“是有这位大人的帮助。药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他指的是和他一路的面具人。
　　转头再看，面具人已经不知何时走掉，身边空无一人。属下心中一惊，“明明刚刚还在这……”
　　黎川不语，继续端详着杯管中的蓝色液体，半晌，才打开瓶塞，递给温彦。
　　温彦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黎川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叹了口气，觉得实在可惜。
　　随即像是忘了自己刚刚完全超出朋友范围的话，很正常地笑问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章鱼大王眨巴眨巴眼睛。
　　正在加载中……
　　黎川静静地看他，“请你来赴宴还让你身处险境，是我太疏忽了。”
　　听见这话，站在里面看不清神色的银发继承人嗤笑一声，成功让站在门外的两人注意到他。
　　混沌后猛地恢复清醒，之前迷迷糊糊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
　　黑发alpha皱紧了眉头。
　　在秦凉意识到之前，黑发alpha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温、”后一个字没出口，室内只剩下一地的沉寂。
　　黎川似笑非笑地也看秦凉一眼，转头跟上温彦。
　　温彦走得很快，余光看见老板跟过来，于是半停下脚步，“我已经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黎川在端详温彦的神情，半晌道：“你没生气吧？”
　　生气？倒没有。
　　是他走到了不好惹同学的房间，违背了上午才说过的话，而对方留在那里，也只是想帮自己吧。
　　但是，章鱼大王也常有不讲理的时候。
　　当覆着薄茧的手掌握住私密的地方时，章鱼的第一反应是把人甩出去。
　　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因对方突然的用力而陡然失去了力气。
　　既定事实有二：
　　1.远离不好惹同学的计划倒退一步。
　　2.章鱼大王当时忍不住哼了一声，十分丢脸。
　　结果是温彦现在不想看到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另外这并不是逃跑，其次这并不是逃跑，最后这并不是逃跑。
　　温彦猛地偏头，冰凉的唇瓣似乎刮过老板的脸颊。温彦为对方站得距离之近惊了惊，后退一步。
　　老板若有若无地勾起嘴角，“怎么了？”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温彦稳住心神，“只是这里太闷，我要先走。”
　　老板愣一下，“要回去了吗？”
　　温彦“嗯”了一声。
　　老板道：“不是要搬行李吗。等我一下，我开车和你一起去。”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宴？”
　　黎川顿了顿，还是把欲要说的话收了回去，笑道，“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温彦摇头，“我自己去。”
　　语气不容置疑，让黎川说不出更多的话。
　　黎川只好做出无奈的表情，“那好吧。”
　　等黑发alpha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黎川才收起眼底的笑意，对着身后招了招手。某个助理快步走来，就听见老板冷得叫人发颤的声音，
　　“黎丰呢？让他立刻滚过来。”
　　助理连连应是，在心底为即将遭殃的四少点上一柱高香。
　　四少向来胆小，估计是不敢直接对老板出手，查到什么风声，要通过温彦让老板身败名裂。
　　其实对老板出手未遂，看在是一家的份上，也不至于是太严重的后果。但要是对这位一看就不普通的温少，助理就不敢保证了。
　　……
　　快要走到海边的时候，温彦还在生气中。
　　越想越气，快成河豚了，掉进海里可以浮在水面上的那种。
　　不管。
　　在今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章鱼大王就是没错。
　　温彦脚步不停，一不留神已走过了小镇，到了某个未曾踏足过的岸边。
　　章鱼大王鼻头微动。
　　这里的海，闻起来好怪。
　　有一种海中不应该存在的、但很熟悉的，经常闻见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温彦靠近了两步，
　　不，不是海里的。
　　是旁边，靠近海的地方，而且离他很近。
　　温彦甚至已经隐约听到某种生物爬行的声音。
　　他头皮一跳，若有所觉地飞快离开刚刚站立的位置。
　　下一刻，地面震动，泥土飞扬，巨大的肢节从地里探出，张牙舞爪地对着突然而来的人。
　　温彦神色微动，终于想起了是什么让他感到熟悉。
　　在联邦纪年的游戏里时常会闻到的。
　　属于虫族的血腥、残暴、腥臭的味道。
　　温彦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比自己的身形大了十倍的巨大虫子。
　　人类世界，现在还有虫族存在吗？

第98章 虫族
　　在温彦紧皱眉头，触手蠢蠢欲动之前，身后迅速传来几个人类靠近的脚步声。
　　“温先生，”为首的一人声音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面前。
　　温彦没有回头，静静地站在原地，一面警惕地盯着暂时还没有动作的虫子，一面防范着身后的人类。
　　为首的人却走到温彦的面前，低声道，“温先生，我们是会长下令保护您的。”
　　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虫子的甲壳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尖锐的肢节在空中挥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为首的人神色一凛，“联邦竟然还有虫族存活？”
　　震惊的语气听上去不像装的。温彦这才转头看他一眼：黑布罩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分明刚刚才在老板的宴会上见过。
　　“你们会长是？”温彦问道。
　　黑面人不答，只是道，“这里的情况我们已经汇报会长，温先生不必担心。”
　　语毕，他捏住袖中刀刃，在虫子摆出杀招之前飞快地甩出。
　　这显然无法伤害到有着坚硬外壳的虫族，但黑面人的准度仍叫人心惊——那锋利的刀片直直扎进虫族的一只眼睛，使得它发出凄惨的嘶吼。
　　身后的几人见状，也迅速加入战斗。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使是面对这种境况也毫不见畏惧，甚至不需要机甲的帮助。大概率是经历过大战早期的战士。
　　温彦却慢慢往后退去。
　　这些人对付一只虫子显然绰绰有余，不需要自己帮忙。
　　虽然他们口头上说的是保护，也改变不了跟踪的事实。
　　参加过大战，有这样的号令能力，同时还认识自己，有某些奇怪的执念，温彦只想到了一个名字。
　　之前训练时说以后再找院长聊聊，或许该尽早提上日程了。
　　退出到安全距离以外后，黑发alpha面无表情地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章鱼大王不喜欢被人跟着，即使是以保护的名头。
　　然后十分钟后，温彦猛地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人类的能力。
　　之前没有察觉所以未曾特别关注，现在却能敏锐地感知到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
　　那只虫子这么好杀？或者跟着的人根本就不是一批人类？
　　可惜章鱼大王有轻微的脸盲，这么远远地瞥一眼看上去人类都长得差不多。
　　章鱼大王也讨厌被人盯着的感觉。
　　无论是虚伪的好意或是真实的恶意。
　　——
　　十一点四十七分，黑色天空飘起细雨，黑发alpha竖起衣领走在街道。
　　不远处第三条巷口传来窸窣响动，像是皮鞋跟碾碎枯叶的声音——比正常的步速慢了0.3秒。
　　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出猩红的光晕，黑发alpha停下，在24小时便利店的落地窗前。
　　他弯腰，借着挑选糖果的姿势调整观察角度。
　　有两个身影在报刊架前驻足，穿灰西装的男人正在翻看财经杂志，袖口露出军用手表的金属光泽。
　　薄荷糖在齿间碎裂，清凉刺痛感顺着神经蔓上太阳穴。温彦将找零硬币按在柜台上，转身时大衣的下摆扫过感应门，电子提示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温彦在心底慢慢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现在跟着他的只有三个人，装束和之前几人看着并不一样。看来那只虫子也没这么好杀。
　　地铁站方向传来末班车进站的轰鸣。温彦很少坐地铁，除了刚到人类世界的时候，因为觉得人类的东西新奇，什么东西都玩了两三遍。
　　后来因为海边小屋没通地铁，章鱼大王又忙于大业的准备工作，就再也没来过了。
　　黑发alpha垂眸，笼了笼衣领，走近地铁站。
　　他在站台前等待着，掐着最后的时间。在地铁们关闭的前三秒迈步上了车。
　　余光扫到的灰西装也很自然地从其他门踏上了地铁。
　　地铁们响起即将关闭的警示。在警铃声停止的最后一秒，温彦飞快走出了地铁。
　　地铁门关上，隔绝了灰西装陡然睁大的眼睛，和另一个戴手表男人的眼神。
　　少了两个，还有一个。
　　温彦往地铁站台旁边看，穿黑风衣的男人飞快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些跟踪者显然不想让自己被发现，即使跟丢了也绝不出声。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跟着自己的呢？
　　昨天、前天，或者更早的时候？
　　温彦有点生气。
　　他大步离开了地铁站，往远离城市、海边的方向走去。
　　虽然甩掉人类的过程很好玩，看他们惊讶的表情也很好玩，但没什么意义，他玩一下也就厌倦了。小章鱼总是这样喜新厌旧，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算这个跟丢了，还会有别的人来。甩掉几个有什么用？
　　还不如给沈院长打个电话来的快。
　　温彦摸出手机，找到沈行的名字，拨过去。同时对不远处躲躲藏藏的那个黑风衣人招了招手。
　　电话接通得比他想象得快太多。
　　对面一开始还有什么人在讨论的声音，但很快都不见了。大概是沈院长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温彦，怎么了？”沈行的声音。
　　温彦按住电话的音筒，对着神色茫然的黑风衣招手，示意他过来。
　　黑风衣扭曲着一张冷酷雇佣兵式的脸过来了。
　　温彦重新拿起电话，沈行那边很安静，在等待他说话。
　　温彦道：“院长，这些人是你派来跟踪我的？”
　　对面的呼吸微顿。
　　“不是跟踪，是保护。”沈行沙哑着声音纠正道。
　　“在我看来就是跟踪。”温彦冷声道。
　　对面沉默几秒，轻声说，“打扰到你了吗？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害怕，害怕什么？
　　沈院长会有害怕的东西吗，温彦想象不出来。
　　温彦道：“我不需要保护。”
　　“我知道。”沈行回答得很快。
　　温彦把电话打开免提，“那就跟你的属下说别再跟着我了。”
　　沈行半晌道，“好。”
　　嗯？这么轻松？
　　失去记忆前的章鱼大王混的也不赖嘛，就是下场惨了点。
　　温彦直截了断地挂断电话，挂断之前沈行似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不重要。
　　温彦看向黑风衣，“听到了吗？”
　　黑风衣木然点头，没有犹豫，转身就消失在了风雨中。
　　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温彦横着植物大战僵尸的小调就往海边走去——看看那只虫子死没死。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的虫族，不知道沈行会不会将这个情况公之于众。
　　大概率是不会。大战没过去多久，大多数人类对于那段悲惨过往的态度是缄口不提，漠视淡忘。
　　从沈行的高度来说，隐秘调查比公之于众的好处多太多。
　　还没有走到刚刚那个海岸，温彦突然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啧，他以为只有一只虫子的。
　　如果有这么多虫子，问题就不简单了。
　　黑发alpha此时站在一片树林的中心，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去。周围巨大的虫子五彩斑斓的复眼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借着树林的掩盖慢慢现出身影。
　　围着渺小的人类成了一圈。
　　为什么章鱼大王的运气这么不好，仅仅是因为他好奇心有点重外加胆子有点大外加贫困地住在海边吗？
　　章鱼大王表示控诉。
　　好多好多虫子。现在打给沈院长来得及吗？
　　在第一个虫族的肢节触碰到自己的喉咙之前，温彦点开了联系人的图标，然而虫子趋光，转换目标，飞快地冲着亮着屏幕的手机飞来。
　　温彦躲闪间，手机已经不知掉落在哪个角落。
　　虫子从四面八方张开血盆大口，同一时刻，温彦的背后骤然伸展出数条漆黑的触手。
　　……
　　“一百。”温彦数道，触手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易地穿透虫族坚硬的甲壳，而是有些脱力地死死拦腰缠住最后一只虫族。
　　刚刚好一百只虫族。
　　黑发alpha垂眸，掩盖住眼底的猩红，尽量平息急促的呼吸。
　　他的脸上沾染血迹，更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冷漠无情，却又有种奇异的美感。
　　这些虫族好像有意识地在疯狂地攻击自己。是对全人类都这样，还是单单对自己？
　　温彦不清楚。
　　他低下头寻找丢失的手机，许久终于在一个树的角落找到——屏幕碎掉，已经开不起机了。
　　温彦叹气。
　　身上的衣服被血色染红，分不清是虫族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好脏。
　　小章鱼不在意赤身裸体。
　　比起人类在意的礼仪，章鱼更在意这件沾着虫族腥臭血液的脏衣服会在他筋疲力尽后待在自己身上多久。
　　温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脱掉身上的衣服，慢慢地往树林外走去。
　　至少在外面有被看见的机会。
　　树林门口有个大垃圾车。每天早上会有环卫工人来收，就躺在这里吧。
　　温彦半垂着眼睛躺在垃圾车旁边，静静地看头顶的树叶飘动。好像几天前也是这么躺在垃圾车里，不过当时变回了本体。
　　其实上次挺幸运地，被正好知道身份的不好惹同学捡回家，给小章鱼做好吃的、做小被枕，给他手机玩，还帮他疗伤。
　　温彦想要正视这段感情，却也不可避免地伤害到对方。
　　其实章鱼大王有时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99章 又要被捡走了
　　“嗯？就是你昨天跟他说话了？”
　　熟悉又模糊的声音，像是金发土豪后桌。
　　“不……我……我就是……”大半头发挡住脸颊的瘦弱beta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垃圾桶的边缘，投下一大片的阴影。
　　beta颤抖着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后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狂放，他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抖成那个样子。”
　　beta于是极力不让声音听起来这么颤颤巍巍，“只是我正好在看一本关于机甲的书，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跟你说话了？”路明眉头一挑。
　　“他问我这本书有用没。”beta老老实实道。
　　“……就这样？”
　　“我不敢隐瞒的！”beta瞪大了眼睛。
　　“啧，”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又没干什么，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beta不语，只是一昧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位暴脾气的路氏小少爷突然在早上上学路上叫住自己，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模样，还把他拉进了没人经过的小巷。谁会不害怕啊？
　　路明回想对方说的话，在一边若有所思，
　　看书吗？可是他打小最讨厌的就是看书。靠，想到要看书就脑袋疼。
　　金发小少爷高高隆起眉宇，下巴指向对方，“喂，给我推荐几本类似的书，我也要看。”
　　“啊？啊！好好好，我现在就想……”beta唯唯诺诺道。
　　温彦听不下去了。
　　岂有此理，偷偷内卷。
　　后桌，章鱼大王竟然看错了你，看扁了你，看小了你。
　　温彦睁开眼，就要站起来制裁这种风气时，才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仰躺在一堆难闻的袋子里边。
　　温彦摇手，看见黑漆漆的触手；晃脚，看见触手上一张一缩的吸盘。
　　短胳膊短腿，现在是小章鱼。
　　大概是昨天受伤比较重，在昏迷的过程中缩水成章鱼掉进了垃圾桶里，又被收垃圾桶的环卫阿姨带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小章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面躺着，对着头顶的蓝色天空叹气。
　　每次受伤都是进垃圾桶，有没有更体面的方法。
　　“你们在那干什么？”
　　正在发神间，听到另一人的声音，微微带着冷意。
　　温彦仔细听了听，觉得应该是季学长。
　　路明看是季安景，反射性地站直了身体。他们这些年轻一点、家族势力弱一点的富二代，都从骨子里怕这位季学长。
　　“小明？”季安景皱眉道。
　　路明用蚊虫般的声音小声嘀咕道：“可不可以别叫我小明啊，我已经长大了啊。”
　　季安景却没有笑，他看清小巷中的局势，特别是看清站在垃圾桶前beta颤抖的模样，没被面具遮住的半边脸彻底冷下来，
　　路明茫然道：“怎么了？”
　　刚刚还叫他小名呢，怎么突然这么凶？他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啊。
　　下一秒，路明毫无征兆猛地一下半跪在了地上，漫天盖地只对着一个人的强大信息素压制让他快要无从喘息，只能用手撑住身体使自己不要过于狼狈。
　　一旁的beta因为不受信息素影响，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局势。
　　路明右手勉强撑住地面，压抑着怒气抬头看季安景，“季哥，你做什么啊？”
　　戴半边黑色面具的alpha垂眸看他一眼，本是温润的长相，此刻眉眼间却尽是寒意，“路明，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失望了。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看望路老先生。”
　　“啊？！见老头子？不是，为什么啊！”
　　路明大惊，抬眸打量季安景的神色，发现对方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他不是傻子，终于明白过来季安景大概是误会了什么。然而信息素压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从牙缝里慢慢挤出几个字，“我没打这个人！”
　　——这个章鱼大王可以作证，小章鱼在一边点了点脑袋——
　　beta连忙也道，“真的真的！谢谢季学长，但路同学今天真的只是找我要一本书看。本来我也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路明大声地“嗯！”了一声。
　　季安景闻言更是不信，冷声道，“路明会主动看书？你们当我是傻子？”
　　不过还是收回了信息素的压制，听听路明怎么狡辩。
　　——听起来是很天方夜谭但是是真的章鱼大王也可以作证——
　　路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靠，领先一步的情报又要多一个人知道了，他特意把人拉进这个小巷问的，还准备拿点钱封他的口，结果正好被季哥看见了。
　　真倒霉。
　　路明不情不愿地挪近了些，靠近季安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道，
　　“听说温彦对《机甲不是一种武器》这本书很感兴趣，我只告诉季哥一个人，季哥别告诉别人哦。”
　　季安景一怔。
　　神色冷峻的alpha眉宇终于放松了一点。
　　半晌道，“果真？”
　　路明一幅过来人口吻，“千真万确啊。”
　　怕季安景还要教训他最近犯的什么事，路明趁着对方垂眸沉思着什么的空挡，飞快道一句“学长再见”就跑路了。
　　那beta见路明跑了，也不是很敢独自面对这位季学长，鞠躬道了句谢，也离开了小巷。
　　温彦没听清那几句话，只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大概是几人离开的声音。
　　保险起见，他在垃圾堆里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小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没什么声响，终于扒拉触手爬到了垃圾箱的顶部。
　　一抬头，正对上了季安景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小章鱼一僵。
　　怎么还没走，还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色扮演空气？
　　现在爬回去还来得及吗？
　　知道章鱼大王身份的人类肯定是越少越好，之前在不好惹同学面前失算已经让温彦十分心痛。
　　没事，只要扮演好一只普通的章鱼就好了，正常人都不会怀疑的。
　　小章鱼慢吞吞地就要扒拉触手缩回去。
　　下一刻，被一只天降大手抓住了。
　　指尖有些冰冷，好在没像另外两个富二代一样戴着戒指搁的不舒服。
　　可能季学长比较朴素不像某些人一样喜欢把财富穿在身上吧，温彦思绪胡乱飘着。
　　虽然但是等章鱼大王有钱了包忘本的。
　　小章鱼放弃想象，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普通章鱼应该表现出的害怕和逃窜。
　　滑腻、阴冷的触感就要脱离手掌时，季安景又伸出只手来一起捧住这只好不容易爬出来的黑漆漆小章鱼。
　　怎么会在垃圾桶里？从哪里掉出来的吗？
　　季安景往上看了看，有几家住户。联邦因为信仰问题禁止吃章鱼等八爪动物，所以很少会有饲养章鱼的人家。
　　在垃圾桶里，会脱水的吧？
　　先给它找点水，再带到楼上挨家问问是谁养的章鱼。
　　季安景摸了摸小章鱼的脑袋，得到触手大概有些凶狠的回击。
　　“脏兮兮的，”季安景轻笑了声，对它低声说，“先别跑，等我一下。”
　　要听才怪，居然敢蛐蛐章鱼大王。小章鱼翻了个白眼，在季学长另一只手松开，没按住它的时候飞快地利用滑腻的触手乱窜。
　　季安景差点把小章鱼掉在地上，一面笑叹自己刚刚居然和一只章鱼说话，一面迅速脱下衬衫外套，把小章鱼裹住。
　　白色的衬衫立刻被小章鱼摸得变了色，季安景罕见地洁癖没发作，只是把衬衫裹得更紧一些，用一只手抓住。
　　“乖一点，我在救你呢。”他轻声道。
　　什么？在跟章鱼大王说乖一点吗？这一般是章鱼大王的台词。
　　章鱼大王大怒并企图撕破衬衫找到逃生路口。
　　软软的触手显然很难撕破衬衫。
　　季安景看出了小章鱼的努力，没被面具挡住的嘴角微微勾起极小的弧度。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塑料盒子，里面放着温彦喜欢吃的那种糖。论坛上都这么说，他也难得随潮流买了一大罐。
　　季安景把盒子里的糖果都倒出来，从水杯里倒出水将盒子装满，然后将小章鱼从衬衫里抓出来，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
　　盒子里的水堪堪漫过半个小章鱼。
　　季安景刚要笑着说什么，下一刻神色一凝——盒子里的水迅速被染红，鲜红色晕染开来。
　　是小章鱼在流血？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皱紧眉头。本来打算带着小章鱼一户一户问是谁家的，也歇了心思。
　　若是真心养的，怎么会让它受伤？
　　季安景低头看了眼小章鱼，它正在盒子里晃着触手，大概是在玩水。他心中一软，“走吧，我带你去找兽医。”
　　语毕，季安景自己都有些若有所思。
　　他并不是个爱心泛滥的人，况且马上就要上课，怎么今天这么有闲心。
　　季安景又低头看了眼章鱼黑漆漆的触手，心中又了然。
　　估计是因为，他最近格外地钟爱黑色。
　　“好漂亮的小章鱼，”不苟言笑的季学长露出今天的不知道第几个笑容，“颜色也漂亮。”
　　废话，那用你说？章鱼大王早就知道了。
　　等等，季学长前一句说什么？找什么？
　　等待着季学长因为急着去上课把自己放下的章鱼大王愣住了。
　　该死，好像被命运扼住了后脖颈。

第100章章鱼饲养指南
　　【楼主：用户1077481】
　　【准备养一只章鱼，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1楼：第一次遇见养章鱼的哎，楼主发个图片我看看是哪种章鱼。不同品种不一样的】
　　季安景沉思片刻，拿起手机对准了正在刚刚路上买的鱼缸里泡澡的小章鱼。
　　小章鱼像是发现了摄像头，触手一僵，飞快地闪到人造景后面去了。
　　季安景一愣，还是放下了手机。
　　【楼主：它好像很害羞，不愿意拍照。】
　　【楼主：不过我可以形容一下。是一只黑色的章鱼，触手背面是粉色，吸盘透明。】
　　【2楼：咦，黑粉的吗，好酷（星星眼）这个品种没见过哎，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
　　【3楼：不过海里面的生物有我们不知道的很正常】
　　【4楼：估计和其他章鱼差不多吧？主要是要注意环境问题，一定要模拟海水的环境，要买海盐，还要配比】
　　【楼主：嗯。】
　　【5楼：大概吃小螃蟹？可以买一点小螃蟹小虾给它吃】
　　【楼主：好。】
　　【6楼：害羞吗？哈哈好想看一下黑粉的小章鱼，楼主混熟了给我们拍点照片呗】
　　【楼主：也不是害羞，它很聪明】
　　【7楼：我发现一说到小章鱼楼主的话就会变多】
　　【8楼：这题我会啊。你往你鱼缸里放一个海绵宝宝，放一个派大星，一个菠萝屋，一个椰子壳】
　　季安景沉眸片刻，虽然不太理解，还是写在了笔记本上。
　　【楼主：菠萝屋就是菠萝做的屋子吗】
　　【9楼：没错，你买就对了!】
　　……
　　季安景放下笔，手机铃声响起，是学校那边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对着电话对面不知哪个领导过于殷切的关心随意搪塞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些不耐烦地挂断电话，去看摆在房间正中心的大鱼缸。
　　小章鱼已经从人造景观里出来，正大张着触手趴在玻璃壁上。
　　刚刚回家的路上季安景已经找了兽医。只是兽医说章鱼的自愈速度很快，没必要人工缝合。
　　现在看果然好了不少，至少没怎么流血了。
　　小章鱼趴在一边，季安景数了数，确实是八只触手。
　　他像是被蛊惑一般，伸出食指，隔着玻璃碰了碰小章鱼的脑袋。
　　章鱼晃了晃，往玻璃外面看一眼，慢吞吞地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之前从垃圾桶捡出来的时候，那种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现在却不让人摸了。
　　季安景捻了捻手指，不知在想着什么，站直身体。
　　“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先待一会。”他说。
　　章鱼大王正在尽职扮演一只普通章鱼，只作没听见。
　　脚步声渐渐远离，小章鱼看人已经走远，慢慢飘到水面，尽力用触手去够鱼缸的顶端。
　　对于它来说很轻松，触手紧紧地缠住玻璃顶部，八爪并用地爬了上去，在盖子上休息一下。
　　鱼缸被放在了卧室的茶几上，卧室门紧闭着，看不见外面的光景。
　　小章鱼跳到桌面，顺着桌角爬到地板，想走到窗户那边。
　　这些平日里看着只有一步的距离，却耗费了它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略显得急切的脚步声突然靠近，踩得很重，听上去不太像季学长。季学长很少有这样不稳重的时候。
　　温彦左右看看，只有床脚离自己近。小章鱼飞快地躲在床脚，吸住床板倒挂着。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进来的是却正是季学长。他大迈步走到鱼缸边，看着空无一物的缸底，指尖忽地收紧。
　　攥着手机的指尖极其用力以至发白，还亮着的屏幕显示出让季安景如此心神不定的原因。
　　【11楼：最好不要养章鱼哦楼主。章鱼很聪明的，如果没有自由就会抑郁，它们受不了逼仄的环境和圈养的模式，很多家养章鱼最终的结果都是死亡。】
　　【12楼：好像它们会不断寻找出口。如果有玻璃盖，章鱼就会不断地撞在盖子上，一旦发现撞不开，很大可能会自杀；如果没有盖子。章鱼也会想尽一切方法逃离，最后大多是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缺水而死。】
　　【13楼：哪怕是给它们最好的水质、环境、食物也无济于事的】
　　季学长的脚步很乱，大概是在找他。小章鱼继续静静地贴在床板上，防止被发现。
　　他找不到。
　　呼吸声越来越重了，从温彦的角度可以看见季安景弯下腰寻找时的紧抿的薄唇，和发白的指尖。
　　——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吗，小章鱼想。
　　那么季学长是一个好的人类呢。
　　但小章鱼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漆黑的眼珠里透露出深海生物的冷漠意味。
　　一种平静的冷漠。
　　温彦看着季安景从窗台找到门口，确实没放过每一个角落。
　　床底自然也看了，可惜章鱼在他弯下腰视线被阻碍的一迅速爬到了外面，又在对方起身时爬回床板上倒挂着。
　　如果是一只普通章鱼，这么久应该已经缺水死了，温彦想。
　　不过如果是一只普通章鱼，肯定已经被季安景找到了。
　　无论如何，温彦等待着对方的放弃。
　　可这个等待确实有点久。
　　不知道多久，小章鱼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往外悄悄看一眼，季学长好像去查看外面的墙壁了。
　　温彦看一眼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
　　到季学长家的时候还没到中午。
　　触手乱摆了几下，像在泄愤。
　　小章鱼最终慢吞吞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按照出来时的路线，顺着桌角往上走，一直爬进鱼缸里。
　　等季安景回到卧室，刚刚还空空如也的鱼缸里，浑身漆黑的小章鱼正趴在玻璃壁上悠闲地晃悠。
　　季安景一愣，随之付以灿烂一笑。
　　粗糙的半边面具似乎阻碍的他的笑意，但从半弯的眼睛里跑出来。
　　他显然心情很好。
　　“小章鱼，你去哪里了？”他有些疑惑，不过对方的回应是吐了个泡泡。
　　季安景暗笑自己脑袋昏了。他靠近鱼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样向往自由。我送你回海里去吧？”
　　好啊好啊谢谢学长。
　　季安景却看他半晌，沉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打开手机搜索，大概是看了几个视频，许久才眉头紧皱着放下了手机。
　　“不行，得先等你伤口好一点。”
　　为什么啊？章鱼大王不会被鲨鱼小弟吃掉的啊！而且章鱼可以找洞穴藏起来！
　　季安景沉吟片刻，“先让保姆看着你，我去买点东西。”
　　章鱼大王知道无法干预对方的决定了，开始无语地吐泡泡。
　　保姆是个四十左右的阿姨，似乎对章鱼很感兴趣，不停地看它。
　　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大概是“小章鱼在游啊、小章鱼在跑啊、小章鱼在睡觉哇、想捏、想摸、摸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但最后还是没摸，因为小雇主走前特意嘱咐道，第一，小章鱼很害羞也很聪明，不要打扰它。第二，不要跟季先生说这件事。
　　保姆向来怕这位小雇主，甚至比怕季先生更甚。
　　季先生很少回家，就算偶尔回来人前也都是保持笑语盈盈，这位小雇主就显得更冰冷些，戴着黑色的半边面具，又不苟言笑，像什么黑无常。
　　虽然露出的半边脸很是俊美，但保姆曾不小心撞见小雇主没戴面具时的另半边脸。
　　深红色的奇异纹路布满那半张脸，说实话，并不丑，但太诡异，都不像人类的物种了。
　　据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导致，季先生倒是很关心，常常请了最名贵的医生来看，虽然结果也是于事无补。
　　保姆看小章鱼的眼光悠悠。即使内容有些不对，但跟听书里面说的差不多：这还是少爷第一次带鱼回家呢。
　　小章鱼打了个寒战，觉得哪里有点怪。
　　好在季学长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抱着很多东西。
　　一个大小中等的鱼缸，海盐，很小的螃蟹，小虾子，水草，以及一些奇怪的东西。
　　海绵派大星椰子壳以及那个长的像屋子的菠萝是干什么的？
　　章鱼不理解，尽量尊重。
　　保姆看雇主回来，识趣地离开了。小章鱼浮到水面，等待着人类的投喂。
　　季安景笑了声，道：“饿了吗？马上。”
　　于是半分钟后，章鱼大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临时饲主往鱼缸里放了一个螃蟹，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眼睛也不免带了些希冀似地看着它。
　　章鱼大王只想冷笑。
　　没错，在海底的时候章鱼大王确实都是吃螃蟹虾子的。但是！在人类世界这么多天，它早就不爱吃生的了！
　　还要自己剥壳！小章鱼面露嫌弃之意，甩了甩触手，躲到人造景下面去了。
　　对方的神色微愣，又捉了只虾子进去，这回放在了小章鱼的旁边。
　　小章鱼晃悠晃悠触手直接游走了。
　　季安景沉默片刻，拿出了手机。
　　【楼主：我这只章鱼大概有些挑食，不爱吃螃蟹虾子，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吃的吗？】
　　【公告：本帖楼主已设置红包100000联邦币，回答问题者即可瓜分。】
　　【14楼：？？？？十万？？？】
　　【15楼：啊啊啊啊我我我！不爱吃虾和蟹试试看软体的什么贝壳啊牡蛎啊或者剥了壳给它试试看！或者浮游生物之类？】
　　【16楼：楼上你他妈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你不能只说一个吗？】
　　……
　　季安景关上手机，若有所思。
　　或许是牙口不好的小章鱼，剥壳试试看？
　　于是他按了按铃，吩咐人带点新鲜的贝壳肉、蟹肉和虾肉来。
　　章鱼大王还不知道它已经被造谣成了牙口不好的小章鱼，依旧在施施然泡着澡。

第101章 打翻的摄像头
　　章鱼大王防不住的两件事，一是0帧起手，二是前摇过长。
　　剥了壳的虾肉和蟹肉是突然丢进鱼缸里的。
　　章鱼愣了两秒，反射性地跳开，缩在了鱼缸的角落。
　　大海里没有从天而降的食物，更不应该有被剥了壳明晃晃摆在眼前的食物。
　　章鱼总平静地躲在岩穴后观察，在很多次地目睹咬住食物的大鱼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拖拽走之后，给这些被剥了壳的猎物起了个名字，叫＞＞。
　　后来它才知道人类叫它们“诱饵”。
　　小章鱼在角落始终没有出来。
　　季安景凝了凝眉头：这种也不吃吗？
　　良久，温彦听见季学长有些遥远的声音，“那喜欢吃什么呢？”
　　养只小章鱼远比想象的难。
　　敲门声响起，季安景冷声道：“进来吧。”
　　保姆阿姨站在门口，轻声道，“季先生说他今晚有事，不回家了。不过我饭菜已经做了两份，您看……”
　　季安景点头，“嗯，我知道了，先端到楼上来。”
　　保姆应声离去，季安景转头继续盯着小章鱼。
　　网上搜不到这种黑粉色的章鱼，可以理解。毕竟人类对于海洋来说太过渺小，也太过年轻。
　　但它刚刚在无水的环境里待了太久，远远超出了一只普通章鱼的极限。
　　季安景看着小章鱼的神色微顿，若有所思。
　　他不在房间的时候，小章鱼会干什么？
　　杂物室里有两个家用摄像头，很久没用过，积了很厚的灰。季安景沉思片刻，站起来往外走。
　　既然做了决定要养它，就好好养。
　　在季安景出门的功夫，保姆也将饭菜送来，放在鱼缸旁边。发现雇主不在，也离开了卧室。
　　等季安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章鱼半趴在鱼缸的顶端，一只触手在够向不远处的饭盒。
　　最终卷起一块虾仁，静静地缩回去。
　　一边缩一边往外面转了转，正对上季安景的眼睛。
　　季安景一愣，小章鱼也一愣。
　　虾仁一个没抓稳掉在了地上。
　　季安景沉默数秒。
　　他抽了张纸巾捡起地上的虾仁，丢进了垃圾桶。又摸出手机上网搜索：章鱼能吃人类的饭菜吗？
　　显然没人对此有经验。季安景翻找了半天无果，只能收回了手机，盯着依旧趴在鱼缸上没下去的小章鱼。
　　他索性上前，单手托起饭盒，右手夹起一块虾仁，递到了小章鱼的嘴边。
　　章鱼一口咬住虾仁，但过小的体型导致虾仁只受了点皮外伤。
　　季安景摸了一下小章鱼的脑袋，“没关系，慢慢吃。”
　　章鱼继续奋力咀嚼。一边吃，其中一只触手一边高高扬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季安景凝眸，沉思许久，伸出右手握拳，轻轻碰了碰小章鱼举起的触手。
　　是击掌的意思吗？
　　章鱼的触手僵硬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迅速拍开对方拳头，面无表情地把饭盒卷了过来。
　　季安景一怔，笑了笑，“好有灵性的小家伙。”
　　章鱼大王不语，只是一味冷笑。
　　看小章鱼吃得很香的模样，季安景罕见地有了些食欲，索性坐在旁边一起吃起来。
　　边吃边拿出手机，在一个页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什么。
　　温彦有些好奇，趁着季学长走神的功夫凑近看了一眼。
　　是某绿色聊天软件的界面，对面的备注是，
　　字太小了，章鱼眯起眼睛看。
　　哦，是温学弟。
　　嗯？找章鱼大王什么事可以直说。
　　温彦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人。
　　无面具遮挡的半边脸在没有笑容的时候会显得格外冷峻，少了分惯见的温柔。
　　他紧抿着唇，像是在写什么很严肃的东西。
　　什么时候得罪季学长了吗？或者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温彦忍不住怀疑自己。
　　章鱼往旁边又靠近了点，以看清聊天记录。
　　好在季学长出神地厉害，没有在意他的举动。
　　温彦看着对方修长的五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最后打出了三个字，“温学弟，”
　　哦这是开场白。
　　“明天晚上有空吗？”
　　好像没空。干什么？
　　“我们可以一起去机甲室训练。”
　　章鱼正准备摇头，季安景已经迅速删除了对话框里已经打好的话，重新输入。
　　“晚上好，温学弟。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想在机甲赛之前请你吃顿饭，作为鼓励吧。”
　　章鱼点了点头，觉得这行。
　　但季学长还是面无表情地删除了还未发出去的话，再次重新输入。
　　朕已阅，前面那个就不错。
　　但温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安景删来打去，最后退出了绿色界面，什么都没发。
　　季学长大概有那个什么社恐症，已确诊。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惊醒了各怀心思的两人。穿白衬衫的贵气alpha站起身，挽起袖子，接起电话，走到了窗边。
　　温彦没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能顺着这个角度看见季学长手腕上的表，和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栏杆上的指尖。
　　好像成功人类就一定会往手腕上戴很名贵的表，不得不说，这种营销方式很成功。
　　不过章鱼大王不是很喜欢手表——它不喜欢过常地看时间。当赤旗遍布联邦，营销方式也自然要跟着改变。
　　比如成功人士就应该戴贝壳。贝壳是名贵与地位的象征。
　　这边温彦还在胡思乱想着，窗边的季安景却是神情微变，脸色冷了下来，对着手机说了两句什么，就飞快地披上外套往外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正趴在鱼缸上的小章鱼。他快步走回来，趁着章鱼没有防备迅速地伸手抓住它，放进鱼缸里。
　　章鱼大王很是不满地拍了拍水面。
　　“乖乖待一会，别去没水的地方。”
　　他正准备叫保姆过来看着，又想起对方这个时间点已经回家了。只好在角落放好之前找到的摄像头，将镜头对准桌面上的鱼缸，这才放心离开。
　　摄像头连着手机，季安景可以看见房间内的画面和声音，而房间内只能听见手机对面传来的声响。
　　对方一直开着声音，于是温彦能够清楚地听见对面的所有动静。
　　开始只有季安景的声音，音色冷峻，“滨海路45号，定位我发给你了，开快一点。”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声，以及季学长并不冷静的呼吸。
　　良久，司机轻声道，“二少，已经到了。”
　　季安景站起身，手机大概是被他放进了口袋，传出大量的衣料摩挲声。
　　随着脚步声渐进，季安景停步，站定。
　　“联邦怎么还会有虫族？”季安景轻吸了口气，声音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嗯，我也很惊讶。”
　　另外一个人笑着说，音线很平稳，温彦听不出半分惊讶，倒是听出了些许的笑意。
　　“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景这样的表情。”
　　“哥，”季安景却严肃道，“这个消息传出去了吗？”
　　对方停顿一秒，笑了笑。
　　“如果小景多关注一点媒体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啧，沈行那个疯子。”
　　季安景足足沉默了十秒，才终于开口道，“哥叫我来做什么？”
　　“嗯。你不是在那个游戏里排名很高，和很多人交过手吗？我想让你辨认一下。”
　　他挥了挥手，几个戴着口罩，穿着严实的人员过来，递过来两件防护服。
　　“穿上吧。”季永钦把防护服递过去。
　　“总统先生，最好不要带任何金属入内，我们在做全面的勘探。”戴工牌的工作人员低声道。
　　季安景偏头看了一眼，工牌上写的是LIA，是联邦总务机构。
　　“手机也不能带吗？”季安景问。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哥，我先看一下手机，很快。”
　　远在千里之外的小章鱼听着角落摄像头传出的动静，眯起了眼睛。
　　季安景打开摄像头连接的软件，本预计看见的是小章鱼静静地待在鱼缸里吐泡。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占满整个镜头的黑粉色章鱼，静静地盘在摄像头前面，漆黑的眼珠正盯着镜头。像是要透过屏幕，看见千里之外的人影。
　　触手贴着地面，大概有些冰，有些瑟缩，贴得不怎么紧密。从鱼缸里带出的水洒在了镜头上，有很明显的水滴。
　　季安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擦掉那水滴，刚伸出手又反应过来，笑自己一时犯蠢。
　　小章鱼却在这时伸出触手，浅粉色在镜头前一闪而过。再出现全景时，水滴已经不见。
　　季安景愣了一下。
　　下一刻，摄像头被猛地一下打倒，翻倒着摔在了地面上，视线立刻变得逼仄，只能看见一点地面的视角。
　　漆黑的小章鱼慢慢收回了触手，像是不经意掀翻了摄像头。
　　它慢慢地挪动着触手，贴近倒在地上的摄像头。这个视角让它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季安景瞳孔微缩，
　　小章鱼盯着摄像头看了两秒，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嘲弄。
　　镜头里很快看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倒在地上的视角所能看见的一点逼仄角落。
　　“看什么呢？”
　　季永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像是随口一问。
　　季安景迅速关上了手机，转身，“没什么。我们现在走吗？”

第102章 后天见
　　季永钦往季安景放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挑眉，却没多说，只是道：“走吧。”
　　他没看见屏幕上的内容，不过心下有些好奇。让小景露出那样的表情，是看见了什么？
　　无论是什么，一定很有意思。
　　他抬起面前的警戒线，弯腰进去。季安景转过身，跟在了季永钦的身后。
　　季永钦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话，动作慢条斯理，声音亦然：“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或者曾经见过？”
　　他指了指地上的虫族尸体。
　　季安景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饶是心理素质过硬，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曾在游戏画面里看过无数次的，足以撕碎装甲车的虫族肢体此时软绵绵地搭落着。
　　已经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树干的脉络往下滴落，最上方的躯干被某种利器贯穿身躯钉在树干上。
　　不是利器，而是树枝。
　　全部是一击毙命。
　　第一眼或许会觉得恶心，然而心理素质实在过高的人多看几眼，甚至能从这布局中品出几丝诡异的美感来，简称暴力美学。
　　季永钦捻了捻手指，神色晦暗。
　　熟悉的感觉。
　　那种曾常常出现的雀跃与忌惮并举、爱意与恨意杂糅的矛盾心理几乎要踊跃上来，又被主人轻轻掠过。
　　那人已经死了。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而后又恢复了那张平静的脸，“小景，你看出了什么？”
　　季安景回答道：“这人对虫族很熟悉，一击毙命都是要害。”
　　季永钦笑道，“大战之后，已经很久不见虫族了，但是此人明显对杀虫族一事极具经验。十年过去，即使当时经历过的人，也不可能在毫无练习的情况下有这样的能力。”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季安景的眼睛，“这样的人，整个联邦不会超过十个。小景心里有什么人选吗？”
　　季安景只是沉眸不语。
　　季永钦继续道：“不像是沈行的风格，他要是杀了这些虫族不会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公之于众；也不像伊尔，那个疯子只会用弓弩；厉慎行更不必说。其他几个有这种能力的，这些天没在中心城。”
　　“难道是什么我不清楚实力的小辈？”话是问句，语气里却没有疑问的意思，眉头微挑着看自己的弟弟。
　　季永钦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的脑子在对方的话语描述中越发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人影。
　　不是自己，不是艾斯利亚，不是楚念风，更不是那些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对手，
　　黑发alpha那双始终平静冷漠的瞳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惊起一阵心悸。
　　温彦。
　　……
　　远处，被人着想的小章鱼打了个喷嚏。
　　他慢慢爬到床头柜上，怀着愤懑按下了调高空调的按钮。
　　这么冷，想要冻死谁？学长你真的把章鱼大王养得很差。
　　小章鱼费力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脑，两只触手横跨在身前做出抱胸的手势，其他触手在键盘上劈里啪啦一顿按。
　　电脑应声打开。
　　季学长这样严肃的人，果然电脑密码和手机密码设得一样。而手机密码刚刚季安景输的时候根本没防备身后的章鱼大王。
　　不是故意要看的，是密码自己跑到眼前不看白不看。
　　小章鱼坐在鼠标上，电脑一打开就是季安景的v号界面，粗略扫了一眼，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备注清一色都是全名，除了一个标红的“温学弟”。
　　章鱼大王勃然小怒：难道是单单记不住他的名字吗！这就是态度问题！
　　温彦刚要退出，图标闪了闪，弹出一条新消息。
　　祁辛：【季学长，谢谢您给我推荐的那本书。我看了，特别有用。】
　　前面还有很多条消息，很显然两人一直有联络。
　　都是很实在的消息，让章鱼大王对人类聊天软件的认识有了一点改观。
　　小章鱼的触手在退出键上停顿一秒。
　　电脑的热度从紧贴的部位一直蔓延，似乎驱散了一点寒冷带来的战栗。
　　算了不计较季学长把温度调这么低的过错了。
　　触手按了下去，退出绿色软件，又从浏览器点开第一学院的教务系统。
　　之前就是因为忘了请假导致被老板讹上。
　　虽然因祸得福得到了陪老板逛街的清闲工作，但是这种意味是一定要避免的！
　　等请完假，外面依旧静悄悄一片。季安景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鼠标在绿色软件旁边打着转。
　　转了半天，还是点开了登录页面，输入密码。
　　刚一登陆，立刻跳出各种小红点。以及联系人处的几十条验证消息。
　　看上去验证消息都是一个人发的，因为全是一个主题。
　　“你在哪”，和“我在找你”。
　　小章鱼眉心微跳，只当作没看见，退出了验证消息的页面。随便点开一个聊天框。
　　老板：【图片】
　　老板：【图片】
　　老板：【图片】
　　是前天拿到手还没来得及住上的漂亮别墅外景图。
　　老板：【怎么不住进来【笑】】
　　是五个小时之前的消息。
　　温彦回复：【我还有事】
　　对面闪烁了一下，秒回：【或许我可以帮忙？】
　　温彦：【算了。】
　　老板：【你平时从来不输句号】
　　温彦：【。】
　　老板：【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吗？】
　　温彦：【为什么要生气】
　　老板：【你在哪，我来找你好不好】
　　温彦：【不好。】
　　没得聊了，温彦主动退出了聊天框。
　　车灯闪过，温彦往窗外看了一眼。低调的黑色轿车慢慢驶入大门，大概是季学长的车。
　　他退出软件，又清空了缓存，这才重新回到鱼缸里。
　　受伤了还是要多泡在水里，好得快些。
　　做完这一切，门外的脚步声也悄然靠近。门把手轻轻转动，季学长戴着半边面具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既没有注意到床头柜边的水渍，也没有在意比走之前高了不少的温度。
　　小章鱼看到季安景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两个字，只是看口型看不分明。
　　————
　　“二少像是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多问呢？”
　　联邦秘书长，一身笔挺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近了些，对着季永钦道。
　　“他要是不想说，我也没有办法。”季永钦笑了声，看上去不甚在意。
　　蓝西装有些不赞同，又不便多说，只是委婉道：“可这件事很重要，而我们现在却一无所知。”
　　季永钦没说话，看了蓝西装一眼。
　　凌厉的眼睛藏在金丝框镜片后面，辅以常年表现在民众前的温和笑意，让人总是会忘了这位的心狠手辣。
　　蓝西装垂了眸，不再说话了。
　　季永钦这才慢条斯理道，“是你一无所知。”
　　温彦。
　　他在舌尖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三遍。
　　这个小辈有什么魔力呢，让小景下意识会为他掩护？
　　季永钦迈步往林子边搭建的简易棚子走去，一面问身后的人，“联邦机甲赛就是这几天了吧？”
　　蓝西装有些不解于话题的跳跃速度，不过还是道，“好像是这周二在鸣求学院举办，您是要去吗？”
　　季永钦不置可否。
　　蓝西装硬着头皮道，“可是周二您需要主持一个内局会议，需要签署几份关于环境保护的协定，以及最近出了这档事，民众那边都在等我们的声明。”
　　金丝框镜片下闪过几丝不耐烦，转过脸时又恢复了带着冷意的微笑。
　　“好，我这就准备一下。”蓝西装神色一僵，把话吞了回去。
　　他们边走边说，已经走到了室外。
　　季永钦挥了挥手，蓝西装识趣地停在了室外，不再继续跟着。
　　季永钦坐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打开电脑。利用最高权限，他很轻易地找到他想要的那几段监控。
　　修长的指尖在桌上似有似无地敲击着，录像在镜片上反射出各色的光影。
　　在某个时刻，指尖按下了暂停键。
　　电脑屏幕上，黑发的alpha低着头，半边脸埋在黑暗里，双手插兜，从林边最外围的监控镜头里一闪而过。
　　画面被定格在这一刻。
　　即使是模糊的上半张脸，也叫人微微恍神。
　　极少能找到的一点镜头里，脸也是晦暗不清。
　　是正好没有抬头，还是有意为之。季永钦显然更偏向于后者。
　　他心情不错，往后靠在椅背上，平视着屏幕，
　　温彦，季永钦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也并不熟悉的小辈。
　　“后天见。”他笑道。

第103章 滴滴
　　温彦端详着季安景的神色。对方紧皱着眉头，大概在思考什么紧要的事。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走到床头柜前，打开电脑。
　　温彦心中一紧。
　　好在对方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到电脑屏幕余留的温度，只是快速地打开某软件，在跳出的重新登录页面犹疑了片刻，还是没多想。
　　鱼缸离；电脑桌不远，章鱼良好的视力让它可以清楚地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季安景：【温学弟，明天有空吗】
　　季安景：【我有点事想要问问你】
　　漆黑的眼珠中闪过微光，触手无意识地缩回体侧。
　　走之前，季安景也在编辑类似的消息，但最终没有发送。然而去了案发地一趟，回来就约他见面……
　　季安景怀疑到他了吗？
　　触手顺着水流轻轻摆动。
　　温彦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天，他始终平静地继续人类生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沉溺于人类世界表象的安宁。
　　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满身伤痕的章鱼，被人类世界一切不同于海底的、光鲜的东西迷了眼，刻意地选择性忽视了某些闪烁的片段。
　　那些针对性的绑架，似曾相识的故人，卷土重来的虫族，和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温彦的思绪是被硬物敲击在桌面的声音打断的。
　　它抬头望去。
　　季学长放下手中的面具，眉头很明显地依旧紧聚在一处，露出平日被面具遮挡的半张脸。
　　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筋脉的方向布满脸颊，如同索命的厉鬼，透露着非人的气息，叫人看了便心生恐惧。
　　然而另半张脸却俊美温和，生得一幅好模样，浑身的气质更是贵气十足。
　　温彦端详着季安景的神色。对方紧皱着眉头，大概在思考什么紧要的事。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走到床头柜前，打开电脑。
　　温彦心中一紧。
　　好在对方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到电脑屏幕余留的温度，只是快速地打开某软件，在跳出的重新登录页面犹疑了片刻，还是没多想。
　　鱼缸离电脑桌不远，章鱼良好的视力让它可以清楚地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季安景：【温学弟，明天有空吗】
　　季安景：【我有点事想要问问你】
　　漆黑的眼珠中闪过微光，触手无意识地缩回体侧。
　　走之前，季安景也在编辑类似的消息，但最终没有发送。然而去了案发地一趟，回来就约他见面……
　　季安景怀疑到他了吗？
　　触手顺着水流轻轻摆动。
　　温彦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天，他始终平静地继续人类生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沉溺于人类世界表象的安宁。
　　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满身伤痕的章鱼，被人类世界一切不同于海底的、光鲜的东西迷了眼，刻意地选择性忽视了某些闪烁的片段。
　　那些针对性的绑架，似曾相识的故人，卷土重来的虫族，和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温彦的思绪是被硬物敲击在桌面的声音打断的。
　　它抬头望去。
　　季学长放下手中的面具，眉头很明显地依旧紧聚在一处，露出平日被面具遮挡的半张脸。
　　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筋脉的方向布满脸颊，如同索命的厉鬼，透露着非人的气息，叫人看了便心生恐惧。
　　然而另半张脸却俊美温和，生得一幅好模样，浑身的气质更是贵气十足。
　　叫人看了只觉万分违和可怖的画面，在章鱼大王异于常人的审美下却显得有趣。
　　季安景对自己脸上的鬼纹没什么想法。自他记事以来，这纹路便在脸上，据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的缘故。
　　虽说不在意，但伴随着打探的视线越来越多，季安景还是戴上了面具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他敏锐地觉察到有某个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转头，正对上章鱼的眼睛。
　　季安景怔愣了几秒，总感觉似乎在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带有情绪。
　　章鱼也会有情绪吗？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俯下身去，凑近了些。
　　小章鱼却趁他靠近时，触手猛地拍打水面，扬起一片水花。
　　水滴溅在季安景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神色不明。
　　人菜瘾大·发泄一点被怀疑的愤怒·章鱼大王把触手卷了又卷。
　　地上捡的章鱼都能带回家养，这样的人也坏不到哪去。
　　应该不会生气？
　　三秒后，季安景抬手擦去溅在眼周的水滴，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底无波无澜，“你在害怕吗？”
　　章鱼大王在这一秒里已经想好了九种逃生方法。
　　季安景思考少顷，又道，“饿了？”
　　他正要端起之前买的章鱼饲料，又想起他家的这只小章鱼只吃人类的食物，哑然失笑片刻。
　　“我不会做。我叫外卖，好吧。”
　　学长你真的把章鱼大王养得很差！章鱼大王无声冷笑。
　　温彦看见季安景突然伸出的手，停顿片刻，又停在鱼缸的玻璃外壁上，隔着玻璃碰了碰它的触手。
　　季安景终于坐回了床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目睹季学长用一根食指打字，并阅读一本看封面就知道很正经的书籍三小时后，章鱼大王加深了对季学长是个有钱还上进，严肃且古板的卷王的认知。
　　过时了季学长。这年头连章鱼都知道用八只触手高度冲浪了，再这样下去会被时代淘汰的啊学长。
　　太卷了季学长。如果一本书它的封面很正经，内容也很正经的话，那就说明这本书它没有反差感，没有反差感就没有新鲜感，没有新鲜感就，总之在某种逻辑后只看这种书就会成为卷心菜的啊学长。
　　季学长大概可能是听见了他的无声呐喊，在三小时后终于将头从书中抬起，望向一边的鱼缸。
　　“你会无聊吗？”
　　会觉得一只章鱼无聊的人有什么坏心眼呢，
　　片刻后，章鱼大王面无表情。
　　能给章鱼讲机甲原理并且讲得异常投入的人能有什么好心眼。
　　以及这本书听着好耳熟好像就是后桌之前给季学长推荐的那本？
　　在惨绝人寰的催眠攻击下，章鱼大王迅速窝在鱼缸里的人造洞穴里，闭上了眼睛。
　　讲解声戛然而止。
　　季安景垂下眼眸，盯着洞穴里窝成一团、黑漆漆的小章鱼，看了半天。
　　他起身关灯，即使自己还并没有困意。
　　养只小章鱼，感觉还不错。
　　……
　　半夜不知何时，小章鱼睁开眼睛。
　　四周很安静，只有不远处季学长很轻的呼吸。大概他的睡眠极浅。
　　小章鱼尽量蹑手蹑脚地爬出鱼缸，贴着地板走向卧室门的方向。门留了一点小缝，正好够它出入。
　　温彦凭着之前进屋时看到的家中陈设，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平日里只需几步的距离，此时也花费它好些功夫。
　　那个季先生，大概就住在主卧。之前阿姨说季先生今晚不会回来，正是自己的好机会。
　　温彦没有忘记以前说起季永钦这个名字时，心底下意识的异样。他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尝试着找出些过去的影子。
　　小章鱼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慢慢推开了主卧的大门。它正要进去，却听见楼下大门滴滴响了一声。
　　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第104章 季永钦
　　“怎么这么多水？”季永钦微微挑眉。
　　“可能是晚上不小心洒的，没注意到。等下我清理下。”
　　季永钦笑了笑，“我拖了就好，小景先去睡吧。”
　　“不用！”
　　总是平静温和的声音竟有些匆忙，意识过来后轻咳了声，“哥，你先去睡吧，想必你肯定很累了。”
　　逆着光，季永钦静静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很轻易地捕捉到几丝躲闪，却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笑道，“小景自从谈恋爱之后，好像有了许多秘密。”
　　季安景一怔，以防对方追问，便没有反驳，只是道：“快去睡吧哥，虫族的事只会愈演愈烈。”
　　季永钦应了声，不再多说，转身往他的卧室走去。
　　季安景松了口气，等对方的脚步声远离，才弯下腰看有水渍的柜台底下。
　　确实不是一只好养的小章鱼，他心里想着，准备将小章鱼捏走。
　　然而等他低下头，才发现柜台底下只留下一滩水迹，丝毫没有漆黑小章鱼的身影。
　　季安景瞳孔猛缩，往季永钦的方向看去。
　　在对方卧室门关上的一瞬间，融于黑暗的漆黑小东西趁着季永钦没注意，飞快地跑进了他的卧室。
　　季安景眉头紧皱起来。
　　这边温彦顺势滑进床底下，紧紧地扒住床板。
　　好在季永钦并未发现什么端倪，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温彦静静地等待着，他很有耐心。章鱼面对猎物也总是这样安静，在猎物完全放下警惕的时候，再出其不意完成捕杀。
　　可惜季永钦似乎不急着上床睡觉。他走到一边的书桌，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细细端详着。
　　从温彦的角度只能看见季永钦的背影，看不见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以及可以感知的、萦绕在屋内的低气压。
　　“小七。”他突然低声道。
　　温彦眉心一跳。
　　好熟悉的感觉。
　　他百分之百确定，曾经的自己和这位联邦总统一定认识，关系还不浅。
　　季永钦一边捧着那东西，一边单手慢慢解开衬衫纽扣，以及腰带。
　　要睡觉了吧。
　　温彦继续等待着。
　　寂静的房间中却突兀地传出对方并不明显的轻哼。
　　跟他表面温和，内力冰凉的声线不相符的是，这声音多少显得有些暧昧轻浮。
　　温彦茫然一下。
　　这位总统先生在自己房间不小心撞到腿了吗？
　　联邦有这样的总统真的是要完蛋了。章鱼大王的出现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
　　季永钦又低声道，“小七。”
　　温彦眉心再次反射性地一跳。
　　好怪的感觉。
　　好在敲门声突然响起。有人站在卧室门口轻轻叩门，道，“哥，你睡了吗？淋浴头好像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修。”
　　季永钦“啧”了一声，“等下。”
　　季安景于是站在门外不出声了。
　　季永钦从旁边抽了几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慢慢系上纽扣，又恢复了那个斯文贵气的权贵模样。
　　他打开窗，等空气散了会，再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抽屉，重新上好锁，才起身打开门，“ 我看看。”
　　温彦没有看清楚那东西，却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是在防着季学长？
　　什么东西连他亲弟弟都要防着？
　　联想到季永钦对着那个不知名东西喊小七的时候内心莫名的悸动，温彦直觉这个东西一定与自己的关系很大。
　　他暗暗记住方位，准备等有机会了再来看看究竟是何物。
　　季安景这时候在门外抱歉道，“哥，我不知道你已经睡下了。打扰到您了。”
　　季永钦无奈地笑了笑，“不用这么生疏，小景。自从五年前我回到季家，我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季安景嗯了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对方身后，同时有意识地放慢脚步，使得自己越来越落后。
　　等季永钦进了浴室，他飞快转身往季永钦卧室走去，匆匆扫视一眼，有预感地往床底一看。
　　正对上漆黑小章鱼同样漆黑的眼睛，在漆黑的床底几乎与漆黑的环境融为一体。
　　季安景松了口气。
　　正准备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回去的小章鱼僵硬一下，就感觉到两根冰凉的手指掐住自己，把它从床底下拉出来后，又飞快丢进了衣袋。
　　再趁着季永钦尚未察觉，回到浴室门口，平静呼吸道，“哥，我去拿了工具箱。用得上吗？”
　　季永钦没有回头，“用不上，一点小问题，很快就好了。”
　　季安景顺势坐在浴室边的椅子上，随口道，“我总是好奇，为什么哥会修这些东西？”
　　即使是从小受着良好精英教育，并完全高标准要求自己的季安景，也不可能专门去学这些被贵族人们视为不入流的小技巧。
　　季永钦勾了勾嘴角，“以前有个笨蛋，我和他一起住在很破、很破的出租屋里。那时候东西常坏，都是我修的。”
　　破烂的出租屋，黑发alpha躺在缺了一只腿的沙发上等他把淋浴头修好，不怎么刺眼的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里倾泻下来，照亮整个窄窄的屋子。
　　他声音微顿，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季安景没料到对方会说起过去，本意只是随口扯些话题。不过看他无意再说，也便没有多问。
　　左边的衣服口袋有东西动弹的感觉，季安景将手伸进去，想要按住它，反倒被冰凉的触手紧紧缠住。
　　冷血生物的触手缠住手指的感觉很奇怪，季安景垂眸，掩住了眼里的神色。
　　“哥，那我先回去了。”
　　季永钦应了声。
　　在衣袋里又颠簸了好会，终于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季安景从口袋里抽出手，也就抽出了紧紧缠在手上的小章鱼。
　　小章鱼低头，看见季学长半张脸的鬼纹，有些晃神。
　　季安景将手举高，端详着手上黑粉色的小章鱼。
　　“你好像可以陆海两栖啊？”
　　“有些奇怪。”他像是自言自语。
　　温彦生怕季学长把自己拉去研究，于是做出脱水很急的样子，飞快跳进鱼缸里。
　　季安景看着在水中游得欢快的小章鱼，愣了一下。
　　难道是被人类当宠物养的久了，对无水环境的适应性更好？
　　又或者前主人有刻意训练过。
　　季安景眉头皱起，看小章鱼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了担心。
　　“你放心，以后你只需要待在水里就好。”
　　他总觉得这只章鱼带了很多灵性，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会说话，也总让他想起某个人。于是并不怎么热爱动物的季学长也不可避免地关注着它。
　　温彦迎上季学长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略带温柔的眼睛，晃了晃触手。
　　良心有点小痛。
　　季安景重新回到床上，侧过身对着鱼缸。
　　“不能总叫你小章鱼吧，应该给你取个名字。”
　　叫章鱼大王就行，谢谢季学长。
　　“小章？”
　　不好。
　　“小鱼？”
　　不好不好。
　　“小黑？”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晚安，小章鱼。”季安景笑了声，盖上了被子。
　　晚安，季学长。

第105章 一片衣角
　　七点四十分，温彦叼着路上买的吐司面包，单肩背着书包，飞快迈步走向校门口。
　　好在季学长起得极早，等他走后再坐公交车回家，收拾收拾也来得及。
　　——所以今晚是回季学长的鱼缸，还是去老板送的别墅，或者回海边住呢？
　　章鱼大王认为这是个极其值得思考的问题，跟今天中午该吃什么一样值得思考。
　　和他并排的一辆深红色跑车打断了他理智的思考。它一走一顿，几乎和温彦一个速度。
　　这年头开跑车的也要出来抢劫拉业绩了吗？人类这日子真的过的不行。章鱼大王不语，只是警惕地拉紧了书包口袋，并加快脚步。
　　红色跑车略显刻意地提了点速。
　　温彦停步。
　　跑车一个急刹车。
　　抓住你了。
　　温彦迅速把吐司面包塞进嘴里，大迈步走到跑车边，礼貌性地弯腰敲了敲紧闭的车窗。
　　车窗半天没摇下来，车里却传出噼啦啪啦的动静。
　　温彦耐心地等待几秒，车窗终于打开。戴墨镜的粉发alpha瞥一眼刚刚打开的车载镜，确认自己看上去还算ok，又扯一下迅速打理蓬松的发顶，
　　“哎，温彦？好巧啊。”
　　果然是你粉毛少爷，炫富方式也这么专一。
　　上次老板的宴会门口，就是这么炫的。呵，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人类的钱就是好赚（纯恶意）。
　　温彦迅速俯身，在周闻还没反应过来时单手抓住他脸上的墨镜镜框。
　　在章鱼大王面前装？不允许！
　　冰凉的触感不经意触碰到脸颊，但转瞬即逝。
　　在触碰到黑发alpha漫不经心的眼神时，周闻像触电一样往后缩了缩。
　　粉毛少爷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要发飙。果然富二代还是不好惹。
　　看看看看，脸都气红了。
　　温彦左看看右看看，把墨镜放回少爷脸上，顺便递上袋子里吃不完的吐司面包，真诚道，“吃吗？”
　　粉毛下意识点头。
　　粉毛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吐司面包，咬了一口。
　　停顿几秒。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温彦思考片刻，问道，“不好吃？”
　　要是觉得他最心爱早点铺的吐司面包不好吃，今天高低要比划比划拳脚功夫。
　　周闻用力嚼了嚼口中坚硬的吐司，道，“没有的事，特好吃。”
　　只是如果被学院那群行动派发现的话，大概会让他吃几百种吐司来确定温彦买的是哪一家，从而来确定他家的范围。周闻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几天被吐司包围的生活。
　　“你要去上课？他们说好几天没看见你去上课。”周闻艰难把吐司吞进去。
　　温彦微点头。
　　“坐我的车吧。”
　　粉发少爷看似从容地捏了捏方向盘。
　　温彦奇怪地看了眼对方，终于明白了粉毛少爷为什么要在打开车窗之前戴墨镜——大概富二代也有社恐的。对方眼神左飘右飘就是不肯停在前方，放在方向盘的手也细微颤抖着。
　　社恐还要炫富，人类的喜好大概是折磨自己。
　　温彦看了眼仅距离一条长街的校门口，沉思片刻，拉开了后车门。
　　走路上学吃早餐×
　　坐跑车上学吃早餐 √
　　这并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对人类发明的好吃的吐司面包的一种尊重。
　　五分钟后。
　　章鱼大王面无表情拉开车门，跨步下车。
　　没想到这位富二代的车技差到这个地步，短短几步路硬是开了五分钟。走路早走到了！
　　周闻潦草地将车停在校门口的路中间，自知理亏，也不敢叫住温彦。只能下车后像站岗一样静静地目送黑发alpha离开的背影。
　　这安静又忧伤的目送也被身后突兀的喇叭声打断，周闻被吓一跳，怒转身道：“这么宽的路不知道往旁边开啊？”
　　温彦回头看去。
　　停在周闻车后的也是一辆豪车，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此处应有章鱼大王毫不在意的“切”声。
　　周闻认出那车的车牌，却消了怒气，轻轻咦了声，走过去。
　　后车又重重按了一下喇叭，见无果，熄火，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高大的身影。
　　车主紧锁着眉头，脾气不好地“啧”了一声。
　　周闻立刻往旁边闪了一步。
　　对方却像是没看见他，往前继续走。
　　周闻动了动鼻子，惊道，“这么浓的酒气？大早上喝这么多酒，秦大少爷你不要命了？”
　　温彦已经转身欲走，闻言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一眼。
　　正对上沉着脸的不好惹同学眯起的眼睛。
　　温彦停顿一秒，想起这几天把不好惹同学拉黑后狂轰滥炸的验证消息，莫名感到心虚。
　　未走几步，衣角被很轻却不容忽视的力扯住，对方捏了捏额角，试图清醒一点，道：“温彦？你来上课了？”
　　温彦拽了拽衣角，没拽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好惹同学的力气就比他大，只是章鱼大王不想和醉鬼计较而已。
　　温彦于是半转身，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嗯。”
　　一边周闻心中奇道，秦凉和温彦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能路上随便搭话了？
　　之前那论坛不是说秦大少看温彦不顺眼，温彦也驳了几次秦凉的面子，两人水火不容吗？果然论坛不可信。
　　银发alpha半垂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周闻怕秦凉对温彦不利，忍不住上前两步，插话道，“要上课了。”
　　秦凉不紧不慢瞥了周闻一眼，周闻于是又闭了嘴。
　　周围的人都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但也不敢被当事人发现。
　　明里暗里的视线已然集中在校门口小小一平方米的地方，风的流动都略显滞碍。只有悄悄竖起的摄像头、不断刷新的聊天信息可以窥见一点端倪。
　　温彦趁着秦凉出神的功夫，猛地拽走衣角，礼貌道，“下次见。”
　　秦凉回过神，立刻伸手挡住他去路，分不清喜怒地笑了一声，“下次见？恐怕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谁说的？纯属污蔑！
　　他只是暂时逃避，不，是回避一下复杂的问题而已，况且这根本不算章鱼大王的错。
　　就算他真的逃避，难道章鱼大王在不好惹同学心目中是这么个不诚信的人吗！？
　　章鱼大王理不直气也壮，用表情表示询问。怎？有事吗？
　　对方半天没说话。
　　温彦于是抬头看对方的神色，不好惹同学直直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
　　大概是宿醉的威力，或者什么复杂的机制，对方的眼睛慢慢停在了他的锁骨上方。
　　温彦顺势回望过去，发现不好惹同学锁骨上方有一个破口，没任何处理，大刺刺地展示在空气里。
　　那破口有些眼熟，像是什么动物咬过的形状。
　　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黑发青年屈腿靠在床头，高仰着头，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角。
　　银发男人半跪在他旁边，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手上动作是帮对方解决些问题。
　　大概是银发男人手上有些薄茧，或是一时被别的风景吸引了去，忘了力道。于是黑发青年皱起眉头，很不高兴，顺势埋头，狠狠咬了一口。
　　章鱼大王大惊失色。
　　按不好惹同学的性格那必然是要咬回去了？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破伤风是小，让同学们以为章鱼大王没事喜欢咬人是大。
　　于是在秦凉绷起脸部肌肉，似乎要上前一步干些什么的时候，温彦心下一惊。
　　手一抖，早上买来配吐司的豆浆已经颠出去。
　　秦凉恰好低头。
　　豆浆稳稳地泼在了银发alpha脸上。
　　四周猛地停住了声音。
　　一片寂静，在这之前还存在的低语声，谈笑声，一时俱不见了，只有远处的车鸣和些许鸟叫。
　　在这样凝重的氛围里，连风都显得滞碍。
　　更没人敢往那一平方米的小空间望去。
　　唯独虚拟空间里的论坛，和聊天软件的信息在疯狂地刷新着。
　　周闻大概是唯一物理意义上处于状况之内，实际又在状况之外的了。
　　他半张着嘴，首先是震惊。
　　一开始是因为大早上就一身酒气的秦大少爷脸色很不好地拉住了温彦的衣角。
　　拉扯衣角，这个动作很奇怪。不是拉住亲昵地拉住袖子，也非怒意地扯住衣领，更不是疏远地碰一下以引起注意。
　　像是被酒精冲荡的大脑，在面对温彦的时候，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下意识为之。
　　众所周知，秦凉是圈子里最散漫又脾气不好，被他盯上的人从不会有好下场。好在温彦背后的家族谁也不知是什么庞然大物，两人虽结下梁子，后续也没闹出什么事。
　　但周闻觉得拉衣角这个动作很怪，他怀疑秦大少被夺舍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秒他专注地盯着温彦的衣角，只是隐约听到两人说了句什么，秦凉的语气似乎不好。
　　周闻连忙抬头打算救一下场，就看见黑发alpha冷下脸，手中的什么饮料很自然地往身前人脸上泼去。
　　！？
　　周闻在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那个吐司这么难吃，估计这个饮料也很难喝。
　　然后气氛就陡然冷却。
　　周闻神色一凛，知道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了。
　　学院里追捧温彦的人很多，但谁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在被泼的对象是秦凉的前提下。
　　周闻的手指按向了拨号键。
　　论坛的消息刷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有人耐不住想尝试拉住看起来下一刻就会爆发的秦凉。
　　温彦回正杯子，看向不好惹同学。
　　液体顺着银发alpha的发丝往下淌。对方的面部肌肉绷得更紧，细微地颤抖着。
　　温彦本来想说，不好意思手滑，话出口又成了，“酒醒了吗？”
　　可恶，都是章鱼大王从不道歉的肌肉记忆在作怪。
　　好像惹到了很要面子的不好惹同学。温彦陷入沉思。
　　虽然对方应该不会怪他，章鱼大王的肌肉记忆这么觉得。
　　周闻拨给季安景的电话意料之中的没接通，这个时间高年级已经上课了。
　　黎川也没接——现在应该是纪检会开会的时间。
　　他只能给季安景留了个言，才抬起头，试图让氛围不那么凝固，打了个哈哈道，“啊肯定是因为风太大了……”
　　这时候他听到向来神秘的黑发alpha始终平静的声调，
　　酒醒了吗？
　　甚至带些嘲讽的意味。
　　周闻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第106章 停电
　　秦凉晃了晃淌水的头发，很重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给全场凝固的氛围加了最后一点导火索。
　　然而黑发alpha却似乎依旧身处其外，漠不关心。
　　冷风吹起他微长的刘海，露出那双疏离冷漠的黑色瞳孔。视线会随之向下游走，到挺立的鼻尖，饱满的唇形，和略显冷厉的下颚。
　　人们这才想起，已经好几天没看到wy了。
　　于是你遇到他的时候，不能在想别的事，除了虔诚地赞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论坛上为数不多的照片总会被某些神秘买家买断，不过照片不重要。没有哪张照片比得上这种现场的夺人心魄。
　　但秦凉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在似乎是压抑着怒气地“啧”了声之后。
　　人们于是微放下心来，自私地将目光停留在黑发alpha身上。
　　黑发青年终于动了下。
　　他似是随意地递过去，一张纸。
　　太张狂了。如果是普通人，或者某个不知死活的富二代，众人会这么说。
　　明目张胆地泼了别人之后，又颇具羞辱意义的递上去一张纸。还能有什么意思？
　　但张狂这个词用在黑发青年身上不合适。
　　众人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想出了个词。
　　矜贵，与生俱来的矜贵。
　　也是秦凉在想的词。
　　他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温彦一眼。
　　温彦正在得意。
　　没想到吧章鱼大王有随身带纸的习惯。
　　一小部分原因是，海底根本不需要洗手，到了人类世界却常常找不到可以洗手的地方，这时候纸——就非常重要了。
　　另外一个原因是，纸巾这个东西，即使穷困如章鱼大王也可以拿来笑傲富二代！
　　想象一个画面，再有钱的富人，在包里没纸巾而又需要的时候，也只能陷入莫名的窘境。这时候温彦将如天神般降临，递过去一张纸。
　　秦凉于是顺手接过纸，道，“嗯，醒了。”
　　周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对温彦前一句话的回应。
　　就这样吗？
　　这对吗？
　　周闻忍不住打量银发alpha，怀疑他是不是被调包了。
　　秦凉这时候终于紧皱起眉头，唇线绷紧。众人心中又是一提。
　　秦凉：“算了，我去整理一下再来找你。放学前我去新生教室，不要再躲……，”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躲”这个字眼用在温彦身上并不合适，“不要再避着我了。”
　　他顿了顿，“算是对手滑的补偿？”
　　周闻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以确认眼前人就是秦凉没有被夺舍。
　　如果把整个画面连贯起来就是。
　　189楼：【wy被秦拉住衣角，秦说，你来上课了啊（大概是这样楼主离得太远没听清），wy嗯了一声（我们ww一如既往的神秘啊）后面又说了两句很短的话没听清，估计是让ql放开，ql不动，wy这时候有点皱眉头（可惜我不敢拍照这个皱眉这辈子忘不掉）。然后重磅戏来了】
　　190楼：【快说】
　　191楼：【两秒过去了楼主打好了吗】
　　192楼：【w把手里的什么饮料泼在了秦脸上，当时大家都被吓着了。当时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吧，wy问秦，酒醒了吗？】
　　193楼：【我觉得他是爽到了……】
　　194楼：【这么敢说，匿名不一定保的了你啊】
　　195楼：【同学报一下学号，我们给你加学分】
　　196楼：【我愿意被泼，这个活动还有吗？在哪里报名】
　　197楼：【我可以出钱报名】
　　198楼：【等我说完。然后秦没说话，啧了一下，于是大家心又提起来了】
　　199楼：【啊？他不会吧？……】
　　200楼：【wy哎】
　　201楼：【然后我当时觉得wy太好看了我看入神了，听漏了几句话。wy就递给秦纸巾，ql接过后说晚上放学再来找他。就这样了】
　　202楼：【靠，ql和wy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203楼：【这比让我知道他们俩水火不容还让我难受】
　　204楼：【秦凉怕不是舍不得用那个纸巾……】
　　205楼：【我完蛋了，我觉得他们俩挺配】
　　206楼：【……？】
　　207楼：【……？？？】
　　208楼：【……？？？？？】
　　209楼：【你难道是秦小号？】
　　210楼：【不是啊，给你们看我之前的帖子，虽然流量很差还一直被人举报】
　　211楼：【论坛链接——温凉二三事 注：本帖只载确有其事可考证，私下相处无从得知】
　　【12月28日开学初，wy神图帖冲上热榜，秦387楼：“长的还行，手段太粗劣”】
　　【同日，关于wy家世的讨论，秦427楼：“？装神秘倒是很有一手”】
　　【12月29日，wy当众把卡牌扔了，秦在校园门外和wy第一次见面（存疑待取证），秦：“久仰啊”，然而wy没理】
　　【1月5，wy参加机甲赛，秦随之报名】
　　【1月6，机甲赛校内选拔赛，秦坐在wy旁边】
　　……
　　某些人看不下去了。
　　几乎是几秒过后，刚刚还几千人在线阅读的帖子再一次被举报下架。
　　这种帖子自己看看就好，没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但秦凉和温彦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楚念风合上手机，抬头，若有所觉地望向门口突兀的安静。
　　连一次都不肯出现在梦里的黑发青年朝着他跨步走来，平静的瞳孔似乎在看向他。
　　楚念风喟叹一声。
　　开学时出了大力气才买来的座位，现在看来岂止是值，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温彦和同桌打了个招呼，刚坐下没几秒的功夫，上课铃便打响。从门外走来的正是温彦最怕遇到的某位老师。
　　章鱼大王视死如归地瞪着眼睛，在挣扎着听了二十分钟的课后，终于头往旁边一歪，半闭上了眼睛。
　　楚念风下意识地飞快伸手，扶住往下掉的脑袋。手掌传来的温度和绒毛触感，都显得不这么真实。
　　他放轻了呼吸，手掌承受的重量更加重了些——黑发青年已是完全枕在了他手上。
　　黑发alpha比平日里少了些冷漠疏离，倒多了些矜贵。
　　后桌的路明轻哼了声，然而楚念风根本无暇回头管他。
　　他抬头，看了眼正讲得兴起的老讲师，等对方终于看向自己时，用空闲的左手比了个轻声的手势。
　　于是温彦再睁眼的时候，台上的老师已经换了几轮。
　　温彦不可置信地抬头，低声问同桌，“第几节课？”
　　同桌自然地收回手，左手扶着右手手腕，轻轻转动着。闻言想了想，“第二节？”
　　路明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已经第五节课了。”
　　楚念风不失礼貌地微微笑了笑。
　　明天就是机甲赛，楚念风看温彦似乎没什么精神听课，下午的课干脆给他恶补起了相关的赛制。
　　机甲赛每年由各大高校轮流承办，今年是罗里克学院。比赛分成四轮：第一轮是五十个战队混战，掉下擂台就淘汰，一般这一轮可以剩下二十个队伍；第二轮是八强赛，两两对战。然后是四决赛和最后的决赛。
　　决赛同时承担表演性的特质，届时会邀请各界人士前来观赛。
　　“稍微有点名气的战队都已经互相研究过战术了，多多少少熟悉，只有你算是新劲。我们和季学长商量了一下，前几轮你尽量不引起注意，”他顿了顿，偏头看一眼温彦，觉得让对方不引起注意简直是强人所难，于是从善如流改口道，
　　“让你的实力不引人注意，作为我们的底牌。”
　　温彦点头，表示没意见。
　　“决赛的时候，沈院长会在吗？”像是随口问道。
　　“沈院长？得看季先生去不去。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陈年旧怨，从不出现在同一个公开场合。”
　　温彦沉默片刻，楚念风适时地引开话题，
　　“明天早上会有专车载我们去罗里克学院，也可以自己开车去。我开车送你吧？路上我可以再给你讲讲对手的资料。”
　　温彦没有道理拒绝。
　　等楚念风恶补了个大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秦凉早上说放学会来找他，但章鱼大王还是想躲开。
　　也许章鱼大王在面对某些柔软的东西时，就没法那么勇敢了。
　　他慢吞吞收拾起书包，同桌低声道，“你要先走吗？”
　　楚念风自然在论坛上看到了秦凉所谓放学来找温彦的言论，此时看对方要走，问句里也带了几分笑意。
　　黑发alpha垂着眸，没有回应，动作却慢了几分。
　　楚念风笑意一僵，忙道，“早走也好，今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比赛。”
　　这话像是给温彦找了个借口，也让他下定了决心。等下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众人下意识想要扫过教室靠右边的某个座位，那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天很黑，好在走廊的灯光还算明亮。路上三三两两几个学生，状似平常，同手同脚地从温彦身边走过。
　　黑发青年皱着眉头，大概在思索什么，走得很快。众人只感觉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掠过，想要感受时对方已经走远。
　　他们只好站定脚步，回头去捕捉那阵风。
　　头顶的灯是在这时候闪烁起来的，在几秒的闪烁过后，终于完全熄灭了光亮。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兴奋声像浪涌般传到耳畔。
　　往更远处望去，果然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停了电。
　　人们这时才意识到，没有人类的插手，月亮又恰巧被某片云遮住的时候，黑夜真的可以伸手不见五指。
　　温彦停下了脚步，歪头晃了晃自己的五指。
　　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角，像早上秦凉做的那样。温彦回头，只看见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漆黑一片的走廊里看不清他的面容。
　　温彦了然道，“秦凉？”
　　果然在这里等他，就知道不好惹同学不会乖乖等到下课的时候来找他。
　　对方没否认，微微低头，避开了左侧的月光。
　　许久，他听到黑发alpha并不怎么清晰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冰凉的触感突兀地停在手臂上，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微微地战栗。
　　“前天的事是个意外，请不要再提。上次应该说得很清楚了，不要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语气是刻意的疏离。
　　“秦凉。”温彦许久没听到对方的回应，有些犹疑地再度喊了一声。
　　说得太过了吗？
　　人类的感情真的是很麻烦的东西，比吃螃蟹还麻烦，但却也有螃蟹一样美味的地方，以至于章鱼大王罕见地犹豫。
　　却听对面轻笑一声，似乎很是愉悦，伸手反握住了黑发alpha的手掌。
　　原来是这样啊。
　　温彦和秦凉这些天莫名的、让人融不进去的氛围。
　　他出声附和，“对，我也觉得。秦凉这样死缠烂打，实在是……啧。”
　　话里话外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末了又笑道，“我想到个好办法。”

第107章 所谓方法
　　“老板？”黑发alpha的声音顿了顿，视线抬起，落在对方脸上。黎川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停留，却失了焦点。
　　黎川侧身，让渡些月光。微弱的光晕照在他笑意流转的桃花眼，略带些玩味性质地，一眨不眨锁住温彦。
　　温彦这下看清楚了。他冷酷地挪开老板的手臂，迈步就往前走去。
　　章鱼大王还有急事下次再唠吧老板。
　　“温彦！你这样总躲……咳，避开秦凉，终究是于事无补。”
　　黑发alpha果然停住脚步。
　　黎川听到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在一片黑暗不见五指的地方，在人声喧闹却看不清人影的地方。
　　黎川喉结吞咽一下，手臂掩饰性地放在裤兜，慢慢走近。
　　“我有个办法。”他重复一遍。
　　黑发alpha于是完全转过身来。微薄的光亮描摹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划过始终疏离的瞳孔，鼻尖，到微抿的唇线。
　　黎川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相识的人会觉得这笑容浮于表面，假的分明；熟悉的人会觉得这笑很怪，像是在掩藏别的什么情绪。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真心藏在假意里。
　　黎川听到自己略有些干涩，尽量装得满不在乎，那种习惯了的玩味腔调。
　　他道，“温彦，做我男朋友吧。”
　　离得不远的三三两两学生，略带疑惑地望向两人。停电后的黑暗模糊了面容，他们没看清这两位是谁，只觉得氛围不一般。
　　温彦半晌没有应答。
　　心跳声在长久的沉寂里慢慢沉了池底。黎川眼神闪烁几下，笑了笑。
　　“我的，我的意思是，假作你……名花有主。”
　　黎川加重了咬字，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想放过任何一点表情。
　　黑发alpha的眼神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一丝……愠怒。
　　黎川不得不承认，在黑发alpha永远平静、疏离，不可触摸的神色中看到为自己而显现的，旁的情绪，是一种享受。
　　以至于人们会想要在安全的范围内，无伤大雅地做一些冒犯，甚至于挑衅的举动。
　　大概是跟他们说的一样，啧，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黎川不退反进，笑意盈盈道，“假作……你是我的人。”
　　晚风吹起黑发alpha额前的发丝，在黎川的视野范围内摇动又摇动。
　　“这样，秦凉应该不会这么不识趣吧。”
　　黎川靠近，想要借着月色仔细地辨认对方的神色，最终以失败告终。
　　话毕，黎川安静地等待了三四秒。
　　“怎么样，温彦，”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他忍不住开了口。
　　“男朋友？”黑色眼眸慢慢地抬起看他。
　　黎川被这三个字烫得指尖微微战栗。
　　那些伪装的、精心堆砌的虚情假意，轻易地碎了一地。
　　“可我们是朋友。”温彦皱眉道。
　　黎川梗了一下，“对，我们是朋友，温彦。因为是朋友，我才会想要你永远轻松喜悦，不想让你因为秦凉的死缠烂打而烦恼。”
　　“不是死缠烂打。”温彦正色纠正。
　　黎川一怔，看温彦表情，此时才想明白什么，在温彦低头看不见的地方，笑意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该死，秦凉什么时候……
　　温彦低头仍在思索。
　　“黎氏和秦家向来交好，”黎川迅速调整好情绪，“就算是看在家族的面子上，秦凉也不会对黎氏继承人的男朋友有非分之想吧？”
　　“再说，这件事我们只是作个样子给秦凉看，至于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好担忧的。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况且，我的，我的男朋友，”黎川竟卡壳了一下，“我会给他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盯着温彦的表情，在对方眉头蹙起，似乎要反驳时加上一句，“即使是假的。”
　　“试试而已，最坏……又能怎样？”
　　像是织一张大网，他循循善诱着，等待着猎物降低戒心，进入他明目张胆的陷阱。
　　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
　　从远方传来隐约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像浪涌般渐渐地靠近了——电要来了。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短暂地无法睁开，温彦偏头看去，在走廊尽头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像是在那里站了许久。
　　秦凉吗？
　　温彦脑子里回放起老板说的话。
　　试试而已，最坏又能怎样呢？
　　走廊重新亮起来，原本站在后面的，未曾看清这边情形的路人甲同学饶有兴趣地转过脸去看。
　　却看见靠在走廊栏杆边的两人，贴近栏杆微微抬头，神色漠然的，分明是温彦；而另一个一只手搭在栏杆，贴近黑发alpha，眉间眼间带笑的，分明是黎川。
　　黑发alpha垂下眼眸，睫毛在灯影下轻颤了颤。半晌，他半转身，自然而亲昵地抬手，环住了身旁人的脖颈。
　　黎川愣了半秒不到。贴近自己的、并不熟悉的气息几乎让他没法思考，他下意识地回抱，双手环在对方的背脊。
　　这个姿势让两人几乎没有距离，黎川甚至能感受到微热的呼吸打在左肩的皮肤，烫的他头皮发麻。
　　“嗯？”
　　“秦凉。”温彦答。
　　黎川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温彦此时背对的方向。果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个沉默的身影。
　　只是并非秦凉。
　　戴着半边面具，是季安景。
　　黎川却将温彦揽得更紧，黑发alpha犹疑了一下，也贴近了些。黎川笑意更甚，微微挑眉，眼神看向季安景，分明流露出挑衅的意味。
　　空气冷得冻人。
　　五秒过后，温彦眼神示意老板，觉得差不多了。
　　老板从善如流地放开手，却没有退后，依旧保持着此前的距离，低头看温彦的神情。
　　温彦皱眉，退后一步。“黎川，”他低声警告道。
　　下一秒却听到季学长的声音，“温学弟，我有点事找你。”
　　季学长？温彦茫然回头，站在身后的人果然是季安景，方才竟又看错了人。
　　季安景表现得像是并不在意此时的情形，直直走到温彦身边，伸出手，“很着急。”
　　能让季学长这样沉稳的性格说出所谓很着急的话，想必确实是急事了。温彦应了声，就要跟着他走，却感觉衣角被拉拽了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看，原是方才和黎川离得太近，衣角和对方的纽扣缠在了一起。
　　黎川低头解开纠连处，勾唇道，“不好意思啊季学长，让你见笑了。”
　　季安景罕见地，极没礼数地无视了黎川。
　　等到和温彦走到教学楼门口，季安景停步，确认附近没人，这才转身对着温彦。
　　“我想问个事，请一定要如实回答。”季安景正色道。
　　“前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前天晚上？
　　海边，小树林，监视者，虫族。
　　温彦抬眸看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否可信。
　　良久，垂下的睫毛阴影盖住他眼底的神色，“在家里，睡觉。”
　　倒不是不信任季学长。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季学长的秉性还是一清二楚。
　　他只是……
　　温彦有些不自然地弯了弯小拇指，“怎么了。”
　　“果真？”
　　章鱼大王心虚点头。
　　“好，你说的我自然信。”季安景大概是松了口气，“温学弟，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一定会在的。”
　　温彦闻言看他，声色不太清晰地应了声，又道，“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季学长。”
　　温彦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季学长的声音，“黎川此人，家族复杂，心机颇重，不可轻信。”
　　声音完全没避着等在不远处的黎川，显然是说给两人听的。
　　黎川嗤笑一声，丝毫没带在意，自然地上前揽住黑发alpha肩膀，轻声道，“走吧？”
　　他凑近，几乎是贴着黑发alpha耳朵，“秦凉在前面呢。”
　　温彦抬头，终于在前路尽头看到今晚本该等到的主角，抱胸靠在廊柱，身形高大神色晦暗的银发alpha。
　　……
　　终于等到你不好惹同学。
　　害他惹出这么多额外的事，这是谁的错反正不算章鱼大王的错！
　　章鱼大王拽着老板的手指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期间听到靠得很近的老板过于粗重的喘息。
　　这也太缺乏锻炼了，这么几步路。下次给老板送礼就准备什么虫草之类。
　　走到秦凉跟前的时候，才堪堪慢下脚步。温彦揪了一下老板的手臂，让他说话。
　　老板很重地“嘶”了一声，自然地笑道，“轻点。”
　　？章鱼大王疑惑。
　　他揪得很重吗？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吧。
　　不远处的秦凉神色隐藏在黑夜里，一直没说话，黎川于是先开口。“温温，我们回家去？”
　　章鱼大王不是很适应地摸了摸耳垂。
　　银发alpha冷哼，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出桀骜的意味，他嗤笑道，“你算什么身份，这样跟他说话？”
　　“我算什么身份？”黎川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转头看温彦，眼神不带任何侵略性质，只是追随着对方被风吹拂的黑色发丝，语气里是极尽的温柔。
　　“我是他男朋友。”他笑道。

第108章 朋友
　　章鱼大王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眼神紧紧盯着脚下。
　　这地可真地啊，这草可真草啊。
　　然而老板迟迟没有下一句话，不好惹同学也始终没有开口。
　　空气仿佛凝滞成胶质，沉甸甸地压迫着鼓膜。在莫名沉默的氛围里，温彦缓缓抬眼，才发现两人都静静地盯着自己。
　　……
　　好像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男朋友？”秦凉重复一遍，在等待他所预料的、斩钉截铁的否认。
　　温彦这个人，既远又近。他所了解的对方的一切，那些传闻、论坛，不可靠近的沉静瞳孔，捧在双手上的重量，触手缠住手指的微痒，都只是海面之上的冰山一角。
　　而像风一样掠过的，神秘、疏离，讳莫如深的身份或者家世，遥不可及的过去或者未来，才是藏在海面之下，冰山的真正主体。
　　秦凉不会将他和恋爱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就好像不会把泥土和冠冕并列一样。
　　他于是转眼看黑发alpha，等待他的回应。
　　暮色四合，天色又暗沉了一分。
　　可他等来等去，只是等来黑发alpha没什么含义的一瞥，和一言不发的默认。
　　手指轻轻颤动，按捺已久的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什么、？
　　他怎么配？
　　如果、如果他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呼吸渐渐急促，拳头捏紧，难以平复。
　　然而即使在这个时刻，秦凉都分不清心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从未接触过的感受，是滔天的嫉妒和暗恨多一点，还是对于温彦竟也会和这种事物联系起来的，莫名汹涌的欣喜多一点。
　　“嗯。”温彦试图打破奇怪的沉默。
　　不好惹同学换了个双手交叉的姿势，继续懒散地靠在廊柱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视线带着赤裸的情绪，直白地停留在温彦身上。
　　他竭力把外泄的、弱势的情绪隐匿起来，表现在人前的，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高傲与桀骜不驯。
　　“哦，这样啊，”
　　秦凉扫了眼黎川，眼神中透露出刻意的不屑和讽刺。
　　“有男朋友的话，我可以做小三啊。”
　　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丝毫不在意在所谓正牌男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轻松，笑道，“等你腻味他了，我就可以陪你。”
　　……
　　温彦沉默良久，大脑飞速运转。
　　小三是什么意思？
　　但他肯定不会直接问什么是小三，显得章鱼大王多无知。
　　于是黑发alpha并没有对秦凉惊世骇俗的言论表示出惊讶、不喜或者别的什么情绪，甚至只是接受般的平静。
　　黎川先一步皱紧眉头，“你他妈有病啊秦凉，你当着我面说这话？”
　　秦凉终于舍得将目光施舍给旁边的黎川，冷笑一声，作出思考片刻的模样，“哦？那我背着黎大少好了，我正好喜欢刺激。”
　　黎川脸色难看，还要说什么，却被温彦止住了。
　　温彦一只手抓住黎川手腕，道，“走吧。”
　　已经听不懂老板和不好惹同学在吵什么了，跟刺激到底有什么关系。
　　秦凉沉默着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脸上方才刻意维持的玩世不恭终于如同面具般破裂，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狠戾。
　　男朋友，哈。
　　所以才会跟他划明界限，才会突然和他如此生分。
　　指尖扎入了手掌，却感受不到明显的痛意。脑子里全是黎川说出那句“我是他男朋友”时黑发alpha的沉默，以及拉着黎川走时明显的偏向。
　　——
　　【小三是什么意思？】
　　浏览器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小三，是社会对介入他人感情或婚姻关系的第三者的贬称。】
　　温彦花费足足六秒才消化掉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
　　老板保持着手腕被他抓住的姿势，跟在他身后，笑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回应他的是章鱼大王的怒视。
　　老板一怔，下一刻手腕被猛地松开。他若有所失地收回手腕，“怎么了？”
　　“没用。”黑发alpha冷声道。
　　哦，是指的装“男朋友”这个方法没用。
　　这是意料之中。要是秦凉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这件事也并不难办了。
　　而意料之外的是温彦竟然会同意这样荒唐的方法，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让秦凉死心。
　　黎川的直觉一向很准，各种方面的。
　　他压下心底那些莫名钻出来的涩意，半弯下腰，狐狸眼弯了弯，作出神色认真的模样，“或许太突然了，他并没有全信。”
　　“我们再多装些时日，他总会相信的。毕竟，我认识的秦凉可不是个这么无耻荒唐的人。”
　　话里话外顺便给秦凉埋点雷，算是校门口那天的报复了。
　　章鱼大王半信半疑，“哦？”了一声。
　　黎川心登时软了半截。难以靠近的神秘alpha在面对感情这种事情的时候，表现的是和外表全然不同的懵懂。
　　他又软磨硬泡了好久，终于让对方半答应下来所谓“男朋友”的事宜。
　　但温彦还是怀疑老板在蒙骗他。
　　凭他对老板的了解，老板是个十足的商人秉性。对自己有利的事，通过各种方法必然会得到；与自己无关的事，高高挂起在旁散漫地看着热闹。
　　然而整件事情对老板并没有丝毫益处，老板却表现得热心过了头。
　　温彦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章鱼大王不喜欢让疑问过夜。
　　许多解决不了的事情，往往就来源于初始时的懈怠。
　　黎川听了他的问题，神色闪烁了下，似乎很真诚地对视着黑发alpha的深邃瞳孔，“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帮你。”
　　温彦挣扎了半秒，还是信了。
　　人类称之为友谊的这种情感，在章鱼大王看来比爱情更为神秘强大，也更加难以捉摸。
　　只是温彦低头发散思考自己在人类世界收获了几段友谊的时候，也错过了老板低头看着他时的眼神。
　　“走吧，‘男朋友’，我送你回家。之前送你的别墅，听物业说你还没搬进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温彦没在意老板调侃式的称呼，他想起另一个问题。
　　啊，别墅。
　　已经唾手可得的豪华别墅，庭前小花园，庭后大泳池，究竟是什么阻碍了章鱼大王忘本的步伐。
　　温彦终于想起被他抛在脑后的什么东西。
　　季学长来找他的时候，应该是已经下课了。而小章鱼理应比季学长先一步回到鱼缸里。
　　完了完了总有刁民想害朕，
　　温彦急急忙忙跨起书包，匆匆对老板说一句，“下次吧，”就大步离开了原地。
　　只是等他飞快走了好长一段路，若有所觉的回头时，却发现老板依旧停在原地，远远地面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神情。
　　温彦于是半转过身，对朋友挥了挥手。
　　老板也很快摆了摆手，章鱼大王都能想象到老板脸上那种像狐狸一样笑意盈盈的神情。
　　途中搭了辆出租车，花了整整十块大洋，紧赶慢赶终于到季学长家附近。远远就看见另一个与季学长有几分相似，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半靠在门前，和他笑着交谈什么。
　　季学长还是之前的装束，应该也才刚到。
　　温彦匆匆一扫而过，一路上生怕晚到的思绪让他的视线下意识没有停留。
　　只是等藏好自己的东西，缩回小章鱼，大刺刺地仰躺在鱼缸里平缓呼吸的时候，温彦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现方才匆匆一瞥的人影。
　　半边袖子挽着，金丝眼镜挡住了眼中的锐利，浑身是岁月沉淀过后的沉静，给人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感。很标准的精英模样。
　　小章鱼晃了晃触手，荡起一点水花。
　　他应该就是季永钦了。
　　触手茫然地碰了碰心脏的位置。
　　但为什么会有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第109章 观众席
　　“上次虫族……处理得……依旧在调查”
　　“舆论……不好……”
　　交谈声渐渐靠近，断断续续地传入，温彦只能模糊听清几个词语。
　　小章鱼干脆从鱼缸爬到门边，扒着门缝偷听偷看。
　　等到两人终于在客厅站定，才终于听清几句完整的话。
　　“明天就是联邦机甲赛，哥会去吗？”
　　“机甲赛？”那人停顿了几秒，“我会去。”
　　虫族重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质问与投诉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往了联邦政府的办公桌前。
　　人们远离那段痛苦的岁月太久，已经学会了逼迫自己麻痹和忘记。突然而来的虫族像是一把大手，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尚未愈合只是草草包扎的伤口。
　　大众的恐惧需要被安抚，质疑需要被解答，可政府迟迟没有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个时刻举办的联邦机甲赛，就不仅仅是比试机甲操控水平的赛事了。
　　惶恐的心在惴惴地等待一个可以使之安心的契机。
　　季安景了然于心，他换了个话题，“虫族为什么会出现在海边，哥有头绪了吗？”
　　季永钦并不急于作答，似乎也并不关心。他在沙发前坐下，交叉双腿，右手握住桌前的水杯，“小景，我们还在查。”
　　“哥，”季安景俯身按住了水杯，抬头看他，
　　“我也不能被告诉吗？这么多天了，联邦没有一次像样的答复。今天的停电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大规模的停电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只是一次普通的停电。”季永钦可惜似的松开了拿水杯的手，往后仰躺在沙发上。
　　季安景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道，“哥，我先回房间了。”
　　刚打开房门，就听见有东西飞快入水的声音。季安景快步上前几步，只见鱼缸内，黑漆漆的小章鱼触手轻轻地颤动着，似乎经历了剧烈运动，正在平缓呼吸。
　　鱼小小的，房间却大，偷听完跑回去都能累得不行。
　　章鱼大王还是太良善了才会这么折腾自己，道德水平有待降低。
　　小章鱼刚平复了呼吸，一抬头就看见半张放大的俊脸，以及半张玄黑面具，被吓了一大跳。
　　季安景伸出手指，轻碰了一下摊在水面的触手，指尖传来柔软濡湿的触感，有些微痒。
　　他刚要笑着说什么，就被触手一视同仁地狠狠抽打了一下。指尖立刻留下一道红痕，只是没什么痛感。
　　他于是安抚性地抚了抚水波，“怎么累成这样？干什么坏事了？”
　　不，你错了。章鱼大王统治世界计划这么久以来，干的全是好事。
　　以及现在说话章鱼大王是不会回复你的。
　　季安景眼神转向鱼缸一边，肉眼看上去没有丝毫减少的章鱼饲料，“一点没吃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起身出了门。没过多久拿着各种小吃甜品进来。
　　这是极识相的，小章鱼表示满意。
　　等一口一个夜宵吃完，季学长坐在旁边为明天的机甲赛做准备。他虽不参赛，却是领队，要负责所有的战术安排。
　　小章鱼就从鱼缸里伸出半个脑袋看，季学长的书有意无意往它的方向偏，导致小章鱼很轻松就可以看到书上的内容。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流过。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季学长轻道了声晚安，也关灯上了床，小章鱼才慢慢顺着鱼缸爬到桌底，又挪到门边。
　　外面静悄悄一片，没有人声。
　　凭着昨天的记忆来到季永钦门前，门虚掩着，恰好容得下一只小章鱼的身形。
　　然而刚闪进房间，就看见本来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坐起，带着一点倦意微哑的声音冷声道，“谁？”
　　小章鱼吓得飞快闪进了床底，摊平了扒在床板上。
　　温彦感受不到人类的信息素，也就不知道此时弥漫在室内的有限空间，压迫性极强的信息素压制是多么恐怖。
　　好在这时窗外适时地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声猫叫。
　　小章鱼松了口气。
　　然而经此插曲，床上的男人似乎不准备继续睡了。从床底下的有限视角，温彦看见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然后许久不曾有动静。
　　就在温彦以为他已经坐着睡着的时候，房间里传来他幽幽地，若有若无的喟叹。
　　温彦登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对方的叹息会让人想到惋惜，想到后悔，想到利益的斟酌，却唯独不会想到情意。
　　于是也让人感到恐惧。
　　小章鱼不敢再探头，坐在书桌前的男人似乎也不准备继续入睡。窗外偶尔有房檐上雨珠滴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男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倦意，也没有目的，只是坐着。
　　大概是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或者更长，小章鱼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半睡半醒间，它隐约听到男人低声的呢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无一人。回到季安景房间，季学长正好在四处找它，小章鱼遂跳进鱼缸，刻意发出大的声响。
　　季学长这才将视线从床底移开，站直身体，松了口气。拿了些食物放在鱼缸边，就匆匆出了门。
　　等温彦再变成人形收拾好，来到校门口，楚念风已经在他略显得低调的跑车边等待多时。同桌今天罕见地穿着运动装，正半靠在跑车边朝着他挥了挥手。
　　温彦于是直直往同桌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先被一双手拦住。转身看去，是老板笑意盈盈的狐狸眼。
　　“作为我的‘男朋友’，不应该坐我的车去吗？我正好要去观赛哦。”
　　黎川说话的音量不小，旁边不少人有听见，俱震惊地望向两人。
　　然而令他们更震惊的是，黑发alpha并未反驳，只是思索片刻后，对着楚念风说了句什么，转身拉开了黎川的车门。
　　纵使是热衷于拉郎配的论坛人士，也很难在现实中把温彦这两个字和男朋友联系在一起。况且，两个alpha？
　　如果对象是温彦的话，黎川……也不配吧。
　　黎川短短一句话将在论坛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几乎可以预见，大概只有坐在后座翻着手机的黑发alpha对此一无所知。
　　黎川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半抬眸看了眼后视镜，神色中是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不知让多少暗地里将目光投向这辆车的人恨得牙痒痒。
　　——
　　数不清的昂贵车座驶入了罗里克学院，显然都是为了今年的联邦机甲赛而来。往日的机甲赛绝无这般热闹，这一次能有如此盛况，还是因为前几天的虫族重现事件。
　　第一轮淘汰赛在封闭式的擂台举行，掉下擂台即为淘汰。由于机甲赛事的危险性，观众席被安排在环形的钢制玻璃墙外。
　　而在观众席之上，通过特制玻璃隔绝了观众席的嘈杂与喧闹，从外看不清里面任何人影的，是隔开的贵宾包厢。
　　侍者无声地穿梭，奉上精致的茶点；学院高层一个个拜访，为了包厢主人若有若无的一句赞赏。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世界。
　　季永钦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姿势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捏了捏眉头，似有什么烦心事。
　　季安景则一直站在落地玻璃前，视线落在擂台上，显然在寻找什么人。
　　大概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季永钦转向玻璃窗的位置，出声道，“小景在找人？”
　　季永钦很轻易地从他弟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看出了一些端倪，笑道，“是小景之前说过的、那个喜欢的人？”
　　他有印象，似乎叫温彦。
　　小景能有喜欢的人，倒是让季永钦意想不到。本来之前养在海边的那批虫族被杀，他就有些怀疑这位久仰大名的小朋友，然而这些天被沈行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竟忘了去会一会。
　　季永钦取下眼镜，揉了揉眼尾，站起身来，也走到玻璃窗前，往下俯视着。
　　这个高度总会让高高在上者有种错觉，认为他们和那些地面上的，平凡的人物并非同一世界。
　　或许也不能称作错觉，而是理当如此。
　　时辰尚早，观众席只稀稀疏疏几个人，主要是参赛者在准备。此时视线俱被一辆张扬的撞色跑车吸引去，那跑车随意停在擂台边，立刻有泊车的人员小跑过去准备接管车辆。
　　从驾驶位上先下来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季永钦有印象，是医药世家黎氏的继承人。
　　黎氏的继承人坐得驾驶位，下了车却又走到后门，亲自开了门，像是后座还有什么人物。这倒是引起了季永钦的兴趣，他轻“咦”了声，眯眼看去。
　　离得不近，他也只是能看个大概而已。
　　但却不是他料想的，比如黎氏的老头子之辈，而是个年轻人。
　　那人也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微长的黑发，穿褐色的长风衣。
　　黑发alpha一出现，似乎就引起了众人的讨论。从这个包厢的视角，正好可以把众人暗地里的视线投向看得分明。
　　这么看来，这个年轻alpha应该是模样极不错了。
　　季永钦微挑眉，就要和小景说什么，转头却看见他弟的眼神已经定在了那人身上，神色复杂。
　　哦？
　　季永钦正要细看刚刚随意一瞥的黑发alpha，对方却已经和黎氏的继承人走远，往参赛队伍的房间去了。
　　可惜可惜，想必他就是那位“温彦”小朋友。
　　季永钦又回味了一遍方才随意的一扫——黑发alpha背对着，只露出半边显示出冷厉的侧脸，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信息。
　　他收回了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往后走，坐回沙发，双腿交叉着。即使是侧脸，季永钦也可以肯定他并不认识这位小景的心上人。
　　什么时候约上一面呢。

第110章 不知者无畏
　　比赛很快就要开始。
　　既然第一学院的季安景今年不参赛，热门的高手自然首推是圣利学院的艾斯利亚，其次第一学院的楚念风，罗里克学院的崔期，都是“联邦纪年”上排名靠前的选手。
　　只是今年的情况略有不同。
　　众人的注意俱被一个此前并无热度，甚至听都没听过名头的黑发alpha夺去。
　　高校联合论坛，联邦论坛，联合机甲赛论坛，高度居高不下的竟都是一个人。
　　原因是比赛开始前有人在网上上传的，一段模糊的“联邦纪年”游戏拍摄画面。
　　录屏的设备显然不好，画面模模糊糊并不怎么清晰，声音也像是渡了一层电音，甚至偶尔滋滋作响。
　　画面的一开始是“联邦纪年”中模拟的虫潮。不远处大批大批丑陋高大的虫族发出奇怪的声响，往前方快速移动。尘土飞扬，入目只见虫族的各种肢节，即使只是模拟视频也让人心生胆颤，双腿发软。
　　屏幕抖了抖，拍摄的人正在抱怨，“靠，遇到虫潮了，只能死在这了。下次复活点别再给我整个虫潮了老子要没钱复活了。”
　　他干脆下了机甲，将机甲收入背包。能省点钱是点钱，这机甲以后还能用呢。
　　刚坐好准备在地上等死，视频突然转向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咦，那是什么？”
　　观看视频的人视线也随之看去。
　　那是什么。黑色的，像是一个小点，继而飞快地变大，变大，最终来到拍摄者的上方不远处。人们终于看清楚，那是个黑色的机甲。
　　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将它称之为机甲实在太高估它，叫做破铜烂铁可能更为合适。
　　拍摄者也这么想，他叹气道，“来了个更可怜的，连好点的装备都没有。估计要跟我一起等死了，同是难友，小爷送他个好点的机甲吧。”
　　似乎是附和他的话，那机甲在上空盘旋了两圈，最后降落在拍摄者旁边的一小处空地上。
　　大概是要一起等死了，人们这样想。
　　拍摄者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没怎么管手中摄像机的角度，摄像机很长一段时间拍到的是地面的草和暗红色的土地。
　　直到有声音传入观看者的耳畔。
　　视频的音质好像被拉高了几个度，有个人说，“穿上你的战甲，跟我走。”
　　拍摄画面抖了几下，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类似于偷拍的角度。
　　露出的只是半截模糊的侧脸，和随风飘荡的黑色发丝。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短短几个小时内，这段不超过二十秒，主要人物不超过两秒的视频被各种论坛疯狂转载，人们一开始最关心的是，他们真的走出去了吗？
　　然而再去找最先放出视频的博主，却发现他已经删除了视频甚至注销账号，找不到任何信息。在论坛上转载的都是一些不知什么缘故，在看到视频的第一眼就把它下载下来的人。
　　高校联合论坛——机甲竞赛专栏
　　主楼：【温彦是谁？怎么都在说这个人？很有名吗？】
　　1楼：【不是，那个视频到底有没有后续啊，所以他们走出虫潮了吗？我真的很想知道】
　　2楼：【肯定没有呗，要是有为什么不放后续？笑死】
　　3楼：【就一个没头没尾的视频，就半边脸长得好看点了……还是看看真正有实力的人吧，多多关注我们圣利学院首席艾斯利亚好吗？联邦纪年总分榜第三，机甲联合赛两届蝉联冠军，粉上就是赚到】
　　4楼：【要不是季学长退赛，圣利学院能得冠军？搞笑，不过是我们让着你】
　　5楼：【但是这个视频就是很带感啊】
　　6楼：【我已经循环播放了十遍了请问这个视频的退出键在哪里】
　　7楼：【我觉得这个视频能火也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吧，很有意思。“穿上你的战甲”，啧啧，细品】
　　8楼：【附议。没有说机甲而是说战甲，莫名的带感哎。让我想到、算了反正你们也不知道】
　　9楼：【声音真的很好听不管我吻上去了】
　　10楼：【抛开炒作不谈，从技术角度分析，那样的虫潮密度下，最顶尖的操控者用最顶尖的装备能存活超过一分钟都是个奇迹，走出去？哈，就看个热闹就行了】
　　11楼：【这个虫潮地图我打过……地域级。视频里那个点位……理论上，我是说理论上，我没有实践过，如果利用好地图边缘几个废弃防御塔和虫潮反应的间隙，有0.1％的几率能溜出去，但需要神级预判和微操，容错率为零。】
　　12楼：【况且发帖人为什么删帖加注销一条龙，显然是准备炒作，结果看爆火成这样心虚了呗】
　　13楼：【第一学院学生路过……呵，你对权势一无所知】
　　14楼：【什么意思？】
　　15楼：【所以温彦是谁，你们在说什么视频？】
　　16楼：【视频截图图片1.jpg】【图片2.jpg】【视频文件.mp4】
　　楼内沉默片刻。
　　17楼：【视频我保存了，管它是不是假的，我当看电视剧我就喜欢】
　　17楼：【主角一出现视频的画质都提高了】
　　18楼：【妈妈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我已经吃饱了】
　　19楼：【好装】
　　【管理员删除一条评论】
　　20楼：【？管理你这带个人情绪了吧？】
　　21楼：【所以这么久了还没有人扒出来温彦是谁吗，连照片都没有吗？这么神秘？】
　　22楼：【我心更痒痒了】
　　23楼：【机甲赛看的是实力，脸能当饭吃？第一轮被打下来就好笑了】
　　24楼：【承认别人又帅又强很难？虽然不是很清楚他的实力，但能代表学院参加机甲赛，跟楚念风组队，也菜不到哪里去。】
　　23楼：【我去搜了这次第一学院带的团队，有个很劲爆的消息】
　　24楼：【他们队伍里还有一个omega】
　　25楼：【omega？】
　　26楼：【？？真的假的？机甲混战哎，omega进去干嘛，当啦啦队都嫌碍事吧，他们真是来玩的？】
　　27楼：【主办方居然同意了吗，这有背景吧】
　　28楼：【已经投诉了。这是有可能死人的地方，这是对比赛的不尊重，更是对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omega的生理和心理素质显然不适合这种高强度对抗，强烈建议组委会重新审查参赛资格！】
　　29楼：【我的投诉已经被驳回了】
　　30楼：【祁辛，机甲，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最近联邦纪年凭机甲维修出名的那个？那个人竟然是omega嘛】
　　31楼：【一群没见识的……第一学院的等着你们被打脸】
　　32楼：【笑死，不发wy照片是因为我们不想发吗，是因为论坛的照片全被买断了】
　　33楼：【买断什么意思？】
　　【此帖已被隐藏，请看看别的内容吧】
　　【该内容不可访问】
　　各个帖的讨论在这里戛然而止，不知是主办方在发力，还是什么别的势力。
　　扎高马尾，小麦色皮肤的少女可惜地放下手机，对旁边的祁辛小声道，“他们居然这么说温彦，果然是不知者无惧。”
　　祁辛摇着头笑了笑，这么多天的训练已经让她对这次比赛有了十足的底气，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展现omega在机甲战中不可忽视的作用。
　　楚念风正慢慢缠着手上绷带，坐着上场前的准备。似乎心情不怎么好。
　　左伽大概知道为什么。
　　众人视线明里暗里的焦点——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和穿得一身红色，大概是为了喜庆的黎家继承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黑发alpha大概是抱怨了句什么，黎川一双多情眼登时盛满了笑意，手上帮对方缠护腕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仔仔细细包好了黑发alpha的手腕。
　　而她刚刚才瞥见楚念风多准备了好些护腕，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又见黎川佯作严肃的样子，然而这种时刻显然他装的一点也不像，左伽依稀听见他说，“只是第一轮比赛而已，别担心……”
　　黑发alpha轻“嗯”了一声，“季学长商量好，我第一轮尽量不出手，当过场就好。”
　　黎川听着，突然抬手，轻轻摘掉落在黑发alpha头上的一片树叶，继而很自然地放进了衣兜。
　　切。
　　左伽酸的牙痒痒。
　　季学长呢？季学长在哪里？她的温带季风要be了吗？正人君子插足别人感情也很好啊很好啊。

第111章 omega？
　　【这里是联邦高校联合赛第一轮的比赛现场。请容我先向来到现场的各位介绍本次的参赛队伍：罗里克学院，圣利学院，联邦第一学院，联邦第三学院，库青学院，南方学院……共五十支队伍。】
　　三号VIP包厢内，除了玻璃墙可以直接看到擂台，室内还有一台巨幕投影实时转播现场。
　　室内已经不见侍者的身影，只有主位的沙发上有人交叉双腿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祖母绿的戒指叩在玻璃质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安静地可怕，只听见投影里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显得有些滑稽。
　　银发alpha抬眼，盯着转播画面，罕见的认真模样。他的视线很轻易地锁定了自己想找的人，于是嘴角流露出自己也未察觉的一丝笑意。
　　管家站在身后，有些诧异于秦凉的认真。实际上按他的认知，秦凉根本就不会来参加什么劳什子联邦机甲赛，更别提还看的似乎津津有味。
　　哦，外界那些传闻，所谓这次机甲赛受到关注是因为虫族再现的事情，对平民百姓或许确实如此吧。但对这些扎根于战争时代的权贵门阀来说，战争可不可怕。
　　他们甚至乐意看到，一场并不足以致命的混乱。混乱是生财之道，五六年前的道理放在如今也同样适用。
　　管家低声道，“大少，那些您说的论坛帖子，已经被封得差不多了，不过不全是我们封的。似乎也有别的势力在干同样的事。”
　　秦凉并不感到惊讶，他随意摆了摆手，让人下去，眼神并不从投影上离开，显然更关心此时的比赛情况。
　　即使是最高清的投影，在巨大的擂台背景下，也只能看清黑发alpha模糊的身影。不过偶尔有切近景的画面掠过，偶尔会停留在那张自带风声的脸上。
　　秦凉看着看着站起身来。取来手机，对准屏幕照起相来。偶尔有拍得不错的，还停下来细细看两眼。
　　随着一声“比赛开始”，各个战队所操控的不同颜色机甲开始了各自的战术。机甲外壳由罗里克学院统一提供，赛前由选手自主安装自己擅长的能量武器，以至于除了颜色不同外几乎没有别的区别。
　　只是秦凉一早在选手入场时就锁定了温彦所操控的机甲，现在要找到温彦也并不困难。
　　这也导致了即使部分观众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机甲对应的是哪个人，弹幕上也时刻有眼力佳者实时指明。
　　巨大的擂台像沸腾的金属海洋，五十台机甲在其中激烈碰撞。
　　引擎的咆哮、金属撕裂的刺耳鸣响、能量武器爆裂的轰鸣在巨幕内回荡。不断有机甲被重击、被掀飞，带着不甘的电流火花坠下擂台，宣告淘汰。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和能量过载的臭氧味。
　　第一学院是黑色机甲，此时正处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左侧。
　　秦凉拿着手机的手微顿，眉头轻皱。
　　擂台上不乏佼佼者。每一次强者的精彩淘汰或强力压制，都引来观众席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和惊叹。
　　其中圣利学院的金色机甲最为突出，人们可以很轻松地辨认出夺冠热门艾斯利亚的机甲，每一次律动都灵巧致命，牢牢吸引着绝大部分的目光和解说员的激情解说。
　　而另一夺冠热门，以及赛前热度最高的温彦所在的机甲，早在进场前就被众目锁定，此刻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确实在战斗，但动作显得异常笨拙。
　　面对一道并不算刁钻的能量束，黑色机甲的闪避动作幅度极大，甚至带点踉跄，险之又险地擦着能量束的边缘躲过。机甲肩甲被擦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引得观众席和弹幕一阵唏嘘。
　　偶尔一台实力明显一般的机甲试图靠近，黑色机甲的反击却显得软弱无力。一记本该能击退甚至击伤对手的拳头，打在对方战甲上只发出沉闷的“咚”声，让对方晃了晃就稳住身形，反而差点被对方的回击扫中。
　　它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被动挨打”和“狼狈闪避”，偶尔的反击也显得绵软，毫无威胁。好几次明明有绝佳机会切入中心，却选择了看似保守的规避路线。
　　弹幕内容不免开始失望。是在适应比赛节奏，或者就是实力不足？各种负面的评论出现在实时转播的屏幕上。
　　戒指猛地叩在桌面，银发alpha脸色难看，猛地踹了下桌脚。
　　管家听见动静，进来。秦凉刚想让他去控制弹幕，又想到什么，顿了顿，啧了声。
　　“算了，估计是季安景他们安排的。”银发alpha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屏幕里左闪右躲的黑色机甲，“他玩得高兴就好。”
　　擂台上的混战愈演愈烈，淘汰者不断产生。边缘的队伍纷纷离开，场中还剩三十多个队伍，时间已是过了一半。
　　留在擂台上的机甲，多多少少都损毁不少，大多只能勉强支撑，能源功能所剩无几。更有甚者已经在报废的边缘。
　　中心偏左的第一学院战队，除了实力强劲的楚念风，表现得一直很平庸。甚至其中一个机甲一直在被队友掩护着，未曾站在过斗争中心。
　　记忆力好的人会看出，那个一直被掩护的机甲，就是此前说的本场比赛所唯一的omega，第一学院的那个祁辛。
　　在比赛的中场节点，它终于做出一点与前不同的举动，似乎在往最左侧的队友身边移动。
　　一直掩护它的另一台黑色机甲，显然被力量系异能者控制。在瞬间爆发出惊人速度，将两台趁机扑上来想要淘汰第一学院这个劲敌的敌机狠狠撞开，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垒，硬生生扛下数道能量波，也不曾有丝毫让步。
　　在这坚实的盾牌之后，始终不起眼、被掩护着的黑色战甲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灵巧地滑行到了左侧队友身边。
　　众人轻轻“咦”了声，导播的画面立刻对准了这台场上唯一omega操纵的机甲。
　　他们惊讶的是，仅凭刚刚它闪躲的动作，可以看出的是操控它的omega即使没有进攻方面的强劲能力，但操控却极其熟练，显然是练习得极其熟练。
　　就算只看这个动作，这个omega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然而更惊讶的还在后头。
　　它所靠近的左侧队友，已经许久没有做出任何能量攻击，只是极其被动地闪躲，几乎被逼近了擂台的边缘。
　　而在力量系队友的掩护下，那个omega操控的机甲从前臂弹射出数根纤细如发丝却异常灵活的机械臂，末端带着各种微型切割器、焊接枪和探针。
　　罗里克学院的准备的机甲本就只是个壳子，参赛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安装能量器，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但是安些这种没用的工具？
　　弹幕忍不住开始质疑。
　　“不是，这个omega什么背景啊？真的是来玩的？”
　　“她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小孩子过家家？有权有势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主办方在干什么？”
　　“快去救人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观众席上无数道目光，或轻视，或怜悯，或恶意，聚集在小小的一丈见方的地方。在alpha绝对力量主导的机甲格斗领域，omega的参与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僭越。
　　人们在等待她的失败，像是在等待一种理所应当。
　　弹幕和观众席显然影响不到场上的一切。在质疑发生的同时，纤细的机械臂也在飞快地动作。
　　有眼尖者看出些端倪，疑惑开口：“她这是在……修机甲吗？”
　　微型激光束精准地熔断已经报废的转动轴残余部分，快速更换模块，进行神经连接和最重要的能量激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已经进行过上万次。
　　是，她在修机甲。
　　观众席与弹幕是同步的长达两秒的沉默。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虫族重现，恐惧重临，人们意识到机甲的真正意义。
　　不是作秀的工具，更非比试的玩具。它是那段艰苦岁月里人类所赖以存活的一切。
　　机甲不是坚持到一场比赛时间结束就万事大吉的，它所保护的人，在机甲完全报废后面对的将会是真正的死亡。
　　这种时刻，能够在战场上及时修缮机甲者出现了。
　　弹幕上终于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啊，那个omega？”
　　一个omega在电脑桌前打下了回复：“她叫祁辛。”

第112章 后来者
　　响彻全场的铃声宣告第一轮赛事的结束，也伴随着全场为祁辛的欢呼。
　　媒体记者的键盘快要敲出了火花，谁都想要争第一个报道这位omega的横空出世。从机甲中下来的面容柔和却坚定的omega，瞬间被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角落，黑发alpha利落地翻身下了一人高的机甲，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角落周边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四处投来的视线，或失望，或鄙夷，或探究，或单纯是停留在黑发alpha近乎完美的侧颜，显然都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即使已经在心底给这位神秘alpha扣上了没有实力的标签，众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一副好样貌，让人当面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不过这绕在舌尖的所谓难听的话，下一刻也灰飞烟灭了。眼尖的人自然看得见，等在出口那和温彦低声交谈的，不就是医药世家黎氏的继承人？
　　联邦初建这些年，政权还算不上稳定，多多少少是依靠着门阀世家维护统治。就算是跟政治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普通人，也绝不想和近乎垄断市场的医药企业继承人结了恶缘。
　　温彦慢慢取下手腕上的绑带，神色似有些疲倦。
　　“辛苦了。”黎川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等在出口。出口本是只有参赛人员和工作人员往来，必然是使了些手段。
　　老板换了一身质地极佳的深烟灰色羊绒衫，外搭一件大衣。跟早上穿得不一样。也许一天换几件花枝招展的衣服也是一种炫富方式。
　　“你玩得开心就好。”黎川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揽过温彦的肩膀，动作熟捻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果然老板看出来他刻意的隐藏。这是没有办法的，章鱼大王已经很有耐心地尽全力在配合计划了季学长。
　　温彦全做没听见，低头理了理衣角，并未看到老板伸出的手。
　　黎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笑容不变。目光在温彦身上流连，带着一种亲昵的占有感。他从善如流收回手去，绕向驾驶座，“走吧，带你去吃饭。”
　　刚刚的一轮比赛过后还剩二十个队伍，二轮赛是一比一决出八强。二轮赛下午开始，时间还算宽裕。
　　罗里克学院是老牌院校之一，离繁华的市区不算太远，行驶不多时也就到了目的地。
　　黎川停了车，往副驾看去。温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只当是寻常，现在看去才发现黑发alpha已经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枕垫上。
　　黎川伸手，欲帮他把安全带解了，还没碰到衣角，对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双纯黑色的深邃瞳孔静静盯着你的时候，你总疑心会被吸进去。
　　黎川的眼神微闪，笑了笑，“你刚刚睡着了。”
　　温彦慢慢地嗯了一声，黎川疑心他并没睡醒，于是建议道，“再睡一会？”
　　“老板，”黑发alpha却盯着他的眼睛，黎川已经看不出对方是清醒抑或迷茫，
　　“假扮情侣只需要在秦凉面前吧？”
　　看来是醒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痛感从心脏而来，像千只蚁虫啃噬。
　　他疑心这黑发alpha所谓“老板”的称呼里带了嘲讽和疏离，却没功夫细想。
　　靠手段得来的表面假象哪里能够长远，一边在拥有一边在失去，等待一个必然会来的结局而已。
　　分手。
　　黎川不想品味这个词。
　　天生富贵的继承人不曾尝过爱情的苦，于是用堂而皇之掩盖了自己的狼狈不堪，只是从容转移话题，“餐厅到了。”
　　黑发alpha于是没再说什么，转头，开了车门出去。
　　街头的冷风一吹，温彦终于彻底清醒。他记得方才半睡半醒间好像和老板说了句什么，却没想起内容。
　　不过左右也不重要。
　　云顶餐厅位于市中心最高的建筑，只接受提前一个月的预定。餐厅内部以纯净的白色和冷冽的银灰为主调，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整个城市的都市风情。
　　侍者们在其中无声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顶级食材的气息。
　　黎川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经理亲自迎上来，态度恭敬地近乎谦卑。“黎先生，您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观景极佳。”
　　黎川随意地点点头，低声和旁边黑发黑眸的alpha交流了几句。
　　等经理迎着两人到桌前，黎少甚至亲自为对方拉开椅子，看表情极为自然。
　　经理是活了老半辈子的人精，哪里看不出黎氏继承人对这位颇有些神秘的年轻alpha很是看重。只是脑子里搜刮了所有背的滚瓜烂熟的世家子弟名单，也没和他对上号。
　　不知道客人的姓氏，这可显得不够专业。
　　等招待贵客落座完毕，经理只是想撞撞运气，凭着对刚刚那位黑发男人的印象，搜索起他的信息。意料之外地，很快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原来就是今早有些热度的第一学院选手，只是后来被那个女omega盖住。然而现在再看，纯辱骂或者难听的话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了些质疑实力之类的评论。
　　更多的人对这位神秘的黑发alpha是讳莫如深，似乎唯恐惹祸上身。
　　或许背后有大靠山。
　　经理亲自去上第一道菜时，黎川正笑着对温彦说着什么，经理猜是什么并不好笑的笑话。
　　温彦倒是很喜欢老板的笑话，只是对人类的语言反应慢，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而老板已经进行下一个话题了，只好在脑中回味一遍。
　　这个餐厅的食物也是这样。不是温彦熟悉的把菜上齐了再吃，而是按照上菜的顺序吃完了又上。一个盘子里装的东西太少，章鱼大王砸吧一下味还没尝出来就没了。
　　虽说偶尔尝试一下很新奇，不过章鱼大王还是更喜欢便宜大碗又好吃的美食。
　　一顿饭吃完，已是一个半小时过去。
　　“我去趟洗手间。”温彦起身，“很快回来。”
　　从洗手间回来的弧形楼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季学长。
　　他一身常服，玄色面具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露出的左半边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季安景罕见地在神游，目光长久地落在楼梯扶手上。直到温彦走进，某种熟悉的气息让他猛然回神。
　　“温学弟，”季安景的声音有些暗哑，“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饭？”
　　温彦打了声招呼，如实道，“和黎川一起。”
　　季安景眼神猛地落在温彦脸上，让温彦有种在海底被什么大型鲨鱼盯上的错觉。
　　与平日温文而威严的季学长有些不同，温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
　　两人相对无言了几秒，餐厅悠扬的小提琴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季安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泛起惊涛。
　　然而面上依旧一副平静。隐藏情绪，这是世家子弟的基本操作。
　　季安景沉默许久，突然提出一个让章鱼大王摸不着头脑的要求。
　　“温学弟，我这些时日……很累。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什么很累，季安景都要对自己嗤之以鼻。这些时日的轻松，比起当年季家还未站稳脚跟，他初入联邦学院，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但他潜意识里没过脑子的第一句话，就为自己无理的要求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让季安景这样维护规则的人打破自己的道德原则，让一贯正直的人选择去插足别人的感情，显然是件很难的事。
　　——
　　季学长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大概是藏着心事。
　　章鱼大王想起昨天在鱼缸里，和季学长一起吃甜品的时候，对方始终不展的眉头。
　　大概是小章鱼的灵魂先一步上前，轻轻地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这个拥抱很短暂，很纯粹，即使距离很亲密。温彦甚至象征性地，有些生疏地轻拍了拍季安景紧绷的后背。
　　或许人类也喜欢被环绕的感觉，就像小章鱼喜欢洞穴一样，会给人一种安全感。
　　季学长比他高了半个头，在他双手伸过去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抬起臂膀，停在半空中。
　　在短暂的时间内，季安景甚至低头看了眼黑发alpha的发顶，可以想象触摸上去会是怎样和对方外表不同的柔软。
　　就在温彦松开手的瞬间，季安景感到正前方一道几乎能刺穿骨髓的冰冷视线。
　　而温彦背对着对方，似乎对此并无察觉。
　　季安景终于将手轻轻碰在温彦背部，对方愣了愣，于是加长了这个拥抱。
　　季安景抬头。黎川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甚至唇角弯起的弧度都完美无缺。只是狐狸眼中没有丝毫笑意，翻滚着各种隐晦的情绪。
　　他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越过温彦的肩膀，精准地，毫不避讳地钉在季安景脸上。
　　两人的无声对峙，和一人的状况之外。
　　温彦再次松开双手，季安景也从善如流放开，“多谢，温学弟。”
　　温彦嗯了一声，转身时看见黎川，倒是不惊讶。毕竟他出来了这么久还不见踪影。
　　他走到老板身边，“遇到了季学长，耽误一会。走吧？”
　　季安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你看，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甚至没有质问的意图。
　　他们的感情不怎么好，他可以插足。

第113章 艾斯利亚
　　罗里克学院巨大的环形场馆内，气氛比第一轮更加紧绷。五十队混战留下的二十支队伍，将在一对一的对决后决出八强。
　　八强几乎可以代表联邦年轻一代机甲操控的顶尖水平。由于最后的赢家往往被实力财力雄厚的几个老牌学院垄断，新出现的队伍能够在八强赛中让人记住已是不易。
　　观众席已是座无虚席，喧嚣震天。
　　在这喧嚣声中，突然爆发出明显针对一人的喝彩和加油声。顺着赛道望去，果然此时上场的圣利学院的艾斯利亚。
　　只见入口处站着个戴半只金色眼罩的alpha，另一只红色瞳孔里闪烁着冷厉。他显然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恭维，也不屑一顾，只是嘴角似笑非笑地往上扯出一个弧度。
　　艾斯利亚走到半路，却像想起什么，突地住了脚步，往后望去。
　　观众们齐齐往后望。
　　没有什么稀奇的，除了同样在入场的参赛选手。
　　艾斯利亚保持着往后望的动作，停顿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过路的几个选手忍不住鼓起勇气和他打了个招呼，并最终得到了对方的无视。
　　艾斯利亚有傲气的资本。他家世本就显赫，虽说算不上最顶尖门阀，却也是渊源深厚；更何况实力超群，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直到黑发alpha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几不可察的风，艾斯利亚才大步赶上去，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艾和那个……走在一起干嘛？”
　　好不容易买到内场票的某艾斯利亚死忠粉疑惑道。她自然知道艾的性格，对于这种，呃没这么有实力的人，从来是不屑一顾。
　　不过这两个人走一起的时候，从眼睛上来说至少是一种享受。
　　艾斯利亚微偏过头，低声和温彦说了几句什么。温彦倒是没动嘴，只是在艾斯利亚话末的时候点了点头。
　　艾斯利亚说完便往旁边去了。楚念风从身后靠近，看着艾斯利亚的背影若有所思，对温彦道，“我已经抽完签了。”
　　温彦转头，“和谁？”
　　“圣利学院。”楚念风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艾斯利亚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大概觉得我是第一次线下接触机甲，让我放松，当作游戏。”温彦如实道。
　　楚念风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我倒是希望他是来奚落的，至少他们多轻视一分，我们就多一份胜算。”
　　此时大屏幕也显示出了第一场的队伍，正是夺冠热门之二的联邦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
　　观众席瞬间燃起讨论声。知道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迟早会遇上，没料到第二轮第一场就对上了。没有季安景坐镇尚且不说，更是频频爆出热搜，看来第一学院今年也就到这了。
　　震耳的铃声响起——比赛快要开始了。
　　从第二轮开始，参赛选手就可以用自己家族生产或者改装的机甲。联邦从不掩饰这样一个目的：财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艾斯利亚的机甲“阿波罗”素有威名，此时迈着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步伐走上比赛场地。他面前的玻璃面还未关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头金发，右手的机械臂已经与机甲操控台完美连接，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低头看了眼还未换上机甲，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异常脆弱的黑发alpha，微微扬了扬下巴示好。
　　其余几人很快也进入战甲，随着最后一道铃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铃声落下的瞬间，“阿波罗”动了。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一上来就展现了其作为顶尖选手的压迫力。
　　它极有针对性，直直朝着温彦驾驶的“夜1”型机甲。这根本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乃至“平庸”选手的开场，完全不顾自己空空的下方，倒更像是面对生死大敌的全力一击。
　　观众席一片惊呼。艾斯利亚这是要秒杀温彦？难道刚刚赛前说的几句话是放狠话来的？
　　楚念风皱紧眉头，就要上前帮温彦，却立刻被圣利学院的二号手拖住阵脚。其他几人也陆续加入擂台中间的混战，只有温彦和艾两人越来越远，几乎要到了擂台边缘。
　　“夜1”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吓到，反应明显慢了半拍。紧接着以一个极其狼狈，险之又险的动作向侧面翻滚躲闪。
　　轰！
　　两道激光束几乎是擦着夜1的装甲，轰在了它刚才站立的位置，将擂台坚硬的合金地面熔出两个深坑，边缘的金属呈现高温熔融后的暗红色。
　　“躲开了？运气真好。”观众席有人低声道。
　　“阿波罗”没有丝毫停顿，一击不成，迅速震出飞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像是密集的死亡之网，再次罩向“夜1”。
　　夜1仍在“狼狈逃窜”。像是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艾斯利亚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太惨了……完全被压着打。”
　　“两个以上机甲失去作战能力就会淘汰，这么看，这次第一学院要输了。”
　　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惊险万分，每一次格挡都摇摇欲坠。夜1的装甲上不断增添着新的擦痕和焦黑，动作越来越慢，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VIP包厢内
　　季永钦双腿交叠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一边倒的战斗。他的手指原本随意地搭在扶手，随着夜1又一次看似侥幸地避开致命攻击，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艾斯利亚的攻势丝毫不减，倒是愈发猛烈。
　　夜1再次被一道能量束逼得踉跄后退，却是来到了楚念风两人的作战区域。
　　圣利学院的二号手，李俅驾驶的“落雨”和楚念风“和风”纠缠多时，隐隐落了下风，伤损显然更严重些。
　　楚念风抓住机会，迎着靠近的“阿波罗”上去，却将圣利学院的二号手留给了似乎恰好靠近的夜1。
　　李俅眉头轻动，一时间没搞懂这个温彦为什么还在场上蹦跶。艾不应该一开始就已经把它淘汰，然后一起对付楚念风的吗？
　　另外的三个，路明左伽和那个omega祁辛，配合得天衣无缝，占不到什么便宜，但也讨不到什么坏处，突破口就在这两人身上了。
　　没有多想，他趁着楚念风离开，迅速跟紧温彦。
　　黑色机甲显然看到了它的接近，又往旁边猛地闪躲。
　　李俅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意。太冒进了，他还没有出手就想着躲开，却不知他最擅长的就是急速转向加攻击。
　　“落雨”猛地打动方向，往着左边闪的同时迅速射出一击。
　　然而在他的视线里，黑色机甲在下一秒以一种诡异的身形往右边跌去，而它正前方却不是空旷的赛道，而是有巨大能量盾护着的合金立柱。
　　不破坏擂台立柱，这也是比赛的一部分。在实际的机甲战斗中，总有需要不被攻击波及的自己人或是平民的房屋种种。
　　打在立柱上的能量，会迅速反弹，不给人思考的机会。
　　李俅很重地靠了一声，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一边，似乎没反应过来的黑色机甲，心底攸地一颤。
　　下一刻，他被反弹的巨大能量掀翻在地，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机甲在努力地尝试站起后，最终以报废告终。
　　大屏幕闪了几下。
　　“圣利学院2号，李俅‘落雨’淘汰。”
　　还没有等观众们说出个所以然，大屏幕紧接着闪烁。
　　“第一学院1号，楚念风‘和风’淘汰。”
　　“比赛时间结束，圣利学院vs第一学院平局。敬起期待下一场比赛，罗里克学院vs摩刻学院，二十分钟后见。”
　　此前还压抑着怕打扰选手发挥，现在瞬间爆炸开的观众席一片喧嚣，显然在激烈讨论刚刚的平局。
　　“阿波罗”打开，戴金色眼罩的alpha跳下来。在最后的时间能淘汰楚念风，即使对他也不是一件易事，脸上显然带着疲态。他对着楚念风微微点头，就朝着温彦走来。
　　温彦看他明显盯着自己，料想是找自己，出于礼貌也停在了原地。
　　艾斯利亚大跨步过来，他很高，走得也快，心情不错的样子，片刻就到了温彦身边。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以嘴角的一笑停住，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侧头低声道，“温彦。”
　　声调比平时略高了点，出口的时候艾斯利亚才意识到，不过并未在意。
　　温彦：……
　　怎么，你也有一个金角银角应一声就会把他吸进去的那种吗？章鱼大王也是看过西游记的。
　　黑发alpha于是回道，“你好，艾斯路亚。”
　　艾斯利亚猛地停住脚步，然而黑发alpha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朝着自己队友的方向离开了。
　　只留金色眼罩的alpha神色不明地站在原地，心神俱乱。

第114章 您
　　联邦第一学院的专属准备室内，气氛比擂台上轻松不少。
　　“辛苦了。”季安景推门进来，嘴角微微带着弧度，冲淡了面具带来的冷硬感。他一进门，眼神有意识地扫了一圈，到某一处方堪堪停下。
　　温彦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训练服，衬得肤色愈冷。
　　“第二轮顺利结束，值得庆祝。”季安景道，“我在‘长廊’订了位置，大家一起去吧，顺便商讨一下四强的战术。”
　　‘长廊’不远，步行就能到，几人自然答应。温彦拆掉手上最后一个护腕，随意丢在旁边的长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跟上其他人。
　　季安景走在最后，准备关灯关门。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准备室，最终定格在一处——被主人随意丢弃的白色护腕，静静地躺在尚还留有余温的长凳上。
　　他脚步微微顿住。露出的半张脸上，神情依旧端方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像是忘拿了什么东西，季安景很自然地返回室内，将那东西自然地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方步履沉稳地离开。
　　长廊餐厅如其名，高大的落地窗前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夜景。空气中浮动着名贵熏香与陈年老酒的醇香。
　　菜肴精致，气氛融洽。众人讨论着刚才的比赛，分析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和应对的战术。
　　从第三轮开始，每个人都要全力以赴，毕竟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淘汰，跌出四强。况且温彦今天的表现，即使大部分人还觉得是运气太好，真正的对手自然可以看出不简单之处。
　　好在他的长处短处，几乎都未曾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就有更多出其不意的机会。
　　温彦安静地吃着，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
　　蹭到一顿晚饭√
　　席间，主厨亲自上了一道菜，叫什么火焰朗姆焗龙虾。蓝色的火焰在龙虾壳上跳跃，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章鱼大王兴致勃勃地切了一块，送入口中。
　　好吃！……？
　　一股明显的、属于朗姆酒的甜腻醇香气息也随之在口中弥漫开来。
　　像是被海草缠住了八肢，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视野开始轻轻晃动，身体深处是难以抑制的某种冲动。
　　不可以、不可以。
　　至少在这里不可以。
　　“哐当！”一声不算刺耳但足够突兀的轻响，他猛地放下刀叉。众人视线随即过去，只见黑发alpha站起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大家慢慢吃，有事电话联系。”温彦道。
　　像是随意扯的一个借口。
　　季安景起身，“我送你回去？”
　　楚念风几乎是同时道，“我开了车。”
　　“不用了，有人在等我。”黑发alpha慢慢道，随口扯了个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室内绝对的安静让他的声音能够被所有人听见。
　　于是众人脑中同时浮现一个想法。
　　在等温彦的人，想必是、他的男朋友了。
　　季安景指尖微微收紧，某种并不熟悉的恼怒、或者嫉恨的情绪，让他有点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体面。
　　温彦尽力平静地走出餐厅大门，微凉的夜风灌进衣领，让他稍微清醒一瞬，但眩晕感反而更加汹涌。
　　他扶住冰冷的廊柱，指尖微微泛白，感受到皮肤的战栗。
　　独属于跑车的轰鸣停住面前。车窗降下，黎川单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唇间噙着惯常的、慵懒而玩味的笑意。
　　“好巧。”
　　其实不巧。他早知道几人要来这里聚餐，就在不远处等着，却未曾想温彦先一步离席。
　　温彦抬头看了眼，皱起眉头。
　　黎川发现了黑发alpha不同于平常，身形细微地颤抖，神色中略有疲态。
　　他收了假作戏谑的神情，推开车门下来，半弯腰，拖住温彦的手肘，低声关切，“怎么了？”
　　温彦只觉完蛋。
　　老板什么时候走？
　　脑子像是塞满了打结的海草，眼前的人影在晃，声音也像是隔着海水送来，潜意识里全是尽快摆脱现在的处境。
　　黎川从怀中摸出手机，就要给医生打电话，却被黑发alpha猛地一下打翻在地。手机在地上滚了几圈，屏幕碎了一地。
　　黎川眉头更紧，却见温彦嘴唇动了动，只是听不见声音。他凑了耳朵去听，什么也没听见。
　　就在要抬头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原始、神秘，无边无际的信息素，猛地撞向近在咫尺的黎川。
　　他瞬间绷紧身体，属于alpha的本能叫嚣着反击，狐狸眼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线。
　　黎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要反击的信息素压制在体内，轻哼了一声。
　　这个人——他盯着眼前的黑发alpha——给人的身体上的痛苦，却总会让人觉得是一种……恩赐。
　　黎川粗喘了口气，终于在快要分崩离析的大脑里找到答案：很淡的，如果不仔细闻根本无法察觉的酒味。
　　黎川愣了一下。“你喝醉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黎川半弯了腰，贴在温彦脸边，温彦双手扶在背后的廊柱，远远看便是一对依偎的情侣。
　　路灯在这一瞬间全暗下来。
　　黎川皱眉抬头，才发现并不是停电。而是以他们为中心的十米内，所有路灯的玻璃罩，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裂开。
　　在还有路灯照着的地方，站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早就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暗灰色的风衣一丝不苟，深绿色的瞳孔会无端让人想到暗处的蛇，或者鬼。
　　他走近，目光触碰到到黑发alpha，又很快仓促地移开。
　　“把人给我。”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语气。
　　“哦？”黎川拉长了声音，因为压制着信息素，嗓音有些粗哑。他嗤笑一声，“沈院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笑道，“您这是，要抢学生的男朋友吗？”

第115章 起床章
　　话音落下，街道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
　　也不完全是沉寂。
　　黑发alpha半个身体的重量在黎川身上，细微地喘息着。额前的湿发贴在皮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块阴影。
　　沈行指尖微动，深绿色的瞳孔闪烁。
　　脆弱的样子很难见，却并非没有。然而无论是怎样的情况，统领也不会靠在……他的肩膀上。
　　男朋友、
　　这位联邦的背后掌权者，天大的事也不动声色的沈院长，眸中深处竟显露出明显的恨意。
　　凭什么？
　　一个平平无奇的alpha，自己家里那些腌臜事都处理不清楚，无用的、孱弱的、不值得统领一个眼神。他怎么配得上？
　　杀了他。
　　他的唇快意地抖动着。
　　就不会再有人横亘在中间，碍眼且恶心。
　　没有光照到地方，男人的嘴角紧绷着，指尖微动。
　　冰锥就要射出的时候，黑发alpha却突然抬眼，似乎在看着自己。
　　纯黑色的瞳孔没什么情绪，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好像只是随意地放在某处。
　　沈行却手一抖，冰锥扎进了旁边的树干，穿透过去，掉在地上。
　　等第二天，人们就会发现这棵树凭空多了个贯穿的圆洞，却不知是何物所穿，只能看见切面一点水迹。
　　黑发alpha慢慢扶着墙，站直了身体。他显然是想离开此地，用力地推开了黎川下意识的搀扶，神色冷淡。
　　沈行半伸出手。
　　对方视若无睹，沿着墙面很慢地往前走，在两人想要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低声道，“滚开。”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听不太清楚，有些暗哑，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是对谁而发。
　　却将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同时钉在了原地，神情恍惚。
　　温彦拐进了最近的一个小巷：狭窄，堆着废弃杂物，散发着潮湿霉味。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只腿跪倒在地，眨了眨眼睛。
　　小巷传来响动，黎川回过神，快步过去。这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高高的围墙，堆满了破旧的板条箱和垃圾袋，昏暗的光线能勉强看清轮廓。
　　“温彦？”黎川神色剧变，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短短十几米的死胡同，除了垃圾和杂物，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
　　黎川不顾洁癖，飞快翻找着，但显然这些杂物不足以藏下一个大活人。这位黎氏的继承人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颇有些失态地连打了几个电话。
　　沈行站在黑暗里，露出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笑意。
　　那个人，对这所谓的男朋友，也没有完全的信任。
　　小章鱼在破箱子里平躺了几十秒，终于等到老板的声音远离。紧接着身上的遮挡物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拨开，又很轻地托起它。
　　小章鱼被冰得龇了一下牙。
　　那手可以感知地怔愣一秒，随即脱下外衣，包裹住黑漆漆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小章鱼。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耷拉着的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颤一下。
　　这外衣很软，也暖和，小章鱼终于放下心防，沉沉睡去。
　　梦中有人在耳边说话，隐隐约约，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问我，我就会知无不言。”
　　“你不想回去，就做……温彦也很好。”
　　小章鱼醉醺醺得没听懂，八个触手拍过去，耳边终于安静了，没声了。
　　它满意地摊回了触手。
　　——
　　晨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射入，投在室内的大床上。
　　两米床的正中间，躺着一只黑漆漆的小东西，用一点被角盖着。
　　床边坐着一个身影，大概是怕吵醒了小章鱼，没有动静，却也没有困意，就这么坐着看了一个晚上。
　　该出发去赛场了。
　　即使沈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温彦这个身份，去参加机甲赛。但既然统领想去，那自然是随他高兴就好。
　　小章鱼不像是会自然醒的模样，沈行思考几秒，打开手机放了首音乐在它耳边。
　　是统领最喜欢的一首交响乐，这五年间沈行听了无数遍，清清楚楚它的每一个旋律。
　　小章鱼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把被角也卷了去，恰好盖住耳朵。
　　沈行站起身，拉开窗帘，试图让日光自然地叫醒对方。
　　小章鱼扭来扭触手，缩进被角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沈行怕被子不长眼把统领闷死了，轻掀开被子，把小章鱼捧了出来。
　　这下不想醒也得醒了。章鱼大王怒气勃勃睁开眼，下一秒气焰全无，慢慢眨了眨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到近乎冰冷的房间陈设。深灰色的床单，线条冷硬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醒酒用的香薰味。
　　这不是秦凉的装修风格。昨天是谁把它捡回去的？
　　小章鱼抬头，一张放大的俊脸横亘在眼前，银发绿瞳，眸色深邃。
　　哦，那就没错了。这装修风格很沈院长。
　　沈行脸上有几道让人想忽视都难的红痕，整整齐齐正好八道。
　　指向性有点明确，章鱼大王略带心虚移开了视线。
　　然而那张脸被迅速放大，小章鱼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沈行把自己举到了和他视线齐平的地方。
　　许是太久没笑过，对方露出一个很拙劣的笑容。
　　章鱼大王沉默几秒，转过脸去。
　　好难看。
　　“现在七点，第三轮比赛九点钟开始。”沈行道。
　　小章鱼艰难地伸出两只触手，交叉比了个十。
　　“再睡十分钟？”
　　回应他的是小章鱼均匀的呼吸。
　　等温彦整理完毕准备出门，已是半个小时过去。沈行帮他把掉在小巷的衣服手机等物都捡了回来，衣服洗干净后烘了干，现在穿刚刚合适。
　　温彦有问题想问，又觉得此时时间紧迫，不是个追问到底的好时机。
　　待到和沈行一同坐到车里，思考着从哪句话开始，竟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没人敢拦的车牌直直进入了比赛场地，有点眼力的谁不知道那是沈行的车架。
　　只是沈行从驾驶位出来后，又绕到后门，像是还有什么人在后座。
　　睁圆了眼睛等人出来，原来又是这几天颇有名气的那个第一学院的新生。
　　自从第二轮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打了个平手，网上对这位神秘黑发alpha的评价愈发两极分化。大部分人觉得此人恐怕空有其表，最多是运气爆满，少部分人看出他后台很硬，况且虽险象环生却从未出过纰漏，或有藏拙之嫌。
　　纷纷扰扰各执其词的讨论，只等今天的比赛揭个分晓。
　　众人都是持了或大或小的赌注来的，对黑发alpha的讨论只增不减。此刻看温彦从沈行车里出来，心中难免惊疑。
　　沈院长那样的大人物，显然不是门阀权贵可以驱使的。难道这温彦真有什么能力，是沈行的得意门生，所以可以如此亲近？
　　其实众人心中还有个疑惑，只是没人敢说，甚至未敢想。
　　估计是他们的错觉，说出来也太耸人听闻。
　　他们怎么觉得，沈院长迎温彦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平日冷硬的眉眼间都显出几分珍重，甚至于……恭敬呢？
　　回去该找个眼科或者脑科看看病了。
　　和沈院长道了再见，温彦才打开关机的手机。
　　只是瞬间，被爆满的红点惊了惊。
　　99＋，不知道上限多少，全是老板打来的。
　　温彦回拨过去，对面秒接起来，那边很嘈杂，但片刻安静下来。
　　“温彦。”
　　老板的声音很嘶哑，像是一天没睡，没什么血气。要不是备注清楚写着老板两个大字，温彦完全听不出这声音的主人。
　　温彦“嗯”了一声。
　　于是对面又低喊了很多遍“温彦”，声线有点抖，像是在确认什么必须确认的事实。
　　温彦眨了眨眼，很有耐心地等老板叫完。
　　“我找不到你，哪都找不到。我不知道是你在躲我，还是你遇到了危险。如果我大张旗鼓地找你，你会不会生气；可如果不弄大动静，你会不会、”
　　对面的语气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所以我等到今天早上，如果比赛前你不出现，我……”
　　电话这端用轻轻的叹气打断了黎川的话。
　　“你在哪里？”黎川问。
　　很快他在监控里轻易地捕捉到黑发alpha的身影，“我看到了。比完赛我来接你吧？”
　　像是准备轻轻揭过这页不提。即使他清晰地记得昨晚目睹温彦凭空消失的时候，他是真的要疯了。
　　黎川看着监控里的黑发alpha在他话音落下之际皱起眉来。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让人心中悸动。
　　黎川一面看着屏幕，一面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让监控室的人都出去。穿警局制服的几人愣了几秒，还是依言走出室内。
　　“你别生气。”黎川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生气？”温彦奇道。
　　黎川没说话。
　　“比完这场赛，”温彦眯了眯眼睛，今天的太阳太大了，“我想和你聊聊，黎川。”
　　温彦挂断了电话。

第116章 第三轮
　　“这是联邦机甲赛第三轮四决赛的比赛现场。”
　　第三轮比赛以破除障碍为核心。巨大赛场的各个角落布置了众多障碍点，破除多者即胜利。过程中可以缠斗对手，将对手攻出擂台外即可淘汰对手。
　　解说员魏易看了眼手中粗略标记过的稿子，微挑眉，对着对面拍摄的同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魏易本是热度不错的机甲赛专业选手，因伤退役后，转而做了解说员，向来以专业性的解读和毒舌的风格著称。
　　他转了转手中的小型麦克风，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
　　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头。主办方请他来主持高校赛第三轮，竟还特意在稿子里标注了，对这个温彦的解说要在写实的风格上稍有保留。
　　魏易扶了一下左腿下半部分的假肢，冷笑一声。什么富二代官二代也来玩机甲，真当机甲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顶着同事拼命闪烁的眼色，魏易将稿子一甩，拉近麦克风。
　　“现在上场的是联邦第一学院的队伍。队长楚念风……”
　　“至于这个，”魏易停顿一下，“外貌确实不错。”
　　他这还是第一次现场亲眼看这位颇有些热度的黑发alpha，即使只是个侧脸。到了嘴边的犀利话转了又转，最终吞了回去。
　　“有人质疑他走到现在全靠运气，也有人认为他在隐藏实力。无论是什么结果，今天就可以一见分晓。”
　　弹幕齐齐刷起了问号。
　　魏易的解说风格就是毒辣。即使再优秀的选手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指点一番，还从未见过这样客观甚至是礼貌的评价。
　　与弹幕和观众席的轻松不同，擂台中心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岩浆，灼热而沉重。选手和带队队伍在擂台边做最后一遍嘱托，选手们一遍遍缠紧护腕，目光锐利地盯着擂台中心的位置。
　　要开始了。
　　“第一轮比赛，联邦第一学院对战……”魏易耸肩，刻意拖长了语调。
　　“罗里克学院！”
　　观众哗然。
　　第一学院运气不好啊。连着两次都抽到夺冠热门队伍，况且罗里克学院还有主场优势，季安景又不在，带着几个不知深浅的累赘，恐怕要止步于此了。
　　罗里克学院首席埃派克，一头灿烂金发的年轻alpha摘下保护性的头盔，甩了甩头发，遥遥对上正要上场的温彦，做了个摊手的手势。
　　这一幕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来，埃派克是明牌的艾斯利亚粉丝，对这个和偶像用“运气”打个平手的对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观众的期待感被提起，对解说员自然是百利无害。魏易笑道，“比赛现在开始——”
　　埃派克率先发动攻击。和艾斯利亚同一派的狂野打法，像野兽般不顾后果甚至不顾生死，也因此获得了众多观众的喜爱。
　　罗里克学院的队伍凭借主场的优势，自然对障碍物的位置了熟于心。引擎发动的咆哮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看来罗里克学院本次采取的是一人缠斗战术，只留下首席埃派克在赛场中间。”
　　“好！埃派克率先对第一学院温彦发起攻击，第一学院会如何应战呢？”
　　“呃，不对。”
　　魏易卡了一下壳。
　　他盯着实时转播的屏幕看了半晌，直觉不对，又转眼看不远处的赛场中心。
　　“那应该不是温彦。”魏易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又看。
　　“哈，第一学院玩了点小套路。或许是他们队伍里那位维修师omega的创意——赛初的绿色材料机甲在充分吸收太阳光后成了蓝色，而蓝色机甲一开始只有温彦在使用。怪不得埃派克会看错。”
　　魏易心道好玩，坐得离荧幕更近了些。
　　“那温彦，温彦在哪呢？”魏易道出众人心声。
　　导播开始疯狂切摄像头试图找到温彦的身影，然而快切完了所有镜头，也没找到蓝色机甲的身影。
　　难道是躲起来了？魏易皱眉，被助理一个手势打断。他撇嘴道，“大概是换了更谨慎的打法吧，先看看罗里克学院这边。”
　　“埃派克的队友们没有辜负他的重望，已经来到了距离最近的第一个障碍点。好，护卫，蓄力，瞄准，出击！干得不错，罗里克学院作为主办方，至少中规中矩地拿出了他们百分百的诚意。”
　　“第一学院这边——虽然楚念风实力过得去，但毕竟有个维修师在速度上拖后腿，和罗里克学院的速度只能说持平。况且路明显然并非埃派克的对手，两人的缠斗坚持不了多久，等埃派克回归罗里克学院必然如虎添翼。”
　　所以、少了的那个人，温彦到底在哪？
　　魏易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视线长久地落在转播的实时机位上。
　　屏幕的实时机位有限，只有几个重要节点的位置。比赛才刚开始，导播自然切的是离赛场中心最近的障碍点画面，以及赛场中心画面。
　　魏易视线扫过屏幕，摇了摇头，“路明要撑不下去了。”
　　埃派克的攻击态势越来越猛。他的耳麦只和队友连接，此时还不知道和自己对战的并非温彦，此时随手扯了扯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的金发，失望道，“这个温彦就这样？和艾神的那场真的是运气？”
　　耳麦里传来队友的声音。“你那就一个人？一、二、三……，那还有个人吧，去哪了？”
　　还有个人？
　　埃派克收起了自己受着风的大门牙。
　　魏易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以至于助理不得不白了这位不听使唤的主几眼，顶上去解说了几句。
　　还能去哪里，获胜最终只看破除的障碍多少。
　　魏易的视线从实时转播的大屏幕上移开，转而用肉眼看向这巨大擂台的边缘。
　　机甲赛的比赛范围太大了，以至于即使来到现场的观众，大多数也是在看大屏幕的转播，不过是多个现场的氛围。
　　他在离最远的障碍区不远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太远了，几乎会被当作是久坐突然站起时眼前的雾影。
　　一个念头从魏易心中闪过，在被他下意识否定后，又细细琢磨了一遍。
　　一秒后，他飞快坐回解说位，对着麦克风朝导播喊话，“切到最远的一个障碍位，快点！”
　　导播不明所以，出于对魏易的尊重，还是在左下角小屏的地方切了个镜头。
　　正常的、平静的障碍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一切正常。
　　魏易很没耐心地啧一声，“看倒数第二个。”
　　画面又切。
　　观众席一片哗然。
　　只见离赛场中心几乎最远的一个障碍点，此时只剩下一片废墟。
　　弹幕上疯狂刷起问号。
　　他们这是真摸不着头脑，连魏易也恍惚一瞬，才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
　　“我方才还说他是谨慎的打法，哈哈哈，这打法，只能说是狂妄，冒险，随性……总之谨慎的一切反义词。”
　　“魏老师什么意思？求解答。”
　　魏易终于想起自己特邀解说员的身份，咳一下，“众所周知我们比赛是有时间限制的，即使没有对手的干扰，障碍点的数量也会多于参赛者所能破除的上限。”
　　“所以参赛者往往会选择从最近的障碍点开始，能打到哪是哪，即使会和对手抢夺同一个障碍点，或者被对手拖住缠住。”
　　“嗯？难道是温彦打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弹幕闪过质疑。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到远的地方的过程，自然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可是从结果上看——他已经来过了。”
　　导播终于上道了一次，导出这个机位的历史回放。
　　倍速过去，比赛开始的前三十秒，一片风平浪静。
　　四十秒的时候，画面中心闪过一个蓝点。
　　导播停住，拉回进度条，正常速度播放。
　　一个可以看出形状是机甲的蓝色影子闪过。
　　重新拉回进度条，0.5倍速播放。
　　起初是草动，草尖猛地颤抖一下，人们于是意识到风在动。
　　在人们还没从风平浪静中回过神来时，蓝色机甲居高临下，以一种不可辩驳的姿态占据了人们的全部视线。
　　破除一个障碍总需要几十秒吧。
　　然而在0.5倍速的视频下，十秒之后，人们在镜头没被蓝色机甲遮挡的空隙里，瞥见障碍物终于碎了一地，连带着镜头的猛一下晃动，偏离了预设好的角度。
　　然而整个过程一点声音没有，除了风声，草动声，以及一些必然的摩擦的声音。
　　怎么可能？
　　怕不是这障碍物离得远，所以偷工减料了质量不好吧……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蓝色机甲突然靠近镜头。
　　机械臂的尖端碰了一下镜头，随后在一阵摩擦声后众人的视线随着镜头一起回到了原来的角度。
　　观看屏幕的人们一时愣住。
　　好像是黑发alpha那双沉静的眼睛，从镜头前草草掠过，逗弄一般的，将众人随手扶起。

第117章 在他死后的第五年
　　魏易在满屏幕的沉静中挪动了一下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响惊醒了室内其他人，众人如梦初醒般看向他。
　　魏易扬眉笑道：“可以说很狂妄了。”
　　工作人员在一边喃喃，“这是炫技？噱头？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刻夺人眼球，有什么实际意义？”
　　魏易对着麦克风接话，“破障赛，核心是清除障碍的数量和效率，如果后续的速度跟不上，”
　　他顿了顿，把想好的讽刺的话咽进肚里，委婉道，“那显然就只是昙花一现的笑话。”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观众被震撼冲昏的头脑。
　　人们不由想起黑发alpha第一次引起公众注意的时候，那个只有十几秒的，镜头模糊、摇晃的视频。
　　他说，“穿上你的战甲，跟我走。”
　　没有人看到这个视频的第一眼不是悸动、滚烫，那种心脏被触动的感觉，即使后面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炒作的质疑和看上去足够可信的证据。
　　如果那是真的呢？
　　魏易掐掉麦克风的声音，示意助手联系导播室。机甲赛的直播频道热度飙升，导播室内已然是一片兵荒马乱。几秒后，主控导播的声音终于响起，言简意赅，“魏老师，切哪个镜头？”
　　魏易没有立刻回答，在心中暗暗计算。
　　他边想，嘴角边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温彦，给我一个奇迹吧。
　　“就切编号Z-19的障碍点，倒数第三十个点位镜头。”
　　“？？”导播委婉道，“魏老师说错了吗？是Z-19？”
　　魏易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复了。主控室看着节节飙升的直播热度，以及人影都还没捕捉到的大屏幕，终于大手一挥，把主屏幕让给了某个定点机位。
　　大屏一切，数秒没有改变，显然不是失误。观众一时哗然，“停这么中间的机位干嘛？我们看什么？看空气？”
　　“他们不会觉得那个人可以快到这个地步吧……”
　　“炒作咯，热点咯。”
　　“谁发的切片到网上去，直播一下子涌这么多人卡死老子了。”
　　“也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风突然闪动一下。
　　实时直播显然比回放更要震动人心，众人一时俱秉了呼吸，安静下来。
　　一道模糊的只剩下残影的深蓝色机体，没有减速，没有迂回，像是突然撕裂空间闯进了镜头中。
　　整个过程实际上是很快的，不走运的观众低头捡个掉落的筷子就错过了。
　　而镜头前所有障碍点的保护球，如同瞬间被冻结，失去所有动能。伴随着蓝色机甲极准的一道能量波，Z-19号障碍点在一刹那彻底熄灭，成为毫无光泽的废铁。
　　而造成一切的蓝色机甲，显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一击在此时给人们带来的重大冲击，在迅速抹除干净障碍后，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堆废铁和风吹草动。
　　整个赛场，或者说直播界面，第二次陷入沉默。
　　“切Z-17。”魏易有些兴奋，这次直接跳了两个点。
　　导播下意识跟随了魏易的说法。
　　果然。随着蓝影掠过，风几乎被极快的速度裁切出形状。这次比刚刚更快，2秒不到的功夫。
　　这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和掌控能力吗？
　　“不可能……”不知是谁率先唤醒了屏幕。
　　“卧槽？？？”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该睡觉了”
　　“这怎么做到的？这么快，人机合一啊？”
　　“很像几个高手一起在操控机甲。”
　　“不是，我有点回过味来。那之前温都是装的咯？”
　　“哈哈哈谁说服的温？高冷alpha拙劣演戏隐藏实力，莫名觉得很萌啊”
　　“根据我这几天的经验，你这评论应该留不久。”
　　“既然这里是真的，那说明联邦纪年那个视频也是真的咯？”
　　“那我又要去回温一下那个视频了。”
　　“我觉得脸有点痛。”
　　“很痛，也好爽。”
　　“……”
　　“你这评论也留不久。”
　　……
　　其实屏幕上偶尔也会闪过几个不合时宜，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评论。
　　诸如“我想起一个人……”
　　“真的好像”
　　“就好像那位回来了。”
　　“有病吧，别把信仰和偶像比……”
　　这样几个不合时宜的评论，很快被专人清理，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比赛仍在继续。
　　魏易随手关掉喋喋不休的弹幕，依然通过对讲机和导播联系。
　　“Z-15。”
　　“Z-12。”
　　越来越快了。
　　他在熟悉这个节奏吗？
　　另一边，埃派克隐约听到观众席传来的阵阵呐喊声，皱了皱眉头。
　　瞄准，走位，最后一道冲击波。已经缠斗许久、伤痕累累的蓝色机甲，终于不敌，轰然倒地。
　　埃派克甩甩额前的刘海，摇了摇头。
　　这个温彦，真是白费了他的期待啊，上次果然是靠的运气吧。
　　埃派克驾驶着机甲迅速转身，顺便等待着全场喇叭播报某人的淘汰。
　　队友们……在哪呢？
　　还有这些人在吼什么？他淘汰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什么很值得祝贺的事吗？观众席的呐喊都快要把他震聋了。
　　懂不懂机甲啊。
　　埃派克转了半天，终于远远看到自己的队友，正尽心尽力地破除障碍。
　　埃派克一面过去，一面仔细听。
　　喊什么的都有，一片嘈杂。
　　其中夹杂着一个人的名字，像是有人带头高呼。
　　罗里克学院的首席这才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还不等他思虑片刻，通报声响彻全场：
　　“联邦第一学院选手路明，淘汰。”
　　？
　　埃派克猛地回过神来，凭他的视力，自然轻松看出不远处的障碍点并无蓝色机甲的身影。
　　单单说数人头就少了个人。
　　靠，搞什么啊？温彦去哪里了？
　　通报声此时再度响起，丝毫未给埃派克反应的机会。
　　“联邦第一学院破除障碍点数已超过全场半数，本次比赛结束。获胜方为第一学院！！！”
　　观众席俱站起来，齐齐爆发出口哨声，踢踏声，鼓掌声。早就准备好的彩带、礼炮挥舞，一派激动喧闹的场面。
　　然而喧闹声似乎离他很远。埃派克遥遥望去，看见蓝色机甲从相反的方向而来，黑发alpha翻身下了机甲，随手脱掉护腕。
　　那人的队友迎过去，满脸笑意，一堆人俱是高兴的样子。
　　相反的方向、超过半数、始终没有看见的人影。
　　电光火石间，埃派克脑中闪过这样结果的唯一可能。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一个，即使再不可置信，也必然是答案。
　　“靠。”埃派克没带感情色彩的惊了一瞬。
　　在他低头沉思的功夫里，对面黑发alpha的身影倒是越来越近了。
　　埃派克在脑中回溯了一遍赛场的长度以及击破障碍的难度，仍是有些不可思议。
　　罗里克学院的首席暴躁地揉乱了自己一头灿烂的金发，在维持败将的高冷状态几秒后，还是走上前去。
　　“温，”对方的名字似乎对他而言有些拗口，但语气倒是庄重，“你好，你刚刚的真的惊到我了——可以加个v吗？”
　　旁边的楚念风冷嗤一声。
　　埃派克选择性耳聋，继续道，“对了，我是罗里克学院的首席，叫埃派克。”
　　黑发alpha于是停住脚步，看向他。
　　埃派克懒洋洋的身形下意识就站直了。
　　温彦看着对方一头鸟窝似的卷毛金发，迟疑一下。
　　怎么会这么乱，难道头盔取下来头发就会这么乱？
　　有一点点包袱的章鱼大王立刻盯向对方浅绿色的瞳孔，企图从他瞳孔倒影中看出自己头发的整齐程度。
　　然而刚对上视线，对方浅绿色的瞳孔就猛地闪烁一下，随后上下左右到处转悠，就是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刻。
　　章鱼大王不耐烦道，“算了。我没带手机。”
　　楚念风对着埃派克做出无奈耸肩的模样，又不着痕迹地挤开他，继续和黑发alpha低头说着什么。
　　埃派克竟愣愣地就被他轻轻一挤挤开了，等队友们垂头丧气地过来，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安慰了几句，才缓过神来。
　　他自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跟黑发alpha对上眼神的一刻晃了神，只好继续做出叹气的模样，其实心中倒无几分遗憾。
　　比赛时间不过四分之三就定了胜负，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倒是这场比赛出名之后，作为对手的罗里克学院多多少少可以蹭点知名度。
　　唯一就是……
　　要是那人带了手机就好了。
　　——
　　天字号VIP包厢
　　小景一大早就不见人，季永钦便自己来了比赛。本来给机甲赛个面子，来了第一天也就够了，不知道是哪门心思作怪，路过罗里克学院又拐了个弯进来，给没有准备的主办方吓了一跳。
　　前半场的时候，他稳稳坐着。凭他的眼力，自然轻松看出和罗里克学院那个小子对战的并非温彦。
　　对此季永钦付之一笑，偶尔的投巧而已。
　　后半场的时候，季永钦眼眸闪烁，罕见地露出异样神色。
　　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失血的青白。昂贵的手工西装袖口下，手腕竟在轻轻颤抖。
　　他慢慢取下金丝的框架眼镜，目光盯在大屏幕。
　　蓝色机甲一闪而过，障碍点应声而碎。
　　暂停。
　　拉回进度条，0.1倍速。
　　一帧一帧，蓝色机甲借着快速行进时带来的顺风力，迅速射出冲击波，又借着自身高频震颤的偏折角度，将本身看上去不可能射准的一击精准无误地送到了障碍点的正中心。
　　暂停。
　　再次拉回进度条。
　　一遍、两遍、三遍……
　　季永钦近乎是机械地在重复播放着一秒不到的视频。
　　这个轨迹，操控习惯，或者说这种近乎艺术的冷静与精准。
　　季永钦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心脏像是被一双冰冷、带着铁锈的手狠狠攥住，某种陌生、尖锐，几乎让他无从呼吸的酸涩感，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扎入他心脏深处。
　　某个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这位被认为是最擅长玩弄心术的联邦总统，有些脱力般靠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而他今天再度见到了。
　　在那个人死后的第五年。

第118章 出租屋
　　在两人刚从实验室逃出来，大战还未开始的时候，他和小七就住在城里一家500联邦币一月的廉价出租屋。
　　那时候两人还没摸清实验室的底细，为了躲避实验室的追捕，自然不会抛头露面。于是只能找些不被人注意的零碎散工，勉强维持着生活。
　　出租屋很小，好在朝着阳光。他们连着几天一直在看便宜的住处，黑发alpha眉头始终未舒展，只有看到这家的时候眼眸微微闪烁。
　　季永钦于是就这么敲定了远高于他预算的屋子，对对方只说跟房东讲好了价，只要200一月。
　　那个地方空气永远湿漉漉、沉甸甸地压在低矮密集的建筑群上，混杂着劣质燃油、廉价食物、无法晾干的衣服所散发出的独属于贫穷的、复杂而顽固的气息。
　　好在两人都勤劳肯干，慢慢地也有了些积蓄。出租屋从一开始的一张小床，慢慢地多了很多很多东西。
　　具体的东西，季永钦已经记不分明了，只有些恍惚闪烁的画面碎片。
　　其实两人在实验室时交情不深，顶多算个脸熟。只是阴差阳错一起从里面逃了出来，也就一起在城中定居下来。
　　所以真正的熟知，应该也要到这个时候。
　　黑发alpha大概二十来岁，没有名字，虽说人有些疏离冷漠，但毕竟比他小。季永钦知道他编号是7，就叫他小七。
　　季永钦后来偷偷在码头干两倍的苦力时，也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互相还没什么交情的时候，就因为对方眼眸微微的一动，就定下了那间除了有阳光一无是处的房子。
　　不过季永钦倒是没有后悔过。
　　这位神秘的黑发alpha很喜欢晒太阳。在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会坐在那个窗透进来的阳光里看书，听音乐，或者说发呆。
　　他什么书都看，有什么看什么，连那种小孩子识字的书也看得津津有味。
　　季永钦这才发现这人其实不识字，写出的东西歪歪扭扭像鬼画符。跟他说这个不是字，还眉头微皱，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季永钦问他喜欢听音乐吗，黑发alpha就在脑中组织半天，用蹩脚的、生硬的发音道：“文化，人类，很美。”
　　这位自从成为季氏的牺牲品，在实验室中浑浑噩噩几年从未露出过丝毫笑意的季家大少，忍不住失笑道，“人类，说起来倒像是你不是人类似的。”
　　其实后几天，季永钦慢慢地搜集起对方满纸满纸的鬼画符，干苦力的间隙就琢磨，慢慢看出每个符号都有它的意思。
　　只是虽说能看出个大概，要表达的意义却不清楚。
　　黑发alpha好像有自己的一整个世界，只是别人看不懂，听不懂，怎么比划也不明白，甚至认为是糊涂乱抹。
　　也许这就是对方为何对他、对人、或者说对这个世界都如此疏离的原因。
　　季永钦开始尝试在没事的时候破解这些符号的意义。
　　码头搬货物的活虽说累了点，但报酬却是最多的，然而他这样常常在闲暇时刻看鬼画符的兴趣却被人捅到了工头那里，工头怀疑他脑子有问题，没几天就叫他另寻高处了。
　　季永钦那些年干过的活很多，自己都要数不过来。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躲在厨房后台，或者柜台后面，终于确定某个符号表示的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种雀跃感。
　　说起来，就是后来他一步步高升，复仇，按照计划顺理成章被推举成总统，也没这时候一半高兴。
　　第一个学会的符号，大概是联邦语的晚上好的意思。那天季永钦奢侈地买了蛋糕早早回家，等黑发alpha敲门的时候，一开门就笑着递出去写好的纸条。
　　黑发alpha起先是很高兴的，两人在纸条上互道了几遍的晚上好，结果过一会又似乎有了别的情绪，定定地看着他。
　　季永钦看了好久才看出对方眼底的泪光闪烁，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有一次，季永钦跟小七说：按道理讲，他们俩都不适合贫困，因为两个人花钱都太大手大脚，生来应该是做富人的。
　　黑发alpha显然被他清奇的理论震住了，犹豫思考一瞬间，竟颇感同意地点头。
　　然而季永钦的本意是引导对方批判这种观点，从而引到出租屋里那些没用但是费钱的东西上，然而开头就失败了。
　　片刻后他就重振旗鼓，指了指窗边整齐串成链的珍珠帘，风一吹就叮当叮当响，问，“这个是我们现在该买的吗？”
　　小七认为很该买，于是点头。又指了指他买的热水器，用他歪歪扭扭的联邦语反问，“这个，我们，该买的吗？”
　　季大少舍不得他的热水器，更舍不得让对方泡不了热水澡，只好笑着点头，取消了这次行动。
　　其实两人都不认为自己会长时间地处在这种窘迫的环境中，只是形势的暂时所迫而已，所以在某些地方上花钱就从未有收敛。
　　但毕竟暂时只能打点不引人注目的散工。为了省钱，小七学会了选菜，砍价，和收藏优惠券；季永钦学会了修水电器，做饭和各种工匠活。
　　黑发alpha最喜欢吃虾，所以季永钦最拿手的菜都跟虾有关。蒜蓉粉丝虾，红烧虾，油焖虾，爆炒虾，或者就是最普通的清蒸虾，他每次都会吃得干净。
　　甜品也喜欢，以至于每次发工资回家都要带蛋糕成了出租屋里的保留节目。
　　对方的喜好其实也是季永钦自己琢磨出来的。很好猜，喜欢的他就会多吃，一整天都高兴；难吃就随便扒拉几口放到一边，等过了很久饿了再扒拉几口。
　　季永钦靠这个确认了小七喜欢虾子，喜欢螃蟹，喜欢一切海产品；不喜欢馒头，不喜欢饼干；不喜欢太黑的颜色，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海鲜比一般菜贵。慢慢地黑发alpha发现季永钦在记自己的喜好，费钱，就刻意地对所有菜一视同仁了。
　　房租要500这事最后还是没有瞒过小七。某次季永钦刚打开门，就直觉氛围不对劲。
　　打开灯，果然发现黑发alpha坐在出租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椅子朝着窗外。
　　季永钦没思考出对方是因为什么事生气，洗了手，慢慢走过去，问道：“怎么不开灯？”
　　对方在看窗外，没回过头看他，“今天去找你，你打两份工。”
　　季永钦听明白了。但他还没品出小七知不知道房租的事，于是笑一声，“啊、被你发现了。大概是我花钱的毛病还是没改，一份工根本不够用。”
　　说起来，他们应该算室友，打两份工花自己的钱，不算什么事。
　　黑发alpha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的眼睛。
　　季永钦惯会骗人，却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骗过对方，于是掩饰性地揉了揉额角。
　　从那扇对他们来说还算昂贵的窗子，透过来的晚霞光打在对方额前的黑发，为之扫上一层暖色。
　　季永钦的视线停留在对方随风微微摆动的发丝，等了许久没等到动静，终于抬眼，这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黑发alpha整个人站在逆光的晚霞里，神色有某种悲悯的意味。等季永钦真正看向对方侧脸的时候，才发现他眸中闪烁，又刻意往上望，不想让眼泪滚下来。
　　他无声地在哭。
　　季永钦脑中最后一根弦就这么崩掉了。
　　身体快一步于脑子，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滴眼泪。
　　眼泪的触感很轻，湿润的触感，像羽毛挠在手心。
　　黑发alpha慢慢道，“你骗人。”
　　像是水面被砸出一圈圈波纹，越荡越大，季永钦心中一晃，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黑发alpha又让他去把房子退了，他们再租一个便宜的房子。
　　季永钦舍不得。他知道对方多喜欢这个可以看见阳光的出租屋，更别说现在两人还往里面布置了这么多东西。他也舍不得。
　　季永钦又尝试辩论，试图证明自己打两份工其实不累并且利大于弊。黑发alpha的联邦语说不好，又急着跟他吵，连比带划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
　　这件事上两人都没妥协，最后让房东妥协了。房东叹着气换了一份租房合同，又拉着季永钦的手苦口婆心，“你们俩要好好的。”
　　祝福果然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们那时候没有功夫去思考感情的事，黑发alpha也不懂感情，除了房东老太没人觉得两人是在谈恋爱。但用室友的关系来形容显然太太太浅。
　　房东老太会这样误会也情有可原。出租屋就一张床，虽有两床被子，谁知道是怎么盖的。
　　事实上两人应该有很多次，算是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抑制剂对他们来说算是奢侈品。为了省点钱，每个月易感期的时候，季永钦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熬过一个晚上就好。
　　然而某次，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没睡好，易感期提前了几天。
　　小七还没回家，季永钦正要夺门而出，门先一步从外面打开。
　　黑发alpha手里提着新买回来的冰饮料，随口问，“你要去哪里？”
　　随机又闻了闻，茫然道，“什么味道？”
　　季永钦罕见地没有回应 侧身就要走，被对方拦住。黑发alpha慢慢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冰凉的手背贴在额头，很快又松开，“好烫。”
　　出门的路被对方占完，季永钦粗喘了几口气，勉强笑道，“没事，出门走走。”
　　这样住在一起，就算季永钦是瞎子，也该发现对方的一些秘密了。比如他严格来说应该不算alpha，比如他没有易感期，比如他有很强的“信息素”。
　　只是小七不说，季永钦也就没问。
　　这个时候来跟他解释什么是易感期，显然不是时候。季永钦试图支走他，“锅里有吃的，你饿了吧？”
　　黑发alpha不是傻子，能看明白他随口扯的借口。后面季永钦也忘了是怎么个步骤，就到了浴室。
　　冷水从头顶滴落，顺着发丝滴落到被打湿的衣物。季永钦擦了把脸，笑道，“我自己冲冲冷水就好了，别担心。”
　　对方没理他，搜索着手机，是那种学习新知识时的模样，偶尔又抬头看他。
　　季永钦嘴唇颤抖一下，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黑发alpha发丝也在粘上飞溅的水珠，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着。
　　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季永钦抬手，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掌。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地互帮互助，接着从浴室互帮互助到出租屋唯一的一张大床上，再然后是每月一次几乎成了习惯的互帮互助。
　　在廉价、拥挤的出租屋里，他们除了贫穷只拥有彼此。
　　季永钦曾在那里做出过许多承诺，比如一定会让他住上带庭院的房子，比如以后想什么就吃什么，比如大沙发，比如漂亮贝壳，比如旅游、爬山，比如两个人一起拥有的未来。
　　回忆像是把迟钝的刀子，慢慢地割裂心脏。
　　那时，他以为自己对这窘迫、这气味、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他厌恶邻居喋喋不休的吵闹，厌恶东躲西藏只能靠体力谋生的落魄，厌恶劣质食物在胃里翻搅的感觉。他渴望逃离，渴望力量，渴望将那些施加于他们身上的屈辱百倍奉还。他坚信只有站在云端，只有拥有睥睨一切的力量，才能洗刷掉这深入骨髓的卑微印记。
　　季永钦认为自己不会付出真心，因为真心需要代价。他天真地认为自己能够分清逢场作戏和真情实意。
　　而小七，小七一定会站在他身后，无论发生了什么。
　　这可笑的念头一直到迟钝的政客意识到对方再也不会回来，才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倒塌。
　　失去是一生的冬雨淅沥。

第119章 一个平静的夜晚
　　温彦不那么擅长应对人们的热情。
　　欢呼声，尖叫声，叫好声，甚至有大胆的爱意表达，如潮水般涌来，倾泻在他的四周，又像水一样流去。
　　他总觉得怪异。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没有记忆的时候，在大展神威过后，是没有人欢呼的。
　　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聒噪的耳鸣，铁锈味，或者是血腥味，像一张不落风的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人罩住。
　　温彦感觉脸上有一丝酥麻，还有点微烫。
　　这或许是人们所谓那种叫的“害羞”情绪，他想。
　　空气中还弥漫着武器灼热的焦糊味和观众席上狂热的荷尔蒙气息，温彦略过赛后的采访，从后门退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黎川发来的信息，【我在顶层包厢A等你】
　　或许是觉得太生硬，又发了一句【好吗？】
　　温彦将手机转了转，心下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烦躁。
　　虽然很少，或者几乎没有向他展现，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总不自觉地显露出一种……
　　这种感觉，该如何去描述？
　　章鱼的词汇储备量还不足，自然也不会知道“天龙人”这种“高级”词汇，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
　　坚韧顽强的祁辛，或者是总喜欢一大早上在楼下卖菜的老伯伯，就与这种感觉很远很远，远的像是星球的两端，不会产生交集。
　　温彦更喜欢那种和谐友好，大海里没有谁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小螃蟹精也能和大鱼精打成一片。
　　顶层包厢。
　　那是整个赛场视野最好、安保最严、象征着绝对权力和地位的位置。温彦才刚刚结束战斗就收到黎川的消息，昨晚也是如此，只叫人感到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正试图将他牢牢罩住。
　　温彦不喜欢以关心为名的控制欲。
　　他转了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个通道几乎没有一个人，尽头处是专用的电梯。温彦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找到写着a字母的房间，不重不轻地扣了两下。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喧嚣沸腾的赛场全景，而室内却是一片静谧奢华。昂贵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高级香槟的味道。
　　黎川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身姿很是挺拔，剪裁完美的浅色西装勾勒出优越的肩线，精心打理的银灰色发丝折射着冷光。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与窗外欢呼雀跃的普罗大众似乎格格不入。
　　他该是听见了声音，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还尚未转换过来，是一脸淡然的冷漠，定格到来人身上，才眉间一挑，洋溢上一点笑意。
　　继承人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温彦所习惯的、温和的笑容，眼神深邃，带着专注。他朝温彦走来，步履从容，仿佛之前一夜的疯狂寻找和此刻温彦眉宇间明显的疏离都不存在。
　　“温彦，你太厉害了。”黎川的声音低沉悦耳，眉眼带点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这是我见过最精彩的比赛。”他伸出手，似乎想习惯性地去触碰温彦的手臂，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温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老板伸来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强行挤出来的从容取代。
　　“怎么了？是不喜欢我牵你的手吗？这是我的错，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喜欢跟人亲近……”
　　温彦打断他，“黎川。”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没带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何黎川觉得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直接切断了他试图营造的轻松氛围，“我说过，比赛结束，我要和你聊聊。”
　　黎川轻轻笑了一下，“当然记得，你想说什么？”
　　他轻飘飘走到沙发边，坐下，机械地到了一杯茶，又示意温彦也坐。
　　似乎要执着地找回自己主场的氛围，以免听见什么不顺心的话语。
　　黎川开了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从容，“当然。你想谈什么？昨晚的事？你突然消失，我很担心。”他刻意加重了“担心”二字，目光紧紧锁住温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容或解释。
　　“担心？”温彦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用整个警局的监控系统寻找，调动黎氏名下所有安保力量地毯式搜索，甚至不惜动用特殊权限封锁消息……黎川，这仅仅叫‘担心’吗？”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冰冷，“这在你们的话语体系里，应该更像是‘监控’吧。
　　没想到吧，章鱼大王早就考上了人类语二级证明！
　　黎川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想到温彦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温彦，”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晚的情况特殊，你状态不对，突然消失，我……”
　　温彦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瞳孔像是一湾深不见底的深流，叫所有隐瞒，欺骗，都无处遁形。
　　黎川张了张嘴，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却忽然像是卡壳了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既然他不说，温彦就说了。
　　“我不喜欢被欺骗，”温彦慢慢地说，“更不喜欢被朋友骗。”
　　黎川的双眼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他的语速加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我绝不想欺骗你……”
　　温彦看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对他很好，给他带好吃的，给他清闲的工作，可是，老板究竟把他当做什么呢？
　　是无聊时解闷的“下层人”中的一员，还是彰显自己魅力与权势的战利品？需要用“男朋友”这个标签来向所有人宣告所有权？”
　　小章鱼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人类想的过于复杂，不去在意就好了。
　　可是他真的很讨厌被监视。
　　这种无处不在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大网的监视。
　　总是叫他想起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段，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碎片——冰冷的金属台面，刺眼的白光，束缚带勒进皮肤的疼痛，仪器滴滴作响的冰冷声音，以及无处遁形的、每个角落都闪着红光的监视器。
　　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让温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窒息感攫住了他。温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黎川双眼微微睁大，立刻上前几步想要扶住似乎摇摇欲坠的黑发alpha。
　　温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而来的恶心强压下去，抬手止住黎川的动作。
　　“不用。”
　　老板无处不在的特殊的“关注”，那种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网，与记忆里闪回的冰冷的监控何异？都是在试图将他置于掌控之中，指不定有着将章鱼大王大卸八块做研究的企图。
　　黎川似乎忘记了两人此时冰冷的气氛，双眼焦急地望向温彦，“你怎么了？”
　　温彦没搭理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我的礼物还给我。”
　　黎川愣住了，“……什么？”
　　“那个盒子，”温彦慢吞吞地说，“里面装着很多颗漂亮的珍珠，还给我。”
　　黎川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宕机了，没法处理这句话。
　　好像有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黎川的心脏底部最柔软的地方。他自然记得那个那个盒子……记得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盒，记得里面那几十颗大小不一、色泽温润的可爱珍珠。
　　黎氏的继承人什么名贵珠宝没见过，这份带着海洋气息和笨拙心意的礼物却叫他格外欣喜雀跃。黎川尚且记得自己收到时，脚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了似的，他飘回了家，略过向他问好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回家先洗手的步骤，飘进了房间，珍而重之地将盒子锁进了自己卧室最隐秘的保险柜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如此“廉价”却又让他心头发烫的礼物。
　　“我……”黎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酸涩感瞬间席卷了他，几乎让他窒息。那酸涩像汹涌的海浪，冲刷着他的心防，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习惯了给予，习惯了接受他人仰望和奉上的珍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要求归还一件在世人眼中并不值钱的东西。而这归还本身，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彻底地宣告了终结。
　　他看着温彦摊开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黎川感觉自己似乎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碾得粉碎。他该冷笑，该质问，或者该用锋利的语言回击，像他一贯的那样，告诉温彦他黎川送出去的东西就从不收回，更不会还别人送的东西！但话到嘴边，看着黑发alpha那张俊美锋利的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洪流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狼狈。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温彦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权力、财富、地位，都失去了意义。他就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却不知如何示好的孩子，最终笨拙地弄丢了一切。
　　黎川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我不……”黎川的话说到一般，温彦就猛地剧烈的咳嗽起来。
　　黎川睁大了眼睛，理所当然地理解自己所致。
　　“……好。”黎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身，走向包厢角落的保险柜，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依旧透出僵硬的从容。他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厚重的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了那个小小的、朴素的木盒。
　　他慢吞吞地走回来，似乎是要将时间拖慢，然而再怎么拖，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看温彦的眼睛，只是将盒子重重地按在温彦摊开的手心里。
　　指尖触碰到温彦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随即是更深的冰冷。
　　“还给你。”黎川的声音恢复了身为继承人的冷硬，仿佛在黑发alpha面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他重新挺直脊背，似乎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黎氏掌权者，只是眼底残留的那抹灰败泄露了内心的不平。
　　温彦捏了捏手中的木盒，熟悉的触感和重量传来，带着一丝海洋的微咸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翻腾的戾气和那些奇怪的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最后看了一眼黎川，老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辉煌的赛场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孤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
　　一种涩涩的感觉从小章鱼的心底弥漫，酸溜溜的，比海里那种最酸不拉几的果子更叫人难受。
　　没有告别，温彦转身离开了包厢，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温彦没有打车，慢慢地走在稀稀疏疏的灯光下。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徒步走了很久，穿过城市的霓虹，走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小院墙外。
　　小章鱼夜晚变得混沌的脑袋转了一圈，想起来这是季学长的家。
　　没有跟季学长留张纸条，他会不会担心那只笨章鱼？
　　翻墙对温彦来说轻而易举。温彦动作轻盈地攀上墙头，又变成一只章鱼，从缝隙溜进了屋内。
　　已经深夜，屋子里却亮堂堂的，灯都没关，闪着橙黄色温馨的光。
　　小章鱼把珍珠盒子藏在角落，快速溜行，一根修长的手指挡在了它的面前。
　　它抬起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带着焦急仍显得温和的双眼。
　　季安景慢慢蹲下来，微微俯下头，正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夜风吹动了他的额发，眼神里没有惊讶或者责备的情绪，只有盈满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如释重负。
　　“笨蛋章鱼。”季安景的声音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带着一点涩意。
　　很久很久以前，在章鱼大王还不那么坚挺的时候，触手撞上大礁石没注意到，痛得紧缩起来，小弟涌上来你一嘴他一句嘘寒问暖，温彦的声音就会这样，憋回去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湿意，假装自己完全不痛，完全不想哭。
　　季安景将手摊在地上，做出一个捧起的姿势。
　　小章鱼愣了一秒，跳了上去，稳稳地落入相对大的手掌心里。
　　季学长的手心有力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属于他书房里墨水和纸张的清香。
　　“一天没找到你，还以为你又跑丢了。”季安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让我担心坏了。”
　　季永钦今天也罕见地一夜未归，电话也打不通，他几乎要怀疑是哥发现了小章鱼的奇诡之处，拉出去做研究了。
　　小章鱼的触手微微动了动，缠绕上他的指尖，一股久违的安心感涌上温彦的心头。
　　究竟什么是“家”呢？
　　一开始，他以为人类的这个词汇，指的是住处，安身之所，比如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后来又觉得海底应该才算是他的“家”。
　　除此之外呢？这片能让他安心变回小章鱼的庭院算家吗？亦或是……更深、更遥远，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某个地方？
　　他不想去想了，他只知道，此刻这个带着体温的掌心，让小章鱼今天有点不开心的心，暂时找到了栖息之所。至于答案，或许需要他用更长的时间，去慢慢寻找。

第120章 试探
　　决赛圈的光屏再度亮起第一学院的徽章时，观众席上写着各式各样“温”字样的牌子被高举起来，伴随着阵阵几乎要撕裂竞技场穹顶的呐喊和声浪。
　　第四轮决赛，联邦机甲赛的最后一赛。
　　第一战，以防御著称的西科学院，只要遇到危险就原地遁，等对手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来一击，得手速回，等待下一次击杀。永远就这一个套路，却折了不少英雄，生生让他们闯进决赛。
　　好在祁辛对机甲设计了然于心，不过观察数分钟，便看出复合甲其中弱点，只等西科学院等得不耐烦，跃跃欲试露出破绽之际，迅速和队友配合拿下第一杀。
　　整个过程快到对手的机师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规避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晋级的堡垒化成废铁雨落下。
　　“恭喜第一学院！”
　　以高速游击闻名的“幻影队”，也就是第二战，在最后三台轻型机甲被精准地切断推进器和武器库，如同被拔掉了翅膀和毒刺的飞虫，冒着黑烟狼狈地坠落在赛场边缘，动弹不得。
　　“第一学院！温彦！简直是叹为观止！”
　　第三战、第四战……
　　“胜者是——第一学院！这必然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决赛。”
　　穹顶掀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观众席，各类彩带礼炮在空中齐齐挥舞，众人心中俱是见证天才崛起的某种与有荣焉感。
　　最终赛场必然属于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之间的较量。
　　中场休息时，艾斯利亚专门走到温彦身边，没被眼罩挡住的右眼弯了弯：“你这两天的比赛我们全部钻研过了，你很强，我们也不会弱。很期待接下来的比赛。”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旁边录下了这段音频，在开赛前短短十分钟内疯传，直直冲到热搜第一的位置。
　　光屏上，两大学院的支持率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接近的数字上。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最高层的特殊观景包厢，单向玻璃隔绝了下方山呼海啸的狂热，显得异常得安静。戴金框眼睛的政客静静伫立在窗前，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似藏了千言万语，倒映出赛场上所向披靡的蓝色机甲的身影。
　　他再一次逼自己回想黑发alpha的身影，听见自己灵魂战栗的声音。
　　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可能”，像是最毒的藤蔓缠绕他的心脏，日夜不休地啃噬。
　　然而某个毫无征兆的一天，突然有东西尝试撬开这尘封的、绝望的棺材，这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季永钦无法再等。不能再猜。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不惜任何代价。
　　像落水者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栏杆，他对一边的手下下达了指令。
　　手下犹豫道，“最近从神会盯我们盯得紧，这时候……会不会太冒险？”
　　季永钦没说话，手下不敢多说，低头领命而去。
　　冒险？
　　如果你真的回来了。
　　季永钦的下颚紧绷，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赛场下方，巨大的能源核心深处，某个在昨晚连夜伪装成散热节点的微型装置，随着为机甲充能的庞大能量流，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被泵入所有参赛机甲的循环系统，并通过神经装置，直接作用于机师的大脑。
　　赛场上，属于第一学院和圣利学院的选手们已穿戴好机甲，做着赛前的最后一次热身。
　　这并非针对肉体的毒药，而是专门针对精神力高度活跃的Alpha机师设计的类似于催化剂作用的药剂。是药三分毒，过量的药物完全可以夺人性命。
　　它能瞬间点燃并无限放大Alpha体内狂暴的精神力，将其拖入彻底失控的精神力暴乱。
　　季永钦目光漠然地扫过下方那些代表着联邦未来的所谓“天之骄子”，像在看一堆即将被废弃的实验材料，没有任何停留。
　　所谓天才的死活、联邦的损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季永钦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呃……队长，不对——”
　　圣利学院的一台轻型机甲内，机师最先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眼前的屏幕瞬间被狂暴的精神力乱流扭曲成一片刺眼的光斑，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抓住操纵杆。
　　机甲如同喝醉了酒的蛮牛，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猛地撞向旁边的队友。
　　像是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怎么回事？”
　　“靠，医疗队！叫医疗队！”
　　“呃啊，我的头！”
　　嚎叫和呓语瞬间通过公共频道炸响。原本严阵以待的圣利学院选手，此时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块，瞬间沸腾、炸裂。
　　某个红色机甲猛地抽出高热切割刃，毫无征兆地劈向自己的队长。艾斯利亚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咬牙忍住脑中愈演愈烈的躁动，企图在不伤害队友的前提下让他的机甲失去行动能力。
　　但却只是开始。
　　催化药剂迅速席卷了整个赛场。察觉不对的主办方和医疗队还没靠近，就被楚念风的机甲来势汹汹一道能量炮击退。
　　“楚念风？”
　　温彦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楚念风听见温彦的声音，用最后一点意识咬了咬舌尖，口腔中的血腥味让他恢复了几秒的理智，迅速对温彦道，“是药剂，渗在电能里。关掉、”
　　“靠，没用的。他们几乎疯了！”主办方自带的解说员惊恐到声音有些变调，“精神力暴乱，最高级别的精神力暴乱，所有Alpha机师都会失控。”
　　紧随他的话落下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一台彻底失控的圣利学院重型机甲，引擎功率被机师无意识地推到极限。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放弃了所有目标，悍然撞向最近的观众席防护罩。
　　咚——！！！
　　整个穹顶竞技场都在这恐怖的撞击下剧烈摇晃。号称能抵御小型星舰炮击的强化玻璃防护罩，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集、令人心胆俱裂的裂纹，甚至有细小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簌簌落下。
　　防护罩能撑得了几时？观众席这才真正意义上的反应过来，即使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显然逃命更为紧要。
　　人们这才开始惊恐地推搡、踩踏，疯狂地向后逃窜。绝望的哭喊声汇成一片。人体在失控的战争机甲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一旦防护罩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更多的失控机甲加入了这场无差别的毁灭。能量束胡乱扫射，在场地和防护罩上炸开刺目的光团，金属碎片和爆炸的冲击波四处飞溅。
　　混乱的中心，唯有温彦驾驶的机甲，如同风暴中唯一矗立的礁石。
　　驾驶舱内，温彦的眉头紧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队友屏幕上疯狂闪烁的乱码，频道里野兽般的哀嚎，防护罩上触目惊心的裂纹，以及观众席上无数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某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剧痛毫无征兆的剧痛在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光影瞬间扭曲、重叠，现实与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交织。
　　同样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同样是失控的机甲！同样绝望的哭喊！同样是……他无力阻止的毁灭！画面支离破碎，人影模糊不清，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战友临死前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充满痛苦与不解的嘶吼，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荡。
　　就在这意识被剧痛和混乱撕扯、防护罩在又一台失控机甲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观众席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绝望时刻
　　——
　　咻——
　　一道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声，如同极寒之地刮来的第一缕寒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从竞技场某个高耸的、阴影覆盖的穹顶结构顶端，如同撕裂夜空的彗星，以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悍然射下。
　　它的目标，并非任何观众席，而是那台正咆哮着、准备对已经布满裂纹的防护罩发动第二次致命撞击的失控机甲。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
　　那根冰蓝色的“箭矢”，无视了失控机甲临时撑起的、足以抵挡大口径机炮的能量护盾，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精准无比地从其背部主引擎的核心位置贯穿而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
　　无法想象的极致冰寒，以那根箭矢的落点为中心，轰然爆发。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巨大的冰雕保持着撞击的姿态，被箭矢携带的恐怖动能狠狠钉在了观众席前方的合金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蛛网般的裂痕在它身下的墙壁上蔓延。
　　混乱的赛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出现了一片诡异的、被冰封的寂静区域。
　　温彦猛地抬头，锐利的黑眸穿透驾驶舱的视窗，死死盯向那冰蓝流光射出的、高耸穹顶的阴影深处。
　　头痛依旧在折磨着他，迷雾依旧笼罩着记忆。
　　但一股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冰箭破开的寒风，瞬间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和剧烈的头痛，带来一丝冰冷的战栗和……某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第121章 是他～是他就是他～～
　　穹顶阴影处，黑色的身影缓缓显出身形。
　　伊尔在海边等了很多天，那个年轻人家里的灯却始终没有亮过一次，门锁也落了灰。
　　时隔几年，他头一次踏进了繁华的城市。城市和他印象中的样子有极大的出入——背着弓弩，一身暗黑作战服的自己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伊尔找了个便宜的旅馆，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刚洗完出来，就察觉到门口多了几道微重的呼吸。
　　他随手从弓筒中捡起几根箭，上前直截了当打开门。来人一身得体西装，脸上堆着假意的笑容，身后跟着十几个作战装备的队员，显然是政府里工作的。
　　伊尔抵住门，低头慢慢擦了擦手中箭矢。
　　对方身形不易察觉地一僵，朝身后摆了摆手，笑道：“伊尔先生，我是联邦国土安全部崔明，听说您进了首都，特意来接待。”
　　说着，看了看周围廉价的陈设，做出夸张的表情，“哎，怎么能给伊尔先生住这样的地方呢，简直太不像话了。”
　　伊尔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听不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要给自己更好的房间当然不错，于是跟在了对方身后。
　　开车前往酒店的路上，崔明隐晦地从后视镜观察着这位据说是一级危险人物的战争英雄。这些年一直安静地待在海边，今天为何突然变了卦。
　　想着，崔明也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伊尔先生来首都有什么事吗，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到的地方。”
　　“找人。”伊尔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
　　“找人……找什么人呢？”
　　伊尔停顿了一会，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形容词，半晌才道，“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
　　崔明疑心对方在搪塞自己，于是换了个话题。“季先生听说您来首都了，还说要找您说说话呢，不知道您得不得空。”
　　伊尔停下手上的动作，“季元帅？可以，你安排一下吧。”顿了顿，又问，“沈副官也在这里吗，我也想找他。”
　　崔明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沈副官指的是沈行，“沈先生啊，好，我会转告的。”
　　伊尔却没有回应。
　　车停在十字路口，正对着商场的广告大屏，此时直播着近日受人瞩目的联邦高校机甲赛。
　　伊尔眉头一松，指着屏幕对崔明道：“那个就是我要找的人。”
　　正说话间，异变突生。摄像机在混乱间摔在地上，镜头破裂，入目仅看得见众人慌张逃窜的脚步和惊慌的喊叫。
　　崔明注意力都在大屏幕上，等转头再看，车里哪里还有人，只剩大开的车门和飕飕的凉风。
　　……
　　伊尔放下弓弩，遥遥看着这个穿戴着机甲的年轻人。
　　很像。性格像，感觉像，动作像，就连操控机甲的习惯也大差不差。
　　可统领不长这个样子，也理应比他年长一些。
　　心底的疑虑几乎要盖过看到一线希望的欣喜，伊尔竟有些怯懦，不敢上前询问。
　　就在此时，
　　一声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恐怖，充斥着纯粹毁灭意志的巨响，在擂台中心猛地炸开。
　　是艾斯利亚的“阿波罗”号。
　　这位圣利学院的天之骄子，在接连作废几个失去意志队友的机甲后，终究也未能抵挡住过量药剂对精神海的肆虐。暗红色的瞳孔彻底被狂暴的血色吞没，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阿波罗”通体金黄的机身，常常被粉丝们赞誉为神的使者，此时悍然冲向了侧前方——正是防护罩破损最严重，人群最为密集的区域。
　　人们眼睛瞪大，在几秒不到的时间内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叫喊。
　　大片阴影笼罩了下方来不及逃离的观众，眼看就要攻击手无寸铁的平民。
　　伊尔眉头紧皱，冰蓝色箭矢瞬间连珠射出。
　　冰蓝流光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射向阿波罗号。
　　这位天之骄子却显然并非好对付的角色，在被药剂催化的情况下，战斗本能反而被催化到了极致。它几乎是扭断了半边机身，以常规无法想象的姿势，一一躲过了疾驰而来的箭矢。
　　阴影下的人们瞳孔猛缩，已经开始闭上眼睛，等待痛苦与死亡的降临。
　　一秒。两秒。
　　四秒五秒，还是没等到。
　　人们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蓝色。
　　到……天堂了吗？
　　季永钦也这么想。
　　最后一刻，温彦操纵的蓝色机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大半个擂台，挡在了观众面前。
　　季永钦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几乎要撞上玻璃幕墙，似乎这样就可以直接与对方重逢。
　　属下也盯着楼下的现场，目睹了刚刚一幕，在旁边下意识低呼一声：“好快。”
　　季永钦摆摆手，沙哑着嗓音吩咐他们停止这场闹剧——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平框眼睛也遮不住瞳孔中闪烁的情绪。剧烈的酸涩、狂喜，甚至于一种被命运狠狠愚弄了的刺痛感，不可掌控却乐见其成，如同海啸瞬间摧毁这位政客的理智。
　　是他。
　　刚刚的步子，独属于那个人的、绝不可能被模仿的。
　　真的是他。
　　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但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理智告诉他，要分析现在的情况，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政客一直以来信奉的真理是，感情是个愚蠢的东西，他自认为自己不会被这种东西绊住脚，可以把这种累赘和思考完全割裂。
　　爱？这个字眼太奢侈了。
　　痛苦是真的，泪水是真的，当初做出了选择也是真的。
　　但他从没有想过小七会死。
　　好在老天还给了他一次机会。
　　对，现在要冷静。小七为什么变了模样回来，或许和他从未过问的秘密有关，这并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为什么回来了却不来找他，难道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是知道多少。
　　或者说不知道。对，伊尔，伊尔直到今天以前都还在海边寻他，小七怎么会放任他沉溺于自己设立的囚笼中？
　　之前搜查了很多关于温彦的资料，没什么值得注意之处。
　　或者……忘记了吗？
　　忘记了，也是好事吧。
　　季永钦抬头遥遥望去，失控的机甲已停止了暴动，正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做出的破坏。
　　伊尔已经从屋顶上下来，背对着看不清神情，身形微微抖动。
　　季永钦知道，伊尔也看出来了。
　　他不能慢那一步，季永钦想，无论对方是记得或者不记得，知道一点或者完全不知道。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像游魂一样，没有记忆，就站在了离对方不远的地方。
　　时间真的来到这一刻，季永钦才发现保持理智是不可能的。
　　大脑像沸腾的水，不停轰鸣，喧闹，旋转。
　　直到和对方四目相对的一刻。
　　黑发alpha从机甲上下来，眼神随意地扫过身前，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停留。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扫过他的时候，和扫过别的地方毫无区别。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季永钦才发现自己准备做少了。
　　心脏像被细小的蚂蚁啃噬，密密麻麻，堵住了呼吸。
　　他甚至无法忍受对方陌生的目光。

第122章 等我电话
　　这样远的距离，这样短的时间，再怎么操控本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但触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先于混乱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温彦认为自己丢失记忆前应该是隐世高手，不食人间烟火，偶尔出手帮助一下落难主角的那种。
　　至于为什么是隐世高手——因为上岸这么久，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人、或者鱼。
　　观众席上，死亡来临前一秒的寂静终于被死里逃生的惊叫代替，人们挂着无法控制的惊恐表情，推搡着，试图更快达到出口。
　　黑色机甲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矗立在阿波罗号与观众之间，不大的身影却像是不可逾越的屏障，给人以莫大的安慰。
　　机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臂。
　　哦章鱼大王这么厉害的嘛。
　　本该如此就该如此早该如此。
　　阿波号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后，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地的尘埃。艾斯利亚被这剧烈的冲击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狂暴的怒火和毁灭与如同被冰水浇头，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失去行动能力，仅仅是因为对面精准而暴力的一脚。大概是踹在了某个关节位置，让它如何也无法重新站起。
　　空气中催化剂的气味似乎有所减淡，艾斯利亚晃了晃脑袋，强行将因为刚刚的撞击而脱臼的下巴回位，试图利用痛苦抓住一闪而过的清明。
　　然而，不等这丝清明壮大，也不等他做出任何下一步动作，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只、第四只。冰蓝色的箭矢精准穿过阿波罗号的空隙，在不伤人的同时将机甲牢牢地束缚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来源不明，更加阴冷的寒光闪过。艾斯利亚还没看清攻击物是什么，就听到机甲内部因为失去动力系统而疯狂闪动的警报声。
　　以及不知哪里的警卫部队，持联邦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数不清的激光齐齐对准艾斯利亚的脸部，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是巧合吗？
　　艾斯利亚配合着举起双手，已示自己并无威胁。
　　偏偏赶在一个时刻来——艾斯利亚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面子，能够让伊尔将军、沈院长、联邦高层同时针对。
　　“……队长？”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嘶——发生了什么？”另一个队员的声音。
　　嘈杂而带着无措的声音，如同解除了屏蔽，猛地涌入内部通讯频道。
　　是终于清醒的其他参赛选手。
　　艾斯利亚忍不住作出一个笑的表情。
　　连清醒都赶在一个时候。
　　驾驶舱门发出轻微的气动声，向上滑开。外界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驱散舱内的昏暗。艾斯利亚眯了眯眼睛，举着双手，继续半跪伏在机甲中的姿势，往外面看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从对面驾驶舱中利落地跃下。黑发在涌入的气流中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静的黑眸。
　　艾斯利亚保持着被束缚的，大概有些狼狈——他并不是很在意的姿势，机器一样转动脖颈，将脸朝向黑发alpha。
　　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勾勒出对方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宁静感，攥住了他。
　　对方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不过被手持武器的警卫恭敬地拦住。
　　黑发alpha只好停下脚步，朝他微抬了抬下巴，作出“你输了”的口型。
　　艾斯利亚舔了舔唇，喉咙越发地干渴。
　　某个念头突然钻进脑袋，却由于毫无根据，片刻后被主人一笑了之：
　　那些巧合，都是在温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靠近自己之后发生。像是为了防止自己伤害他。
　　一阵更加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总统的亲卫队终于突破了混乱的人群和部分尚未恢复秩序的赛场安保，训练有素地形成一个保护圈，试图护送总统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这位总统先生却未动，温彦听到他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已经结束了，现在没什么危险。”
　　温彦略带好奇地望过去。
　　作为章鱼大王统治人类的宿敌或者踏板，这位代表着联邦最高权力的总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反倒可以说是沉静。
　　温彦的视角被警卫们层层遮挡，像是之前在季学长家里一样，只能看见对方的衣角。
　　温彦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这次终于见面了。
　　和季学长很像，但能够极轻松地分辨。季学长生得更温和些，虽被面具覆住了半边脸，但骨子里的温润却遮不住。季永钦更凉薄些，似乎连骨头里都浸润着寒石。
　　这一看，温彦才发现这位也在看自己。
　　隔着一段距离，似乎没带什么情绪，但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是在看他。
　　大概是在想给他颁什么奖，比如联邦好市民奖，见义勇为奖之类。有奖金的话章鱼大王也能勉为其难收下，再用联邦盖的章换点学分，可以少上点课。
　　温彦无所事事地想着，抬眼，发现对面还在盯着自己。
　　这个盯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众人都觉得有些怪异。
　　黑发alpha显然无法忽视这道目的性极强的注视，也从来不是逃避的性格，于是往季永钦所在的方向，略微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警卫队立刻警惕地上前半步，形成一道人墙。
　　温彦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很高兴见到你，总统先生。”
　　季永钦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温彦，”他念了两遍对方的名字，嘴角下意识挂着温和与鼓励的半永久笑意，就像真的只是在面对一个未曾谋面的英勇学生。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收起表情，盯着对方的神情。
　　他并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季永钦对于这点很清楚。
　　季永钦沉吟片刻，笑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小七？”
　　章鱼大王有些茫然。
　　还不等他问出下一句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院长拦在了他身前，拉住了他的手。
　　章鱼大王低头看了眼自己被院长牵住的手，脑中慢慢转了两圈，第一反应是同学们大概会以为他是关系户了。
　　沈行冷下语气的时候有些吓人，不过是对着季永钦。他似乎对这位联邦的领袖并不怎么尊敬，甚至可以说是有极大的敌意。
　　沈行转头看向温彦，脸色放缓，下了个判断句：“他不是好人。”
　　显然在场的人都不聋，只是除了当事人都选择性耳聋了片刻。季永钦也不理睬他，继续盯着温彦，似乎怎么也看不够，“随便沈院长怎么说吧，但我们是故人，”
　　他想了想，道，“很亲密的故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沈行和伊尔都在这，季永钦显然讨不到什么好。他做出个打电话的手势，“等我的电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章鱼大王想起他没给季永钦留电话，季永钦也没给他留电话。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打总统热线，接电话的会是总统本人吗？

第123章 烟
　　季永钦转过身的片刻，神色冷下来，眼中略过一闪而逝的阴冷。
　　沈行真是一如既往的碍眼。
　　当年就不该阻止他随着小七去死，平白生出如此多事端。
　　副官静静地靠近，低声道，“底下都处理干净了。”
　　季永钦不置可否，心知沈行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恐怕已经查出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消息。
　　他心中哂笑，还真是应了那句古东方的谚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纸终究包不住火，季永钦从来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只是偏偏在自己失而复得、需要从长计议的时候——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碍眼。
　　另一队警卫簇拥的人停在了他面前，季永钦停住脚步，“小景，一起回去吧。”
　　季安景往前方遥遥望去，确认黑发alpha正好端端地站在那，才收回目光，“哥，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看见他哥顺着自己的目光，表情有些奇怪的复杂，“你似乎很关心他？”
　　季安景沉默一下。他确信自己跟他哥说过所谓男朋友的事，对方也很支持，这次来机甲赛就是说着要见一面温彦而来。
　　那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满意？不可能。
　　不赞同？
　　季永钦没理会小景的茫然神色，几乎是瞬间想到曾经云淡风轻甚至乐见其成的细节。比如屏保上两人过近的距离，情侣的身份，夜晚偶尔的电话和甜蜜。
　　季永钦的脸色更显阴沉。
　　到头来竟成了扎他的针。
　　啧。
　　满腹的质问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便出口。
　　季永钦忍了忍，还是没对眼前还算疼爱的弟弟说什么无端迁怒的重话，只冷冷抛下一句，“你记住了，我不同意”，便加快脚步离开。
　　这边温彦遥遥就看见季学长木头似的站在原地，正愁不知道和沈院长说些什么，连忙不着痕迹地松开对方的手，“院长，我先走了，季学长在等我。”
　　沈行低头看了一眼松开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吧，两个木头。
　　哦，三个木头。旁边还立着个从刚刚开始就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沧桑邻居。
　　章鱼大王理解。这就类似于人类电视剧中的收徒大典那种情节，像章鱼这么天赋异禀惊呆人类的肯定会被各种隐世高手争夺。
　　结论是看电视剧是有用的，对于很多奇怪的现场都有了客观的第三方解释。
　　争夺中心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温彦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章鱼大王大概是在海底豪横惯了，对着沧桑着帅脸的邻居张口就是，“你站在这等我。”
　　又对沈行，“院长该去处理今天的事了吧？”
　　显然今天的事院长还有得查，温彦轻而易举地从收徒大典中脱身出来，朝着季学长的方向走去。
　　到了拐角却没看见季学长人，大概是有事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这次机甲赛还能不能照常举行。不过就是照常举行，恐怕也找不到愿意来的观众了。
　　现在该去干什么？
　　小章鱼很少有很强的时间感，比如现在应该干什么，先干什么，必须干什么。
　　——懒得想，要是章鱼大王也被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同化了，那章鱼大王的统治就完蛋了。
　　但这些天的事却让他不得不在脑子里排了个时间表，比如他现在应该去找老板，说清楚之前的事；比如他需要去问沈院长，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或者找那位总统先生，聊聊关于所谓的故人。
　　烦。
　　让这些事堆着好了，堆着堆着事情就会被自觉地解决掉，章鱼大王这样想。
　　温彦于是漫无目的的走到擂台外，走到观众席的不知哪个角落。
　　其中一个房门散着某种熟悉的尼古丁味道，在海边出租房的楼下，温彦常常闻到。
　　据楼下张大爷说，这种味道可以让人忘却烦恼。
　　像是被蛊惑般，他推开了标着VIP包厢的房门，又顺着味道推开了浴室的门。
　　推开门才想到自己这种行为，在人类世界大概是很冒犯的，却也来不及再退出去。
　　不大的浴室，地板上屈膝坐着个银发alpha。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指尖掐着根烟，眉头微皱着，冷脸抬头看这位不速之客。
　　哦。
　　温彦觉得好巧。
　　秦凉的表情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对方的裤脚。
　　“等一下。”
　　银发alpha低低咳了一声，挥手试图散去满浴室颓唐的烟草味，又要掐掉灭指尖的烟蒂。
　　对方却止住了他的动作，蹲下身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紧接着轻车熟路地从秦凉的裤包里摸出根烟来，学着他的动作，叼在嘴里，抬眼看他，等着下一步动作。
　　秦凉眯了眯眼，顺着对方的动作，配合地摸出打火机，随着清脆的响声弹出火焰。
　　黑发alpha微侧过脸靠近，放大的眉眼在满室尚未散去的烟雾和火焰跳动中，美得惊心动魄。
　　秦凉喉结滚动。
　　浴室大概是因为他刚洗过澡，太热了。
　　“温……”他刚要说点什么，黑发alpha的眉头却皱起来。他显然不会抽烟，被呛得咳嗽了几下。
　　秦凉接过他手中的烟，笑道，“算了，别学了。学会简单，想戒掉倒难。”
　　小章鱼显然是有些倔强的，冷着脸又要拿回去。
　　秦凉掐灭了这只烟，对方又迅速反手拿他之前用过的烟蒂。秦凉未曾意料，被他得手了去。
　　温彦照着秦凉之前的动作尝试一下，又被呛了一口，咳个不停，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秦凉拍了拍对方的背，喘息声重了些。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
　　温彦将烟蒂丢回到秦凉手中，觉得楼下张大爷大概是骗他的，这种烟雾并没有这么神奇的功效。倒不如人类的果酒有效果。
　　他侧过身，和银发alpha一样的姿势，坐在了浴室的地板上。
　　秦凉低头看了眼手中烟蒂，毫不掩饰地咬着方才被黑发alpha含过的地方，在满室的烟雾缭绕中，偏头看对方，眉头微挑。
　　黑发alpha于是问，“你要教我吗？”
　　秦凉哑然。

第124章 是幡动
　　秦凉闷笑两声，身体懒散地靠在墙壁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
　　对着温彦的眼睛说出拒绝的话，确实是一件难事。
　　秦凉想了想，试图换一个话题引起对方注意。他斜过身，似是漫不经心道，“其实你没有跟黎川在一起吧？”
　　他仔细地观察着黑发alpha的表情。
　　黑发alpha微微抬起眼睑，扫过他的指尖，停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一小片阴影，中和了眉眼中自带的疏离冷漠。
　　秦凉盯着他的神色，不等对方开口，就忍不住笑起来。
　　几天的阴郁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你就是在骗我。”他笃定道。
　　黑发alpha最终没说话。
　　秦凉富有侵略性的眼神只是静静落在黑发alpha晃动的发丝上。
　　他可以在离对方很远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将目光落在他额头、瞳孔、唇角；这样近的距离，反倒生出令人好笑的胆怯。
　　眼神重，言语却轻。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问，“为什么骗我呢？”
　　温彦不置可否。
　　一个念头闪过秦凉脑中。
　　仅仅是一个念头，已经足够让他春暖花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双狠戾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
　　“你在害怕？”他几乎是诘问。
　　“害怕什么？”温彦顺着他的话。
　　秦凉靠近了一点，“害怕我的感情。”
　　“……什么？”小章鱼不解。
　　轮到秦凉没有回应。他又靠近一点，在狭窄的浴室里，已经是突破了安全距离。
　　然而黑发alpha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有戒心。
　　秦凉抬起手，右手握住了对方的后颈，轻微的抚摸着；左手随意搭上对方手腕。
　　温彦感觉脖子有点痒。
　　有温度的手在后颈处摩挲，对于人类来说的隐私部位。
　　一抬头，秦凉的眼神紧逼。
　　“你的心脏在跳动。”
　　……废话。
　　那不跳动那不死了吗？
　　章鱼大王有点懵，但也感觉场子似乎被秦凉主导。这是不容许发生的，他正色道，“我没有害怕。”
　　秦凉收回手。
　　脉搏的跳动似乎还停留在左手指尖。一下，两下，三下……
　　秦凉眉间眼角都掩不住笑意，只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什么都是阳光明媚。
　　他依声附和，“对，你说得对。”
　　章鱼大王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这个人类在哄骗自己，试图找回场子。
　　他罕见地皱起眉头，也突然伸出手，握住对方的后颈。后颈处有清晰的凸起。温彦将指尖悬停，果然看见秦凉有些僵硬的神色和微微睁大的眼睛。
　　这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温彦想着。“现在该你害怕——”
　　话还未毕，伸出的手被秦凉轻轻按住，反倒缩不回去。另有一只手插入他发间，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秦凉在这个距离停顿一下，鼻尖贴着鼻尖，看了一眼温彦。黑发alpha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反对。
　　秦凉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要骗我了，不要躲着我了，就这样永远地在一起吧。
　　温彦温彦温彦温彦。
　　柔软的唇瓣相贴，却已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温彦想开口说话，被对方迅速抓住机会趁虚而入。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是凭着本能攻克阵地，用力地吮吸着舌尖能够到的每个角落，试图让眼前人从里到外完完全全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他本来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这些天忍得快要发疯。像是发狂的野兽，压抑着暴戾的本能细嗅蔷薇。
　　有这么一瞬间，小章鱼觉得头皮、背脊微微的麻。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看见秦凉始终半睁着眼，一毫不差地将他的所有神色反应收入眼底。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秦凉不准备理会，那脚步声却停在了门口。
　　“温彦？你在里面吗？”
　　黑发alpha睁开眼睛，很快速地推开他，站起身。
　　是季学长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确认他在这里的。
　　温彦看向浴室中的镜子，镜中的黑发alpha神色冷峻，只是双唇微微地泛红，消解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黑发alpha皱起眉头，擦了擦嘴，试图快速恢复正常。——并未奏效，反倒更是明显。
　　靠。
　　刚刚被猪油蒙了心了。
　　季安景却并未因无人回应而离开，反倒更急切了些。
　　这里萦绕着的微弱信息素味道，他怎么可能会认错？
　　季安景心中担忧，猛地推门而入。温彦被开门声吓了一跳，脑袋一片空白，不想见人的念头立刻冒出来。
　　下一秒已经变成地上的视角，仰头看靠墙坐着的罪魁祸首。
　　然而没看见季学长。温彦这才意识到季学长开的是外面的大门，而非里面的浴室门。
　　秦凉伸出手，轻轻托起小章鱼；又脱下外衣盖在它身上。
　　小章鱼两只触手横亘在胸前，显然在生闷气。
　　下一秒，浴室的门应声而开，季安景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裹挟着外面带来的寒气。
　　秦凉皱起眉头，紧了紧盖住小章鱼的外衣。
　　他似笑非笑道，“怎么，有急事吗？”
　　季安景四下扫视。除了温彦的信息素，这个浴室显然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他冷下神色，“温彦呢？”
　　“来过，又走了。”秦凉在衣服下轻轻捏了捏小章鱼的触手，换来凶狠的一抽。
　　季安景不答话，目光落在他用来遮盖小章鱼的外衣上，眼神深深。
　　季安景道：“我最近养了一只章鱼，大概是跑到你这里了。”
　　秦凉终于皱起眉头。
　　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好像却并非如此。
　　衣服里的章鱼大王也皱紧并不存在的眉头。
　　被衣服盖着根本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
　　本来就是第二语言了还这么含糊叽里呱啦一通根本听不懂。
　　小章鱼尝试着拉开一点缝隙，好巧不巧季学长正在低头往地上看，两双黑溜溜的眼睛四目相对。
　　章鱼大王叹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
　　季学长弯了弯眉，笑道，“好巧，这不就是我养的小章鱼？”

第125章 嘀嗒
　　秦凉的唇猛地拉平，心中不爽。
　　他冷笑一声，“不巧，这就是我家的小霸王，季学长恐怕是认错了。”
　　章鱼大王无语，晃了一下触手。
　　季安景神色不明，垂着眸，“那就看它会跟谁走好了。”
　　章鱼大王听罢，大幅度地一扭头，下意识往秦凉的方向走了一步。毕竟现在这个场景，季学长才是后来的不速之客。
　　然而脑中却浮现昨晚，季学长平静的目光，以及那句“只要它最后回家就好”。
　　章鱼大王嘴上说得明白，背地里却窝窝囊囊干了许多蠢事。
　　秦凉的嘴角刚一翘起，得势讽刺的话还未出，就看见黑漆漆的小章鱼又一转头，往对面去了。
　　季安景蹲下身，伸出手欲接住小章鱼。不料小章鱼只转了半边身，紧接着面无表情地从两人中间快速溜过，大摇大摆走向门的方向。
　　等季安景回神，起身出浴室门，小章鱼已不见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背对着浴室门，手已经放在外门把手上的黑发alpha。
　　季安景心道果然，面上不显，只是语气温和下来，“温学弟，你也在这啊。”
　　黑发alpha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似乎还刻意地偏过了脸。
　　大门打开，裹挟着室外的冷气，吹得他微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秦凉终于倚着墙站直身体，只见黑发alpha头也不回的背影。他抚摸唇角，漫不经心地回味着几秒前的触感，神色似笑非笑。
　　温彦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差点就被他们带进去了。章鱼大王干嘛一定要从两个坑里选一个，又不是在考选择题。
　　等他走到人多开阔的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工作人员，显然在处理刚刚发生的事故。四处可见拉起了警戒线，人们都神色严肃，脚步匆匆。
　　有个拿着什么仪器的年轻人看见了他，神色很是惊喜，脱离队伍快步走来，“温彦？你就是温彦吧。”
　　温彦将脸往竖起的大衣领子里不着痕迹地埋了埋，轻“嗯”了一声。
　　年轻人笑得有些腼腆，“我看了你的所有比赛视频，我很喜欢你。”
　　章鱼大王严肃脸，实则有点害羞。
　　“啊，你还没走，肯定是在躲记者吧？现在只有这里面不让记者靠近，外面都被各种媒体围得水泄不通，等下你最好乘车出去。哦哦，我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是政府部门的研究员，很高兴能见到你！”
　　黑发alpha礼貌性地笑了笑，“好，谢谢你提醒。记者现在还没走吗？”
　　年轻人忙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刚刚有观众把现场视频传到网上了，本来呢我们是应该管控一下舆论的，但热度太快根本压不下来。那些记者大多是冲着你来的，专门蹲着呢。”
　　温彦眯了眯眼，状似不经意地指了指对方怀中抱着的仪器，“它在闪红光，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哦，这个不重要。”对方显然是个话痨，话一开口就源源不断地停不下来，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跟你说，这里面的水估计很深。刚刚我去地下系统测试的时候，里面居然一点催化剂的信号也没有。根本不科学，这些机甲赛我看得多了，主办方为了赛事精彩，多多少少会往系统里加一点无伤大雅的催化成分，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黑发alpha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大概让年轻人很是受用，为了能吸引对方的注意，说得更多了些，“估计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从神会的人，就是那些穿黑衣服的，应该会接手这里。我刚刚还看见沈先生下去呢。”
　　两人边走边说，被前方一堆人挡住了去路。年轻人抬头看去，咦了一声，“那不是国土安全部的老崔嘛，在那站着干嘛？”
　　“去看看，”温彦低声道，凑近了几步。
　　崔明正苦口婆心地说着话，“您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事啊，总统先生在办公室里等您，您要是想见沈院长呢，沈副官就在前面呢。”
　　年轻人结舌，做出惊讶状，“老崔这么客气？那是谁啊？”
　　外围的视角看不清，温彦准备往里走，被年轻人赶紧拉住了衣袖。看对方疑惑回头，他有些脸红地松开袖角，“我们还是别进去吧，少听少错。”
　　“没事。你去干你的事吧，麻烦你了。”
　　年轻人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温彦走近，大概是身上残留的微弱信息素的缘故，围成一团的人们下意识为他让出条道，让他得以站在人群中心。
　　原来众人围着的只是个站着不动的人，这人正好温彦也认识。
　　人很高大，身材颀长，背上是永远待发的弓弩。一头长发显然疏于打理，显出风餐露宿的憔悴，却仍看得出俊朗的轮廓，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更是纯粹得叫人心惊。
　　伊尔也看到温彦，眼睛瞬间一亮，满腔的话似乎就要从眼睛里蹦出来。
　　崔明顺着伊尔的眼神看去，也看到了温彦，“嗯？”一声，对着身边人道，“这就是那个温彦吧？”
　　果然如传言中所说，你在人群中看到他，就不可能认错他。
　　温彦顺着伊尔的目光回望。
　　他想起来方才在擂台上，看到伊尔搭箭的身影时，头痛的感觉。像是什么熟悉的东西被剥离，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的痛苦。
　　温彦想了想，问他，“你在这里……”
　　“等你。”伊尔答得很快，好像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他说话的时候，一双蓝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彦，仿佛一闭眼对方就会跑掉。
　　等他？
　　温彦终于想起，他二十分钟前准备走的时候，和伊尔随口说：站在这里等我。
　　真的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他？
　　温彦沉默还未说话，崔明先道，“原来伊尔先生是在等这位……学生，外面冷，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坐？”
　　伊尔冷下脸，瞥了崔明一眼，“滚开。”
　　崔明有些拉不下脸，尬笑了一声，还未说话，余光便看见伊尔搭在弩箭上的手。
　　崔明收起笑脸，在面子和性命之中果断选择了后者，飞快地带着他的人离开十余米，远远地观望着。
　　伊尔收回手，又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彦。
　　章鱼大王被看得发毛，有点想念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邻居了。
　　“您……”伊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我该叫您什么好呢？”
　　他想，统领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明明就是一个人，长相却完全不一样，看着自己的目光也陌生无比。
　　发生了什么？
　　甚至季元帅，沈副官也不知道？
　　黑发alpha迎着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带着些歉意，“我应该认识你吗，伊尔？”
　　伊尔于是毫无保留地讲述着他所知道的一切。
　　伊尔是很典型的战斗形人才，讲述故事的能力十分一般，只是能讲清楚个大概的程度。
　　他的声音因很少开口而显得暗哑，说话的过程中也显得有些紧张，好在没什么卡壳。大概在几年的时间里将少有的记忆一遍遍咀嚼又咀嚼。
　　故事很简单，就是英勇的统领率领他的部下反抗侵略者，在过程中遇到了在敌方占领区独自一人讨生活的桀骜少年，经历一系列磨难后成功将他收服并一起保家卫国的故事。
　　温彦听完，沉吟片刻，“统领？”
　　好像以前是有个人跟他说过，大战时的两位领导者，一位是沈行，还有一位就是叫统领的不知名人士。
　　但要将传言中的人物和自己相联系，却是件难事。即使温彦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几年缺失的记忆。
　　温彦直白道，“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伊尔摇摇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能再看见统领，属下已经很知足了。”
　　温彦：“这个称呼……”
　　伊尔的蓝眼睛晃了一下，“我听说您现在叫温彦。我可以叫您阿彦吗？”他低声道。
　　这位略显沧桑的年轻人有双极纯粹明亮的眼睛，温彦一时间没说出拒绝的话。
　　伊尔于是露出许久不见的笑意，“阿彦。”
　　算了这么叫就这么叫吧，总之名字只是个代号。
　　温彦问出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沈行和季永钦，和曾经的我，是什么关系？”
　　伊尔的眼神中透出些迷茫，“您也不记得他们了吗？他们也是刚才找到您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温彦微皱起眉。
　　“沈行是您的副官，我知道的是，沈副官从家里离家出走之后，就投奔了您的队伍，是从底层一步步做上来的，和您关系很好。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您跟他大吵一架之后，就让他去东北后备区。再后来……”伊尔顿了顿，没继续说。
　　“至于季永钦，在我们认识统领之前，您就和季永钦在一起。无人不知你们友谊极深：季永钦是您在政治上的庇护，您是他在前线的护盾。我们都曾羡慕他和您关系这样好。”
　　关系这样好吗？
　　温彦抚摸心脏的位置，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悸动似乎还停留在胸口。

第126章 电话
　　迎着伊尔充满希冀的眼神，温彦仔细回想着他描述的那些场景，然而脑中空空，仍旧是一片陌生。
　　他只好抱歉道，“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或许等到合适的机会，如果我想起来了，我会来找你。”
　　伊尔倒没有太沮丧。统领没有死，这已经足够他高兴了。
　　他一紧张就抚摸起自己的弓弩，轻声道，“我该怎么找您呢……阿彦？”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即使是几年前也从未有过。伊尔局促地抠了抠手指，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
　　但不可否认的，这让他感觉离统领更近了一步。
　　“我还住在原来那里，海边。记得吗，邻居？”
　　“我以为您搬走了。”一张硬汉脸上堆出并不相称的笑容。
　　“又搬回去了。”温彦言简意赅，不可避免地想到老板，心情有些低落，“下次见。”
　　等到黑发alpha的身影完全无法看清，伊尔终于肯收回目光。
　　站在几米开外的崔明等人重新围上来，“人也等到了，伊尔先生，现在可以走了吗？”
　　伊尔满脑子都是再见，于是联想到海边小屋，联想到自己不曾注意的简陋环境。
　　统领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
　　这些年，统领一定受了很多苦。
　　伊尔终于舍得转身正对崔明，将崔明吓得往旁边闪了闪，生怕一道暗箭射出要了自己的命。
　　却听蓝眼睛的弓箭手低声询问，“政府可以给我拨套房产吧？”
　　……这个要求还算简单，崔明自己名下就有很多，就是肉疼。不过料想伊尔先生在海边风餐露宿这么老些年，也不知道好坏。
　　“要极好、最好的那种，”却听他强调了两遍，“不准骗我。”
　　崔明嘴角微抽，听到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
　　另一边，温彦还未走到大门，远远地就听见外围喧嚣的声音。他想起刚刚那个年轻人的告诫，止住了脚步。
　　步行出去恐怕是不行，最好搭别人的顺风车。
　　出了这档事，人早已走得差不多。温彦在附近绕了两圈，终于在某个角落找到个停着的豪车。
　　车主看着年轻，正坐在驾驶位打电话，眉头紧皱着，一副脾气不好的模样。
　　章鱼大王最不怕的就是脾气不好的人。
　　黑发alpha上前，弯腰敲了敲车窗。车主摇下车窗正要开骂，转头看见对方的脸，又住了嘴。
　　他果断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丢到一边，作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怎么了，温彦？”
　　黑发alpha笑了笑。
　　章鱼大王已经学会了不计较随便一个路人都能知道自己名字的事，可能这是统治人类的必经课。
　　半刻钟后，一辆高调的跑车驶出校门。早已蹲点许久的记者不会放过一个可能，组成人墙围上去，挡住了跑车的去路。
　　车主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他眉头皱着，“谁准你们拦我的车？给我滚远点。”
　　记者们不死心地往后座望了望，看不太清，似乎并没人影。然而就算有人影，也没胆子凑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跑车绝尘而去。
　　温彦坐直身体，对乐于助人的路人车主道了声谢，看着对方表情微妙地变化，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举起副驾的蛋糕袋子，“你要吃蛋糕吗另外我叫苏文青。”
　　章鱼大王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废话，最后带着无功受禄的半袋子蛋糕站在了马路牙子上。
　　在马路边吃完了上天馈赠的美味小蛋糕后，温彦拍了拍手，准备往海边走。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他打开来看，发现是个从没见过的号码。
　　章鱼大王从来不接来路不明的电话，这就是防诈骗的底气。
　　挂掉几秒后，手机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起，依旧是陌生号码，但和刚刚的并不相同。
　　温彦犹疑着挂断。
　　似乎是意识到了他不会接这种电话，手机终于未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前方电话亭突然响起的铃声。
　　然而电话亭内没有人影，四周也并无行人注意到这奇怪的景象。
　　温彦停顿了几秒，拉开电话亭的门，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着。
　　章鱼大王没什么耐心，“快说话。”
　　对面是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听上去耳熟，“你好，我是季永钦。”
　　好吧，也不需要他打总统热线了，还算方便。
　　黑发alpha“嗯”了一声。
　　季永钦坐在车里，透过监控画面，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电话亭里的黑发男人。那人一只手拿着老式的座机音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座机盘上，指尖无意扣弄着按钮。
　　监控的画面并不算清晰，只能看个人影而已。好在他离这个地方已经不远，一刻钟便能到。
　　本来想处理完手头这些棘手的事再来找他，然而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等不住。
　　“温彦——以前我叫你小七，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一起聊聊以前的事。”
　　温彦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只是道，“刚刚我见到了伊尔，他说我们以前关系很好。”
　　“很好，没有人能拆散的那种好。”
　　“可以具体说说吗？或许我会有些印象。”
　　季永钦笑了一声，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有些变质，但依旧可以听出心情不错。
　　“好啊。你想不起来的话，我可以一直讲给你听，讲到你不想再听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永远地带着这些记忆。”
　　电话对面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举着电话，回忆过往的模样。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在实验室。实验室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没有问过你的秘密，就像你也没问过我。后来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逃离实验室的机会，但最终出来的只有我和你。”
　　“为了躲避麻烦，我们在一个贫困的村镇落脚……”
　　比起伊尔，对面显然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像是已经把这些腹稿在心里打了一遍又一遍，在合适的时刻娓娓道来，让温彦很轻易地就浸入到故事里。
　　“……”
　　回忆这些过往，对他来说曾是一件自我折磨的事。一遍一遍地去回忆已经不可能挽回的美好，清醒地沉沦着，大概是在刻意地惩罚自己。
　　今天不同。
　　季永钦握着电话，往后靠了靠，嘴角带着明显笑意。
　　和最亲近的人说这么久的话，用年轻人的形容词叫“煲电话粥”，很有道理。
　　季永钦说的时候，温彦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季永钦透过监控看黑发alpha的脸时，总感觉他也在回忆里面。
　　“然后我们就搬进了那间有阳光的房子，我们都很满意——除了房东太太。”
　　黑发alpha笑了笑，像是本能而为。
　　“你想起来了吗？”季永钦轻声道。
　　“一点。我有感觉，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些情绪，我还能感受到。”
　　“真的？”他并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顺口问道。
　　“我到了。”季永钦停下脚步。
　　“到哪里？”黑发alpha下意识问，又若有所感地从电话亭里抬头。遮挡视线的公交车驶过，露出对方挺拔的身影。一身黑色风衣潇洒利落，一只手握着电话，遥遥地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己。
　　温彦脑中跳出一个画面。也是这人，只是穿的完全不同的老旧上杉。自己靠在他背上，大概是感冒了，一直拖着，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被他一步步背到了医院。
　　记忆中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在自己模模糊糊的时候，就是这张脸。
　　于是那些只是熟悉的故事，变成了真真实实、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过去。
　　季永钦目标明确地朝着他大步走来，一刻都不能再等。温彦于是放下电话，走出电话亭。
　　过去这样的友谊深厚，现在却要忍受自己完全陌生的目光，想必并不好受。
　　季永钦在身前站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温彦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记忆里的直觉，道，“阿季。”
　　季永钦愣了一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情绪，然而很快被巨大的欣喜取代。
　　他再也忍不住胸中汹涌的情绪，在对方的默许下，紧紧抱住黑发alpha，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人揉进怀里。
　　季永钦贪婪地感受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仿佛这样才能确信眼前并不是一场梦。他真真正正地失而复得，而小七还没有恨他。
　　温彦顿几秒，还是伸出手来回抱住对方。
　　远远站着的保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上前将两人分开。凭他对boss的了解，boss现在浑身都写着前所未有的高兴两个字。
　　况且那个黑发alpha也并不像什么恐怖分子。
　　实际上高兴并非百分之百。
　　极致痛苦的前奏就是极致喜悦。季永钦清楚知道，现在的喜悦像是高悬在云上跳舞，下一刻便可能坠入无尽的深渊。
　　他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因为失而复得而雀跃，一半又在深深地恐惧。
　　这些美好只是暂时的。
　　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涩。
　　假如他全都想起来了呢？

第127章 嫂子
　　第一个闪光灯亮起在暗处时，季永钦便有所察觉。他继续保持着拥抱的亲密姿势，脸背对着温彦，眼神直直盯向按下快门的人，神色似笑非笑，却并未阻止。
　　或者说乐见其成。
　　偷拍者只觉被他看得内心毛毛，心底奇怪：这两人怎么抱这么久，不会真给他挖出料了吧。
　　这位联邦总统，从业这么多年，可是从没闹出过一星半点的绯闻。众人一致觉得，要么是他手段太厉害，竟真的藏的如此之深，要么便是没有感情，对感情根本毫无兴趣。
　　不管了，总不至于拍点照片就找人把他暗杀了？以前听隔壁专门挖政坛隐私的同事说，他们都专门练过，什么手机卡都是一次性的，交接资料也是各种五花八门的手段，总之政坛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就是想暗杀也没辙，也不打听打听他的名号，拍得就是隐密玩得就是心跳。
　　他暗暗换了个角度。刚刚的视角已经可以辨认出季永钦，另一个人的正脸却没有拍到。
　　等完全看清黑发男人的脸，偷拍者才真正兴奋起来。
　　好歹是混娱记的，他自然一眼看出这是最近风头正甚的那个学生，现在还因为今早的事在热搜上挂着，收获了好大一批追随者。
　　刚刚来的路上，男人还看见有个青年举着有他肖像的牌，大喊什么“重燃联邦血脉。”
　　自己手里要出一个猛料了。
　　男人难掩激动地再度按下快门，极其细微的光线闪动，却被黑发alpha轻易捕捉。那双眼睛若有所察地看向自己方向时，纵使是见过娱乐圈无数大小明星，男人的手也忍不住微抖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个alpha能在热搜上呆这么久了。
　　知道自己被发现，男人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捧起相机就是一顿拍，试图榨干最后一点利益。
　　只是总统的保镖呢，怎么还不出来赶他？男人的面包车就停在前面，同伙在驾驶位上紧密关注着，只要自己跑上车，就一定不会让人抓住。
　　男人一边举相机，一边余光观察着四周的动向。保镖没等到，却看见黑发alpha松开拥抱，抓住季永钦的手，然后……
　　跑，跑了？
　　不是应该他跑吗。
　　季永钦的保镖都死绝了吗？
　　男人愣愣地抱着相机，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终于看见季永钦那些保镖，依旧是训练有素的模样，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不过健硕的身材和谨慎的神情可以让人一眼分辨出来。
　　保镖们根本没管他，甚至从他一个身边走过的女保镖，指尖敲了敲他的相机，低声道，“赶紧发，别磨蹭。”
　　男人下意识哦了一声。
　　同样发愣的还有季永钦，他顺着温彦发力的方向动了几步，落在温彦后方，眼神落在两人牵起的手上。
　　黑发alpha没有回头，低声解释，“有人在偷拍。”
　　想来联邦领袖也不是这么好当，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地放大，私人行程也会被拿来做文章。
　　季永钦应一声，用另一只手对着远远跟上来的保镖做了个退后的手势。
　　他被温彦拉着跑，眼神却贪婪地落在黑发alpha侧脸。对方神色专注，似乎是在研究怎么更快地甩开跟踪的人。
　　手心的温度烫得他心下发颤，指尖不敢有丝毫动弹，怕对方意识到就会松开。
　　奔跑中的衣角碰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气息，自然而然的亲昵。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像每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会做的，他无法控制地去预想对方想起一切、或者发现一切后的神色。
　　这样的美好只是暂时的。像是个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等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审判。
　　小七此时对他越亲近，他心中却越闷得慌。
　　由奢入俭难。
　　季永钦的脑子全是昏的，塞满了各种情绪，只是机械地跟着温彦跑。等到温彦松开自己的手，两人站在某个破旧的小巷口，才发现他把自己的保镖成功甩掉了。
　　温彦平复一下呼吸，道，“那些人还挺厉害，好难甩。”
　　季永钦忍不住笑，顺势拍他后背顺气，“还是小七更厉害。”
　　然而手下的触感有些僵硬，显然对方还并不适应这样突然的亲密关系。季永钦掩去眸中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放下手。
　　“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他望了望四周，没在脑海中寻觅到地名。
　　“我以前在这附近做兼职。”章鱼大王骄傲道。
　　“兼职？”季永钦心中触动，笑道，“好棒。”
　　他心知对方不会让自己有直接送钱的机会，尝试迂回道，“不如来我的办公室做兼职？我们薪水很丰厚，工作也轻松。”
　　章鱼大王坐联邦总统的办公室？
　　温彦严肃脸，“我会考虑的。”
　　季永钦露出勉强的笑容。
　　他现在有很多很多钱，足够让小七过上他曾经想要的生活。而曾经的小七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他的钱。
　　可是对方忘了。哪怕有印象，有情绪，却始终隔着一道陌生的横沟。
　　“你……”他有心想问问对方这些年经历，是如何失忆，又是如何回来的，却怕破坏此时的气氛，最终还是没出口。
　　“你现在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季永钦道。
　　“海边，叫空宜村。”温彦答。
　　季永钦想起来，便是在虫族圈养地的附近。
　　他又想起被他忘在脑海深处的怀疑，当时杀了那里全部虫族的无名人。当时他便怀疑是小景口中的男朋友，现在看来便是小七了。
　　怪不得。有这样的能力，他还疑心何时出现了这么个高手。
　　只是有些棘手。
　　更多的是庆幸。季永钦本来打算做场天灾，让空宜村的人有多远滚多远，现在想来还好被别的事绊住了脚，才能让小七得以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至于小景口中所谓男朋友的身份……
　　季永钦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问，便当不知道，不存在了。
　　“这里去海边，恐怕还有两个小时车程。现在太晚了，不如先去我家吧？我家就在附近。”季安景笑道。
　　温彦当然知道季学长家就在附近——昨天刚在那水缸里睡的，他其实眼馋那里的软床垫许久。
　　住了两三天，自然摸清了房间布局，知道里面有一间大客房。
　　章鱼大王矜持道，“会不会打扰？”
　　季永钦看黑发alpha神色，便知稳了。笑道，“求之不得。”
　　季永钦打了个电话。早已消失的保镖很快带着车再次出现，将钥匙交给季永钦，再度安静地消失。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既包括身体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小章鱼免不了有些疲惫。
　　半刻钟的车程，他靠着车门，竟沉沉睡了过去。
　　季永钦停下车，熄火。转头看一直没说话的温彦，才发现黑发alpha抱胸靠着门，头低垂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半皱着，不知是想到什么烦心事。
　　小七，你心里在想什么事？
　　季永钦不忍叫醒他，静静地在车里盯着看了半个小时，见温彦还没转醒的趋势，想来是太累了。
　　他取下眼镜，试图用模糊的视线，没有阻隔地抚摸黑发alpha的侧脸。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小七，小七，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坐在桌边的alpha合上手中的书，看向门外。
　　他今天专程在等季永钦。今早时电话里那句不明不白的“我不同意”，他总得问个清楚。
　　季安景和季永钦的感情很好。是那种不流于嘴上，但双方都知道心中分量的感情。
　　即使季永钦同意与否对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季安景还是希望哥哥是支持他的。
　　季永钦今天回来得很晚，恐怕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
　　像是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平静地等待着。
　　车灯照亮了院门，有车驶入的声音。但没有人下车，反倒是继续待在车里许久。这是很常见的事，大概在处理不便让他知晓的事务。
　　门禁锁滴滴响了一声，大门应声而开，季安景顺着视线望去。
　　戴金丝眼镜的政客站在门前，逆着光，站得很稳，神色温和。
　　季安景的眼神下移。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季永钦怀中抱着的人。
　　一只手穿过对方的小腿弯，另一只手环住他背部，将人牢牢抱在怀中。黑色长风衣搭在怀中人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
　　那人外貌被黑色外套挡住，只在发顶处露出几根黑色发丝。
　　季安景心下微动，想要近距离看清，却被季永钦不着痕迹地拦住。
　　“哥，这位是？”季安景问。
　　“他睡着了。”季永钦步子不停，往里间的主卧走。“小声点。”
　　季安景心道奇怪。从没有听说哥有过恋情，甚至绯闻也未曾有过，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
　　他还曾问哥什么时候领个嫂子回家，对方往往是一笑而过，笑容颇有些莫名的悲伤。
　　何时突然来了个这么亲近的人？难道真是嫂子？
　　看那人的身形大概，却不像omega，大概率是个beta。其实他哥的性格也更像beta而非alpha。
　　忽略掉心底莫名奇怪的感受，他快步走到前面。在季永钦进入主卧前将被褥铺好，预留出位置，一面试探性地问，“这是嫂子吧？”
　　季永钦将人稳稳放在床上，盖上被褥，听见小景试探，微挑了挑眉，不否定也不肯定，显然对找个称呼很受用。
　　季安景心中更是好奇。轻声道，“今晚要在家里过夜？”
　　季永钦“嗯”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出去说。
　　季安景落在后面，合上门时，鬼使神差又往床上看了一眼。
　　那人背对着他侧躺着，被褥盖住身形，依旧看不见脸，只知是个黑发的beta。
　　季安景回神，将门轻手轻脚合上。
　　季永钦坐在客厅沙发，屈一只腿往后趟，“小景，你在等我？”
　　对方眉头微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他问话才反应过来，道，“是。哥，我有事想问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和温彦在一起？”季永钦了然。
　　季安景也不再多说，站在原地，静静盯着对方，等待答复。
　　季永钦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哪有这么多理由？可惜看小景那个架势，今天势必是要得到个答案了。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慢条斯理品起茶来，脑中思索。
　　小景冷着脸快步上来，将他的茶拿走，催促道，“哥。”
　　季永钦摊手，叹口气，试图扯开话题，“看你这张死鱼脸，哪里有政坛后辈的样子。从小便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到现在也没转好。”
　　这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季安景只好保持沉默，继续等待答案。
　　季永钦无奈，“首先，温彦不一定喜欢你吧？你和他确定关系了？怎么确定的关系？”
　　季安景不语。本就是来自那张屏保的误会，他一直没解释，已经很是违背自己道德标准了，哪里还有底气反驳。
　　季永钦见他不答，心下倒雀跃几分。难道小景这所谓男朋友，也是掺了水分？
　　他又道，“上次问你海边那些虫族的事，记得吧？”
　　季安景猛地抬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垂眸敛去神情波动。
　　哥知道了？
　　温学弟杀了那些虫族，本是好事。然而季安景的直觉告诉他，这事不该叫旁人知道。
　　季永钦重新拿起茶杯，“放心，我不会追查温彦，别人也不会。”
　　小景愣愣看他，一句为什么尚未出口，却听里间卧室里传来声响。
　　嫂子醒了？
　　季安景闭了嘴，视线转向关着的卧室门。
　　翻开被褥，下床，走在地板上，停住，门锁转动，门开。
　　季永钦已从沙发坐起，笑着迎上去。
　　那人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黑发黑眸，瞳若寒星，半皱着眉，神色还带着一丝倦意。
　　季安景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一句“嫂子”是怎么也喊不出口。
　　是温学弟？
　　这不可能。

第128章 吃冰棍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温学弟”已脱口而出。
　　季安景紧抿着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脑中沸腾，各种声音交织，吵得不可开交。
　　章鱼大王睡眼惺忪地抬头，模模糊糊看见季学长站在眼前，乖乖打了声招呼，“季学长晚上好。”
　　季永钦在后面想，小七喊他阿季，却喊小景学长，倒是乱了辈分。笑着出声道，“喊他小景就好。”
　　话毕，小景回头用罕见恼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确实少见，平日难得看小景脸上有什么生动的表情。
　　温彦看到季永钦，脑子慢悠悠转起来，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加载完毕，上一句话权当没听见，只抱着歉意的语气，“我刚刚睡着了吧，下次直接叫醒我就好。”
　　季永钦旁若无人道，“看你睡得沉，不忍叫醒你。”
　　不管他弟愈加苍白的神色，季永钦走过去，顺手递上方才斟满的茶，“饿了？一起去吃个晚饭吧，我们正好还没吃。”
　　晚饭早已经备好，保姆拿去热了几遍，才等到季先生回家。好在季先生提前吩咐过，说要带人回来，这才备了三人份。
　　季先生还专门嘱咐了菜品，都是平日不常做的，海鲜居多，海虾更是做了三种，油焖爆炒清蒸兼有，连饭后甜品也要求上了。
　　保姆不免好奇。从未见雇主家带人回来，永远是兄弟俩吃饭。她以往在别的富人家里做工时，常常有party之类，季先生家却安静地出奇。
　　等雇主们坐在餐桌前，保姆才敢偷偷瞥了眼来的客人。即使季先生与少爷都是人中龙凤的模样，她还是不免被客人的长相迷了神。
　　不等她再看几眼，季先生看向她，“你先回去吧。”
　　保姆闭上嘴，安静地离去。
　　温彦扫视一圈桌上的食物，觉得似曾相识。
　　在脑中回忆半天，终于想起在哪见过，便是沈院长在学院里招待自己的那次。
　　确实都是自己喜欢的食物，虽然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自己全然不记得了，别人却活在了过去。温彦抬头道谢道，“谢谢款待，这些菜式我都很喜欢。”
　　季永钦笑了笑，“喜欢就好。若你口味变了，可尽数告诉我。”
　　季永钦依旧觉得恍若做梦。谁知道一天之内，小七失而复得，还安安静静坐在餐桌边陪他吃饭。
　　这些年，他想要的几乎都得到了，然而得到的越多，心底的缺口也越大。大概人拥有的越多也预示着失去的越多。
　　季永钦一面往小七碗里布菜，一面说些随意聊天的话。他见多识广，在政坛又混了许多年，聊起天来只让人觉得放松舒适。
　　两人都吃得挺开心，唯有季安景在一边吃的食不知味。
　　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这个情况，更是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好不容易准备说句话，温彦早已吃完，往客厅去了。
　　“我该睡那间房呢，季学长？”却听温彦随口问他。
　　之前一直呆在季学长房间里，没怎么出来过。温彦打量着整个房子的布局，才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许多，比老板之前准备送他的房子还要大个两倍。
　　两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一天在家里走走运动步数就可以排第一了，可恶的有钱人。
　　季学长愣一下，指向二楼，“二楼的都是客房。你喜欢哪个就住哪个吧。”
　　温彦刚要应好，却听季永钦笑道，“小七不如先住主卧吧？客房太久没人住，也没人收拾，恐怕落了灰。就住刚刚那间如何？”
　　这不对吧。
　　温彦回忆了一下之前看的肥皂剧，确信季学长他哥可能在给他挖坑。
　　那部剧就这么讲的，假少爷跟才回来的真少爷说某间房是客房，其实是他自己的主卧。等豪门父母回来，假少爷就流着泪也不说话，暗戳戳表示真少爷抢了自己的主卧。
　　可怕如斯。虽然不知道季永钦这么做的目的，但闯荡人类世界还是小心为上。
　　人类处处是套路，不懂规则是很可怕的。
　　黑发alpha于是沉默一瞬，“我便住客房吧。”
　　季安景眼中漆光一闪，终于是有了些笑意。
　　恐怕他哥所谓的嫂子，和自己一样，也掺了许多水分。
　　或许他可以找时间再问问温学弟。
　　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诚意的微笑，“温学弟，我去给你拿些新的换洗衣服？一次性的毛巾牙刷，客房里都有备的。”
　　二楼有单独的浴室。温彦洗漱后，和两人道了晚安，便回客房休息。小章鱼不怎么不认床，不过片刻就睡熟过去。
　　他很少做梦，今天的梦却很清晰。
　　一个不大的出租屋，摆放很温馨，他依稀觉得熟悉亲切。下一秒就见房门打开，梦中出现个年轻男人，穿着沾了些灰的白背心。
　　温彦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猜测他应该是年轻时的季永钦。
　　季永钦脸上也挺脏，黑一块白一块，看温彦看自己，愣了一下，笑道，“我脸花了吧？我先去洗把脸。”
　　等去浴室洗完脸出来，一边擦脸一边问温彦，“怎么不开灯？”
　　温彦“哦”了一声，转头去开灯。然而并无反应。
　　他啪嗒啪嗒来回开关了几次，灯还是没亮起来。
　　“灯又坏了。”章鱼大王于是愁眉苦脸道，心中却奇怪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说出个“又”字。
　　季永钦应一身，转头就去拿梯子修灯泡。然而捣鼓了半天，灯并没有亮起。
　　两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停电了？”季永钦问。
　　黑发alpha赞同点头，下一秒想起什么，“冰淇凌！”
　　小章鱼喜欢把冰棍叫成冰淇凌，据说是叫成三个字更有利于提升幸福感。
　　季永钦慌忙冲到厨房，好在断电的时间并不长，冰棍并没有全化掉。
　　手机弹出提示，大概是小区断电，正在抢修，预计三小时修好。
　　到时候冰棍都化完了。
　　季永钦舍不得买冰棍的钱，也舍不得斥责喜欢囤冰棍的小章鱼，干脆剥了一个开始啃。
　　温彦也凑过去，在黑黢黢的厨房里一起吃冰棍。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温彦自然而然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门被轻轻敲响，外面是跟梦中相似，但更沉稳些的声音。
　　“小七，你睡了吗？”
　　温彦没有应答，拿起一边的闹钟看了看，发现自己才睡了十分钟左右。他一时没了睡意，光脚走下床，拉开门。
　　“还没。”
　　季永钦看了眼地板，“地上凉，你该穿上拖鞋。”
　　温彦乖乖去穿好拖鞋，又问，“怎么了？”
　　“晚上会降温，怕你受凉，给你收了一床被褥。”
　　温彦结果被子，往床上丢去。再看眼季永钦。
　　许是临近睡前，他没戴那副闪着金属光泽的眼镜，也没穿一副精英气质的定制西装，只是一身便服，更贴近温彦梦里的那个人。
　　温彦想了想说，“我突然想吃冰淇凌。”
　　季永钦愣一下，眼中闪烁笑意，“我房间里的小冰箱就有。你要去我房间，还是我拿来给你？”
　　其实他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不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但总往房间里的小冰箱里放冰棍，还专门放便宜的冰棍，每次过期了扔掉，又再买，都快成习惯了。
　　温彦思考一下，“我要巧克力夹心的，圆筒那种。”
　　季永钦笑意里带了些苦涩的意味，“这么久，口味还是没变。”
　　为什么在出租屋里一起经历过所有贫困的两个人，在功成名就后却形同陌路了。
　　好多年过去，如今面对面站着的他们都已经不是曾经的两人了。甚至中间隔着欺骗、阴谋、隐瞒、算计、痛苦。
　　短暂的平和是纸做的泡沫，轻轻一戳就会破碎。是否人拥有的越多，便会失去的越多？
　　季永钦敛去眸中神色。“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过来。”
　　他拿来了两个，晃了晃手中的圆筒，“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吗？不会不欢迎吧？”
　　他这么说，温彦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干脆打开房门，坐在朝向阳台的沙发上。
　　外面在下小雨，淅淅沥沥。
　　季永钦安静地坐在了温彦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眼睛落在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宽敞带独立阳台的房间，昂贵的床垫，一睡进去就是暖和的被褥，漂亮的吊灯，漂亮的地板，漂亮的小七。
　　然而黑发alpha吃东西的速度太快，三下五除二一个圆筒就进了胃里，拍了拍双手，看向季永钦。
　　季永钦忙着看温彦，甚至还没开吃。见此情形，笑道，“我这个也给你吧？”
　　章鱼大王大度地接过来，一并帮他吃了。吃完了便道“晚安，”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季永钦只好站起身，无奈道，“其实我有个礼物一直想送你，不过或许今晚不是什么好时机。晚安，明天见。”
　　黑发alpha坐在沙发里吃冰淇凌，闻言点了点头，也不相送。
　　从季永钦的角度只看见他柔软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才快步走了。
　　小章鱼勃然小怒，用手机搜，“摸头是否会导致长不高？”
　　答案是这是人类的迷信行为，并没有科学依据，这才放心地丢下手机，继续啃圆筒。

第129章 扇巴掌
　　吃了甜的，一时间也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来玩。
　　绿色软件里跳出好友提示，是锲而不舍的某不好惹同学。
　　温彦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完全是秒回，“晚上好。”
　　温彦敷衍性地回复一个猫猫晚安表情包，试图让对方闭嘴。
　　秦凉：【图片】【图片】
　　秦凉：【我家里人也养了猫】
　　秦凉：【你喜欢猫吗？我可以带到学院里】
　　温彦看了眼图片，毛发极漂亮的一只小猫，显然是很名贵的品种。
　　温彦：【你家猫和我走丢的那只很像】
　　秦凉：【？真的假的】
　　温彦：【你看它是不是有两只耳朵，有两只耳朵就是我的】
　　秦凉：【有两只耳朵就是你的吗？】
　　等待了两秒。
　　秦凉：【我也有两只耳朵】
　　温彦：【白眼emoji】
　　他决心先不理这个得了失心疯的不好惹同学，正好季学长那边弹出来消息。
　　季学长：【你睡了吗？】
　　季学长：【我看你房间灯还没关】
　　温彦：【在下毛毛雨，睡不着】
　　季学长：【毛毛雨同学，你把外面的窗户关上了吗？窗户关上，隔音应该很好的】
　　温彦尝试了一下，隔音有点太好了，房间安静地出奇。
　　温彦：【很有用。我准备睡觉了】
　　章鱼大王有点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打开被消息免打扰的老板，才发现他发了许多条消息。一半在道歉，一半在分享日常。
　　最后一条是：【家里人在吵架，睡不着。你睡着了吗？】
　　秉持着好不容易打开绿色软件，应该一次性把所有人都礼貌回复一遍的决心，温彦还是敷衍性地回复了一句：
　　【我家里没人】
　　回完就关上手机，预备睡觉。
　　这个晚上注定睡得不踏实，脑子里晃晃悠悠，总冒出些和季永钦有关的场景来。
　　等到第二天起床，温彦才发现老板的回复。
　　00：10
　　老板：【真的假的】
　　00：39
　　老板：【我到你家楼下了】
　　00：55
　　老板：【你也不在家啊】
　　章鱼大王有亿点无语。
　　温彦关掉手机，伸个懒腰起床。
　　楼下传来早餐的香气。温彦下了楼，发现季永钦戴着围裙，没戴眼镜，正在煮大概是鸡蛋挂面之类的早餐。
　　听见温彦的脚步声，季永钦头也不回地笑道，“你起来啦？”
　　温彦于是想起昨晚上做的碎片梦中，有一个场景就是，自己抱怨他们要早早去上班，根本来不及一起坐下来吃个早餐。
　　季永钦于是一边整理出门的着装，一边安慰他：“等我们有钱了，我们早上都不去上班。我在家里给你做所有你想吃的早餐。”
　　小章鱼抱胸道，“好大的饼。天天吃饼都吃饱了。”
　　温彦应了一声，问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季永钦百忙之中回头，看见刚洗漱完毕的黑发alpha，脸上还带着水汽，眼睛黑黑亮亮的，有些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某个心底的地方被触动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季永钦拿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答：“番茄鸡蛋挂面，还有小景喜欢吃的三明治，喝的准备了豆浆。早上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温彦凑过去。
　　章鱼大王实践证明，菜在还未上桌之前是最好吃的。温彦问，“我可以先吃一点吗？”
　　季永钦笑，“好啊，我给你盛一小碗。”
　　黑发alpha于是两只手接过来，还有些烫。
　　早上起来风凉，正好适合热汤开胃。他靠在门口，低头吹了吹，一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怎么样？”季永钦拿着铲子问。
　　温彦比了个棒的手势。
　　他笑了笑，“去叫小景下来吃吧，再等会就凉了。”
　　他回过身去忙活，听见身后的脚步渐渐远了，现在应该在上楼。
　　季永钦盛出两碗面，又将准备好的豆浆分出三杯，再把三明治摆好盘，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小七小景两人。
　　季永钦皱了皱眉，心底有些奇怪的不安感。
　　他还是尽量淡定下来，告诉自己就这么会不会出现什么事。再耐心等等好了，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只是不停敲击锅柄的指尖还是预示他不平的心境。
　　会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砰！”
　　楼上突兀地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季永钦神色微动，也来不及脱掉围裙，快步走上楼去。
　　他直直往小景房间去，打开门，却看见小景一人在房里，也听到了声响，问他发生了什么。
　　季永钦茫然了一瞬，意识到什么，脸色剧变，快步转身，往自己房内走去。
　　直到走到门前，才堪堪停住脚步。
　　他已经看清房内发生了什么，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脸色变得暗沉下来。
　　该怎么办呢，怎么解释？
　　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罕见地，脑袋却像卡了壳的机器，转动不得。
　　季安景也跟了过来，在外面看。
　　室内有很强的属于温彦的信息素，让他有些站不稳脚跟，只是尽力支撑。
　　黑发alpha不知为何站在他哥的房间内。背对着两人，看不清表情。
　　他哥那个从不打开的，上锁的抽屉，被温彦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抽屉大开着。
　　里面放着什么看不见。
　　季安景有些奇怪，“怎么了？”
　　强大的信息素抖动起来，像海啸一般席卷、吞噬，无边无际地包裹着处于中心的两人。
　　黑发alpha转过身，季安景看清他的脸。
　　他这才发现黑发alpha在生气。
　　黑色的瞳孔不再是平静的潭水，成了滚滚燃烧的火焰，唇部轻微地颤抖着，似乎是生气到了极致。
　　季安景忍耐着精神力下意识的反击，喊了一声，“温彦。”
　　这声音像是把对方从上一种状态中叫醒了。
　　黑发alpha突然走上前两步，完全是用全力扇了季永钦一巴掌。
　　季永钦没动也没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由于并无准备，被扇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嘴角溢出血丝，脸上很快浮现红色的巴掌印。
　　“小七，”季永钦还在看温彦神色，试图判断温彦是否只是因为抽屉里的东西而生气，“我可以解释。”
　　黑发alpha冷下脸，“立刻扔掉，我觉得很恶心。”
　　季永钦反倒放下心来。
　　看来小七并非想起来什么，只是看到了抽屉里他的一点“私藏品。”
　　季永钦道，“小七，那是我寻你许久不见，在一处断崖边上发现的。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只是留着做一个念想……”
　　黑发alpha愤怒的神色里还掺杂着红晕，显然是又气又怒。刚刚那只手扇得生疼，又换了只手高高扬起。
　　季永钦这次有准备了，不过也没躲，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啪”的一响过后，方扶了扶眼镜。
　　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读出了些隐秘，脑中思索。
　　小七怎么知道自己拿这触手做了什么？
　　难道是什么时候看见了？
　　季永钦很快想到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当时便觉得有种小七在看着他的错觉。
　　季永钦当时只道是自己臆想。
　　一瞬间，那天小景的奇怪、掩饰、举动，保姆所说的小景房中装满水但无东西的水缸，买的海鲜之类，后又叫他修浴室的灯——明显是人为破坏的。
　　一切串联起来，季永钦很快意识到，是小章鱼进了自己房间。
　　小章鱼看见了，但当时没意识到，或者说不在意，现在才反应过来。
　　所有的思绪只是几息之间，季永钦此时脑中飘过的想法竟是，从前的小七就算是亲眼看到了恐怕也反应不出，是谁带坏了他？
　　却听手机铃声突然在房间内响起。
　　黑发alpha平复了一下呼吸，看了眼来电号码，微微皱眉，即使在气头上，还是接起电话。
　　不知电话中是什么内容，只见他很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神色从愤怒到不可置信，再到悲痛，
　　“我马上过来。”温彦挂断了电话。
　　季永钦敏锐地听出了一丝压抑的腔调，他直觉什么东西脱出了自己掌控，想要拦住往外走的黑发alpha。
　　显然此刻的温彦不会理他。冷冷道了声“滚”，便冲出房门。
　　路过季安景头也没抬起，飞快地走了。
　　季安景一声“温学弟”卡在喉咙里，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落得这么个收场。
　　他想要进房门看看那个令温彦如此罕见地生气的东西，却被他哥挡住，门被关上。季永钦摇了摇头，神色难看，“小景。”
　　季安景便知在他哥这是寻不到答案了。
　　他快步追上去，试图赶上温彦，却发现温彦刚开始走得很快，走出了别墅大门却越走越慢，几乎是半跪在了地上。
　　季安景两步作三步跑过去，扶住温彦的胳膊。
　　黑发alpha半转过身，抬起头看他。季安景才发现他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泪光。
　　季安景又卡住了喉咙，一时间心都碎了，手足无措。
　　温彦的声音在抖，“季学长，我走不动，腿软。你带我去个地方好吗？”
　　季安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地方？”
　　黑发alpha道，“一个叫宾尽的殡仪馆，在西街附近。”

第130章 你在……
　　殡仪馆的员工匆匆忙忙走动着，余光看到有人来，眼睛都没抬一下，“去旁边的院子认领尸体。”
　　院子里挤挤攘攘都是崩溃的家属，或哭或喊，或只是沉默麻木地靠着墙壁没了力气。
　　季安景皱紧了眉头，上前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工作人员不假思索道，“这些人一起的，坐大巴，可能是公司团建吧？出车祸了，哎，有点太惨烈了。”
　　确实太过惨烈，哪怕是见惯了死亡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偏过了头。
　　院子里横列的，没几具完整的尸体，多的是残肢断臂，难以想象车祸现场是何等的凄惨。
　　季安景没有答话，看着院中的场景，微微失神，觉得有些奇怪。
　　车祸……这些整齐的裂口并不像车祸造成。倒像是，
　　有些眼熟，却想不出在哪见过。
　　季安景看向院中。黑发alpha正垂着头认领尸体，额前的黑发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自己和这些死者并无关系，看到这样场景已是呼吸不畅，温彦肯定更是难以接受。
　　他安静地走到一边，给温彦一点独处的空间。
　　工作人员给温彦指了个方向，“那个，我看他联系方式里只有你有名字，叫小温是吧？节哀啊。”
　　经理静静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左手手臂不翼而飞，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长款黑色大衣，脸上没有表情。
　　比起其他死者或恐惧、或痛苦、或震惊的神色，经理的表情算得上平和了。
　　黑发alpha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姓赵。”
　　工作人员“哎”了一声，“电话里其他人都说和死者没什么关系，就你来了。”
　　温彦垂下眼睛，“没事，我试试找找。”
　　他打开手机，指尖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备注为“好人经理”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四天前在自己辞职后对方的慰问。
　　1月2日 13：26
　　好人经理：【小温，最近在哪发财】
　　好人经理：【我发现上班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好人经理：【你可以试一下】
　　好人经理：【你还在老板手底打工吗，挺单纯一孩子别被人面兽心的老板骗了】
　　好人经理：【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还是攒了点小钱的】
　　温彦：【最近在老板家里发财】
　　温彦：【我发现睡觉的时候把眼睛睁开，游戏打开会很舒服】
　　温彦：【只要我够穷，老板就骗不了我什么】
　　温彦指尖顿了顿，不想往上翻了。
　　他觉得很不开心，一个活生生的朋友突然不会说话不会开玩笑了，再也不会动。
　　海底生物的死亡很常见，弱肉强食是自然存亡的道理。
　　可人类世界并不是这样。每个人类的生命在理想上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人们暂时忘记了生死的距离，以海底生物无法想象的方式密切地联结在一起。
　　以至于这种联结被突然打断，人们不可置信，不愿相信，痛苦不堪。
　　这种不开心，就是人类说的伤心吗？
　　经理死之前，是不是很疼？
　　他当时在想什么，会不会因为死前没有花完一点点攒起来的钱而后悔？
　　小章鱼来到人类世界许久，有过惊喜、生气、开心，却没有这样难受过。
　　和朋友的联结戛然而止，这个世界不再有朋友的声音，笑容，思考。
　　心脏痛。像是被海底的礁石狠狠撞在了心口。
　　黑发alpha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
　　“温彦？”
　　黎川的声音透过音筒，有些变质。
　　黑发alpha沉默着。
　　“怎么了？”黎川左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纸上写下命令，让旁边的下属立刻去查。
　　温彦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有些哑，声线微微颤抖。
　　“你知道经理的具体信息吗？”
　　黎川第一反应倒不是这个经理是谁，或者温彦要他的信息干什么，而是仔细回味对方说话时奇怪的音色，和有些粗重的呼吸。
　　“温彦，”他指尖微紧。
　　“你在……哭吗？”
　　黎川的声音放得很低，极温柔，像是想要隔着音筒抚平对方的伤痕。
　　对面沉默以对。
　　黎川的呼吸局促了些。
　　“你在哪？我来找你好不好，我会帮你。”
　　“你刚刚问经理，说的是西街那家夜色的经理吗？我知道，我们员工信息很全。你告诉我，怎么了？我想帮你。”
　　如果是刚知道温彦的时候，你跟他说，那个他们经常说的黑发alpha好像在哭哎，黎川会觉得很有趣，很好玩。
　　如果再过几天，黎川会心生绮念。
　　但现在黎川只是难受。他无法想象黑发alpha沉默着落泪的样子，仅仅是想想他都想发疯。
　　温彦嘴唇抖了抖，最终把那两个字说出了口。
　　“他死了。”
　　黎川说实话松了口气。他怕是温彦遇到了什么危险，看来情况并没有如此危急。
　　对无关紧要的人他一向没什么印象。能记住这个经理也是因为他是温彦兼职时的顶头上司的缘故。
　　现在看来两人关系还不错。
　　“啊……别太伤心了，人死不可复生。我已经叫人查了，很快就可以出结果。”
　　但音筒对面并没有传来黑发alpha的回应。
　　黎川倒听到了季安景的声音。
　　也就是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黑发alpha眼睛往上望，试图憋回已经滚落过眼角的泪珠。
　　人类会流泪。
　　这在海底没什么存在的意义，没人能看见你在海底的泪流满面。
　　在章鱼大王的认知里，流泪代表一种脆弱，一种无奈改变现状的脆弱。人会因为手被烫伤了痛得流泪，也会因为生活的焦虑压抑流泪，或者因为朋友的难以相见流泪。
　　他试图把眼泪憋回去，并非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怕沉溺在这种情绪中，无法处理现在的情况。
　　然后豆大的水珠却和他作对，从眼角滚落。
　　季安景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下意识快速伸手，接住。
　　手心微微濡湿。
　　季安景递上纸巾。
　　“那边的小林子没人，你要去那里静静吗？”
　　黑发alpha抬眼望着他。
　　“哭的话也没有关系的。”
　　季学长似乎想要抬手拭去黑发alpha眼角的泪水，在指尖就要触碰皮肤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

第131章 修复
　　黎川的消息很快，不过两三分钟，就将经理的个人信息发到了温彦手机。
　　赵从瑾，原名赵瑾。男性alpha，31岁，未婚配，父母早亡，无直系亲属。
　　联系电话：xxxx
　　家庭住址：联邦西街民进路51弄4幢2单元xxx
　　后面还附有几页的从业经历，绩效成果等等。
　　短短几页纸就把这个人的一生概括了。
　　黎川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既然是我们公司的人，又没有亲属，就由我们来处理吧。你在哪？我现在就来找你。”
　　温彦报了位置。
　　据说人类死亡时，有很盛大的仪式。要请所有的亲朋好友，做一场郑重的告别。
　　工作人员来登记信息。温彦告知了黎川发来的所有内容，就安静地坐在经理旁边。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翻了翻经理左上衣的口袋。
　　章鱼大王对死人并没什么恐惧，这是他失去生命的朋友，并非什么可怕的东西。
　　果然翻出个黑色的钱包。经理曾说是他的私房钱，命根子，就算丢了人也不能丢了这个钱包。
　　可黎川说经理并未婚配，哪里来的私房钱一说。
　　钱包薄薄的，温彦拉开拉链，发现是个金属的徽章。外表看起来很是眼熟，像在哪见过。
　　应该是从神会某个派的，温彦记得曾经在夜色撞见过他们集会，经理是其中之一也并不奇怪。
　　经理没说，他也就没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温彦抚摸了一下徽章，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慢慢飞到他脚边。温彦愣了一下，快速捡起。
　　是红笔写的小字，“如果我死了，务必阻止季永钦。”
　　温彦一时间僵住。
　　压抑的难受转而为火花，掉进干枯的柴草中，即刻便可燎原。
　　“怎么了？”季安景走过来。
　　温彦的心跳漏了一拍，险些把纸条掉落。他攥紧了手中的纸条，抬头看季学长。
　　对方关切地回视着。
　　“没什么。”黑发alpha睫毛垂下，神色慢慢地冷下来。
　　季安景觉得哪里不对，想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想出去一趟。你帮我照看着这里，好吗？”
　　季安景自然应好。
　　温彦走出一长段路，才想起来回头看季安景。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半边的面具也并不影响一身温和的气场。他也在看温彦的背影，见温彦转身，招了招手，示意他放心去。
　　黑发alpha回过神，眸中光点闪烁。
　　按照黎川给的个人信息，温彦很轻易地找到了经理的家。离西街不远，外表看去小而温馨。
　　四下午人。触手攀上把手，轻轻一拧，锁芯应声而断。
　　屋里很是干净整洁。大厅的窗户没关，挂在窗边的风铃还随着风慢慢摇摆。
　　厨房的锅里还留了炖好的汤，只是已经冷了。
　　仿佛能看到经理下了班后，在房子里忙碌的场景。章鱼大王大概理解了人类的“音容笑貌”这个词。
　　他移开视线。
　　章鱼记性很好。温彦记得那些出现在殡仪馆里的人，或者说尸体，跟在夜色遇到的从神会的人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虽然当时他们戴了面罩，但小章鱼记人一般不看脸。
　　工作人员说他们是团建出来遇到了车祸。或许是从神会某个派的某个活动。
　　经理有记日记的习惯。
　　是某天章鱼大王在人类观察笔记上写写画画，被经理看见后聊到的。
　　温彦当时问日记能给别人看吗，经理想想说，那是秘密，除非不得已的时候。
　　温彦仔细搜索着整个房间。没什么捷径，只是因为八只触手同时办公，效率比人高些。
　　在摸到卧室的枕头附近时，触手轻轻敲击床头柜，听到了清脆的空响。
　　触手停住一瞬，又忽地使力。没必要找机关在哪，触手直接将床头柜破了个大洞。
　　里面果然躺着个本子，没有密码锁，就是普通的横线本。
　　温彦没有犹豫，上前拿起日记就准备看。
　　————
　　季永钦皱紧眉头，“你说什么？他和小景去了殡仪馆？”
　　“就是那些，您昨天让处理掉的从神会的人。”下属低埋着头。
　　季永钦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在原地。
　　向来温文尔雅的政客终于无法保持自己的假面，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突然发作，狠狠踹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还不解气，又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往地上砸。
　　烟灰缸擦着下属的额角而过，立刻流出血痕。下属却不敢动弹，只是低垂着头，等待吩咐。
　　事实上他也从未见过季先生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刻。往常哪怕有什么事没有按照季先生预料走，对方也只是会指尖敲击桌面，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思索一阵，给出新的指示。
　　然而今天，季先生看上去很生气。
　　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甚至不愿意去想解决办法的地步。
　　几乎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季永钦终于停手，深深地叹气。
　　“真是巧啊。”
　　他说这话时，眼神之阴冷，让人怀疑看到了最是剧毒的蛇，不敢靠近分毫。
　　下属也不敢说话，继续沉默着。
　　“你看，老天还是很公平的。不会给一个坏人好结局，”季永钦嗤笑了声，似乎在自嘲。
　　下属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只好斗胆回了一句，“我们的胜败并未有定数，您为何认为是坏结局？”
　　季永钦不说话了。
　　他一遍一遍抚摸着手腕上的串珠，像是在排解某种焦虑。
　　串珠却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崩开弹绳，碎了一地。
　　季永钦愣一下，觉得有些滑稽了。
　　“他一定会知道的，”季永钦停顿片刻，“没必要抱着可笑的幻想了，就这样吧。告诉所有人，现在，立刻，启动二号行动。”
　　说这话的同时，季永钦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瞥了眼抽屉里的一角。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们的关系就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从前了，无论他是输是赢。
　　可惜季永钦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个性。就算是孽缘，就算那个人不愿意，就算最终是恨，季永钦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
　　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有彼此。
　　下属知道对方说出这句话，背后预示着多大的意义。他深呼吸一口，恭敬道，“是，总统先生。”
　　走出房门的时候，下属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依旧清亮的天空，正是下午，人们或忙碌或平静地等待着晚餐。
　　但这个世界暗藏着肮脏、丑陋。它等待着被更高级的文明修复。
　　过程中的一些小小牺牲，并不会影响结局的美好。他们坚信着这一点。

第132章 囚禁
　　日记本很厚，温彦快速翻到最近的几天，从后往前看。
　　买菜开销、通勤开销、小费收入、工资收入……
　　大多是些无关的信息。
　　他随意往前翻到某一页，按着时间顺序仔细往后看。
　　12月28日
　　开销52联邦币，收入180联邦币
　　今天小温要离职，该怎么跟沈院长交代呢？
　　跟沈行？交代什么。
　　他离职和沈行有什么关系？
　　温彦心中疑惑，又往前草草翻过几页。
　　那是他还在夜色兼职的那段时间，日记记录得尤为详细，像汇报一样工整，几乎把他的一言一行都记在了日记里。
　　温彦粗略扫视，终于在12月15日的记载中找到答案。
　　12月15日
　　开销68联邦币（买了新枕头），收入150联邦币
　　今天小老板心情不好，没让我们提前下班，收回昨天的赞美
　　小温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沈院长让我多多关照，却不要让人家发现。奇怪的很。
　　哦，沈院长的原话是“不要打扰他的平淡生活。”听起来像是历尽沧桑隐世的大佬，但小温太年轻了些吧？
　　黑发alpha笑了笑，下一刻却意识到写这些东西的人已经躺在了冰冷的躺尸板上。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将日记本往后翻。
　　这些不重要，跟经理的死关系不大。
　　12月31日
　　开销200联邦币（请吃饭），收入20020联邦币（发工资！）
　　今天聚会。有人说西街一直往东的那个海边小村，似乎有什么异动。我离得近，准备接手这个监视任务。
　　后面每天的日记里几乎都会去海边巡视一圈，只是大多一无所获。
　　唯一奇怪的点，大概是海边这个小村，在政府多年的倾倒式扶持下，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贫困。
　　这么大的财政支出，在这个小村落身上竟看不出丝毫的改变。
　　谁贪了这笔钱吗？和他要查的，最近海边的树林半夜有人行动的报告是否有关？
　　经理还没有得出答案，海边出现虫族的事件便突然曝光。
　　能够从他的文字里感受到惊骇。如果这笔钱和虫族有关，政府对这笔钱也从来是不闻不问的状态，难道说虫族的重现和联邦政府有着脱不开的秘密？
　　从神会的人心中知晓，如今的联邦政府几乎成为季永钦的一言堂。不过是从神会在民间的势力更甚，与之形成抗衡而已。
　　经理于是又带人去了几次，只是自从报道出来，那块地方已经被政府部门严加看管，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近的一次，也就是三天前。
　　日记中没说什么具体的东西，只这样便戛然而止。
　　温彦垂眸，将日记合上，放在靠近衣服内侧的大口袋。
　　突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响动，黑发alpha耳朵动了动。极轻，人耳无法捕捉，像是训练过刻意放轻了脚步。
　　听门外的呼吸声，人并不少。
　　温彦神色渐冷。他快速环顾四周，走向浴室。将浴室门从外面反锁，又走向靠里的储物室。
　　储物室有个窗户，下面正对一条小巷。
　　大门终于传出巨大声响。门外人已不再隐藏自己的行迹，开始暴力破门。这意味着他们进来的会很快。
　　温彦放出触手，捏住窗边的铁栏杆，使力，铁栏杆往两边弯曲。
　　巷子很深，没什么人。触手的洗盘紧紧贴在墙壁上，整个人攀在外墙上，又把栏杆掰直。
　　从墙壁上下来后，黑发alpha立刻收回触手，拢了拢衣领，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巷外快步走去。
　　此时大门被破，一群行动有素的黑衣人鱼贯而入，戴平光眼镜的政客站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踱步进来。
　　黑衣人一眼看到反锁的浴室门，一大半围了过去。
　　季永钦却往里面走，一直走到最深的储物室。
　　他对小七太熟悉了，甚至连这些躲避追捕的手段，都是自己亲手教的。
　　季永钦摸了摸窗户栏杆，脸色微变，对旁边人下令道，“去下面的巷口堵人。”
　　下属习惯了他的作风，没有问为什么，立刻联系场外的同事迅速过去。
　　温彦这边刚走到巷口，便看见几人面无表情地朝自己走来。
　　他心头一紧，低头往反方向走去。巷子里也走出几个脚步略轻的人影。
　　温彦便知不妙。巷子里是否是死路还未可知，往巷外突围或许有一线机会。
　　四下无人。不知是被提前清了场或是什么别的原因，竟一个人影也不见。
　　几人慢慢向温彦包抄过来，脚步轻，手始终放在腰边。
　　“你们找错人了。”温彦一边警惕注视情况，一边道。
　　对方充耳不闻，显然已经确定了目标。
　　那也没有犹豫的必要了。触手在瞬息间跃出，这些人显然不会预料到有超生物的存在。片刻间便倒下了三四人。
　　剩下的人心中震惊之余，也提高了警惕。紧握着手中特制的麻醉枪，紧紧盯着眼前的黑发alpha。
　　“它”似乎有些生气，黑色触手挥舞着，泛着点红。
　　他们等待着上头人的下一步指示。
　　耳机里传来指令，“麻醉针不要超过5支，能放倒他就够了。”
　　为首者挥挥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触手也在下一刻腾空而起，将离他最近的几人连带枪一起掀飞。
　　然而温彦只有一个，对方来支援的黑衣人看上去却是源源不断，再精妙的剑客也抵不过百万雄兵。
　　扎到身上的针筒越来越多，温彦的脚步也越显摇晃。
　　他终于快支撑不住，半跪在地，触手耷拉在一边，勉力抬头。
　　目之所及处，是季永钦靠近的身影，和对方的叹息。
　　黑发alpha垂下眼眸。即使有上午发生的那事，他的脑海记忆还停留在出租屋那段时间的季永钦。
　　朋友的离去和故人的背叛，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政客快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小七。
　　黑发alpha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冷笑一声。
　　季永钦半揽住对方的腰，以过分亲密的距离，在他耳边轻轻道，“小七，我不会放你走的。恨我总比视而不见的好。”
　　黑发alpha终于抵挡不住倦意，闭上了眼睛。

第133章 锁链
　　手腕轻轻晃动，传来一连串的金属轻响。
　　温彦双眼还未睁开，先听见一道温和却又阴凉的男声。
　　“那些虫子呢，放出去。我要看他们狗咬狗。”
　　末了，轻笑一声，让人不寒而栗。
　　似乎是听到锁链传来的响声，他顿了顿，“我还有别的事。”
　　脚步声踩在吸音的毛毯上，渐渐近了。
　　温彦睫毛轻颤两下，但并没有准备睁开眼睛。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季永钦。至少在他现有的记忆里，季永钦仍然是那个一起熬过了最艰苦时光的挚友。
　　然而顷刻之间，面目全非。
　　手腕脚踝处都有束缚感，大概是被铁链锁住了。按理说变回章鱼就可以逃，然而不知那铁链是什么材质，他如何也动弹不得。
　　悉悉索索的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脚步声停在床边，温彦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层层叠叠的蛛网一样粘腻在他身上。
　　他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仍在昏睡，唯有搭在身侧被锁链缠绕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空气中凝结着长久的沉默。片刻，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
　　“小七，我知道你醒了。” 季永钦的声音很近，褪去了方才对旁人说话时的阴凉与运筹帷幄，剩下一种复杂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的沙哑。
　　温彦终于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站在床边的人身上。
　　季永钦穿着整齐，依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被反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个斯文却陌生的轮廓。
　　这副模样，与温彦记忆中那个出租屋里笑着看他的青年重叠不到一处。
　　“季永钦。” 温彦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大概是因久未进水而干涩，情绪却很奇异地保持平稳，只是还含着一点冰冷的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腕上漆黑的金属环扣，延伸出去的链条另一端固定在厚重的床柱上。同样材质的锁链也困住了他的脚踝。温彦试着动了动，链条哗啦作响，沉重无比，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张柔软宽阔的床上。
　　季永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温彦的脸颊，但看着故人冰冷的眼神，最终在中途僵硬地转了个方向，提了提自己的镜框。
　　“小七，你需要留在这里。” 他慢慢地吐字，带着一点强硬的柔和，“外面现在……很危险。尤其是对你。”
　　温彦闭了闭眼，冷硬地撇开了脸，不去看他那张脸，免得自己生气。
　　“再危险还能比这更危险？”
　　他嘲讽性地晃了晃手，铁链声叮当作响。
　　外面，危险。
　　他捕捉到这个信息，睫毛忍不住微微颤动。
　　经理的尸体似乎还停留在脑海某个地方，以及那些笔记中的内容。季永钦在筹谋什么？这些事情和他，和经理，和从神会乃至虫族又有什么关联？
　　上岸这样长的时间，他在人类世界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万万不愿意再度失去的朋友。
　　“你要看谁狗咬狗？季永钦，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瞒着我些什么？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朋友？对手？还是仇敌吗？”
　　温彦顿了顿，轻声问，“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我呢？”
　　章鱼大王的大脑好像装不下这么多复杂的情感问题，在他眼里，朋友变敌人，已经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情感变故了。
　　季永钦喉结滚动，俯身更靠近了些，试图在那双冷漠的眼眸里找到熟悉的柔软。“我是在保护你，小七，有些事情变了，我不得不……”
　　执迷不悟！榆木脑袋！
　　如果没有锁链束缚，温彦只想一触手打飞面前的人。
　　“变的恐怕是你。” 温彦打断对方，声音依旧不高。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渐渐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一种荒谬、失望和细微愤怒的情绪，在心底慢慢翻涌上来。
　　季永钦很快捕捉到黑发alpha变动的情绪，他心知某些事情或许再也不可能了，某种绝望的氛围包裹住他，不禁让他生出些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不辩驳。”他低声道。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想拥有眼前人而已。
　　黑发alpha生气的样子也极好看，多了一分说不清的生动，好像神像复活，古物复色。
　　季永钦忍不住失神一瞬，才想起来对方现在完完全全在自己手上，被束缚住的，无法挣脱的。
　　这些铁链对方不可能再逃走，犯过的错他不会再烦第二次。
　　季永钦欺身上前，几乎要贴到黑发alpha脸前。
　　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因为恼怒而不平的呼吸，以及温热的肌肤。
　　政客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
　　温彦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被锁链束缚的右手高高抬起。尽管被长度限制，动作不算迅疾，但季永钦似乎根本没想躲。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温彦的手掌因为反震和锁链的刮擦而微微发麻。季永钦的脸偏了过去，细框眼镜被打得有些歪斜，镜腿在脸颊上刮出一道血痕。他没有立刻把眼镜扶正，就那样偏着头，维持着姿势。
　　时间凝滞了不知几秒，他才缓缓转回头，被打的侧脸迅速泛红，清晰的指痕浮现。
　　季永钦笑了笑，“小七，你很生气吗？”
　　他一面说，一面抬手拭去脸上的血迹，看了看自己的手，甚至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
　　“够吗？” 季永钦凑过来，低声问，甚至将另一边脸也微微凑近了些，“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
　　话音未落，温彦猛地抓住季永钦的衣襟，抬起头一口咬在了季永钦的颈侧。
　　他咬的很用力，不是调情式的啃咬，而是野兽的撕咬，带着泄愤的力道。
　　季永钦闷哼一声，身体僵住一瞬，却没有推开，反而肌肉紧绷着承受下来，手臂甚至下意识地环过温彦的背。
　　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温彦松口，喘息着，眼神却没有多少情绪。
　　季永钦终于抬手，将歪斜的眼镜摘下来，随手扔在床边的地毯上。失去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再无遮掩，眼眸里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站起身，调试了一下束缚住对方的锁链。将其缩紧到黑发alpha完全无法动弹的程度。
　　季永钦深吸了一口气，欣赏着面前完美的艺术品。
　　这位上帝的宠儿，此刻被人间的铁链牢牢困住，有些无力地半卧在洁白柔软的床榻上。
　　细碎的黑发落在床褥，黑白的对比格外刺眼。
　　胆大妄为如季永钦，竟生出了些不敢亵渎的心理。
　　他和小七的亲密接触，似乎只有追溯到许多年前，在出租屋里互相帮助的几次。也只是用手，称不上什么亲密。
　　脖颈边的疼痛似乎在提醒他保持清醒，或者就此沉迷。
　　季永钦喉间有些发紧。他对接下来该发生的事完全没了应有的掌控，这让他有些许的不安，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我等会再来看你。”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34章 逃跑
　　被囚禁的第三天，温彦开始数天花板上的纹路。
　　手腕上的黑色金属环似乎专门针对他的能力设计，每次尝试都会让环扣收紧一分，直到勒得他手腕发红。
　　季永钦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定。
　　有时是清晨，一身晨露的冷冽；有时是深夜，甚至连灯也不开。他只是拖一把椅子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温彦。
　　最初温彦也沉默以对，闭着眼假装睡觉。但他能感觉到季永钦的视线——专注的、近乎贪婪的注视，像蜘蛛用丝线一层层包裹猎物。
　　第五天，温彦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抵抗。他睁开眼，与镜片后复杂的眼神对视。
　　“外面出事了。”温彦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季永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领带。”温彦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系歪了一点。”
　　季永钦怔一下，低头看了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一丝愉悦，一丝疲惫。“你还是这么观察入微，小七。”
　　他伸手调整领带，动作慢条斯理，“只是最近睡得少。”
　　“你在谋划什么？”
　　“改善世界。”
　　“用虫族？”
　　“用必要的手段。”季永钦站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界，但他拉开一条缝隙，让午后稀薄的阳光渗入。
　　“这个世界正在分裂，小七。人类和虫族、从神会和政府、保守派和激进派……每个人都想在这场混乱中分一杯羹。而你，”他转身，逆光中的轮廓模糊不清，“你是其中最珍贵的筹码。”
　　温彦的心脏沉了一下。“筹码？”
　　“你的能力，你的身份，你与从神会的关联，甚至你与我的关系。”季永钦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在保护你。”
　　“所以这是保护？”温彦晃了晃手腕，铁链哗啦作响。
　　季永钦没有回答。他重新拉上窗帘，房间再次陷入半昏暗。离开前，他在门口停顿，“晚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门关上了。
　　温彦不想理他，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第七天，温彦改变策略。
　　当季永钦傍晚来时，温彦主动开口：“我想吃海鲜粥。”
　　季永钦正在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以前常吃的那家，老街拐角，老板总爱多加虾仁。”温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丝怀念，“冬天我感冒，你买了一碗回去，我喝得满头大汗。”
　　这是真的。记忆中的画面鲜活：狭小的出租屋，暖气片嘶嘶作响，黑发青年裹着毯子，鼻尖发红。年轻一点的季永钦低头搅动粥碗散热，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季永钦站在原地，外套搭在手臂上。良久，他轻声道：“那家店三年前拆了。”
　　“是吗……”温彦垂下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失落。
　　他其实曾经路过——老街已经变成商业广场。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一个试图回忆过去、态度软化的俘虏。
　　“不过，”季永钦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尽量保持平静，“我可以让厨师试试。你想要什么样的口味？”
　　他们聊了十分钟海鲜粥，大多是季永钦在说：“你当时还嫌老板香菜放太多，我挑了半天。”
　　“你居然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季永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季永钦太熟悉对方，甚至能猜到他什么时候会厌倦无谓的抵抗，开始说话来套出有用的信息。
　　他乐得陪对方演好这场虚假的温情戏码。
　　晚上的海鲜粥味道很好，虾仁饱满，米粒绵软。温彦慢慢吃着，季永钦就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他会抬头看温彦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接下来几天，两人继续这种相处模式。温彦“想起”更多过去：深夜一起听的某首歌、第一次学会用手机支付……每次，季永钦都认真听着，适时回应，甚至吩咐人买来温彦随口提到的零食。
　　作为回报，季永钦也偶尔提起外面的状况，但并不提及重点。当温彦试探地问他在做什么，政客总是轻巧地转移话题，或者用一句“别担心”带过。
　　然而反常不是几句话就能蒙蔽的。单单是门外守卫不停的踱步，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第十五天，温彦决定冒险。
　　这天季永钦来得特别晚，凌晨一点，浑身酒气。不是应酬的微醺，而是喝到眼底发红的醉意。他踉跄着走到床边，盯着温彦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触碰他脸颊。
　　温彦没躲。
　　“小七，”季永钦的声音沙哑，“你恨我吗？”
　　温彦沉默。
　　“你应该恨我。”季永钦自问自答，手指下滑，划过锁链，“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或许还有余地。”温彦轻声说。
　　季永钦的手停住。
　　“解开这个，好吗？”温彦抬起眼，直视他，“我不会跑。我只是……手腕很疼。”
　　这是假话。锁链设计得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只有束缚感。
　　季永钦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幽深如井。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政客的本能还在运转。
　　黑发alpha的睫毛轻颤，似乎真的觉得很疼。
　　季永钦的呼吸乱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温彦手腕上的金属环。
　　他的拇指按了上去。
　　温彦的心跳如擂鼓。
　　一秒。两秒……
　　季永钦突然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他喃喃道，摇头，“你又骗我。”
　　“我没有——”
　　“你只想离开我！”季永钦猛地提高声音，酒精让他的情绪失控地外溢，“你根本就不爱喝海鲜粥，后来我再也没买过；你也不爱吃鱼，因为你不喜欢拔刺……”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炸裂，碎片飞溅。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季永钦踢翻脚边的矮几，上面的书本、文件夹散落一地，“像个傻子一样配合你！”
　　他逼近床边，双手撑在温彦身体两侧，阴沉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甚至有些骇人。“看着我，温彦。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是不是觉得只要装出怀念的样子，我就会心软，就会放你走？”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
　　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章鱼大王不怎么善于心计，所谓的计谋在对方眼里更像是某种挑衅。
　　季永钦的脸近在咫尺，愤怒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克制，呼吸粗重，信息素失控地溢散——混合着威士忌，辛辣呛人。
　　黑发青年开始思考目前场景的对策。
　　温彦抬起头，吻在季永钦的脸侧。
　　不是嘴唇，而是靠近下颌线的位置，一个生疏的、几乎称不上吻的触碰。
　　季永钦停住一下。
　　温彦趁势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臂——这个姿势很别扭，链条长度只允许有限的活动——环住季永钦的脖子。
　　季永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愤怒融化成某种更混乱的东西：渴望、怀疑、痛苦、还有一丝可悲的希望。他闭上眼睛，像是投降，又像是等待。
　　温彦的手掌滑到季永钦颈后，指尖并拢，肌肉绷紧，猛地一个手刀劈下。
　　季永钦闷哼一声，重重压在温彦身上。
　　温彦费力地推开他，翻身下床。铁链还锁着，但季永钦倒下的位置恰好让他的手腕能够到地上的瓷片。
　　温彦抓起最大的一块，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瓷片在锁链上连划痕都留不下。温彦骂了一句章鱼语，转而将瓷片抵在季永钦颈动脉上。
　　他朝门口喊：“来个人！”
　　脚步声瞬间逼近，门被撞开。几个保镖冲进来，看到屋内场景时同时拔枪。
　　“放下武器，”温彦道，瓷片边缘压进季永钦皮肤，渗出血线，“否则你们的老板就没命了。”
　　守卫枪口对准温彦，却不敢扣扳机。
　　“你们不敢杀我，”温彦道，“解开我的锁链。”
　　其中一人咬牙：“你先放了季先生——”
　　瓷片又深入一分。黑发青年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得像寒冰。“解锁，或者给他收尸。”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缓缓收起枪，从腰间取出钥匙。温彦警惕地看着他靠近，瓷片始终紧贴季永钦的脖子。
　　锁链松开的一瞬间，温彦感到久违的自由。他迅速抓起季永钦挡在身前，慢慢朝门口移动。
　　“让我离开，他就可以活着。”温彦说。
　　守卫让开了路。
　　温彦拖着昏迷的季永钦退到走廊。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大，像某个豪华庄园的内部，铺着深色地毯，墙壁挂着油画。没有窗户，只有壁灯提供照明。
　　他大概知道方向——每次季永钦都从左边走廊出现。温彦朝左边移动，保持警惕。转角处又出现两个守卫，但看到季永钦脖子上的血和瓷片，都明智地选择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扇双开门出现在走廊尽头。温彦用脚踢开——夜风涌了进来。
　　外面不是城市，而是密林。
　　月光稀薄，只能勾勒出树木黑沉沉的轮廓。温彦愣了一秒，借着树木的遮掩，将人丢下，毫不犹豫地冲进树林。
　　树枝刮过皮肤，留下细碎的伤口，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步。身后传来呼喊和警犬的声音，手电光束在树丛间晃动。温彦凭着本能朝一个方向狂奔，章鱼的夜视能力在此时发挥作用，帮助他在黑暗中辨明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腿沉重如灌铅。直到天色微明，晨曦透过树缝洒下，温彦终于力竭，靠着一棵巨树滑坐在地。
　　他喘着气，检查自己：手脚都是擦伤，没什么大碍。季永钦的血迹干在手指上，暗红色，刺眼。
　　温彦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太阳升高，林间温度上升，他的喉咙干得发痛，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再次倒下时，前方树丛传来窸窣声响。
　　温彦警惕地蹲下，抓起一块石头。
　　几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穿着深红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他们的动作轻盈无声，像幽灵般围拢过来。
　　“这有个人。”其中一个人惊讶道。
　　“喂，我们可是逃兵。别管他了，估计也是从城里逃出来的，让他自生自灭吧。”
　　“可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不会是那个人吧，我靠。”
　　石头从手中滑落。温彦眼前发黑，向前倾倒，彻底失去意识。
　　树林重归寂静，只有鸟鸣啁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135章 再遇
　　无边的天地笼罩下来。
　　粘稠、沉重的黑暗，像深海最底层的淤泥，包裹着温彦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只剩下听觉还在断断续续地工作。
　　“……他们说虫族是从东海岸登陆的，但规模很奇怪。”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怎么奇怪？”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些，一边在石头上磨着刀口。
　　“数量不多。不像十年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入侵，而且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专攻边缘地区。”
　　温彦想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上了，纹丝不动。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命令自己的手指动一动——没有反应。
　　“我觉得这次我们能赢，我们不仅有对付虫族的经验，先进的武器，还有训练有素的军队……虫族？它们还和几年前一样。”
　　“呵。”一声冷笑，“靠政府就算了吧，军队调动慢得像蜗牛，防线布置得漏洞百出。我甚至怀疑——”
　　“喂！”第三个声音打断，沉稳许多，“不要乱说。”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温彦在黑暗中拼命尝试，终于感觉到左手小拇指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像是一根细线连接上了大脑，虽然细弱，但确实存在。
　　“那我们怎么办？”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音量，“我倒是感觉会内成了抵抗主力，但我们的伤亡……我本来也不想逃的，可去虫族最多的西区不就是送死嘛。”
　　“沈教授不也在西区？”
　　沈教授。沈行吗？
　　温彦心中微动，这些人想必是从神会的逃兵了。
　　“嘘。”第二个声音突然警觉，“他可能听得见。”
　　“麻醉剂剂量够吗？”
　　“按理说够了，但这个人……”
　　“出去说。”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温彦独自留在寂静中。
　　小拇指的知觉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扩散到其他手指。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尝试弯曲指节，像是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这具身体。
　　这让他想起了刚上岸的日子，兜兜转转……
　　好在章鱼的听力一如既往，即使几人走到室外，依旧有隐约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把他交给谁？这是个烫手山芋……”
　　“……秦凉出价很高，也没什么风险……”
　　“还是交给沈教授吧？我们可以将功补过……”
　　“……黎氏那边……药物……”
　　温彦胸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倒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是自从这几人提到虫族卷土重来就开始的。只是听到虫族和入侵两个字扯上联系，情绪就难以控制。
　　只是消失了几天，这片和平的土地却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脑中快速地闪现许多画面，有些是以前就已经想起的，有些是新近出现的，但不一而同地都是一个主题：人类的死亡。
　　爆炸声，惨叫声，虫族尖锐的嘶鸣。
　　血。到处都是血。红色的、粘稠的，温热而迅速冷却的血。
　　在种族的存亡面前足以证明，人类并非弱者。正相反，人类因为某种强大的、章鱼无法理解但敬佩的精神而不朽。
　　这或许是为什么他曾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人类这边。
　　脑中堆积的画面越来越多：未脱稚气的士兵，眼神坚毅的妇女，甚至是拿着手榴弹试图和大虫子同归于尽的孩子。
　　他们都在……望向自己。
　　温彦愈发觉得头痛欲裂。
　　卡车的后厢，颠簸拥挤，挤满了伤员。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拿着武器等待战斗。
　　他们也在望着自己。
　　尊敬的、崇拜的、信仰的、或者恐惧的。
　　还有个深绿色瞳孔、脏兮兮的年轻人。
　　他们都叫他“统领。”
　　右手的食指颤了一下。
　　然后是整个手掌。
　　门再次被推开。
　　“时间到了，得转移他。”是那个沙哑的声音，“这里不安全，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万一我们被抓住了怎么办？”
　　“不会。来，搭把手。”
　　有人将他小心抬起，又用粗糙的麻布盖住了他的脸。布料的气味刺鼻——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经过劣质染色处理。
　　他被放在一个坚硬的平面上，应该是担架或推车。轮子滚过不平整的地面，震得他骨头生疼。
　　紧接着是向上的倾斜感——不是台阶，是卡车货厢的斜坡。身体被放下来，周围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用绳子固定担架。
　　引擎轰鸣。卡车启动了。
　　在持续的颠簸中，温彦努力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像在深海淤泥中挖掘隧道，一点一点清理阻塞，恢复连接。
　　卡车行驶了很久。中途停过一次，外面传来检查站人员的对话：
　　“证件。”
　　“从神会医疗队，转移伤员。”
　　“打开后厢。”
　　手电光束透过麻布的缝隙扫过，在他身前停留了片刻。
　　“过去吧。”
　　卡车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停下。
　　后厢门打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不是树林的草木味，而是消毒水混杂着陈旧建筑的气息。位置像是郊区。
　　他又被抬起，转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有回音。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温彦只能捕捉到片段：
　　“……确定安全吗……”
　　“……就是那个人，没错的……”
　　“干得不错！算你们一功……”
　　功劳？——如果是从神会，至少比落在季永钦手里好。
　　黑发青年被抬进一个房间，放在了某个柔软的床铺上。只是他们似乎忘了把脸上的麻布取走，依旧散发着刺鼻的染色剂气味。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脚趾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的节奏都几乎完全一致。
　　门外再度响起对话，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模糊不清：
　　“西区防线需要增援……”
　　“调第三小队过去，但不要正面冲突，掩护撤离为主……”
　　“虫族今晚可能发动总攻，让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避难所……”
　　是沈行的声音。温彦认出来了——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是和平时相比，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像被重负压弯却依然挺直的树干。
　　门把转动。
　　温彦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并不相信沈行，就像不相信季永钦一样。人大概是比较善变的生物，不一定跟他们表现出的一样，也不一定跟你记忆中的一样。
　　门开了。脚步声进入房间，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
　　“哦，先生，他们说给您准备了惊喜。”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惊喜？”沈行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什么惊喜？”
　　“您看了就知道了。”
　　匆忙离去的脚步声。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彦能感觉到对方扫视房内一圈后，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警惕的目光。他保持呼吸平稳，全身肌肉却已经绷紧到极限。
　　突然，房间里温度骤降。
　　温彦的章鱼感知告诉他：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凝聚。
　　就在这一瞬间，温彦终于拿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麻布粗糙的纹理。他抬起终于恢复控制的手臂，一把扯下脸上的遮蔽物。
　　光线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房间很简洁，像是临时布置的休息室。而他正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还穿着件破烂的睡衣。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沈行。
　　沈院长并没有穿他一成不变的黑色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作战服，勾勒出挺拔结实的身形。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面容沉稳，脸上新添了一道从左侧眉骨斜切到眼角的疤痕。一双深绿色的瞳孔很容易让人想到毒蛇，此刻正冷冷地锁定温彦的方向，右手虚握，空气中悬浮着三根冰棱，尖端对准床的方向。
　　两人对视。
　　温彦的大脑飞速运转：躲避？攻击？或者解释一下？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还不太听使唤。撑着床沿起身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完了。要摔个狗啃泥。
　　或许是因为有点丢脸，章鱼大王闭上了眼睛。
　　于是他也没看到沈行瞬息之间剧变的表情。
　　冰冷的警惕像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崩裂。沈行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温彦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自己先一步扑倒在地。
　　身体撞击身体的闷响声。
　　温彦摔在了沈行身上。
　　确切地说，是沈行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接住了他。温彦的脸贴近对方的胸膛，作战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他的皮肤。
　　温彦抬起头，他能感觉到沈行胸腔的震动——
　　“统领。”
　　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沙哑，急促，带着沈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第136章 归来
　　“统领。”
　　一声呼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温彦混乱的意识中激起圈圈涟漪。
　　黑发alpha趴在沈行身上，愣了一瞬。
　　破碎的战场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燃烧的城市、嘶鸣的虫族、士兵们望向他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也这样叫他。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早已遗忘的门。他暂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嗯。”
　　温彦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但这个回应已经足够。
　　他感觉到身下沈行的身体更加僵硬。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不再是血腥的战场，而是相对平静的画面：深夜的指挥室，摊开的地图，年轻些的沈行站在他身侧，指着某处防线说着什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具体他们曾如何相处，说过什么话，经历过什么，以及并肩作战的情感——这些细节像蒙着厚厚的水雾，模糊不清。
　　温彦眨眨眼，试图从沈行身上爬起来，却发现四肢依旧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似乎耗尽了恢复的所有力气，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只有右手的手指还能勉强动一下，再动一下。
　　他只好用指尖敲了敲沈行的胸膛。
　　沈行屏住了呼吸。
　　他仍屈起一只腿躺在地上，温彦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作战服的衣料粗糙，隔着两层布料，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以及轻微的触感。
　　沈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这姿势实在太过亲密。统领的头靠在他颈侧，呼吸浅浅地拂过他耳廓。
　　这是什么意思？
　　沈行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那张向来沉稳威严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深绿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统领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杀了他也无妨，这毋庸置疑。
　　他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点别的：统领为何会在这里？这些天他究竟在哪里，是季永钦下的黑手吗？
　　实际上他的大脑已然宕机，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而所谓的理智分析又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指尖动作下溃不成军。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沈行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略显沙哑：“您想起来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手指依旧在敲击，一下又一下。
　　沈行的心沉了沉。不对，这不正常。
　　他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敏锐直觉重新上线。他迅速抬手，轻轻托住温彦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扶起来。
　　温彦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自主支撑的力气。沈行将他扶正坐好，自己也跟着起身，这才借着室内的灯光看清对方的状态——
　　黑发alpha靠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身上都有细碎的刮伤。
　　一双沉静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仍保留着一丝清醒。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只有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沈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所有旖旎的念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担忧。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托住温彦的背，另一只手迅速搭上对方的手腕。
　　脉搏平稳，倒无大碍，应该是某种神经类药物。
　　沈行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可能的药物——不是军用级的强效麻醉剂，更像是民用或黑市流通的肌肉松弛剂。效果会持续数小时，期间人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
　　沈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将温彦重新抱到床上躺好，从腰间的随身医疗包中取出一片淡蓝色的药片。
　　“这是神经药剂，能加速代谢。”他将药片送到温彦唇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含服，慢慢吸收。”
　　温彦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张开一条缝。沈行将药片放入他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唇瓣，触电般缩回。
　　药片在口中慢慢融化，带着微苦的清凉感。温彦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咽喉扩散开，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脚趾也能轻微蜷缩了。
　　沈行看着他，深绿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伸手替温彦拢了拢额前汗湿的黑发。
　　“我去找医生来。”他说，站起身，“您在这里休息，很安全。”
　　话毕，沈行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握门把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温彦躺在柔软的床上，感受着体力一点一滴地恢复。他尝试动了动手臂——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不足以支撑他跑起来，但至少不再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行……
　　他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沈行的态度可不仅是对并肩作战的战友，还带着某种深刻的、近乎本能的敬重。
　　但他更不能留在这里。
　　季永钦的行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小章鱼无法凭借记忆里零碎的一点画面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表现得过于在意乃至极端的人。
　　更何况，外面的世界正在燃烧。记忆中的虫族卷土重来，人类再度陷入战火。
　　战场记忆虽然破碎，却真实得可怕。温彦忘不了那些死去的面孔，忘不了那些绝望的呐喊，更忘不了自己在短暂的时光里结识的人类朋友。
　　坐以待毙显然不是章鱼大王的风格。
　　需要出去。需要亲眼看看现在的世界，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温彦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志。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他试着翻身，动作笨拙而缓慢，但成功了。
　　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温彦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很安静，沈行应该已经走远了。
　　他试着转动门把。没锁。
　　温彦轻轻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简洁的走廊，墙壁刷成灰白色，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走廊尽头有楼梯，隐隐能听到楼下传来的交谈声。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夜色笼罩的庭院。温彦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硝烟混合的气息。
　　他翻身出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但他及时扶住了墙壁。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房间窗户，温彦抿了抿唇，转身没入夜色。
　　—————
　　五天后，联邦东区三号城门。
　　城门处的防御工事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轮廓。两个穿着联邦军制服的守卫靠在墙边，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
　　“西边昨晚又在打。”年轻些的守卫叫李锐，刚调来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哪天不打？”年长些的老兵王海吐出一口烟圈，神色疲惫，“自打虫族冒出来，这日子就没消停过。”
　　“我感觉这回和大战不一样。”李锐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哥在从神会那边，他说虫族主力根本没往城市打，全在郊区、乡镇转悠。专挑从神会的地盘下手。”
　　王海斜了他一眼：“这话可别乱说。”
　　“是真的！”李锐有些激动，“联邦天天喊共同抗敌，可你看到咱们这儿有什么动静吗？城防军按兵不动，物资调配动不动就说被虫子劫走了，上头光会开动员会，实际支援没见多少。反倒从神会那边，死伤惨重。我表哥说，他们一个小队三十人，上周就折了八个。”
　　王海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道：“沈院长不是在那儿吗？有他在，从神会应该能撑住。”
　　“沈院长确实厉害。”李锐眼中闪过敬佩的神色，“听说他亲自带队反击，这几天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把虫族逼退了几十里。可光靠从神会能撑多久？我们根本不知道虫族来了多少。”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晨风穿过城门，带来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不过话说回来，几大家族倒是真出力了。”王海换了个话题，“秦家、黎家、还有那几个军工巨头，听说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武器、药物、物资、人手，要什么给什么。”
　　“就连继承人也都去了前线。”李锐接话，“秦家大少，黎氏的继承人，还有赵家那个大小姐……都亲自带队。这点我倒是佩服，人家是真敢上。”
　　王海点点头：“嗯，还有好些厉害人也上了。伊尔大人你听说过吗？”
　　李锐眼睛一亮：“当然！之前大战时期的传奇弓箭手！他不是隐退好多年了吗？”
　　“回来了。”王海吐出烟头，用脚碾灭，“不止他，好几个当年战功赫赫的将领都重新出现了。”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毕竟这又是关乎人类存亡的时刻。
　　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说丧气的话。
　　正说着，李锐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战场上的那个神秘人？”
　　“神秘人？”
　　“就那个戴黑面罩、黑头巾，驾驶一个深蓝色机甲的神秘人。”李锐比划着，“秦家的‘深海幽灵’系列机甲，最新型号，整个联邦都没几台。那人单枪匹马出现在各个战场，专挑虫族密集的地方冲，据说一个人能抵一个连！”
　　王海挑眉：“这么神？”
　　“我表哥亲眼看到的！”李锐语气激动，“他说那天他们小队被虫族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那台深蓝色机甲突然从天而降。那人操作机甲的流畅度……简直不像人，像机甲成了精！动作快得看不清，所过之处虫族成片倒下。不到十分钟，包围圈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后来呢？”
　　“后来那人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李锐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表哥说……那人战斗的方式，让他想起一个人。”
　　“谁？”
　　李锐没说话，沉默了半晌。
　　这倒是勾起王海的兴趣了，“你倒是说啊。”
　　李锐于是轻声道，“像是那位统领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复杂的情绪——崇敬、惋惜、以及忌讳。
　　这个称呼，在联邦军中是一个不能轻易提起的禁忌。大战结束后，所有关于“统领”的记录都被封存，知情者三缄其口，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只要经历过的人必然记得。那个几乎如神般的黑发青年，是如何给绝境中的人类带来一线希望。
　　王海甩甩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行了，别聊这些。做好自己的事。”
　　李锐也意识到失言，赶紧点头。
　　两人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投向城外荒芜的原野。晨雾渐渐散去，远山轮廓显现，山脚下依稀可见焦黑的战斗痕迹。
　　“前些天还好好的。”李锐忽然轻声说，“虫族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该死的，上次被打跑还不够，这次又来。”
　　王海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枪。
　　“我大哥上周也上前线了。”李锐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在第七防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很快，我们也会被调过去吧。”
　　“怕了？”
　　“不怕。”李锐挺直脊背，“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和平日子才过了几年啊。”
　　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李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防御工事外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他本能地举起枪，对准那个方向。
　　王海也迅速进入警戒状态：“怎么了？”
　　“好像……有个人影。”李锐眯起眼，仔细搜索那片区域。那里只有几丛枯黄的灌木，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你看错了吧？”王海松了口气，“可能是野狗什么的。”
　　李锐半信半疑，仍盯着那里：“可能吧。”
　　两人又警戒了几分钟，但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
　　“奇了怪了。”李锐嘟囔着放下枪，“真是见鬼了。”
　　就在距离城门不到百米的一处废弃民房后，墙壁上投下的阴影从一个小章鱼变而为人形。
　　黑发青年贴着墙边站立，他身形修长，脸上绑着个宽布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第137章 秦凉
　　秦凉的手臂在渗血。
　　深红色的血渍透过临时包扎的绷带，在昂贵的丝质衬衫袖口上洇开暗色。他面无表情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回响。
　　“少爷，您慢点……伤口需要重新处理！”老管家几乎是小跑才能赶上对方的步伐，脸上写满了忧虑，
　　“您这又是何必呢？前线那么危险，秦氏已经捐了足够多的财产、物资、人手……老爷子昨晚还来电话，说您要是再受伤，他就亲自来把您绑回去。”
　　秦凉没回头，左耳上的黑钻耳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老爷子那边我明早去应付。”他的声音透出不耐烦的疲惫，“别唠叨了。”
　　“可您的伤——”
　　“死不了。”秦凉在卧室门前停下，推门而入，随即“砰”一声将管家关在门外。
　　老管家在门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少爷这几天愿意说话了。管家摇了摇头：前几天那样才真叫吓人。
　　门内，秦凉背靠着厚重的实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他熟悉的味道——安神香、皮革、还有早已习惯了的血腥气。
　　不对。
　　秦凉微微眯起眼睛。他几乎立刻察觉到——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秦凉没有动，只是将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那里藏着一把定制手枪，枪柄上刻着秦家的家徽。
　　“谁？”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短暂的沉默。
　　从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按在枪套上的手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回来了？”
　　秦凉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向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
　　温彦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物，脸上戴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又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黑色的碎发从面罩边缘滑出几缕，垂在额前。他就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刀，低调而致命。
　　秦凉笑容微顿，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温彦这身装扮，又想起几天前那个夜晚——
　　那段时间，秦凉几乎疯了。
　　温彦失踪得毫无征兆，就像人间蒸发。秦凉动用了秦家所有的资源和人脉，甚至不惜欠下几个大人情，可得到的信息少得可怜。
　　唯一知道的是温彦最后一次出现在东区一条偏僻的小巷，之后的一切痕迹都被人为地抹除了。
　　秦凉不敢细想那意味着什么。除了找人，他几乎不说话，一双眼睛红肿得吓人，几天几夜的不睡觉。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拗的躯壳在机械地运转。
　　最严重的那几天，秦老爷子不得不派人强行给他注射镇静剂，才让他勉强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秦凉的第一句话是：“找到他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周边人觉得他几乎要和温彦的失踪一起去了，也只能用温彦还需要他这样的理由支撑他活下去。
　　秦凉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直到那个晚上。
　　再一次走到那条对方最后出现的小巷。月光很冷，将破败的墙壁和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来这里了，每一次都抱着渺茫的希望，每一次都带着更深的绝望离开。
　　然而那天，当他走进小巷深处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黑发，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简单的深黑色大衣。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沉静的眼睛正定定地看向秦凉。
　　温彦。
　　秦凉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祈祷这不是又一个梦。血液冲上耳膜，世界一片嗡鸣。
　　再睁开眼时，那个人影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温彦还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紧接着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秦凉沉默。他忘了怎么呼吸和思考，大步上前——几乎是用冲的——猛地伸出手，将眼前的人紧紧地抱进怀里。
　　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是要把人揉进骨里。
　　我好想你。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不肯放手。
　　温彦吃痛，刚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秦凉眼角的泪痕，愣了一下。
　　秦凉……哭了吗？
　　小章鱼因为这样明显的、赤裸的、热烈的来自人类的情感而有些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本来要推开对方的手最终改为轻轻搭在对方肩头。
　　……
　　秦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在遇到温彦之后他就带人回了家，然而温彦并没有告知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只是想找他借一架机甲。
　　这个时节借机甲，用意再明显不过。秦凉劝了几句劝不过，干脆自己也上了前线。
　　今天回来便是因为手臂受了点小伤，那军官大惊小怪地命他回去养伤，不外乎是老头子的意思。
　　他故作镇定地脱下沾血的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里面穿着的作战服已经破损了好几处，左臂的布料被撕裂，露出下面包扎得不算专业的绷带，血迹还在慢慢渗出来。
　　他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柔和的顶灯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秦凉这才转过身，认真打量温彦——皱眉，目光凝固在温彦的腰部。
　　深色的衣物上，有一片颜色更深、正在缓慢扩大的湿痕。
　　血腥味。
　　秦凉刚才还以为那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所有故作的轻松消失殆尽。他快步走到温彦面前，伸手想要查看伤口，又在半空中停住，怕碰疼对方。
　　温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认真道：“还好，不严重。”
　　“不严重？”秦凉几乎要气笑了。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通讯器前，按下按钮，“叫陈医生立刻过来，带上全套处理外伤的设备。立刻。”
　　“不用叫医生，一点小伤——”
　　跟温彦有关的事就没有小题大做这个词。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秦凉打断他，走回温彦身边，这次直接伸手，轻轻撩开对方衣角的下摆。
　　一道长约十厘米的伤口横在腰侧，不深，但皮肉翻卷，还在慢慢渗血。看伤口形状，像是被虫族锋利的附肢划伤的。
　　秦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医药箱，动作熟练地拿出消毒棉、止血凝胶和绷带。
　　“我自己来？”
　　“别动。”秦凉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他低下头，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灯光照在他银色短发上，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温彦没有再拒绝。他安静地站着，看着秦凉略显专注的侧脸。向来乖戾张扬的不好惹同学，此刻动作却异常轻柔，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
　　“我今天看见你了。”秦凉忽然开口，“在战场上。”
　　温彦睫毛微动。
　　“你还真给我们的新机甲打了个最好的广告，要是算广告费不知要多少。”秦凉将止血凝胶轻轻涂在伤口上，轻笑了声，
　　“短短几天，我怎么觉得比之前机甲赛的时候强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向温彦的眼睛，“你真是个神秘的人啊，温彦。”
　　“什么时候，我才能完完全全地了解你呢？”
　　这句话是看着温彦的眼睛说的。
　　温彦被对方眼睛里炽热的情意烫到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秦凉却不依不饶。他初步处理完伤口，将绷带仔细缠好，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假如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话呢？”秦凉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温彦，我也去了前线。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章鱼刚知道。
　　“因为我想离你更近一点。”秦凉自问自答，“哪怕只是在同一片战场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或者，死在同一个地方。”
　　战场的瞬息万变足以让秦凉脑子里走马观花很多事。
　　他顿了顿，几乎是执拗地问：“如果这是最后一天——如果明天，我或者你，就会永远地离开、死亡——温彦。”
　　秦凉盯着温彦的眼睛，一步步靠近。
　　“这是我们最后的狂欢。”
　　黑发青年不知道被什么蛊惑，并没有闪躲，而是在原地似乎失神般恍惚了一下。
　　秦凉直觉感到不对，眉头皱起来。
　　“你在想别的人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悦，属于天生上位者的傲慢，“不准想。这里只有你我。”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而炙热。
　　秦凉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头，看着温彦沉静一如既往的眼睛。
　　他掀开面罩，吻了上去。
　　不同于上次蜻蜓点水式的接触。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几乎是泄愤般撬开温彦的牙关，深入、纠缠，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和这些天积压的恐惧、愤怒、思念。
　　黑发alpha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已经足够。秦凉心下大喜过望，手上的动作也开始不老实。一只手环住温彦的腰，小心避开伤口，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后颈，指尖插入柔软的黑发。
　　就在气氛即将失控的瞬间。
　　“呜——呜——呜啦——”
　　刺耳的防空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这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嗡嗡的轰鸣震得窗户都在轻微震颤。
　　温彦几乎是立刻推开了秦凉。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在瞬间恢复清明，刚才那一丝恍惚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凉无奈地顺势倒在旁边的大床上，没好气地笑了笑。
　　真不是时候。
　　温彦已经站直了身体。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看向窗外。
　　秦凉也翻身坐起，走到他身边。
　　两人的表情同时凝重起来。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从地平线上涌出。那些黑影安静得诡异，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像一片无声的死亡潮水，朝着城市的方向汹涌而来。
　　是虫族。
　　而且不是零散的小股部队。从数量和阵型来看，这几乎是全军出击，甚至比从神会估计的敌人总数量还要多几倍。
　　更可怕的是，它们出现得毫无征兆——没有触碰到任何预警系统，就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蜂拥而出。
　　这种规模的虫群，怎么可能完全避开所有预警？
　　秦凉皱紧了眉头。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神色微动。
　　警报声还在持续嘶鸣，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垂死者的哀嚎。远处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爆炸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第138章 战场
　　警报声如垂死巨兽的哀嚎，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城市在颤抖。
　　与盘踞在野外战场的虫族军队不同，今夜出现的虫潮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汹涌而来。
　　它们要去哪？无数人趴在窗边，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蠕动的黑影，心脏被恐惧攥紧。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城防军能挡住吗？
　　援军什么时候到？！
　　疑问像瘟疫般蔓延。灯火通明的城市此刻像一座孤岛，被漆黑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围困。
　　秦凉的卧室里，凝重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急促而克制。
　　“少爷，陈医生到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彦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绑好面罩。他回头看了秦凉一眼，“我先走了。”
　　秦凉站在原地，棕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他。窗外警报的红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没有挽留——他知道挽留不住——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注意安全。”
　　温彦点点头，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老管家和陈医生同时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突然从少爷房间里走出来的，一身黑衣蒙面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彦没有解释，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便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快步走向楼梯，身影迅速消失在转角。
　　“少爷，那位是……”管家张了张嘴。
　　秦凉已经走到门边，目光仍追随着温彦离去的方向。
　　他打断了管家的话：“医生，麻烦你来一趟了，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想了想，他又回头加了一句，“今晚你们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虫潮在距离城市主城区约五十公里的黑松林地带，突然停下了。
　　不是溃散，不是转向，而是整齐划一地、近乎诡异地停止了前进。
　　黑压压的虫群如潮水般漫过丘陵和荒野，然后在某条无形的界线前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开始原地潜伏。巨大的甲壳虫类掘地隐藏，飞虫收敛翅膜藏身在枯树林中，沉默地注视着远方。
　　仿佛在等待什么。
　　——
　　凌晨两点四十分，从神会临时指挥部。
　　沈行盯着全息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点——代表虫族主力聚集的标记，眉头紧锁。眉骨那道新添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它们停下了？”副官百思不得其解，“在距离城市这么近的地方？”
　　陷阱。沈行的脑海中出现这个词。
　　然而这些掠夺者根本没有人类复杂的战略思维，只有对杀戮和吞噬的天性驱使。
　　如果是陷阱，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即使是陷阱，他们也不得不去闯一闯，因为虫族停下的地方离城市不过几十公里。
　　“传令：第一、第三、第五，第六战斗小队，随我出击。第二、第四小队留守防线，保护平民撤离。”
　　他抓起桌上的配枪，动作利落地检查弹药，“给季永钦发个讯息，这种时候他要是还想看我们两败俱伤，干脆去虫族混个一官半职。”
　　“先生，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副官急道，“我们人数不足，要是援军不到——”
　　“出发吧。”沈行打断他，眼神如刀，“我们必须把战场拖在远离城市的地方。”
　　他顿了顿，道：“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
　　凌晨三点零九分，黑松林边缘。
　　沈行率领的部队抵达预定位置，看到了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月光下，黑松林的轮廓像是巨兽蜷伏的脊背。
　　而在这片广袤的林地里，无数猩红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密密麻麻的虫躯挤满了每一寸土地，甲壳摩擦的声音汇成令人牙酸的嗡鸣。
　　它们在等。
　　沈行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没有宣战，没有警告。一只潜伏在树冠上的镰刀虫率先发难——它如鬼魅般扑下，锋利的镰刃直取队伍最前方一名侦察兵的头颅。
　　“小心！”
　　呼喊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侦察兵勉强侧身，镰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作战服撕裂，血花迸溅。
　　但更多的虫族从沉静中苏醒般，如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开火。”
　　沈行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冷静如冰。他本人已经站在了最前线，凝聚的冰棱随着他手掌的翻覆射出。
　　但虫族的数量太多了。
　　多到令人绝望。
　　人类的火力网在虫潮面前像脆弱的渔网，被轻易撕开缺口。
　　惨叫声开始响起——一名士兵被巨型甲虫的钳肢拦腰夹住，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另一名机甲师的机甲被数只飞行虫扑倒，血浆喷溅在视窗上。
　　沈行眉头紧锁，冰霜以他为中心蔓延，将靠近的虫族一瞬间冻成冰雕，又很快碎裂。
　　若是援军不来……
　　他只希望那个人别来这里。
　　这是一场注定悬殊的战斗，人们几乎是向着必死的结局前仆后继。
　　“滚出我们的土地！”一名满脸是血的小队长嘶吼着，操控机甲撞向一只正准备扑向伤员的巨甲虫。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带走了那只虫族的生命。
　　“跟它们拼了！”手臂受伤的士兵打光了步枪弹药，抽出长刀，义无反顾地冲入虫群。刀光微闪，虫肢断裂，但很快被更多的虫族淹没。
　　血与火，惨叫与怒吼，金属碰撞与甲壳碎裂的声音，这是地狱的号角。
　　沈行感到手臂一阵剧痛——一只潜地虫从脚下突袭，尖锐的刺擦过他的小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反手凝结冰刺，将那只虫钉死在地上，但更多的伤口正在累积。
　　不要来，他却在心中默默想。
　　——
　　温彦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间炼狱。
　　燃烧的树林，破碎的机甲残骸，如潮水般涌动的虫族，以及那些在虫潮中挣扎的人类士兵。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五年前，百年前，更久远的年代……人类总是这样，在绝望中一齐举起武器，在绝境中发出怒吼。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年轻的士兵，机甲的一条腿已经被虫酸腐蚀得只剩骨架，却依然拖着残躯，用机炮轰击着试图突破防线的虫群。
　　女医疗兵，冲出战壕去拖回一个重伤的同伴，背上被虫族的酸液溅到，皮肉滋滋作响，只是一声不吭。
　　人类的智慧与团结是章鱼如何也学不来的人性光辉，足以掩盖某些人性的阴暗面。
　　黑发青年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标着秦氏族徽的深蓝色机甲，背后的主推进器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
　　装甲兵陈海觉得自己今天必然要死在这里了。
　　他是从神会第三小队的一名普通装甲兵，打过几次小规模冲突，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他的战甲已经伤痕累累，警报声在耳机里响成一片，都是系统受损的报告。
　　但他依然在战斗，像某种天然的使命，为了身后必须保护的人。
　　一刀，斩断面前虫族的前肢。反手一刺，贯穿另一只虫的复眼。
　　粘稠的虫血喷溅在视窗上，他机械地启动清洗程序，视野短暂模糊，又恢复清晰。
　　麻木了。真的麻木了。
　　虫族像永远杀不完一样涌上来。他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通讯频道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少——不是情况好转，而是还能说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突然，左侧阴影袭来。
　　陈海本能地操纵战甲侧移，但受损的机体反应慢了半拍。
　　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腿部传来，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他低头看——一根锋利的锥形口器，已经刺穿了左腿关节。
　　耳机内警报凄厉。
　　机甲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陈海被安全带勒得几乎窒息，但他顾不上疼痛，因为那只穿刺虫已经拔出口器，高高扬起，对准了他胸膛位置。
　　要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平静。他甚至有闲心想起家里还在等他回去的女友，想起她散发香气的金色长发。
　　陈海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贯穿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液体喷溅的哗啦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温热的、腥臭的液体泼了他一脸。
　　陈海茫然地睁开眼，透过被虫血糊住的视窗，他看见那只穿刺虫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庞大的身躯僵硬地倒在一旁。
　　而在那具虫尸上方，一台深蓝色机甲静静悬浮。
　　火光交织，勾勒出那台机甲流畅的轮廓。
　　不像军方制式机甲那样厚重笨拙，也不像民用机甲那样花哨脆弱。要陈海比喻的话，它就像一头优雅而致命的深海猎食者，每一个弧度都蕴含着力量与速度的美感。
　　深蓝色机甲并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快如鬼魅。
　　机甲本体如舞蹈般在虫群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虫族肢体的断裂、甲壳的破碎、躯体的爆炸。
　　精准。高效。冷酷。
　　像一台为杀戮而生的艺术品。
　　陈海有点发呆。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拖着受伤的腿爬出半毁的战甲，躲到一处翻倒的装甲车残骸后，这才敢抬头，仰望在夜空中杀戮的身影。
　　深蓝色机甲所过之处，虫族如麦秆般倒下。
　　时而如闪电般突进，贯穿虫群的核心；时而如鬼魅般游走，将落单的虫族逐个点杀。
　　暴力美学。
　　陈海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他看过机甲格斗大赛，看过军方演习，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那不是驾驶，那是共生。
　　机甲仿佛成了那个驾驶者身体的一部分，每一个动作都浑然天成，每一个击杀都精准无差。
　　他想起来，
　　前几天休息时，战友们围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讨论战场上出现的一个传说，驾驶深蓝色机甲，神出鬼没，一人可抵千军。
　　原来不是沈指挥散布的用来振奋军心的谣言吗。
　　陈海仰着头，看着那台机甲在虫潮中撕开一道道缺口，看着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因为它的加入而勉强稳住。一种奇怪的、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就还有希望。
　　陈海曾参加过大战。
　　某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称呼，在喉咙里蠢蠢欲动。
　　不只是陈海，无数士兵仰头，都看到了这一奇观；这其中不乏经历过大战的人，他们心中都不免生出某个离谱的想法。
　　那个人又回来了吗？
　　正是在这时，
　　“援军！援军到了！”
　　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一个嘶哑而激动的声音。
　　陈海猛地扭头，看向战场边缘。
　　地平线上，车灯的光芒连成一片。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汇成震撼大地的声浪。
　　不是联邦政府的制式军车。
　　而是各式各样的车辆——民用改装装甲车、家族私军涂装的运兵车、甚至有几台明显属于不同军工企业的试验型机甲。
　　车身上喷涂着不同的徽记：秦家的剑与盾、黎氏的双头鹰、赵家的蔷薇、还有十几个中小型抵抗组织的标志。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涌来，像无数溪流汇入大海。
　　耳麦中传来混杂的声音。
　　“秦家私军已到达战场。”
　　“北区自由抵抗军，三百人，携重武器！”
　　“东郊民兵队，我们在前面！”
　　通讯频道断断续续，混杂在引擎轰鸣与爆炸声中，并不整齐，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原本孤立无援、在虫潮中苦苦支撑的从神会阵地，突然被注入了一支又一支生力军。
　　新来的战士们没有犹豫，没有等待命令，他们冲进战场，填补防线缺口，将受伤的同伴拖回后方。
　　希望，像一颗火种，在血腥的战场上重新点燃。
　　陈海感到眼眶发热。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一个阵亡战友的步枪，一瘸一拐地重新走向前线。
　　杀光这群狗日的！
　　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凭什么让这些丑八怪破坏霸占！
　　沈行的耳麦里声音更多，俱是各部队的作战计划。
　　他反手甩出一个冰棱，击碎面前的巨大虫子，一面回应着赶来的支援，一面眉头微皱。
　　姓季的呢？
　　统领都来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联邦政府号称拥有百万常备军，拥有最先进的预警系统和快速反应机制。虫族主力如此大规模地集结、移动、甚至停下等待，联邦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直到现在，除了零星几支不成规模、自发赶来的城防部队，联邦的主力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来？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奋战者心头。但此刻，没有人有时间深究。
　　因为虫潮的攻势，突然加剧了。
　　仿佛被援军的到来激怒，原本还算有序推进的虫族，突然陷入狂暴。它们不再顾忌伤亡，不再保持阵型，而是如真正的潮水般，以纯粹的、野蛮的数量，朝着人类的防线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第139章 诡计
　　凌晨四点三十，联邦总统府地下指挥中心。
　　季永钦在房间里踱步。
　　厚重的吸音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但焦躁、压抑的节奏依然透过紧绷的肩膀线条传递。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控制台上几排幽蓝的屏幕散发着冷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金丝镶嵌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男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唇角微微下压，那是他极度不悦时才有的微表情。
　　“先生，此时正是最好时机。”一名下属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低声问，“我们在等待什么？”
　　“啪！”
　　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毯上。没有碎裂——地毯太厚了——但深色的茶渍迅速洇开，像一滩污血。
　　季永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却让下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没有我的命令，就不准实施计划。”
　　下属低下头，不敢再问。
　　季永钦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面单向玻璃外是地下指挥中心的中央大厅，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通讯声、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
　　男人的视线穿透厚重的岩层和混凝土，仿佛能直接看到五十公里外那片燃烧的战场。
　　看到那台深蓝色机甲。
　　看到机甲里的人。
　　一如既往的。
　　“小七啊小七，”季永钦轻声呢喃，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温柔，“你太让我难办了。”
　　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眯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
　　“曾经是你，如今也是你。”他继续低语，像是说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听，“你为什么总是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简陋的出租屋，雨天漏水的天花板，两个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分享体温。
　　年轻的温彦——那时候他还不是“统领”，甚至还不是完全的人类——皱着眉头研究人类社会的规则，像只懵懂又好奇的小动物。而季永钦，还不是如今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客，只是一个从实验室挣扎出来的、野心勃勃的青年。
　　他们分享过一碗饺子，分享过一件御寒的外套，分享过对未来的憧憬。
　　也分享过秘密。
　　“我可能不是个人。”温彦曾经这样对他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科学发现。
　　季永钦当时笑了，碰了一下对方柔软的黑发：“你当然不是，你是上天派来的大恶魔。”
　　小七当时没说什么，季永钦也只当对方是个玩笑话。
　　直到很久之后，他已经成为了联邦最高权力的代表，瞒着小七做了这样那样不得不做的事情。
　　季永钦并没有后悔过，通往大道的路上必然有牺牲，所谓的正义应该被称作伪善。
　　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藏好，瞒好。黑暗总是存在的，只要小七看不见就好了。
　　更悔恨的是他自以为是的属下，以为杀了小七就能立功一件。那时他脑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赶到悬崖边，看到的是断掉的触手，心脏，血迹。
　　季永钦这才想起来小七曾说的那句，他不是个人类的玩笑话。
　　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现在也没死，当然每一天都盼望着能够死去的解脱。季永钦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即使小七已经回来。
　　男人收回视线，唇舌绷紧，闭了闭眼睛。
　　“你要我怎么办呢？”
　　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握住窗沿。忽然，他抬起另一只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捏碎茶杯时划出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但细小的陶瓷碎片还嵌在皮肉里。
　　季永钦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将碎片抠出来，扔在地上。血珠重新渗出，他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先生，”低着头的下属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低沉，
　　“我们筹谋了整整三年的计划，万不可因为一个人而毁于一旦。只要您下令，导弹即刻而出，届时从神会、各大家族、所有抵抗力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是我们彻底清洗人类内部腐朽势力、重建秩序的最好机会！”
　　季永钦终于转过身。
　　镜片后像蛇一样阴冷的眼睛静静地看向下属，让下属瞬间噤声。
　　“怎么？”他似笑非笑，“你也想学那个贱人自作主张？”
　　下属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季永钦走回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战场实时画面——那台深蓝色机甲正在虫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虫族如麦秆般倒下。
　　他的指尖停在那台机甲上，轻轻一点，画面放大。
　　“除非他出来。”季永钦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除非他站在我面前，毫发无伤。”
　　下属弯下腰，不再多言。前车之鉴的凄惨下场即使是他这样的死士都不敢多想。
　　“那么，就把小七从那个地方引出来吧。”
　　他快速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那是用虫族信息频率加密的通讯，直接连接着战场上空某只负责指挥的母虫。
　　讯息很短：
　　【诱饵行动：目标深蓝色机甲，Z1367号。派遣附近小队佯装攻击城市，将其引离主战场。】
　　发送。
　　季永钦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指纹锁。
　　他按下拇指。
　　盒子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木雕刻的小章鱼，雕工颇有些拙劣。是季永钦某个生日得到的生日礼物。
　　也是很后来季永钦才发现，原来小七很早就给过他提示，只是他没有发现。
　　他摩挲着木雕，这么多年，木雕表面已变得光滑平整，回不到曾经笨拙却温情的时刻。
　　——
　　同一时间，黑松林战场，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黑发青年感到了一丝疲倦，连带着动作也慢下来。
　　杀戮。无尽的杀戮。
　　虫族的血液、体液、甲壳碎片在机甲表面糊了厚厚一层，清洗系统已经来不及完全清除。弹药也快要用尽，他只能尽量用战甲上配备的长刀收割敌人。
　　但虫族还在涌来。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一波倒下，一波又起。人类的防线在援军加入后稳住了，但伤亡数字仍在攀升。黑发alpha能看到地面上那些破碎的机甲残骸，来不及拖走的尸体，以及在战火中依然挣扎着举起武器的士兵。
　　耳麦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是加密频道的直接通讯：
　　“左边三点钟方向，长钩虫集群，数量十二。我会用冰墙限制它们的移动范围，你来清理。”
　　是沈行。
　　温彦没有回答，但机甲已经转向，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乎在同一时刻，战场左翼的地面升起三道弧形冰墙，呈半包围状将一群正准备冲锋的长钩虫困在其中。冰墙厚达半米，表面布满尖锐的冰刺，虫族撞上去的瞬间就被刺穿或冻住。
　　深蓝色机甲如幽灵般切入。
　　刀光如网。
　　十二只长钩虫在不到五秒内被肢解成碎片。机甲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扑向另一处战况激烈的区域。
　　“你后方有潜地虫。”黑发青年开口，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音，“地下大概三米。”
　　“好。”
　　沈行的回应简洁利落。两秒后，温彦指示的位置地面突然塌陷，冰霜如毒蛇般钻入地下，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破裂声和虫族的尖锐嘶鸣。
　　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潜地虫被冻成了冰雕，然后被紧随而至的冰刺贯穿。
　　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事实上，他们确实曾经这样并肩作战过。记忆虽然模糊，但身体记得。肌肉记忆，战斗本能，对彼此战斗风格的熟悉，并没有随着记忆的缺失而完全消失。
　　“季永钦还没有来。”战场闲聊一般，沈行的声音再次响起，状似不经意地问，“如果……如果他包藏祸心，一手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您还会顾念往日情面吗？”
　　战甲中的黑发alpha操纵机甲一个侧滑，避开一只巨甲虫的冲撞，同时右手机械臂弹出弯刀，折断那只虫的脑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耳麦里只有机甲引擎的轰鸣和战场上的爆炸声。
　　沈行等待着。他一边干净利落地用冰棱刺穿一只飞行虫的复眼，一边注意着耳麦里的动静。
　　良久没有动静，他的眉头微微隆起，眉骨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其实他也该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答案。
　　沈行不是不知道季永钦在暗处的动作，只是在统领离开之后，他一直选择退让，选择妥协，慢慢地就不在掌权，也不在过问政事。
　　就好像季永钦是统领的某种遗物一样。
　　统领是那样信任季永钦，把他当作挚友，或者说亲人。
　　沈行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在战火暂歇的夜晚，简陋的指挥所里，黑发青年会放松地盘腿坐在季永钦身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是沈行很少见到的、卸下所有重担的统领。
　　可是近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
　　莫名出现的虫族，探查情报时被灭口的部下，所有痕迹都被完美掩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整个联邦屈指可数。
　　沈行私心里已经给季永钦判了死刑。但他还在等，等一个证据，等一个能让对方看清真相的机会。
　　可现在没有时间再等了。
　　所以他问出了这个问题。郑重其事地，像在寻求某种许可，或者说，某种斩断过去的决断。
　　耳麦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久到沈行的心渐渐沉下去，久到他以为温彦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让他失望的答案。
　　然后，夹杂着虫族绝望的嘶鸣与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他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复。
　　很简短，只有一个词。
　　“不会。”
　　沈行深绿色的瞳孔微闪，唇角无意识地轻勾，“我明白了。那……”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战场上的局势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温彦正操纵机甲追击一只断臂后逃窜的虫族。那是一只中型甲壳虫，失去了前肢后速度大减，正狼狈地朝战场边缘逃去。温彦追上去补刀，但就在他提升高度的瞬间，传感器传来了异常数据。
　　他周围肉眼能看见的所有的虫族，突然停止了攻击。
　　不是撤退，不是溃散，而是整齐划一地转身，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那个方向是城市。
　　这些虫族距离城市防线不过几十公里，以它们的速度，全速冲刺的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城市边缘。而一旦让虫族进入人口密集区，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在往城市移动。”温彦立刻在通讯频道里回应。
　　沈行微愣，扫视一圈，“我这边的虫族没动。”
　　温彦不解，他目之所及的虫族分明在往一个方向狂奔。本准备立刻追击的动作也停下，而是迅速拔高了机甲的高度。
　　他这才看出端倪，眉头紧锁。
　　“只有我附近的虫族。”温彦继续道，机甲悬浮在半空，俯瞰战场，“其他区域的虫族依然在交战，没有撤退迹象。”
　　这太奇怪了。
　　虫族有极强的蜂巢意识，通常不会出现这种局部单位突然脱离集体行动的情况。
　　甚至在温彦看来有点以自己为中心的意思。
　　温彦的心脏沉了下去。

第140章 八头蛇在上
　　深蓝色机甲悬停在半空，外壳反射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像一头静默的巨兽。透过面前的玻璃，肉眼可见那群反常的虫族正在快速远离战场，笔直地朝着城市方向推进。
　　温彦下意识想到沈行刚刚问出的那个问题。
　　如果季永钦不仅仅是冷血薄情，更是为了权势不在乎人类生死呢？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方促成的——虫族的突然出现，战场的诡异变化，甚至他自己之前被囚禁的经历——那么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对方是想阻止自己。阻止他出现在战场上，阻止他看清真相，阻止他成为变量。
　　温彦并不算太了解季永钦了，却了解记忆中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青年。那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执着，一旦认定某个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达成。但同时，他也无比珍视某些东西。
　　温彦可以确信的是，即使季永钦真的满手血污，成了漠视生命的政客，也不会让他死。这种信任近乎盲目，却又如此根深蒂固，大概是出于同一种两人共同经历的情感。
　　这队突然脱离战场、直奔城市的虫族——是陷阱吗？是季永钦在引他出去？
　　如果是，对方是否能掌握虫族的行动，或者双方本就是合作关系。
　　又或者……只是一息之间多想了。这队虫族是去城市屠杀平民，以此制造恐慌、瓦解人类士气，碰巧在他附近而已。
　　无论是哪种情况，温彦都不该离开主战场。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仍在苦战的人类防线。沈行站在某个角落，冰霜在他周围交织，以及属于虫族的断臂残肢。从神会的武装力量、各家族的私军、自发赶来的民兵——这些人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虫潮。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季永钦想要引自己出去，那剩下的他们面对的必然是龙潭虎穴。
　　“沈院长，”他叫惯了，紧急中忘了改口，“那队虫族不对劲。”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沈行沉稳的回应：“你想怎么做？”
　　“我不能离开主战场。”温彦说，目光锁定远方那逐渐消失的虫族黑影，“但城市也不能不管。你可以……驾驶和我同型号的机甲去追吗？”
　　这是冒险的提议。沈行虽然是强大的冰系能力者，但驾驶机甲并非他的专长。
　　但沈行显然没有犹豫，应了声“好。”
　　温彦愣了一下。
　　“我相信你的判断。”沈行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机甲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去找秦凉。”
　　温彦不再多言。一分钟不到，代表沈行的信号点开始向城市移动。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正面战场。
　　机甲臂一振，弯刀干净利落地砍掉对面甲壳虫的脑袋。
　　战斗还没有结束。
　　——
　　黑发青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时，十几公里之外的城市内部，一场关于他的风暴正在悄然掀起。
　　虽然战火尚未蔓延到城市核心区，但没有人能真正入睡。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人们挤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屏幕或移动终端，试图从零星传回的画面中拼凑出战场的真实情况。
　　他们手里拿着菜刀，砍刀，或者合法的枪械，即使知道真的面对巨大的虫族没什么逃生的可能。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关注。人们迫切需要某个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以避免心脏的过载。
　　各大媒体的战地记者——那些勇敢到近乎愚蠢的人——仍然活跃在前线边缘。他们架设的摄像机捕捉到了许多震撼人心的画面：燃烧的树林、破碎的机甲、士兵们绝望的冲锋。
　　以及那道深蓝色的影子。
　　最初，它只是偶尔出现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随着战况升级，随着虫潮一次次被击退，那道影子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终于，在一个长达三分钟的直播片段中，它成了主角。
　　画面有些晃动，摄影师显然在奔跑，镜头对准了战场上空。
　　深蓝色机甲像一道流光划过天际，机械臂同时展开，每个机械臂末端都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它在虫潮中穿梭，动作流畅得不像机械造物，倒更像某种活生生的深海巨兽。
　　一队飞行虫试图包围它。
　　深蓝色机甲甚至没有减速。它只是微微调整姿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穿梭在敌人中间，机械臂同时开火。被击中的飞行虫像被无形的巨手捏碎，甲壳破碎，体液在空中炸开成一片血雾。
　　机甲冲破那片血雾，继续前进。
　　直播中断。评论瞬间爆炸。
　　【卧槽！！！！】
　　【这是什么机甲？军方的新型号？】
　　【这操作……是人能打出来的？】
　　【这是神么】
　　【这驾驶员是谁？？？】
　　这段视频被疯狂转发。在恐惧笼罩的深夜，这道深蓝色的影子似乎成了某种精神支柱。人们开始自发地搜集关于它的所有信息。
　　然后，第二个关键片段出现了。
　　这是一个战地记者用长焦镜头拍摄的模糊画面。当时深蓝色机甲刚刚清理完一片区域的虫族，短暂地悬停在半空，似乎在观察战场局势。
　　镜头拉近。
　　虽然画面质量不高，虽然隔得很远，虽然驾驶舱的护目镜反射着火光——但还是能隐约看到驾驶员模糊的侧脸。
　　黑发，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清晰而利落。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护目镜，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专注到极致的沉静。像深海，像寒潭，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平静的海面。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的脸。
　　截图迅速传播开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人们反而更容易被这种“不严肃”的话题吸引——或许是因为需要转移注意力，或许是因为需要寻找希望。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
　　【等等，这张侧脸……有点眼熟？】
　　【是不是之前机甲大赛那个很火的选手？叫什么来着……温彦？】
　　【温彦？！那个拿了冠军但一场采访都没接受就消失的alpha？】
　　【对对对！就是他！我当时还存了他的比赛视频！】
　　人们于是翻找几个月前的机甲大赛录像。很快，对比图出现了——虽然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也不同，但那张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下巴的线条，都惊人地吻合。
　　热搜榜上，#深蓝机甲驾驶员#、#温彦#、#神秘蒙面人#等词条迅速攀升。
　　但紧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
　　当人们试图搜索“温彦”的正面照、生活照、任何清晰影像时，却惊讶地发现完全找不到。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
　　这位在机甲大赛上惊艳全场的黑发alpha，按理说应该被媒体争相报道的新星，留下的公开影像竟然只有寥寥几张比赛截图，而且全是侧面或背面。就连官方发布的冠军照，都只拍了他的背影。
　　至于个人信息？更是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关于这个人的所有痕迹都仔细地、彻底地抹去了。
　　是谁抹去的在此时并不重要。
　　神秘。致命。危险。
　　这三个词开始在讨论中频繁出现。而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就越是强烈。
　　恐慌的前夜里，人们需要英雄。而当这个英雄还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时，他就不仅仅是英雄了。
　　他成为了一个符号。
　　成为一种信仰。
　　——
　　“八头蛇在上。”
　　城市南区，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地下室里，十几个身穿深红长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朝着南边的方向深深鞠躬。
　　他们是从神会最基层的信徒。在这个官方禁止公开集会的城市里，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信仰。
　　而此刻，他们的信仰又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
　　一个年轻的信徒抬起头，口中念念有词。
　　带领祈祷的老者望向地下室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像——那是根据十年前零星流传的描述绘制的“统领”肖像：黑发，黑眸，面容年轻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同样的人类存亡时刻，同样的横空出世，同样的神秘，同样的强大，同样的让人们心脏为之鼓动。
　　从年龄上来说，这位年轻人不应该是“统领”，但是不是一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从神会的信徒相信，这是神明降下的恩典。
　　在人类需要的时刻，在虔心祈祷的时刻。
　　神明的使者会横空出世，带领迷雾中的人们走出黑暗，迎来新生。
　　老者重新跪下，用他颤颤巍巍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带领众人再次祷告：
　　“八头蛇在上，愿您的光辉庇护这片土地，愿您的智慧指引迷途之人，愿您的力量扫清一切污秽……”
　　祷告声低沉而虔诚，在地下室里回荡。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生。
　　从神会——这个在战后迅速崛起、以“统领”为精神领袖的民间组织，在沈行的领导下实际上掌握广大非城市地区实权。信仰是他们所传授的力量。
　　如今，当这道深蓝色的影子出现在战场上，深埋的信仰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人们开始回忆起关于“统领”的零星传说。
　　那个在几年前虫族战争中横空出世的神秘领袖。
　　那个以凡人之躯对抗虫潮，在绝境中为人类杀出血路的英雄。
　　那个在战争胜利后却突然消失，所有记录都被封存，名字成为禁忌的神秘传说。
　　是的，在许多人心中，统领不是凡人。他是某种更高存在的化身，是神明派来拯救人类的使者。
　　所以当“温彦”横空出世，他的战斗方式、他的模糊轮廓、甚至神秘消失又神秘出现的经历，都与传说中的统领如此相似时，人们称其为——
　　神的复活。

第141章 倒数一下
　　沈行驾驶深蓝色机甲，保持着安全距离尾随那队反常的虫族。
　　他的神经有些无端的紧绷，但双手还是保持平稳握着操纵杆，只有眉宇间的褶皱透露出一点端倪。
　　机甲的传感器全开，扫描着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丝异常的波动。作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他对危险的直觉像野兽般敏锐。
　　而此刻，那种直觉正在疯狂地向他示警。
　　这几只虫族的行进路线太过笔直、太过明确，简直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它们在荒原上疾驰，绕过天然障碍，避开可能的人类据点，朝着一个既定的坐标毫不动摇地前进。
　　沈行低头看了看全息地图上的标注，西郊荒原深处是一片被标记为私人领地的区域，土地所有者的名字是空白的，但他猜到那是谁。
　　季永钦。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他的脑海。
　　其实沈行手里早就握有证据。很多证据。
　　虫族异常出现的卫星监测数据，抑或情报人员离奇死亡的调查报告，所有线索都指向联邦高层的授意，而能绕过层层监管做到这一点的，联邦不超过三人。
　　在温彦重新出现以后，他大概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开始捡起某些不在意，也懒得管的细节。
　　他需要用明确的证据向对方表明，季永钦究竟是怎么个狼子野心的人。
　　等他亲眼看清楚，他曾经信任的、甚至视作亲人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沈行轻笑了声，他猜马上就会是最好的时机。
　　有个结局有个了断。
　　他降低机甲高度，在一处山丘后降落。驾驶舱门滑开，沈行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取出个人终端。
　　他解锁屏幕，手指在几个图标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深色界面的应用程序。
　　是一个直播软件。
　　镜头对准了前方荒原上那队正在行进的虫族。距离有些远，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
　　事实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
　　同一时间，荒原深处。
　　季永钦站在一座矮坡后，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色作战服士兵。他们静默如雕塑，说是联邦军，倒更像是总统私有的死士。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金丝镶嵌的镜框后，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远方。晨风吹动他的衣摆，吹乱一丝不苟的额发，但他并不在意。
　　他显然在等人。
　　一小批前进的虫族终于在他的等待中出现在了视野尽头，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某种得逞的、近乎孩子气的愉悦。
　　他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比预计晚了两分钟，但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来了。
　　季永钦的目光越过虫族，锁定在后方那个若隐若现的深蓝色机甲上。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只能是他。
　　“小七，”季永钦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轻轻笑了一声。
　　而后放下手，对着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没有言语，但命令已经传达。
　　下一秒，那队正在行进的虫族突然僵住。
　　几十只虫族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的瞳孔还闪烁着猩红的光，肢体或许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但一切运动都戛然而止。
　　然后——
　　“砰！”“砰！”“砰！”
　　闷响接连响起，每一只虫族的脑袋在同一时间炸裂。甲壳碎片、粘稠的体液一瞬间四散飞溅。
　　无头虫尸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残忍。
　　季永钦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几步。虫族血液的气味让他不悦，他不喜欢失控的场面，哪怕这种失控是自己制造的。
　　“清理一下。”他对手下吩咐，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转身，朝着深蓝色机甲降落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像在赴一场早已约定的会面。
　　山坡、碎石、荒草。季永钦走得很稳，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晨光逐渐明亮，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出一点冷冽的光。
　　距离一点点拉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深蓝色机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机身上的战斗伤痕、虫族血液的污渍，所有细节都映入眼帘。
　　你看，没有人能横亘在我们中间。最后的最后，一定会是我陪在你身边。
　　他在机甲前二十米处停下。
　　驾驶舱门缓缓滑开。
　　季永钦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他准备好了所有说辞，所有表演，以及花言巧语无法奏效后一些必要的强制手段。
　　然后，他看到了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人。
　　不是小七。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季永钦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迅速褪去，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瞳孔猛然收缩，镜片后的眼睛睁大，里面翻涌起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
　　恐惧。
　　这些表情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政客来说显得过于外露了，沈行都有些奇怪地皱眉思索。
　　自然不是对沈行本人的恐惧。季永钦平等地看不起除了小七之外的所有人类或者生物。
　　对某个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的恐惧。
　　小七在哪？还在黑森林？
　　“不许动！”季永钦几乎是失态地对着耳麦怒吼，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行动取消！立即取消！”
　　耳麦中的声音尽是疑惑，“先生，为什么？行动一切顺利。”
　　“听不懂我的话吗！”
　　“已经开始执行了——”
　　季永钦的心跳漏了一拍。
　　“设置了定时程序，如果要取消就无法重新启动了，我们的筹谋就前功尽弃了先生。”
　　季永钦闭了闭眼，“确认命令。”
　　“收到先生。”
　　几秒钟后，季永钦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了一些。
　　季永钦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沈行，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盯着沈行那张脸，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那种永远沉稳得令人讨厌的神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啧。”
　　他从来不是个会认输的人，此时却不得不承认栽在了小七手里。
　　或者说栽得一败涂地心甘情愿。
　　爱是个什么东西，以前的季永钦会嗤之以鼻。
　　一种软弱的，无能的，怯懦的清晰。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多智近妖的政客很快预算了各种可能的结局，发现自己离死亡不远了。
　　因为其他可能的结果，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入狱，失败，他都不可能接受。
　　季永钦在心里笑了一声。
　　他关掉了耳麦的通讯频道，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优雅而缓慢。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政客的面具，温和，从容，无懈可击。
　　还有无奈。
　　他的眼神里居然溢出了一丝温柔。
　　……
　　沈行已经走近。
　　他穿着血迹斑斑的作战服，脸上还沾着硝烟和尘土，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摄像头明晃晃地对准季永钦和他身后的武装士兵。
　　直播还在继续。
　　沈行在距离季永钦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让摄像头捕捉到清晰的画面。
　　“我还要回战场，没时间跟季先生打官腔。”沈行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人，
　　“所以直接问吧，为什么离队的小批虫族会直直冲着季先生而来？又为什么会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像是被植入某种芯片地一一死亡？”
　　他顿了顿，不给季永钦回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或许季先生也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联邦的主力部队迟迟不到前线支援？为什么虫族大军始终避开联邦势力最强、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专挑从神会和民间抵抗组织的地盘进攻？”
　　“当然季先生想反驳的话，我也多的是证据。”沈行补充道。
　　直播画面里，季永钦的脸出现在镜头中央。金丝框眼镜，似笑非笑的神情，剪裁合体的西装，与周围荒芜的环境、与沈行身上的血迹和尘土形成鲜明对比。
　　他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淡淡地垂下眼眸，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一名下属快步走到季永钦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声音很轻，说明了直播的事。
　　季永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季永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反驳的说辞，寻找逻辑的漏洞，编织合理的解释。这是政客的本能，是他纵横联邦政坛多年的看家本领。
　　但这一次，事实摆在眼前。
　　而沈行手里，还握着更多、更致命的证据——也是他选择不顾变量施行计划的原因。
　　季永钦知道这点。
　　但他从来不是喜欢认输的人，很多年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是如此。
　　季永钦抬起眼，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眉头微皱，嘴角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弧度：“沈院长在说什么？我们接到前线求援，正在赶去的路上，只是途中遇到了这队虫族，不得已才停下来处理。”
　　他扶了扶眼镜，继续道：“至于您说的同时爆炸……无稽之谈。我的护卫队里有联邦最精锐的狙击手和爆破专家，从锁定目标到完成击杀，总共用了不过十几秒。一次精准的协同作战而已，从神会或许没见过。”
　　很常见的官方回应，把异常解释为专业，把疑点转移到质疑对方。
　　但季永钦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反击才是他的风格。
　　“倒是沈院长，”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不在正面战场继续为国战斗，反而跟在一群不明目的的虫族身后？而且看刚才的画面——”
　　他微挑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行手中的手机：
　　“这群虫族一路奔袭，却从始至终没有攻击过你。这是为什么？难道沈院长和虫族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默契？”
　　倒打一耙，转移焦点，经典伎俩。
　　沈行简直想冷笑。
　　以前就这样，现在也没变。恶心的玩意。
　　但季永钦显然还有准备，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沈行注意到了，他皱起眉头，肌肉瞬间绷紧，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季永钦的表情却微微一变，望向他身后。
　　沈行心头一顿。
　　统领来了？
　　仍然要偏袒对方吗？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沈行的脑海，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顺着季永钦的视线回头看去，
　　就是一瞬间的分神。
　　沈行听到风声，很奇怪的风声。他猛地转回头，但已经晚了。
　　“啪！”
　　手机被什么东西击中，从沈行手中脱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几米外的草地上。摄像头朝上，在草丛中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一个尴尬的角度，只能拍到一小片天空和草叶，但收音设备依然在工作。
　　直播画面瞬间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但声音还在继续。
　　“砰！”
　　枪声。
　　然后是闷哼声。
　　季永钦的闷哼声。
　　沈行猛地转头，看向季永钦。
　　他的瞳孔猛缩。
　　季永钦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倒在地上，他的左手捂在胸口，深灰色的西装前襟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浸透。血，很多血，止不住的血从他身上流出，流淌到草地上。
　　而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沈行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配枪，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永钦夺走了。
　　枪口还在冒烟。
　　季永钦对自己开了枪。
　　正中胸口。
　　“先生！！！”
　　“医生！快叫医生！”
　　随行人员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冲上前试图扶住季永钦，有人在对讲机里嘶吼，有人拔出武器对准沈行但手足无措。
　　场面一片混乱。
　　但季永钦仿佛听不见这些嘈杂。他慢慢向后倒去，躺在了冰冷的荒原上。晨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金丝眼镜有些歪斜，镜片上沾了血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音。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看向沈行。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张开嘴，吐出几个字。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带着气音：
　　“沈行。”
　　说完，他的嘴角向上牵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有嘲弄，有无趣，有耻笑，也有挑衅。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季永钦再清楚不过。
　　阴谋论是挡不住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而有什么，比一个政客在临死前留下的、意义不明的遗言，更能吸引众人的兴趣呢？
　　一个胡诌的词，或者一个名字。但足够让未来无数个日夜，无数人为此争论、猜测、编造故事。
　　算是留给沈行……最后一点麻烦。
　　季永钦感到意识在迅速流逝。他想起大衣左边口袋里那个小木雕，拙劣的、在身边陪了许多年的章鱼木雕。
　　突然很想再摸一下。
　　即使已经抚摸过千次万次，木雕表面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左手从胸口移开，颤抖着伸向大衣口袋。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草地上，但他不管。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季永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
　　真可惜啊。
　　没能再摸一次。
　　没能再见到他。
　　好吧，我爱你。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丝光芒从瞳孔中消失。
　　呼吸停止。
　　世界陷入寂静。
　　……
　　手机依然躺在草丛里，摄像头对着天空。直播还在继续。
　　所有声音，士兵们绝望的呐喊、对讲机里混乱的指令、远处隐约传来的机甲引擎声，都通过麦克风，忠实地传递了出去。
　　传到每一个正在观看这场直播的人耳中。
　　酒吧的吧台前，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墙上屏幕里那片模糊的绿色和滚动的弹幕。
　　家中的客厅里，熬夜关注战况的一家人挤在电视机前，母亲瞪大眼睛捂住了嘴，父亲手中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大学的宿舍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如果有某种表情监测系统，会发现此时此刻，成千上万张脸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表情：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以及一个无声的、从心底涌出的词：
　　天啊。
　　联邦总统，季永钦，死了。
　　在直播镜头前，以最戏剧性、最扑朔迷离的方式，死了。
　　凶手极有可能是刚刚带领着军队浴火奋战，即将夺得胜利，被视为英雄的将领。
　　人们陷入了诡异的停滞般的沉默。

第142章 离开
　　黑森林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全部的残酷。
　　这是一片被血与火重塑过的土地，焦黑的树干如扭曲的骸骨指向天空，地面布满弹坑和爆炸留下的深坑，积水中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虫族的残肢散落得到处都是，断裂的螯肢、破碎的甲壳、被炸开的腹腔里流出的粘稠内脏。
　　人类的尸体与虫族的残骸混杂在一起。
　　穿着从神会深红战袍的士兵，手臂上还绑着绷带就再次冲锋，最终倒在了一只巨甲虫的尸身旁；秦家私军的机甲被虫酸腐蚀得只剩骨架；赵家护卫队结成圆阵抵抗，尸体都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姿态。
　　血，真的快要流成河了。
　　原来这个成语真的不是夸张的修辞，多条地势较低的战壕已经成了血池，暗红色的液体几乎要漫过边缘。血腥味、硝烟味、虫族体液特有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战场的独特气味。
　　呻吟声从各处传来。
　　还有行动能力的医疗兵在尸体堆中艰难跋涉，寻找幸存者。他们手中的探测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意味着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偶尔，探测仪会发出急促的蜂鸣，医疗兵就会跪下来，拼命扒开压在伤员身上的虫族肢体或机甲残骸。
　　“这里，还有心跳！”
　　“担架！需要担架！”
　　“止血带！快点快点快点！”
　　呼喊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战斗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但救援才刚刚开始。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的战友，他们的同胞，他们的英雄。
　　温彦从深蓝色机甲的驾驶舱里爬出来时，动作有些迟缓。
　　长时间的神经接驳对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负担，即便是他也无法保持状态，或者说，尤其是他。
　　章鱼的神经系统远比人类复杂，在高度集中的战斗状态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超负荷运转。此刻从接驳状态脱离，就像潜水者从深海突然浮上水面，有种脱离现实的恍惚感。
　　他靠在机甲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只有血腥和焦糊。他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脸上也满是硝烟和尘土的污迹。
　　总之还活着。
　　他抬起头，环视战场。
　　幸存者们开始从各自的掩体、机甲、战壕里走出来。他们大多坐在地上，背靠着任何能支撑的东西，倒下的树干、报废的车辆、同伴的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失去战友的悲痛，有胜利带来的些许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疲惫。
　　黑发青年的目光扫过这些幸存者。
　　他认不出他们来自哪方势力了。血迹、污渍、战斗造成的破损，已经完全掩盖了制服上的徽记和标识。
　　穿着从神会的深红战袍，但袍子被撕成了布条；穿着秦家的银灰制服，但制服上浸透了不知是自己还是虫族的血；或者根本就没穿制服，只是普通的民兵，拿着简陋的武器就上了战场。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还活着，都是人类。
　　一个年轻的士兵，温彦记得他，刚刚在战场上差点被穿刺虫杀死，他顺手帮了一把。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那士兵的左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温彦，像是想说什么。
　　黑发青年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等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枪炮声，不是爆炸声，而是欢呼声。
　　人类的声音。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浪潮。幸存者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战场边缘，城市的防线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
　　人群。
　　成千上万的人，从城市的防线后涌出来。他们不是士兵，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精良的武器。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有些甚至还穿着睡衣，外面匆匆套了件外套。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家庭医疗箱、担架、水瓶、食物、毯子。
　　城市的平民，冒着可能还有残余虫族的风险，自发地来到了战场。
　　众人奔跑着，呼喊着，冲进这片人间地狱。
　　“伤员在哪里？！”
　　“这里有医生吗？我是护士！”
　　“水！谁需要水！”
　　“担架队！这边需要担架！”
　　混乱，但充满生机。
　　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幸存者，看着涌来的人群，先是愣住，然后相继有笑声传出。
　　并非是咧着嘴多么喜悦地大笑，只是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那个朝温彦走来的年轻士兵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涌来的人群，又转回头看向温彦，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和感动的表情。
　　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把年轻士兵看的愣神了足足几秒。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平复心情。
　　但当他再次转过头，想对那个黑发alpha说什么时，
　　刚才还靠在机甲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年轻士兵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深蓝色机甲还停在那里，舱门敞开着，但驾驶者已经消失无踪。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
　　士兵四处张望，战场上人来人往，平民和幸存者混杂在一起，担架队抬着伤员往返，医疗兵跪在地上急救。但那个黑发黑眸的修长身影，哪里都找不到。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一个正在分发饮水的平民大妈。
　　“谢谢。”他接过水瓶时轻声说。
　　——
　　五天后，联邦临时最高指挥中心。
　　沈行快步穿过走廊，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眉头微皱。他的作战服已经换下，此刻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行政制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细微疤痕，依然昭示着他不久前刚从战场上归来。
　　这五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季永钦的死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更大、更复杂。虽然战场上的胜利让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重建和救援上，但政坛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行已经按照计划，将手中掌握的所有证据分批公布。
　　虫族异常出现的坐标、军方物资调配的异常、情报人员离奇死亡的调查报告……这些资料逻辑严密，指向明确。
　　他只隐去了一部分，所有涉及统领、涉及温彦的内容。
　　这部分内容，他还需要等那个人自己来决定。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战后重建的工作千头万绪：清剿零星逃窜的虫族、统计伤亡和幸存者名单、规划临时安置点、协调医疗资源、调查战争根源……
　　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沈行经过一扇门时，甚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的脚步顿了顿，并没有进去。这样的悲剧，在这栋建筑里，在这座城市里，正在成千上万次地上演。
　　他继续往前走，低头翻看手中的报告，是关于几个大家族在战后资源分配上的初步协商结果，才方方勉强达成共识。
　　就在这时，一名下属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外面有个人要见您。”
　　沈行头也没抬：“谁？哪的势力？问清楚了再来打扰我。”
　　“他戴着口罩。”下属打断了他，声音更低，“我觉得……像是战场上的那个神秘人，就是驾驶深蓝色机甲的那个。我已经把他请到会客室了。”
　　沈行的脚步猛地停住。
　　手中的报告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但他浑然不觉，他转过头，盯着下属：“在哪？”
　　“啊？哦哦，那个神秘人，他来了，就在三号——”
　　沈行已经转身大步走去，没管地上散落的文件。下属愣了一秒，赶紧弯腰捡起，而抬头时沈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三号会客室在指挥中心的三楼，是一间相对安静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黑发，修长的身形，呢绒大衣，戴着口罩。
　　沈行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推门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人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五天，不算长，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这五天像是隔了五年。
　　最终，他只是走近几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一直在等你。”
　　黑发青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目光透过面罩，平静地看着沈行，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沈行意料的问题：
　　“我可以看看季永钦的遗体吗？”
　　沈行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关于战后的安排，关于证据的公布，关于未来的规划，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温彦，试图从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情绪。
　　但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有一片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行心中咬牙，恶心的东西，死了也不会消停。
　　“关于季永钦的事情，我——”
　　“我已经看过所有证据的整理了。”对方打断了他，黑色瞳孔平视着他，“很完善，我相信你。”
　　沈行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勉强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好。”他说，“跟我来。”
　　电梯下行。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负五层。这里是临时指挥中心的地下冷藏库，在战后被改造成了临时停尸房和证据保管处。
　　电梯门滑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惨白，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沈行领着温彦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电子锁，他输入密码，又扫描了指纹。
　　“嘀”的一声，门锁解开。
　　“就在里面。”沈行说，停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在外面等你。”
　　温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抬脚走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金属墙壁，温度比走廊更低。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停尸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裹尸布。
　　温彦走到停尸台前，伸手，轻轻掀开了裹尸布的一角。
　　季永钦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紧闭，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金丝眼镜已经被取下，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些，也脆弱了些。
　　他的身上还穿着死前那套深色西装和大衣，只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法医为了保存证据，没有给他换衣服，只是做了基本的清洁和防腐处理。
　　温彦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快地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竟不敢多看。
　　目光下移，落在季永钦的左手上。那只手僵直地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某个奇怪的姿势，像是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或者伸向某个地方。
　　温彦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左边大衣口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探进那个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小心地将它掏出来。
　　是一个木雕。
　　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雕工很粗糙，细节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只章鱼的形状，圆滚滚的身体，几根短小的触手笨拙地伸展开。木头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油亮，像是被人无数次地抚摸过。
　　温彦盯着这个小木雕，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大概是很多年前，一个破旧的码头。
　　年轻的季永钦刚从货船上卸完货，浑身被汗水和灰尘浸透。他累极了，但没有坐下休息，他知道，身体到极限的时候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他只是弯腰，从路边捡起一个还剩半瓶水的塑料瓶，仰头灌了几口。
　　那时他还不是政客，不是总统，只是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还要躲避追捕，于是只能干些体力活讨生活的青年。
　　季永钦皱了下眉，锐利的眉眼在疲惫中显得有些戾气，但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就重新直起身，转身朝码头走去。
　　他需要钱，给某个人租一间新房子，一间有阳光、有阳台、不会漏雨的房子。
　　黑发青年站在远处的集装箱后面，静静看着他。
　　心疼地皱眉。
　　手里拿着这个小木雕，是他在附近一家木雕店打零工时，趁着闲暇刻的，按照章鱼大王的审美来说简直是艺术品。
　　“没钱了以后可以当艺术品卖掉。”黑发青年如是说。
　　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扎进脑海。
　　温彦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没什么动作。
　　十秒。
　　二十秒。
　　或许更久。
　　他抬手，将小木雕重新放回季永钦的左胸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最后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人。
　　目光很复杂，不像只有简单情绪的章鱼大王可以表露出的。
　　有悲伤，有遗憾，有愤怒，有茫然。
　　相依为命是真的，反目成仇也是真的，那些被对方伤害的生命，不是筹码，不是玻璃，摔碎了还可以补起来，而是真真实实的血肉。
　　黑发青年转身走出房间。
　　沈行一直等在门外。看见温彦出来，他直起身，想问什么，但温彦先开口了：
　　“把他火化了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看着温彦，发现对方似乎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沈行快步跟上。
　　“关于战后的一些安排，我想——”
　　“联邦的领袖非你莫属。”黑发青年打断了他，脚步不停，“我不适合，也不想做一个政客，联邦也不应该再是两方势力分庭抗礼的局面了。”
　　电梯门开了，温彦走进去，沈行紧随其后。
　　“我明白。”沈行说，声音有些细微的抖动，极难察觉，“我是想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去哪里？我、我们该怎么联系你？”
　　温彦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面对沈行。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温彦说，“或许会去海边吧。”
　　沈行笑了一下。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4，-3，-2……
　　“或许，”沈行抱胸靠着墙，“我可以去找你？”
　　电梯门打开。
　　一楼到了。
　　温彦迈步走出去，沈行刻意地在他身后半步。走廊里人来人往，看到沈行都恭敬地点头致意，但目光不免好奇地瞟向他身边那个戴口罩的神秘人。
　　走到指挥中心大门时，温彦停下脚步，转身。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
　　沈行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种预感，一旦让温彦走出这扇门，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就像几年前那样，突然消失，杳无音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温彦的衣角。
　　“统领。”
　　黑发青年没有察觉，继续离开。沈行的指尖也没有施力，静静地让衣角离开自己手掌。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粗糙的触感。他看见黑发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很淡的、近乎温和的情绪。
　　玻璃大门被推开，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给对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行于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走进阳光里，走进街道上的人群中，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出现过。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名下属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先生？下一场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沈行这才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外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条。
　　上年是一串数字。
　　电话号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一如既往的歪歪扭扭：
　　【有事打这个电话。我会接。】
　　没有落款。
　　沈行盯着这张纸条，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哪学的这些魔术技巧？
　　他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手指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
　　他转身朝着会议室走去，身后的城市正在苏醒。

第143章 重逢
　　一年后，联邦第一学院，深秋午后。
　　图书馆三楼的窗边，几个一年级新生正挤在一起，盯着其中一人手里的平板屏幕。屏幕上是经过无数次转发、已经模糊得像是打了马赛克的视频片段。视频中一道深蓝色的机甲残影划破夜空，在虫潮中撕开缺口。
　　“看！就是这里！”一个栗色头发的男孩指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我表哥当时就在战场上，他说亲眼看到这台机甲从天而降，没多久就清空了几乎半个战场的虫族！”
　　“别以讹传讹了……”旁边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语气半信半疑，“这视频都糊成这样了，说不定只是光影效果呢？”
　　“是真的！”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我爸的战友也说过，那场仗打到最惨烈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要守不住了，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他一个人扭转了整个战局。”
　　几个新生又凑近了些，几乎头碰头地盯着那短短十几秒的影像。尽管画面模糊、晃动、充斥着噪点，但那种力量感、近乎艺术的杀戮美学，依然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栗发男生有些恍惚地问，“战后怎么再没出现过？”
　　“消失了呗。”高个子男生耸耸肩，“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神秘，有人说他受了重伤，找地方养伤去了，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类，是某种高等文明派来帮助我们的，还有人说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他其实就是‘统领’，当年那场大战的英雄，回来了。”
　　几个新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统领”这个词，在如今的联邦已经不再是禁忌，但也带着某种近乎神话的色彩。教科书里只有寥寥几笔带过，网络上的信息真假难辨，老一辈的人提起时总是欲言又止。
　　“可是统领不是应该年纪稍微大一点吗？”戴眼镜的女生提出疑问，“视频里这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还很年轻。”
　　“这就是最神秘的地方啊！”栗发男生的眼睛亮了，“所以现在网上都在猜，他到底是谁。有人专门做了分析，对比了当年统领留下的模糊影像和这个神秘人的战斗数据，说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要我说，没必要把他当做个人……”坐在一边旁听了众人讨论，留着长发的男生插话道。
　　众人怒目而视。
　　长发男慢条斯理地继续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根据我哥的说法，祂应该是人类的拯救者一类带使命的神灵。你们想想吧，只要人类绝望存亡之时，就会有个年轻的强者横空出世，战争结束就消失不见，而且刚刚好还几乎长的一模一样？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敢说，要是虫族还有胆来，祂就会再出现。”
　　他们的讨论被图书馆管理员一声轻咳打断。几个人赶紧缩回座位，但平板还亮着，屏幕上那道深蓝色的影子依然在无声地战斗。
　　这样的讨论，在联邦第一学院，或者在联邦的各个角落，从未有停止。
　　有心人甚至还做过报告，跟这个人有关的网络搜索记录节选:
　　【关键词:神秘人、黑衣人、温彦】
　　【搜索时间:战后第3个月-第12个月】
　　【高频关联词:统领、深蓝机甲、黑森林战役、拯救者、传说】
　　【搜索结果概要:
　　共计约4.3亿次搜索
　　官方公开信息:0条
　　权威媒体报道:0篇
　　民间讨论帖:约870万条
　　视频/图片素材:约45万份】
　　【用户评论抽样：
　　“温彦？那个机甲大赛冠军？不可能吧，他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学生啊。”
　　“我奶奶说，他就是统领转世。当年统领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拯救人类，然后又突然消失。”
　　“求求了，有没有大神能扒出他的真实身份啊！哪怕一张清晰照片也行！”】
　　【数据分析:
　　搜索高峰期出现在战役结束后的第1-3个月，随后呈缓慢下降趋势，但始终保持日均百万次以上的搜索量。用户年龄分布以16-30岁为主，地域覆盖全联邦。
　　搜索动机分析:
　　·好奇/猎奇:38%
　　·崇拜/信仰:29%
　　·感激/纪念:19%
　　·学术研究:7%
　　·其他:7%】
　　【“神秘人/温彦”已成为战后联邦最具影响力的民间传说符号，尽管缺乏官方认证和可靠证据，但其在公众意识中的存在感持续而深刻，预计在未来5-10年内，该符号将逐渐从时事热点演变为文化记忆的一部分。】
　　……
　　联邦第一学院，机甲训练场。
　　祁辛调整了一下防护头盔的绑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模拟驾驶舱。舱门闭合，神经接驳系统启动，视野被全息战场取代。
　　她是战后第一批正式进入机甲专业的omega学生之一。一年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omega被普遍认为体力、精神力均不适合驾驶机甲，更别说上战场。
　　但一切都变了。
　　战后，沈行政府推行的第一项重大改革，就是废除教育、军事等领域的性别限制。阻力当然有，而且不小。但沈行用一句话堵住了反对者的嘴:
　　“你们所说的拯救者，他就有一位杰出的omega战友。”
　　于是，改变开始了。
　　祁辛握紧操纵杆。模拟系统启动，屏幕上跳出战斗场景，正是根据黑森林战役数据还原的战场。虫潮如海，防线摇摇欲坠。
　　她咬了咬牙，推动操纵杆，机甲冲入虫群。
　　十五分钟后，模拟结束。评分系统弹出:
　　【综合评分:B+】
　　【击杀数:47】
　　【生存时间:15分32秒】
　　【建议:战术选择过于激进，建议加强防御意识】
　　祁辛摘下头盔，额头上都是汗。同组的几个alpha同学围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啊祁辛！上次还是B-呢，进步这么快！”
　　“就是，刚才那套连续闪避接反杀，帅呆了！”
　　祁辛擦了擦汗，笑着摊摊手:“继续练吧。离我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呢。”
　　她说“标准”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的情绪。训练场里的学生们都明白她在说谁。尽管谁也没见过那个人的真面目，但所有人都听过那个传说。
　　一个beta男生走过来，看他全身穿着便知身份不菲，他笑着开口，“祁学姐，听说你以前和那个神秘人是队友？多说一点呗，我们很想知道。”
　　围着祁辛的朋友们一时间噤了声，他们还不想不长眼睛地去惹那些大家族继承人。
　　以及，他们一开始觉得这位傅少爷是想找他们麻烦，后来慢慢发现，傅少好像、可能、也许只是想和祁辛说话。
　　却听祁辛笑了一声。
　　她已经不是以前像是兔子一样怯懦的性格。
　　“傅学弟，想知道的话就多练习机甲吧，我记得你要参加机甲队？我是你们的带队，拿到第一再来问问我吧。”
　　养尊处优的beta似笑非笑，“好啊，学姐不要嫌弃我就好。”
　　朋友们抖了一下，心里的猜测更甚。
　　“咳，你们听说没？学生会那边最近在整理校史档案，据说找到了当年机甲大赛的一些原始记录，里面可能有……”一人打破诡异的沉默。
　　“有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
　　“可能有他的比赛录像！”男生压低声音，“不过被锁在最高权限的档案库里了，普通学生看不到。”
　　“真的？”
　　“我也是听说的，不确定。”男生摊手，“不过你们想啊，如果那个人真是温彦，那他在我们学校读过书，肯定有记录留下。”
　　“……”
　　学院生活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季安景已经很少出现在校园里了。自从季永钦死后，这位温润沉稳受人敬仰的学生会会长就像变了个人。他办理了休学，开始涉足政坛，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为季永钦平反。
　　他在各种场合发表演讲，出示证据，声称季永钦是被陷害的，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的支持者不多，但都比较狂热。反对者则觉得他越来越不正常，那双依旧保持着表面温和的眼睛里，如今时常闪烁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秦凉、黎川、路行……那些曾经在校园里风云一时的继承人，也都很少再回来。他们各自接手了家族产业，在商界、政界、军界活跃。
　　只是据可靠消息，这几家都在暗中动用力量，搜寻某个人的踪迹。
　　具体在找谁，没人明说。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一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那人就像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只有各种传说继续。
　　宿舍的深夜卧谈，训练场休息的间隙，食堂排队时无聊的闲聊中，那人的故事被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每一次讲述都会添上新的细节，每一次转述都会染上讲述者自己的想象。
　　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类，是外星文明派来的观察者。
　　还有人说，他是实验室产物，注射了某种血清，类似于电影联邦队长。
　　真相是什么，没人有确切的答案。
　　或许真相也没有这么重要。
　　——
　　深秋，某私人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大理石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香槟的混合气味。政商名流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
　　秦凉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黑色西装，银色短发，左耳的黑钻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一年了。
　　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眼神里的张扬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种深沉里藏着多少没能说出口的情绪。
　　他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又滑落。有些出神。
　　这一年，他去了很多地方。
　　从北境的冰原到南方的海岛，从西部的荒漠到东部的森林。名义上是考察家族产业，或者散心，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找一个人。
　　用秦家能调动的一切资源，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法。雇佣了最顶尖的私家侦探和情报贩子。
　　但一无所获。
　　那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通讯记录，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亲眼见过他，如果不是那些战场上留下的机甲残骸和战斗数据，秦凉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秦总，好久不见。”一个年轻新贵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听说您最近在做新能源的项目？有没有兴趣合作——”
　　秦凉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冷笑了声挥挥手，示意自己没心情。
　　男人只好识趣地离开。圈内人都知道，秦家大少这一年性情更难以捉摸了，最好别轻易招惹。
　　秦凉觉得有些闷，端着酒杯朝宴会厅的阳台走去。
　　阳台很宽敞，正对着酒店后方的私人花园。秋夜的凉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也带来了草木的清新气息。
　　秦凉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口气。花园里亮着地灯，照出蜿蜒的小径和修剪整齐的灌木。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
　　他低头，抿了一口红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涩。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阳台的另一端，靠近阴影的地方，也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花园，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身形修长挺拔。
　　秦凉没太在意，这种宴会总有人想出来躲清静。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夜景，又抿了一口酒。
　　然后，动作微微顿住。
　　某种极其细微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
　　一种更原始的、近乎动物本能的感觉。
　　秦凉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再次落向阳台另一端的那个人。
　　他甚至有些不敢看。
　　那个人的背影轮廓，那人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的黑发，和站立的姿态，看似放松，却有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
　　秦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像被重锤击打。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酒液因为轻微的颤抖而漾出细微的波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交谈声、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个阳台，缩小到他和那个背影之间不到十米的距离。
　　风吹过。
　　那人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秦凉的嘴唇动了动，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小巷，突然出现的身影，失控的拥抱，与眼角的泪水。
　　战火纷飞的战场，深蓝色的机甲，通讯频道里平静却坚定的声音。
　　这一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徒劳的寻找，每一次以为看到相似背影时的狂喜和失望。
　　不准是幻觉。
　　秦凉缓缓放下酒杯，把它放在栏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对他来说，这一步重如千钧。
　　一步。两步。
　　距离在缩短。
　　五米。三米。
　　那个背影依然没有回头，依然静静地看着花园，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
　　秦凉停住了。
　　他站在那人身后一米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他外套的纹理，看到他后颈碎发的弧度，看他肩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空气里，除了草木和夜风的味道，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熟悉的信息素。
　　千斤的重力无边无际地压下来，调节压强的潜水服失了效。在被海洋的猛烈压强撕成碎片前，看见了礁石的破碎，海藻的飞舞，看见巨大鲸群划过身边，也看见锈迹斑斑的沉船，看见飞鸟略过水面又在瞬间消失了踪迹。
　　这段话是楚念风写的，那时他还是温彦的同桌，就写在他的博客里。秦凉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不知不觉就记在了脑中。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温彦？”
　　那个背影愣了一下，很轻微地，侧了侧头。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后漏出，洒在阳台上，洒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
　　秦凉微挑眉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第144章 番外1
　　奢贵风格的酒店大厅中人来人往，笑语不断。
　　这是普度城一年一度最为重要的商业宴会，都是联邦中喊的出名号的人物参加——用意是给普度城中的企业拉拉投资，聊聊合作。
　　今年更是重中之重。只因今年不知怎的，小小的普度城竟请来了首都大家族的大人物。
　　也不知这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来参加这么个小城市的宴会。总之无数人卯足了劲想知道大佬的喜好，看能否得到青眼得到投资一飞冲天。
　　温彦手里端着酒杯，却不喝，只是跟旁边身材高挑、气质内敛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知道自己的酒量，酒还是不喝为好。
　　前几年在外漂泊，算是看够了联邦的景色。普度城的风景不错，城也算小城，一次旅游到此，慢慢竟也落定下来。
　　他在本地找了个秘书类的工作。说是找，这工作更像是从天而降掉到他头上的，顶头上司就是旁边这位小谢总谢恒。好在工作内容并不麻烦，还算轻松，谢恒的公司从创业至今也是越做越大，硬是把温彦拉入伙，成了这家科技小公司的一个股东。
　　谢恒拉着温彦，和几个重要的投资商笑笑聊聊联络了感情。突然感觉场中气氛微微凝固，他眉头一松，凑到温彦耳边道“看来是大人物到了，你在这等我会，我看能不能给咱拉个投资。”
　　他说罢又叹气。
　　“听说这个首都来的大人物厉害是厉害，但脾气可不好。要是我没讨到好，或者得罪了人家，小温你一定要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温彦不置可否，“这么凶？”
　　谢恒叹道，“钱不好赚啊。”
　　谢恒走远。温彦找了个角落，坐在沙发上玩起手机。
　　他低头兀自发着呆，却感觉宴会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
　　或者说只是他附近很安静。
　　温彦微挑眉头，抬起头。
　　身边并无什么蹊跷，可众人的视线却都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疑惑与探究。
　　怎么了？
　　温彦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十分不对劲的地方。
　　温彦若有所感地转头。
　　隔着半个宴会的寂静，那人久久不动的注视猛地撞进温彦的双眼，霎时风止声消，只余两人对视。
　　对面那人的视线微闪了闪，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彦。
　　温彦垂头，有些微醺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想起来这个人的名字。
　　秦……凉。
　　十年过去，他的长相也跟过去颇有差别。年少时的桀骜不羁如今尽化作上位掌权者的权势赫赫，眸中沉沉。
　　温彦率先移开了视线，良久，一直定在他身上的视线也终于徐徐转开。
　　温彦索性闭目养神，视周围打量的眼神如无物。心中却想，估计谢老板这次投资是拉不到了。
　　他依稀记得上次，应该是十年前，他再遇秦凉的时候，说尽了他当时的联邦语水平能说出来的重话腌臜话。
　　温彦也想不出当时是个什么心态，总之想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往外推，让他一个人就好了。
　　大概当时至交的背叛与死亡，比他想象的对自己的影响更大吧。
　　再脾气好的人，被自己那么一顿完全是侮辱的话一说，也不可能心中毫无芥蒂。况且秦凉还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谢老板只能自认倒霉了。
　　虽说秦总只是盯着那黑发alpha，没说什么话，但周围的人都是人精，心中不免开始计量。
　　秦总看了这么久，总不能是随便一看吧。
　　这有何深意吗？
　　首先排除看上了这个选项。这两个一看就都是alpha，说是情敌倒有可能。毕竟恒宇科技的温先生，模样好是众人皆知的。
　　只是哪怕心思活泛，也不敢多做什么。做对了是可以直上青云不假，但做错了却是可以小命不保啊。
　　孰轻孰重，自能掂量。
　　宴会的氛围终于慢慢热络起来。许久，谢恒神游一般走回来。
　　温彦递给他一杯酒，“怎么样？”
　　谢恒茫然道，“秦总居然知道我们这么个小公司的名字，我们有这么牛吗？”
　　“也许吧，”温彦往后靠了靠，“拉到投资了吗。”
　　谢恒更迷茫了，“拉到了，还是天大的馅饼，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拉到的。”
　　嗯？
　　温彦往宴会中心的位置看了一眼，想想道，“可能因为我和秦总是校友。”
　　“校友？”谢恒瞪大眼睛。
　　“怎么了？”温彦有些奇怪。
　　“你也在那年人才辈出的联邦第一学院？我去，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
　　“英雄不问出处。”温彦道。
　　“哎，有这层关系你不早说！小温你跟校友去联络一下感情呗，要不带个见面礼啥的。”
　　“懒得。”温彦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俗话说得好，宴会的洗手间轻易去不得。对应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温彦从隔间出来，并未察觉刚刚进来时还有说话声的洗手间，此时安静一片。
　　他径直走到洗手台，抬头时，从镜子里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对方显然站了许久，静静地背靠墙站着，顺着镜子看向温彦。
　　标志性的银发，瞳孔中看不出喜怒。
　　哦，这么巧。
　　温彦想起刚刚谢老板的嘱托，低头看了看，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只钢笔。
　　“温彦。”对方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沙哑。
　　“嗯，”温彦草草应了声，把摸出来的钢笔塞到对方手上，“见面礼。”
　　指尖的触感稍纵即逝，秦凉低头握紧了笔，回味了一下刚才温热的触感，才抬头看温彦。
　　一开始的计划只是轻易就被全被打乱，他一时卡了壳，竟不知道说什么。
　　只因对方靠近就粗重的喘息，所有的情绪霎时间平静，秦凉颇有些无奈。
　　温彦施施然出了门，看到洗手间门口站着的几个保镖，微微表示疑惑。大概大总裁去洗手间也是要这么防着的吧。
　　众人终于等到秦总重回宴会。他们本以为秦总是不耐烦准备离开，没想到竟回来了。
　　只是众人都眼尖地看到了秦总手里紧紧握着的钢笔。
　　方才离开之前还没有的吧，这钢笔有什么稀奇之处吗，值得秦总这样出神的打量？
　　谢恒也觉得稀奇。
　　他转头问温彦，“你觉得那只钢笔，像不像我们公司年会发的免费钢笔。”
　　温彦附和道，“像。”
　　“是吧？看来我眼光是好。随便定制的免费钢笔，居然可以和牌子货这么像。”
　　温彦心情不错。
　　十年过去，他的心境也有了许多变化。能再见以前关系匪浅的人，他挺高兴的。
　　至于秦凉高不高兴，那关他什么事。
　　谢恒在旁边突然捧着手机大惊小怪起来，脸上一派震惊之色。
　　“我去，我去，秦总加了我的联络方式。”
　　那必须是秒通过啊。
　　“哎等等，他问我你的联系方式。”
　　谢恒盯着温彦，一副“看不出来啊”的表情。
　　谢恒小声道，“我可以给吗温哥。”
　　温彦没说话。
　　谢恒虔诚道，“温哥我还想多赚几年钱。”
　　温彦直接拿过谢恒手机，对着备注为秦总秦凉的人发消息。
　　谢恒：【什么事】
　　对面回得很快。
　　秦总：【温彦？】
　　谢恒：【说事】
　　秦总：【[笑]】
　　秦总：【你当初说的，我都做到了】
　　温彦思考了半天他当初说了什么，只记得一时上头，说了些肥皂剧里的渣男语录。
　　谢恒：【比如？】
　　秦总：【这十年，我没有打扰过你的生活。】
　　温彦打字的指尖微顿。
　　秦总：【你说十年之后我就会忘记，你失败了】
　　秦总：【我已经证明了。】
　　秦总：【。】
　　秦总：【你要一直不理我吗】
　　谢恒手忙脚乱接过被温彦随手抛起的手机，一目十行看完两人对话，表情龟裂。
　　“温哥，为什么要拿我的手机说这些。我还有命活吗温哥，你会保我的吧？”
　　“温哥，我要推过去你的联络方式吗？”
　　“温哥别走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推了啊。”
　　这都什么事啊。
　　谢恒叹气。
　　然而几天后，他才发现他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他下楼买个饭，能看见秦总的下属在附近晃悠；开个会，全是问他公司最近走了什么财运；晚上送温彦回家，后视镜里某辆和整个普度市都格格不入的豪车永远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谢恒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他当年刚开始创业，屡屡碰壁，亏了又亏，都快被爸妈打残了腿；直到拉温彦这个小财神爷入股，突然时来运转，面前全是机会，竟不是运气使然。
　　他就说为什么开公司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活像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一路顺风顺水的可怕。
　　原是有大佬在背后保驾护航。
　　难道说，
　　这些年怎么都抢不到的楼盘突然就多出两个，没有预约的高级餐厅莫名送个包间，被大企业刁难第二天大企业就股价下跌害他笑咧了嘴，都不是运气？
　　谢恒想到每年都去寺庙上香还愿出的钱，面露愁苦。
　　亏了。
　　他握着方向盘，抬眼看后视镜里打游戏的黑发alpha，被他温哥严肃时候的美貌闪了眼，悻悻收回视线。
　　虽然这事很震惊，倒也不怎么奇怪。
　　谢恒家就在温彦楼下，平时下班都会顺路带上温彦。唯一要防的是少让温彦和他女朋友说话，否则保不准哪天他女朋友就移情别恋了。
　　果然女朋友早早就抱着家里的小狗等在单元楼门口了。
　　温彦蹲下，张开手臂，喊道，“豆皮。”
　　叫豆皮的小狗飞快从主人手上跳出，猛地蹦到章鱼大王怀里。
　　温彦笑笑，站起身，一只手拖住小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狗毛。
　　谢恒酸酸道，“豆皮平时都不让我近身，天知道这其实是我的狗。”
　　好在温彦喜欢小动物，却懒得费心去养，不至于把他家狗拐带走。
　　温彦随口道：“你家狗是不是有两只耳朵两只眼睛？”
　　“嗯？”
　　“那就是我走丢的狗。”
　　谢恒：“……”
　　还没来得及表示无语，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谢恒回头望去，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不知在树影下站了多久，一身寒气，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要命。
　　来人走近，声色低沉。
　　“有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便是你走丢的，吗？”
　　“好巧，我也是两只耳朵两只眼睛。”秦总慢条斯理道。
　　谢恒垂头盯着皮鞋，这皮鞋可真好看啊。
　　抱着狗的黑发alpha只是听不出喜怒地轻哼了一声。
　　秦凉：“我家就在你隔壁。”
　　谢恒努了努嘴，不予评论。
　　秦凉：“不跟新邻居打声招呼吗？”
　　谢恒很有眼力见地拉着女朋友走远了。
　　温彦抱着狗，也抬脚往电梯走去。
　　秦凉跟着温彦上了同一个电梯，身后的保镖立刻将谢恒两人拦在了外面，确保老板和心上人独自共处一室。
　　温彦以为秦凉会在电梯里说什么，实际上并没有。
　　到了家门口也是很自然地道了晚安分开。
　　甚至后面秦凉加上他的联系方式，还是通过小区物业委员会加上的。
　　十年的光阴已过，秦凉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慢慢得到他的珍宝。
　　章鱼大王的人类生活不知不觉填满了某人的身影，大到工作事业，小到生活琐事。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像是水滴石穿一般慢慢炖煮人心，直到恍然察觉也无心改正。
　　谢恒早已放弃跟他宣扬传说中的秦氏秦总有多么可怕，多么冷血，千万不能被他表现出来的伪装所蒙蔽。
　　甚至偶尔看着自家蒸蒸日上的业绩，叹道秦总这样的人也会动真心，不愧是温哥。
　　一个冬日，温彦将谢恒千叮咛万嘱咐的策划案递给秦凉，日理万机的秦总对处理这个芝麻小公司的策划案似乎很感兴趣。
　　温彦看着窗外的雪，心中一动，回头问他，“你要去看看雪吗？”
　　秦凉自然同意，回房里去取了些御寒的衣物。
　　两人下了楼。雪下得并不大，但室外的温度确实有些低。
　　秦凉随手扫了扫路边被雪盖住的长椅，轻轻扣住黑发alpha的手腕，坐下。
　　雪下得小，只有肉眼可见的几片在慢慢飘。远处的山树都笼了一层雪色，朦朦胧胧得看不分明。
　　秦凉的眼神顺着一片飘落的雪花往下，掉落在黑发alpha微微颤动的睫毛。
　　秦凉取出刚刚带的围巾，低头，娴熟地为对方系上。围巾挡住对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这一幕似曾相识，黑发alpha神色有些恍惚。
　　在他愣神的功夫，秦凉仿佛被蛊惑般，慢慢低头，亲了亲黑发alpha冻得微红的鼻尖。
　　温彦回过神，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秦凉愣了愣，心中百鼓齐鸣。
　　秦凉还在怔怔，温彦已站起身，背对着他，问：“秦凉，你有什么人生必须完成的心愿吗？”
　　秦凉跟着站起，思索片刻，“已经完成了。”
　　他笑道，“我的愿望就是，下雪天和你牵手散步。”
　　“你呢？”秦凉靠近一步，贴在黑发alpha身后。
　　章鱼大王也想了想，
　　他回身，在秦凉微微睁大的瞳孔中，踮起脚尖，环住对方僵硬的脖颈。
　　黑色的碎发扫过秦凉下颚，像羽毛滑过般泛痒。
　　万物寂静，只余心脏跳动的躁动。
　　两片柔软唇瓣相撞，微微的凉。
　　濡湿的感觉一触即分，黑发alpha立正站好，道，
　　“那我希望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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