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小蟑螂了 簡介: 林澈从小体弱,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好消息:他重生了,腿长须美,翅嫩肤浅,在族群内大概算是美若天仙。 坏消息:“族群”是蟑螂。 很好,命运给他关上了门,顺便焊死了窗。 腿的数量翻了三倍,头上还顶着双马尾。 身为一只美蠊,林澈还有一个帅人室友,此室友好像有那个特异功能,每次都能精准刷新在他出行后的方圆十米内。 然后…… 他逃,他追,他插翅就飞——物理意义上。 小小的出租屋内,很是热火朝天! 几轮激烈的运动过后,林澈依旧坚挺地活着,人类也似乎认了命,终于放弃了追杀。 然,俗话说日久生情,一人一蠊的感情竟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悄悄升温。 某次,林澈得到了来自人类的草莓投喂,欣喜地用前足比了个爱心。 人类:“……?” 人类的表情很是震惊。 林澈很是满意,是时候了,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了! 于是他在对方的平板上打字:【我是二螂神】 人类:“??” 人类的表情一言难尽。 林澈骄傲地挺起胸膛: ——颤抖吧,人类! 下一刻,他就被人一把提着须须抓到了空中,旋转三周半后才停下。 人类的声音低沉阴森:“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蟑螂了,变个人我看看。” 林澈:“……” 人类,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小心我半夜在你床头蹦迪啊混蛋! · 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裴剑的生活十分普通。 直到他普通的生活被一只不太普通的大螂强势入侵。 他贫瘠的世界也变得五颜六色……五光十色……五彩斑斓的黑……康复新液的白……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小小的大螂语气沧桑:刚变成螂的时候,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裴剑嘴角微抽。 螂:人,但我遇到了你。是你的爱让我羽化成人! 裴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不想回忆起跟一只蟑螂亲吻的过程啊! 开玩笑的,其实该死的甜美,嘻嘻。 食用指南: 受是古巴绿蠊,一种宠物蟑螂,俗称绿香蕉小仙蟑,颜色像翡翠,羽化后特别漂亮! 内容标签:娱乐圈、甜文、萌宠、爆笑、轻松、沙雕 沉稳温柔帅哥攻x前期种族敏感后期自信放光芒小太阳受 主角:林澈、裴剑 作者:青墨枇杷 第1章我……是蟑螂? 林澈闭上眼睛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是的,轻盈——不止病痛如潮水般褪去,就连对“身体”的感知都一并退去了,“自我”就像融化般,界限也变得模糊。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真好啊。 林澈任由自己飘飘荡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包裹了他,无拘无束,任来任往,时间在此刻也已失去了全部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恢复了一些对于“自我”的感知。 “他”是他,是不同于桌子、椅子,或各种其他物事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多么奇妙。 身体仍然好轻啊,好像能飞起来。 这么想着,林澈也这么做了。 从高往下俯冲时,前翅和后翅唰然打开,翅膀扑闪时发出了不算小的刷刷声,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 林澈:“……”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迟疑地低下头,发现这似乎是个人类所住的房间,但放大了无数倍。而自己,正悬浮在距离天花板不远的地方,六条细长的“腿”正自然下垂着,从身后……传来了源源不断的嗡鸣声。 哦,还有用力过度的酸痛。 那对翅膀正不停地发出讯息:飞不动了,要飞不动了,累死爷了。 林澈:“……” 他紧急迫降在一个顶柜的把手上。 然后缓慢、迟疑、颤抖地看向玻璃柜门上自己的倒影—— 覆盖着短毛、显得有些透明的纤细前肢,一段段节肢的身体,纤薄轻盈的鞘翅,微微隆起的脊背……或者说,背板。 此时,那对革质前翅和透明后翅还在轻轻抖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交替挥舞。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林澈刚聚拢的自我意识差点当场崩溃。 他变成了一只蟑螂。 一只小小的、会飞的、大概是刚蜕壳没多久身体还挺嫩的美洲大蠊。 ……是这个学名吧。 救命啊!! 林澈两眼一黑,翅膀的振动频率也乱了一拍,身体很快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朝下栽去。 慌乱之中,他胡乱拍打起翅膀,身体本能地立起来,六足朝下摔在了一个坚硬冰凉的地方。 落地后六条腿也跟着本能地张开了,勾爪紧扣地面,身形稳住,与此同时翅膀还隐隐作痛。 林澈吓得心脏差点骤停——如果蟑螂有人类认知上的“心脏”的话。 虽然大概率是没有的。 他赶紧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趴伏在瓷砖地面上……还好这个房间目前没人。 可怕的是林澈发现自己的视野也跟上辈子完全不同,他的复眼此刻正以超过人类视野极限的方式获取四面八方的情报,无数六边形的小眼睛拼凑出了一个广阔的全景图。 他努力地打量周遭环境—— 这个房间对人类来说大概不算大,从物品摆放来看,或许是个出租房。 墙壁上刷着白色乳胶漆,地面是冰冷的瓷砖,桌腿边上还有几个没拆的快递盒子。简易的单人床,不算大的电脑桌,旋转椅,再外面好像有一个敞开式的厨房。 堪称一览无遗,家徒四壁,好在十分干净。 林澈很想尖叫,但是不能。 他的触须……那两根须须不由自主地高频颤动起来。随着对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多,那两根须须也传来了明确的感知,无数人类闻不到的气味分子和风流震动信息顺着须须传入“脑海”,在他意识中构成一副诡异的感知图片。 灰尘、潮湿、食物,还有一种……独属于人类的气味。 这个房间是有人住的,当然,这很明显。 林澈连忙试着重新“站”起来,迈出了右腿。 然后是左腿。 然后是右腿——第二条。 然后是左腿…… 啊啊啊! 他有好多腿! 太!多!腿!了! 林澈要晕过去了。 就在林澈努力适应这幅新身体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足以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卡嗒。” 是钥匙插进了锁孔。 巨大的恐惧让林澈爆发出身体隐藏的潜力,很快他就学会了走路,刚开始的两步还有点踉跄和同脚同脚,之后就以一种流畅得惊人的速度贴地爬行。 他已经看好目的地,那张单人床下面虽然叠着许多杂物,但缝隙也不少。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挄。” 钥匙拔出的声音利落,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类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林澈采取紧急避险,转身就贴在了墙角。 深褐色的躯体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两条须须警惕地竖起,捕捉玄关那里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疲惫感,紧接着是重物被随意扔在软物上的闷声和钥匙放在硬物上的金属声。 一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几步走进来。 林澈更紧地抓住了墙角。从他现在的视角看过去,男人简直巨大到不可思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外套工装裤,个子很高,腿很长,拖鞋也很大——他毫不怀疑对方半脚就能踩死自己。 林澈好想死,但他还不想再死一次。 思绪是如此矛盾,就像他现在的腿,全部搅在一起。 男人似乎累极了,径直走到高背电脑椅前,往上一坐,就不动了。 胸膛起伏很快,发出疲惫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林澈很熟悉,就是前世跑了一千米后的感觉。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只剩下了这一道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喧闹。 林澈一动也不敢动,那个该死的旋转椅刚好转过来,正对着这一片墙角,身体本能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虽然他仍然是人类的意识,但……但这只会更加深恐惧啊! 一旦被发现,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作为人类,他深刻明白人类就是个永远会与蟑螂为敌的智慧物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林澈的腿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开始小心地、试探地伸出了一条腿。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 “啪。” 室内的灯忽然被打开了,伴随着一声明显压抑的短促呼吸。 “!” ——被发现了! 空气在此刻凝滞。 如果说之前林澈快要魂飞魄散,那现在简直是要魄散魂消了,他的复眼就这么对上了来自“高空万丈”的人类的眼睛,彼此都有着对方看不懂的惊惧。 “我艹!” 人类低哑的惊怒声在安静的室内炸响。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裴剑猛地从电脑椅上弹射起步,刚才那个疲惫得快要死掉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六边形战士。他赤着脚,一步就跨到鞋架边,抖着手转了一圈,最终抄起了一本书—— 而林澈,六条腿都在刹那间动了起来,贴着墙,翅膀微微张开,简直跑出了生死时速! “啪!” 一切都在瞬息中发生,巨大的书页贴着林澈的翅膀擦过,林澈在心里狂哭,两对翅膀下意识煽动起来,然而却没有飞出多高,就再次坠机,砸到了床边。 啊啊啊,这翅膀竟然飞不起来——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逃?” “你还想飞?飞得掉么?” 男人压得极低的嗓音和书本的追赶如影随形。 ——飞不掉,飞不掉啊! 死亡如风,一次次擦身而过。林澈大哭着落地,又是一阵脚忙脚乱,终于赶在书再次砸来前冲进了床底下。 从细小的缝隙里,他看到外面那两只脚反复徘徊了几步,像是狂怒的野牛。 林澈委屈地抱住了自己。 他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小小的…… ……又不咬人,又不占地方,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样原本纯粹的他呢? 算了。 他也不能接受自己。 林澈擦擦眼睛,虽然蜚蠊科没有泪腺,但他仍然下意识这么做了——虽然他的“手”也根本碰不到复眼。 方才那本书砸下来的风压现在好像还常伴在身,翅膀好痛,大概是受伤了,林澈毫不怀疑,一旦被砸中,他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褐色的康复新液。 ……振作起来,大蠊。他给自己打气。 至少现在你还没有同类争抢食物,作为一只雄性蠊,你也不会生产同类。 这对蠊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林澈都躲在床底缝隙里,只有在深夜男人深睡时,他偶尔,才会出去转一圈。 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男人仿佛也知道他的短肋,根本不会留下任何食物残渣给他。 几天后,林澈就饿得有点头昏眼花。 他不知道在自己来之前,这幅身体原来的主人是怎么活下来的……等等,不会就是饿死的吧? 林澈又有点想死了。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饿死! 他要吃顿饱饭。 哪怕……是以一只蟑螂的身份……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澈认真观察起屋子里的另一个活物,那个雄性人类。 雄性人类似乎名叫裴剑,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明显是个社畜,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彻夜不归。 他的三餐几乎全在外面解决,回到出租屋后唯一的进食,似乎也只有一些袋装面包,作为宵夜。 林澈一连观察了数日。 这个叫裴剑的青年很奇怪,对方的工作或许很忙,但与寻常996社畜不同,他回到出租屋后就完全不工作了——没有office全家桶,没有领导的电话,回来就是疲惫休眠的状态,以至于林澈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从偶尔几次瞥到男人的身材来看,林澈合理怀疑对方……可能是靠脸或身体(划掉)吃饭的。 ——这种作息和生活姿态真的很难不让螂想歪! 哦,对,还有一点,这个人类男性的嗓音是真的很优越。 他有幸听过对方唱歌,虽然是无意识的哼,但非常好听——与网络上流行的那种男神音气泡音不同,是相当清澈的声音,气息很稳,张弛有度,如同涓涓流水,缓缓涤荡心灵。 总之,一听就感觉是专业的。 不过,这并没法让林澈的处境更好一点,毕竟歌曲不能当饭吃。 人类不在家吃饭,自然也就没有食物残渣留下。林澈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干净”的房间里能养出大蠊。 还有更绝望的一点,裴剑大概,可能,好像,是刚搬来不久……这是林澈从陆续购入的生活用品猜出来的。 ……更不适宜蠊生存了!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林澈也一直饿着肚子。 在之前的某个夜里,男人倒是点了一份外卖,那个夜晚林澈心情复杂又激动地冲进垃圾桶,虽然成功获得了一点食物,却很不符合他的口味。 天杀的,他的这具身体竟不喜欢炸鸡的味道,好油腻,呕呕呕。 与此同时,林澈的逃亡技术也日常精进。 他学会了使用触须感知,也学会了使用自己那对只能用来滑翔的翅膀。 当然,这全归功于他的人类室友。 好在迄今为止,裴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第一次看到林澈时,这位独身男青年还会迸发战意,手脚麻利得像个战神,可第二次就有点开始佛系了,第三次更是只施舍了林澈一个警告的眼神,始终没有购入杀虫剂。 不过,林澈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活成了蟑螂的模样。 活在阴暗的角落,见不得人,吃不饱饭,朝不保夕。 还有……孤独。 无法忍受、无处不在、如影随形、附骨之疽的——孤独! 世界照样转动,仿佛无事发生,哪里都有新鲜出现,而他却没有任何改变。拥有人类复杂的思想没有任何意义,虫豸的身躯只能徒劳地等待死亡,从此消失于黑暗中的某处,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自我麻痹,行尸走肉,一具空壳! 啊,一不小心就咏叹调起来了呢。 林澈生前是个脆弱的美术生,后来又生了病,最后那段时间几乎成天就躺在病床上,精神状态本就不太美好。 这下更是岌岌可危。 就在他几乎想着挑哪天跳楼,或者张开翅膀扑男人脸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那是一个雨天。 南方的雨季总是黏腻,室内很是潮湿,这种天气让林澈感到久违的舒适。 爬行动物的天性就是喜湿。 临近黎明,男人又是一次彻夜未归,林澈便从床底下爬出来,开始拓展“领地”。 根据上次的经验,男人大概会在太阳彻底升起后才回来。 然而…… 世间总是充满了意外。 林澈刚努力爬到桌面中心,就听到玄关处传来了熟悉的“卡塔”声。 “……” 这个桌子对他来说很大,现在下去已经是来不及。 完了,被困在“孤岛”上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林澈下意识抬起头,于是猝不及防中,他再一次与男人目光对上。 林澈:“……” 对方:“……” 林澈的六足发颤,翅膀发抖。 好像不用挑良辰吉日去死了呢,哈哈。 第2章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半小时前,走出排练室大楼的瞬间,裴剑就觉得今天又是令人绝望的一天。 下雨了。 不大,但南方的雨总是这样,连绵不断,阴气连连,保守估计会下一整天,绝不会给人一个痛快。 他没带伞,附近也没什么便利店,好在出租屋并不远,想了想,干脆一路小跑回了家。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裴剑顺便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还好今天是公休假。 他带着一身熬夜后的疲惫和湿冷的潮气回到这个三十平的出租屋,脑子里还回想着剧本里的旋律,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推开门,裴剑习惯性先扫视地面和墙角,目光锐利得像一匹狼。 没有异样。 他反手关上门,一边轻轻往里迈步,一边迅速脱掉湿透的外套。 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也都没什么异样,很好,看来那只蟑螂乖了很多,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随便看向干净的桌面—— 那张不算大却堆着许多杂物的白色电脑桌上,桌子的正中央,一个褐色的小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定格。 于是就发生了先前的一幕。 裴剑:“……”我草。 林澈:“!”我草! 林澈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原地呆在那里。 这是继上次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相遇后,两人……一人一蠊的第一次光天化日的对视。 等等!未必是对视!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如果真的看到他了,那男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抄起拖鞋,而不是站在那里。 其实自己的身体不大,这个桌子上杂物也挺多,说不定对方其实并没看到自己呢?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林澈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努力与身边的一支铅笔平行。 如果他没记错,人类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近大远小,他现在应该很小,人类看不到! ……噢天哪,这才多久,他竟已快忘了人类眼睛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哦天哪,哪怕再想死,原来死到临头,哪怕是一只蟑螂也会想活下去的。 “……” 裴剑抿了抿唇,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秒。 又是它。 那只打不死、赶不走、饿不死、还特别会漂移和坠机让他完全摸不清拍打规律的蟑螂。 裴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强,它是如此的清新脱俗,逃跑的路线刁钻到让人发笑,有好几次裴剑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想要从地面直线“起飞”的——当然,飞是飞不起来了,它根本无法原地拔高,只能狼狈地滑一段,然后啪叽摔在某个奇怪的落点,六条腿打结一般,诡异、却以一种超快的速度逃跑。 然后再重复上述过程。 ……难道它不知道其实蟑螂无法像鸟一样“拔地而起”吗? 那对灰扑扑、小得可怜的翅膀,只能近距离滑翔,怎么可能从地面上就带动身体飞起来? 莫非这只虫子是蜚蠊界的智障? 在这一秒中,裴剑甚至觉得,对面那只蟑螂看自己的眼神呆滞又可怜,微微颤抖的须须和耸动的背板,让他无端联想到了“手足无措”这个成语。 哦,应该是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而对方最后想出的“措”,竟然是在一阵颤抖后,躲到了一支铅笔后面。 几只细细的足还抱在一起。 裴剑差点被气笑了。 他故意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一步步走进房间。 他落下的每个脚步几乎都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带起一丝,却走得很快——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舞蹈功底简直是基础中的基础。 然后他看到,桌上那个小东西,随着自己的靠近越来越僵,连须须都直了。 裴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出乎意料地,它棕褐色的背板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并不油亮,不似别的蟑螂看起来那么脏。 两条细腿紧紧扒着铅笔,另外四条攀着桌面,每条都长着短短的倒刺,像是小绒毛,呈透明状。 两对翅与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上面有着条状花纹,泛出莹润微绿色的光泽。 它很小,比裴剑印象里见过的那些油腻肥硕的美洲大蠊都“秀气”不少,颜色也没有那么深,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常年饥饿或者未成年体。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打量,那个小脑袋也微微抬了起来,一条须须压下来,露出两只乌黑的豆豆眼。 从裴剑的视角看去,那分明是某种“注视”,甚至还显得有些无辜。 荒谬的对峙在安静的房间里发生,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添上一笔上天赋予的背景旋律。 裴剑:“……” 算了。眼睛还挺可爱的。 “不许上床,不许上桌,不许生小蟑螂,否则打死。” 大概真是太累了,神使鬼差地,裴剑没有一如既往地追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面包,拆开包装,撕了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片,放在了桌角。 做完这诡异的举动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然后从衣柜里掏出浴衣,转身去了浴室。 “……” 林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下意识想挠头,但手……足太短了,够不到,于是改为搓了搓前足。 方才,那个人类男人是在对他说话么? 这块面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钓鱼执法,里面放了蟑螂药? 但是面包的包装是完整的,而且,对方还说了那句话。 莫非……难道……他……他其实……是个癫子? 不然怎么解释他跟一只蟑螂说话还用食物喂蟑螂!? 林澈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这半个多月来,“两人”的“相处”。 越想越觉得,这位年轻人,过得应该也不容易。 廉价的出租屋,早出晚归,瘦削倦怠,没有娱乐也没有朋友,一成不变的生活,雷打不动的疲惫——虽然身材和脸都很美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没好。 哎,做个成年人类也没那么好啊。 林澈死在一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哪怕还没步入成年人的世界,也总刷到社畜们的抱怨。 无外乎那几类——没有休息,没有高薪,没有自由。 人类是一种天然会对“成功人生”孜孜以求的生物,他们总因得不到而痛苦自诘,拼命追寻,被动内卷,于是他们人人最终都头破血流。 没有人能逃过现代社会的魔咒。 林澈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而饥饿感很快就让他放弃了思考这种终极问题,食欲已经盖过了一切,转而向先前男人放下面包的角落进攻—— 面包块很小,但是他自己也不大,所以刚好。 周围还有一些面包屑,是撕的时候掉下来的。 当两只前爪终于抱住了面包屑,往嘴里塞时,林澈几乎要感动到落泪。 虽然不好吃,但真是……太好吃了啊! 他发出了如此左右脑互搏的感叹。 果然,吃饱才应该是生物的终极命题! 上辈子病到最后,胃部也被邪恶坏细胞占领了,过着只能靠点滴存活的日子,他都快忘了进食是一种什么滋味。 那边的水声停了,想必男人很快就会出来,林澈赶紧用前爪抱起一块最大的面包屑,迅速回到了床底,整只蠊都感到十分满足。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好了。 当然,如果有更好吃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怀有如此美好的想往,很快,他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林澈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有火锅,有羊肉,有鸡腿,有烧烤,还有妈妈爸爸重新振作起来的脸庞。 醒来很久还是很感动,原来重生螂也会梦到火锅羊。 林澈在床底下蹭了蹭自己临时搭建的小窝——一只白袜子和一张破纸巾。 当时都是深夜被他努力拖进来的,他检查过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干净的。 就算重生成了大蠊……林澈也是一只干净的蠊。 夜深了。 雨已经渐停,但房间里还是很潮湿,这种环境非常适宜蠊的生存。 林澈的须须敏感地感受到了风流团,微凉的夜风徐徐而来,很舒服。 真少见,人类竟然开窗了。 这是这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晚上开窗。 林澈纠结了一下,还是爬了出去,打算去窗口看看。 ……他还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呢。 于是林澈心情还算不错地哼着歌爬出去,不要问他一只蟑螂是如何哼歌的,总之是哼了,反正以人类的耳朵构造也听不到,不会吵醒床上的男人。 然后,等林澈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了。 嗯,睫毛很长,眉毛很浓,鼻梁也很高挺。 林澈:“……” 林澈:“?” 林澈:“!” 扒在床边的某蠊吓得差点弹射起步,好在下一刻,林澈就惊醒过来,近在咫尺的人类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也很均匀。 那是睡着的状态。 林澈懵懂地动了动自己的须须,复眼跟着迅速微动,忽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床头灯! 那个微弱的白色灯光,在如此深黑的夜里,非常显眼。 林澈哼歌时注意力分散了,这幅身体便本能地开始追逐灯光,来到了床头。 明亮的,温暖的,像是最明媚的温柔乡,勾引着自己前往。 “……” 这该死的昆虫本能! 话说蟑螂竟然也有这种追光本能?! 受不了了,这辣鸡躯壳。 林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从床头柜上下来,祈祷男人不要发现蟑螂在床头这个对人类来说十分恐怖的事情,转身朝着窗台爬去。 他现在已经能十分熟练地使用自己的六条腿,哪怕是垂直平滑的墙面,也能毫不费力地攀登。 很快就到了窗台边。 窗子果然开了一条缝,冷风灌入。 林澈小心翼翼攀着窗棂爬出去,俯视这个城市的夜景。 ……是个很漂亮的人类城市呢。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带五光十色,一看就是大城市,居住人口应该不少。 一整天的烟雨蒙蒙,给这个城市添上了一抹神秘的白雾,不看现代化建筑的话,颇有电视剧里烟雨江南的感觉。 这让林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也出生在这样一个时常下雨的小城市,比现在看到的这个大城市更古香古色,也没有这么多的大楼,甚至有时候出行还得划船。 正陷在回忆里,一片黄绿色的东西从不远处的窗台飘了过来。 林澈本能地伸出了前足,勾住那片东西,抱到怀里。 是一片腐烂的叶子。 好香啊…… 他忍不住啃了一口。 啊——真香!! 竟然比面包屑好吃! 林澈复眼发亮,不由自主多啃了好多口。 直到半片枯叶下肚,他才停下了进食。 抱着树叶,林澈整只蠊都散发出了吃饱的喜悦。 太好了,这样看来,哪怕离开人类的房间他也能存活。 既然如此…… 林澈看着足下的“万丈深渊”,陷入了沉思。 他那两对虚弱的翅膀,能让他平安跨越这十几楼的高度吗?落地的瞬间会不会变成一滩康复新液? 正当林澈纠结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着鼻音的“嗯?”声。 很低沉,很好听。 很让蠊绝望。 “……”林澈僵硬地转过身。 “怎么哪里都有你。” 男人的低喃很快顺着风传来。 很好的问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窗口,近在眼前的青年人类,林澈抱着树叶,欲哭无泪。 第3章颓丧系酷哥 裴剑举着打开手电筒功能的手机,对着窗口。 他是被冷醒的,凉风钻入房间才发现忘了关窗,于是打了手电筒过来。 然后就发现窗边有惊喜。 ——又是那只小蟑螂。 它在窗外,侧面对着自己,趴在半片枯叶上。 若不是明显长着一对翅膀,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一只小小的甲壳虫,而不是那种油头肥耳的偷油婆。 虽然大还是小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蟑螂就是蟑螂,多长了对翅膀也不会变成天仙。 ……两对也不行。 就像此刻,哪怕抱着片枯叶,也不会像枯叶蝶。 裴剑皱着眉,捏着手机的手指紧到发白。 现在它就在外面,正是驱赶蟑螂的绝妙机会。 只要推它一下,不,只要推一下那片枯叶,这只蟑螂就会顺理成章地掉下去。 甚至不用推,只要关上窗户,这只虫子就会从此消失在他的房间,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这个房间就又会回归死寂。 冷风阵阵,裴剑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终于伸手抓住那块玻璃窗,往右拉。 窗户渐渐关上,冷风也渐渐变小。 可就在即将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只小小的深色身影上。 那双豆豆眼正看着自己。 小小的,纯粹的,该死的乌黑色。 细细的足又一次抱在了一起,须须颤动,显出有些滑稽的惊惶。 ——它在害怕。 裴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竟然从一只蟑螂的眼睛里读出了拟人的情感。 他竟然觉得这只虫子也挺可怜,没有同伴,没有智商,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这个小小的生命体,在人类统治的世界里,羸弱且无力,根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不知过去多久,窗户即将彻底严丝合缝时,忽然停住了—— 甚至反向拉开一小道缝隙。 “……” 林澈回过神来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窗边。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内,随着被褥摩擦轻轻的声音,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隔了会儿,他默默地用口器将枯叶切成两半,前足用力抱住大的那一半,努力拖着它,一起回到了温暖的房间里。 还是室内舒服,就算变成了蟑螂,他仍然害怕寒冷。 更何况男人的意思很明显,这条缝隙就是特意留给他的。 林澈心情复杂,他的复眼里仿佛还倒映着裴剑刚刚睡醒、还带着迷茫的面容。 甚至连死鱼眼的形状和淡淡的黑眼圈都清晰记在了脑海里。 好帅。 颓丧系酷哥。 ……但他看起来也好孤独。 这就是成年人的社畜世界吗? 林澈搓了搓叶子,很有些难过。 为什么自己偏偏重生成了一只蟑螂呢? 哪怕是一只猫都好啊,他可以用毛茸茸的毛发去蹭蹭帅哥的脸,或者抱团取暖。 而不是黑乎乎的身体和毛刺的腿。 哦,还有两对没用的翅膀,那是人类最讨厌的东西吧。 林澈最终抱着树叶回到了床底下自己的小窝里。 枕着小叶子,一丝荒诞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心头——这在某种程度上,算不算是上下铺? 不行不能想了,太地狱了。 他把胡乱的思绪抛弃,很快就再次睡了过去。 …… 作为一只蟑螂,林澈的一天中,几乎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用来休息。 睡觉,或者发呆。 所以等林澈睡醒时,又不知几个小时或是几天过去了。 作为一只小小的昆虫,他现在对人类的时间计算法完全没有概念。 总之光线大亮。 他从床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向房间里面。 出乎意料,他的人类室友竟然在家。 林澈藏在床铺的影子里,抬起须须,一双豆豆眼注视着裴剑。 裴剑正坐在那张电脑椅上,背对着林澈,椅背微微后仰,眼睛看着屏幕,从那个姿势来看,大概是在看电影。 他的手边有半只橘子和一包纸巾,时不时抽一张,发出擤鼻涕的声音。 感冒了? 林澈的须须动了动,水果的香气顺着空气传来,让他很怀念,很想吃。 复眼认真地层层扫视过去,终于,他在桌腿旁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小粒没破皮的橘瓣颗粒。 林澈纠结了一下,没敢出去。 他打算等男人睡觉的时候再去拿,那样比较安全。 作为一只人类转生的蠊,林澈开始收拾起了“床铺”。 袜子被头要叠好,枯叶枕头也收收拢。 ……忽略掉主人公蟑螂身份的话,这样的形容,简直像是会出现在安徒生童话里面的故事。 但林澈做的很认真。 生活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哪怕……是以蟑螂的身份。 林澈很小,所以打扫起来也很慢。 等他回过神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两根须须偷偷探出床底,林澈第一时间看向地面——还好,那只橘子颗粒还在,并没有被男人打扫掉。 清甜的香味不断勾引着他。 林澈搓了搓手,一路偷偷爬到冰箱,从上往下,看向男人。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下,落在书桌边,也盖住了桌前的人。 林澈终于在光线充足的环境里,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就像他的名字,裴剑是偏凌厉的长相。五官清朗,面如冠玉,这本该构成个清俊模样,却生了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便平添出几分杀伐气。颜色不浓不淡,形状如刀裁。 他的鼻梁很高,均匀的呼吸声此刻正徐徐传出。 裴剑睡着了——林澈如此判断道。 那对长睫如羽扇,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一幅画面十分美好,林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打量许久,手忽然有点痒。 他看向四周,只有一个小小的医药箱,实在没什么适合留印的东西,干脆就用自己的前爪当作铅笔,在冰箱顶上的灰尘里作起画来。 多好的景色,多适合的模特,可惜,很快就要被一只蟑螂的贸然闯入打破了。 起初林澈还边画边哀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谁也不知道,在某出租屋的冰箱顶上,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小蟑螂使用自己的前足和灰尘沙砾作出了一幅简单的“美男图”。 等到夕阳颜色变淡,太阳公公也彻底消失,他才回过神来,停止了自己爪下的创作。 “……”说实话,有点丑陋。 林澈对自己扭曲的线条十分不满意,但时间已晚,只好努力挪开视线,爬下去,悄无声息地靠近桌腿,终于——摸到了橘子颗粒。 真是好一场跋山涉水啊。 比较奇怪的是,这么久了,裴剑竟然还没醒。 就连脚边来了一位蟑螂都没发现。 明明平时每次林澈一出来,一人一螂的视线很快就会莫名对上的。 林澈反而有些小失落。 而且,天都有点转凉了,房间里的温度也下降了好几度。 这样真的不会生病吗? 林澈吃完了小小的橘子颗粒,忍不住思考起来。 ……算了! 这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他一只蟑螂根本帮不上忙,也与他无关了。 填饱肚子,林澈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床底下。 清甜的水果比干巴巴的面包好吃多了,是枯叶也无法比拟的美味。 高兴地在袜子上滚了几圈,林澈又觉得无聊起来。 既然人类还没醒,那他……再出去转转? 抱着如此危险的念头,他再一次探出了两只须须,紧接着是六条腿,和整个身体。 一片安宁。 今天竟真如此安全? 林澈感到有丝受宠若惊。 想了想,又观察了一番,他再一次爬上冰箱,继续在冰箱顶部捣鼓自己那些“大作”。 还好蟑螂的躯体够小,而冰箱上的灰尘够多,他就像在沙盘里玩耍的孩子,这里画两笔,那里画一圈。 虽然属于人类的思想仍然十分嫌弃“灰尘”这种东西,但简单的喜恶打不过爆发的创作欲,更何况,作为一只蟑螂,怎么能不习惯与灰尘为伍呢! 那说到底也不过是比较重的空气颗粒,如果真有灰尘过敏或者严重洁癖,那他可能早就跳楼了。 哦,跳楼前还要先扑一下人类脸,否则简直妄为大蠊。 重生以来,林澈第一次如此高兴。 抛弃大脑的感觉真好,这种简单的快乐才是终极幸福啊! 他越画越上头,越看越满意,最终得意忘形,直到头顶大灯忽然打开,一只属于人类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旁边。 林澈:“!!?” 那一刻,最先袭击林澈的情绪,竟然是愤怒。 ——这一下虽然没拍到他,但是拍散他的“画作”了啊! 他画了好久的! “!” 林澈迅速拉开距离,下意识探出头,对着冰箱前伸出手的男人怒目而视。 怒目……而…… 随着什么东西落下的“啪”地一声,林澈一激灵。 “……” 要命!怎么又忘了自己如今是一只蟑螂了呢! 还好蠊的反应是蠊的七倍,是人类的七十倍,趁着对方愣神挑眉的功夫,他一溜烟爬到了冰箱后面与墙壁的夹缝里。 呼,又捡回一条小命。 林澈缩在黑暗里,还来不及沮丧,忽然听到冰箱前传来几声带着鼻音的嘟囔。 声音很熟悉,来自他的“人类室友”。 “怎么又烧起来了……我药盒呢,掉哪去了,还能要吗。” 听到这话,林澈两条触须微动。 ——又?药盒? 莫非……裴剑真生病了? 第4章干净好蠊 冰箱前,裴剑无语地看着那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里。 半个多月过去,这只蟑螂身体没长多少,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现在都敢跟他对视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面对面过,但那双眼睛从未如此越肆无忌惮,甚至气势汹汹! 念及蟑螂,裴剑心中纠结再三,还是再一次伸出右手,够到冰箱,打算拿放在上面的药盒。 但愿不要有超过视线交流以外的任何接触…… 他对自己去揣测一只蟑螂眼神的想法感到好笑,然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摸不到。 或者说,只能摸到一个角,但是勾不出来。 那个药盒卡在了冰箱墙角和墙壁中间,恐怕只有把手臂弯成凹字形还得从里往外推,才能弄出来。 裴剑:“……” 真是天降横祸。 过高的体温让裴剑早就头脑昏沉,四肢绵软,此刻心情是极度复杂,难以言说。 算了。懒得折腾了。 反正早上已经吃过半片药,也没有烧多高,睡一觉也就好了,多喝热水一样的。 这么想着,他也懒得再想办法,转身就带着水杯回到床上,仰头灌下大半杯热水,一头栽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冰箱后面,却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等着男人动作的林澈:“……” 看着药盒的林澈:“…………” 意识到被困在冰箱、药盒、墙壁中间的林澈:“!!!” 林澈缩在角落,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对黑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头上那只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的药盒子。 这三分钟里,他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了好几下,但怎么都没抓住更里面的医药盒。 裴剑并不矮,但这个出租屋的设计思路是所有大件都挨得紧紧密密,冰箱的一边靠住墙角,另一边是个大橱柜,每寸棱角都嵌得相当好,每一寸空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冰箱与天花板之间的高度,刚好只够卡入那只扁扁长长的医药盒,多一根牙签都放不进来。 本来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空间利用率是连强迫症看到都会爽的地步,药盒也在口子上,一拿就是——可惜发生了方才人螂对视的插曲。 因为受到惊吓,裴剑下意识抽回手,那只还没来得及取出的医药盒就借着反作用力,掉到了更里头。 然后随着人类努力掏盒子的举动,药盒反而越来越深,最终,卡在了墙缝里。 ……也就是林澈的头顶上方。 呆呆看着唯一光源兼出口被堵住的林澈:“……” 这种事情不要啊——! 林澈第一时间寻找其他能出去的口,然而他的前方是墙壁,后面是冰箱后板,两边是堵死的柜子,下方是冰箱屁股和电线,上方是那个该死的药盒。 简直就是插翅难飞! 他原地转了几圈,可惜并没有发现出路,作为一只蟑螂,既然他都找不到,那就代表根本就没有口子—— 该死的,他再一次感叹,这样方正如盒的房子到底是怎么养出大蠊的啊?! 正在林澈急出一头汗时,忽然又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喂。” 林澈竖起了须须,空旷的房间里,很快出现了另一道声音,通过手机的扩音器: “阿剑,你今年回来吗。” 听起来是个年长的女性,语气却很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裴剑明显顿了会儿,才答道:“不回来了。” 那边:“你爸爸他……” 裴剑打断了她:“不想知道。”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无言。 林澈快急死了,不管对面是谁,快问裴剑是不是病了,有没有吃药! 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找药啊! 隔了会儿,女人才又开口道:“阿剑,小雪买了机票,说要去找你玩。” 裴剑:“裴雪?她不上班了?” “她那性格你也知道,辞职啦。” “……” 裴剑的声音依然很冷淡,“我最近忙,没空带她玩。” “……” 林澈拼命扑腾翅膀,试图突破药盒。 终于,对面发现了什么,询问道:“你的鼻音很重,是生病了吗?” “感冒。” “哎呀,药吃了吗?” 林澈一下子停止了动作,侧耳倾听。 “嗯,吃了。”裴剑依然冷淡回答。 林澈:“……?” 你吃个鬼啊!!你的药已经变成螂的五指山了啊啊啊!! “你要好好吃药,多喝热水,感冒就是要多睡觉多休息……” “我知道,我正在床上,苏姨。” “……”那边几次被呛,一时也无法续话了,只好尴尬道,“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了。” “嗯,再见。” 随着“您的通话已结束”的语音提示传来,裴剑吐出一口热气,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生母早已远居国外,这位苏方灵女士是他的继母,是个好人,但实在无法让他投入什么真情实感。 至于裴雪,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年龄相差三岁。 这个相差三岁,也正是裴剑的生母决定离开的原因——她的丈夫裴荣实在是个混蛋。 裴剑懒得想那些糟心事,更不知道冰箱后还有一只蟑螂在挣扎,只觉得头疼难受,干脆被子一裹,眼睛一闭,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 不知过去多久,林澈“听”到外面传来了带着鼻音但均匀的呼吸声,深深、彻底地悲愤了,内心的小人又开始崩溃狂哭。 真是还不如直接扑裴剑脸呢,难道他要活活憋死在这里? 他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小时候打扫房间,然后从冰箱后面翻出干瘪蟑螂尸体的事。 ……他不要成为它们的一员! 哭累了,林澈干脆心一横,用力往外一拱—— “簌簌。” 药片铝箔板摩擦后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好像药盒挪动了点儿。 “!” “!!” 林澈努力许久,终于猛一扎子从小小的缝隙里挤出脑袋,六条腿艰难爬行,竟真的成功突破了出来! 背板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大概是擦破了,但是作为号称治愈一切的康复新液本体,这点伤口根本不带怕的。 果然只要敢冲锋,关关难过关关过。 室内一片黑暗,唯一的人类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林澈开心地从冰箱上腾空展翅,旋转落地,在房间里溜达起来,寻找水源。 他已经渴了许久了。 在这个有人类居住的房间,水源其实并不难找,只是干净的水就有点困难。 林澈是个不吃嗟来之水的干净好蠊,实在无法接受脏水。 最后,他爬到桌上的小饮水机水槽里,用口器吸了几滴水珠。 “蟑螂……不许上桌……” 林澈悚然一震。 他僵硬的转过身,视线落到床上的男人脸上,却发现刚才的话语只是无意中的嘟囔,后者并没有清醒。 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 连梦里都是蟑螂吗,看来他给对方造成的心理阴影真是不小。 林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裴剑的脸色有些病态的红,英挺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却泛白。 看起来烧的不轻。 仔细想想,熬夜工作后又淋了一场大雨,晚上睡觉又不关窗,感冒了还在电脑椅上就这么睡了一下午……会生病也是正常。 林澈斟酌了许久,大着胆子爬过去。 ——不允许上桌,没说不允许上床啊! 世上再没有第二只像他这么爱干净的蟑螂了,人类应该感到荣幸。 这么安慰着自己,林澈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爬上了床角。 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从被褥间传出,是非常怀念的、属于人类柔软床铺的味道。 林澈恍惚了一瞬。 神使鬼差地,他朝着人“头”的方向爬了过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去看看帅哥,也很正常吧。 “帅哥”睡得将近昏迷,显然不知道一只小虫子正在无限接近自己。 林澈最终停在了裴剑的枕头边,两根触须僵僵的,豆豆眼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庞。 大概是因为呼吸不畅,裴剑的嘴微张着,干裂的唇上沁出血珠。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出现在林澈的心头。 那滴血看起来好诱螂,气味也腥腥香香的,感觉很好吃。 ……蟑螂的食谱里有人血吗? 他这幅身躯不会是什么蚊子蟑螂的混血吧? 就在这时,林澈忽然发现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一个纸团,上面有几处被鲜血染红。 大概是裴剑自己也发现嘴唇流血了,随手擦了擦,扔在这里。 林澈爬过去,将红色一角放进嘴里,抿了抿,然后嚼下来,吞下。 “……”这该死的蟑螂本能。 果然是腥甜的,味道还不错。 恐怕裴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随手扔在这里的纸团会救了自己的嘴唇一命。 林澈思维发散地想,如果一个人类知道自己被一只蟑螂“亲”了,恐怕这张嘴也不能要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重生成了一只小强!又不是他想的! 林澈悲哀地想,生而为螂,我很抱歉。 他迅速咬下一片被血染湿的纸巾,藏在了隐秘的地方,然后又看向人类。 人类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都发烧了,不吃药怎么会好的起来。 林澈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作为人类,裴剑的手伸不到冰箱后面,但作为蟑螂的他可以啊。 只要他再钻回刚刚那个角落,把药箱的另一头也努力顶出来,再往外推,不就能回到药箱最先在的位置了吗? 他先前已经出来过一次了,证明药箱也并没有那么重,完全行得通! 第5章是谁?! 说干就干,林澈打了人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很快就爬回冰箱顶上,重新钻回与墙壁的缝隙中,通过前世的人类认知疯狂分析受力点和力臂,最终选定一个爆发点—— 拱! 拱不动! 林澈:“……” 不能轻易言败。 水滴石穿,螂逼盒退。 他默默给自己打气: 天将降大任于是蠊也……用力! 蜀道难,难于上冰箱……拱!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螂湖月…… 拱……出来了! “……(T^T)” 林澈连滚带爬摔在了一边,那对用来滑行的透明后翅却是遭了殃,最边缘的地方被碾碎了,几片小小的膜质碎片掉在一边。 虽然痛感不明显,但…… 这是他的翅膀啊,是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啊。 剧烈的某种生理本能霎时吞没了他,类似恐惧、失落、惶然等,神经中枢不断传输出危险的信号,林澈两只眼睛都沁出了泪花。 ……等等。 他什么时候退化出泪腺这种弱小又累赘的东西的。 林澈不信邪地摸了摸眼睛,真的是湿的。 算了,不管了。 没有了滑行能力,林澈只好一步一个脚印,从冰箱门上阴暗爬行下地。 裴剑吃剩的橘子皮还在桌上,林澈攀爬上去,决定先饱餐一顿,补充消耗掉的能量。 啃了小半片,又一个问题出现在了眼前。 ……他要怎么告诉男人,药已经出来了? 直接骑脸把裴剑弄醒,告诉他,你的药被我弄出来了——肯定是行不通的。 林澈苦思冥想,忽然,一个绝妙的主意又出现在脑海之中! …… 裴剑这一觉睡得并不安慰。 右眼皮一直在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裴剑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入,他的视野里,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斜上方仓皇蹿过,六条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裴剑沉默了三秒,然后无声地“啊——”起来。 眼皮痒痒的,很显然,方才他右眼皮的跳动,正是因为真的有一只蟑螂在那儿蹦迪! “你是不是想死……了……” 阴森森的威胁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裴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惊诧莫名。 只见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一板药片静静躺在那里。 ——泰诺。 被封印在药盒里的半板感冒药。 孤零零躺在床头柜上,铝箔纸四角圆圆。 桌角处,那只蠊只探出个三角脑袋,一双豆豆眼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伸出一条前腿,指了指药片。 “……??” 裴剑狠狠闭了闭眼睛,撑着剧痛不已的太阳穴,猛地起身,冲向卫生间。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昨晚烧得神志不清,想拿药却手抖把药盒碰进了冰箱和墙壁的缝隙,够不着,最终放弃。 随着水流的哗哗声响,裴剑一边洗脸一边狠狠狞太阳穴,心想,他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他睡前就把药物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做了个不小心把药盒卡进墙缝的梦,再然后,就是那只该死的小强无法无天地跳上了他的眼皮。 仅此而已。 一定是这样,绝对没错。 可是当裴剑深呼吸三次,扶着墙走出卫生间,看到冰箱前散开的药盒和一地的散装药片时,他简直要崩溃了。 这个场面,怎么看都像是药盒被什么东西从冰箱上推下来,掉到地上,砸开了,于是里面的药片也跟着散落。 问题是,是谁把药盒“拿”出来推倒在地,又是谁精准找到的“感冒药”? 是谁?! 是一只蟑螂。 一只黑乎乎的、须须长长的、有着一双豆豆眼的,疑似美洲小大蠊。 “……” 裴剑梦游般走到了床前,下意识抓住平板,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那只蟑螂又探出了半个身子,一条前腿动了动,轻轻放在药片的铝箔板边缘,两只复眼亮晶晶的。 然后……努力向前推了推。 像是在说:快吃吧。 目光中还似乎透着一些骄傲。 裴剑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侵犯。 他甚至开始思索,现在到底是该报警,还是该打120。 虽然报警的下场,也很有可能是一群警察把自己压着送进120,开去精神病医院。 然后明天的新闻上就会出现自己的身影。 “……你是成精的蟑螂?”裴剑听到自己这么喃喃道。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搞笑。 然而,床头柜的另一角,在听到了这句话后,林澈顿时心如鼓擂! 作为一个曾经的人类,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坟头蹦迪——但他有什么错,他这么小一只,踩别的地方裴剑根本感觉不到吧! 一晚上裴剑都在烧,他在旁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看着这个唯一的“室友”烧成傻子,才决定破釜沉舟,唤醒对方。 林澈只是想凭心而动一次。 ——想要被看见。想要被善待。 哪怕,是以……蟑螂的身份。 一人一蠊深情对视,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澈摇了摇须须,目光亮晶晶的。 裴剑呆了许久,终于回过神,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下去,蟑螂不要上桌。” 林澈:“……” 裴剑本是随口一说,没指望那只蟑螂能有动作,谁知下一秒,他就看到那只小黑团的须须动了动,仰头看了会儿,转过身,很“听话”地爬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知道蟑螂是怎么做到“坐”这个动作的,总之那明显像是“坐着”,然后……它继续抬着头,须须却失落地耷拉下来。 裴剑:“……”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蟑螂都能听懂人话了。 ……而且,他怎么感觉那只蟑螂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受了委屈。 他也真是疯了。 事实上,林澈确实有点委屈。 他冒着生面危险,连翅膀都折断了一半去给这个人类弄药物,结果对方竟然嫌弃自己?!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心中悲伤的林澈下意识动了动受伤的翅膀。 谁知一片褐色的翅膀残片,就这么随着这么轻轻的晃动,顺着翅根……掉了下来。 林澈:“?!!” 裴剑:“……?” 林澈浑身哆嗦,他呆呆捧着自己的翅膀残片,不可置信地揉了揉—— 咔嚓轻响,残片碎了。 碎了。 脱离了身体的蟑螂翅膀,就只是一片脆弱的薄膜片罢了。 眼泪很快在眼珠子前凝聚,因为没有眼皮和眼睑的缘故,径直落在地上。 裴剑又开始倒吸凉气。 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抱着自己身体零件大哭的小蟑螂。 为什么? 就因为他说了一句不要上桌吗? 就因为被斥责了一句,就要开始自残卖惨吗? 甚至拆了自己的翅膀?! 此时的裴剑生平头一次痛恨起自己2.0的视力,放下沉重的平板后,他拖出把椅子坐下:“你……” 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接了句,“……还好吗?” 林澈:“QAQ” 人,蠊不太好。 裴剑不问也罢,这么一问,林澈的眼泪更是停不下来。 翅根和脊背处隐隐发痛,那种失去身体一部分的恐慌感又缓缓冒头,林澈心中难过,一溜烟跑回了床底,埋进枯叶里,抱着翅膀嚎啕大哭。 “……” 房间里,一股诡异的罪恶感就这样莫名涌上裴剑心头。 裴剑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等了会儿却再也没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板打量。 药板的四边被整齐地剪成圆角,里面裹着三片白色的药片,正是自己曾经剪下放入药箱的那半板。对人类来说,这东西的分量其实很轻,但他想起了那只蟑螂。 黑乎乎的,比这半板药还小一圈。 ……它是怎么把药片搬上来的呢。 最终,裴剑拆出药片,就着冷水吞了下去,坐在床前刷手机。 主要狂刷蟑螂相关信息。 然而搜了半天,也没看到能用的能解释方才事件的科学道理。 算了。 药效发挥得很快,烧似乎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裴剑干脆请了假,又盯了床脚下一会儿,见下面没有任何动静,困意袭来,只好重新躺回床上。 床底下,林澈窝在自己的小叶子床里,泪眼朦胧地看着外面的光线再次归于黑暗。 他把自己蜷在了一起。 其实……翅膀掉了这件事听起来很恐怖,但就实际来说,这幅昆虫的躯体似乎并不像从前身为人类时痛觉神经那么敏锐。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失去翅膀的沮丧。 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没个翅膀也不算什么,反正本来也飞不起来。 林澈决定哭完了,就放下所有负面感情,前足相互揉了揉,思绪不由得蔓延开来。 ……人类就睡在自己的头顶上,有着温暖的床褥和柔软的被子。 而自己只有烂叶子和旧袜子。 林澈抱紧了叶子尖尖,想象这是自己的抱枕,而袜子则是床单的平替,心里总算平衡了些。他看着自己略显透明的纤细足肢,忽然想起了先前它们碰到裴剑皮肤时的触感。 人的眼皮真温暖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软软的,弹弹的,脚感真棒,令蠊回味。 可恶啊,好想上床。好怀念被窝的味道! 在强烈的怨念中,林澈缩成一团,很快陷入了睡眠。 第6章看到这本书了么? 时间流逝飞快,几日匆皇而过。 清晨的光线顺着窗帘进入房间,空气遍布湿漉漉的气息,又是个雨天。 林澈睡到日上三竿,他的人类室友早已出门。 于是他独自在房间里巡逻,寻找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裴剑良心发现,最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面包碎屑掉在桌角。 林澈当然却之不恭,但他的身体却好像有点贪得无厌。 ……最近总觉得很饿。 由于这间屋子只有林澈一只蠊,并没有别的同类能做参照,所以林澈也不知道自己的食量是否正常。 他只知道近几日与之前不同,自己时常饿得心慌,总是一刻不停地想吃东西,以此来获得能量。 除了零碎的面包屑外,那日偷偷藏起来的染血纸巾也早就全部下了肚,就连被当做床铺的小叶子,都快被他吃完了。 林澈不得不白天“出门”寻找食物。 桌角刷新出了几粒野生的面包碎屑,林澈抱着它们狼吞虎咽,勉强压下了体内的饥饿,又逡巡一圈无果后,转而前往灶台片的水池里喝了几口水,爬到了书桌边。 他小心翼翼地爬进了一个隐秘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放着一个很是美好的东西。 ——一只旧手机。 林澈前肢沾了点水,珍而重之地放在屏幕上。 旧手机很快亮了起来,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 林澈高兴地绕着手机爬了一圈,然后打开音乐软件,准备给自己放歌。 ——这是最近他发现的一个完美的打消时间的方式。 天知道他刚在这里发现一只满电的旧手机时,心情有多么激动! 更激动的是裴剑竟然没有设置屏保密码,刚好就便宜了野生的大螂。 今天听什么歌好呢。 林澈搓搓手,忽然灵机一动,打开了历史记录和歌单。 让他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人类平时都听什么歌。 “!” 好多眼熟的东西,有品!! 林澈几乎是两眼放光地点开了某个被命名为“外国戏”的歌单,里面全是前世他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爱听的歌曲。 说是歌曲应该不太恰当,毕竟那些曲不全是靠“唱”,还自带了许多剧情和感情输出。 ——音乐剧!是音乐剧! 而且是法语德语瑞典等各种语言都有,按照剧本顺序一首首排列得很整齐。 林澈快速从《法罗朱》音乐剧里点击了一首非常high的开场曲,一蹦而起,跳起了蟑螂舞。 今夕何夕,载歌载舞! 灵魂好像都被滋润了! 林澈感觉自己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毕竟就算壳子是螂,他的内里终究是人,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的是香槟,鬓边别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花。 就算成了螂,他也要做一个浪漫的大艺术家! 就这样,林澈一直跳到再次感到饥饿和疲惫。 但人类还没有下班,桌角自然也就刷新不出野生面包屑。 天色渐暗。 林澈收回劈叉的后腿,心满意足地退出音乐软件,来到了厨房的窗台边,往外看去。 这里的风景很好。 昆虫的复眼与人类不太一样,能将外面的世界看得更清晰,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有时林澈还会用前足沾点水写写画画。 不知过去多久,林澈看了看天色,推测“室友”应该快回来了。 裴剑最近的回家时间比较稳定,而且都挺早,五六点的样子。 他的话也比从前更少了,但倒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回来就是休息,而是会有意无意地朝阴暗角落里打量,前不久刚还360°无死角地打扫了房间。 林澈觉得,裴剑可能是在寻找自己。 毕竟这几日中,林澈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里过。 ——他单方面决定跟裴剑冷战了。 愚蠢的人类根本不懂螂的好心,令螂生气。 随着房门“卡嗒”的声响,林澈慢悠悠晃到了洗碗机后面,藏在阴影中。 “嗯,知道了。” 裴剑的声音很快传来,像是在接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行了,那也是我的心血,总会去的。” 简短的通话时间很快结束,裴剑将手机随手一扔,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澈没在意男人说了什么,他缩在角落里,全部心神都被忽然出现清甜香味勾引了。 ——水果的气息。 自从上次捡到了那颗橘粒,林澈就再也没见过水果了。 他偷偷爬到了人类身后的墙壁上,复眼细细观察——裴剑的手里拎着一袋草莓。 红得发亮的奶油草莓,个头不大,但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诱人的甜香。 接下来的每一秒,林澈简直都望眼欲穿。 裴剑把草莓放在厨房水槽台边,快速收拾起房间。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动作比平时粗暴许多,几件衣服扔进洗衣机,又从旁边角落里拖出一只黑色行李箱。 “……真晦气啊。” 毫无预兆地,低骂声忽然出现在了空荡的屋子里。 林澈偷偷探出头,莫名有些担忧地看向洗衣机方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眉头紧锁成这样。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林澈发现,裴剑虽然话少,像是前世网上流行的那种阴郁系帅哥,但总体来说是很靠谱的——脾气稳定,温和有礼,行为处事里很有那种成年男人的游刃有余。 林澈年纪小,“还没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就死掉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而在他的印象里,一个优秀的成年男人就该是这副模样。 但今天,裴剑几乎是摔开了行李箱。 平时这个人很少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除了最开始拿着书本追杀他的时候。 林澈动了动须须,前肢相互揉了揉,小心翼翼地注视。 裴剑不知道近在咫尺有一个视线正看着自己,在将东西装完箱子后,他再次合上行李箱,走到水槽前,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最大的草莓,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珠顺着鲜红的果肉滚落,看起来诱人至极。林澈瞬间忘了一切,六条腿都在微微颤抖,本能驱使着他冲上去咬几口,但理智阻止了这些危险的念头。 裴剑不知在想什么,边洗边发呆,结果有一只熟过头的软草莓不小心滑了出去,掉在水槽里。 他“啧”了一声,也没把那只草莓捡回来,只是又继续清洗下一个。 很快裴剑就洗完了这一框草莓,却没有吃,而是怔了会儿,忽然放着草莓转身离开了。 阴影里的林澈:“?” 什么意思,考验干部? 几秒后,裴剑又折了回来,拿起洗好的草莓走出厨房,顺手关了厨房灯。 “……”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人类真的有点魂不守舍。 等了会儿,林澈慢慢从洗碗机后面爬出来,站在水槽边看向下面那只孤零零的草莓。 果肉熟透了,大概被磕碰过,已经有些碎了。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林澈纠结再三,还是抵抗不了诱惑。 他小心翼翼顺着水槽边爬下去,趴在了草莓尖尖上。 烂熟的果肉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异常甜美,林澈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么香甜的东西。 正待他要开口咬下—— “啪。” 灯被打开了。 明晃晃的灯光照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由上而下的视线…… 和男人低沉的、似笑非笑的轻嗤。 林澈:“……” 他这个螂生,难道是什么恐怖游戏现场吗? 恐怖游戏里的鬼都没裴剑这么敬业吧? 本能在拼命嘶吼着快跑,但这一刻林澈根本挪不动腿,干脆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草莓顶。 不管了,吃到再说! 酸甜的汁液在口器里爆开,说是琼浆玉液也不为过,甜美的气息让林澈沉醉,这一刻,就算让他死在草莓上他也愿意。 也愿…… 不不不,他不愿意! 看着裴剑拿起了旁边的厚书,状似举起,林澈眼睛都发直了,两根须须僵硬。 没有了翅膀,他的逃生能力比以前差多了,这一本书拍下来,他可能会死。 “别动。” 就在林澈即将弹射起步时,裴剑的声音适时响起,“看到这本书了么?你不动,它就不会碰到你。” 林澈紧急刹停,撤回了三条迈开的长腿。 他转过视线,便对上了人类黑白分明的眼眸,与第一次见面时的饱含杀意不同,此刻里面竟然满是促狭、戏谑。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讨人厌的虫子,倒像是看一个不乖的宠物。 林澈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吓得他…… 又啃了一大口草莓。 第7章蠊儿比心 裴剑放下书,缓步走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夕阳的霞红从窗外洒入,落在水槽里,照得里面的那只小小的黑点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甚至这种时刻还在胆大包天地进食,草莓的汁水将它的须须尾端染成了玫红色,随着进食一翘一翘的,竟然还有点……憨态可掬。 分明是肮脏的东西,行为举动里,却莫名透着点天真和纯净。 裴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小东西,一时觉得如此努力为蟑螂辩解的自己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几步上前,眉眼间的阴翳并没有消退殆尽,语气却松快了些:“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床底天荒地老。” 躲了好多天的林澈:“……” 他心虚地抖了抖触须,微微垂下脑袋,不敢跟对方对视。 “好吃吗?进口的,五十八块一斤。”裴剑靠在橱柜边,“我特地买了熟一点的。” 林澈顿时又感动地从草莓尖里抬起头: “……●▽●” 上一世作为人类,他当然也吃过草莓,但绝无此刻这般诱人香甜——或许是刻在昆虫基因里,对于糖分的极度渴望。 裴剑又走近了一点,似乎想伸手碰他,但最终还是没有。 “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男人低声问。 林澈听到这话悚然一惊,脑瓜子嗡嗡的。 但转念又想,无所谓,横竖烂命一条。 于是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裴剑,两只前足戳了戳草莓,又指了指自己的口器。 ——听不懂,草莓能不能再来一口? 裴剑的嘴角似乎抽了抽。 就在沉默的这片刻。 裴剑看到那只蟑螂的触须忽然抖了几下,似乎是陷入了纠结之中,然后竟然抱了一小块草莓芯从草莓顶上飞速爬下来,最后躲在水槽角落,六条腿缩在一起,乌黑的豆豆眼直直地、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裴剑竟然看懂了那道目光—— 我就吃这一小块,剩下的还给你,求你了。 “……” 裴剑又是沉默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吃吧,就当之前的谢礼了。” 林澈顿时低头狂啃!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使用这个房子的一切,但是别上床。” 林澈充耳不闻。 裴剑从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了一只一次性拖鞋,抽出纸巾撕成条堆在里面,最后放在了旁边的角落里。 “这个给你当窝?”他似是随意道。 林澈睁大眼睛,两根纤长的须须上下颤了颤。 想了想,他又弯曲前足和中足,四条腿一起努力,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爱心。 ——蠊儿比心,爱你哟。 裴剑:“……”卧槽。 蟑螂真成精了。 裴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裴剑魂不守舍地走了。 水槽里,林澈再次低头狂吃。 他十分满意于人类的上道,决定原谅裴剑之前的出言不逊。 毕竟草莓真的很好吃。 而且,裴剑已经割舍领地到只剩“床上神圣不可侵犯”,甚至还给他做了个小床,身为前人类,林澈表示很满意。 他决定将对方从室友的身份升级成朋友。 手机铃声很快消失了,变成了闷闷的通话声,林澈听到裴剑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嗯,说。” 林澈一遍啃草莓,一边竖起了耳朵。 断断续续的对话从房间里飘过来,“巡演”、“替补”、“考虑考虑”,这几个词瞬间勾引了林澈的心神,让他彻底从草莓里把自己的脸拔出来,一溜烟跑到了房间门口。 可惜通话已经接近了尾声,两边的声音都越来越低,最后都陷入了沉默,再是裴剑以简单的“再说吧”、“明天给你回复”结束。 林澈注意到,裴剑的表情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他下意识想问“怎么了”,可发出的只有微不可察的、独属于昆虫的嘶鸣。 “……” 他沮丧地缩了缩脖子,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中。 裴剑再次回到厨房,果然,那只小蟑螂已经不见了,只有乱七八糟的草莓尸体。 他开始动手收拾残局。 “……吃完就跑,小没良心的。” 林澈撇了撇嘴。 怎么,难道指望一只蠊给你当田螺姑娘吗? 翌日,一清早,房间里就传来了乒里乓啷的翻找东西声。 林澈被吵醒了,从床底下探出个脑袋,默默注视着他的人类朋友。 昨晚,林澈并没有进入裴剑给他做的小窝睡觉。 ——就算成了蠊,林澈也是个矜持的蠊。让睡就睡,岂不是很没面子? 裴剑在收拾东西。 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被摊开在地上,而裴剑正在往里面塞衣服,从动作来看,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似乎一夜过去,这种烦躁更具现化。 怎么回事,要出差吗? 林澈不安地看着对方。 忽然,裴剑走到房间的角落里,一只手慢慢放到了竖着的什么东西上。 林澈不动声息地靠近,发现那是个磨毛外壳的巨大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剑驻足片刻,还是将它挪了出来,拉开拉链。 林澈顺势偷偷爬到桌上,从上而下,看到了那个大箱子里面。 是一把电子钢琴。 裴剑将电子琴架起,曲谱的位置放上平板,又拿来一个凳子,坐在电子琴前。 琴键被按下,流淌出一段旋律。 林澈的动作顿住了。 前世,作为一个美术生,林澈对艺术和美有着一种天然的敏感和亲近,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姿容俊逸,最重要的是那双手——十根手指修长而骨骼分明,指尖落在雪白的琴键上,敲出宛若星河流淌的旋律。 而且,这段旋律……他曾经听过。 在他的前世,在病床上,他曾用耳机反复循环过无数次。 那来自于一个音乐剧,内容大概是个主人公拥有天赋与才华,却因不阿谀权贵而被世俗不容,渴望自由的灵魂与支离破碎的现实相撞的故事。 这一段,就是主角与权贵的对唱。 琴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起起伏伏,像是曲中人的对话。弹到某个地方时,他的手指加重了力度,琴声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在质问什么。 过了几小节又慢下来,变得绵长而疲惫,像是另一个人的回复。 林澈蹲在桌角,触须跟着旋律微微晃动。 就在林澈几乎以为裴剑不会开嗓时,裴剑垂下了眸子,忽然启唇: “……人要自己决定,究竟何去何从, 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世界,要挣脱怎样的无边囚笼?” 清亮的男声响起,丰沛的感情倾泻,这一刻,歌声不再是唱响某个故事的背景之音,而是真正属于某个角色的内心独白! 林澈怔住了。 想不到人类还……真有两把刷子。 逐渐加快的琴声中,林澈下意识往前爬了几步,便听裴剑换了一个声线,也换了一种气势,更为低沉也更为浑厚。 只听他继续唱道: “你虽身陷人生囹圄,但你的天赋由上天所赠。我折服于你的才华,不打算再执着俗世爱恨。但若你学不会妥协,便再也无法为世人所闻,人生坦途,别再犯浑!” ——那明显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唱段。 这首歌曲既然出自音乐剧,裴剑的唱法自然也与寻常的流行歌曲不同,其中几段更是标准的宣叙调。 这一刻,林澈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一定是专业的。 他早该想到,对方歌单里那么多音乐剧,甚至还有许多冷门剧目,早已超过普通“发烧友”。 林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发烧友”,对这个东西颇为了解。 音乐剧,用歌唱的形式,演出角色的一生,不同的唱段叠加,绘制成一个故事,这就是音乐剧的演出形式。 当然,一般在一部剧里,一个人只会出演一个角色,现在是因为没有人能跟裴剑对唱,他才不得不“自我分裂”。 歌声停了会儿,忽然,以更决然的语气回归第一个人物: “我只属于自己,不会再轻易让步。 他人的赞美或怜悯,于我而言,无足轻重, 我无意接受折中之道,患难与共也无法赢得我的盲从!” 林澈伸出的前足一顿。 相识近一个月,他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情绪输出。 这一节对唱是整个音乐剧里最深刻的段落之一,两个地位迥然不同的角色相互欣赏又相互抨击,对自己的不甘,对对方的愤怒,都交织在同一首曲子里。 而人类的情绪那么浓烈,那么汹涌,仿佛那唱的不是某个角色,而是他自己。 ……与平时那个懒洋洋又颓丧的死鱼眼床居生物完全不同。 在他呆愣之时,那歌声还在继续: “无论是谁、又以何种姿态抵达巅峰,唯有一点,无可否认—— 平坦之路,必将通向谬误与共!” “……” 高音收尾,最后一个琴键悄然回弹。 一首终了,坐在凳子上的裴剑勾起一个笑容,眼中闪过几丝酣畅。 他想,他做出决定了。 又是几支旋律在指尖下流淌,这次他却没有出声,仅仅是演奏。 不断的变奏让曲子改变了原本形态,却变得更加自由。鸟儿展开双翅,飞向无边天穹。 就在这时,裴剑无意间低了一下头——便与琴架上某个阴暗生物来了个视线相撞。 林澈:“●▽●——!” 好厉害的高音!原来你是大佬! 林澈作势抬起上半身,两只前腿疯狂互相拍击,像是在“拍手”。 然后又跳了跳,表示欢欣鼓舞。 裴剑:“……” 看来飞向天穹的未必是鸟儿,也可能是飞天蠊儿。 林澈见裴剑没动,便大着胆子爬上了电子琴,见裴剑还是没有动弹,干脆又爬上琴键。 方才那几首歌,林澈也很喜欢,甚至也会哼两句。裴剑唱得那么好,与那些气虚歌手完全不同——一个好的演员或歌者本来就能轻易调动听众的情绪,他听完了全程,自然不免心里痒痒。 他前世家境不算差,也是学过钢琴的! 他也想弹,也想合奏和合唱! ……可惜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琴键半分。 林澈又郁闷了。 裴剑转身倒了杯水回来,看到林澈还在电子琴上,忽然一股奇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脱口而出:“你想弹琴?”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只黑色小虫子点了点头。 第8章【你好】 两条纤长的须须上下晃动,甩出了齐天大圣的从容。 “……” 这次裴剑沉默了很久很久,道,“你想弹什么,我帮你按。” 林澈顿时又兴奋起来——对啊,他可以当指挥,外接人类的手指! 于是他飞快地爬到一个白键上,前腿指了指。 裴剑当真按下了那根琴键。 一个单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 林澈顿时喜上眉梢,两条须须舞动,快速爬向了下一根黑色琴键。 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林澈健步如飞,六条腿交替迈出,稀稀拉拉的单音逐渐凝结起来。 砰、砰、砰…… 单音组合成了乐章,谱出来自昆虫界的回响: 时而如同闪耀的流星划过苍穹,随后中道崩殂,一头砸死了十万头大象。 时而又像奔涌而来的滔滔江水,被大象首领手中的一根火柴顺利拦截,被火焰焚化成扭曲蒸腾的蒸气。 那蒸汽越过山海,跨过万川,自由飞向天际,最终撞上了数以万计的苍蝇群落。 苍蝇们热烈相恋,繁衍生息,用啃噬污秽来净化世上的残渣…… 几分钟后,裴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掏出湿巾仔细擦拭电子琴表面。 “以后不许上来。”他平静地给出评价,“简直是在玷污音乐和琴。” 林澈:“……” 谁说他玷污了,他的钢琴可是考出了演奏级的好吧?! 说来或许裴剑不信,但是在前世,林澈也是个德智体艺全面发展的四好学生,被画画耽搁了的音乐天才,现在出现错音能怪他吗,他只以人类的形态学过钢琴啊,现在是蟑螂视角,指错键也很正常吧! 就算拉了一坨大的……但试问,别的螂做得到吗? 林澈心中愤愤不平,不甘心地在琴键上跺脚。 越想越气,每条腿都跺,跺两遍。 “……” 裴剑无语地看着那只黑点开始跳起踢踏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伸出手,点了一下那只黑脑袋。 然后他就看到小虫子像是被定格般,整只虫子都僵住不动了,一条中腿还抬着,十分滑稽。 裴剑重新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指尖,缓缓道:“我下午要飞H市。” 林澈下意识竖起了两条须须。 裴剑随口道:“之前排练过的一个剧,快首演了,出了点问题,让我去替补一下。你好好在家,别造反。” 林澈终于从脑袋酥酥麻麻的僵硬中回过神,又是一愣。 替补? 裴剑站起身,把琴收好,物归原处。整个过程很迅速,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般,然后继续打包东西,没有再看后面的林澈。 林澈蹲在桌角,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前世生病时,每次去医院复查,乃至后来住院,母亲也是这种背影——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忙东忙西,做着无数琐事,但就是不会回头看他。 林澈的思绪发散起来,他想起昨天裴剑的反常,方才演唱时,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郁和落寞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焦急起来。 眼看着裴剑要转身离开,他急中生智,爬到了放在谱架上的平板上,前足沾了口唾沫,往上面戳了一下! 平板本来就被设置成了常亮,此刻屏幕被湿润的东西点了一下,很快给予了回应。 林澈:“!!” 还好之前有个动用旧手机的经验,林澈心中狂喜,赶紧爬到屏幕上,一通操作,打开了备忘录,在虚拟键盘上爬行起来。 【为什么快开演才找替补】 裴剑:“??” 裴剑本来正往行李箱塞充电器,余光瞥到平板上的汉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只正忙着在键盘上“奔跑”并“打字”的小蟑螂,动作宛如被定格。 “…………”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半分多钟。 林澈有些着急,再次敲击起来: 【你好】 【人】 【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 裴剑吞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字,又看向下方的林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史前怪物。 蟑螂…… 蟑螂…… ——蟑螂打字了!!! 虽然早知道对方大概不是普通蟑螂,但……这也太超过了! “……你要我说什么?”裴剑呢喃,“火星蟑螂终于要来攻打地球了么?你是斥候?”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澈见裴剑的视线转了过来,但很明显那目光是迷离的,连忙爬到平板偏上方,指着自己打下的第一行字。 然后再次抬起前足,一脚踏下,威风凛凛: 【!】 ——看我的问题,人类! 裴剑的喉结再次滚了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来话长】 【先回答问题】 裴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终于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因为他们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只能找我。” 真是好一句废话。 很快又是一行字出现在了屏幕上,紧接着是第二行: 【为什么你不是A卡】 【明明唱得那么好】 “……” 裴剑微微张开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挤出一句:“……你还知道A卡?” 林澈用力点了点头。 ——卡即“卡司”,Cast,也就是演员阵容的意思。音乐剧同电视剧或电影不同,是实时的演出,一个场次里演完一整个故事,比起“剧”的定义,其实更接近于“戏”。 一场戏剧,自然是需要一群戏子登台,有唱有跳,实时表演的。 而在宣发上,主演一栏,一般写的都将是A卡演员的名字,至于B卡乃至于C卡,就是常说的“替补”。 毕竟在大剧院里实时演绎,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个突发情况。而且,每天两次连着演,很多时候体力会跟不上,这时就会上b卡甚至c卡。 替补演员们有些是资历不够,有些是水平不够,但不管怎样,都需要双方在一开始就谈好合同,进剧团排练,相互磨合——而不是被一通电话就摇去给正准备巡演的主角替补。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裴剑本来就十分熟悉这个剧乃至各个角色,但后来却离开了,没有参与此次演出。 林澈前世也很喜欢音乐剧,因此了解过一些。 他继续阴暗爬行,努力码字: 【发生了什么】 【真是去救场吗】 裴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目光闪烁,似乎还在怀疑人生阶段。 【回答我!!!】 林澈打完感叹号,还又跺了几次脚。 抬起乌黑的豆豆眼死死盯着裴剑,试图用气场压迫对方。 ——lookingmyeyes! “……” 裴剑叹了口气,“我之前当过主役,后来换了人。” 【换人?谁?】 “一个资方自带的明星,挺有流量的。” 【。】 话比较委婉,但是林澈好像听懂了。 就是带资进组,抢了角色,但还要原来的救场呗。 【他唱得好吗】 “我不评价。” 【给我听他唱】 “……” 裴剑起初并不愿意,然而林澈十分执着,大有一种你不满足我我就扑你脸上的架势。迫于现实的压力,人类不得不放弃他的坚持,于是林澈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 听完后,林澈出奇愤怒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低音这么虚,还总喜欢冒气泡,中音故作沙哑,压着嗓子卖弄低沉,高音堪比水壶烧开,简直挤着嗓子鸭叫! 如果这是“还行”,那林澈觉得自己上自己也行! 一只会打字的蟑螂不比一只气泡音尖叫鸭好看得多?! 听这种东西,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耳朵。 林澈噼里啪啦打字: 【就他把你排挤走了?】 【难怪要你回去当备胎】 气得林澈到后来空格都不想按了。 裴剑看着那行字许久,又看了看小蟑螂高高竖起的双马尾,嘴角忍不住微抽:“差不多吧。” 林澈简直被气疯了。 他本来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还有对于美学的理解,更何况人类室友已经被他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这个傻逼菜虚尖叫鸭已经触碰到了无数雷点! 音乐剧,音乐剧,音乐在前剧在后,流行歌曲也就算了,音乐剧可是用歌声讲故事的啊,怎么能让这种垃圾资本玷污! 林澈在平板上气得团团转,过了会儿,又开始打字: 【带我一个】 【我往他脸上飞】 “……” 裴剑若有所思,“你没翅膀了,怎么飞?” 林澈顿时呆住。 裴剑的语速很慢,句句扎心:“会被拍死的。” 林澈:“……” “不过,也不是不能带着你。” 裴剑看到整只螂都好像萎靡下来的林澈,眉峰挑了挑,话锋一转, “但在那之前,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吧?” 第9章【我是二螂神】 空气安静下来,晨间的清风从窗棂涌入,吹起林澈额角的……一条须须。 裴剑仍坐在平板前,等待着一个螂的回复。 林澈趴在键盘上,用前足捋了捋触须。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迅速在平板上跑起来: 【我是二螂神】 裴剑:“……” 空气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裴剑此时早已恢复身而为人的冷静,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只一次性保鲜袋,套在手上,作势就要往林澈身上抓去—— 【等 林澈来不及打字,“天罗地网”已经从天而降,他用六条腿死命扒住了平板屏幕——然而还是被轻轻松松“拎”了起来。 人类魔爪竟是恐怖如斯! 他被迫以自己的一条须须为圆心,在空中自由旋转了三周半,才再次晕头转向地落地。 “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蟑螂了,变个人我看看。”人类阴险的声音随之传来。 “??” 林澈在气得跳脚:【人你疯拉?】 “给你三秒,重新打字。” 人类的嗓音显得越发阴险。 “……” 这就是对待救命恩螂的态度? 下一秒,魔爪又靠近了他的须须—— “QAQ!” 两滴热泪从林澈的蚊香眼中流了出来,他隐忍地抽了抽须须,将它重新立起来,迎着人类“阴恻恻”的目光,不得不重新打字: 【林澈】 裴剑若有所思:“这是名字?你的?” 林澈点点头,六条腿跑得飞快: 【我,人,重生成蠊】 【这一世】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偷偷瞥人类一眼,林澈继续阴暗地打字: 【颤抖吧人类】 “……” 看到平板上不断浮现出来的汉字,和小蟑螂炯炯有神的豆豆眼,裴剑微微笑了笑,再次拿起了一次性保鲜袋。 他不介意请小小的蟑螂再玩一次更大的摆锤。 【不要QAQ】 “……” 裴剑动作一顿,看着那个颜文字有些无语。 这只蟑螂竟然还会卖萌。 人类魔爪顿在了半空,林澈劫后余生地深呼吸,然后快速行动起来,六条腿简直快搓出火星子: 【前世,病死】 【今朝,重生】 裴剑:“……所以你曾经是个人类,现在是个蟑螂?” 林澈再次点头。 生而为螂,他很无聊。 于是他想了想,又动了起来: 【人,好】 【带我一起去嘛】 【补药空巢老蠊】 裴剑想也不想:“不行。” 开什么国际玩笑,蟑螂怎么带着? 【求求你】 “求也不行。” 【哥哥】 【好哥哥~】 裴剑:“……” 林澈:【OvO】 裴剑:“………………” · 前往机场的路上,裴剑大步流星。 林澈趴在裴剑的上衣口袋里,被颠得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先生,C9检票口往这边走。” 裴剑礼貌地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排队,忽然,手机一震。 他掏出手机,就看到两条: 【人】 【蠊要颠出屎了】 【会变脏脏,嘤】 裴剑:“……” 裴剑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机场灼热的空气,低头,打下一行字,发送给自己放在衬衣口袋里的另一台手机: 【憋着,马上安检了】 发完,刚好前面一位乘客走进了闸机。 裴剑上前两步,用身份证刷开闸机,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篮筐,将行礼陆陆续续放进去。 随后隔着卫衣按了按里头衬衫的口袋,站上了安检台。 林澈也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了袋口,一动不敢动。 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身后来回扫过,伴随着一些杂乱的声音。林澈上辈子没坐过飞机,不知道要检查到什么地步,内心十分紧张。 身后靠着的手机已经被拿走了,还好他的身体足够小,不会把衬衫口袋顶出去一截。 但这可是安检诶……说不定他就被发现了呢? 说不定蟑螂的身体结构里就会有什么会让那个机器“滴滴滴”响的东西呢? 说不定外面比较拥挤,就会有人推搡,发生平地摔,然后刚好撞上裴剑或者检查的工作人员,然后那个仪器就会刚好砸到他,把他变成一滩康复新液呢? 说不定那个仪器会突然漏电,然后不小心碰到他呢? 说不定……说不定他就会死在这里呢?! 林澈越想越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上辈子他就经常被教导,一定要时常抱着“说不定”的心态,这样才能成为一个谨慎的人。 不经意间,他抓得越来越紧,六条腿都在用力。 等发现的时候,袋口已经被揉成了一团,而他自己,也已经从袋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就在这时,几声炸在耳边的“滴滴”声响,吓得林澈差点魂飞魄散! 他本能地往暗处移动,有孔就钻,拼了命地往深处躲藏,直到到达自认为黑暗的、安全的地方…… 林澈:“……” 什么东西,红红的。 他下意识伸出手,戳了戳。 裴剑:“!!” 下一刻,林澈就体验到了何谓“地动山摇”,吓得他更是抓紧手里的“把手”。 “先生……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安检人员疑惑地看着这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却见那年轻人很快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满脸狰狞,眉眼努力弯起,温和地笑笑:“没、逝。” “啊……没事就好,小心一些。”她也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工作。 裴剑咬着牙,走得飞快,内心已然火山爆发,恨不得将那只无法无天的虫子千刀万剐。 衬衫里,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林澈,浑身都僵硬了。 啊啊啊他都摸了什么!这该死的爪子都抓了什么东西啊! 还好人类是雄性,否则他要成为史上第一个性骚扰的猥琐蟑螂了啊啊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不不,说不定……裴剑身为一个靠谱的成年男性,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澈全程安静如鸡,一动不敢动。 直到光明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 林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人类。 不出他的意料,裴剑果然没有化身暴龙,只是面无表情地举着什么,把声音压得很低:“滚进来。” 林澈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透明小盒子。 ……太好了,至少不是绞肉机。 林澈咽了口唾沫,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似乎是个厕所隔间,没有旁人,于是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钻出来,大胆爬了进去。 余光瞥到人类拿着盒子的那只大手上,青筋都隐隐爆了出来,顿时更不敢动弹。 而距离很近的地方,裴剑乌黑的眼珠直直盯着透明小盒子,似是在天人交战。 林澈:“……” 是在思考要不要连盒带螂一起扔进马桶冲走吗? 这种事情补药啊QAQ! 林澈缩在盒子边缘,支起上半身,手动将自己的须须拉下来,作出蜷缩状。 ——人,蠊知错了。 ——人,蠊小小的,不占地方! “……” 裴剑等了半天,盒子里的蟑螂并没有逃跑,反而开始扒拉起自己的“双马尾”,忽然想起那天夜晚,这家伙气到把自己的翅膀拔掉的事情。 这是一只会自残的玻璃心蟑螂。 他心软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盒盖放了上去,然后把盒子踹进上衣口袋,继续向登机口走去。 · 飞机上。 林澈趴在塑料盒子边缘,看向椭圆窗户外面的云层。 十分钟前,裴剑就悄悄将装着他的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边无人看得到的角落里,满脸嫌弃。 林澈自知有错在先,心里只有愧疚和惶恐,安静如鸡。 旁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澈回头看去,是裴剑发来的信息: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林澈也给对方发消息:「蠊有点紧张」 然后他磕磕绊绊地把刚才脑海中的“说不定”推论给对方讲了一遍。 刚把辛辛苦苦打的一连串文字发出去,忽然,林澈听到了轮子咕噜噜转动的声音。他重新抬头往外看去,是空姐推着小餐车走了过来。 裴剑旁边的乘客要了一杯可乐。 林澈盯着可乐,纠结了会儿,用前肢轮流敲塑料盒。 果然,裴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了过来。 林澈指了指隔壁的可乐,眼巴巴地看着人类。 裴剑乌黑的眼珠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然后转过头对空姐道:“一杯热水,谢谢。” 林澈:“……” 紧接着,手机上也浮现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说不定,被性骚扰了的人类就不会满足一只被害妄想症蟑螂的要求呢?」 林澈:“…………” 小心眼的人类,嘤。 飞机在几小时后按时降落,裴剑看了下路线,叫了辆网约车。 林澈被转移到了背包中,汽车开得平稳,终于不似之前那般颠簸,但他仍然不太舒服,有点恶心。 一片黑暗里,他焦虑地搓了搓自己的腹部和翅根。最近那里也总是痒痒的,像是粘了什么东西。 随着汽车前行,林澈更是难受。裴剑是将他连螂带盒一起放在双肩包侧口袋的,所以不会存在氧气不够的情况,但车内空气实在不太好,简直是会呼吸的痛。 林澈忽然想,自己不会是晕车了吧。 ……也没人说过蟑螂不会晕车啊? 可恶啊! 林澈决定做点什么,他往上爬了一些,从塑料盒往外看,刚好对着窗口。 车窗关着,密不透风。 旧手机已经被拿走了,没有能交流的工具,林澈开始用力砸塑料盖。 裴剑本在假寐,被自己包里的动静弄醒了。 然后就看到那只虫子手舞足蹈地,两条前肢不停划拉,像是要表达什么。 裴剑饶有兴致地看着“蟑螂舞”,没有任何想交流的意思,直到那只虫子忽然像中了弹般,径直倒下来,背板朝下……然后半晌一动不动,在里面躺起了板板。 裴剑:“……” 他晃了晃盒子,然而里面的小蟑螂却一动不动,仿佛忽然暴毙了。 裴剑的表情逐渐凝固,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略显急促地打开盖子。 下一秒,那黑影一闪而过。 盒子里空空如也。 裴剑:“……” 裴剑:“???” 卧槽。 不妙的预感瞬间占满心头,鸡皮疙瘩从脚趾尖一路炸到了头皮。 他的指尖颤抖,瞳孔颤抖,浑身都硬了。 蟑螂……蟑螂…… 蟑螂扑过来……不见了…… 这一刻,刚才弹出在手机上的大段“说不定妄想”推论,再次浮现在脑海。 说不定,对方是因为没喝到可乐而怀恨在心,正在打击报复呢? 说不定,那只蟑螂现在就已经爬进了他的衣服呢? 说不定……说不定蟑螂妖精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准备进食人类呢!? 裴剑:“……” 他人生中真是从未有如此刻般,如此赞同一只蟑螂的焦虑思想。 第10章【哥哥好,蠊爱你】 一片黑暗里,林澈舒服地喟叹出一口气。 事实上他并没有跑远,此刻,他正躲在自己先前待了许久的地方——裴剑的衬衫胸袋里。 紧贴着那只先前用“信息”交流的旧手机。 淡淡的草木香充斥鼻尖,人类的体温也让人安心,极大程度地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对于“扑脸”这件事,林澈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实在是难受得要死了,网约车里的空气简直像是要杀螂,刚才的“忽然倒地”不单纯是装的。 他觉得自己或许、大抵、可能是病了。 当然,林澈还没忘记迅速弄亮身边的手机,打开某通讯软件,开始给裴剑的主力机发送消息。 【晕车难受】 【老地方躺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才感觉到身后一衣之隔,那属于人类的胸锁乳突肌、三角肌、胸大肌、乱七八糟肌稍稍放松些。 但也没多放松,画下来都不能用虚线概括的那种。 林澈很识相缩成一团,慢吞吞打字: 【蠊绝对不碰你】 察觉到对方略显僵硬的动作,又补上几句: 【哥哥好,蠊爱你】 【比心】 打完字,林澈吐出一口气,偷瞄外面。 “……” 裴剑看着自己的手机,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半个月前他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已经是被蟑螂表白的人体蟑螂架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只蟑螂不吃人。 ……他拘谨地抬起胳膊,摇下车窗,放空大脑,努力忘记自己胸口藏着一只裸奔蟑螂的现实。 车子开了许久。 窗外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高楼很多,灯红酒绿,林澈已经探出半个头偷看外面。正目不暇接着,网约车却忽然再市中心主干道上忽然转了个弯,进入了一片老城区。 林澈睁大眼睛,仔细看去。这里的建筑外表多由石料堆砌,中间夹杂着橫连成线的红色小砖,同样的砖红雕花门楣,老虎窗边爬着点爬山虎,很有老民国的那种味道。 网约车穿过这一片老旧的建筑群,最终停在一座颇显气派但看起来也挺有年代感的剧院大广场前。 裴剑下车后很快走了进去,林澈来不及细看,只好赶紧缩回脑袋。 出乎林澈的意料,从门口到剧院本体的直线距离竟然也有大几百米,裴剑这大长腿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到。他忍不住又探出脑袋,这次隐约看到了好几张海报,上面都是相同的几个大字——原创音乐剧《蜉蝣梦·浮生》倾情开场。 后面再小的字,林澈就看不清了。 给安保人员出示了什么东西后,裴剑就一路径直走向场内,直奔三楼演练厅。 铺满地毯的走廊很安静,裴剑的帆布鞋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背包里,林澈正努力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忽然,一道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声传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首演还有十三天,试演一塌糊涂,彩排是现在这幅样子,你跟我说,他要请两天假去录个综艺?!” 裴剑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声音继续道:“方哥,我当时答应换卡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专业敬业、全力配合、绝不掉链子,你看看现在,有哪项他符合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不可能,这是音乐剧,不是T台秀,我绝对——” 里面忽然安静了几秒。 因为裴剑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他在靠门的位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见到他,起先一愣,随即嘴巴渐渐长大,目光也透露出惊喜。 她随即压下了手机,嗓音激动,甚至嘴唇都有些颤抖:“……阿剑。” 裴剑淡淡笑道:“别来无恙,师姐。” “……” 被唤作“师姐”的是个中年女性,年龄约莫三十几,正是这部音乐剧的编剧兼总导演。此时的她眼圈下明显泛出乌青,干练的中短发也很有点凌乱,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 “……我回头跟你算账。” 对着手机说完这句话,挂断后,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气,转而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神情有些复杂。 “你来了,我真怕你会临时放我鸽子。” 裴剑找了个空位将背包放下,动作很轻:“我说来就会来。情况怎么样?” “过会你自己看吧。”陈导叹了一口气,朝排练厅央扬了扬下巴。 林澈偷偷往外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周围。 排练厅很大,跟正式的舞台似是一比一复刻的。一面墙上铺满了光滑的镜面,木质地板,钢琴琴盖掀开着,却没有人坐在椅子上,取而代之的是几件外套和几个外卖袋。 远处靠墙放着阶梯状长台,大概是合唱团的位置,此时上面也空无一人,中心“舞台”的位置,几个穿着常服的演员正走来走去。 “休息结束,继续这一幕。”陈靖拍了拍手,朗声喊了一句。 在场的演员们响应的很快,然而各就各位后,大家面面相觑,都迷茫了一瞬。 林澈前世在学校参加过艺术团,对这种场面稍微有一些了解,很明显,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陈导皱了皱眉:“钢伴呢?乐团呢?何洛呢?” 鸦雀无声里,一个女演员硬着头皮:“何洛……请了半天假,乐团……乐团说该练的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段主演的solo,现在主演不在,那没什么留下来加排的必要,都在休息呢。” “……” 陈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裴剑,目光一眨不眨,含着几分深意。 裴剑挑眉。 “就是这么回事,何洛实在有点……”陈靖无奈,“说起来,毕业这么久了,你还没忘了谢长卿这个人吧。” 裴剑浓黑的眉宇挑得更高,却不说话。 听到两人的对话,林澈心中的好奇快要满溢出来,须须也翘得更高。 毕业?谢长卿? 好好听的名字,是大学同学吗?从来没听裴剑说过呢。 偌大的排练厅落针可闻,就在陈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裴剑忽然作了个揖,淡然一笑:“长卿不敢忘。” 陈导一愣,转而眉宇间尽是喜色:“你小子……” 裴剑又快速收回揖礼,恢复了冷漠:“不过毕竟隔得久了,唱段还记得多少,可不好说。” 陈导皱了皱眉:“这可是你自己参与创作的角色。” 裴剑:“也是已经不属于我的角色。” 陈导沉默了。 林澈终于反应过来,“谢长卿”恐怕就是这部音乐剧的主角。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角色,裴剑不仅是作为一个“演员”,竟然还是创造者之一。 “不说了,先试一试?让师姐看看这几年你的基本功有没有退步。” 裴剑倒是没有拒绝。 但他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对陈导说,自己想休息会儿,调整一下状态。 陈靖当然没有异议。 千里迢迢赶来,总要喘口气。 裴剑顺势要了个空房间,先行离开。 走进无人的小休息室,裴剑将行礼随便找个空地放下,仰头喝了几口水,下意识从低到高“啊——”了几段音阶。 然后想起什么,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林澈。 林澈:“……” 人,你唱音阶时肺部肌肉的震动也很帅气。 裴剑:“……” 这小祖宗。 找到个瓶盖,裴剑给林澈也喂了点水,低声对林澈说:“乖乖待着,这个手机给你玩,等我结束了来接你。” 林澈一愣,然后急了,上蹿下跳。 他冲到手机裴剑手边,开始快速阴暗地打字: 【让我跟着】 【让我跟着】 【我也要看】 【让我看看】 【人!!!】 裴剑:“……” 林澈:“˵>ㅿ<˵” 出乎意料,这次裴剑的态度却很冷硬:“不行。” 【??】 “……我不想带着一只蟑螂排练。” 到时候又唱又跳的,万一不小心伤到或者直接碾死怎么办? 当然,后半句话裴剑没说出来。 林澈不懂人类的思虑,只觉得忿怒,继续打字。 【抗议】 抗议无效。 裴剑也很坚持,宛如臭水沟里的烂石头,十分顽固。 林澈最终被关在了房间里。 十分钟后,裴剑再次出现在了排练厅。 乐团席位已经都就位了,一个个都满脸麻木,一身班味,显然已经被折磨得不轻。 “喂,何洛回来了?”大提琴手打了个哈气,悄声询问。 “没有。”坐在他旁边的某个演员有些迟疑,“好像是来了个替补。” “他还有替补?都现在这个时候,替补才来?马上就首演了诶朋友!” “不知道啊。但我听说……” “听说什么?” “这部剧最早是几个大学教授带着一群大学生创作和首演的,后来卖给了现在的制作方。当时那群大学生出演的效果好像就很不错,尤其是那个男主演,所以才拉来了现在的投资方。听说这次,陈导是找来了当时那个大学生主演。” 大提闻言,翻了个白眼:“嗤,大学生?不会还不如何洛吧,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歌手。” “谁知道呢……”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一只小小的虫子慢慢探出了脑袋,然后狠狠跺了跺脚。 这只风尘仆仆的虫子自然是偷溜出来的林澈。 天知道他翻越了多少道通风管才努力爬到这里……可恶的人类! 此刻,林澈躲在墙角的阴影,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完整整。 即使心中还有怨,林澈也忍不住撇了撇嘴,自动站到了他的人类朋友那一边。 呵,愚蠢的人类啊。 等着被打脸吧! 第11章求道者 排练厅另一边,陈导偏过头,询问裴剑道:“你想从哪里开始?” 裴剑正低头翻着一沓谱子,闻言,沉吟了会儿:“你们刚才排到哪里?” “刚才排的是几个声部的大合唱段,然后就在走台,何洛不在,推不下去。” 大合唱段就在开头,也就是第零幕,换句话说这根本就没排起来。 裴剑有些无语,事态真是比他想的要更糟糕:“那就从第一幕开始吧。” 陈导点了点头,站在指挥台,说了几句话,很快,场中就被清空。 随着乐团指挥的短棒落下,伴奏很快响起,曲调婉转,丝竹琵琶琴声交错,钟琴时不时敲响,有一种水声潺潺的烟雨感。 随即是两道童声唱段:“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裴剑缓步上前,接过道边一个孩童递来的青色莲蓬,站定,一撩衣袍。 林澈阴暗爬行,换了个最佳的“观影”视角,能完整看到“舞台”和上面的“演员”。 很好,看来他的人类室友状态进入得很快,虽然一身常服,但有模有样的。 下一刻,伴奏曲调忽然一变,从和缓恬淡变得急促诡奇,裴剑也开了嗓: “我叫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走遍三江六岸,见过晨钟暮烟。 我拥有不羁的魂灵,那是从不染尘的莲。” “他们说我的琴里有远山雪,有玉皎月, 他们说我的琴里有江湖之远, 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 排练厅里有人轻轻吸气。 很显然,这个剧的背景是古代。 裴剑的唱腔不急不缓,音色温润清澈,却和底下诡奇的伴奏形成诡异的对照和共鸣,他身朗如松,一派正气,却又与鬼气森森的氛围奇异的圆融。 大提琴手的手臂顿了一下,琴弓悬在半空。 排练仍在继续,裴剑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细汗”,作势远眺。 一个演员上前,用宣叙调唱道:“你可是谢长卿?” “正是。” 来人抬起手,作展开书帛状:“我家大人召琴师谢长卿入京,授乐正之职,此乃敕令。谢长卿,你可接好了。” 裴剑一愣,很快接过“敕令”,低头“读”完。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从惊愕变成了激动——那是一种得到了认可、压也压不住的雀跃! 伴奏在这时再次响起,弦乐层层叠叠地涌入: “我是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如今天子相召,不正是差的那一点?” 随着几个急音,乐团加快了节奏,将全曲堆向高潮: “我的琴声将上达天听,贵人们将听到众生的心弦。我的莲心将谱作丝弦,天子也将看到庶民的心愿。我的魂灵化成琴曲,融进风里,泽被土地。它们都将拥有同一个名字——谢长卿!” 最后的高音干脆利落,长音收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像是宝剑出鞘惊鸿一瞥后又铮然收回,游刃有余。 排练厅安静了足足数秒,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卧槽”。 看着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林澈的须须都快翘上了天,莫名十分与有荣焉。 什么叫音乐天使,这就叫angelofmusic! 愚蠢的凡人啊,为刚才的出言不逊而羞愧吧! 陈导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她拍了拍手:“继续。” 裴剑试演的谢长卿收拾包袱,意气风发,跨上木舟。舟旁半躺着一老叟,穿着破烂,正在饮酒。 老叟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摇头晃脑地开口:“年轻人,你要入宫演奏?” 裴剑轻笑:“不错。” 老叟却哈哈大笑起来,“醉醺醺”开口:“你道入宫是去弹琴?不,你是去作傀儡戏,困于金丝笼,唱与贵人听——贵人笑,你便起。贵人怒,你便停。” 裴剑的眉头皱了一下,唱道:“我的琴,只在我手中,为众生而起。” “众生,谁是众生?” 老叟嗤笑着,音调愈发尖锐,“你瞧这酒肉臭,冻死骨,谁在意? 飞龙在天,虫豸伏地,靡靡之音,不正好粉饰太平!” “不……” “可笑伶人天真书生无用,从不识青天高来黄地厚。你身此去,再无心声,只有应声——你再做不得人!” “不……” 两人你来我往,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老叟的声音浑厚苍凉,如寺庙里的老钟,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之上。裴剑的声音则是清越中藏着锋芒,半分不肯退让。 “你会成为这世上最卑贱的虫——应声虫!” 唱到这句时,老叟的气势更是推到了顶点,像是要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彻底压垮。 林澈不由得为裴剑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恶老头真是来者不善。 ——但裴剑并没有被他压住。 “不——!” 裴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精亮,声音也从低声部骤然拔高,如破云天光, “天子愿听琴,是天子之福分,我不愿歌舞升平,便四海阒寂——在我的琴声里,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老叟顿时哑然,呆立当场。 事实上,在听到那句“天子的福分”时,他的酒葫芦已经差点被吓掉了,下巴半晌合不拢。 ——这当然是剧本的内容,但“老叟”眼中的惊讶也不似作伪。 排练仍在继续。 裴剑朗笑三声,船夫将木舟划走。 老叟终于回神,捡起葫芦,又是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嘴里还嘻嘻念叨着: “木秀于林,蚍蜉撼树……到头不如落个秋坟鬼唱诗!”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你,我,他,她,它……这天地众生,都逃不过虫豸三两只!咱们是虫,咱们都是虫呀!” “庸庸碌碌、闹闹哄哄、汩汩蛹蛹!哈哈!” 远处,童声遥遥传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至此,第一幕结束。 排练厅里安安静静。 林澈两只前足也捂住了嘴巴,作为真正的第一次看到这场戏的“观众”,他是真的有一点被震撼到——不只是裴剑,还有剧本本身。 作为听过裴演唱的“老观众”,林澈倒没怎么被前者惊讶,毕竟大佬本色,反而,“老醉鬼”最后那几句唱词和越发诡谲的伴奏,却着实令他心惊。 好不俗套的剧,有那么点中式克系的味道了诶! 他真对这个剧的内容产生好奇了。当然,绝对不是被那句“我们都是虫”吸引,绝对不是……一点都不是! 不过,对场内的其他人来说,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每部成熟的音乐剧总逃不过“吵架歌”,两个角色截然不同的观点和情绪都通过唱的方式输出,这需要极高的契合度,至少要势均力敌。 饰演“酒鬼”的是个圈子里的老前辈,戏感浑然天成,唱法气势十足,可裴剑竟然也毫不逊色,该压过对方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气息又长又稳,高音也足够清亮。 最关键的是,就算不提功力,他与何洛唱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两位“主演”的音色其实有点接近,尤其是本音,都是清澈那一挂的。但裴剑的谢长卿却不是一个“天才少年”,而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的青年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的话,何洛的琴师像是一个孤高自负的少年郎,而裴剑的琴师更像一个认真执着的求道者。 有野心,但不狂妄,有锋芒,但不轻易显露人前。 大提琴手放下琴弓,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旁边先前那人倒是说出了口:“……这个确实比何洛强。”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反驳。 毕竟在场的都是搞音乐的,谁不想让自己参与的作品更完美呢? 陈靖站在最前面,表情看似平静,但微勾起的嘴角却藏不住她的满意。 角落里,林澈开心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甚至还跳了几下,须须甩动,试图引起裴剑的注意。 ——人,你像变了个人! ——人,你好厉害! ——人,难道我要见证一个优秀音乐剧的出生和崛起了吗!蠊好喜欢这个剧! 此时的林澈已经完全变成了小迷弟的模样,这块宝藏怎么就被自己遇到了呢,他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瞎想,须须一颤一颤,像是个翻不过身的小甲虫。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满地乱滚,越滚越远,一路滚到了光里。 “……” 林澈懵逼地抬起头,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有点亮? “——啊啊啊啊啊啊!有蟑螂啊!!” 就在林澈四脚朝天的当口,惊天动地远超highc的高音忽然爆发,惊天动地! 林澈一个激灵翻身:“!” ——是你!我认得你,刚才一直嘴碎闲话的大提琴骚年! 某五大三粗的大提琴手此刻已经以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跳了起来,琴弓被甩在谱架,他直接爬到了隔壁同事的脸上,尖锐爆鸣声越来越大: “蟑螂、蟑螂要起飞了!救命啊——————” 林澈:“……” 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要叫救命啊!怎么那么多脚飞过来了啊!! 第12章你是什么? 裴剑——救命—— 林澈无声尖叫,内心甩出了面条泪。 各种奇怪的东西接踵而至,林澈反应迅速,快速制定好逃跑路线! 死亡如风,常伴他身,林澈一路走位风骚,六条腿划得像是上了发条,几次擦着鞋底边缘闪过。 他听到远处的裴剑似乎喊了声“等等!”,但人群骚乱,人类拍蟑螂的底层代码已经取代大脑,完全把裴剑淹没在了人潮里,与林澈相隔极其遥远。 他只好一路朝着门口狂奔。 还好门是开着的,林澈六条腿疯狂划动,最终抢在最后一个鞋底落下前,冲了出去! “它跑出去了!” “快,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踩死它!” 林澈:“……”有完没完啊你们这群人类呜呜呜!! 林澈不敢回头,从动静判断,后面那群人仍然在穷追不舍。 好在双腿跑不过六驱,是他更胜一筹。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林澈越跑越自信时,忽然,额前一痛,紧接着天旋地转。 他睁大了眼睛,骇然对上了一双属于人类的漆黑眼瞳。 “你是什么?” 一道清朗男声传入耳朵,很有少年气。 林澈在好听的嗓音里心绪荡漾了片刻,直到迟钝的脑子分析出了对方说的话,然后感到一些无语。 我是什么?须须都被你捏在手里了,我当然是蟑螂啊! “妈的,别跑!”气急败坏的怒骂越来越近。 林澈浑身一颤,六条腿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救了命了,那些人怎么这么执着。 “哦——” “原来你在被追杀呀。” 那道嗓音的主人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林澈的脑袋,然后将他放在掌心,掏掏口袋,往他怀里塞了什么圆圆的东西。 林澈低头一看,是一颗蓝莓。 对方语气竟是温柔:“给你吃的,别乱跑了,小东西。” 林澈:“?!” 他瞪大了眼睛,然而对方却不再说话,而是将他轻轻放在了上衣的口袋里。 那些追杀者终于也赶到了,见到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纷纷紧急刹车,差点撞在一起。 “何……何洛老师?!”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请假了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 躲在口袋里的林澈爪子一颤——这个好看的小哥哥竟然就是尖叫鸡?完全不像啊! 何洛闻言,表情迷茫了一瞬:“请假……哦,确实,我请假了。” 来人:“??” 何洛挠挠头:“但我听说原唱老师来了,加上那边又没什么事了,所以我又回来了。” 来人:“原唱?” 何洛表情也有点迷茫:“对,不是说这个剧最早是一个大学社团首演的吗?” “……确实。” 话虽如此,但正常谁会把大学生们过家家的社团演出叫做“原唱”啊! 那人:“话说回来,你刚才有看到一只蟑螂吗?” 何洛挠头:“没有哦。” “哦……好吧。” 那人遗憾地叹气。 毕竟只是一只蟑螂,没打死固然遗憾,但他们也无计可施。 追杀小部队面面相觑,暂且作罢,打算打道回头——顺便“押”着他们“真正”的主演一起。 无人注意到的片刻,何洛舔了舔唇,难掩脸上的欣喜。他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玩具的小孩子般,小心翼翼翻找起自己的口袋。 然而,很可惜,他注定一无所获。 ——那只奇怪的小蟑螂已经消失了。 蓝莓也一起被抱走了。 “……真不听话。”何洛失望地嘟囔。 “什么?”有人回头询问。 “没事。”何洛低声回答。 另一边,林澈躲在某在阴影,惊魂初定,目光还呆呆地。 真是……好一场诡异的追逐战啊。 不过那竟然就是何洛?跟他想象里的心机反派真是完全不一样。 林澈心中腹诽,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何洛不应该是那种阴暗绿茶白莲花吗?怎么看起来竟是有点可爱可亲…… 不,你一定是被吊桥效应迷惑了复眼。 林澈揉了揉须须,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你是站在裴剑那一边的,立场决不能动摇,更不能被敌人的糖衣炮弹击败。 这么想着,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蓝莓。 真甜,嘿嘿。 几口啃完了小蓝莓,接下来,一个选择摆在了林澈面前。 要回去吗?回排练厅? 可如果再被发现怎么办?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说来,这个剧场这么大,他还没逛过这个排练厅以外的地方呢。 说走就走。 林澈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没有去到太远,甚至没有去别的楼层,六条腿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很长,灯光是温暖的昏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有的贴了标签,有的没有。林澈还经过了一扇半开的小屋,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曲子是他前世也弹过的一首练习曲,熟悉的旋律让他心中有股淡淡的暖流。 音乐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心神愉悦,将他从刚才生死劫难的紧张中完全释放了出来。 难怪连古人都尊崇礼乐制度呢。 他又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音乐……而是一种很轻、很细微、很微弱的……微弱的……窸窸窣窣…… 林澈:“……” 何等熟悉。 他顿住了脚步,纠结了会儿,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寻了过去。 声音从隔壁一条更窄的走廊传来,他拐进去,发现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上面似乎贴着标签,但林澈太小了,看不清。 房门露着一条缝,他没多想,爬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没有。但作为一只夜行昆虫,林澈的夜视能力也是奇佳。 只见靠墙放着一排塑料储物柜,里面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桌上摊着许多谱子和剧本,地上还有个敞开的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透明盒子。 与当时裴剑用来装他的透明盒不同,这个盒子四四方方,上面还有三排透气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里面传出的声音巨大,还有阵阵诡异的味道顺着空气传出。 那种味道很难以形容,有点腥,又有点香,还有点子油油的,让林澈无端联想到了前世喜欢的那种高油高盐炸物,闻着就好好吃的样子。 这好像是……虫虫专属信息素? 他忍不住动了动须须,昆虫的dna动了,不自主也释放出了一丝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气息。 那个盒子忽然安静了。 林澈回过神,甩甩头,走近几步,须须探向那个盒子—— 一只比他大起码十倍的、背板是五颜六色的金属黑的、长着巨长两条触须的,蟑螂,正趴在一片生菜叶子上,两只炯炯有神的黑眼珠正对着自己,爪子扒拉在盒子边壁,死死盯着自己! 林澈:“……” 卧槽,卧槽!!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不是,他的意思是这只蟑螂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通体都是黑黄色的金属光泽,为什么竟然有像人类一样长着五个“手指”的小手手一样的爪子——为什么像是被养在了盒子里!! 这是什么,变异火星蟑螂人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澈的视线,那只巨大的蟑螂忽然开始了剧烈的颤动,两只“手”状的前足狂揍盒子,健壮的足上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肌肉。 卧槽,一只蟑螂竟然有肌肉线条。 它头上的两条须须也在抖动,每一条都比林澈两条腿加起来都粗。 似乎看到了林澈的呆愣,它拳轰“牢笼”愈发用力,一下一下,乌黑的豆豆眼还死盯着林澈,每一拳仿佛都轰在了林澈狂跳的心脏上——虽然蟑螂其实并没有能跳动的心脏。 但这并不妨碍林澈快被吓死了,他嚎叫着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嘶嘶”声,像是什么马达启动了,但林澈知道,这就是那只巨无霸蟑螂的声音! 巨大巨响! 与此同时,那股味道再次出现,但是微微发生了一点改变,用蟑螂语翻译一下,大概就是“蝼蚁啊,向我臣服吧”的意思。 但林澈并不是真正的蟑螂,他并不会臣服,只会跑得更快。 ——卧槽裴剑救命啊有蟑螂怪物,真有火星蟑螂啊! 林澈真被吓哭了,六条腿跑成了滚轮。 一路跑回了休息室,发现裴剑竟然真的刷新在了里面。 林澈差点喜极而泣。 房间里,裴剑正拧着眉,有些着急地到处翻找。 方才那一群人都叫着“有蟑螂”就跑了出去,他的心中竟是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他的蟑螂那么小一只,万一混乱中被人打死了怎么办? 其实当时裴剑所在的位置并没有看到林澈,可这么多人在追,万一真是林澈跑出来还被发现了呢? 他忍不住想,林澈只有自己了,没有其他人会怜惜一只黑不拉几的蟑螂。 于是裴剑二话不说就跟着冲出排练室,然而,他是众人中最远离门口的那一个,即使第一时间往外挤,也早已看不到“蟑螂”的影子。 寻找过一圈,仍然一无所获,只好抱着对方会不会回来了的念头回到休息室。 但好像,这里也没有。 裴剑焦躁不已,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凉,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想往外走时,忽然,感到裤脚有些发痒。 他低下头——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那里,正拼命想往上爬,两条须须乱晃,张牙舞爪地。 裴剑:“…………” 怜惜的心情瞬间减弱了不少。 林澈抬起头:“!” 裴剑哭笑不得地又深呼吸,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朝下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两条纤细的须须前。 林澈顿时连滚带爬地来到了男人干燥温暖的掌心,有些激动地蹭了蹭,又抱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搓揉一番,然后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裴剑,裴剑,大事不妙了! “……?” 裴剑就这么好脾气地看了半天,试着代入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你被人追了,非常害怕?没事的,现在安全了。” 不是! 林澈疯狂跺脚,两只前足往脑袋两边瞥,摆出有巨大的头的自己的样子。 裴剑皱眉:“你一个头两个大?你被人伤到了,头肿起来了?” 说着,他就再次捏起林澈的一条须须,似是想看看“肿起来”的地方。 不是啊!! 林澈抢回自己的须,余光撇到旁边的手机,惊觉自己真是个惊天大傻逼,连忙跑过去点亮,疯狂打字: 【有火星蟑螂】 裴剑:“?” 【真的我带你去看】 【但绝不能被发现】 【发现火星计划小心被灭口】 裴剑:“……” 裴剑看着手机上的黑字,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了一种相当古怪的表情。 林澈见状就知道对方根本不信,打字不由得更急了: 【哥哥!】 【你跟我去看了就知道了!】 裴剑叹气:“可是我过会就要继续排练,听说何洛回来了。” 【哥哥呀】 【信我】 裴剑仍然不为所动。 那个目光甚至有点像看智障。 林澈肉眼可见的红温,干脆在手机屏幕上上下弹跳,发出稀碎的簌簌声: 【人!!!!】 【跟!我!去!!】 【拯救!!世界!!!】 裴剑:“…………” 第13章小宠物 勇敢的蟑螂少年,最终还是带着他的饲主,走在了自以为成为救世主神话的路上。 林澈鬼鬼祟祟,一步三顿,警惕非常。 在他身后的裴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慢慢吞吞。 裴剑想起了先前还在房间时,向对方的灵魂提问。 “你……前世年龄多大?”裴剑听见自己问。 那小蟑螂卡壳了一下,然后打字:【18不到?高二牲】 然后裴剑就理解了。 高中二年级,嗯,确实是最容易得高中二年级病的年龄。 而作为可怜的社畜,他已经连蟑螂会说话这件事都能接受良好了,就算真有火星蟑螂准备毁灭世界,他也只会说:来得好,快一点——根本不想拯救世界呢。 但小孩变成蟑螂已经很可怜了,作为一个成年人,裴剑还是愿意满足一下孩子的中二欲望的。 两人各怀心思地越走越远。 这座剧院的年龄很大,就算翻新过,也存留着一些不太使用的犄角旮旯,一般都用来堆放杂物,平日里无人造访。而他们,此时正走在这种杂物区里。 等林澈终于停下来时,看着眼前门口贴着“x房”标签的房间,裴剑也微微拧起了眉。 x房是什么? 怎么神神秘秘的,见不得人一样。 林澈带完路后就歇菜了,在门口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再进一步。 房门仍然开着一条缝,像是吸引着无知的路人进入,然后默默吞噬一切…… 裴剑看了一眼墙上的小蟑螂,然后有些纠结地注视着眼前的房门,思考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咦,你是?” 就在一人一螂各自思虑时,一道带着疑惑的年轻男声打破了僵持。 林澈火速躲进裴剑身后的阴影里,而后者也转过身,警惕地看着来人。 只见走廊的灯光昏黄,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微微歪着头,看向这里。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但五官底子极好,颇具少年气。 林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认出了不远处的年轻人——正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类,何洛。 “你……”何洛的目光从裴剑脸上扫到门边,露出了礼貌但困惑的表情,“你……找我吗?” 林澈睁大了眼睛,裴剑的表情也呆滞了一瞬。 何洛继续道:“这是我的休息室哦。” “……” 这竟然是个休息室?! 裴剑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人员”,站在人家主演的休息室门口,鬼鬼祟祟——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裴剑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开了门把手,何洛便走上前,随口问:“你是新来的工作人员吗?我之前说过的,我的房间不用打扫。” 剧院里多出几张陌生面孔是常有的事,何洛显然没往别处想。 此时裴剑已经靠近墙边,林澈悄无声息地爬到了裴剑的外衣上,开始朝对方的口袋进发。 裴剑没有注意到身后林澈的插曲。 他沉默着思考要不要自我介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思及两人的关系,总不能说,我是某某某,是来替你主役兜底的吧。 那简直像是上门来砸场子。 于是他说:“哦……抱歉,我只是路过。” 还好何洛似乎不认识他,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微妙的质疑,却礼貌地没有追问。 就在裴剑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这里时,忽然,只听对方又小声惊呼了一声: “天哪,你……你是裴剑吗?!” 裴剑刚要转身的动作一顿——何洛竟然认得他? 不待他做出反应,何洛便眨了眨眼睛,语气有些惊喜:“这里的灯实在太暗了,前面我没太看清——我之前学过你大学时唱谢长卿的视频,你唱得真好!” “……” 裴剑刚到嘴边的话语又是一梗,对方用的字眼甚至不是“看过”,而是“学过”。 何洛作为一个粉丝量大到离谱的流量明星,可以说两人的地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可如今,何洛竟是率先打招呼的一方,且语气中还有种对前辈的尊敬。 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裴剑暗自观察了一番,确定对方不是在阴阳怪气后,便回道:“只是一般而已,您客气了。” 何洛摇摇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从房间里传出的异响打断了。 “啪嗒。” 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何洛的表情一变,嘟囔了一句“该死的我竟然忘记关门了?”,便转过身,快速推门进入。 这是个很好的离开契机,裴剑趁势就想道别,然而,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右手心微痒。 念起什么,裴剑嘴角一抽,低头看去—— 果然,那只熟悉的深色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林澈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在裴剑的手心写字:火星蟑螂 写完后还没忘记一连画了无数个“!”号。 裴剑简直头都要大了。 他有预感,如果今天不满足这只傻大螂,今后恐怕都要无法安生。 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厚着脸皮跟进去,顺便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爬行生物! 说时迟那时快,从传出声音到现在其实只过去了十几秒钟,何洛正蹲在地上,将几个倒下来的透明塑料盒放回原位。 当然他也没忘了门外还有个人站着,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见笑了,没有吓到你吧。” “……” 裴剑发现自己最近嘴角抽搐的程度越来越高,再这样下去,很有面瘫的风险。 林澈也看呆了。 此时他正待在裴剑的袖管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先前他来的时候,由于身高问题,只看得到最底层的几个盒子,并且被“火星蟑螂”盒子挡了道路,没有看到里面的景象。 此刻站着裴剑这个“巨人”的肩膀上,房间内的一切便清晰地落在了他的那双复眼中—— 只见这个房间里,有三个六层的塑料柜子靠墙立着,几乎放满了一整排,每一层里面都是一个塑料盒子,做成了抽屉的设计,可以拉出来观看。 而每一个塑料盒子里,看起来,都……装着各种各样的活物。 林澈嗅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那是人类闻不到的、属于自然界昆虫的信息素味道。 简直汗流浃背了。 何洛挡在最大的柜子前,欲盖弥彰道:“这些都是我的……小宠物。放心,都没毒,也不咬人。” 林澈:“……” 这是有没有毒咬不咬人的事情吗! 哪怕在此时,那个细微的“啪嗒”声也没有断过,林澈顺着声音看过去,就是之前他看到的那只……那只巨大的火星蟑螂! 对方也正抬头看过来,两只蜚蠊的目光对上,林澈悚然一惊。 怎么……怎么……对方螂的眼睛都比他大那么多啊。 这是要上演进击的巨螂吗? 像是感受到了林澈,盒子里的蟑螂兄弟竟然又开始了用拳头砸塑料盒,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裴剑的方向。 何洛猛地回头:“翠花,安静点!” 蟑螂兄弟的动作一顿,前爪稍稍收起,乖乖不动了。 林澈:“?!” 目睹全程的裴剑:“……” 第14章【◣_◢】 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裴剑想。 随着何洛的呵斥,盒子里,蟑螂的动作竟然真的停住了,但眼睛还是紧盯着门外的方向。 两条须须显得粗壮极了。 何洛顺着蟑螂的“目光”,有些奇异地看向裴剑,解释道:“这是我从小养大的宠物,它好像很喜欢你的味道。” “……” 裴剑心道,它喜欢的恐怕是它同类的味道。 但这句话显然不能宣之于口,更何况它的同类,此时正在他手里不停刺挠,一副焦虑得不行的样子。 于是裴剑只好礼貌地笑笑,旁敲侧击地问:“挺……可爱的。这也是蟑螂么?” 换做任何人来,恐怕都能听出前半句只是寒暄,但何洛不一样,听到这话,何洛连眼睛都亮了起来:“是吗,裴老师也觉得翠花很可爱吗!” 裴剑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何洛浑然不觉,仿佛遇到了知音般,惊喜道:“翠花是一只成体犀牛蟑螂,蜚蠊目硕蠊科硕蠊属的昆虫,在国内非常罕见,是宠物哦。” “裴老师是剧团里第一个说翠花可爱的人呢,不愧是裴老师,真有眼光。” “?” 正因“可爱”两个字刺挠的林澈动作停住,目光震惊。 犀牛蟑螂?这么威武霸气的种族名字,何洛竟然给它取名叫“翠花”? 裴剑:“……” 后面那句真的不是在阴阳吗,怎么他就那么想打人呢。 “其他人看到翠花,只会吓得尖叫或者让我拿远一点。” 何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难过,“其实翠花很聪明的,他能听懂我说的话,也能给出反应,还很爱干净。犀牛蟑螂的寿命也很长,有十年呢。” 听到这句话,裴剑也惊了。 蟑螂能听懂人话?十年寿命?? 难道是跟自家蟑螂同样的存在?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厌恶蟑螂这种生物,尤其是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蟑螂,否则也不会任由自家蟑螂在身上作威作福。 大概是“爱屋及乌”,裴剑竟真的仔细打量起那只“翠花”来。 它的体型非常大,体长起码十几厘米,须子黑壮,前爪各长着五个小小的“手指”,肢节乌亮,身体圆圆的,屁股也很大,后腿比前腿短小,像个矮冬瓜。 裴剑隐隐皱了皱眉。 好好一只蟑螂,怎么长成了发黑土豆的样子? 远不如流线形小蟑螂漂亮。 何洛似是察觉到了裴剑的打量,愈发激动:“要我把它拿出来仔细看看吗?翠花很乖的,不会咬人。” 他作势就想掀开饲养盒的盖子。 林澈:“!!!” 作为一只小小的蜚蠊,林澈如芒在背地忍到现在了——那只巨人蟑螂一直在看着自己,只是因为被塑料盒关在了里面才没真的过来,如果真拿出来那还得了! 怕不是一口就把自己吃了。 他连忙重新爬到裴剑掌心,用力搓揉对方,两只前爪来回敲击! 裴剑:“……” 裴剑将右手背到身后,说:“不必了,何洛老师,我这么看看就好。” 何洛:“好吧,叫我阿洛吧。我这里还有别的蜚蠊,都很可爱的,裴老师要看看吗?” 再可爱也是蟑螂,不厌恶不代表就达到“喜爱”的地步,裴剑有点笑不出来了:“不用了何老师,今天很冒昧打扰到你,我这边还有很多手续没处理,可能要先失陪了。” 何洛有些失落,但是善解人意:“好吧。裴老师再见。” “再见。” 裴剑勉强维持着体面大步离开,然后落荒而逃。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以及…… “我说你,差不多够了吧。” 此刻的裴剑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休息室里,在他身后,房间大门被重重反锁。 很显然,他吸取了何洛的教训。 现在,裴剑正坐在一张小方桌前,视线落在桌上的平板“上”。 只见那只小小的蟑螂又掉下了两滴更小的眼泪,伤心得连须须都垂了下来,与先前所见的“翠花”相比,这两条须须纤细得可怕,充满了破碎感。 小蟑螂又开始缓慢蠕动、打不知道第几遍的字: 【人】 【你凭什么看它】 【还觉得它可爱】 裴剑说:“……我,到底,哪里,觉得它可爱了?” 经过几轮拉扯,这句话已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澈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又抽噎了一下: 【你亲口说的】 【还看了它好久】 裴剑:“……” 听不懂托词的小二百五增加了。 想必林澈跟何洛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毕竟他们都与蜚蠊这个群体有着不解之缘。 林澈仍在持续进行着灵魂诘问: 【我跟了你那么久】 【你从来都没说过我可爱】 裴剑:“?” 是错觉吗,他怎么有种奇怪的身陷修罗场被指责渣男感? 林澈绞着前肢,越想心里越难受,终于绷不住了,健步如飞地打下了一行字,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里! 房间里,仅剩下的人类低头看去,只见13寸的平板上,清清楚楚映着几个大字: 【人,蠊恨你!】 而蠊儿本螂已经消失不见。 裴剑:“………………” 有事“哥哥”没事“人”,真是好一只爱憎分明的有情螂。 他看着蟑螂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而开始迅速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坐在桌边,开始回复先前没来得及回复的工作消息。 “……” 过了会儿,林澈故意将窗台上的耳机扔了下去。 裴剑将耳机捡起来,换了个地方放。 林澈见状,又生气了。 凭什么? 他差点就死了,身为朝夕相处的朋友,裴剑凭什么说别人可爱,还不理他? 对啊,他差点就死了啊! 林澈顿时悲从中来,为什么,为什么就重生成了一只蟑螂呢。 甚至人家蟑螂寿命还有十年,他呢,普通蟑螂的寿命只有一年吧! 就在这时,人类清朗的嗓音出现在了不远处: “林澈。” 林澈下意识就想探出头,生生忍住了。 裴剑又唤了几声,还是不见林澈的影子,只好无奈道:“我要去跟他们谈谈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下一秒,窗帘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剑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两条熟悉的须须。 虽然只露了个尖尖。 “……” 他克制住走上去揪一把的冲动,走近一点,低声道,“你乖一点,等我回来,好吗?” 良久,那两条须须上下动了动,像是点头。 裴剑无奈地笑了笑。 一帘之隔,林澈攀着柔软的布料,无声地看着裴剑收拾东西,出门。 天光渐暗。 林澈独自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H市的夜晚比南边那座城市更为喧嚣。明明夜色已深,空中却一片亮堂,霓虹灯带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高架桥上蜿蜒,不知尽头在何方。 熙熙攘攘的气味顺着夜风流淌入林澈的感受器,有种诡异的岁月太平感。 真热闹啊。 小小的蟑螂,漆黑的豆豆眼里,藏着些许落寞。 他何尝不知下午的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林澈实在害怕。 怕自己被遗忘,怕裴剑不理他。 何洛的蟑螂毕竟是很稀有的宠物蟑螂,可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蟑螂。 虽然须须长了一点,腿也纤细了点,身体也小了一点,从上到下都干干净净的,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爱干净的蟑螂。 可这个世界上,愿意与普通黑色大蠊交流的,又有几个人? ——重生为蠊,他害怕人类朋友被野生稀有蜚蠊勾引走难道是他的错吗! 林澈又陷入了emo时间。 他将“下巴”搁在前足上,打开旧手机里的音乐软件,两条触须在风中微微摇晃。 “我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林澈:“……” 什么破推送,连个网抑云也要来嘲笑他吗! 软绵绵的情歌不听!切! “wow~” “Thisisthegreatestshow!” 这个不错。 林澈郑重地将手机推到窗台角,然后爬下去,来到桌上,掀开纸巾,拿出自己的“晚饭”。 他的人类朋友虽然初来乍到手上一堆事情等着处理,但对方临走时,还是给他留下了精致的“晚餐”——一小碗香蕉。 贴心地掰成了几小段,放在一次性纸碗中。 还有满满一瓶盖的牛奶。 对此,林澈倒是开心不少。 虽然裴剑不守人道,但仍然记得投喂,这很好。 他的身体非常喜欢这种高甜高热量的东西。 软烂的香蕉果肉入口,甜与香瞬间充斥了全部口器,好吃得林澈整只蠊都有些飘飘然。 他直接开始暴风吸入,几小段果肉很快就全部进入了肚子,直到最后一口也咀嚼殆尽,才意犹未尽地蹭了蹭纸巾,把“脸”上的香蕉残渣擦得干干净净。 ——餐桌礼仪不可少。 哪怕,如今的他只是一只蜚蠊。 只是,没过一会儿,林澈就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起先是背板处,也就是身后靠近翅膀的地方——那里先前就一直不太舒服,此刻更是传来了一种堪称灼热的剧痛。如烙铁炙烤一般,又辣又烫,每一根神经都在隐隐发胀,还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痒,那种感觉简直难以形容。 紧接着这种感觉迅速向全身扩散,又痛又痒,活像抽筋扒皮。 林澈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挣扎着下了桌,想爬向手机。 这一瞬间,他小小的脑袋里唯一充斥着的,只有裴剑——他必须求救。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本来轻松就能攀爬的墙壁,此刻却变得格外光滑,林澈看向自己的前足,只见它们正不受控地扭曲着,根本勾不住墙体。 没事,他还有后面四条腿。 太多腿果然也是有好处的。 小小的蟑螂努力从“深渊”低往上爬,身体像是一片轻飘飘任风吹动的灰尘,歪歪斜斜地往前蹭。 可是再艰难,至少,他还在前进。 林澈活了两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韧性。 同样,作为一个前世活活病死的人类,他对疼痛的忍耐阈值,也超乎寻常的高。 所以哪怕脊梁处像有一把钝刀在割,火焰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节肢体灼烧,视野一阵一阵发黑,他也不曾停下。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林澈简直咬碎了一口牙,心里默念着人类的名字,只剩下“裴剑”这一个念头,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裴剑……裴剑…… ——你是不是拿的是坏掉的香蕉,谋害大螂?! 大螂记住你了! ……嘤,快来救蠊! 第15章“什么异宠?” 此刻,被某只蠊心心念念的某人类,正坐在排练厅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面对几份纸质文件和一屋子沉默。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裴剑本人,和《蜉蝣梦》导演之一,陈靖。 “你的条件,李总先不提,姓方的那边就怕是非常困难。”陈靖叹了口气,有些犹豫道,“你真的要这么强势吗?” 李总和方总是两位制作人,前者算是投资方的代理人,后者更是与何洛关系不浅,已经隐隐有成为何洛真正经纪人的趋势。 但裴剑只是淡道:“我走的时候就说过,在这个剧上,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补。” 陈靖皱眉,叹气:“你知道的,《蜉蝣梦》是我们整个社团的心血,为此我们付出了无数心血,大家患难与共,才……” “——我无意接受折中之道,患难与共也无法赢得我的盲从。” 陈靖一愣。 裴剑道:“《平坦之路》,出自匈版音乐剧莫扎特。那是我们以前都很喜欢的一段,师姐还没忘吧?” “可是……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没有资金和资本,不论是梦想还是理想,我们都实现不了!” “不,没有区别。”裴剑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陈靖,“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当时你们商量后决定将蜉蝣梦卖给他们,我没有反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现在,我清晰地知道,何洛并不是那个选择。至少,现在的他还不是。” “本来我已经不想再管,但既然你把我叫回来,那么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 陈靖沉默良久,苦笑:“阿剑,从前我们就颇有分歧,到如今,这种分歧仍然存在。但有一点我必须认同,这条路上没有捷径,而你确实是最适合谢长卿的人。” 裴剑淡然一笑:“谢谢。” 他没有再反驳什么,因为在到达终点前,谁也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陈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都只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求道者。 陈靖还欲说什么,裴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后者歉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稍等,然而,掏出手机后,裴剑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点了接听,听筒里紧接着传出了一声巨响的“咚”声,然后没有了任何声音。 “这是谁?怎么不说话?”陈靖下意识询问。 裴剑的回答是直接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说着他就拎起了自己的外套,心事重重的样子。 “……?” 陈靖满心疑惑,“这么急吗?我刚还想联系制作人呢。” “嗯。抱歉,后面的事微信上说吧。” “……哦。” 看着裴剑匆匆离开的背影,陈靖先是愣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追出去——然而早已没有了那道修长的影子。 “……” 陈靖迷惑的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无语。 “走那么急,老婆要生了?”她忍不住腹诽。 …… 老婆是没有生,日前也没有老婆,只有一只正在努力“生”自己的蟑螂朋友。 裴剑匆匆赶到休息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只熟悉的小蟑螂正倒挂在墙壁上。 手机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还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页面。 裴剑关上房门,疑惑地走上前,却忽然顿住。 他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蟑螂……裂开了。 灰扑扑的背板从中间整整齐齐裂开,像是一颗果实终于承受不住来自内部的压力,表皮崩出了一条缝,沿着背脊一路下行,从脖颈到尾端。 像是个被开膛破肚了的凄惨玩偶。 裴剑倒吸一口凉气,几步上前:“林澈?” 没有动静。 裴剑又是呼唤了几声,甚至举起右手,想去摸一摸林澈的脑袋,但即将碰上时又停住了——小蟑螂属于“头部”的地方也微微膨胀了起来,像是一碰就要碎裂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生病?摔伤? 还是说有人进来过了,林澈没发现,被踩了一脚? 又或者…… 裴剑想起了先前小蟑螂被一群人追逐的景象,呼吸不可查地慢了半拍。 会不会是之前被人追逐时受了暗伤,现在才彻底爆发出来。 否则无法解释怎么会有如此狰狞的“伤口”。 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大的可能,裴剑只觉得手脚发凉,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还好脑子足够清醒,他第一时间便下滑屏幕,联系了一个号码。 隔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听起来:“喂,老哥,终于想起我来啦?我之前想找你玩来着,你……” 裴剑打断了妹妹裴雪的碎碎念:“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异宠医生?” 裴雪一愣:“什么异宠?” “蟑螂。” “……什么?” 裴剑又重复了一遍:“蟑螂,大概是美洲大蠊,不过我也不太好说,体型比大蠊小很多。他现在背后裂开了一条缝,倒挂在墙上。” “……”裴雪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了不少,整个都飘忽了起来,“虽然我认识不少宠物医生,但……蟑螂不能算是宠物,你是知道的吧?” “所以我问的是异宠医生。” 裴雪沉默了会儿:“我找找吧,你先别挂。” 说着,她的声音轻了几度,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但仍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啊?哦,是我哥,亲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异宠医生,他好像养了一只奇怪的家居生物……哎,我要先帮他找医生去了,各位观众姥爷等会儿呀。” 手机这边,裴剑皱了皱眉:“你在跟谁说话?” 裴雪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我在直播呀。你懂得,我现在是个游戏博主来着。” 然后在裴剑说下一句话前,又语速极快地加了一句,“不许说我不务正业,我只是不想上班继承家业罢了,我有什么错!” “……”裴剑道,“我又不是那个人,才懒得管你。找到了没有?” 裴雪嘻嘻一笑:“还是哥你好,哦哦,差点忘了你比我还不务正业——有了,我把他推给你。就这样,我去跟他说一声,挂了哈!” 裴剑“嗯”了一声,更快一步地挂断电话,打开被推送过来的名片。 对方的头像是个壁虎样的东西。 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对方大概是跟裴雪交流过了,开门见山就询问道: [您好,请问能拍摄一段视频给我看看吗] 裴剑迅速录制了一段。 对方接收了视频,安静了许久,应该是在辨析。 等待的时间里,裴剑不断上网搜索,但得到的始终只有“如何灭杀蟑螂”的相关问题答案,而没有“如何治疗一只裂开的蟑螂”。 这实在是太小众了。 看着小蟑螂凄凄惨惨的模样,裴剑坐立难安。 他想念起对方先前的生龙活虎,在平板上蹦蹦跳跳,打下一行行字符。 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比很多人类都……鲜活得多。 手机响了一声。 裴剑快速打开,是一条语音。 “裴先生,蜚蠊科的接诊我经历得也不多,但根据我浅薄的经验来看,它应该是……要蜕皮了。” [蜕皮?] 对方发来了语音通话申请,裴剑点击接听。 医生的声音很快传来:“是的,蜕皮,有些昆虫一生要经历很多次蜕皮,最后才羽化成为成虫。就像我们熟知的破茧成蝶,毛毛虫长大,进入蛹期,才能完全变态发育成蝴蝶。 但蟑螂的发育是不完全变态,因此他们不会织蛹,只会蜕皮。你这只蟑螂应该是无翅的品种,但又不太像普通的杜比亚蟑螂,真奇怪。” 裴剑补充道:“他之前有翅膀,后来不小心被自己掰下来了。” “……” 那边沉默了会儿,传来了像是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才继续道: “部分有翅膀的品种蜕皮后,会长出新的翅膀,这个过程在广义上也能叫做羽化。这只双马尾……我,我是说您的宠物,可能是正在羽化中,所以外壳才裂开了。” 说到后面,嗓音都因憋笑而打颤,明显憋着一口气,说完后更是迅速点了静音键,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去狂笑了。 裴剑:“……” “那我要注意什么吗?”他问。 对面的声音很快重新出现,颇具职业素养、不厌其烦地回答:“让它自己蜕皮就好了,毕竟它们的生命力可是很顽强的。以及蜕壳后的蜚蠊皮肤会非常嫩,表皮雪白色,之后会逐渐变黑,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半天到一天,小心别碰到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 了解完蟑螂的生命小奥妙后,裴剑挂了电话,目光奇异地看向墙壁上倒挂的“小黑点”。 凑近看,背后那裂缝好像更大了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点。 甚至都不够那个小小的脑袋伸出来。 小蟑螂的四条小爪子抓得很用力,纤细的足肢弯曲,脊背绷得直直地,两条须须都像是在用力。 裴剑从来没见过林澈这个样子。 哪怕最初第一次见面,一人一螂“生死追杀”时,林澈都没有这么紧绷过。 ——像是真正在生死线上徘徊。 或许,这本来就是自然界中的奇迹,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生与死的间隙中,匍匐挣扎,然后破茧成“蝶”。 野火般蓬勃滋长的生命力,让他不断突破陈旧的自己,以新的躯壳重生。 话虽如此,就连医生也说没事,但裴剑还是不放心,用手机搜索起了“昆虫蜕皮”的关键词。 一条“昆虫会蜕皮失败吗”的相关搜索很快吸引了他。 而网络上的回答也让他再次呼吸急促起来: 会,蜕皮是高能耗、高风险的生理过程,昆虫有可能蜕皮失败,且常导致死亡。 我家的大刀螳螂蜕皮失败了,好心疼。 …… 裴剑的心完全揪了起来。 一旦中途停滞(如腿、口器或翅膀被旧壳卡住),多数无法自行恢复。 人工干预(如加湿、轻柔辅助)有时可挽救,但操作不当反而加重伤害。 裴剑不由得看向了身边正在挣扎的小黑点。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浮上他的心头。 “……你的翅膀,是卡住了吗?”裴剑喃喃着问。 第16章蜕变 此时的林澈,连根爪子都动不了,更别提回答人类的问题了。 甚至,他都不曾听到。 裴剑凑近那只小小的身影,再次仔仔细细、从头往下观察。 透过小小的裂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新生的肢体,淡淡的颜色,半透明状,比原来更玲珑、娇小。可是那小小的躯体正在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努力挣扎,可就是不往外爬。 裴剑搜索了网络上许多昆虫蜕皮的视频,它们大多是在背后,从颈部到腰部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就能从里面爬出,顺顺利利。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剑再次聚精会神将视线一寸寸往下移,直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小蟑螂翅膀的位置。 那里,好像有一块长条、深褐色的碎片,死死卡在了鞘翅根部,像一把陈旧生锈枷锁锁,将整个下半身困在了这个牢笼里。 是因为这块碎片的缘故吗? 裴剑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时他发了烧,昏昏沉沉,想从冰箱顶拿药,却因为小蟑螂的忽然出现而受到惊吓,意外将药盒推进了冰箱后面的空间。 当时确认仅凭自己绝对拿不出来后,无奈之中,裴剑只好选择去睡觉。 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药片完整地出现在了床上柜上。 还有……那只小蟑螂。 小蟑螂躲在药片后,满脸骄傲地看着自己,像是在邀功,眼睛亮晶晶的。 再之后不久,这对翅膀就碎裂开,彻底脱落了。 裴剑不是傻子,结合后来才知道的小蟑螂身体里住着人类的灵魂,以及现在所见的那道伤口的痕迹,他几乎可以肯定,翅膀……大概率不是林澈自己掰下来的。 那分明是被外力碾碎了,膜质的革翅经不起磋磨,所以才碎裂开,甚至还有部分翅膀的碎片横插在肉里,才会导致现在的意外。 ——所以,当时的林澈才会哭得那么伤心。 一定很疼吧。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裴剑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拍照,发给医生。 医生挠了挠头,表示很为难:“您的宠物太小了,有点难以判断到底有没有卡皮。我个人初步判断这应该是正常蜕皮的生理现象,等它自己出来就好,这么小的蟑螂卡皮的概率其实不大。如果实在担心,可以适当增加一点环境湿度。” 裴剑还没听完,旁边的小黑点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四只足再也抓不住墙体。 不能等了,裴剑当即放下手机,重新拿出那只小小的塑料盒,铺上面巾纸,再用喷雾喷上纯净水,想将林澈转移到湿度相对较高的盒子里。 然而,就在小蟑螂即将落入盒子时,不知是不是巧合,林澈身子一斜,竟意外地掉在了人类的手指上。 然后就怎么也不肯下去了。 “林澈?” 裴剑感到疑惑,正想用另一只手帮忙时,忽然指尖一痒。 紧接着是几不可查的刺痛传来。 “……” 裴剑张了张嘴,睁大眼睛。 林澈……在咬他? 他低下头,从侧面看去,那只小小的脑袋确实是埋在了指腹中。 当然,这么小的一只虫子自然不可能将人类的皮肤咬出血,更别提让人疼痛。裴剑没有赶走对方,只是举着手,静静等待。 果然,不多久,小蟑螂就放开了他的手指,自己掉入了小盒子里,落在柔软的面巾纸上。 而指尖上,也只有几个小小的红点。 裴剑去洗了把手,又从行李箱里找到医疗包,取出一把镊子和一包碘伏棉签,来到盒子面前。 “林澈,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我帮你把旧壳弄下来。” 将镊子捏在手里,裴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又道, “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疼,如果疼得受不了,你就动一下触须,我停下来,可以吗?” 盒子里的小蟑螂毫无反应。 裴剑管不了那么多了,将棉签用温水沾湿,极轻地在那块横亘的碎片上擦拭。棉花里的温水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入,慢慢浸润残破的鞘翅根部和与碎片粘连的地方。 然后他又换了一根干棉签,轻轻压住裂口一侧的边缘,另一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那片卡住的碎片。 “林澈,我要拔了。”他轻声道。 这次,那两条纤长的须须竟然上下摆动了一下。 裴剑眨了眨因为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涩的眼睛,屏住呼吸,手腕微微一用力—— 碎片被拉长到极限,终于,顺着翅脉的方向慢慢滑出,像是拔走了卡在血肉中的一根钝刺,下面新生的血肉终于显露在空气里。 林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电击过,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将碎片扔到一边,裴剑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也缓缓吐出。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蜕变并没有完成。 “接下来,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他喃喃。 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让裴剑许久都不曾忘却。 才被“手术”过的小蟑螂趴在面巾纸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标本。裴剑紧皱着眉,正要伸手去探一下那条触须时,倏而,小小的身躯竟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内部涌出来的,如潮水般、源源不绝的属于生命的颤动,最先是雪白的头部探出灰扑扑的旧壳,紧接着是一截上肢,两条透明的、尚且柔软的前足撑在两侧,同样尚且娇弱的两条须须轻轻甩动。 它的眼睛没有聚焦,很显然,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挣脱”束缚自己的陈旧的“枷锁”上。 裴剑不知道原来蟑螂蜕皮出的新身体,最开始,竟然是纯白色的,像是初冬的一捧雪。 几丁质的外骨骼还没有色素沉淀,也没有硬化,仍然是半透明的颜色,从头到尾都很柔软,嫩的仿佛能掐出水——却能从最坚固的旧骨骼中挣出。 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胸节、腹节,最后是尾肢。每一次挣动,这幅新的身躯都会稍微长大一点点,然后像是用尽了力气,趴在那里颤抖着起伏。 它在呼吸,用尽全力地呼吸。 这是一个生命最原始的欲望——活下去。 蜕变、羽化,活着—— 然后重生。 在裴剑看着这一幕发呆的时候,蜕变还在继续。林澈的身体彻底从旧壳里出来后,身后两对皱巴巴蜷成一团的透明“薄膜”也开始慢慢颤动,展开,像是两片被折叠在一处的花瓣浸入泉水中,一点一点舒展开,展现原本的模样。 翅脉的纹路清晰浮现,纵横交错,宛如玉石上冰裂的花纹,又似水流的分支,一直延伸到翅膀的最末端。 随着时间推演,雪白的身体颜色逐渐变深,却没有变成之前灰黑色的模样,而是……如一汪翡翠般,呈出一种清透的绿。 像是春天。 亦或晨间的清露,悄然掉落在叶脉上旋舞,水珠就在生与死之间流转,日日如此,不舍昼夜。 这一刻,裴剑无端联想到旧时外祖母家院子里的蝉蜕。 空空的壳子里一无所有,因为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已经从里面飞出——那不只是死物,更是一个生命挣脱束缚时留下的痕迹,每一个空壳都意味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 这是属于自然界最顶尖的歌曲,曲名《生命》。 虫豸身躯何其渺小,而生命本身何其伟大。 蜉蝣梦,梦蜉蝣,人与蜉蝣,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拼尽全力活着,然后死。 这本身就是一场奇迹的演出。 裴剑看着林澈的目光很亮,里面有许多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于是,等林澈终于神智回笼,复眼聚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帅哥室友用一种眼冒绿光、像是要吃蠊的目光看着自己。 “……” “??” 发生什么事了? 人,你是忽然想喝康复新液了吗?! 惶恐与迷茫之中,林澈不由得抱住娇嫩的自己,瑟瑟发抖。 第17章“人!!!” 关于这次的蜕皮,林澈的记忆其实并不是连续的。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经历了一次生死磨难。本能想要他从自己的“旧皮肤”里挣脱出去,但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到。 林澈没想到之前翅膀的碎裂,竟会为现在的“画地为牢”埋下伏笔。 随着一次次尝试,浑身的力气都在消失,他就像一只翅膀被钉在箭靶上的鸟,怎么都挣脱不出那支“箭”。 眼前越来越黑,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他。 但林澈不想死。 他已经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拥有第二次生命,现在又有了人类朋友,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被自己“弄”死? 他想活下去。 所以,他封闭自己,积攒力气,努力坚持,直到熟悉的气息再次环绕自己——不知为什么,潜意识让他愿意相信这个认识了才不到一个月的人类朋友,甚至以性命相托。 好在一个靠谱的成年男性,果然,没有让蠊失望。 听到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出现,说是要帮助自己时,林澈差点喜极而泣。 真好,又活了一天!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十分让蠊摸不着脑袋…… 林澈摸摸手感好了不少的脑袋,踟蹰道:“人……” 话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柔柔软软,糯糯唧唧。 虽然声如蚊蚋,虽然像个小女孩,但至少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而且是人类的语言! 于是林澈用尽全力,再次大吼:“人!!!” 这一次,裴剑也震住了,显然,他也听到了来自一只小蟑螂的吼叫。 “林澈?是你吗?”裴剑下意识压了压耳朵,另一只手伸向小蟑螂。 林澈当即“顺杆”就往上爬,抱住那节温热的指尖,低头蹭了蹭,然后继续爬到光滑的手背上:“人!!是我!!” 裴剑张了张嘴:“你说话了。” 林澈:“是的!!!我竟然!能说话了!!” 由于声音实在太小,所以一句话只能拆成好几段,鼓足了劲吼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人类露出了“我是谁?我在哪?蟑螂竟然说话了?”的表情。 不过只有一刹那,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林澈本来还在狂喜,看到人类如此淡定,瞬间不太淡定了:“人!你不觉得!震惊吗!” 裴剑想了想:“还好。” 还好?? 林澈怒了:“别的螂!做的到吗!!翠花也做不到!!” 吼着吼着,竟然把自己吼委屈了,“我到底哪里不如它?” 后面这句话很轻,但由于裴剑凑近了的缘故,完整的落入了他的耳朵,当下就有点哭笑不得:“到底是为什么对翠花那么在意?那只是一句托词,并不是真的觉得可爱。” 好问题。林澈也不知道,但他就是在意。 “你没有不如它。”人类的脸上似乎露出了几分笑意,“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么?” 现在的样子?不就是蟑螂的样子么。 林澈下意识低头,却发现视野里,一直是灰扑扑的前足,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 再用力低头,剩下的腿好像也是绿色的。 “……?” 所以之前看到人类眼冒绿光地看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想吃了自己,而是自己真的变成了这个颜色? 光线的折射让他映照在对方的瞳孔里,所以把瞳孔也染成了绿色吗? ……他发霉了!? 难道是因为在旧壳里卡太久了,新皮出了问题? 林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尖叫出来了。 “……” 裴剑发现自家小蟑螂虽然住着一个人类的灵魂,但是脑回路好像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无奈,“不是。你自己看。” 说着,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澈。 林澈用力看去,只见一只浅碧色、宛如翡翠雕就的小蟑螂出现在屏幕里——翅膀莹润,带着柔软的光泽,像是一只精致的玉雕。 林澈震惊地指了指照片:“我?” 裴剑肯定:“你。” 想了想,裴剑又补上一句:“比翠花漂亮许多。” 林澈顿时激动地搓揉起自己来,确实没有掉色,就连须须也变成了浅浅的水红色,看起来非常干净,嗯,手感也不错。 他真的变成一只漂亮蠊了,跟普通丑陋坑坑洼洼大蠊不一样了! “哥哥,哥哥。”林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竟也夹了起来,“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了呀。” 裴剑早就搜索过了这个问题,但也对称呼的迅速改变而感到某种无语的好笑,还有一种隐秘的爽感。 “你知道自己的种族吗?”他问。 “蟑螂。” “……除此以外呢?” 还真没有了。 重生后就疲于奔命,他哪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剑佯作叹气,再次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然后又转向林澈。 [古巴绿蠊] [别称绿香蕉蟑螂,覆雪绿蠊,号称最美蟑螂。蜚蠊目昆虫,成虫通体呈浅绿色,腹部乳白色,翅翼透明且具明显脉纹] [若虫阶段体色较暗,随着发育逐渐褪为浅绿色,身体两侧边缘有一条黄绿色带线作为标志] [与大多蟑螂不同,古巴绿蠊树栖,趋光,以植物、水果或烂木为主要食物来源,偏好温暖湿润的气候环境,极少主动进入室内] 林澈眯着眼睛,看呆了。 覆雪绿蠊,最美蟑螂? 我吗? 他内心狂喜起来,恨不得当场上天,昭告天下。 于是他飞了起来。 两片纤长的翅翼煽动,垂直起飞,空中巡回——就像他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在空中翱翔。 林澈这下真要喜极而泣了。 所以他确实就是能飞的品种,只是之前营养不良和未成年的缘故,翅膀没长好,才总是坠机! 他在房间的上空盘旋了几圈,一开始还有些不稳,飞得歪斜,但很快就无师自通了种族技能。 扇动的频率,飞行的角度,对气流的感知,一切都浑然天成。 这是作为“人类”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如此自由,无拘无束。 本自生于野,天地不作笼。 林澈欣喜地重新飞上之前像是“万丈深渊”的窗台,在上面狠狠踩了六脚,抬起头,须须晃动。 裴剑仍靠在桌边,一手撑着桌子,抬头看向那只满屋子乱窜最后落在窗台上的绿色小光点。 他的表情也仍然平静,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 林澈又飞了几圈,感觉身体沉重起来了,四下环顾一周,一个收翅、一个俯冲,直接降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大口喘气。 “人!” 等喘匀了气,他又一次飞起来,激动地靠近那只看起来就很帅气的耳朵,“你看到了吗!我会飞的!” 激动太过,说完就翅膜一麻,爪子一滑,一头栽进了好看的耳蜗里。 还差点刹不住车,一路往里冲。 “?!” “!!” “!!!” 一阵人仰螂翻后。 林澈落回了盒盖上,绞着前肢:“哥哥,蠊不是故意的,蠊错了。” 裴剑早已撤回了笑容,双目黑沉沉的,一只手捂着耳朵:“飞行技巧……有待提升。” 林澈尬笑:“嘿、嘿嘿。” “……” 过了会儿,林澈忽然抬起头,用前足比了个爱心,眼睛直直看着人类,认真道,“谢谢哥哥,救了我。” 不只是语气,他的目光也很认真。 ——前世林澈就是个乖小孩,生病后一路受了很多大人的照顾,所以对愿意帮助自己的长辈或是前辈,总有说不出的感激和依赖。 此刻,他也对裴剑由衷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裴剑愣了一瞬,眸光几经变换。 很久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澈小小的脑袋:“你也帮了我。药盒那次,我不该凶你。” 林澈被摸的有点舒服,忍不住又蹭了蹭,然后摇头:“不吃药你也不会死,可是不回来我真的会死,所以还是感恩!” ……这小孩怎么这么会说话,声音还这么甜,到底是蟑螂还是蜜蜂? 裴剑哑然失笑,重新点了点塑料小盒子:“好了,该回去了,很晚了该睡了。” 林澈疑惑:“回去?睡觉?” 裴剑无奈:“我是个人,是需要住酒店的。很晚了,该出门打车去酒店了。” 林澈秒懂:“哦哦,走走走。” 然后一人一蠊就僵持在了休息室里。 林澈:“?” 裴剑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你不进去吗?” “……” “不要。” 回忆起被颠到差点生活不能自理的那几个小时,林澈直接表示了拒绝。 “那你想怎么样?” 林澈的回答是直接飞到了人类的上衣口袋里。 裴剑:“……” 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第18章我靠,双马尾? 林澈不知人类心中隐秘的惴惴不安,他甚至已经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袭胸”的小插曲,在胸口口袋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裴剑努力地低头,就在口袋里看到了一只六条腿收拢、翅膀贴紧背板的翠绿色长条小团子。 哦,长团子还长着双马尾。 他忍住了去揪一把的人类底层代码本能,拿起外套和行李,走出了休息室。 这个点,差不多是晚场结束的时间,剧院里还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光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氤氲出朦胧的光晕,拖着小行李箱的裴剑与如此有格调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直到他拐进一楼,靠近某个大门的位置。 侧门打开,人头攒动—— 似乎是晚间的某个剧目刚好散场。 但是大股的人流并没有都往外走,而是挤在了靠近楼梯的一个小门处,很不巧,那也是裴剑的必经之路。 他只好硬着头皮,努力往外挤。 “还有SD呢,等下再走。”旁边的窃窃私语不断传来。 裴剑顿时了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SD,全称stagedoor,指观众与演员进行演后交流,也经常是演员们的签名环节。 ……早知道不从职工通道里出来了,这下要逆流而上了。 许多人正往这边挤来,工作人员也拼命维持秩序,一时间喧闹无比。 裴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一次性口罩戴上,低下头,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还长,哪怕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外套,在一群女孩中也显得尤其”鹤立鸡群“。 “让一下,谢谢。” 他被一对女孩完美挡住去路,只好开口提醒,声音不大,但清冽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拨动。 那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愣住了。 “哇,你……” 但裴剑已经趁着这个功夫,快速拎着行李箱走远了。 “……”左边的女孩拽住了同伴的袖子,“你看到了吗?那个眼睛,我的天。” “我靠,是不是也是演员啊?但是不太眼熟?” “他大爷的,好帅,让我跟上偷拍一张鉴定一下。” 裴剑浑然不知身后小小的骚动,他现在只想快点挤出去。 “哥哥。” 林澈的声音忽然从口袋里传来,很轻,是只有裴剑的听到的音量,“她们好像在说你帅。” “嗯。”裴剑从鼻子里哼出个声音,表示应答。 “我也觉得你帅,嘿嘿。” “……” 裴剑脚步不停,面无表情,但口罩下的嘴角已经快要上天。 林澈也很沾沾自喜。 嘿嘿,人一定又被自己夸到了,心跳都更有力了,砰砰砰的! 闷骚! 但裴剑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剧院里的人实在太多,空气闷得要死,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很是难闻——经过了一天的斗智斗勇、惊心动魄,现在他只想回酒店静静。 更何况口袋里还存放着一只不定时炸弹。 还好裴剑个子够高,视线能直接越过许多人的头顶,清楚看到大门的位置。 也就剩下四五十米左右了,人流也不那么拥挤。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啊——” 就在这时,女生的尖叫声从前方的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东西落地的哗啦啦声音。 那刚好是门口的方向,裴剑下意识看去,大概就在七八米外,一个年轻女孩同样是逆流往外走,却被拥挤的人流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如果是平地,那么一个正常人类的反应速度足够她趔趄两步就站稳了,可她前面是一个“货架”。 为了防止观众弄脏剧院或是造成什么不必要的事故,剧院有一条规定:严禁观众将食物、饮品带入。 如果已经带了,可以寄存在门口的货架上。 所以,门口的安监处才会有这么一个一人高的“货架”和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另一个同款。 此刻,女孩正是凭借本能抓住了那个临时货架的一角,而这个货架看起来……抓地板的本领也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像极了那只小蟑螂脚滑的模样。 裴剑的腿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丢下了行李,冲出人群,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快要倒下来的货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女孩身后的背包。 因为用力太过,口罩都被摩擦了下来。 于是正要往前扑眼看就要狗吃屎的女孩,成功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喃喃,“时停了?” 裴剑:“没有。” “啊?!”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扶助了架子,又是下意识一回头,顿时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伸长了手臂,上面能看到因为用力而绷出的青筋。 “……”女孩的面孔迅速被染红,简直要滴出血。 天啦撸,她都对帅哥都说了什么啊!! “谢……谢谢。”女孩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然后迅速蹲下身,捡起先前发出哗啦啦声音的东西——厚厚的场刊和一堆周边。 裴剑低头看了一眼,是这场剧的相关东西,但竟然还夹杂了一张《蜉蝣梦》的宣传小册。 宣传小册上除了文字介绍,还有一些场景实拍,演员们的妆造也都是完整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注视”的女孩脸色却更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有点猪脑过载。 ……天哪,偶像剧里的情节,竟然是真的吗……大帅哥啊呜呜呜……等等……这是什么……帅哥的口袋里……这是什么…… 我靠,双马尾?! 我草,双马尾动了! 于是几秒后,又是一声尖叫响彻这方天地。 正因为裴剑的停下和周围的骚动而好奇探出一点头的林澈:“……” 卧槽,卧槽。 女孩很显然不能控制自己了,怀里的东西再次掉落一地:“蟑蟑蟑——” 裴剑:“……” 裴剑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把那两根不听话的触须轻柔地塞回去:“道具,是道具!!” 女孩:“道具……蟑螂……蟑螂刀……” 裴剑疯狂点头:“是的,是假的!是模型!” “你带着……蟑螂的模型……”女孩瞳孔颤抖,“……蟑螂手办吗?” 裴剑硬着头皮点头。 “不对,不对。”女孩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再次崩溃,“它动了,我看到它动了,须须!就在距离我不到三米的位置!我啊啊蟑螂啊啊啊——” 裴剑来不及解释,女孩已经一把抄起唯一值钱的场刊,转身就跑出八百米远了。 “什么?有蟑螂?” “哪里有蟑螂!?” “……”裴剑看着周围一圈围过来的大胆路人,缓缓勾起一个扭曲且核善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是道具,她看错了。” “麻烦、让我、走一下呢。” “这样啊……” 路人只觉有寒意从背后伸起,连忙让开。 林澈蹲在口袋底部,六足发麻,安静如鸡。 这种熟悉的感觉……真是好熟悉。 依稀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也有过一次呢,就在他摸了一把帅哥的胸,哈哈。 ……真令蠊绝望。 裴剑打了车,站在寒风里等待网约车的到来。 “林澈。”他说。 “……到。”某蠊的声音小得像做贼。 “你的须须,以后再敢戳出来,我就把它们打个蝴蝶结。” “……” 林澈夹着嗓子,发出了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嗲经声线:“打结好痛的,蠊知错了,哥哥不要啊,QAQ。” 最后的表情是他一个一个用英文念出来的,起到一个卖萌讨好人类的目的。 果然,人类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车子到达,一路风驰电掣回了酒店。 直到进入提前订好的酒店,进入房间,关上房门,裴剑才真正舒了口气。 然后,拎出口袋里的绿蠊,举在眼前。 “是不是该算算总账了?”他阴恻恻道。 在空中摇摆的林澈:“??” 这都没有讨好你吗人类! 算账这种事情,补药啊QWQ “……”林澈瑟瑟发抖,“人,蠊错了。” 裴剑冷笑:“这三个字听腻了。具体说说错在哪。” 林澈汪地一声哭了出来:“蠊真的错了嘛,蠊不该把须须伸出去,不该在人群里乱动,不该害你被当成随身携带蟑螂手办的变态——” “……”裴剑的眉心跳了一下,“变态?” 林澈连忙捂住嘴。 糟糕。 他把须须垂了下来,声音更轻了,可怜兮兮道:“哥哥是很好的人,蠊好饿,想喝可乐。” 然后熟练地比了个心。 裴剑:“……” 这话题的转移方式也太生硬了吧。 但……好可爱。 浅红色的豆豆眼,纤细比心的翠绿色前足,像柔软的柳条。 于是冷着脸的人类,冷着脸转身去翻酒店小冰箱—— 然后冷着脸倒出一瓶盖可乐,放到了邪恶小绿蠊面前。 林澈抱着肚子:“嘿嘿。” 裴剑:“……” 完了,林澈说得对,他好像真的是个觉得蟑螂可爱的变态…… 第19章“啊!” 剧组人员的住处都在同一个酒店,但裴剑作为“临时”人员,自然不可能被提前留好房间,所以现在是他自己随手所订的房间。 不算太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在中间,白色的三件套,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盘水果,种类挺多。 裴剑随手拿起唯一的一只小番茄给林澈,让后果抱在怀里慢慢啃,转身去了浴室。 林澈才喝过可乐,不是很饿,但有新鲜的东西自然是来者不拒。 他才蜕过皮,正是最需要能量的时候。 可惜,小番茄比林澈整个身体都要大上一圈,林澈很快就吃不动了,甚至有点困,趴在番茄顶上打瞌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淋浴间的水声一停,隐隐约约的人影从磨砂玻璃中透出。 林澈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也有点想洗澡。 蜕皮过后,一直困扰了自己半个多月的“皮肤痒”问题消失了,但作为一个前人类,刚从旧皮肤里出来,他很难克制住去把自己洗干净的欲望。 顺便还能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林澈转身向浴室飞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学会了使用自己那对新生的透明翅膀,连扇动时发出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贴着天花板平稳地飞进浴室,淋浴间的玻璃门关着,蒸腾的水蒸气贴满了玻璃。 但是最上面,是没有封顶的。 林澈想了想,再次拔高,最后扒在了天花板和淋浴间玻璃门的缝隙里,好奇地往下看—— 人类正在洗头。 刚才水声渐歇,正是因为在擦洗发水,泡沫顺着乌黑的发梢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再往下滑。 人类的脊背线条很流畅,肩胛骨在皮肤下凸起两个弧度,托住了几个泡沫团。林澈阴暗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将全景收入眼中。 嗯,肩膀到腰的比例是个完美的倒三角,覆盖着薄肌,皮肤不算非常白,但是是很健康的颜色,人鱼线练得真不错,再往下也…… 这、这具身体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知是不是浴室温度和湿度都很高的缘故,林澈感觉自己的腿们有些发软。 作为一个臭画画的,前世,林澈在画室里也见过许多人体模特图,大的小的都有,各种不同的角度,供大家参考。 所以在看到一个完美的人体摆在面前时,他下意识就开始分析起了肌肉的走向、弧度,也习惯性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但……但……但眼前的肉体,他是活的! 那些肌肉块,跟3d打印或者建模不同,它们是真的会动啊! 而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肌肉主人”每次的活动,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高低起伏,宛如一块块多米诺骨牌,充满了男性躯体的张力。 ……冷、冷静一点,林澈,人类是活着的人类,他的肌肉会移动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林澈一边头晕眼花,一边拼命告诉自己: 你是来洗澡和照镜子欣赏自己美丽的翠绿身躯的,不要被裸男的美色迷惑,首先,你要移开你的视线,扇动你的翅膀…… “哗啦啦——” 水龙头恰在此时被打开了,花洒喷射出激浪,某处歪斜的水流正中某“翠绿身躯”的靶心。 还沉浸在肌肉和线条里无法自拔的林澈,就这样被扫了一脸。 复眼因为水流的刺激而停止运转,水珠射在玻璃上减少了阻力,当下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打滑,六条腿开始自由搏击,翅膀打开,本能地朝着黑暗的地方扑去—— “啊!” 他尖叫着,一头栽了下去。 “啊?!” 裴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扑棱着扑过来了,还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穿越水线,从天而降,直直撞向他的腹部。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抬起了手,遵循着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去—— 然后在最后的千分之一秒内惊醒,手掌僵立在半空。 “人!是我!!” 小蟑螂的尖叫这时才传入脑海。 裴剑僵硬地低头,只见那抹熟悉的翠绿,正停留在自己的肚脐上面一点点,还在拼命想攀住皮肤往上爬——但因为洗发水的缘故,六条腿都在疯狂打滑,像个扑棱蛾子一样扇动着翅膀。 双马尾也在水中疯狂摇摆。 “……” 小腹处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痒,裴剑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第一时间摁断水龙头。 “林澈!!” 人类抓狂的低吼声也在瞬间响彻整个淋浴间。 林澈本蠊也受到了惊吓,甚至还处于危机之中,不断往下滑落。 差点被拍死的恐惧后知后觉袭上心头,他的嗓音都在颤抖,带着哭腔:“人,救救我,我翅膀湿了!” 随着话音落下,又是往下滑去。 裴剑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没有泡沫的手,托住小蟑螂的屁股——免去后者因为翅膀扇不动而啪叽摔下去的悲惨命运。 林澈终于得到拯救,一屁股趴了下来,薄薄两片翅膀吸饱了水珠,像贴纸一样死死黏在身上。 他惊魂未定:“人,蠊想洗澡,所以……” 裴剑咬牙:“所以来偷看我洗澡?” 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崩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从外面拽了一段纸巾进来,动作极轻地盖在小绿蠊背上,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毕竟结合之前的事情来看,这薄翅膀就是妙脆角。 直到那几片透明的翅膀重新立起来,轻轻舞动,反射出七彩色琉璃似的光芒,才停下擦拭。 林澈刚想说什么,视线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人……” 裴剑余怒未消,凶巴巴地“嗯?!”了一声。 林澈却没有说话,只是楞楞盯着不远处的一道……色彩。 那是一只小小的昆虫,“停留”在了男人的腹股沟处——以刺青的形式。 昆虫拥有着雪色纤长的身躯,三根灰色尾针,四条弯折的腿,巨大且张开的三角形翅膀。翅膀的棱角有着圆润的弧度,很是可爱,翅膀侧下方是小小的脑袋,前方两根黑色短小的触须挺立。 它的身体是倾斜向上的,姿态轻盈,振翅欲飞。 虽然这幅刺青的覆盖范围并不大,却非常吸睛,有种……怪异的神圣感。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只虫子,所以对同类格外偏爱。 林澈看呆了,喃喃着询问:“……哥哥,这是什么?” 第20章蟑螂比耶 说是腹股沟其实不太恰当,因为那只昆虫偏瘦长,上半身的落点其实在胯骨上,只是尾端垂了下去,墨蓝色的线条勾勒出它纤细的下半截肢体。 刺青本身并不复杂。 它的翅膀微微打开,像正要起飞,又似将将落下,恣意而随性。 林澈无端联想到,如果男人走动起来,那这双翅膀……应该也会随着腿部的动作而扇动起来吧? 可就算振翅,它也飞不走——它被永远地停留在了那里,浅浅扎根于皮肤之下。 林澈紧盯着那只小虫子,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往前爬了几步,啪叽又跳上了裴剑的小腹处。 大脑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全是弹幕,如流星般迅速划过脑海。 热气蒸腾的淋浴间,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裴剑并没有回答,表情甚至有些空白。 因为湿热的缘故,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口起伏着,水珠顺着锁骨的线条不断往下流淌,先前托住林澈的右手指尖微微收拢。 他低着头,目光注视着扬起脑袋的林澈,眉头拧在一起,眸中情绪很有些复杂。 有洗澡被打断的烦躁,有差点拍死林澈的后怕,还有一丝……不该显露人前之物被看到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这是什么?”林澈又问了一次,声音很轻,像惊扰了什么。 “你先出去。”裴剑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个度。 “翅膀湿透了,飞不动。”林澈违心道。 他撒了个小谎,其实还能勉强飞一下。 淋浴间内,一时间,一片死寂。 “……” 林澈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却本能地紧紧扒住足下温热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肌肉微微的起伏。他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明明差点就要变成一滩康复新液,却仍在挑战人类的底线。 但某种隐秘的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求生欲,于是再次询问,“哥哥,这是虫子么?是什么虫子?” 裴剑沉默了一下,伸手就想来抓林澈。 “人!”林澈急道,“不问就是了!不至于灭口!” “……” 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许多,裴剑哭笑不得,掌心向上,“你不是要洗澡?过会儿告诉你,先洗干净。” 林澈瞪着大眼睛,慢慢地、将信将疑地再次爬上了裴剑的掌心。 “到手腕上去。” 林澈只好再次往上爬。 裴剑淋浴间外拿了块毛巾,包在身上,然后一手托着林澈,另一手小心翼翼打开手龙头把手。 等水流从淅淅沥沥到如涓涓细流时,他停了下来,将趴着林澈的那只手伸入水流中。 林澈自己从手腕上爬下来,先用前足触了一下水流,温度意外地合适,于是一头冲了进去,“站立”起来,两条前足向上伸出,像是迎接水流的拥抱。 温水流浸润过每一处肢节,因为蜕皮导致的滞涩感消失了,只有轻盈和清爽。 热水澡果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享受! 林澈快乐地在人类的掌心中打滚。 “别掉下去了。”裴剑适时提醒。 “好舒服,嘿嘿。” 林澈呢喃着,忽然,他一骨碌坐起来,将两条须须拉直了,“哥哥!你看!” 裴剑:“?” 林澈:“看我须须!” 裴剑还是没看出什么来。 林澈只好揭示谜底:“你看我须须的形状,像不像在比耶?” “……”螂须比耶吗。 还……挺可爱。 裴剑看着那一左一右的两根“双马尾”,以及下面两颗浅红色小玻璃珠似的豆豆眼,有些无奈,嘴角却翘了翘,“像。快洗吧。” 作为一只蟑螂,林澈觉得自己完全经受不起人类的肥皂或是沐浴露,于是只是冲了冲,就算是洗完了。 裴剑恭恭敬敬将他送出了浴室,并三令五申,一只好大蠊不可以在人类洗澡的时候搞突袭。 林澈问:“如果我不是一只好大蠊呢?” 裴剑答:“坏蟑螂不会知道好人类的秘密。” “……”林澈说,“人,你赢了。” 这人怎么这么闷骚。 得到答复,人类满意地回到了淋浴间。 林澈:“……”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林澈躺在纸巾铺成的小床上,身体上的水珠已经彻底被吸走,六条足肢也干干爽爽。 他看着前足,不由得回忆起先前它们落在裴剑小腹上的感觉。 ……嘿嘿,是腹肌诶,好弹。 他又去啃了两口小番茄,正要啃第三口时,吹风机的声音停下了,浴室门终于再次被拉开。 裴剑裹着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半湿着,软塌塌垂下来。 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哪怕太疲惫,也透着一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但是刚洗完澡还湿漉漉的此刻,那种疏离感好像被软化了,人看起来也年轻了几岁,更像是个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大学生。 “翅膀干了?”他看了一眼趴在番茄顶上的小小绿蠊。 林澈点头,须须跟着摇晃,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又在看什么呢。”裴剑边倒水边问。 “看帅哥。”林澈理直气壮,然后偷偷观察人类的表情。 果然,嘴角抽了抽,但眼角轻微地上扬了。 呵,人类。 已经被蠊了如指掌。 不过帅哥就是帅哥,连喝水时喉结的滚动也很性感。手痒,想画。 等裴剑终于喝完了水,林澈迫不及待地从番茄上爬下来,正准备开口询问刺青的事,就听到旁边的手机“叮”了几声。 是微信消息,备注是陈靖。 工作重要,林澈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裴剑很快走过来,拿起了手机,不过一会儿,就有语音通话进来。 林澈竖起耳朵。 “……明天上午十点,制作方那边想一起开个会,谈谈合同的事。”陈导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姓方的已经变成何洛的经纪人了,肯定不同意,但是总制作人那边,态度有些奇怪。” 裴剑:“什么意思?” 陈导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听说今天内部开会,他公开说,你是这个剧最早的创作参与者之一,对剧本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如果让你演主役,想必你能给剧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本身带来的信息量很大。 作为总制作人,这算是漏了口风,似乎有点支持裴剑的意思,但这个口风本身确实奇怪。 音乐剧不是可以反复录制的电视剧,牵一发就要动全身,都快要演出了,还能怎么改剧本? 隔了会儿,裴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还说了什么么?” 陈靖:“没有了。我觉得明天的会议上,他就会问你这个问题。不过我个人的理解,目前除了你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也可能只是金主爸爸想走个形式……毕竟何洛那边也要有个交代。” 裴剑不置可否:“或许吧。” 两人又交流了些无关痛痒的信息,电话就被挂断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裴剑靠在床头,平板被放在膝头,翻看起谱子。 随着轻轻的扑棱声,平板边框上,多了一只翠绿色的漂亮身影。 林澈抬起头:“哥哥,那个总制作人是什么意思呀,真的是走形式吗?” 裴剑却摇头:“未必。” 第21章二次羽化 未必? 林澈好奇心上来了,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这个剧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裴剑看着林澈,开口道:“其实挺老生常谈。年轻的乐师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他见过周游过许多地方,见过苍生的苦难,就想将这份苦难揉进琴弦,上达天听。当然,他失败了——不但失败了,还在纸醉金迷里迷失了自己。” 林澈见过第一幕了,或多或少也猜到一点,脑袋里烧烤了一下,又疑惑道:“那与蜉蝣梦又有什么关系?” 裴剑轻笑了笑,把枕头垫在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嗓音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懒洋洋的沙哑:“这就是核心了。他因得罪权贵下狱后,做了一场梦,梦里,他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所有记忆,来到了一个虫的国度。” “虫的国度?” “是的,在那里没有人,只有虫。蝴蝶、蚂蚁、甲虫,你能想到的一切。每一种虫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蜜蜂采蜜,蝴蝶涉水,而谢长卿醒来的地方,是蜉蝣幼虫的洞穴里。” “蜉蝣们说,自己已经在这里活了三年,不久将羽化,然后参加种族的婚礼——自由飞翔,寻找伴侣,然后死亡。谢长卿问虫子们,你们不畏惧死亡吗?虫子们却说死亡正是活过的意义,还说,他才是怪胎,没有名字也没有脸。” 林澈愣了楞,为那句“死亡正是活过的意义”。 裴剑继续道:“在虫国游历时,谢长卿又遇到了另一种虫,这种虫由怨气聚化而生,满身裂纹,翅膀残破。它们邀请同为怪胎的谢长卿加入,并告诉谢长卿,如果婚礼那天谢长卿依然找不到伴侣,也找不回姓名,那么他将永远不人不虫地留在这里。” 林澈捂住嘴巴,忽然想起了什么:“怨气所化……是民间传说里的怪哉虫吗?” 裴剑意外地看他一眼:“小朋友学识不错。” 林澈瞬间扬起下巴:“那当然,本蠊可是年级前十好学生!继续继续,喜欢睡前故事。” “……” 裴剑指尖揉了揉林澈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怪哉虫也会参加婚礼,不过是去搞破坏。怪哉虫王给了谢长卿一袋迷药,让谢长卿将其洒在蜉蝣们栖身的溪流里,作为交换,它将直接告诉谢长卿原本的身份和姓名,并送他离开这里。” “谢长卿拒绝了么?” “没有,他犹豫了。”裴剑道,“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一条最快找回自己的捷径,而代价只是蜉蝣们的婚礼,甚至还能让新交的蜉蝣朋友们活下来。” “嗯……” 林澈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疯狂旋转,“但是怪哉虫在剧里是反派吧,反派岂有好心。” 裴剑道:“是的,谢长卿最后拒绝了,因为他知道,蜉蝣们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无法离开泥潭,无法自由地飞向天空。在婚礼那天,他目睹了无数蜉蝣们羽化,热烈的相爱,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姓名和初心。他回到了现实,被老酒鬼所救,从此离开庙堂,仅凭心意而动。” “那怪哉虫呢?” “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怪哉虫代表的其实是那些求而不得的怨气和外界的阻力,而蜉蝣们代表的是他的初心,是他自己。” 林澈若有所思,喃喃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之一生,譬如朝露。汲汲营营,放逐自我,不若尽所能行事,寄江海闲情,为自己而活。” 裴剑又是看了林澈两眼,目光很柔和:“你的语文不错,读书应该很用功。” 林澈又挺起胸:“我应在江湖悠悠~” 裴剑还在看他,神情很认真。 “……”林澈萎了,“好吧,其实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逼出来的,但最后也没在考场上悠悠一下,好可惜。” 裴剑想说“生病不是你的错”,但最终也没说出来,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世事无常,明天和遗憾不知谁会率先到来。 于是他只能一下接一下地抚摸小蟑螂的脑袋和脊背,动作轻柔,聊以慰藉。 林澈是个很乐观的人,很快就从难过的情绪里走出来了,又浑身充满了能量:“哥哥!这个剧本已经很完美了诶,是你想出来的吗?” 裴剑摇头:“是很多人一起想出来的。” “那那个制作人的意思……” 裴剑沉吟:“其实,我自己也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谢长卿最后的醒悟太突然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创作者让他觉醒,所以他醒了,而不是他经历了什么,才幡然醒悟。” 林澈须须微动,道:“噢,你是说,他缺少一个让他醒来的引子。” “引子?”裴剑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看向小蟑螂,“……对,对,可以这么简单的理解。不对,不如说,本来就该用这么简单的道理来解释!” 最后一句话声音变大了一些,林澈被吓了一跳:“蠊就是随口一句……” 裴剑目光灼灼,深邃的眸子紧盯着林澈,那眼神不像是看待一个宠物或是后辈。 无心一言得到了人类的重视,林澈又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胸腔起伏得更快了。 “毕竟是舞台上的东西,没有了绚丽的后期特效,就只能用夸张的演绎。观众能理解谢长卿的愤怒,能看到他的迷失,却无法感同身受让他开窍的力量。” 说完,裴剑又一次转向林澈,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人,虽然你愿意用平等的姿态与我对话,但这么重要的事情问我一只蟑螂这真的对吗。 不过,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感觉一直在心头漂浮,但是很模糊,像是一团泡在清水中四散开的墨水,无从寻觅。 林澈吞了口唾沫,也用非常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男人,憋了半天,道:“蠊不知道!” “……” 裴剑好笑地又揉了揉小蟑螂的脑袋。 他本来就不会完全依赖在小蟑螂身上,会问一嘴,也只是想看看林澈鲜活的小脑袋还会不会有什么惊人的想法。 毕竟,这只蠊儿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说不定制作人爸爸真的就是走个过场呢。” 说着,他将林澈轻轻摘下来,放到旁边,然后起身,去给平板充电。 林澈也只好“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飞到了大床旁边空余的枕头上。 于是裴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只绿色蟑螂侧躺着,一条前足撑着上半身,后面几条腿自然放在枕头上。 “……” 裴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你在做什么?” 林澈晃了晃双马尾:“酝酿睡意啊。” 裴剑:“……你要睡在床上?” 林澈:“嗯,怎么了哥哥?” “……” “哥哥?OvO” 裴剑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循环几次后,最终动作僵硬、同手同脚地拉开被子,躺进了另一边。 “小心一点,别被压到了。”他说。 林澈:“OVO!” 计划通!! 哈哈哈哈哈时隔一个多月了!他终于睡到床上了! 柔软的枕头,更柔软的被子,久违了! 小小的蟑螂,快乐地在大大的枕头上打滚。 滚着滚着,滚下了枕头,沿着缝隙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黑暗、温暖,还有微微的湿润,那是裴剑刚洗完澡带上来的水汽。 身为一只蟑螂,林澈很喜欢这个环境,开心得须须都竖了起来。 他又打了几圈滚,然后爬向更湿润的人类所在的位置,趴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人类的腰侧。 人类已经脱下了浴袍,换上一件居家T恤,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传来,很好闻。 林澈躺了会儿,又有点害怕裴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但他实在不想出去。 被子好大,像是巨大号的棉花糖,将他包裹在里面,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要进入了被窝他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小孩。 当然,跟蟑螂的习性可能也脱不开关系。 轻轻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属于另一个人,但很显然,那个人也还没睡着。 林澈忽然感到很安心。 就好像在外漂泊了许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一个家,在地狱还是天堂都无所谓。 哪怕……变成蟑螂也无所谓。 这么神游天外着,林澈不知不觉间,重新站了起来,好奇心催使他朝着未解开的谜团处爬去。 听完了裴剑所述“蜉蝣梦”的故事,他想,他好像能猜出那只虫子到底是什么了,只等待去验证。 林澈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只刺青虫。 它的翅膀、它的尾针、它纤细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跟无数人睡觉一样,裴剑进入被窝时,也没有穿贴身长裤。 所以只要往下爬几步,就能看到。 林澈下意识屏住呼吸,阴暗地往下前行,直到勾爪触及T恤下沿柔软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推开,然后轻脚轻脚地往里爬。 复眼赋予了他夜视的能力,属于人类特有的皮肤肌理在眼底成型,甚至连细微的毫毛都映入眼帘。 他看见了。 昏暗的视野里,那一片刺青像是展开在皮肤上的古老画卷。墨蓝色线条勾勒出的翅膀看起来很轻盈,每一丝翅脉纹路都纤细而飘逸,一笔一笔,描绘出一只振翅的蜉蝣。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正在蓄力,从皮肤上飞起。 蜉蝣的下半身隐没在了另一处布料下,看不见,但林澈已经忍不住从T恤上跳下来,看着蜉蝣同样纤细的小触角,近乎本能地探出触须—— 下一刻,一阵诡异的灼热痛感顺着触须传来! 林澈无声地嘶喊起来。 这种痛苦他太熟悉了,与前不久蜕皮的感官差不多,但是放大了数十倍! 好像浑身的神经都燃烧起来了,每一寸甲壳都在裂开,内脏融化成了一团,变成滚烫的岩浆在体内流淌。 什么情况!这刺青难道是什么异火吗! 还是说做坏事终于被蟑螂之神制裁了吗?! 与此同时,裴剑猛地睁开眼睛,快速从被窝里弹跳出来——就在刚才,他胯骨处的皮肤忽然巨烫,像是被泼了一壶开水。 然后,在下一秒,他就震惊地僵立在了床头。 ——只见被一把拉开的被子下,一团绿光正在莹莹闪烁,并渐渐变大。 依稀可见一团小东西正在里面打滚。 “林……林澈?” “你怎么了!?” 看清一切后,裴剑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跪下来,小心翼翼靠近,想将小蟑螂从绿光里捞出来。 然而,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截光滑的肌理。 软软的,温热的,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手感。 好像是……人类的皮肤。 怕惊扰了什么,裴剑的手僵在了那里,瞳孔剧烈地震。 第22章or2中 绿光在收拢,逐渐凝结出一个人形的姿态,然后变淡、散去。 被子被凌乱推在了一边,皱成一团,而在凌乱的被褥之间,蜷缩着一个少年人。 赤裸的,湿漉漉的。 一时间,裴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少年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浑身却泛着浅浅的、不正常的薄红。他的肩膀很窄,锁骨支棱突出,甚至隐隐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腰身更细,仿佛一手就能掐住。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那头棕绿色的头发垂到了肩头,看起来软软的,但有两撮格外长,一直垂到胸前,让裴剑无端想到了那两条蟑螂须须。 少年跪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脑海,裴剑猛地惊醒过来,将被少年抱在怀里的手臂抽出。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空气凝滞已久的室内,某个“暂停键”终于消失。 维持着蜷缩姿势已久的少年人被带的往前挪了一下,身体也拉开了一点。他动了动纤细的手指,意识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同样棕绿色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 水红色,亮晶晶的,隔着厚厚一层水雾,像是才大哭过一场,却更显瞳仁清透。 这一幕,缓缓与裴剑印象里那只爱哭小蟑螂的豆豆眼合二为一。 两人彼此对视,只隔了不到几米的距离,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声。 “人……” 林澈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那是许久不曾说过话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但与之前那种夹杂着虫鸣的声线不同,是真真切切的、通过人类的喉骨震动发出来的,还带着气音的颤抖声音。 裴剑的嘴唇抖了抖,他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自己的耳膜之上。 “我……” 林澈低下头,动了动五指,又翻转过掌心,清晰看到了三条属于人类手掌才会有的“线”,和无数分出去的“支流”。 他的嗓音更加颤抖,“我……我变成人了?” “你变回人了。”裴剑喃喃着接上了应答。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从床上跳了下去,长腿跨出,几步就走到了浴室。橱柜里还有另一套干净的、没用过的浴袍,裴剑抖着手取出,抖开,回到大床边。 床上的某只美少螂还维持着那个紧盯自己掌心的姿势,裴剑兜头就将浴袍盖上去,自己半转过身。 “快穿上。”他的嗓音低哑,“我去找找你能穿的衣服。” 林澈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抓住浴袍的一角,努力挪动尚且绵软的手臂。 羽化的那种痛楚还弥留在了骨头缝里,每一个动作都很艰难,神经像是还没完全与这具躯体融合,他脑子里想的和他实际做的,偏差十分大。 比如现在。 裴剑拿来了短袖和家居裤,但林澈拼尽全力,也无法将手臂从袖管中伸出去。 手臂骨头完全不听使唤,像是什么残疾人一样。 他偷偷瞥了一眼裴剑,发现后者正背对着他看手机,似乎很专注的样子,然而屏幕上显示却是在机械地划动桌面。 林澈咬着牙,闭上眼睛,全力操控起该死的上臂。 刚变成蟑螂的时候不会使用六条腿很正常,毕竟他没当过蟑螂,但变回人了,没道理还不会使用两只手。 那可是他自己的二臂! “……” 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上衣穿好了。 但两条腿更是不听使唤。 林澈继续咬牙,看向自己的双腿。 两条白伶伶的大腿看着就不太健康,他借助二臂的力量勉强支撑起上半截身体,腰部一发力,然后—— 猛地一头向前栽去。 “啊——唔!” “?” 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叫唤,裴剑下意识回过头,就看到了一只……一只白得发光的…… or2。 脊背朝上,四肢朝下,膝盖支撑在床,两手疯狂折腾,像是一只“反向”翻不过来的大乌龟。 那一瞬间,千万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裴剑的脑海,带走了他所有的思绪和话语,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脑干真干净啊。 还好有一层浴袍刚好盖着关键部位…… 别问为什么刚好盖住,绿色的世界不允许有花朵出现,但身姿轮廓依稀可见十分美好,简直就是在考验干部。 裴剑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很想给自己的脑门来一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要命的取向? 这下好了,兄弟反应上升大脑,充满颜色但无法思考。 “你这……这是在做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音调上。 林澈觉得自己死了有一会儿了,不是很想说话。 他就这样趴在床单上,头发凌乱散开,露出的侧脸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五指成拳,无能狂怒。 哈哈,他果然是变成人了,这下彻底一头二臂了。 好想变成蟑螂一头冲进下水道阴暗爬走啊! 虽然他本来就是蟑螂呢哈哈。 “你……还好吗?”裴剑挪了一下位置,小心翼翼询问。 这是一句废话,刚变成人的少年螂明显不太好。 林澈的二臂又是扒拉了几下,然而拼尽全力,也无法挪动把自己的身体卡死的膝盖骨和髋关节。 大腿以下的骨头和肌肉好像都没连接上大脑,又或者接错了神经,总之,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林澈很恨道:“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裴剑:“看出来了,你在跟床单搏斗。” “?” 人言否? 裴剑斟酌着话语:“要……拎你起来吗?” ——拎? 怎么拎,像“几”一样把上面的横提起来吗?! “啊——” 林澈羞耻至极,大吼一声! 一怒之下,力量爆发,终于挪动了膝盖骨—— 然后眼前一黑,身体打结,再次颓然倒下! 这次的姿势更奇怪了。 两条腿相互交叉,右腿在上。髋骨旋转,带动整个腰部,上半身再次摔在床上,右臂在下。 堪称人体麻花。 裴剑再次惊叹:“柔韧性真不错啊。” 林澈:“……” 做人原来是这么难的事情吗,要不还是当蟑螂吧。 ——至少当蟑螂的时候,他还是能把自己翻过来的啊! 第23章看看脸 ——身体哪里都能动的幸福,大概只有当身体有哪里不能动时,才能体会到吧。 哲学大师,林澈如是道。 而此时的哲学大师,仍然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或许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 哲学大师,林澈如是道。 不过很快,一双手就穿过了他的腋下,像捞一只落水的猫一样,把他从床单里整个“拔”了出来。 那双手很稳,拇指却刚好掐在最敏感的肉上,让林澈浑身僵硬,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动也不敢动,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裴剑提着他抖了抖,确保没有骨头问题,才重新放回床上,正面朝上。 像是在摆弄一个大型娃娃。 几乎是放下去的第一时间,林澈就伸出了已经能掌握的右臂,将旁边的被子一把拉过来,覆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还带着裴剑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林澈把自己裹成一个蛹,只露出了棕绿色毛茸茸的发顶和半只红透了的耳朵。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找个时光机…… 脚背忽然一热,像是被拍了一下。 林澈一个激灵,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这才想起,他的脚还露在外面。 裴剑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你打算就这么睡了么?” 林澈闷闷道:“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 “……”好老的梗,好冷的笑话。 但林澈还是给面子地探出了上半张脸,幽怨地瞪着男人。 棕红色眸子因为羞耻的缘故,水汽更加明显,含着几分嗔意,水洗过的琉璃般,看得裴剑心跳又是漏跳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林澈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踝。 林澈的腿猛地一抽——没抽回去,反而像是猫爪般,勾了勾脚趾。 见状,裴剑眸色更深了:“蠊,你是在勾引我么?” “?”林澈,“蠊没……我没有!人!不许学我说话!” “……:)” 裴剑看着明显炸了毛的少年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拇指沿着脚踝内侧突出的骨头往上轻轻按压,直到某一处微凹进去的穴位,停下,拇指倏尔用力,狠狠掐进去! (审核员您好,这里是受的腿没知觉,攻在中医推拿。穴位只是穴位,就是那个穴位,那个中医的那个,没有任何隐喻。) “啊……!” 酸麻沿着那处穴位迅速往上爬,像极了前世做针灸时,针尖扎入神经末梢的感觉。林澈终于感受到了腿部神经的存在,胀麻得快要裂开。 他下意识抽了一下脚,这次,整条小腿终于都能动了。 裴剑见状满意地扭了扭脚脖子,然后将握着的脚踝放回被窝里,顺便—— 轻轻摸了脚踝内侧突出的骨头一把。 (审核员您好,这里是攻检查受的脚踝是否有知觉,发扬中医,很正能量) 林澈只觉得又是一股电流从那里一瞬间划过,沿着神经一直炸到脑海。 “……人!”他羞恼。 裴剑无辜道:“我是在帮你。而且,现在你也是人了。” 林澈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确实,现在终于能感受到小腿的存在了,裴剑竟然还懂点中医经络? 但最后那一下…… 他又缩回被子里,紧紧抱住了废物的自己,感觉浑身都在发软,发麻,甚至指尖都有一种酥麻感,脚踝更别说了。 可恶。 然而,被窝里并没有足够的氧气,还是蟑螂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变成了人,是不可能一直在被窝里窝着的。 于是迫于压力,隔了几分钟,林澈就不得不再一次探出脑袋。 然后对上了一双促狭的眸子。 “好点了吗?”裴剑问。 林澈点了点头,就在刚才脚踝穴位被暴击的时候,一下子就感觉浑身的神经通路像是忽然被打通了,也能操控腿部肌骨了。 但羽化的那种疲惫和酸软感还在骨缝里弥留不去。 他想了想,闷闷道:“我想去镜子前看看。” 裴剑自然不会拒绝。 林澈在被窝里又是奋斗半天,终于勉强拉上裤子。 他掀开被子,以一个刚认识自己身体的怪异姿势扭坐在了床边。 结果刚一起身,就是一个趔趄—— 大脑虽然能操控肢体了,但却无法马上就学会行走,这具身体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没有一个孩子一落地就会走路。 眼看着要与地毯来个亲密接触,熟悉的气息环抱住他。 林澈抬起头,看到裴剑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睫毛密匝匝压下来,遮住了瞳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剑看着怀里的小脑袋:“我抱你过去?” “……好。” 很久很久后,林澈回答,声音滞涩。 下一秒,他的膝窝就被抄了起来。 林澈下意识抓紧了男人的领口。 很快来到镜子前,林澈却还垂着头。 “不看看自己吗?”裴剑问。 “我……我有点怕。”细细听去,林澈的嗓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林澈道:“我明明都变成人了,但连走路都不能自理……” 裴剑沉默了。 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年人在他怀里紧紧蜷缩成了一团,脊骨突出,脚趾都弯成了弓。 那是一个很紧绷的姿势,好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里的雏鸟,以为这样就能对抗来自世界的伤害。 裴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品尝过死亡的滋味,却还被强行留在了人间。 甚至连“人”的身份都被剥夺,不清不楚地流连。 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林澈揉进胸口:“林澈,你很厉害。” 他柔声道:“你已经做得比很多大人都好了。” 赤子之心,多么可贵。 林澈一哽,眼睛又湿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说话。 裴剑把他放下来,扶住肩膀和腰:“镜子就在面前,看看自己,林澈。” 林澈捂着眼睛:“……我不会长得很奇怪吧。” 裴剑的回答是直接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毛巾,像擦猫一样撸了一把林澈的脸,迫使后者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秀美的面庞。 脸很小,五官整体也偏小,下巴尖尖的,脸颊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连成一条流畅的弧度,皮肤很白。眼睛是清透的棕红色,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皮浮肿,眼尾很长,微微上挑。 鼻梁的线条也很柔和,嘴唇抿着,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和委屈,整体有种雌雄莫辨的少年感。 “这……我……我吗?” 林澈瞪大了眼睛,“我以前也……” 裴剑笑了笑,弯下腰,凑近:“你以前也是这样?” 林澈纠结了一下:“七八分,不全是。我以前没有这么……好看。”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但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诶,嘿嘿。 这一幕全部落在了裴剑的眼里,忍不住揉了揉那软软的发顶:“是个很漂亮的小孩。” 林澈做蟑螂的时候也会被摸头,下意识蹭了蹭裴剑的手,又反应了过来,恼羞地将其推开:“我是人了,你不要随便摸我脑袋,而且我不是小孩,算上螂生,我成年了。” “那……很漂亮的小蠊?” “人!!” 裴剑低低地笑出了声。 林澈捂住脸,决定不再跟对方争辩,对方年长太多,段位也高,他只有被调笑的份。 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舒服许多。 顺便把忽然冒出的伤感自哀情绪一起冲走。 洗完,林澈要求自己试着走两步试试,结果再次一头栽进某人的怀抱。 裴剑:“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澈气得跺脚,痛恨自己这两条不中用的腿。 ……等等,这一幕好生熟悉。 他忽然想起刚变成蟑螂时,被自己嫌弃的、完全飞不起来的翅膀。 真是因果循环。 林澈语气沧桑:“还是抱我回去吧。” 于是裴剑再次抱起了他。 林澈蜷着手指,再次抓住对方领口。 这么近的距离,不只是衣服上洗衣粉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若隐若现,传入鼻腔。 是雪中春信的味道。 林澈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裴剑每次都用这个味道的沐浴露。 梅花和檀香混合后的气味,清冷又清甜,很好闻,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林澈又偷偷抬头打量,发现裴剑的下颌线很利落,敞开的领口下锁骨线条清晰可见,胸口是一层薄薄的肌肉,与自己的不同,是一种男性特质的锐利的美感。 “少爷,到了。” 正看得入迷,带着磁性的声音落在耳边。 林澈感觉自己胸口跳得有点厉害。 第24章蜉蝣梦 林澈抬起头,发现裴剑的目光落在远处,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大床上还留着一个没被被子堆满的地方,裴剑弯下腰,一条腿跪在床边,身体前倾,将林澈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 放下后,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头顶昏黄的灯光打下来,那修长的影子将林澈笼罩在了这一方天地。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凝滞住。 他甚至看到了男人血红的耳垂,和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过很快,裴剑就从他身上直起了身。 “……谁是你少爷?” 雪中春信味道渐渐淡去,林澈很快也惊醒了过来。 他嘟囔着,四肢着床,阴暗又飞快地爬到了大床的另一侧,钻进被子里。 很好,还是四驱比较熟练一点。林澈心中感慨。 ——所以当年的人类为什么要从树上下来、退化出用两条后肢走路呢? 进化学大师,躺在被窝里的林澈如是思考道。 裴剑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转身再次走向浴室,很快,流水声再次传来。 等他再次出来时,林澈已经靠坐在床头,大脑已经思考到蟑螂的种族起源了。 “林澈。” 裴剑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澈,然后坐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正色道,“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后能一直是人形了么?” 林澈瞬间从蟑螂和马楼的世界里出来,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哥哥,说实话,我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剑询问,“你怎么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略过了关键信息,直接到道,“忽然变成了一团绿光?” 林澈好不容易降温的面孔又开始变红:“……” 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从被窝里又坐起来了一点,声音很小:“我、我想再看看你的刺青……就……” “……” 难怪会在那种地方变人,这就说得通了,裴剑有些无语。 “你可以直接问我。”他说。 林澈道:“问了,你就会再给我看一次吗?” 裴剑:“……不会。” 让蟑螂趴在那里看也太奇怪了,他又不是暴露狂! 很好,问题就这样绕进了死胡同。 林澈的声音还是很小:“当时我看到刺青虫子的头上有两根触须,忍不住就把自己的触须伸过去,碰了碰,然后就……就这样了。” 裴剑注意到林澈伸在外面的两只手绞着被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那十根手指又细又长,让他很想去捏一下。 林澈这边终于把思路暂时理清,看向裴剑。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认真问:“哥哥,你那个刺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涉及到原则问题,裴剑收回思绪,也不隐瞒:“是蜉蝣,我十几岁的时候请纹身师刺的。” 林澈:“为什么?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 裴剑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水杯放在案边。 林澈没有催促。 裴剑眉宇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讲故事。 “……我小时候,住在外祖母家。” 他露出了回忆的神色,“那是个很小的村子,人不多,山清水秀。外祖母的家是个小庄子,我记得庄子前还种了很多梅花,冬天会下小雪,梅花很好看。后面还有一条小溪,贯穿了整个村子。” 林澈忽然接道:“雪里温柔,水边明秀。” “……”裴剑赞叹道,“好文采。” “是稼轩先生写的念娇奴·梅啦,写梅花的,以前背过。”林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五三让人疯魔,你继续。” 裴剑神色柔和,继续道:“我大概住到了十三岁。那时外祖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菜,番茄、辣椒,特地搭了架子,到夏天就会有小虫子。 “有一天下午,我发现了一只新的虫子,整体很小,但翅膀很大,就跑去拉外祖母过来辨认。” “外祖母当时也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一种叫作蜉蝣的虫子。”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怕惊扰了那只振翅的蜉蝣,“她告诉我,蜉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昆虫之一,可能比恐龙还早。它们小时候生活在水里,不见天日,生长三四年,然后蜕皮,羽化,长出翅膀,变成成虫,一飞冲天。” “再然后,只活一天。” 虽然知道蜉蝣的种族特性,林澈还是觉得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忽然刺痛了一下。 努力三四年,就为了这一天。 朝生,而暮死。 “我当时很小,并不知道什么叫活一天,也对死亡没有概念。我只知道,一天很短。” 裴剑道,“所以我问了外婆一个问题,就算羽化也只有这么小的身体,而且只有一天,有什么意义?。” 林澈忍不住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就没有了。 “那,外祖母怎么回答?”他忍不住问。 裴剑卖了个关子,笑了笑:“那只小虫子在叶子里飞来飞去,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体很细,像是一条不断飘动的线,不吃东西,也从不停下来。” “外祖母告诉我,它是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寻找伴侣。它只有一天,不能浪费时间。” 新的世界么? 林澈忽然想起了那个关于谢长卿和虫国的故事。 恐怕这就是《蜉蝣梦》的雏形了。 但他还是好奇:“前面那个问题,外祖母后来回答了么?” 裴剑摇了摇头,“还真没有。” 顿了会儿,他反问林澈道:“你觉得呢?有意义吗?” 林澈抱着水杯,思索道:“我……不知道。” 裴剑:“嗯哼?” 林澈继续道:“我觉得,意义这个词本身就很傲慢——谁来定义意义?我之前做蟑螂的那些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剑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差点忘了你也做过虫子了。” 林澈幽幽看着他。 “不要这么看着我,蠊,人非常赞同你说的话。” 裴剑的目光越发柔软,盯着林澈的眸子中熠熠生辉,赞同、欣慰、欣赏……许多感情在其中流淌。 思绪上共鸣的感觉,能让任何人都欣喜若狂。 他当然也不能例外。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只知道,就算是最弱小的虫子,也不会被嘲讽,被威胁,更不会自艾自怜。” 林澈煞风景道:“哪怕它是一只蟑螂么?” 裴剑撇他一眼:“只要这只蟑螂不做坏事。” “……” 林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人,继续你的故事。” 裴剑:“外祖母当时说的是,活着就只是活着,谁说只有在外面飞的那一天才是它?” “那天晚上蜉蝣就死了。没多久,我也离开了小村子。” “再后来,外祖母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病到在床上起不来。她对我说,这就是死亡了,但是不要伤心,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是要死的,她只是更先一步启程,去往那个新的世界。” “……” 林澈微微张着嘴,感觉嘴唇好像在颤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幕:年迈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目光留恋地看向人间。 ——而他自己,也曾经历过那一切。 “很快她也走了。在这之后,我又去了那个庄子,巧的是又遇到了一群蜉蝣,和几只蝴蝶。回来后我就纹了蜉蝣。” 裴剑坐到了床边,递给林澈几张纸巾,“话说回来,其实,刺青下面本来是一块胎记,外祖母以前总说这块胎记像一只小虫子,说是阿剑上辈子可能是只小虫子,轮回没洗干净,就带着胎记来了。所以我把刺青放在了那里。” “…………” 林澈狠狠擤了一下鼻涕,眼泪汪汪看着他:“人,我听不得这种故事,而且,我们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刺青会让我变形。难道你上辈子真是虫子精,现在才会有这种灵异事件?” 裴剑其实也有过这种想法,但又觉得很不科学,很荒唐。 两人又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林澈狠狠一拍大腿:“人!” 大腿生疼的裴剑被吓了一跳:“?” 林澈弹坐起来:“关于之前说的那个引子,我是说《蜉蝣梦》,我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25章[羽衣] 清晨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随即被一双手轻轻拉拢。 等只留下细细的一小道金光后,裴剑转身走向浴室,洗漱,换衣服,动作利落。镜中的男人眉眼间尤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不过很快被冷水冲走。 他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床上的林澈还没醒。 少年螂侧躺着,半边身子露在被子外面,上面的那条腿甚至伸出了床沿,偏长的T恤下摆被卷上去一截,凌乱堆在肋骨处,露出小一段腰腹,又窄又白。 ……睡得乱七八糟的。 裴剑默默帮他将被子掖好,拿起桌上的房卡,就在即将出门时,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出现:“……你要……去哪……” 嗓音轻飘,烟烟袅袅,结合昏暗的室内环境,宛如某种厉鬼在轻轻叫魂。 “?!” 裴剑手上的背包都差点掉了,下意识就是一甩手—— 然后精准停在某只飞得乱七八糟的蠊身前。 林澈:“!!!” 裴剑:“……” 林澈残存的睡意迅速消散,魂魄都差点要消散了,大叫起来:“人,你做什么!” 裴剑:“……” 恶螂先告状吗,有点意思。 林澈还在叽里呱啦:“男人,你说话啊!昨晚还搂搂抱抱,今早下了床就走,你抛下我要去哪里!” “?”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裴剑看着眼前扑腾翅膀的绿色小虫子,无语道,“别瞎说,我去剧院,你怎么变回蟑螂了?” 林澈捏了捏自己雪白的腹部,同样十分困惑:“我也不知道,刚才看到你要走,我一着急,就想飞过去找你,然后就……” ——变回了小小的绿蠊,他的声音也小了许多,又要开始凑近前去才能对话了,只好落到最放肩膀上。 裴剑问:“那你还能变成人么?” “我试试。” 林澈六条腿攥拳,开始努力幻想自己人类的模样,疯狂默念“变人变人变人……”,结果都失败了。 他沮丧道:“完了,不行。要不再让我碰碰你的小蜉蝣?”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裴剑看了一眼时间,果断拒绝了。 林澈也不坚持:“不过这样也挺好,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剧院啦。” 一起行动也好,省得出什么茬子,裴剑用指尖撸了撸小绿蠊光滑的脑袋,嘱咐:“藏好了,不要惹事。” 林澈:“当然了哥哥。” 一人一蠊达成共识,打车去了剧院。 这个时间,剧院内空空荡荡,裴剑买了杯咖啡,径直来到地下一层的会议室。 很快,人员就都到齐,快速进入正题。 裴剑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合同上。 导演之一,也是裴剑的老熟人,陈靖坐在裴剑对面——正是她递来的这份合同。 此时陈靖看了裴剑一眼,眼神中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她旁边坐着一个身穿正装的男人,约莫四十的年纪,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端出看似和蔼的表情,目光中却隐隐有着轻蔑,正是那位“方总”。 再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中连接着线上视频会议,会议的另一端显然就是那位总制作人,李总。 这位李总工作繁忙,并不在这个城市,所以通过线上会议参加。 林澈躲在裴剑的上衣口袋,虽然看不到外面,但是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裴剑随便扫了几眼合同,便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我有些异议。” 方炜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裴剑面色不变道:“此次回归,我希望我的名字与何洛并排出现在宣传册上,同时,增加我的演出场次。” 名字并排出现,就意味着该演员作为主演之一,而不是另一位演员的替补。 方炜皮笑肉不笑道:“年轻人,我以为你是想通了才回来,没想到还是这么年轻气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剑淡道:“知道。这就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答复。” 方总哈哈大笑,慢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去,姿态傲慢:“裴先生,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陈导应该也跟你通过气,我们这边的基本态度是欢迎你的加入,但主次关系呢,不能乱。版权既然已经卖了出去,那就不是你能单方面说了算的,何洛是个优秀的孩子,有流量有口碑,是这部剧的门面,也是票房的保证,你觉得你有哪里能跟他并肩?” 林澈:“?” 日了鬼了哪来的老登,蟑螂屎吃不吃?! “是吗?”裴剑十分有先见之明地一把将胸口的须须按回去,看向旁边的陈靖,“你也这么认为?” 陈靖嘴唇颤了颤:“我……” 方炜冷笑:“这部剧能有现在的预购票房,何洛是出了大力的,你觉得呢?” 裴剑平静道:“我觉得,《蜉蝣梦》需要的是舞台的观众,而不是特定的粉丝。” 相比方炜的怒急,从进入这个会议室开始,他就一直很平静,像是一口无波的井。 “你——” “够了。”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从电脑中传来。 方炜宛如忽然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狠狠瞪了裴剑一眼,到底还是没继续说。 林澈下意识更往外拱了一下,想看看那个屏幕上显示的是怎样的面孔。 他忽然后悔躲在裴剑的口袋里了,还不如放他出去,让他随便找个角落阴暗趴着呢。 “《蜉蝣梦》最大的投资方,是剧院,而不是娱乐公司。”那苍老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孩子,想必陈丫头也跟你说过我的意思了,说说你的想法。” 听到那个声音时,裴剑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方炜同样变了脸色,李总的态度明显偏向了这个姓裴的。 “李总,我确实有一个想法。” 裴剑收回思绪,缓缓道,“是关于剧本的。我觉得,还有改进空间。” “哦?” “一个丢失了自我的人,要如何在陌生的虫国里游历而不迷路?一个连前路都彷徨的求道者,要怎样才能对抗怪哉虫的侵扰,又在最后那一刻觉醒?”裴剑似是喃喃,又像是倾诉,“这个人物的转变,似乎缺失了一个锚点。” “所以,我想把他丢了很久的锚点,还给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总明显来了兴趣:“怎么还?” 裴剑:“加入角色。” “……你说什么?”方炜忍不住插口,“马上还有十天就要上台,你说你要这样改动剧本?!曲呢?词呢?演员呢?!你把我们都小孩玩呢?” “不需要词也不需要曲。” 裴剑乌黑的眸子看着他,沉沉地,“它可以只是一道影子,是一个道具,甚至,可以只是一只虫子。它代表的只是谢长卿的初心。” 李总笑道:“想法很好,但你应该知道,观众大概看不懂道具,也不会想看到虫子。” 裴剑:“是的,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演员。他只是一个意向体,甚至没有性别,不用开口,只需要一直跟着谢长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电脑那头终于传来了含着淡淡赞许的声音:“我觉得不错,有初案了么?” 这句话几乎就是通过的意思了,一锤定音。 裴剑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上了隐隐的笑容:“有。” “让陈丫头发给我。” 收到了文本的陈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好!” 完美!她这个小师弟果然总是能带来惊喜! 某个口袋空间里,林澈像只苍蝇一样,激动地搓手。 “嘿嘿,我真牛逼!”他忍不住笑出声。 多牛逼的想法,他怎么想到的! “?谁在说话?”陈靖猛地抬头,敏锐道。 胸口口袋因为某蠊打滚忽然开始疯狂变形的裴剑:“……” 他微微侧身,稍作隐瞒,然后无辜道,“说话?我没说话。” 林澈:“……OxO”捂住嘴巴。 陈靖狐疑地又看了裴剑一眼,挠了挠头:“……可能是我听错了,李总,我发您邮箱了。方总,我同步也发在群里了。” 几人纷纷低头看。 [角色:羽衣] [说明:谢长卿迷失的“本我”,纤细、沉默、与蜉蝣虫人特征一样,长有透明翅膀] [新增剧本一: 谢长卿:你们在这里三年,在等什么? 蜉蝣群(齐齐回头、齐声):等羽化。 这时,谢长卿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年。 在蜉蝣群中,坐在最大的枯叶之上,一身白衣,双腿悬空,低头看他,面无表情。 谢长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谢长卿(唱,低声):他是谁?为何看着我?那双眼睛——像世上最清澈的镜子,却独独照不出我的面容。] [……] “……” 增加的内容并不算多,但将谢长卿的每一处转变都串联起来,就像一副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的一块,血管终于连通上心脏,从此格外鲜活。 就连一直反对的娱乐公司方代表人方炜,都没有再说话。 李总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么,羽衣这个角色,你有人选了吗?” 这对目前来说,无疑是最大的问题。 从群演或者合唱团里抓一个出来是最快的方式,从外面找也行,反正也不需要开嗓,但李总却将这个问题再次抛向了裴剑。 体现了尊重,也体现了器重。 方炜的目光也死死落在了裴剑身上。 ——如果真的确定使用这版剧本,那么“羽衣”这个角色将贯穿全场,很可能将一直跟着主角。 但凡裴剑上道,那么抢走一个“主演谢长卿”的角色后,就该还给他这样一个关键角色。 可惜,他还是失望了。 因为裴剑紧接着就开了口:“是的,我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他笑了笑,目光柔和许多:“是唯一的、最好的人选。” 第26章美洲大蠊(三合一)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会议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新鲜的空气流入,给燥热的环境带来凉爽。 “正好也是饭点了,那么会议就到此为止吧,欢迎你的加入。” 随着线上会议的结束,也正式宣告了裴剑从此作为蜉蝣梦剧团的正式成员。 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必要,方炜沉着脸,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剑落在他几步,同样往电梯的方向走,步伐不紧不慢,手中拿着合同废稿。 他的余光撇到怀里的绿色小脑袋和头顶上的“耶”,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林澈比完“耶”后就晃了晃脑袋,扭扭屁股,探出半个脑袋。 电梯快来了,终于能出来透透气,好诶。 让他来看看这老登到底长什么样子—— “……年轻人,别太得意忘形了。”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旁传来。 很显然,对方也听到了那声轻笑,并且误会了什么。 林澈:“?哪来的狗叫?” 方炜猛地转头,语气阴冷:“你说什么?” 裴剑:“……” 林澈:“??” 卧槽,为什么一个两个的耳朵都这么好,他的声音明明很小啊?到底是怎么听到的! “我说……”裴剑感觉头有点大,林澈肯定是无心的,但他却不能让其坐实,骂人也太low了,这是职场,又不是幼儿园。 于是他硬着头皮,“哪来的狗……勾……心斗角,没有必要。” “勾心斗角?” 方炜冷哼着重复了一遍,话带嘲讽,“你觉得这是勾心斗角?裴先生,你想过那些已经冲着何洛买票的观众么?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样,舆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电梯门恰好打开。 裴剑一笑而过,懒得搭理,率先走入。 某种角度来说,对方其实并没有说错。但最终选角和票房预测这种事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方炜却当他是吃瘪了,也跟着走入电梯,干脆靠在一侧,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裴剑。 探出半个脑袋的林澈,六条腿猛地抓紧了布料。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思索对方的用途和商业价值,让蠊很不爽。 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打开,方炜站在偏前的位置,却没有出去。 裴剑也微微皱起眉。 方炜没有看到阴影里的林澈,在扫了裴剑几眼后,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道:“裴先生请慢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裴剑收回了准备跨出的腿:“问。” 方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扬起眉,慢慢道:“裴先生一直都是这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个合适的说法,“单打独斗么?” 裴剑终于看向他,眸子乌沉沉的。 在那种近乎无机质的注视下,不知怎的,方炜的心头莫名一突。 但他还是继续道:“我是说,不签约公司,也不找一个经纪人?还是说,裴先生是缺少一个……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凌星就很不错。我愿意给裴先生介绍一个不错的经纪人。” 凌星影视娱乐公司,正是目前何洛所在的公司。 裴剑仍然没有说话。 长久没有人按动按钮,电梯门在沉默中再次缓缓关闭。 林澈感觉自己的拳头非常硬了。 到现在为止,这人到底都在说什么狗话。 裴剑的脾气也太好了,不中了,必须给这老登一点颜色看看!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炜愣了愣,差点当自己是听错了。 ……那种东西? 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眯着眼睛看去,却见男人的剑眉微微下压,漆黑的瞳仁像是照不进一点光亮,无端有种十分强大的气场,压的人透不过气一样。 就在方炜以为裴剑不会再解释什么时,后者却忽然耸耸肩,眉毛挑了一下,淡笑道:“我个人比较喜欢自由。毕竟没有杂物约束,才能忠于自我,不是吗?” 说完,他就伸出手,借着身高直接越过对方按下了电梯上的开门键,长腿一步跨出,很快走在前面。 “……” “装什么?” 方炜无声地骂了句脏话,面沉如水,紧跟着也想出去,然而,刚到楼道里,眼前就忽然一花—— “啊!!” 一声惊吓到极致的短促尖叫倏而爆发在小小的电梯井里。 楼道里正赶着去吃饭而正来来回回走动的众人:“?” “什么……什么东西……” 方炜拼命用手拍脸、抹脸,双手发抖——从刚才开始,就忽然有一只不知道什么的虫子发了疯一样往他眼睛里钻,飞行轨迹出奇的诡谲和灵活,每次都在他的手摸到的前一秒转向,从左眼到右眼,然后是耳朵,踹一脚就走,轻灵漂移——还伴随着翅膀扇动的恐怖嗡嗡声! 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凭借本能一同乱拍,在外人看起来像是忽然发疯扇自己巴掌一样。 “滚,滚!” 方炜简直快疯了,那一派总端着的年上者的姿态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和从容全部消失,只有恐惧和气急败坏。 “!” 林澈当然不会如对方所愿。 他今天就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老登,这是绿色! 如今他对身后那两对翅膀的掌控力不是一般的强,加上人类的思维,足够比世界上任何一只蟑螂都懂得——怎样给人类制造压力和恐惧。 这才是转生成蟑螂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人类……” “为你的不敬而忏悔吧!” 他内心冷笑,极轻道。 然后——猛地一下子踹了对方六脚! 方炜:“!!” 就在方炜绝望之际,一道高大的影子沉沉地压了下来。 “好了。” 对方轻声道。 下一秒,那恐怖的“嗡嗡”声就消失了。 方炜瞪大了眼睛,只见才被他看不起的那个年轻男人,裴剑,此时正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而他的手臂正微微举起,指尖上站着一只绿色的虫子,头上还定着两条…… 两条……蟑螂须?! 这到底是个什么离奇生物? 方炜震惊地看着男人淡笑着轻轻挥了挥手,然后那只小虫子就飞走了,一闪而过,再也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你……你……” 裴剑居高临下看了他几秒,转身离开。 方炜颓然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连周围的窃窃私语都顾不上,只觉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方……方总……您没事吧?” 一个小演员小心翼翼靠了过来。 方炜甩开他,狠狠锤了一下墙壁,起身就走,每一步都踏的很重。 “……” 小演员僵在那里,满目疑惑。 这装模作样的老东西今天吃火药了? · “哥哥呀——” 偏僻的马路街头,裴剑听到声音,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却慢了许多。 果然,不多久,一只小小的绿蠊就落在了他的肩头。 “你走得也太快了……” 小蟑螂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是能拉丝的棉花糖,还带着几分嗔怨。 然而人类不为所动:“反正你飞得更快。” “OAO?” 林澈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不满,声音更软了,“哥哥,我给你报仇啦,你不开心吗?”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刻意为之,裴剑还是拼尽全力,才能保持嘴角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林澈“摘”到手指上,放在面前,与视线齐平,表情严肃而认真。 “林澈,你是一只蟑螂,一只一巴掌就可能被拍死的小蟑螂。没有允许,以后不许这样了。” 林澈歪了歪头:“可我没被拍死。哥哥,我想吃寿司。” “要上面盖着三文鱼的~” 裴剑:“……” 好熟悉的转移话题的方式。 这种毫无含金量的生硬的办法,这次休想再轻易成功! 裴剑仍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小蟑螂,试图用自身气势让小蟑螂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跳脸,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见人类不为所动,林澈眼睛转了转,又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直接在男人的手指上坐了下来,往下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须须,顿时整只蠊都显得佝偻了不少。 然后小心翼翼仰起头,可怜巴巴道: “哥哥,看,须须都饿扁啦。” 裴剑:“……” “真的好饿好饿啊,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呜呜…” 须须被掰出了各种曼妙的弧度。 裴剑:“…………” 十分钟后,裴剑坐在了一家小小的日料店里,并且第二次礼貌催促能不能上菜更快一些。 虽然他才刚下单五分钟不到。 等服务员小姐姐终于快把寿司搓出火星子、光速摆盘并上菜后,又忽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顾客要求打包。 服务员小姐姐:“……” 不是,这帅哥要食油饼,就不要来日料店可以吗?这里只有寿司,不欢迎油饼! 裴剑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已然是个有病的,只是忽然意识到,不能让蟑螂吓到店员。 还是打包带走比较保险。 不过他特地用筷子夹出了一小坨米饭和一小块三文鱼腩,包在纸巾里,放入胸口口袋。 那里很快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是某只饥饿的蠊正在享用。 不过他猜错了,那并不是林澈吃东西发出的声音。 而是打滚声。 林澈越想越觉得好爽,简直要快乐死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英雄! 而且,现在他已经完美掌握了拿捏人的方法! 裴剑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对可爱系毫无抵抗能力,他可是蟑螂诶,还是跟美洲大蠊一个科属的古巴绿蠊,作为一个人类,裴剑竟然也会为他卖萌而妥协。 至于安全问题?完全是在乱操心好吗。 裴剑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还是个老妈子心,他可是蟑螂诶,还是比美洲大蠊更小好几号的蠊,人类这个反应速度,怎么可能跟得上他嘛。 越想越觉得满意,林澈忍不住给自己鼓掌,轻轻哼起了歌。 就在这时,身边震动了一下。 是裴剑的手机。 后者从口袋里掏出,林澈跟着冒出头,看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与此同时,上面弹了一条消息: 【陈靖:刚才李总问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我给他了哦】 裴剑看了手机一会,还是接起了电话。 早上才出现过的声音,此刻再次响起,只是多了几分迟疑:“……裴剑?是你吗?” 裴剑沉默了会儿,应道:“李叔。” 旁边的林澈:“??”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裴剑承认得这么快,语气有些复杂:“竟然真的是你,许久不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 “……”又是沉默了会,对方再次开口,“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说,所以我问陈丫头要来了你的联系方式。之前听她说,有个很有资质的演员可以上台,没想到是你。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也省了今天早上这一遭。” 林澈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个李总,应该就是早上参加线上会议的那个总制作人,但现在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甚至有点……有点讨好裴剑的意思。 而且很明显,两人之前也认识。 裴剑回答:“我也没想到,总制作人会是您。” 对面打了个哈哈:“你父亲近来还好吗?” “还好。” “……”这边不愿沟通的意思十分明显,李总自然也能听出来,隔了会儿,干脆直截了当道,“其实以你的实力,就算没有我们,也能搭建起这个舞台。我能问问为什么要绕这么个弯子吗?” “……” 林澈注意到,听到这句话的裴剑勾了勾嘴角,像是冰雪终于消融了些许:“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而且,我更希望是我的个人实力支撑起这个舞台。” “原来如此。”李总的语气终于也热络了起来,“李叔看了你们大学的录屏,放手去做吧,孩子,你会拥有更好的舞台。” 通话很很快在几句寒暄中结束,从上午到现在,一直隐藏在裴剑眉宇间的淡淡阴翳,终于彻底消失。 此时他们在林荫小道下,正值春日,树荫缤纷,花朵初绽。 裴剑刚想继续往前走,就被一道小小的碧绿身影挡住了去路。 “!” 顶着一朵花的林澈怒目圆瞪,“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剑拂去落在小蟑螂身上的小花,假作思考状:“有吗?” 林澈:“人!!你明明就认识那个李总,他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而且你早上说的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认识,那昨晚他的努力又算是什么?岂不成了Play的一环? 他生气得举起了拳头:“lookingmyeyes!难道你也是个开后门的软饭男!” “……”裴剑道,“是我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没有开后门,我不知道总制作人会是他。” 林澈:“那他说什么什么实力又是什么意思?” 裴剑:“说的是新剧本有实力吧。或者说,是你有实力。”他看着林澈,目光柔和,“毕竟羽衣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 被夸奖了耶。 林澈挠挠头,有些开心,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感觉cpu快烧了:“那……羽衣人选……也是你认识的人吗……” 裴剑笑了笑,伸手将小蟑螂捞了下来,放回衬衣口袋:“是呀。” 另一边。 怒气冲冲的方炜,刚走出剧院,迎面就撞上了刚吃完饭,哼着歌回来的何洛。 “早上你去哪了?”他拦下对方,怒声道。 “?”何洛说,“我在睡觉啊。早上不是没排练吗?” “不是让你来参加个会议?你人呢?!” 何洛挠头:“哦……我忘了。” 方炜只觉得更生气:“你怎么就这么没有上进心,角色都要被人抢了,你竟然在睡觉?你这个年纪,发生这种事情,你怎么睡得着的!?” 闻言,何洛眨了眨眼睛:“角色被抢了?方叔,我不用上台了?” “……是轮流上场!” 看他的神色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方炜简直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低吼。 “哦,轮流。”何洛的目光更显迷惑,“那不是很好吗?拿一样的钱,干一半的活,性价比更高了。” 方炜:“……” 何洛反而精神了,神采奕奕:“还有这种好事?一定是方叔叔你给我争取来的吧,你真是太厉害了!话说,新的主演是裴剑老师吗?最近剧团里的新人只有裴剑老师了吧,那是不是今天下午排练就能见到他啦?” 方炜:“………………” 这漂亮蠢货脑残花瓶真是没救了。 午休的时间总是过去得很快。 剧团里的大家各自吃完午饭,再休息会儿,就要去排练室里集合了。 小小的休息室里,林澈坐在桌上,抱着一瓣橘粒,打了个小哈欠。 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水果摊,林澈很快就被清甜的味道吸引了,于是裴剑不得不又买了几只小橘子。 林澈享用完自己的三文鱼大餐和橘子,只觉得特别困倦,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变成过人的缘故,一阵阵潮水般的酸软从六肢百骸中涌出,让他动也不想动。 裴剑已经离开,顺便关好了门。 这次临走前,对方大概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地询问林澈要不要一起跟着,但出乎意料的是,林澈拒绝了。 他真的有点困,不想上班,只想睡觉。 而且,裴剑说的话…… 羽衣…… 难道,他真的也能上台吗? 林澈罕见地焦虑了。 ——那可是剧院大舞台!多少人梦寐以求,遥不可及的梦想终点,就这样轻飘飘地让他上去?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裴剑说的话。 “——谢长卿未必是我,但羽衣本来就是你,对你来说,只需要思考怎样饰演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澈只顾着震惊和惊喜,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但当房间安静下来,人声渐远,只余下他一个时,那种雀跃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了莫名的焦躁和担忧。 ——“自己”? 说到底,自己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蟑螂精?妖怪?鬼? 林澈的思绪忍不住又发散开来,联想到了昨晚自己的丢人行为,和早上无论怎么努力,也变不回人类。 现在也还是不行。首演近在眼前,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变成人。 他对自己一无所知,而世上最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无知。 林澈沮丧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身体的酸软感还是没有消退,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从肚子深处漫上来。 ……好饿啊,就是有点撑。 他发出了如此左右脑互搏的感慨。 算了,睡会。 昨晚近乎一夜的激烈讨论,作为蟑螂,林澈早已体力透支——颇具仪式感的拉来了一张纸巾,他在上面倒头就睡。 门窗关闭的房间内温暖湿润,是爬行类生物最喜欢的环境,不知不觉间身体内部微微发起热来,六条长腿舒展开,纤长簿透的翅膀如纱裙般,盖住身体,还在尾端延伸出去一截。 浓稠的液体从内脏分泌,缓缓流向翅尾的方向,睡梦中的林澈只觉得浑身酸软,体内骤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个庄园,一片梅花海。早春时分,冬雪消融,梅花的冷香不断传入鼻腔,宛如最醇美的酒液,灌入咽喉,流向四肢百骸。 他醉了,就这样倒在花海中,直到被一双手抱起来,怜惜地拂去他鬓边的梅花瓣。 意识到那个人是谁的那一刻,林澈猛地惊醒过来。 翅膀下意识动了动,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僵硬的转过头,发现翅膀尖的内侧,有一点黏黏的。 “……” 还不等他弄清那到底是什么时,忽然,林澈闻到了一种气味。 此前他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带着某种甜腻的气息,像是什么水果腐烂发酵了。 但林澈知道不是。 因为……他已经顺着那股气息,看到了气味传来的源头。 某个墙角的缝隙处,一个黑色的扁扁的东西正在缓缓挤进来,先是两条粗长的触须,再是三角形的脑袋,最后是深褐色、泛着油光的背板。 它那两只乌黑的眼睛直直看向桌面上,林澈所在的位置。 “……” 美洲大蠊?! 还是成年的那种,背后长着灰黑色大翅膀,乌黑油亮。 林澈一骨碌坐了起来,眯起眼睛,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到小盒子后面。 ——什么情况,来抢地盘?! 而且,按理来说,他在桌上,而对方在墙角,从这个角度,对方不应该能看到自己,可为什么直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但…… 林澈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股味道闻起来……好好吃啊。 甜丝丝的。 在林澈警惕的时间里,美洲大蠊阴暗爬行,快速靠近,最后竟然顺着桌腿爬了上来,停在了距离林澈大概十米远的桌角处。 “!!” 我靠,好大! 这野生蟑螂比自己大了起码三圈,林澈终于认识到了曾以为自己是美洲大蠊的这个念头是多么可笑。 它的背板肥大,长着竖纹,六条腿都很粗壮,上面的每一根腿毛都像是尖刺,触须朝着林澈的方位不断摇晃。 ……感觉它能一口啃掉自己的脑袋。 林澈又后退了几步,翅膀张开,随时准备逃跑。 然而在看到林澈后,那只蟑螂的姿态逐渐变得很奇怪。 它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干脆转过身,压低了脑袋,腹部微微翘起,尾巴直直向着林澈的方向摆了摆。 在那尾巴尖上有一些晶莹的液体,在灯光下泛出蜂蜜一样的光泽——那惑人的香味正是从那里传来。 【给你、吃】 一个诡异朦胧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了林澈的脑海。 “???” 林澈几乎以为自己被吓出了幻觉,“啊?” 【吃】 【给你】 【都、给你】 脑海里不断刷新出新的信息,林澈终于意识到……或许,可能,大概……这是对方的类似“脑电波”的东西。 又或者,这应该叫信息素? 总之没有复杂的思想,只有简单的念头。 【为什么?】 他试着用同样的方法释放出自己的想法。 【漂亮】 【想、交配】 【给雌性】 【营养】 【下崽】 “?!” 林澈瞪大了眼睛,很想尖叫,这只蟑螂是瞎了吧? 【我】 【雄性!】 他疯狂向对方传达。 那只大蟑螂显然也愣住了,比林澈大了几号的须须在空中抖了好几下,像是在探测信息素的气味,迷惑的情绪紧跟着传来: 【香】 “……”香什么香,兄弟你好香? 林澈真佩服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还能不停冒出烂梗,他甩甩头,紧张地看着对面。 野生蟑螂的须须已经停止了摇摆,僵停在半空中,它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将尾端翘的更高了,那滴“蜜”更充分的暴露在空气中,像是一颗晶莹的琥珀。 【吃!!】 这次,对方的念头里传来了更狂躁的气息。 现在的情形很明朗了,吃了这滴蜜就要给人生孩子,可能这就是蟑螂界的求偶方式。 林澈怒目而视,传达出了明确拒绝的讯息,并表达出明显的嫌弃。 开什么国际玩笑,那可是螂,纯种南方大螂—— 然而对方收到回复,却更显暴躁,竟然径直朝着林澈冲了过来! “OAO!!” 那黑影快得像是闪电,林澈转身就跑,根本不敢回头! “救命——” “你不要过来啊——” 尖叫声在休息室里回荡,但一只小号蟑螂能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轻了,根本传不出去。 林澈万分后悔刚才为什么没跟着裴剑一起走,这下好了,夺命暴躁大螂来了,还想干兄弟! 他拼命往上飞,贴着天花板,较小的身躯灵活度更高,几次从大蠊的腿毛下飞过,刁钻地转向另一个方位。 自从重生以来,林澈经历过太多次的生死逃亡,但真是死都没想到有一天的奔逃,竟会发生在蟑螂同伴之间。 ——本是同根生,□□何太急! 林澈灵机一动,冲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上次他也是从那里钻出去的,格栅的空隙足够他进入! 但很可惜,格栅的空隙也足够大螂进入。 所以通风管道里,又是一轮新的追逐战。 林澈六足狂奔,依稀能听到身后不断传来的悉悉簌簌的声响,甜腻的香气紧追不舍,像一条粘稠的毒蛇绕在他的身上。 不知是不是太累,又或者被传染了,渐渐地,他觉得自己身上也黏黏的,酸软空虚感卷土重来,有点跑不动了。 说不定,对方放弃了呢。 或者看到他的性别,就萎了走了呢。 林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实在是跑不动了,降低速度喘了几口,小心翼翼回了个头—— 只见因为距离近而显得无限大的一根须须,几乎快要戳到他的尾巴上。 大螂的巨大豆子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 林澈,“……” 林澈晃了晃须须,与大螂打了个友好的招呼,然后拔腿就跑! 第27章追逐战 上辈子玩第一人称恐怖游戏、在通风管道里被怪物追逐的时候,林澈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事情竟会在现实中上演。 而他的身份,竟还是那个倒霉主角。 好在上一次“越狱”时,林澈已经将通风管道的路线调查清楚。他径直朝着某个方向冲去,腿腿之间简直快擦出火星子,直到看见一个亮口,当下就是一个滑铲—— 顺利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 林澈迅速回头,看向自己掉出来的方向——只见那只野生大螂正卡在格栅下的缝隙处,笨拙地往外挤着身体。 它的脑袋不怎么大,背板却比林澈要厚许多,因此现在触须是探出来了,在空中无能狂怒的疯狂甩动,身子却还在努力蛄蛹,一时半会都无法前进。 计划通! 林澈长舒一口气,同样晃了晃须须,得意地昂起头,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原地走了两圈。 “(▼へ▼メ)!” 事实证明,就算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还是人类灵魂的智慧更胜一筹。 此地不宜久留,林澈休息了会,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就朝着排练厅爬去。 可惜,排列厅的大门紧紧关闭,没有任何能突破的空间。 林澈只好原路返回。那股香气已经不见了,通风管道口也没有了螂的身影,林澈顿时放心许多。 前面刚吃完饭,睡完觉,现在散散步也不错。 现在他所在的三楼是剧院内部人员专属楼层,游客免进,因此,走廊内空无一人。 剧院是环形建筑,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从一侧窗户斜斜切进来,在淡黄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窗户块形状。 林澈沿着墙根慢慢爬行,沐浴过金色的阳光,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十分惬意。 有的房间贴着标签,有的挂着杂物间的标志,其中有一间是茶水间,林澈顺便还进去喝了几口水。 虽然他的力气并不能按动自动饮水机上的按钮,但水槽里的水基本都是干净的,啜饮两口也是无妨。 隐隐约约的钢琴声从不远处传来。 弹的曲子林澈也感到熟悉,记忆里检索了一下,是《查尔达斯舞曲》。 这首曲子的前半段节奏相对比较缓慢,中间小高潮时,音阶的跳动却极大,几乎横跨好几个八度,紧接着再和缓一会,就是最后的大高潮——直接变调再升一个key。 整体不算难,但林澈非常喜欢最后那一段,又快又华丽,还很燃,帅的很。 而现在那个不知名弹奏人士显然是刚开始演奏,还处于和缓阶段。 演奏者水平不错,有如此高雅的艺术流入耳朵,林澈表示很满意。 一分钟后,林澈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 ——和缓的第一部分多弹会吗?也不错,算是为高潮铺垫了。 三分钟后,林澈又换了个姿势。 ——是比较喜欢第一部分吗?已经重复5遍了呢。 五分钟后。 缓慢的钢琴声如泣如诉,宛如含着少年心事,羞羞怯怯,不愿迈出成长的第一步,于是反复轮回重奏自己和缓的童年。 十分钟后。 林澈:“……” 差不多够了吧,到底要干什么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演唱会现场,结果人家反复循环播放伴奏,就是不切入正题。 他忍不了了,决定前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演奏者竟然往下弹了。 林澈:“?” 他又迈出了一步,钢琴声紧跟着往前推进了几个小节,他猝然止步,巧的是曲子也刚好弹到了断音。 ……有这么巧的事情? 被强迫停下的感觉是很难受的,不管是不是什么玄学,林澈依然跑了起来。那钢琴声也接连不断的响起,越弹越快,随着他的脚步舞动,显然是弹到了第一个小高潮。 随着琴声越来越大,音符一个接一个蹦出,像雨点落下那般细密,很快,林澈就找到了源头。 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房门上没有任何标签,淡黄色房门一览无遗,看构造像是个杂物间,但却没有标志。 这里好像有点熟悉。 林澈想起来了,正是昨天他“探险”的时候有经过,当时也有钢琴声从这扇屋子里传出。 随着林澈的停下,曲子也奏到了第二个和缓处,接连而来的巧合让林澈有些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扒在门上,试图通过门缝往里看,可惜只看到了几个落灰的椅腿,人影是一个没看到。 不知是不是错觉,体内那种酸软的感觉又席卷而上。 林澈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热,腿也有点软。 翅膀末端黏糊糊的……蟑螂也会流汗吗? 不等他弄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下一刻,一股熟悉的甜腻气味,从不远处幽幽传来。 “……”不是吧。 他僵硬地转头—— 只见走廊转角处,一只深褐色的三角形脑袋正缓缓探出,触须在空中不断摆动,似乎在捕捉什么气味分子。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对方若隐若现的思绪因子,也被林澈的须须捕捉到。 大螂缓缓走出了角落,目光落在对面轻盈的绿蠊身上。 那只绿蠊身影轻灵,阳光将它透明的翅膀蒙上一层金纱,漂亮得不似凡物。 ……美螂,必须得手。 它慢慢张开翅膀,蓄势待发。 “还来?!” 林澈无声地尖叫,“这种桥段发生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连读者也会腻味的!” 【?】 大螂显然不懂林澈的绝望,拖着比之前更扁的身子,黑色的眼睛却比之前更亮,紧紧锁定在林澈身上。 与此同时,又是一双粗长的须须,从它身后探出,并排摆放。 不相上下的漆黑,不相上下的油亮。 林澈:“?!”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怎么感觉那只大螂隐分身了? 【香……】 【好香……】 两道截然不同的思绪传入脑海,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影全速奔袭而来。 林澈转身就跑! ——草了,大螂叫上兄弟一起来干兄弟了! “噔噔噔……” 随着琴键不断落下,高低起伏的音符纷至沓来,旋转跳跃,不断从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传出,宛如最激烈的舞曲,为外面三只蟑螂的追逐战添上背景音乐。 “故意的吧?!” 林澈简直抓狂,狠狠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唾了一口,然后一个闪身,避开大螂二号的扑脸。 “别弹了,难听死了!” “……” 钢琴声一停。 紧接着,音乐一换,变成了一首流行歌曲。 “勇敢勇敢我的朋友——” 林澈:“???” 卧槽,钢琴成精了! 时局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再管那个钢琴,加快速度,几乎顺着本能朝某个方向冲去,直到再一次来到某个熟悉的房间门口。 ——何洛的x房。 【窸窸窣窣……】 【好饿哦……】 【找婆娘……】 【你就是我的婆娘……】 【……】 【是他……】 【是他来了……】 【香香……】 一瞬间,无数条思绪猛地蹦入脑海,林澈只觉得小小的脑袋快要炸了。 这是什么?! 头突然疼的厉害,林澈一个坠机,撞在了门上。 【咦……】 【……的螂……】 【跟来了……】 【救命!】 林澈下意识也用“脑电波”跟那些流入他脑海的意识沟通,【有脏东西追我!】 【快进来——】 一道清晰无比的意识忽然杀出重围,落在林澈的大脑之中。 林澈低头,竟然真的从房门侧面发现了一道缝隙。 他连滚带爬的钻了进去。 房间内的布局一如之前,唯一的不同是,那只叫作“翠花”的犀牛蟑螂,被放在了一个更高的敞口生态小缸里。 林澈瞬间明白了,翠花没有翅膀,所以只要缸沿足够高,那么它就爬不出来。 与此同时,他震惊地发现,那道清晰的意识,正来自于面前的翠花。 “你……你……” “簌簌——” 糟糕,大螂兄弟也跟进来了。 两者比较起来,林澈飞速飞上了翠花的缸岩。 【你可以进来……】 【到我这里……】 翠花的意识再次传来。 林澈看着是自己十倍大的翠花,僵笑:“还是不了……” “嗡嗡——” 林澈猛一扎子窜进了生态缸! 翠花:【……】 好快的速度。 大螂兄弟虽然气势汹汹,威武非常,但显然没什么脑子,跟着林澈也飞进了生态缸。 然后,翠花动了。 犀牛蟑螂的每一条腿都长着尖利的爪子,拥有着比寻常蟑螂更厉害的撕扯能力,大螂兄弟几乎是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对了,但他们已经无法逃脱。 翠花猛地扑上去,一条腿踩住其中一只大螂的须须,另一条腿几巴掌打落了另一只大螂兄弟的翅膀! 林澈看呆了。 以他现在的大小,看这三只蟑螂打架就像是哥斯拉互殴,翠花仗着体型优势,一打二还占上风,完全是碾压的姿态。 很快,还在动的几块蟑螂尸体碎片就被翠花扔到了一边。 【呸……】 【难吃……】 【臭雄性美洲佬……】 翠花疯狂用前爪子擦嘴。 “……” 林澈瑟瑟发抖地又飞上了缸沿,须须垂下,“大姐头威武。” 【没什么……】 【强……奸犯是螂的败类……】 翠花抬起脑袋,看向上面的小绿点, 【喂,你……】 林澈浑身一抖:“不打扰您休息,蠊马上就走!” 然而接下来,翠花的一句话却让他更是浑身两抖。 翠花抬起了漆黑的豆豆眼,认真道:【绿螂,你好像……】 【发情了……】 第28章信息素 “……” “……” 林澈腿一软,差点从缸沿上栽下去。 翠花依然仰着头,两只漆黑的豆豆眼注视着林澈。从那个神情来看,完全就是认真的。 “……” 开玩笑的吧,发情期是什么啊,那不是小黄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林澈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寻找起借口:“我……我我还没成年呢!” 【……?】 翠花歪了歪头,目光不解地注视着林澈,【可你……已经羽化了……】 “难道变绿了就能代表成年了吗!” 翠花:【……】 作为一只土生土长的大蟑螂,翠花并不理解一个人类灵魂蟑螂的绝望,也不理解人类的烂梗,只是沉默地看着上方。 “……好吧。” 感受到犀牛蟑螂“盯——”的眼神,林澈终于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低声问,“为什么说进入了……期?这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信息素……】 【你身上有求偶信息素……】 翠花再次晃了晃须须,像是在辨析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忽然,它猛地扑了一下,几只爪子猛地扒上林澈下方的玻璃墙。 “?!” 林澈吓了一跳,连忙换了个方位站好——翠花那一扑,须须的末端差点戳到他的屁股。 【不对……】 【不对……】 翠花的思绪忽然变得有些焦躁,像是陷入了什么难题,【你……你……】 林澈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我?” 【你……好香……】 【还……辣……】 【像……雌性……信息素……】 又香又辣? “?”林澈有些傻眼,“我是辣条?” 翠花不知道辣条是什么,它只是友善地用小小的脑袋努力给后生螂解释:【雌性……香甜……】 【雄性……辛辣……】 【你……好香……还有一点辣……】 “?” 由于那些思绪是一点一点传过来的,每次只能抓取到片段信息,很难第一时间连接成完结的句子,因此林澈的第一反应竟是甜辣口的韩国炸鸡。 “那还挺好吃,嘿嘿。” 翠花:【……】 这只同族是不是智障。 “等等。”林澈渐渐咂摸出不对劲了,“你是说,我散发出了雌性信息素?” 翠花又看了他会儿,意识才慢吞吞传了过来:【是……】 【而且……很香……】 【我以为你……雌性……】 “?” 等等,这么说来,他确实不知道这具新的躯体的性别啊! 等等,不会吧—— ……难怪刚才被一通狂追?! “我……我是……” 林澈须须乱晃,看向自己尖尖的尾巴,CPU这下是彻底烧了。 翠花低了一下脑袋,像是在思忖,又像是叹气:【你……是公蠊……】 【体型、触须、尾巴……都是……】 林澈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属于翠花的那道思绪又一点点蹦过来了,【但是……信息素甜……】 那口气于是又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小绿蠊迷茫惶恐的红眼睛,翠花继续慢吞吞地蹦词, 【我们……跟普通螂不一样……】 【你……】 【是不是有……喜欢的雄性……】 【身体才……拟态出雌性……信息素……】 “……” 一瞬间,林澈浑身都僵硬了。 翠花想了想,又补充到,【或者……也可能是……被美洲螂诱导……拟态发情……】 林澈没有回答,他扒拉在生态缸上,触须搭在缸壁外,整只蠊像一块被晒焉的绿色枯叶。 两片轻薄的翅膀耷拉下来,盖住尾巴尖尖。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的那个梦,那个他躺在梅花海里被一双手捞起来的梦境。 翠花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继续慢吞吞吃没吃完的生菜。 过了会儿,林澈闷闷询问:“那,我该怎么办?” 【随你……】 【我们与人类一样,随时可繁衍……】 【错过这次……还有下次……】 “……” 也就是无关紧要的意思,那就好。 林澈在这个爬房又待了会,发现能交流的也只有翠花,别的蟑螂虽然都有简单的意识,但却只有本能,没有逻辑,完全无法沟通,遂放弃。 他询问为何只有翠花特别,翠花用小手挠了挠自己的甲壳,表示它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房间里的螂给林澈的感觉,都与外面普通的螂不太一样。 像是……更人性化一点。 而且他也很喜欢在这个环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逸感。 翠花询问林澈要不要下去,在生态缸里玩一会——生态缸里放着许多造景,树枝、叶片、花朵应有尽有,还有许多个躲避屋和攀爬架。 林澈纠结再三,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进去玩了一圈。 然后很快就出来了。 毕竟男女……公母有别,翠花是个女孩,林澈不敢多呆。 他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告别翠花,回到了裴剑的休息室。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暗,一觉醒来,人类也刷新在了房间里。 “饿不饿?” 见小蟑螂须须动了动,靠在椅子上的裴剑随口道。 他的神态看起来有些疲惫,眸子却很亮。 林澈一骨碌爬起来:“人,发生大事了!” “嗯?”裴剑想了想,“你把买的橘子一口气全吃完了?” “……?” “开个玩笑。”裴剑用指腹揉了揉林澈的脑袋,“怎么了?” 林澈连沟通带比划地描绘了一下之前发生的追逐战事件,不过隐去了关于翠花与自己说的关于“发情期”的部分。 当然,也没说自己能与翠花沟通。 裴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直飞到河洛的那个房间,才逃过一劫。”终于讲完了,林澈大嘬三瓶盖凉水。 “那两只大蟑螂后来呢?”裴剑问。 “被翠花手撕了。” “……” “这太危险了。”裴剑眉峰紧蹙,认真看向林澈,“必须尽快找到你身上的秘密,怎样才能变成人类并保持人形,以及万一无法变成人类再遇到这种事情的对策。” 林澈很是赞同,又很有些莫名的惶恐。 他趴在纸巾上,感觉身体疲惫得很。 “哥哥,我想回去……”林澈闷闷道。 裴剑其实晚上本来有安排,但看着小蟑螂垂须丧气的模样,还是轻声道:“好。” 与导演是熟人的好处在这时就体现出来了,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就能提前跑路。 当然,是托了“接羽衣试镜演员”的借口。 正是晚上饭点,在走廊里行走的人不少,林澈只好藏在裴剑身上。 他们又经过了那个之前传来钢琴声音的房间,林澈特地关注了一下,这次却没有声音传来。 “奇怪。” 裴剑:“怎么了?” 林澈将先前这个房间里,传出的钢琴声音与自己行为完美契合的诡异经历说了一遍。 “……真的像闹鬼一样。”说完后,他总结道。 裴剑沉默许久。 就在林澈以为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对方对这种事情懒得回答时,裴剑道:“错……觉吧。” ……怎么感觉人类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林澈动了动须须:“也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 裴剑:“……” 很快回到了酒店。 一人一蠊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各归各先歇了一会,裴剑顺便叫外卖,吃晚饭。 然后,就到了该解决的正题。 “现在还是不能自己变成人形吗?”裴剑再一次询问。 林澈再一次努力,还是以失败告终。 “……不能。”他沮丧道,“万一到演出那天我还是没有办法变成人怎么办?” “没事,不要有压力。” 裴剑摸摸蠊头,感觉到那个小脑袋在轻轻摇晃,两条须须时不时划过掌心,像是猫爪一般,嘴角也忍不住勾起,“那就换个人。” “哥哥。” 不知怎的,下午翠花说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回荡,林澈头都不敢抬起来,嗫喏着问,“要不,我们复刻一下昨天的过程?” 裴剑的表情顿时也有些不自然,但没有拒绝。 毕竟这已经是他们现在唯一掌握的线索。 林澈在床头柜上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半只橘子上,抬头看着男人。 “……” 被浅红色琉璃样豆豆眼直视,裴剑放下了手里的另半只橘子,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掀起了衬衫的下摆,再将裤腰带往下褪去几分。 一截墨蓝色的刺青悄然出现。 林澈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虫脑袋,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紧张?期待?羞耻?好奇?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所有感知都被搅和在一起,充斥着他乱糟糟的大脑,让身体更加虚软起来,那颗蟑螂并不存在的心脏也胡乱跳动。 “来吧!”裴剑壮士断腕般道。 林澈:“……” 就算男人用颇为豪情的姿态说话,他体内属于人类的羞耻感还是源源不断挥之不去,救命啊。 还好蟑螂的壳厚,否则他现在恐怕已经变成煮熟的虾了。 疯狂默念着这是为了实验的林澈展开翅膀,雪色簿翼挥舞,他径直飞去—— 无事发生。 再往四处蹭了蹭,依然无事发生。 再…… 不中了,好像有别的事情要发生了。 裴剑也咬紧了牙:“林澈……一只好蟑螂不能……” “……” 林澈头晕目眩地退出来,讪讪离开刚才的位置,小心翼翼仰起头,两腿前爪相互绞在一起,相当熟练地滑跪,“蠊错了,走远了点,嘿嘿。” “但是……” “哥哥,要不,你再去洗个澡?” 裴剑:“……” “或许是没洗澡的缘故呢,嘤。” “……” 裴剑磨了磨牙,目光危险地冲小蟑螂比了个敲额头的手势,拿起毛巾,还是转身向着浴室走去。 第29章变人小实验 不算大的房间,从浴室传来的流水声,异常明显。 林澈趴在橘子上,把脸埋进身体和橘子中间的缝隙里,感觉整只蠊都在发烫——啊啊啊,好紧张。 他怕自己变不成人,又怕自己再一次赤条条地变成人。 ……这就是青春期的感受吗? 上辈子没来得及经历,这下也是补上了呢。 水流声小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打开沐浴露盖子的清脆声响。属于蟑螂的那两根须须天生擅长捕捉低频音波,因此,人类稍快的呼吸声也一并清晰地传入了林澈的耳中。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浴室的方向抬起脑袋。 与呼吸声一道传来的,还有雪中春信的气息,宛如置身梅花与春雪之中。 ……啊啊啊! 就当是做实验了! 林澈再也忍不住,展开翅膀,轻盈地飞向浴室。 熟悉的路线,熟悉的场景,他在门外呼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于是飞上了熟悉的淋浴间房门缝隙。 湿润的、带着热气的水汽很快扑面而来,夹杂着沐浴露的清甜和人类特有的温热气息,林澈僵立在上面,六条腿拼命抓住玻璃门。 眼看着男人快洗完了,准备披上浴袍离开,林澈再次开口: “哥哥……” 幽幽怨怨的声音飘来,裴剑的动作一顿。 还好这次他早做好心理准备,倒没有被吓到,很快就抬起头,看向林澈的方向:“你今天也要洗澡吗?” 林澈的声音又小又轻:“洗吧……复刻一下昨天,说不定就可以了。” 裴剑“嗯”了一声,将毛巾围在下身,朝上方伸出手:“过来吧。” “……” 对方如此坦荡,林澈的须须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很快飞了下去。 然后落到了一个干净、温暖的掌心上。 如昨天一般,裴剑轻轻掀开水龙头把手一点,让极细的水流降落在林澈头顶。 林澈却没有了昨天那般享受洗澡的心思,脑子里乱乱的,胡乱在里面扑腾了几下,再将翅膀末端和尾巴仔细冲了冲,就站起身,冲着裴剑高举全足,晃了晃小身体:“哥哥,我好啦!” 裴剑伸出另一根干燥的食指,让小绿蠊两只前爪攀住,借力往上爬,最后落到一块干净的小毛巾上。 林澈:“翅膀……” 不等他说完,裴剑就递来了一张纸巾,把浸透翅膀的水珠吸走。 林澈就又是个干干净净、能爬能飞的小蟑螂了。 尾巴的粘腻感也消失了,浑身清澈透亮,像是一颗翡翠小瓜子。 “等我一下。”裴剑道。 “好哦。” 林澈坐在洗手台前,两条须须垂下,安静等待裴剑披上浴袍,用毛巾盖住湿透的头发。 然后简单收拾了一番,也跟着走出浴室。 一人一蠊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大床边。 林澈微微抬起眼:“……” 好羞耻啊!救命! 裴剑:“……” 他的表情冷淡,耳朵尖却微红。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裴剑坐了下来,掀开浴袍下摆一角。 林澈飞过去,再次用自己的须须,触碰蜉蝣的那两条触角。 奇迹再次发生。 熟悉的灼热感袭来,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淡绿色光芒,裴剑后退到了床上,左右环顾一圈,迅速扯下了大床上雪白的被子,只待绿光消失。 很快,大床边的绿色小蟑螂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蜷着的少年螂。头发软塌塌垂着,双臂抱住双腿,像个绿白团子。 ……洗澡竟然真的行得通。 下次得提前把衣服准备好,裴剑边把被子传过去,边心道。 “……哥哥。” 软糯清亮的少年声音随之传来,“好像,成功了。” “嗯。” 裴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又加了句,“……很厉害。” 林澈:“……”槽多无口。 所以为什么洗澡是充要条件啊?!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将被子裹在身上,抬头,与男人面面相觑。 “……我还是给你拿昨天穿的那身吧。” “好。” 衣服裤子很快来了,裴剑借故吹头,把房间留给了林澈,林澈从被子里爬出来,先是适应了会,然后终于顺利穿上了衣服和裤子。 他今天对人类的躯体掌握的熟练度明显比昨天高了很多,起码已经能控制住四肢,不让它们胡乱打摆子。 穿好衣服和裤子后,他就在床边站起来,扶着床沿,努力驯服双腿,试图走路。 于是等裴剑终于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正拖着过长的裤脚管,缓慢挪动脚步的小少年。 “……” 注意到男人的出现,林澈也顿了顿,抬起头,无声地与对方对视。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紧绷的气息不断蔓延,甚至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轻浅声音。 裴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舔了舔下唇,声音也很有些紧绷的味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澈半低下脑袋:“比昨天好多了,能慢慢地走了。” “那就好。” 裴剑上前几步,似是想扶林澈,却被后者缩了一下,闪身避开。 “……” 裴剑收回手,状似无事发生。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林澈也有些尴尬。 他不是故意的,现在他的身体格外敏感,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空气一时间又陷入了静默。 林澈只觉得心跳的厉害,身体也在不断发热,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终于一闭眼,一狠心,率先开口问道:“哥哥,我们就睡一张床吗?会不会不太好。” 裴剑:“嗯?” 林澈把头低得更低了,只留给对方一个棕绿色的脑袋顶:“要不……再开一间房吧?” “……” 不知过去多久,近乎凝滞的室内空气才被另一道声音打破。 裴剑道:“好。” “……” 林澈的两只手瞬间搅在了一起,心里的小人在崩溃狂哭。 裴剑,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虽然是他自己提起的! 但……啊啊,他也不想说出这话啊,但是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奇怪,如果睡在一张床上,绝对会做出奇怪的事情的—— “好了。” 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头顶心,男人嗓音低沉,有些哭笑不得的味道,“人都答应你了,蠊,怎么还一副要哭的表情?” “?”林澈开始挣扎,“胡说,没有!还有,不许学我说话,也不许摸我头!” 裴剑捏住那截细细白白的爪子腕,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啧。”真不会看场合啊。 来电显示又是陈靖,他无奈接起。 林澈趁机与他拉开距离,连蹦带跳地到了大床的另一边。 妈的,对方一靠近,他就感觉身体变得好奇怪,好想贴贴,难道这就是发情期吗? 发情期会让螂人变得男女不忌、荤素不忌、人螂不忌吗? 不行,他要远离那个男人,太恐怖了! 这次的电话沟通时间很短,半分钟就结束了。等裴剑放下手机,就发现少年已经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了,表情还像防贼一样,眼睛瞪得溜圆。 “……” 裴剑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道,“不用再去开一间房了,陈导给我们安排了剧团的统一住处,是大公寓,我直接跟他要了两个房间。恭喜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大床了。” 看着少年慢慢瞪大的眼睛,像是盛满了雀跃和惊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裴剑默默咽下了后面的话,只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林澈确实开心。 床诶!是公寓大床诶! 自从重生以来,他就一直很想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大床,再来一条软乎乎的被子,沾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然后每天晚上都能在柔软的被团里入眠,想想就开心。 以前唾手可得的东西,后来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却眼看着就能得到,他很是激动,已经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什么时候过去?”激动的螂朗声询问。 “……” 裴剑麻木道,“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林澈激动搓手,有些害羞:“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入组……真的可以吗……嘿嘿,哥哥真厉害。” 裴剑:“……”这小孩。 不过比起入组,还有一个更紧迫、亟待解决的问题。 “去买身衣服吧。”裴剑道。 林澈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到大腿的上衣,拖地的长裤——深表赞同。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再次出门。 离开酒店后直接打车,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商场。 出门时,林澈已经卷起了裤脚管,这样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至少不会被裤腿绊倒了。 裴剑走在他身边,林澈的步子很慢,导致两人的移速都被拉了下来。 “哥哥,要不我找个奶茶店坐着,你去买吧。”林澈小声道。 裴剑却摇头:“尺寸不合适怎么办,一起吧。” 两人逛了一圈,林澈本想冲进优衣库那一片,裴剑却频频皱眉,最后停在了一家颇有设计感的小众品牌服装店面前。 林澈:“哥哥?” 这种要挑款式试穿的是否太麻烦了? 裴剑看了会儿里面的衣服,脚步停在了这里,然后又看向林澈。 “……”这是看上了什么吗。 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里走去。 服装店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一个穿着深色裙子的店员小姐姐很快迎了上来,裴剑指指林澈:“给他买。” 店员姐姐的目光落在有些拘谨的林澈脸上,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看到了林澈身上大的离谱的短袖和卷起来几圈的裤腿,显然不太像是正常装束,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隐晦地逡巡一圈,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容加深,目光更亮了。 “两位这边请。” 第30章螂人模样 此时服装店里的客人只有他们,店员姐姐一连拿来了好几套衣服,里衣外衣都有。 “这件白T怎么样?还有这件小熊卫衣也不错,那边是更衣室,要试试吗?”她将衣服拿给裴剑看,笑道。 裴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林澈,用目光询问。 林澈想了想:“那我去试试吧。” 裴剑于是将衣服递给了他。 林澈接过,指尖触碰到布料柔软时,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衣服,也很久没有被讨论过“适合什么颜色的衣服了”——前世到后来印象里就只剩下了穿着医院病号服的记忆,那种衣服穿脱方便,却又硬又扎人,与现在指尖摸到的触感完全不同。 站在更衣室里,换完衣服,林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布料柔软,长度刚好到腰线,一件有小熊图案的卫衣披在外面,帽子上甚至有两个小耳朵,下面是颇具设计感的宽松牛仔裤,看着就是个很有青春气息的少年人。 他走出来时,店员姐姐霎时露出了惊叹的神色:“哇,真好看。”她迅速看向旁边的裴剑,“是不是很合适?” 裴剑的目光在林澈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不错。” 店员姐姐双目放光:“是吧,是吧!” 林澈的面颊逐渐变红:“……” 到底在激动个什么啊! “这件呢——”店员姐姐消失了会儿,然后又突然出现,手里已经多了一套衣服。 这套相比起林澈现在试穿的这套,就更具“设计性”一点了,深绿色无袖立领上衣,很短,疑似露腰,胸前吊着许多铜色吊坠,中间垂下三串小小的流苏璎珞,配上颜色更深一些的宽松长裤,裤腿上有些织金刺绣和蜡染,同样有几串金属铜色流苏与吊坠垂下,十分有异域风情。 “这是我们店长亲自设计的,参考了苗族元素哦。” 店员姐姐热情介绍,循循善诱,“还有暗纹呢,好多小蝴蝶喔,要不要试试?” 林澈:“可是,这看起来像小裙子……” 店员姐姐:“胡说,是宽裤!瘦瘦高高白白的男孩子穿宽裤很好看的!!” 林澈:“……” 他求救似地看向裴剑,“这种试穿起来好麻烦。” 裴剑看了会儿,目露赞善:“那不试了,直接拿一套他的尺寸吧。” 林澈:“……”喂!!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个靠近店门的方向—— 果然,那里挂着一套同款,不过是浅紫色的,而且装饰品更多一点。 所以进来前,裴剑看上的,就已经是这套了吗? 林澈嘴角微抽。 “哦,对了,我们店里还有几套同性的情侣装哦,偏中性的。” 店员姐姐再次出招,笑靥比花更灿烂,“我们店主她自己就是……咳咳,所以……” “啊?!” 林澈手一抖,“等等?” “呃……” 店员姐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尴尬,看看林澈,又看看裴剑。 林澈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只觉得一瞬间心脏开始狂跳,嘴巴也不受掌控:“你你你误会了,我我我们不是……我们只只是异父异母不同种族的亲兄弟!兄弟!” 店员姐姐:“……?” 哦,看来帅哥还没得手,道理她都懂,但不同种族又是什么? 裴剑:“……” 见状,林澈转头,眼睛瞪大,目眦欲裂,大脑开始旋转:“人!人你说句话啊人!” 裴剑:“……” 在女孩风中凌乱的目光和少年螂颤抖的瞳孔中,他叹了口气,“对,他是我弟弟,你误会了。” 店员姐姐:“哦……没事的,哥弟也能穿,当成家庭装也不是不行的。” 林澈:“不行!!!!” 店员姐姐:“……” 不行就不行,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嘛。 最终,失去大脑、无法思考的林澈,被大包小包的裴剑拖走了。 回去酒店的路上,裴剑几乎都能看到林澈头顶冒出的青烟,耳根仿佛要自燃起来。 为了防止家养绿蠊小小的脑袋cpu真的过载,裴剑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没事的,蠊,是她误会了。” 林澈猛地回头,两条过长的头发忽然悬浮了起来:“谁是蠊?我是螂人!” 裴剑:“……???” 林澈又不说话了。 裴剑:“……” 螂人模样一直持续到回到酒店,终于解除应激状态。 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的林澈,双手遮面,不愿面对。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换个星球生活! 要不就去火星吧,听说那边蟑螂人还挺多。 “螂人,可以走了吗?” 就在林澈认真思考的时候,人类已经将行李箱拖到门口,声音严肃,“这边收拾完了,随时可以出发。” 林澈强作镇定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走吧,人。” “……” 裴剑回过头,上下打量坐在床上的少年螂,最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颇具揶揄味道的“嗯~?”。 知道已经暴露,林澈抓狂地抱着脑袋,试图解释:“其实,刚才的不是我。” 裴剑点头:“我知道,是螂人。” 林澈:“……” 林澈道:“如果我说,刚才是体内的另一个我跑出来了——你信吗?” 裴剑想了想,再次点头:“信。” 中二病病灶发作时,不管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的。 林澈:“……” 林澈决定放弃解释,满脸麻木。 事实上,他也不知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可能这就是应激吧,毕竟他本来就是个螂,还是正在特殊时期的螂。 猫应激把自己吓死都可能呢,他这也……很正常……吧,哈哈,哈哈哈。 叫的网约车很快到了,车程也很快,一路上林澈都不愿说话,cos一个绿色的阴暗小蘑菇。 下车后更是像个小尾巴一样抓着行李箱把手的另一边,来到了剧团租住的公寓。 公寓距离剧院很近,是个老小区,人流稀少。 林澈远远就看到了正打着哈欠的陈靖,此时她正站在十字路口,大概是迎接他们。 果然,裴剑很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终于来了!”陈靖笑着打招呼。 “师姐。”裴剑也淡笑。 陈靖的目光只在裴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就朝着他身后兴奋地看去—— 一头……熊? 她笑道:“你现在养小熊啦?” 裴剑:“?” 他回过头,就看到戴上了卫衣兜帽,低着头、缩着身体的某只螂人。 “……” 裴剑轻轻扯了扯林澈的袖子。 该来的总归会来,哪怕再紧张,林澈也不得不抬起脑袋,拉下兜帽:“您您您好,师姐。” 陈靖:“……” 陈靖听到“师姐”两个字先是愣了愣,然后用眼神询问裴剑,这是否就是他带来的“心目中的羽衣人选”。 裴剑无奈地轻轻点头。 陈靖于是笑道:“弟弟你好呀,你也是x大毕业的吗?” 林澈张了张嘴,脑子又开始打结了。 ……刚才太过紧张,下意识跟着裴剑一起叫“师姐”了,实际上他哪上过大学啊? 裴剑适时开口:“好啦,这是我弟弟,进去说吧。” 公寓一楼有空余的会客房间,三人先稍作休息。 “房间紧张,没有多余的了,只剩下个套房。反正你们认识,就住一起吧,上面在收拾。”陈靖倒了三杯水,解释道。 套房? 裴剑轻轻扬眉,余光瞥向旁边的林澈—— 后者果然露出了一些又松了口气、又担忧非常的表情。 裴剑对此感到有些迷惑,自己又不会吃了林澈,到底在害怕什么。 林澈当然感到焦虑。 ——他怕他控制不住他自己啊。 虽然没看到人类有交女朋友,但谁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被厌恶呢?况且,他到现在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生物,又是怀抱着怎样的感情,还是稍微有些距离的好,省的酿出错误。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时,陈靖开口打破了寂静:“弟弟多大了?” 林澈:“成年了。” 陈靖又是一顿,一般很少会有人这么回答年龄,她继续问道:“是学表演或者舞蹈的吗?” 林澈摇头:“学的……画画。”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对音乐剧很感兴趣。” 陈靖:“……” 她看向裴剑,目光里的迷惑已经快要满溢出来。 裴剑道:“羽衣只需要跟在谢长卿旁边就可以,就像《莫扎特!》里的小阿玛德,《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的死神,是个意象符号型角色,不需要有多少表演基础。” 陈靖:“就算如此……” 裴剑淡笑:“林澈,你站起来,到我这里来。” 此时三人的座位是个三角形,陈靖在最前,靠门的板凳上,而裴剑与林澈分别坐在背对墙壁的两边,面对面。 林澈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过去了。 “慢慢蹲下来,抬头看着我。”裴剑又道。 林澈头顶冒出了许多问号,但继续照做。裴剑很高,哪怕坐着也是,蹲下后两人的身高差拉得更大了,他必须努力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嗯,帅哥真是帅哥,无死角的好看,下颌线也很帅气。 陈靖的目光却渐渐变了。 裴剑笑了笑,道:“好了,乖孩子,你站起来,再转一圈。” 林澈于是起身,挪着脚跟,转了一圈。 陈靖忽然开口:“转快点,手臂举起来,想象一下自己在跳舞,身体柔软一点。” “?”他没学过跳舞啊。 林澈试着理解了一下,然后像个木乃伊一样,左右直直平举双臂,快速转了一圈。 陈靖:“……” 裴剑无奈:“想象一下你在飞翔,你的双手就是翅膀,你的肢体轻盈无比,风能将你送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但是不要真的飞起来哦。” 陈靖忍不住噗呲一下:“弟弟还真的能飞起来吗?你竟然也会开玩笑呀。” 裴剑表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哦!” 这么说林澈就懂了,甚至可以说太熟了,他闭上眼睛,慢慢举起双臂,轻轻动了两下,身体也跟着转了一圈。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落在身后,他呼吸一颤。 裴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此刻双手扶住他的双臂,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你继续闭上眼睛,身体不要用力,相信我,跟着我走。” 林澈拼尽全力才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依言闭上双眼,试图将身体与思想割裂成两部分。 ——试图让身体的掌控权完全交予身后的男人。 他感到裴剑带着他在房间里似乎走了一段距离,又推着肩膀和腰胯,让他原地自转了两圈,最后抱着他,一起转了一圈。 距离过近,男人的呼吸喷吐在颈后,存在感异常明显。 “好了,睁开眼睛吧。” “……” 林澈,“……” 他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 “……林澈!” 裴剑吓了一跳,赶紧把人又拉回来。 但林澈还是顶着一双蚊香眼,目光很失神的模样。 “你怎么了?”联想到对方的“螂人二象性”,裴剑顿时担心起来,抱着他坐到一边。 本来沉浸在两人美好“舞姿”中的陈靖也下意识站了起来,目光异样地看着那两个抱成一团的人。 “我……我没事。” 林澈用力眨了眨喃喃,“我只是有点……有点晕人……缓一会就好……嗯,现在好多了。” 实在不敢说是心脏跳得太快,感觉浑身发软发烫,那也太丢脸了。 “……我复活了!” 他猛地从裴剑怀里弹射起步,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裴剑哭笑不得:“没事就好。” 陈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你们……” “我弟弟身体不太好。”裴剑随口解释了一句,转而看向她,恢复了淡淡的表情,问道,“师姐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那个完美的颜值,那副完美的身段,那种身躯的灵动——更要命的是,那种近乎崇拜的眼神,那种完全信任的托付,也完全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的人了好吧! 这是来炫耀的么? 真闷骚啊,这个师弟。 “这么好的底子,没学舞蹈真是可惜了。”陈靖摊摊手。 裴剑:“僵尸舞也不错。本来就是演的一只小虫子。”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 陈靖莞尔,朝着林澈伸出手,“弟弟,欢迎你的加入。具体文件类的东西,明天谈可以吧?” 本来还迷迷糊糊的林澈,看到那只属于女人的好看右手放在眼前,忽然清醒了。 “我……我被取录了吗?”他不可置信。 陈靖点头:“是的。” “好耶!”林澈用力握住那只手,上下晃了晃,“谢谢师姐……啊不,陈导!” “……”好耀眼,这就是青春期少年的活力吗? 收回手后,陈靖忍不住偷偷问身边的男人,“这到底是你从哪里挖来的小宝贝?” 裴剑看她一眼,嘴角勾了勾:“家里。天降系的。” ——某月某日,双马尾就这么从天而降,刷新在家,让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陈靖:“……??” 上面的消息很快传来,说是房间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入住了。 房卡和钥匙也一并交到了裴剑手中。 三人一道出门去,却在路口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打着哈欠的何洛,以及表情阴沉的方炜。 “嗯?”何洛睁大了眼睛,“陈导?好巧……哇,裴剑老师!” 陈靖招了招手,一一与他们打招呼,裴剑本来就冷淡,对方炜更懒得搭理,只点了个头,算是应付。 何洛的目光率先落到了后面的“新面孔”上:“这位是……” 陈靖笑了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来的小羽衣,叫林澈,应该比你还小。”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何洛慢慢张大了嘴巴,而他旁边的方炜的表情则瞬间阴沉如水。 “陈导。”他道,“角色的选定,不需要通过大家一起推敲吗?” 陈靖看了他一眼,仍带着笑意:“时间紧迫,一个小角色而已,我想作为导演,我应该有这个权利直接定夺。” 方炜冷笑:“——是吗?一个两个的,搞裙带关系可不好啊。” 陈靖神色骤冷,目光如刀:“方总,请注意你的言辞。今天已经很晚了,有异议明天再说吧。何洛,你说呢?” 第31章星星落下金子 几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另一个青年人的脸上。 何洛摸索了一下下巴,目光直直看向林澈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探究之色。 裴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视线。 何洛喃喃道:“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羽衣,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方炜&陈靖:“?” 这两人都是一愣,显然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何洛张口说的,竟然会是这么一句。 只有林澈感到些许头皮发麻。 他们确实见过,不过,当时他还是一只小蟑螂——而且,是灰扑扑的小蟑螂。 这个何洛,直觉竟是恐怖如斯。 裴剑在旁淡道:“何洛老师,我弟弟刚来这个城市。” 何洛歪了歪头:“这样啊,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林澈深吸口气,主动道:“您好,何洛前辈。” 何洛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好呀,小羽衣,这么说来,剧团里是要迎来两个新人了?你真可爱,以后多关照呀。” ……又被夸了。林澈脸颊微红:“谢谢您。” 陈靖冷笑了一下。 林澈单纯,听不出来,她可是听出了“两个新人”里面的意味。 作为“第一代”谢长卿,裴剑可不是什么新人。这何洛,看起来脑子缺根筋,但果然跟那方炜还是一丘之貉。 裴剑同样挑了下眉,异样地看了何洛一眼,没有说什么。 小插曲很快到此结束,两批人擦身走过,陈靖带着两人来到六楼的房间后,也转身离开。 林澈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快速走进房间,然后发出了“喔——”的惊叹。 “哥哥,这房间好干净,而且有两层诶!” 这公寓是loft的结构,内部有个阁楼,下面那层一室一厅一卫,上面纯卧室,面积大概有四十平左右。 裴剑在收拾行李,顺口问:“嗯。你睡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是从上面传来的了。 裴剑嘴角勾了勾,他就知道林澈一定会选上面——还真是小孩心性。 林澈已经在床上打滚了。 当了这么久的蟑螂,好不容易重新变人,还是四肢健全受掌控的人,在床上滚来滚去真的好开心。 这一晚,林澈睡得非常安心。 翌日清晨,他忽然睁开眼睛。 淡淡的绿色光芒在瞳孔中闪过,紧接着席卷全身,很快,床铺上的少年身姿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翡翠色小“瓜子”。 “……”什么情况。 林澈摇了摇小小的脑袋,两条须须也随之轻轻抖动。 他看了会儿那两条须须,叫起来:“哥哥——” 楼下的卧室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林澈直接转身,向着卫生间飞去。 裴剑果然在里面,正在洗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见到那熟悉的小蟑螂,裴剑眼皮掀开了写,却没多少惊讶。 “哥哥!”林澈急道,“我,我这次什么都没想,但也变回蟑螂了。” 裴剑微微蹙眉:“这么看来,变成人是有时限的。”他低头看了眼电子手表,“现在七点出头——人形维持了十个小时。” 林澈落在他肩膀上,有些讶异:“你昨晚记时间了么?” 裴剑“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林澈垂头丧气询问:“现在怎么办?” “……洗澡吧。”裴剑扶额道。 林澈:“……”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事实证明,洗澡确实有用。 半小时后,两人各自穿戴整齐,出门,上工。 剧院很近,过两条马路就到了,林澈心情忐忑地跟着裴剑走了进去。 ——虽然他早已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大剧院,却是第一次以“人”的身份进入,难免紧张。 一路直接上了三楼,奇怪的是路上遇到的“同事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好几眼,尤其是裴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澈觉得有些怪异,裴剑昨天已经加入排练过,就算对新人好奇,要看,也应该是看自己才对啊。 他们来得有些过于早了,距离排练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直接去休息室坐了下来。 几乎是刚喝口水的功夫,裴剑的手机铃声就炸开了。 几乎是接通的第一时间,陈靖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那么久了你在干嘛,整整一个小时,发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要不是有人说在剧院看到你我都想去敲你门了!” “……” 裴剑无话可说。他睡觉喜欢将手机调成睡眠模式,早上急着进行蟑螂变人实验,确实忘记切回来了。 但很显然,真相是不能说出去的,说了也没人信。 陈靖等不到回答也不等了,语速极快,劈头盖脸道:“你现在立刻、马上登上你的微博,然后把我们大学时候排的蜉蝣梦《镜湖》片段发上去,三分钟左右的那个——然后什么都别管,看到什么都别回复,听到没有?” 这些话出来,就连林澈都发觉不对劲了。 裴剑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没有过多询问,快速沟通几句后,就挂了电话,打开社交软件。 林澈也将脑袋凑过去——红色的99+十分显眼,疯狂的at几乎将账号吞没。 裴剑随便点开一条营销号,赫然就是关于他的长文加短视频:“据知情人爆料,音乐剧《蜉蝣梦·浮生》剧组临时换角,某裴姓男演员空降主演,挤掉了原定唯一男一号主演何洛。据悉,该男演员与剧组某重要成员关系匪浅。” “据知情人爆料,某裴姓男演员刚加入剧组就肆意更改原定剧本,加入新角色并内定该新角色演员,陈靖导演竟无异议,擅自拍板通过!” 裴剑:“……” 林澈:“??” 裴剑继续往下滑,几条网友发的博文获得了几万赞,基本都是给何洛鸣不平的: “何洛被换了还搞毛线?这姓裴的是哪来的糊咖?听都没听过啊!” “不是被换了,是增加了一个主演,官方好像说两个人轮流上场。” “那不还是抢了何洛哥哥的戏份吗?你们官方到底有没有一点这个剧能火全靠我们何洛哥哥的自觉?” “关系户吧,怎么音乐剧圈也逃不过这一套啊……” 再翻下去,甚至有直接叫板导演和制作方的: “陈靖导演之前不是挺清高吗,说是宁愿对不起演员也要对得起观众,更要对作品负责。我就是为了她来的,现在啪啪打脸,我服了。” “就是啊,连剧本都能改?都快演出了,硬塞一个关系户还不够,关系户还自带一个关系户,这剧组是在做什么?” 裴剑皱着眉返回,刚想退出,就看到又爆了一条热搜:#何洛演音乐剧被欺负#。 ——“我们哥哥脾气那么好,之前说要去演音乐剧我们就不同意,现在好了,肯定是被欺负了,人生地不熟的都没人帮他,呜呜呜……” 后面的没继续看,因为林澈已经“卧槽”起来了:“这些人,这些人在说什么?明明是剧组让你来救急的啊,明明是他们找不到更好的人,求着你来的,怎么反而你成了小人了——” 裴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无奈道:“小声点,冷静一下。” 林澈冷静不了一点,连带着对整个剧组都产生了厌恶:“简直颠倒黑白!人,我们直接走,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办!” 虽然知道是气话,裴剑还是轻拍了一下林澈的脑袋,然后直接退出了这个还在不停弹消息的软件,开始翻手机里陈靖之前说的那段视频。 林澈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是的,裴剑将那台旧手机直接给他用了——登录微博。 只见“蜉蝣梦”这个关键词赫然已经上热搜了,还占了三条,分别是#音乐剧蜉蝣梦快开演临时换主演#、#何洛被不知名新人换下#、#不知名新人为自带演员嚣张更改原剧本#。 林澈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 加入“羽衣”元素的事情目前应该只有高层知道,这营销号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而且,比起“更改剧本”,增加羽衣这个行为明显更像是“增加舞台元素”,两者看似接近,实则天差地别。 前者会对整体结构产生改变,后者只是舞美上的一些改动——这文字游戏玩得真是妙。 林澈喘着粗气,慢慢也缓过神来了,很恨道:“人,我们被做局了。” 裴剑瞥他一眼,挑眉:“此话怎讲?” 林澈瓮声瓮气:“你肯定早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人,我不喜欢你这样明知故问。” 裴剑失笑:“是我的错。” “……” 真得到道歉,林澈又有些过意不去了,他挠了挠头,“其实也不用道歉的,我也就是说说而已。哥哥,你觉得是谁?” 裴剑按照陈靖发给他的消息,一一做完后,回头看向林澈,温柔道:“蠊,其实你心中也有答案了,不是吗?” 林澈感觉脸颊又有点热:“……方炜?” 裴剑低头喝了口茶水,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靖的电话很快再次过来。 “排练照常进行。”出乎意料的,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不少,“之后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剧院这边来处理就好,记得安慰一下弟弟的心情。” 裴剑:“好。” 挂了电话,就看到“弟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向这里,鬓边两撮发丝乖顺地垂在雪白的脖颈前。 裴剑的心瞬间软了,伸出手摸摸那个软软的脑袋:“没事了。哦,你也偷偷开小号别参与进去。” 刚准备注册新号大干一场的林澈:“……” 排练如期继续进行。 陈靖显然是个相当合格的导演,年岁虽然不大,威严却很强,往排练厅里一站,窃窃私语就迅速消失了。 林澈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听陈靖台前在一点点拆分剧目,并给大家解释“羽衣”这个角色,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不是没有上过台,巧的是,上辈子的林澈从小就开始学习钢琴,读的更是音乐学院属中,初中三年都与舞台有着不解之缘。 他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渴望这种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饰演出来给大家看的感觉。 后来上了高中,虽然选择走上了画画艺考的道路,但音乐的底子让他对舞台总是心生向往。 再后来,他生了病,流连床榻之上,便也将这些梦想封尘入土,连妈妈也不曾诉说。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站上这么巨大的舞台。 虽然不用开口,虽然没有难度,虽然是个“炮灰”型角色。 但…… 林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无数星子落入其间,熠熠生辉。 陈靖刚巧看过去,就直直对上了这么一双眸子,纯净,耀眼,没有一丝杂质。 让她无端想起了一句话:在世界的尽头,星星会洒落下闪闪发光的金子。 或许那是名为希冀的光辉。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忽然懂得“羽衣”为何会出现了。 ——如果羽衣确实存在,那个代表“初心”的人物确实存在,那么,或许,就会拥有这么一双眼睛。 “林澈,你过来,到我这里来。” 于是,她下意识说一句与昨晚的裴剑一样的话。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眸子更亮了,像被施了魔法,让人觉得心中最柔软的某处被触动。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纯粹的眼睛。 “这位就是我们的小羽衣了。” 一只手搭在林澈的肩上,不知不觉间,陈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自豪,“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被一些无关因素影响心情,但是请相信,我们的演出经过无数次推敲和排练,将会是最优秀、最触人心弦的。” “现在,让我们欢迎弟弟的加入。” 第32章须须在动 剧团的排练跟林澈想象里的不太一样,但整体也没多大区别。 无非是一遍遍地演练,不停地修正,记住自己最好的状态,然后上台后努力复刻。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好在音乐剧不是舞剧,虽然也有舞蹈的成分,但动作大多都很简单,更追求的是整齐而已。 “羽衣”的动作更是少得可怜,林澈只需要表现出属于“虫子”的轻盈和灵动,然后一直阴暗地跟随谢长卿就可以。 一开始林澈还担心自己蟑螂做久了,会下意识出现一些与人类不同的思维和动作,比如喜欢站在逆光处,比如走路的步子很有些生涩,还喜欢贴着墙走——但他能感受到,陈靖对自己的表现是很满意的。 甚至,还让别的“虫人”演员都来学习他。 陈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羽衣弟弟虽然年纪小,但表演时,有很多小细节很值得大家学习,希望大家也能多揣摩自己角色的特性。” 林澈当时十分受宠若惊。 后来他自己也想明白了,“羽衣”的形象本来就是“虫人”,难怪裴剑那时候会说“你做你自己就可以”。 ——毕竟他本来就是一只小虫子啊! “弟弟,你是哪个大学的呀?”休息的时候,有人来跟他搭话,“毕业了吗?感觉好小哦。” 林澈挠挠头,胡扯道:“没考上大学,进厂打螺丝了。” 那人:“……” “林澈,去吃饭了。”裴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了!” 终于能干饭了,林澈顿时笑着与不请自来的演员告别,步子不大但步速极快地朝门口冲去。 速度之快,只留下演员一人风中凌乱。 “问出来了?”几分钟后,一条消息弹出在他的手机里。 演员:“……” 糟了,如果回复这“羽衣”的身份是个电子厂打工的精神小伙,方总会不会打死他。 另一边,林澈跟着裴剑身后,前往领取盒饭的地点。 剧团给他们订了工作餐。 路上又经过了那个钢琴房,林澈下意识停住脚步。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这个房间门口,此时被贴上了三个大字:杂物间。 “哥哥。”林澈扯了扯裴剑的衣摆,“这个房间,之前有上面这个杂物间标志吗?” 裴剑转头看去,思索了一下:“好像有。” 林澈:“一直都有?” 裴剑:“……嗯。” 林澈深深皱起眉。 上次被那两只大螂追着到处跑的时候,他明明经过这里过,他清楚记得当时上面没有文字的啊。 里面还一直传来钢琴的声音呢! 裴剑看他表情,也想起了之前林澈说的话:“你上次就是这里听到的钢琴声?” 林澈点头。 裴剑看了会儿,道:“那之后再看看,现在先去吃饭。” 说着,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林澈“哦”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也跟着裴剑离开。 五分钟后,林澈领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餐。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打开塑料盖子,收获两荤一素。 两块红烧肉,一小格青椒炒肉,一大格炒时蔬,一块正方形的米饭。 自从变成人形后,林澈的口味就逐渐与人类一致了,不过,虽然肉类食物不会再觉得难以入口,林澈还是更偏爱素菜一点。 毕竟他的本体是食蔬的螂。 于是,盘子里的炒时蔬很快就空了,荤菜却还没动。 裴剑见状,微微皱眉:“吃点肉,你太瘦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声音出现。 “小羽衣,又见面啦!”何洛的声音由远及近,“咦,你不喜欢吃肉吗?” 林澈抬起眼,友好地打招呼:“何洛前辈。是的。” 何洛同样端着盒饭,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由于今天是裴剑以“谢长卿”的身份排练,所以何洛早上偷了个懒,林澈这时才刚见到他。 何洛看着他饭盒里完全没动的两块红烧肉,两眼放光:“那你不吃的话,我可以夹走吗。” 林澈简直求之不得,当下就用筷子戳进去,提起来,快速放到何洛饭盒里。 裴剑:“……”阻止都来不及。 何洛竟然也不嫌弃那块有两个深深的洞的红烧肉,把它们推到了自己的米饭上,开心道:“小羽衣,好兄弟!作为交换,这个送给你。” 说着,他从身后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袋…… “杨梅!” 现在可还没到杨梅大肆上市的季节,林澈激动起来,双目也开始放光,“你从哪里弄来的?” 何洛举着保鲜袋,扬了扬下巴:“我老家送来的,最新鲜的一茬哦。” 林澈刚想接过,余光却看到了周围,发现大家都在偷偷往这里看,顿时犹豫起来:“是……是单独给我的吗?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拿着呀。” 何洛直接塞到了林澈怀里,看后者两只爪子都抓住了,才笑着道,“管其他人做什么,这世界上的人有那么多,有的活着,有的死了,难道我要一一送过去?我只喜欢你,那就送给你咯。” 林澈:“……” 死、死了?送个杨梅这么可怕的吗。 就在他为何洛的话走神之时,怀里的一大袋杨梅,忽然被一只手拿走了。 “何洛老师,谢谢你对我弟弟的关爱。” 裴剑清冷的声音在旁响起,不知是不是林澈的错觉,感觉“弟弟”两个字被加重了,“杨梅我们就收下了,多谢。” 何洛“嗯嗯”了两声,边低头扒饭边含糊道:“不客气。本来也是想让你们分着吃的。” 裴剑眯了眯眼,忽然道:“何洛老师,说来,你那些宠物们,一直都是随身带着的吗?这可是个大工程。” 何洛扒饭的动作一顿。 不知怎的,林澈下意识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 何洛放下筷子,歪了歪头:“裴剑老师你说笑了,它们可不太好带。” 裴剑:“那x房是?” 何洛:“这次是特殊情况啦,才借了个房间全部搬进去。不过不管到哪里,翠花我都一直有随身带着哦!” 林澈:“……” 这人怎么一副很骄傲的样子,随身带个蟑螂到底在骄傲什么啊! 裴剑却敏感地捉住了一个词:“特殊情况?难道说翠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何洛:“特殊情况就是说这次的排练磨合时间很长啊,全都放在身边,放心一点。” 裴剑:“仅此而已?” “当然不止。”何洛慢慢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眼皮微微下压。 林澈紧张地看着青年俊秀的脸庞,然后就看到后者倏尔一笑。 “不过这就要保密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 休息室里。 林澈坐在裴剑对面,目光直直看着对方:“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裴剑:“什么?” 林澈咽了口唾沫:“你刚才问何洛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说翠花特殊的地方又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怀疑翠花也……?” 裴剑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特殊的、可以变成人类的蟑螂,那么翠花会不会也是呢?”他沉吟道,“还有他那个房间里,还有那么多爬宠呢。”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这个猜测是很有依据的。 更何况,就他自己的感觉而言,翠花也是特殊的,是唯一能跟他用“意识”沟通的蟑螂。 “可是……如果不是……” “所以,一定要很谨慎。” 裴剑看向他,目光乌沉沉地,“绝对不能率先把你的身份暴露出来,林澈,人类世界是很复杂的。” 林澈先是心头一沉,然后又感到有些好笑:“人,你的说话方式怎么也跟何洛前辈靠近了。” “前辈?” 裴剑的目光逐渐危险,“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呃……” 林澈挠了挠头,小声说,“就是,我感觉他是个好人。” 毕竟,他还是一只断翅小蟑螂的时候,何洛就救过他,还塞给了他一个蓝莓,现在又塞给他一大袋杨梅……话说,何洛的水果好多啊,家里莫非开水果店的? 裴剑皱了皱眉,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休息吧,下午还要排练呢。” “我去个洗手间,你可以先睡会儿。”说着,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林澈乖乖点头,转身找来了个躺椅,瘫在上面,打开手机。 然后熟练地打开某黄色红眼软件和红色白字软件。 早上的那几条热搜已经被压下去一些了,林澈此刻早已冷静了下来,抱着吃瓜的心态,开始一点点往前翻看。 但…… 但…… 看到了什么,林澈逐渐瞪大眼睛,下巴也逐渐长大。 一个新的热搜正以极快的速度网上攀爬—— #裴剑蟑螂# 林澈:“???” 发生甚么事了,这两个词是怎么搭在一起的?! 冷静不下来一点,林澈抚着狂跳的小心脏,快速翻看整个事件发展的脉络。 在爆发了早上的那些舆论后,剧院很快做出了回应,开始澄清裴剑来历正当,与“开后门”无关,然后陈靖很快跟上转发。 @音乐剧蜉蝣梦官方:感谢大家的关注,何洛老师作为原定“谢长卿”主演不会被替换,此外,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蜉蝣梦原创团队的裴剑老师参与,共同演出。两位老师将作为两个卡司,轮流上台。 已购票观众可拥有一次免费更改观看场次的机会,详情卡司之后会放出,请大家稍安勿躁。 陈靖也很快转发: @蜉蝣梦导演陈靖:大家的关心和疑虑我们都有看到,故在此作出解释。@裴剑老师是我大学时的同门师弟,也是《蜉蝣梦·浮生》的原创之一兼原主演,不管是实力还是资历,都足够胜任“谢长卿”这个角色。 公关回应的速度很快,但大批愤怒的观众在此之前,已经彻底调查了一下“裴剑”这个人的来历,并将之前的大学社团演出翻了出来。 追溯时间线,几段模糊的“珍贵”演出录像出现在网络上的时间在剧组的回应之前,转发也早已过万。 林澈赶紧打开观看—— 很显然,录制的人并不是专业的,手法很粗糙,音质也出奇的差,高音糊的一批。 下面评论也是一片嘈杂: “就这水平?跟何洛有可比性吗?” “虽然说是原来的主演……但剧圈是靠实力说话啊。” “我承认你的写歌能力很不错,但是吧……” 林澈:“……” 有一说一,如果不是见过裴剑真人光看这录像,他也很难为裴剑说话。 不过倒也不会辱骂,毕竟音质糊成这样,啥都听不出来啊。 不对,能听出来音准都是对的,不愧是那个人。 林澈摸着下巴,紧锁眉头,继续沿着时间线翻看。 不过好在很快,裴剑自己的账号就发布了一条视频。 同样是大学社团演出的录像,不过清晰很多,音质也很好,似乎简单地处理过。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视频,至少看得清脸了。 镜头中的男人似乎面对着一池湖水,看着自己的面容,表情困惑: “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来自哪里? 你非笼中鸟,为何困于金丝笼? 你非池中鱼,缘何囿于碧玉沼? 难道只因他们要听是靡靡之音, 而你指尖所奏是天地之心? 难道仅此而已?” 伴奏逐渐加快,男人的语速也在加快,音调拉高: “我忘却了一切,却记得那种无力, 是害怕、是慌乱、是无能为力!” “如今我要再问一句——” “你,究竟是谁!?” 短短三分钟的片段,口齿清晰,情绪到位,高音稳健,脸也很帅,林澈在心中直接打出了九十分高分。 还有十分是这段缺少了“羽衣”。 ——没错,这段在新版本里,镜湖的对面,将会站着谢长卿的“影子”,白衣少年,羽衣。 林澈忍不住挺起了胸膛,嘴角也露出傻笑。 ……不对。 不能偏题啊林澈,你是来看后面怎么拐到蟑螂上去的啊林澈! 快速退出视频,果然,这个视频下面已经多出许多为裴剑发声的网友了。 在此转述太多彩虹屁有水文的嫌疑,所以林澈确定这些人都已经被人类折服后,就傻笑着点了退出,继续看ai整理的事件脉络。 总之,在大家看清“裴剑”到底是谁,长了什么样子又是怎样的唱功后,终于从一面倒变成了势均力敌,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十分看脸的。 这种势均力敌维持了几个小时,直到话题里有一条奇怪的帖子出现: @蜜雪咕咕甜蜜蜜:等等,照片上这位帅哥是不是就是蜉蝣梦新的主演?那天晚上拉着行李箱从剧院出去的是你吗哥?@裴剑【照片】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评论的下面,还有一条回复。 @擅长平地摔的双马尾:好像真的是,那天我差点摔倒,就是这位哥哥扶了我一下,但……但是有个很恐怖的事情兄弟,他……当时他身上有蟑螂……他还说是道具,但那什么须在动,在动!你能懂当时我的绝望吗!【照片】【照片】 楼中楼: @擅长平地摔的双马尾:不要问为什么照片这么糊,是当时手机录制忘了关,偶然拍到的,但……啊啊啊我手机都不想要了啊! 这两条点赞已经过十几万,转发也是,甚至还在光速增加,眼看着要比之前所有的条文的点赞量加起来都多。 笑容逐渐消失的林澈:“……” 这种事情,这种回旋镖,不要啊。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就看到整个事件已经像是脱肛的野马,朝着奇怪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甚至,眼看着,是根本就拉不回来了。 就在三分钟前,平地摔的双马尾将完整视频也发了上来,包括那天裴剑说的话,脱口而出的那句“道具,是道具!”。 于是顺理成章地,评论区很快炸开,顶流双马尾的威力已经扫平一切障碍。 “道具?正常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玩具或者模型吗,但他说的是道具诶,所以是剧组需要?” “所以他果然就是蜉蝣梦新来的主演吧。” 林澈的瞳孔开始颤抖…… “到底是真的还是道具?分不清,妈,我分不清啊!!” “我双马尾动了我不看了!!” “喂!这不是关键吧,关键是他……他把蟑螂放在胸口?” 林澈的理智开始消失…… “啊啊啊我的手机脏了,啊啊啊不能要了!!” “我靠,裴剑大哥,不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是不是营销,从现在开始你都是我真哥,你才是真正的蟑螂大哥!” “砰!” 手机屏幕朝下,被狠狠扣在了桌面上。 “呼……呼……” 林澈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目眦欲裂。 “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肯定是有人做局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总总总之,趁愚蠢的人类还没回来,先先去找时停的方法或者找个时光机机机吧……” 林澈镇定地放下手机,机械地起身,打开房门,就要往外走—— “蠊,你准备去哪里找?可以带上我一起么?” 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旁传来。 林澈:“………………” 很好,这样一来,似乎,火星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呢。 哈哈,三二一跳了算了,哈哈哈。 第33章螂须 有时候,悲剧,往往就是在你不经意之时,已经偷偷埋下伏笔。 比如不经意的一个探头,不经意的两条须须,就为如今的“全网炸了”埋下伏笔。 我们往往将其称之为,宿命。 ——当代哲学家林澈,如此思索道。 而此时的当代哲学家,遇到了一个麻烦。 一步之外,男人倚在门框边,一手斜插在裤子口袋,另一手举着手机,从上而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微微上挑的剑眉,高挺的鼻梁骨,浓墨点星的眸子,野狼一般的神情,似勾未勾起的薄唇,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扑面而来—— 很帅,但林澈真怕对方下一句就要说,“螂人,不管你去哪里,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 林澈,“……” 糟了,人在厕所好像受刺激过度,产生什么变异了。 “哥、哥哥……” 他后退两步,小心翼翼道,“没事的,哥哥,错的不是我们,是这个歧视螂的世界,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裴剑:“……” 林澈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你、你不会想杀蠊灭口吧……” 裴剑:“难道杀了惹祸的蠊,就能改变这个全网爆炸的现实了吗?” 林澈想了想:“好、好像不能。” 裴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澈:“QAQ我、我替你澄清。” 裴剑又是扬眉,饶有兴趣:“怎么澄清?” “真的弄个蟑螂手办出来?”林澈想到了什么,双手“啪”地合拢,眼前一亮,“就说是废弃的道具嘛,道具的须须做得足够逼真的话,也会动啊!” “……” 裴剑道:“很好的主意,但到底什么音乐剧才需要蟑螂手办做道具呢?” 林澈:“……” 林澈说:“哥哥,下午的排练是不是快开始了呀,不行我要先去上个厕所,憋不住了,嘤。” 然后收腹、挺胸,把自己压扁成薄薄的一片,阴暗地从男人身边挤出门,快速朝着走廊跑去! “林澈!”裴剑的声音从后传来。 林澈跑得更快了。 裴剑无语地看着那一闪而逝的背影。 半分钟后。 裴剑看着气势汹汹小跑回来的少年螂,脸上假装的阴沉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抽动得很辛苦。 林澈怒了:“人,你明知道我跑错了方向,还嘲笑我?!” “蠊,我叫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 裴剑耸肩,眼底的笑意终于满溢出来,“厕所在那边,快去吧。” 林澈:“……” 下午的排练,在众人更加怪异的眼神中进行。 这次,就连冷面导演陈靖都无法保持平静,几次欲言又止。 裴剑本来对外就偏冷淡,这下更是快进化成面瘫了。 林澈对此表示十分愧疚。 “喂,师弟。” 最后一次休息时,陈靖终于再也忍不住,凑过来道:“重新回归这个角色,感觉怎么样?” 裴剑瞥了她一眼:“就那样。” “哦。”陈靖点了点头,开始隐晦地打探消息:“你那个,那个就是那个……那个,真的还是假的?哪里来的啊?” 裴剑:“……” 裴剑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盯着陈靖许久,然后慢慢开口:“家里。天降系的。” 陈靖:“?” 这句话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在旁边的林澈:“……” 汗流浃背了,兄弟。 排练快结束时,何洛也来了,同一个曲目两个人轮流过了一遍,何洛的眼睛从头到尾都黏在裴剑身上,简直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小狗,几次想开口,但都找不到机会。 不知怎的,那场景看得林澈浑身鸡皮疙瘩有点起来,心里毛毛的,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尤其是何洛今天还穿着一件雪白的上面印着莲叶游鱼的衬衫,跟同样穿着衬衫的裴剑站在一起,看着更不爽了。 于是晚上剧组里的大家一起去饭店吃饭时,眼看着何洛就要在裴剑旁边坐下,他抢先一步,一把拉开了裴剑旁边的椅子—— 然后一屁股坐下来,还不忘再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何洛前辈。”林澈指着自己旁边的椅子友好道,“关于今天的排练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我们坐一起可以吗?” ——由于谢长卿有两个,但羽衣只有一个,所以林澈目前是“公用”状态。 跟何洛,也是需要磨合的。 “……” 差点被挤出去三个身位的何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了,小羽衣,谢谢你帮我拉椅子。” 林澈笑得灿烂:“不客气。我才要谢谢何洛前辈你的杨梅呢!” 两颗脑袋瞬间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个没完。 裴剑:“……” 本来看到林澈挤到旁边而勾起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旁边的陈靖推了推裴剑,将菜单递给他:“你看看,然后让弟弟点两个菜吧。” 裴剑接过后就呼唤了一声:“林澈。” 无人响应。 “林澈!” 依然无人应答。 “……” 裴剑只觉一股不知名怒火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伸出手,扯了扯少年螂左边那条垂在鬓前的那绺棕绿色发丝。 “啊……!” 刹那间,虚空中仿佛有一股电流直直击打在最敏感的地方,灼痛感让林澈浑身一抖,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猛地抢回自己的“头发须”,双目通红地看向裴剑,“你……你……” 裴剑:“??” 裴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目光疑惑——他刚才,好像没用上多大力气? 等等,这两撮头发之前也自己飘起来过,难道说…… “这、这不是头发?”他压低了嗓音问。 林澈努力平复了一下,感觉那阵诡异的激痛过去了,才恨恨道:“人,那是蠊最宝贵的须,是作为蟑螂的尊严!” 裴剑:“……” 裴剑有些尴尬:“对不起,我不知道。” 林澈仍然抱着自己的须须,怒视着他:“我恨你!” 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裴剑率先移开了视线。 ……光看长相,一点也不像是蟑螂,倒像是只急眼了的漂亮小兔子。 作为赔罪,裴剑点了一份水果大拼盘,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一篮子进口水果。 本来陈靖还想留他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城市的滨江夜景,听说那里很美丽——自从裴剑来了以后,排练的进度就飞快,陈导的心情和心态都好了许多,也终于有闲心出去看看。 但裴剑和林澈不约而同地:“不!” 陈靖:“……?” 怎生如此默契。 林澈说了一句就别过脸,不说话了。 裴剑硬着头皮:“排练了一天也累了,我们想早点回去休息。” 开什么玩笑,不早点回去万一当场上演一出大变蟑螂怎么办? “……” 陈靖不知真相,又是异样地看了两人一眼,忽然,将裴剑拉到了一边,小声问道:“师弟,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我可没听说你还有这么个弟弟。” 裴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又被陈靖打断了:“而且,他那身份证也怪怪的,我可是知道你家背景的,迁个户口弄个身份证都简单的很……” “不对,这不会是你从哪拐卖来的吧?我警告你强制爱不可取啊,老实交代他的来历,我可不想蹲号子!”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小说少看点吧师姐,这是法治社会。”裴剑哭笑不得道。 然后就在陈靖放下心,缓缓突出一口气时,就听后者犹豫道:“一定要问是哪里来的话,大概算是捡来的吧。” “……?!” 捡来的……捡…… 陈靖差点仰头栽倒。 索性被一把拉了回来,裴剑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具体来历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放心,绝对不是非法所得,也不违法。” 陈靖:“……”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三步远的地方,林澈抓着自己过长的那绺头发,还处于微混乱状态。 何洛语气好奇:“小羽衣,你那撮头发有什么特殊的吗?” 林澈退了一小步:“没、没有啊。” 何洛笑道:“还挺对称,跟个蟑螂须一样。” “?”林澈跳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谁是蟑螂,什么什么须了?!你你这是污蔑,污蔑!” 何洛被吓了一条,目光呆呆地:“……” “好了,回去了。” 裴剑的声音适时响起,林澈只觉得衣领一紧,就被稍稍提了起来,身边也多了一个人。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莫名有一种安心感。 几人就此告别——虽然裴剑和林澈不去看夜景,剧团里还有许多人是想去看看的,所以兵分两路,回去的回去,观景的观景。 直到林澈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手机落在剧院的休息室了。 “……” 蟑螂当久了,他还没有捡回人类的一些习惯,比如机不离手。 裴剑只好陪着他返回剧院。 还好剧院和公寓离得很近,本来就是同路,很快就抵达了。 裴剑低头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有半个小时,要加快了。” 半个小时后,变人的“十个小时”时限就到了。 林澈点点头,嘟囔道:“怎么有种灰姑娘的水晶鞋既视感……” 裴剑失笑:“灰小螂。” 林澈:“……我还灰太狼呢!” “那还是灰小螂比较可爱,而且比灰太狼养眼多了。” “……人,休要胡言。” 话虽如此,林澈的耳垂却微微泛红。 今夜没有演出,剧院已经熄灯了,两人跟保安说了一声,直接从内部通道进入,走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林澈开了走廊灯,正要往里走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裴剑疑惑问:“怎么了?” 林澈皱起眉,歪了歪头:“人,你有没有听到……钢琴的声音?” 很轻,隐隐约约地,从走廊深处传来。 裴剑脚步一顿,听了会儿:“……没有?” 林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确实又没了。” 裴剑:“……”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林澈这么说着,率先往里走去。 走出几步后,却发现裴剑还站在原地。 “哥哥?”他问。 裴剑这才跟上。 两人径直来到熟悉的休息室,手机果然在里面,还被倒扣在桌上。 林澈十分心疼地将手机拿起来,放进裤子口袋里:“好了,我们走吧。” “林澈。”走出几步后,稍稍落后半步的裴剑忽然道。 林澈偏头:“嗯?” 裴剑:“你有没有……” 话音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 林澈抬起头:“啊?” 裴剑揉了揉眼睛,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林澈身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迅速往外走去:“没……没事,快走吧,时间快到了。” 林澈:“……?” 他还想问什么,但裴剑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的,于是只好也闷头赶路。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热,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跟人“手牵手”的林澈,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脑子也逐渐放空了。 糟了,这反应不对啊。 林澈混乱地想,虽然上辈子他没谈过恋爱,但漫画小说电视剧还是看过的。 那些发情……不对,恋爱期的酸臭味,不就是这样的吗?! 月光下,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了回去。 回到公寓,进入房间,紧闭房门,裴剑才长长喘出一口气。 打开矿泉水,猛灌了半瓶。 林澈疑惑地看着他:“……哥哥?” 不至于吧,跑了这么段路这么喘吗。 裴剑回头看着他:“你当时,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林澈:“?” 裴剑又道:“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林澈顿时怒了:“人,要说就说出来,不许当谜语人!我最恨谜语人!” “……好好好。” 裴剑只好无奈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说了你别害怕。当时你旁边有个白色的东西,一下子就飘过去了。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窗帘吧。” 闻言,林澈却异样地看了男人会儿,眨了眨眼睛:“真的吗?原来……你看得到啊。” 裴剑摆放水果的手一抖:“……?” 林澈微微扬起下巴,骄矜缓慢地“嗯?”了一声。 随即眼皮下压,目光空洞,幽幽道:“阳间的生人……我还以为,你看不见呢……” 裴剑动作僵硬,一滴冷汗掉了下来。 林澈一步逼近,表情阴暗—— 然后,就在裴剑想从旁边跑出去时,骤然大笑出声:“哈哈哈人!哈哈哈哈难道你怕鬼吗!?” 裴剑:“……” 林澈已经笑得前仰后俯,甚至腿一软,直接倒在了大床上:“我说呢,难怪你越跑越快,我看到了呀,就是窗帘呀!!当时旁边有一扇窗,上面装了窗帘!我之前蟑螂形态的时候还在上面飞过呢哈哈哈哈……” 裴剑:“…………” 该死的,好丢人,好想找时光机啊。 第34章人or虫 林澈笑成了一团,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疲惫都感觉不到的,此时也是兴奋异常。 裴剑站在距离大床五步之遥的地方,手里还拿着刚买的水果,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知道原因的窘迫,最后变成了被戏耍的恼羞和无奈。 “笑够了没有?”他说。 “没——有——” 林澈捂着因为狂笑而快速起伏的胸膛,在床上摊成了一块螂饼,“人,原来你是因为这种原因,拉着我激情跑路的哈哈……” 裴剑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盒水果捞放进冰箱,用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径直朝着床边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也很有压迫感,林澈的笑声逐渐变小了,莫名的危机感袭来,让他警惕起来。 “人……人你的表情有点可怕,你你要干嘛?”林澈下意识坐了起来。 裴剑寸寸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澈,后者被逼得不得不微微向后仰身。 忽然,裴剑弯下腰,猛地朝前扑去—— 林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压了下去,不得不再次摊开成一块扁扁的饼,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放进了颈窝里,开始胡作非为起来! “我……你……卧槽好痒哈哈哈哈……救……” 林澈瞪大了眼睛,人类冰凉的五指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不停挠他脖子的痒痒肉! 更要命的是,那两条被伪装成头发丝的须须也垂在那里,作为螂最重要的感受器官,时不时被挠过揉过的感觉…… “这次够了吗?” 人类勾起嘴角,阴险且愉悦地询问。 “够了够了……好痒……别碰我须须……” “啊啊啊啊……人!够了啊!!” 林澈宛如一条被拖上岸的滑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上的桎梏,往旁边翻滚三圈,直接滚到了床头那一块,顺便还一脚将床头柜上的果盘踢了下去! 忽然被一只苹果攻击的裴剑:“……” 林澈快速踹掉鞋子,手脚并用几下爬到了大床的另一头,抱着脖子,护住须须,剧烈喘息。 扳回一局,裴剑心情大好,目光狼一样落在大床另一头的少年身上,满眼都是对自己“杰作”的满意。 林澈顺手夺过旁边半瓶矿泉水,吨吨吨灌下去,才抬起一双含着眼泪的眸子,瞪视男人,用力啐了一口:“连蟑螂都欺负,你这个小心眼的人。” 裴剑将水果捡起来,耸了耸肩,低沉道:“我们小心眼的人,就是很喜欢欺负坏心眼的蠊。” 坏心眼的蠊:“……” 林澈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又往里缩了缩,刚想说什么,忽然身体一热,熟悉的灼烧感袭来。 很快,他就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房间内,绿光闪烁,少年人的身形消失,枕头边只剩下了一只扑闪着翅膀的绿色小瓜子。 林澈将几片薄薄的翅膀收回背上,晃了晃修长的须须:“唔……变回来了。” 裴剑嘴边的笑意逐渐收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个小时还不到一点。” 一人一蠊面面相觑会儿,裴剑道:“……我去洗澡。” 林澈:“等等!” 裴剑转身的动作一停,转回来,看着他。 林澈爬到裴剑身前,坐下来,伸出前足揉了揉眼睛:“哥哥,我,我有点累,当人的消耗好大……明天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做人”比当蟑螂疲惫许多,还有种滞涩感,精神上也更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人的身体更大,需要的能量更多的缘故。 至少,用“蟑螂”身体的时候,林澈只觉得轻松和轻盈。 裴剑目光微沉,轻轻坐在了林澈旁边:“我们必须快点弄清你身上的谜团。” 林澈有些沮丧:“这两天我有在网上搜过,完全没有我这种情况。” 对这个结果裴剑毫无意外,毕竟他早就搜索过了,甚至还旁敲侧击询问开了家宠物医院的妹妹裴雪。 裴雪当时的回答是:“我的老哥,你是不是寡疯了,才会看一只蟑螂都觉得眉清目秀还想让他变成人?” “……” 此时夜色已深,人间宁静。 窗外灯火闪烁,恰如星河。 裴剑收回思绪,摸了摸小蟑螂收起的翅膀:“林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现在想来,其实也有一些身而为人的傲慢……我需要向你道歉。” 林澈疑惑地仰头:“什么问题,道歉什么?” 裴剑低下头,将小蟑螂“摘”到食指上,抬起来,保持视线齐平,然后柔声问:“林澈,这一世,你还想做人吗?还是说,就作为一只可爱的小虫子,什么都不用思考,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林澈呼吸一滞。 这个,这个问题…… 半晌寂静,裴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想要怎样的一生?” “……” 林澈垂下脑袋,趴下身,六条足肢抱住了那截食指,想说什么,但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懂裴剑的意思,大概。 他想。 人与虫,是不同的。 在这个世界上,“人”之所以与其他生物不同,大概,是因为有“情”。 亲情,友情,爱情,无数感情聚合,交织在灵魂之上,才让灵魂在这世间有了凭依,让人有了归处。 可是,“感情”的另一个真相,是牢笼,是枷锁。 是人的自投罗网。 林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最后那段时间,母亲憔悴的面庞。 他有些难过地想,人一旦来到这个世上,恐怕就很难独自流浪。 但是,当一只虫子就轻松许多。 摒弃无关的感情,远离尘世的因缘,无忧无虑,无边无疆。 ——无需复杂的思维,没有浓烈的感情,也没有滚烫的心脏。 林澈:“我……” 裴剑的指尖僵了一下,他能感受到林澈抱住了他的指头,越来越用力,腿上的倒刺像是要扎进肉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像是怕松开就会失去的固执。 只是,一只小虫子的力道,又会大到哪里去?甚至连戳破皮肤都做不到。 于是裴剑又心软了:“没事,林澈,不用急着回答,是我心急了。很晚了,睡觉吧。” “……哥哥。” 林澈将脑袋埋在人类的指腹里,又唤了一声,声音闷闷地,很轻,很慢,透露着迷茫,“当虫子很自由,但是……” “有时我还是会想……我还是想……要一颗心脏。一颗会跳的,滚烫的,属于人类的心脏。”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裴剑坐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中,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嘴角却在缓缓上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哥哥?”林澈须须轻晃,小声道。 “……” 裴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悬着的东西忽然放下,低低笑了几声,再次揉了揉小蟑螂的脑袋:“林澈,你本来,就有那么一颗人类的心脏。” 林澈挠了挠头:“确实,但是那颗心脏有点脆弱,一不小心就……不跳了。”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地狱,有点破坏气氛,于是他尴尬地“嘿嘿”了两声。 裴剑点了一下那颗浅绿色的脑袋,将前足拿开:“好了,既然如此,过两天我们先去一趟之前纹身的店铺找找线索,然后再去我小时候的那个小庄子看看。” “小庄子?” “嗯,我前两天翻找外祖母离去前留给我的笔记时,忽然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林澈还想再问什么,就看到男人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好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很晚了,好孩子该睡觉了。” 说着,将指尖的林澈放了下去,拿来一只草莓,随后自己转身去了浴室。 被迫抱着草莓的林澈:“……” 翌日,又是一个战斗的早晨。 匆匆忙忙的洗澡,连滚带爬地变身。 林澈刚穿好衣服,就看到裴剑正将那套新买的深蓝色十分有异域风情的套装塞进了背包。 “……人,你在做什么?”他问。 相比起林澈的悠闲,裴剑简直像挨了一鞭子抽歪的陀螺,大早上的洗个澡实在太占据时间,他手上动作不停,装完背包拿口罩:“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然后一把拎起趴在沙发上的林澈,几步放到门口,找钥匙,“走了。” 林澈:“……” 今天的排练内容是最后几幕,需要用到“羽衣”的地方很多,陈靖特地关照要早点去。 进入三楼,林澈特地看了一眼走廊里,果然,那边的窗户上挂着的是白色的窗帘。 他这才彻底安下心。 接下来,一个上午,都在如火如荼的上工拉磨中度过。 终于到了午场休息,裴剑让林澈在位子上坐着,自己去拿盒饭。 林澈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很好,今天的“蟑螂热搜”终于下降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大概是因为昨晚何洛发的一条微博,终于将大众的视野拉了回来。 裴剑刚好回来,同样看到了那一条。 @何洛V:裴老师是科班出身的音乐剧演员,很厉害,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也是个很好的前辈。请大家不要误解,也不要理会一些不好的言论和猜忌。ps我们还拥有一些共同的爱好哦XD 作为一个爱豆级明星,何洛这条一出来,终于最后一丝讨伐裴剑开后门的声音也消失了,大多变成期待正式演出和表白何洛的。 当然,还有一些说“我们洛洛不会被威胁了吧”的阴谋论,林澈的眼睛已经自动过滤。 至于最后的ps内容……何洛本人平时也经常发一些奇怪的东西,粉丝们已经学会了自动无视。 林澈接过裴剑递过来的盒饭,扬起下巴:“人,你应当感激我。” 裴剑:“哦?” 林澈指了指手机:“要不是我昨天让何洛前辈帮帮忙,就不会有这条东西了。啊……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认识这种爱豆,嘿嘿,好荣幸。” 听到后半句,裴剑嘴角慢慢出现的笑容又逐渐消失:“你昨天跟他凑在一起,就是说这个?” 林澈:“嗯!” “……就算不发也无所谓,反正快正式演出了,届时自然见分晓。” “也是。”林澈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类,“不对,怎么感觉酸溜溜的。” 裴剑:“……吃饭别说话。” 正说着,一道身影再次挤过来。 “裴老师,小羽衣!” 何洛端着一盘盒饭,坐下来,“怎么样,这条微博还不错吧。” 林澈顿时回过头:“很不错!” 裴剑:“多谢。” 何洛道:“作为交换,我想问一个问题,裴老师,要如实回答我哦。” 裴剑:“……”不妙的预感。 果然,何洛激动的目光落了下来:“裴老师,那只灰色小蟑螂,果然是你养的吧!” 裴剑:“…………” 林澈手一抖,一块土豆就掉在了桌上。 “小羽衣,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何洛转而对林澈发起了攻击,“你们住在一起,应该见过吧?蟑螂。” 林澈一激灵:“何何何洛老师,你你你在开什么玩笑?蟑螂,哪有蟑螂?!” “……” 何洛眯起了眼睛,视线沉沉压在缩成一团的林澈身上。 “我看到了。”忽然,他说。 “?”林澈两条头发须差点当场飘起来,“看看看到了?” 何洛神威莫测道:“我看到了——” 林澈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对方。 何洛慢慢地落下了四个字: “——你的慌张。” 林澈:“……” 原来什么都没看出来嘛这不是,那还摆出那么一副表情。 知道这位蟑螂资深玩家是绝对瞒不下去的,拖着也没用,裴剑只好回答道:“好吧,我确实养了一只蟑螂,但是还请何洛老师保密。” 何洛顿时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很是激动:“是不是大概这个大小,两条须须很细长的那只?”他比了个长度。 这次换做裴剑惊讶了:“你见过?” “见过!”何洛指了指外面的走廊,“就在几天前,当时还在被一堆人追杀呢……哦,对,正好是裴老师你刚来的那天,难怪。当时还是我救了它呢。” “……” 裴剑的目光慢慢看向旁边的林澈,林澈挠了挠头:“嘿嘿。” 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越来越危险,林澈连忙做了个捂嘴的动作:“OxO。” 何洛继续道:“当时它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应该是快蜕皮了,现在呢?看网络上那个视频,应该是蜕皮成功了吧。” “成功了。” “是什么品种?看起来不是普通的德国小蠊。” “……”裴剑无奈,“是古巴绿蠊。” 何洛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绿蠊很漂亮的,裴老师,你有照片吗?我可以看看么?” “……” 裴剑看向林澈,心道这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没有拍照,等之后有机会一定。”他敷衍道。 何洛有些遗憾,但也没有追问,转而道:“羽化后就成年了,裴老师的绿蠊应该也进入发情期了吧。我这里也有一只绿蠊,说不定能配上呢。” 林澈:“?!” 裴剑:“……?”他眯了眯眼睛,“什么发情期?” “大多数昆虫羽化后就进入发情期了,蜚蠊科也是,雄性蟑螂会分泌一种甜蜜的物质吸引……” “砰——” 一声巨响,汤碗打翻,滚落在地。 大部分汤汁都落到了桌上和林澈身上。 “……对不起!” 林澈弹跳起来,连忙拽过纸巾疯狂擦拭被溅到汤汁的何洛袖子,“我不是故意的,何洛前辈,我帮你擦擦。” “?” 何洛有些没回过神,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宽慰道:“就一点点,没事的,小羽衣你还是先擦自己吧。实在不行,回去换套衣服?” 林澈长长舒了一口气,很好,看来蒙混过关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低音从后响起。 “——没事的,林澈,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衣服呢,刚好换上。” “……” 林澈回过身,就看到裴剑挂着一个和蔼的微笑,镇定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背包,“湿着容易生病,快去换一套,哥哥刚好跟何洛前辈聊聊天,我们一起等你,好吗?” 林澈:“……” 你是什么魔鬼吗。 魔鬼完全不给螂人拒绝的余地,直接拿起背包,掏出衣服,一路护送出门,亲自将人送回休息室,才愉悦地转身离开。 林澈独自站在休息室里,看着一团“小裙子”,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搬起汤碗砸自己的衣服。 不愧是他。 “我……” “我……” “我不做人了,人!” 痛定思痛后,房间里的螂人少年爆发出了如此深沉的低吼。 · “……这样啊。”裴剑若有所思地点头。 正传授养蠊经验的何洛表示对这个虚心向学的学生十分满意:“记得,要时常喷点纯净水,保持湿润,还有,绿蠊是树栖的,你要往里面放点竖起来的棒子,让它攀爬。” “……” 裴剑不知想到什么,狠狠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 “对了。”何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絮絮叨叨,“你那只绿蠊看起来很活泼,发情期应该会变得很黏人,会主动找饲主玩。” ……主动找吗? 裴剑沉默了一秒:“……他本来就挺黏的。” 何洛点头:“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把手伸进去,如果它主动跳上来,就是在释放信息素,你可以摸摸它的脑袋和背板。绿蠊不像美洲大蠊,很干净的。” 裴剑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略有些走神,像是在回忆什么。 何洛:“喂,你在脸红什么?话说,真的不考虑跟我家的绿蠊配个种吗?” 裴剑瞬间回过神:“不了。” 见何洛还有些遗憾,他敷衍道,“我还没有做好养一群蟑螂的准备。” 何洛:“……” 就在这时,这处房门被推开了。 何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表情怯生生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紧张拽着衣服下摆。 深绿色的立领上衣,几只白玉盘扣格外显眼,无袖的设计露出细白的胳膊和手臂。 那身上衣的衣摆很短,只到肚脐以上,展露出腰线,下面是一截窄瘦的、带着些许薄肌的腰腹,淡淡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很舒服,皮肤在白炽灯的光线下莹润如玉。 衣服的下摆还绣着鹿头,鹿角朝上,垂下三条旧铜色的金属链条,与下面同样系着金属流苏的深色宽裤呼应。裤子上细节也有很多,腿侧坠着一排细细的飘带,腰间还有几只小铃铛,走动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少年站在那里,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在此的剪影,古意而温柔,宛如画卷。 何洛的嘴巴缓缓张开,然后定格,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澈抬起头,刚好看到这一幕,耳朵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又感到些好笑:“何洛前辈,不要用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做出这个表情啊——” “……不不不。”何洛伸出双手,把自己的下巴合上去,“还是你更漂亮一点,哇,雌雄莫辨,小男女孩!” 林澈:“?” 林澈的头顶开始冒烟:“你你你,我我,我就说这是女孩子穿的小裙子吧!不行,我还是换回去……” “等一下——别动。” 裴剑把胡言乱语的何洛推开,几步走到林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很是满意,甚至有些痴迷,“不错……林澈,你跟我来,我们去找陈导。” 林澈:“?” 他当即想拒绝,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当场就被魔鬼人类拖着前往了隔壁的排练厅。 坚守岗位的陈导果然在这里加班中。 陈靖抬起疲惫的眼睛,麻木地看了裴剑一眼,刚想重新看中控台,忽然,脖子一顿—— 然后,像机器人一样,再次缓缓转过去—— “哇,从哪找来的小妖精?” 陈靖大喜过望,从台阶上一下子跳了下来,围绕林澈转了一圈,感慨,“还是师弟你眼光好啊,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么一身行头,羽衣那种非人非妖非男非女似懂非懂朦朦胧胧的感觉马上就出来了!” 裴剑也后退两步,看向混乱状态的林澈,眼中全是对自己艺术品味的欣赏和赞叹:“不错。” 跟个尾巴一样跟过来的何洛:“这就是我的初心吗,小羽衣,我已经预见到到时候观众会怎么为你爆灯了!” 陈靖也点头:“你就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做,舞台灯一打,观众就自然会被你吸引目光。” “……”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晌,只发出一个很小很含糊的:“这、这样吗……” 少年人低下头,面颊红红的,陈靖忍俊不禁:“你们从哪里买的衣服?” 裴剑于是将那天的店铺说了说。 陈靖思索:“倒是可以跟她们老板谈谈,到时候再改良一下,定做一身,当演出服装。” 裴剑点了点头,显然,他正是如此想。 林澈这才知道那天为什么裴剑忽然站在那家店门口不走了。 合着是看上人家的设计了。 陈靖眉开眼笑,干脆利落地一拍手,打了鸡血也似:“机会难得,那刚好继续排练吧,我们继续把后面几幕关于羽衣的戏都推完!” 说着,她就低头噼里啪啦开始在微信上号召大家重新集合。 林澈的动作一顿:“……” 草啊,这就要上工了吗。 不过,还挺开心的,嘿嘿。 他抓住衣摆,轻轻地想。 转眼又是一个下午。 当人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时,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 林澈现在深信这句话了。 反应过来时,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进度不错,大家辛苦了。” 陈靖长长叹出一口气,疲惫但欣慰道。 剧团的演员们也大都很开心,自从裴剑加入,一切都欣欣向荣起来,就连他们原来的主演何洛,都因为有了一个“现场老师”的缘故,也肉眼可见的进步。 “你还别说,何洛还挺有天赋得嘞。”大提琴跟旁边的低音贝斯道,“虽然是流行唱腔,但好像也在努力改变。” “但气还是不太足……” “没关系,他的粉丝一定也买账的,而且,就现在的进步,也足够让人惊喜了。” “你说的也是啊,真不错!” 旁边路过的林澈听到这里,慢慢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确实不错。 指挥台那边,裴剑还在跟陈靖拉扯剧本,两人好像产生了一点分歧,何洛作为另一个主演也被迫留下发表观点,于是,林澈不得不也留下来等待。 他拿了个火龙果,边吃边玩手机,渐渐地,有点想上厕所。 于是林澈跟那边还在激烈讨论的三人说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来到熟悉的走廊,经过熟悉的贴着“杂物间”的房间。 忽然,一串钢琴声出现。 曲目:《回家》 林澈:“……” 他最早知道这首曲子,是因为初中时,放学的铃声就是这首《回家》。 什么情况,这钢琴的奏者是知道他们这边排练散场了,所以才弹奏这个曲子? 但弹得也……有些过于幽怨了吧! 断断续续,时不时崴一脚,更像是呜咽。 他下意识左右巡视了一下,周围的演员们和乐团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好熟悉的场景。 林澈忍无可忍,直接上去敲门:“你好,有人吗?” 无人应答。 钢琴声也停止了。 不知是否错觉,一道白影从余光里一闪而过,再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 林澈继续敲,“你有本事弹钢琴,你有本事开门呐!”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在家!开门呐,开门呐,弹那么难听要干嘛!” “……” “……” 一分钟后,仍然安静如鸡。 林澈又等待了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只好先去解决生理问题,打算回头问问别人。 厕所里似乎是一个人都没有,林澈站在小便池前,小心翼翼提着自己的裙裤,害怕弄脏。 就在这时,林澈的眼皮忽然一跳。 从小便池光洁的反光处,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有些怪异的,像是有一个三角形脑袋的人形身影。 “谁?!” 他下意识回头—— 空无一物。 不过倒是有一个关上的隔间。 林澈不记得这个隔间是开着还是关着的了,想来有可能是有谁来上厕所了吧,三角形头是因为小便池也是三角形的缘故,光线折射了。 林澈无奈地笑了笑,都怪愚蠢的裴剑,搞得他也有点疑神疑鬼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从后传来。 “喂……” “你……” 林澈瞬间吞下一口唾沫,机械地转过头。 那扇隔间的门,此时,竟然开了一条缝。 林澈吓得手一抖,差点……还好关键时刻稳住了,裤子也保住了。 他快速解决完手上的活,穿好裤子,转过身—— 只见光线找不到的地方,一颗脑袋稍稍探出来,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阴暗的目光:“是你啊……” “你……带纸了吗?” “……” 林澈,“?????” 第35章剧院怪谈 大概是看林澈发呆的时间有点久,那声音有点急了,开始胡乱拉近乎:“我知道你,剧团那个新来的关系户……说是新主演带来的表弟弟?看在即将一起演出的份上,能不能帮帮我……” 林澈:“?” 关系户? 林澈想了想,默默将隔间的门拉上,转身离开,走往洗手台: “……我一定是排练太累出现幻觉了,一不小心都看到马桶童子了。” 马桶童子:“……??” 马桶童子:“喂——” “等等啊弟弟,喂!无视我吗!” “对不起弟弟是我口不择言……不,哥,哥我错了,求你了,我好像拉肚子了这里纸用完了,帮我从隔壁拖一点吧!” 林澈的脚步忽然止住。 那声音大喜过望:“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了!” 林澈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肚子。下一秒,他猛地转身,蹿入了隔壁的隔间。 “砰!” 这是大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 隔壁的马桶童子:“……” “那个,不要告诉我,你中午也吃的剧组发的那个b套盒饭。”他的声音幽幽传来,“吃了的都倒在这了,很不巧,我是排在最后的那个,所以纸被用完了。” 林澈缩在马桶上:“我没吃多少……” “那你怎么也蹲在这了?” “我刚吃了火龙果……” “……” 马桶童子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很是激动,“感恩火龙果,让你来救我。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好兄弟,能不能扯一段纸?” 林澈:“……” 马桶童子:“喂,还在吗,哥?” “……” 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纸筒,林澈将脑袋深深埋入胳膊,表情绝望,声音颤抖,“……恐怕我要成为晋市第一个厕所地缚灵属性超low男主角了。” 马桶童子:“???” 深深的绝望弥漫在此地,好在这个地方足够干净,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大理石瓷砖很干净,垃圾桶也是空的,证明了才被打扫过不久的事实。 “我当蟑螂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林澈哽咽道。 厕所童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安静了会儿,又开口问道:“你带手机了吗?我的手机没电了。” 不用他说,林澈也已经硬着头皮,向远在排练室的裴剑发去了求救消息。 隔壁的“厕所童子”得知这个消息后,安心了不少,开始不断祈祷:“无所谓,谁都好,求求了,来给点纸吧。救救我们吧!”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个话题又着实恐怖,林澈决定说点别的:“你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十多分钟吧。” 十多分钟,不是刚进来的。 林澈心中一突,又问:“那,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些钢琴的声音?” “?没有。” 林澈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个厕所距离那个杂物间不远,按理来说不可能听不见。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时,却听隔壁的大兄弟语气忽然变轻了:“等等,你不会听到钢琴声了吧?我听说过,这个剧院有过一个关于钢琴声的怪谈。” 林澈头皮一阵发麻,感觉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什么怪谈?” “似乎是说,每到无人的夜晚,三楼就会有随机一个房间传出钢琴的声音,尖锐凄厉,如泣如诉。” “有不信邪的大胆王晚上来到剧院,每次到达三楼,都会看到一道白影伴随着钢琴声出现,飘来飘去,恐怖如斯。” 林澈:“……” 隔壁的厕所童子大兄弟越说声音越轻,在这个空荡荡的隔间不断产生回声,氛围一时间十分可怕。 “白影……吗?”林澈下意识念道。 “是的,白影,往往伴随着琴音一起——不过,那种怪谈谁会信啊?都是假的啦。毕竟剧院嘛,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鬼故事来吓人,就为了防止半夜有人偷偷溜进来干坏事吧,哈哈。” 林澈:“……” “哈哈,你不会真的听到钢琴声了吧?” 林澈:“…………” “林澈!” 就在这时,熟悉的呼唤从外传来,“你在哪?” 林澈万般羞愧地敲了敲塑料门:“在这。” 厕所童子爆发出嚎叫:“大哥,麻烦也给我一点,谢谢你,你是厕纸天使!” 说着,一只手探出了隔间门。 裴剑:“……” 片刻后。 两个地缚灵终于走出隔间,被送纸天使领了出去。 林澈也终于得见了“马桶童子”的真身——竟然是那位大提琴手。 那一刻,林澈真是感觉到了缘分的奇妙。 出乎意料的是何洛也在门口,正一脸好奇地往里看。 “我刚喂完翠花出来,刚好看到你们。”他解释道。 林澈这才想起来,“x房”也在这个方向。 “谢谢你们。”朝着排练室走去的时候,大提琴手很是尴尬,“这么晚了,你们竟然还在加班吗?” 裴剑淡淡“嗯”了一下。 随即又看向身边不断环顾四周的林澈,“你在看什么?” “……” 林澈咽了口唾沫,心道我在看有没有白色影子啊。 外面天色已暗,走廊灯一一亮了起来,不过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大提琴手也注意到了:“你不会还在意那个怪谈吧?” 裴剑皱眉:“怪谈?” 大提琴手:“就是说,在没人的夜晚……” 林澈刚要打断他,就听何洛也开了口,“哦,我也听说过!说是晚上有钢琴声和白影子对吧?” 林澈:“……” 他下意识去看裴剑的脸色。 裴剑微微皱眉,从神色能看出像是有些嫌弃,但是面色如常,倒是没有什么大改变。 林澈呼出一口气,也对,昨天人类应该就是忽然被吓到了,也未必就是会怕鬼。 随着几人的讨论,刚好,也已经走回排练室。 陈靖听到声音,回过头问:“又在说什么呢?” 何洛笑嘻嘻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靖白了他们一眼:“骗小孩子的东西,你们也信?” 大提琴手:“主要是这位羽衣的饰演者说他听到钢琴声了嘛。” “他叫林澈。”说完后,陈靖的目光转向林澈:“你听到钢琴的声音?” 林澈硬着头皮点头:“嗯,就在那个杂物间。” 陈靖目露疑惑:“杂物间?带我过去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大提琴手小心翼翼问:“……陈导,您不会也信吧。” 陈靖很肯定地摇头:“我不信啊。” 大提琴手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听陈靖继续道,“但问题是,我们这附近,没有杂物间啊?” “………………” 一瞬间,满屋寂静。 林澈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看向刚才发问的大提琴手,只见这位倒霉蛋的眼睛瞪大,眉头挑高,嘴巴长大,一副随时都能厥过去的样子。 何洛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对哦……我之前为了弄爬房的时候,特地问过陈导,千辛万苦才得到一个空房间的使用权,这附近应该没有杂物间或者空房间才对。” 林澈:“…………” 他忍不住朝裴剑靠近了几步,“可是,我真的……哥哥,你也看到了,对吧?那天我还问你来着。” 裴剑没有回答。 林澈抬头:“哥哥?” 裴剑喉结微动,像是才回过神,微微蹙眉:“那天,我确实看到了。” 林澈疑惑:“我记得你还说,一直都有。” 裴剑:“……但仔细想想,我之前确实没有仔细关注过。也可能是原来没有,后来贴上去的。” 林澈:“……” 他狐疑地盯着男人的脸庞看,后者轻咳了两声,道,“一个标签而已,无所谓吧,加班到现在也够了,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陈靖却又是摇头:“我还是想去看看。听说当时跟剧院谈的时候,本来说是三楼这半片区域都借给我们,后来又忽然收回了几个房间的使用权,挺奇怪的。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何洛闻言,表情兴奋起来:“我好像也听说过,怎么样,要不要晚上去探险一下?” “探你个头,精力多到用不完可以多练习唱歌。” 陈靖先是斥责了一句,然后径直向着林澈走来。 她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不等另外几人做出回应,就率先拉起林澈,朝门口走去,“来,带个路。” 林澈:“……” 话到这份上了,赶鸭子上架也得过去,他只好向着记忆力的那扇门走去。 女人和孩子都往前走了,还剩下的几个男人互相对视几眼,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半分钟后,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宽大的窗户,飘动的白色窗帘,和贴有“杂物间”的大门。 “奇怪……” 陈靖深深蹙着眉,很是想不通,“难道我记错了?之前我还疑惑过为什么这件房间空着也不让用呢。等会儿,我问问。” 说着,她当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送出去,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电话。 林澈站到了裴剑旁边,后者在看时间,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对林澈说:“只有半小时多了。” 林澈知道对方指的是他“人形”时间,当下也有些着急:“要不我们找个理由溜走?” 何洛忽然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小话呢,这么亲亲蜜蜜,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发现?” 两人瞬间尴尬分开,林澈目光四处乱晃:“……没有,我们在说今天晚上宵夜吃什么。” 陈靖也在此时结束了通话,回头看向几人:“剧院对接人说,这几个房间前不久刚换了锁,结果钥匙被弄丢了,所以暂时不能用。” 大提琴手忍不住吐槽:“好蹩脚的借口。” 陈靖耸肩:“但确实有可能,毕竟这个剧院很老了。” 林澈:“可是我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上面没这个杂物室标志啊?”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那声音直穿耳膜,林澈浑身一激灵,刚想说什么,忽然感到身上一重—— 他转头看去,就看到那位大提琴手像个树袋熊一样,牢牢挂在了他的身上。 并且由于人高马大的缘故,整个背都佝偻着,牙齿还在颤抖,不停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林澈:“……喂。” 众人身后,何洛忙不迭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水杯:“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 他手上的是个保温杯,这种材质坠地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刚才的动静,就是这个落地发出的巨响。 林澈看向身上的某厕所童子:“……你在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他还是一只蟑螂的时候,这位好像就有过看到他转身抱住身边同伴尖叫的先例。 裴剑几步过来,一把提起大提琴手的衣领,用力扔到一边:“滚开,别瞎抱人。” 这倒霉蛋显然吓得不轻:“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的时候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啊。” “……” 林澈感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此时,另一只更大的手正将其紧紧包裹,死死缠住。 “哥哥?”他疑惑道。 裴剑语气如常:“我怕你害怕。” 林澈:“……可是你的手好冰,手心还在出汗。” 裴剑:“我天生体寒,寒得出汗。” 林澈:“…………”好解释! “啊——!!”何洛忽然大叫起来。 陈靖有些恼怒:“又怎么了!” 何洛嘴巴大张,一只手捂着嘴巴,表情看起来有些空白,嘴唇也有些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陈靖狐疑问。 何洛:“我……我好像看到了……” 后面的话半天没说出来。 陈靖:“……你不会要说,你看到了白色影子吧。” 何洛眼珠颤动,脖子机械化地转过来,看向陈靖:“一道白……白色……” 咚咚咚—— 话音未落,步伐声已经炸开,随着嘈杂的跑步声,几阵风忽然从两人身边飘过,掀起陈靖的鬓发。 风中凌乱的陈靖:“?” 同样呆滞的何洛:“……仔细想想,大概,可能,好像,是白色的窗帘。”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一闪而过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有些怀疑道:“刚才……” 陈靖表情麻木:“我不知道。” 何洛呆呆地:“我好像看到,是裴剑老师一把扛起小羽衣,身后还拖着那个乐团的大提琴手。他跑得真快。” 陈靖表情沧桑:“他大学的时候就是院里的短跑冠军。” 何洛:“所以我们?” 陈靖:“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就拍了拍何洛的肩膀,打算离开。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何洛又“啊——”了起来。 陈靖真的火了:“叫叫叫什么叫!你的高音有这个穿透力就好了!难道你是尖叫鸡吗!” 何洛指着不远处的浅黄色门,手指颤抖:“没……了。” 陈靖:“?” 陈靖走回去,看向那处房门—— 只见浅黄色的门板上,干干净净,一点污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靖:“…………” 与此同时,一道三角形脑袋,浑身发白、身上有着一格一格纹路的光影,缓缓从旁边的白色窗帘里“钻”出来。 陈靖:“……………………” 第36章无尽走廊 “呼……” 裴剑一手扶着墙壁调整呼吸,一手嫌弃地撕扯不断往身上粘过来的某一米八壮汉。 此时他们正站在熟悉的男厕门口。 大提琴手几乎快要涕泗横流,死死抓着裴剑的衣服:“天使!Myangelofescape!不要抛弃我,求求你了——” 裴剑又是一脚踢过去:“离我远点。” 半秒后,他再次将缠上林澈的某人撕扯开,“也不许碰他!” 一动不动、一头黑线的林澈:“……请问,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大提琴手震惊地看着他:“弟弟,你胆子这么大的?你刚才没听到那个小鲜肉说,有……有……”后面的字眼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来,仿佛说了就会言出法随。 林澈替他说出了那个词:“他也没说有鬼吧?” “啊啊——你不要说出来啊!” 林澈:“……”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林澈转而看向裴剑:“哥哥,你不会也怕……吧。” 到底没有说出声那个字眼。 裴剑的表情冷冷的,看着大提琴手的目光满是嫌弃:“我当然不怕。” “喔。” 林澈点了点头:“咦,这里怎么有一道白影?” “啊啊——” “砰!” 大提琴手抄起旁边不知哪来的灭火器,一把砸开了旁边的窗户,猛地跳上了窗框。 林澈:“……”完了,要赔钱了。 他下意识唤道:“哥哥……” “砰!” 林澈:“?” 他回头,就看到厕所那边的窗户也被一棍打碎了。 裴剑表情冷静地低吼:“林澈,快过来!这里外面有个平台,不会摔到!” “……” 林澈一脸麻木,“不了,谢谢,我还是选择从大门走出去。你们两位应该都有钱赔玻璃,不会讹我的,对吗?” 说着,他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大提琴手:“等、等等……” 裴剑几步追了出来,跟在林澈后面:“林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林澈脚步越来越快:“我不想听,我想睡觉。” 裴剑一把抓住他:“不,你听我说,楼梯在另一边。” 林澈猝然止住脚步:“……” 很好,一路痴、两白痴组合吗。 裴剑:“而且……” “而且。” 大提琴手这时也反应过来,走到了两人身边,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刚才就是冲着楼梯跑的啊……可是弟弟啊,这一路上,你没看到过楼梯吧?” 林澈感觉头皮一凉:“什么?” 裴剑一只手搭在林澈肩膀上,表情还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从这里往下走的楼梯,已经消失了。而且,走廊感觉也变长了很多,房间也变多了,像是在无限延伸。” “我们刚才跑得很快,但是完全,没有跑到走廊尽头的意思。” 林澈:“……………” 刚才他一直被裴剑扛着奔跑,确实没来得及看周围环境的变化。 ……不是吧。 合着原来真正迟钝的竟是他自己吗?! 难怪这两个人这么应激啊!! 林澈慢慢转头,看向两人,嘴角抽动了几下:“这、这样吗,哈哈、哈哈哈……那确实有点,有那么一点,不太正常呢……” 裴剑:“……” 他又一次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神色紧绷到极致,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女高音尖叫。 “啊啊——别过来,滚啊——” 紧接着是何洛的大喊:“竟然真的有啊,怪谈白影!!” 林澈的脸色终于也开始逐渐变白:“那……那是……” 大提琴手又开始顺着裴剑这条人杆想往上爬,被后者再次一脚踹开。 林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猛地睁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 “喂喂……你不会还想过去吧?” 大提琴手一手捂着额头,另一手按在林澈肩膀上,阻止了后者即将踏出的脚步,“放弃吧,这种情况,他们已经没救了。弟弟我跟你说啊,人类这种东西,只要还在被人记得,就不算彻底死亡——所以就忘了他们,让他们安息吧。” “?” 林澈委婉道,“倒也……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大提琴手浑身抖如糠筛,看样子精神已经不太行了:“哈哈……没用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等等,这就是我吃了b套餐的报应吗,b套餐的b原来是backroom的b吗……” “原来如此,果然,没有厕纸就是某种预兆啊……” “……” 这个人显然已经指望不上了,甚至灵魂看起来都飘去别的片场了,一阵好笑就这么莫名袭上心头,林澈转过身,摸摸前者的额头,“没那么容易死的,乖啊,年轻人。” 不知怎的,事到如今,林澈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从来就不怕鬼,况且更是亲自当过鬼,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在搞鬼。 没错,这么想着,林澈瞬间念头通达。 一把将大提琴手推到一边,林澈扬起下巴,冲着那边举起灭火器浑身警惕的男人道:“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人类啊,还不快给我过来,跟随我的脚步出发。” 裴剑:“……” 所以说有时候中二病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种时候,还挺活跃气氛的。 林澈走向厕所,捡起了先前裴剑打碎窗户的那根撬棍,扛在肩头,朝着尖叫传来的方向走去,嗓音冷淡,掷地有声: “人类,过来,跟我一起去拯救世界。” 说着,一撩衣摆,摆出了武林高手的风姿。 裴剑:“…………” 裴剑看着少年一身“环佩叮当”,裙摆摇曳却昂首挺胸的身姿,不合时宜地轻笑了一下,恐惧似乎也削减许多,默默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房门一扇接着一扇,像是完全没有尽头。 陈靖与何洛在发出过那两道尖叫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传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三人又是走了许久,也没有任何改变。 仿佛走廊被无限延伸,不断循环。 林澈皱起眉,感觉自己像是成了恐怖片主角。 而更恐怖的是,距离他变回蟑螂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不行,得进门看看。”林澈道。 裴剑没有意见。 大提琴手的意见不算意见。 很多房间是上锁的,根本打不开,林澈一扇一扇拧过去,直到轻轻拧动了一扇房门的把手。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 小心翼翼拧下把手,一点一点推开—— 房间不大,但很安静。 显然,这是个休息室。 但是,却跟他们“现实”的那个休息室的内部装修,完全不一样。 古旧的木质地板,掉漆的红木家具,整体都弥散着上个世纪的感觉。 “……” 大提琴手张大了嘴巴,腿一软,眼看着就要倒在前面的林澈身上。裴剑一把将后者捞到怀里,于是他崩溃地倒在了地上,差点脸着地。 腰上被用力揽住了,林澈的呼吸乱了一拍:“……哥哥,没事的。” 裴剑目光如狼,满手冷汗:“小心一点,这里不正常。” 林澈拍了拍裴剑的手背:“看出来了。” 狼狈起身刚好看到两人抱在一起的大提琴手:“?” 怎么感觉他成了play的一环。 三人走进房间,各自做好防备,然而,他们设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依然空旷安静,像是被时代遗漏的旧时一隅,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这里好像是……剧院重新装修前的样子。”裴剑皱眉。 林澈放下撬棍,走到书桌边,拿起了桌上的一只已经落灰的白色信封。 火漆已经干旱脱落,他轻而易举地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一张褪色泛黄的纸张,脆得好像一捏就会碎掉,上面的字迹却是遒劲,笔力仿佛能穿透时光。 让大提琴手站在门口以防房门自己关闭,裴剑也走了过来,两人一起仔细辨认起来。 这封信件似乎是写给剧院某高层的,先是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近况,然后写了一下对剧院未来的憧憬,在林澈看来全是废话,重要的只有最后几句: “国家对文化事业的关怀是有落实的,过不多久新资金就要下来,进口三角琴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着落,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勒紧裤腰过日子。” “但说句唯心主义的话,我一直以为,乐器跟人一样,是有灵魂的。人喂它曲子,它一直记得,就会还以动听的弦音。” “所以,我们那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就拜托你保管了。” ——三角钢琴。乐器。弦音。 林澈猛地想起了一直听到的“钢琴”声。 难道…… “人,剧院里有废弃不用的钢琴吗?!”林澈着急问。 裴剑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陈师姐可能知道。” 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但很快又放了回去——他们早就试过了,这里没有信号。 裴剑焦躁地原地走了几步,又去探查房间别的地方,试图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但是很可惜,这里的很多东西看似存在,但是真的伸手去摸,就会发现那更像是某种“投射”,实际根本不存在。 裴剑默默收回手,感觉心脏这一辈子都没像现在跳得这么快过。 就在这时,大提琴手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 “钢……钢琴吗?我可能也知道一点。”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还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这这这家剧院很老了,上个世纪就已经存在,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是有点类似西式版戏楼的形式,剧院招牌是一位女歌手和一位钢琴家……” 说到这里没声了。 林澈有些着急:“然后呢?!” 大提琴手眼睛朝上翻,一脸便秘样子,满面赤红:“别急,我有点忘了,我在思考!!” “哦!后来那个女歌手不知道怎么,好像离开了……” “等等。” 忽然,裴剑开口打断了他,他看向不远处正面对自己的林澈的方向,喉结滚动,“林澈,你放下信纸,然后走过来。” 一瞬间,林澈头皮发麻。 大提琴手也像是看到了什么,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澈按照裴剑所说,慢慢放下信纸,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大提琴手已经悄无声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房门大开,几乎在裴剑抓住林澈手腕的那一刻,他猛地用力,一边拽着林澈朝外狂奔,一边猛地关上房门! 出了房间,三个人继续狂奔!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林澈一边跑一边问。 大提琴手尖叫:“你身后——有白色影子啊——” “???” 林澈倒吸一口流程,差点被呛到。 裴剑扶了他一把,也抽空回答:“但是它的目标好像是那封信——” 砰、砰、砰—— 几个钢琴断音,忽然在此时响起。并且一直追在三人身后。 林澈睫毛颤动,浑身一机灵。 这一次,就连裴剑都听到了,下意识抓起林澈,加快脚步。 钢琴声越来越连贯,交织成一首曲子。 曲目耳熟能详,不是任何经典钢琴曲,而是相当违和的…… “你快回来——把我的思念带回来——” “……” “…………” 林澈转过头,看向裴剑:“是你在跟着钢琴唱吗?” “……” 裴剑也转过头,看向他,瞳孔地震中。 ——很显然,并不是。 大提琴手就更不可能,这人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歌声仍在继续,一时间,那钢琴声反而像是沦为了伴奏。 “我已然承受不来——” 林澈:“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裴剑:“这好像是……” 又是一阵悠扬的男高音从前方传来,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三人同时止住脚步。 “你快回来,把我的思念带回来……” 歌声猝然消失,那道人影——何洛抬起头,转而大喜,“你们真的回来了!” 林澈:“……”??? 裴剑:“……” 刹那间林澈只觉得五雷轰顶,“何洛在这里唱歌”造成的视觉效果,就好像恐怖片里正在追主角的鬼怪转身变成出租车开走了一模一样。 甚至,何洛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巨无霸大蟑螂。 又见面了,翠花。林澈心道。 大提琴手率先问出了所有人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何洛挠了挠头,看起来很是开心:“虽然走廊好像变了一个样子,但是我的x房竟然还在!所以我去接翠花了,所以它出现在了这里,哈哈哈哈。” 大提琴手:“??”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却是无物,显然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 唯二知道翠花是谁的林澈:“………………” 谁tm问你翠花为什么在这里了啊?? 这里到底还有正常人吗请问!! 第37章汗珠 在林澈的解释下,大提琴手终于弄清,原来“翠花”是趴在何洛肩头的那只黑虫子。 虽然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在怀疑何洛作为人类的真实性了。 奇怪的是,随着四人见面,那钢琴声也消失了。 走廊依然深不见底,窗户也一扇接着一扇,白色窗帘无风自动。 几人站在两扇窗户中间,各自注视前后,防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 大提琴手想不明白,看向何洛:“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唱歌?” 何洛回答的理所当然:“不是有钢琴声在弹么?顺便就唱了。而且,这不是就把你们引来了吗?” 大提琴手:“……”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粗神经。 林澈则想起了之前的尖叫:“陈导呢?你们之前尖叫是看到了什么吗?” “我在这。” 熟悉的女声传来,陈靖从旁边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满脸沧桑, “我们被白影追出了半条街,然后它忽然不见了。我们不敢走远,一直在这附近徘徊,想看看能不能跟你们汇合——还好你们来了。” 林澈三人下意识看向陈靖身后关闭的房门,满脸警惕。 “……你们怎么这个表情?”陈靖吓了一跳,迅速远离房门。 过了会儿,无事发生。 三人才松了口气,林澈解释道:“我们刚刚也进了一扇门,那里面都是很老的装潢,像是穿越回上个世纪了。陈导,这扇门里面是正常的吗?” 陈靖闻言,心有余悸:“就是一个落灰的杂物间,一定要说的话,有一点挺奇怪。” “什么?” “角落里有一块地方特别干净,像是之前放了什么东西。” 放了东西? 林澈与裴剑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什么。 后者猛地两步上前,想再次推开房间——然而,用力之下,门把手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重新落了锁。 “……”裴剑有些烦躁,“打不开了。” 林澈抬起头,盯着空空旷旷,一览无遗的房门:“确实应该打不开。你们看。” 大提琴手疑惑:“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林澈:“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打不开。” 陈靖眯起了眼睛,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间恍然大悟。 “刚才我能推开的时候,上面标着杂物间三个字。”她解释道。 林澈:“刚才我推开的那扇门上好像也有这三个字。”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然后才开口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个房间,其实是同一个房间?” 说着,他顺便将三人在刚才那间房间里所看到的一切描述了一遍。 “……” 这个猜测不可谓不大胆,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提琴手吞咽了一口唾沫:“你是说,只是因为在不同的时空,所以看起来才不一样?” 陈靖表情凝重:“不无可能。可惜我们相互没有看到过对方看到的房间,否则还能对比一下。” 林澈沉吟:“但是重新装修过,就算对比,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不过既然白影分别将我们赶进了这两个房间,那么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对了,陈导,你说的那个特别干净的地方,大小是不是刚好能容纳一架钢琴?” 陈靖眸子一亮:“这么说来确实,从灰尘圈出的形状来看,是一架立式钢琴。” 那就对上了。 两个房间都曾经放着一架旧钢琴,但现在两个房间里面都没有了钢琴的踪迹。 “难道是这架钢琴成精了?还是那个钢琴家的鬼魂?”林澈只能乱猜,“哥哥,你觉得呢。” 没有回应,林澈疑惑的抬起头:“……哥哥?” 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清晰,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剑眉紧蹙,明显陷入了什么深深的疑惑与思考之中。 林澈心头一动:“你怎么了?” 裴剑:“那封信……总觉得字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信?”陈靖在旁问。 林澈将方才房间里那封旧信说了说,顺便询问:“你知道钢琴的事情吗?” 然而被众望所托的陈靖,却是摇了摇头:“我们这部剧用不到钢琴,所以我没有去了解过。” 问题又绕了回来,裴剑还在努力回忆,林澈再次看向大提琴手。 后者:“看我干什么?我们乐团的乐器都是自己带的,是专属物品,就像电脑手机一样,从来不用别人的。” 林澈无语:“谁问你这个了,我是想问你关于那个女歌手和男钢琴家的事情,后续呢?” 刚才说到一半,被那道白影打断了。 大提琴手耸肩,无奈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女歌手后来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离开了,说是要周游我国各地,就再也没回来,从此杳无音讯。钢琴家不久以后也得了绝症,离开戏院后郁郁而终。再后来改制,慢慢就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大剧院。” 何洛若有所思:“那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大提琴手:“……我也觉得。毕竟上个世纪,能周游各地的女人并不多吧,又那么混乱,加上钢琴家也生病郁郁而终了,或许里面有什么惊天大阴谋或是什么斗争……也或许,现在就是那个女歌手的鬼魂在作祟呢?那是不是如果满足他们的执念,或者找一些道士来超度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寒颤。 “不会。”低沉的男声忽然道。 林澈再次看过去:“哥哥?” 裴剑看向几人:“不会是他们的鬼魂。” “……”大提琴手有些不悦,“你不会到现在都坚信世上没有鬼那一套吧?” 林澈的嘴角抽了抽,很想说一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鬼,裴剑怎么可能那么迂腐? 裴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却很认真:“具体原因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是我能肯定,不会是女歌手的魂魄在闹事。” “……”大提琴手面色有些青,显然非常不赞同,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事件好像绕入了死局。 “也就是说。”就在此时,何洛的声音忽然响起,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沉静,“只要能找到那架旧钢琴,一切就都能弄清楚了,对吧。” 他忽然一拍手掌:“翠花。” 下一刻,在其余四人震惊的目光下,他肩头的翠花竟然开始释放出淡淡的棕色光芒,体型也开始变大! 直到长到几乎有成年人手臂粗时,那光芒才渐渐消失,一只巨无霸蟑螂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巨无霸螂趴在何洛肩头,有着粗壮的六条长腿,每一条腿上都有个“手掌”,连接着七八根“手指”,宛如某种史前怪物。 “蟑蟑蟑……大……救……救……救……” 大提琴手两眼翻白,手捂着胸,努力喘了半天,最终还是靠着墙壁缓缓倒下。 就连陈靖都是面色惨白,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裴剑下意识将林澈抓到身后,林澈探出半个头,双眼瞪大,嘴里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翠……翠花难道也……” “嗯?也?”何洛回头看向他。 不知是否林澈的错觉,这个青年人此时的气质与往日截然不同,表情也有些高深莫测。 林澈捂住嘴巴疯狂摇头:“不不不……” 何洛挑眉,很快就收回目光:“时间紧迫,我们速战速决,翠花,去找一架旧钢琴,应该就在某个贴着杂物室标志的房间里——那就是这个灵体的[相]。” 翠花圆圆的脑袋蹭了蹭何洛脖子,那一刻,林澈颈边垂下的两条须须自己动了动,捕捉到了翠花的话语:【好哦……等我……回来吖……】 然后巨无霸翠花很快就爬了下来,在地板上快速行走,须须左摇右晃。 忽然,它顿了顿,转而朝着林澈的方向爬行而来。 林澈硬着头皮低头,与巨大化的翠花对视,试图用蟑螂语沟通:【翠花?】 翠花抬起头,晃了晃须须,似是在打招呼。 片刻后,又悉悉簌簌地爬走了。 林澈:“……” “然后,至于你们……” 何洛再次看向众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撬棍,勾起唇角,“……可不能让无关人员知道多余的事情啊。” 林澈:“?” 他头皮一麻,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放在墙边的撬棍,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裴剑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抽走了大提琴手身边的灭火器,拿在手上,将林澈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像是忽然变异了的何洛。 陈靖虽然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第一时间躲到了裴剑身后。 只有软倒在地上、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蒙的大提琴手,还在呆呆看着朝自己缓步走来的青年。 然后,就在何洛即将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举起手臂: “等一下,不劳您动手,我自己来,哈哈。” 说着,他转身就一头撞在墙上—— 成功晕了过去。 何洛:“……” 何洛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举起灭火器的裴剑。 “翠花不在,你不一定打得过我。”裴剑强做镇定地陈述事实。 何洛仍在一步步走近。 陈靖:“何洛!你疯了吗?!” 何洛冷笑。 “……??” 林澈很崩溃,但他现在更担心另一个问题。 时间要到了,他也快要变回蟑螂了啊啊—— 这个何洛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根本不是他的画风啊,这也不是他们的文风啊! 眼看着两方的距离只差一步之遥,裴剑手臂肌肉紧绷,举高灭火器,何洛也高举起撬棍—— 然后,两人同时砸向身边的房门! 砰—— 砰—— 那扇光洁的房门很快被砸出无数裂缝,碎裂开,一道白色光影一骨碌滚了出来,被何洛一把抓住脖子! 裴剑的反应也极快,拉着林澈和陈靖退开,防止被白影攻击到。 林澈:“!!” 这一刻,林澈终于看清了白影的庐山真面——只见河洛高举的右手掌心,赫然提着一截类似“脖子“的东西,而在他的右手上方是一个由无数钢琴白键搭起来的三角体脑袋! 再往下,也是由一根根白键拼凑在一起的类人身体,而腰部往下则全是透明影子。 那道白影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它附在门上观察了几人许久,没想到竟然早被发现了。房门被砸,它也顺势掉到外面。 此刻脖子被擒,宛如蛇被抓了七寸,它疯狂挣扎,却毫无用处,很快,整个身体就垂了下来。 陈靖也惊呆了,看着这个白影人:“你……你们合伙在演我?” 何洛空着的左手挠了挠头:“没有合伙,我倒时没想到裴剑老师竟然看懂了我的想法。” 裴剑低低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勾起了点嘴角:“我只是在想,之前我们进去的那个房间里面有它,那这个房间里,会不会它其实也躲着?刚好,你又看到一直在朝门看,棍子的角度也是向着门……” 林澈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站到了非常靠近“门”的位置。 ……人,好厉害!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裴剑,目光忽然落到了对方的鬓角上——只见近在咫尺的距离,一滴冷汗正顺着男人乌黑的发丝往下流淌,即将落到好看的耳廓后方。 鬼使神差地,林澈又凑近了些,微微伸出舌尖,将那滴汗水吞入口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 裴剑猛地回头,目光一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居高临下,如一头野狼般,死死盯住少年的嘴唇! “……”林澈嘴唇颤抖,刹那失言。 第38章吹吹翅膀 林澈想说什么,但突如其来的一阵灼痛从胸口袭来。他暗道不好,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远处跑去—— 时间到了,再不走,要众目睽睽中变回灰小螂了。 裴剑当即伸手,想拉住林澈,却慢了一步。 “林澈!”情急之下,他吼道,“危险!回来!” 林澈吞了口唾沫,还想再跑,然而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很快,熟悉的绿光就开始闪烁起来。 糟了,没来得及跑远。 然而就在他任命地闭上眼睛,准备等待身体变回小蟑螂时,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咦?” 林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有点透明,但……确实是一双属于人类的手掌。 “林、林澈?!”陈靖的惊呼响起。 林澈下意识挥了挥翅膀,差点一头撞上天花板。关键时刻,他伸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唔!” 林澈赶紧收回翅膀,身体也随之下落,裴剑三步并作一步跑了过来,刚好接住他。 “……林澈?” 看着林澈现在有些半透明的样子,裴剑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林澈的身体,确定能摸到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狠狠揉了一下后者的脑袋,语气有些凶:“变就变了,别乱跑,你那么小一只蟑螂,不见了怎么办!?” 林澈简直懵了。 他摇摇头,迅速跳出男人的怀抱,不停环顾自己的身体——大致外貌与之前一样,但是整个人都透明了一圈,身后还多出了一对放大好几倍的翅膀,此刻轻薄乖巧地贴在身后。 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的状态跟那个……白影,有些相似。 ……! 对了,白影! 林澈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何洛还掐着那只东西拎在半空,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 白影也看向了林澈,三角体脑袋时不时左右晃动,每次都随之发出急促的、不成调的“铛铛”声,就像琴键被随便按下发出的杂音。 何洛也将注意力从林澈收回到白影身上,喃喃道:“虽然体型很小,但你确实是个人形的,浑身又是琴键组成,就给你取名叫……” “键人吧。” 其余三人:“……” 就连白影本人,脸上的几块代表五官的琴键抽动了一下,大概是表达“?”的意思。 何洛一脸认真:“键人,你的诉求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 现场安静了会儿,就在几人看着何洛的目光逐渐诡异之时,“键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林澈身上,口吐人言,“你……是你……” 林澈还没反应过来:“OAO?” 键人又晃了晃脑袋,忽然,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简直像是破旧的琴箱共鸣时发出的嗡响,刺耳得让人无法忍受,又诡谲怪异,让人后背发凉。 杂乱的音乐宛如音波攻击,几个人类当即都有些头晕目眩,陈靖更是佝偻下身躯,捂住双耳,频频作呕。 可惜,与他们不同,林澈除了觉得难听,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甚至,那一刻,他终于回忆起了曾一度被白影支配的恐怖,以及被钢琴声不断愚弄的耻辱。 怒从心中起,他当即几步上前,原地起飞—— 然后,空中一个完美的旋身,一脚踹上了键人的三角体头颅! “砰——” 宛如琴弦崩裂的声音炸响,钢琴杂音戛然而止。 林澈满意地收回翅膀,本想接一个前空翻、以一个漂亮的姿势潇洒落地……结果没控制住身体,翅膀啪叽撞上墙壁,被迫弯折,当即摔了个狗啃泥! “唔……” 林澈有点裂开了,痛得差点在地上翻滚。 “QAQ哥、哥哥……” 下一秒,半透明少年螂消失,地上只剩下了一只六脚朝天、不断啜泣的小蟑螂。 何洛呆住了:“?” 裴剑:“…………” 裴剑已经逐渐习惯,二话不说就跑过去,将小蟑螂捡起来,放在掌心:“林澈,你还好吗?” 林澈哽咽着,生理性泪珠一滴一滴从浅红色豆豆眼里沁出来:“人,翅膀……蠊的翅膀……好痛……” 裴剑又去检查被压在下面的翅膀,翻翻这片,看看那片,还好这次都没有碎裂,只是多出了几丝血线,像是翡翠上横亘的冰裂纹。 还挺好看。 “还好,没有大伤口。” 裴剑哭笑不得地将林澈翻了个身,吹了吹小瓜子软软薄薄的翅膀尖尖:“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耍帅。” 林澈很恨道:“可恶!” 帅不过三秒,怎么回事啊! 不过热气吹在伤痛的翅膀上有些舒服,他晃了晃翅膀根,偷偷更凑近些。 “还、还要……再吹吹……嘿嘿。” 裴剑:“……” 还没跟之前的非礼行为计较呢,这蟑螂又撒起娇来了。 没办法,人类饲养官只好任劳任怨地进行服务,伺候蠊主子。 陈靖靠在墙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悄然崩塌,好像是世界观碎裂的声音。 “呕……有没有人能来给我解释一下……呕,眼前的一切?呕……” 钢琴声虽然停了,残余的恶心感却还在,让她不断干呕,“林……澈呢?” “我在这里。”林澈挥了挥前肢。 等陈靖终于找到声音来源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蟑螂说话了……热搜是真的,你在养蟑螂妖怪……” 她呢喃,“我到底……是在一个怎样的蟑螂世界……” 裴剑颇为同情和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迷茫和绝望。 “咔、咔——” 宛如机扩碰撞,铿锵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澈眯着眼睛看去,却是键人在缓慢修复自己的三角头。 那个三角脑袋再次看向林澈:“你!啃我的腿!蟑螂,我讨厌你!!!” “……” 林澈:“??” 林澈指着自己:“我?咬你?” 恰在此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翠花回来了。 【找到了……】 【跟……我来……】 何洛二话不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捆细细的绳子,将键人五花大绑,扔在了旁边。 “具体的之后我会解释,现在先跟上。”他牵着绳子另一头,对几人道。 翠花的移速很快,几人几一路小跑才跟上。 林澈坐在裴剑肩头,倒是不用跑,只是往后一看却是无语住了。 只见前面还瘫在地上的大提琴手,不知何时,正阴暗地追在众人身后,并且还在不断喃喃自语。 林澈读出了他的口型:“不要抛弃我啊……” 林澈:“……” 很快,众人就到达了一扇门前。 林澈注意到这扇门与别的房门都不太一样,看起来“真实”许多,外面果然贴着杂物间的标识。 裴剑砸开了门,林澈看向里面——果然,放着一架非常陈旧的立式钢琴。 黑色的琴盖上满是灰尘,角落还缺了一块,像是被砸掉的。 几乎在看到钢琴庐山真面目时,键人就飘了起来,像是想一头扎进钢琴本体里,可惜被绳子那头被何洛拉了一把,只好摔落在琴盖上。 它虽然是人形,但体型却比成年人小得多,身高最多也就一米左右。 何洛忽然道:“钢琴是本相,是大家都能看到的本体,而你是这个钢琴的灵,只有特定的人或在特殊的空间才能看见,我说的没错吧?” 键人瞥过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林澈若有所思。 何洛那些话看似在询问键人,实则是在给他们解释。 特定的人,是说自己和裴剑吧,毕竟陈靖和大提琴手都没听到钢琴声。 至于特殊的空间,是指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无限走廊? 也就是说,这么多天来,一直在捣鬼的钢琴声、白影,包括之前的剧院怪谈,竟然不是什么自己吓自己,而是确实存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蟑螂都能变成人了,出来一只钢琴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裴剑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键人是这架钢琴的灵魂?” 何洛:“不,钢琴不是活的,没有魂。” 裴剑下意识与林澈对视一眼,林澈也开口询问:“只有活的东西才有魂?死物是不是只能催生出灵?” 何洛笑了笑:“差不多,但是也有例外。” 林澈激动起来:“何洛前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呢,我也是灵吗?” 何洛道:“时间紧迫,我的身份之后再说。至于你,你可能是灵,也可能不是,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你确实存在,并且是活的。” 林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翠花呢?” 何洛想了想,回答道:“一定要说的话,是蟑螂。”、 林澈:“……很好的回答。” 算了,当务之急是眼前的问题。 林澈转而询问键人:“你前面说,我啃过你?” 键人终于转过头来,怒斥道:“就是你,你们这些臭蟑螂!不但啃我的木头,那两只蟑螂还想吃掉我哥哥!我要你们永远留在这里当我们的观众!” 两只蟑螂? 林澈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两只被他的发情期引来的美洲大蠊! 俗话说有一只,就有无数只。 他大声道:“等、等等,那些啃你的蟑螂是不是比我大,黑色的身体?你哥哥又是谁?” 键人:“我没有你们那么好的眼睛,谁知道什么颜色?但我能闻到你们蟑螂身上的味道。” 翠花忽然出声:【胡说……】 【美洲蠊……吃荤……臭……】 【我们不一样……】 【我们……香香!!】 林澈也恍然,赶紧转述翠花的话语,愤怒道:“你认错蠊了!” 键人动了动脑袋:“可是我看到你在跟他们交配!我还给你配乐了!” 划到此处,它低了低头,像是有些羞涩,“……我弹得,好听吗?” “???” 原来当时真的是这坨东西在搞鬼? 林澈简直感到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尤其是裴剑还在身后,他浑身都在颤抖,“你污蔑我!你、你怎么胡乱毁蠊清誉!?” 键人还想说什么,翠花忽然冲了上去,颇为生气地给了键人一拳。 两团东西瞬间打成了一团。 林澈顿觉好笑,想上去帮忙,飞到一半,又被一只手拦住。 这只手很熟悉,正是裴剑。 林澈乖乖落在了掌心上,想起什么,赶紧解释:“哥哥,我没有,它瞎说。” 裴剑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两只蟑螂追你,是不是因为,你进入了发情期?” 林澈顿时开始头晕:“我、我……你怎么……” 裴剑:“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澈慢慢蜷缩成了一团,“我不好意思……” 裴剑叹气,摸了摸掌心翡翠小瓜子的后背,没再多说什么。 这边两人交谈,那边的互殴也进入了白热化。 “够了。” 就在翠花与键人几乎打成黑白阴阳鱼时,随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出现,钢琴上忽然又爆发出一圈黑色光团! 几人下意识退开半步,翠花也迅速爬开。 “终于出来了吗。”何洛精准接住已经变小的翠花,将它放在肩头。 林澈也惊讶地看着钢琴那边。 只见琴箱上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三角脑袋”,不过是黑色的。 “?”林澈,“怎么变成两只了?” 裴剑看了会儿,似乎若有所感:“哦……” 林澈不满地跺了跺脚,示意裴剑给自己解释。 裴剑道:“钢琴是黑白键组成的,有两只也很正常吧。” 林澈:“……?” 黑色键人道:“他说的没错,我是黑键的灵,这是我弟弟,白键。” “哥哥,他们都欺负我……”白键人连滚带爬捉住了那只黑三角的“手”,嘤嘤嘤道,“蟑螂人真可恶。” “……” 看着这两只抱在一起的键人,林澈竟是无言以对。 更无言以对的是,裴剑这么弱智的回答竟然是对的。 黑键看起来沉稳许多,又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我弟弟调皮,给诸位添麻烦了,我替他道歉,还请不要祓除他。” 林澈注意到了那个词,“祓除”。 一般只有除灾驱邪时,才会用上这个词汇。 他心中一沉,“灵体”,是要被除去的吗? 何洛:“那要看你们表现了。” 黑色键人叹气:“我们确实是从这架钢琴诞生的灵体,诞生的感情是对于上台表演的渴望,和产生共鸣音乐的快乐。但是如你们所见,自我们诞生起,就一直被封在杂物间,从来没人光顾,甚至还被蟑螂咬……我也……” 白色键人插口:“哥哥刚出生就被坏人倒饮料弄得卡键,只能一直困在钢琴里,甚至没法出来!凭什么!” “……” 林澈这才发现,黑色键人看似“坐”在琴箱上,实则是只露出大半个身子,大腿以下都卡在了钢琴里面。 这…… 一直不见天日,还不能出去,还被蟑螂咬……属实有点凄惨。 黑色键人语气低落:“弟弟一直在外面飘荡,也只是想找人救我,但是根本没有人来。到后来,甚至连我们的存在都被抹去了,没有人类还会记得犄角旮旯里的坏钢琴。” 白色键人:“明明一开始对我们寄托了希望,约好要一起为没落的戏院努力,所以我们才诞生了,可为什么又把我们抛弃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毕竟已经时隔一个世纪,当年的人也早已离开的离开,离去的离去。 更何况,在这世界上,有些事本来就是无解的。 “裴烨如……与你们有关吗?” 就在这时,裴剑忽然道。 林澈一震。 他能听出,裴剑的语气比平时更低沉。 黑色键人:“那是谁?” “或者说,烨女。” 黑色键人的五官猛地皱成一团:“你……你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裴剑:“她是我的外祖母。” 黑色键人变得狂躁起来,五官不停变化:“她去哪儿了?!她抛下我们,现在又去哪儿了?” 裴剑顿了顿:“她已经死了。” “……” 黑色键人扭曲的五官骤然僵住,很久以后,才归回原位,“是啊,那么久了,她死了,我们也坏了。” 林澈担心地看向男人:“哥哥?” 裴剑低头看向他,低声解释道:“还记得我说那封信字迹熟悉吗?那应该是我的外祖母写的。” 林澈想起了关于蜉蝣的故事:“你的外祖母……” “是的,是那个女歌手。” 裴剑无奈道,“后来她唱腻了,就离开了,并没有什么隐情,仅此而已。” 林澈沉默。 难怪之前裴剑斩钉截铁地反驳大提琴手,说不可能是歌手和钢琴家的鬼魂。 竟然联系上了。 “原来如此……难怪能看到我们……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当我们永远的观众吧。” 黑色键人疑似黑化,忽然发难,身体猛地拉长,一阵铿锵的钢琴声响起! 何洛冷笑:“我就知道这个灵体领域是你布置的,你那弟弟可没这能耐!” 说着他当机立断,再次催动起咒术,翠花的身体拉长—— “等等!” 林澈断然喝道,“你们想上台表演,那上台不就好了吗?!” 黑色键人:“你说的简单!我已经坏了,几十年的污渍卡在琴键与琴弦上,修不好了!” 林澈:“人类修不好,不代表我们修不好啊!我是蟑螂,爬进去帮你把脏东西弄出来不就好了?我也会弹钢琴,我很熟悉!” 话音落下,瞬间安静,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林澈前足抽了抽:“怎么、怎么了嘛?” “……” 何洛歪了歪头,目光诡异,“确实,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主要是还从没有过拥有人类智商、还会弹钢琴的蟑螂。 白色键人一扎子扑到林澈面前,上下左右打量,眼中仍然有嫌弃,但语气认真:“你说真的?你愿意帮我哥哥?” 林澈:“……你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吧,能拥有大舞台演出,总归比困在这里好,不是吗?” 他从裴剑肩头飞起,绕着众人一一介绍,“你看,我们这里有正儿八经的音乐剧大导演,有两位音乐剧大演员,其中一位还是粉丝千万得idol,还有这位,乐团的新星,大提琴的希望,以及我这只……美蠊,堪称专业团队呀!” 陈靖&裴剑&何洛&大提琴手:“……………” 他们同时点头:“对。专业团队。” 黑色键人&白色键人:“……” 第39章香气 键人将琴箱打开,林澈当下就想飞进去,翅膀却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回过头,是裴剑。 裴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翠花去吧。” 林澈想了想:“可是,翠花不懂钢琴吧?” 裴剑又看向何洛。 何洛很是上道:“翠花会一起去的。放心,翠花的战斗力不弱。” 裴剑这才松手。 借着体型的优势,林澈很快钻了进去,紧接着是翠花。 钢琴外,房间里,几个人类面面相觑。 陈靖是最在状况外的,此刻也是满脸沧桑:“谁来给我解释一下?阿洛?” 何洛挠头:“用比较科学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不只有碳基生命,还有别的生命体存在,比如这两个键人。” 陈靖想了想:“有没有不那么科学但简单粗暴的方式?以及,你到底是谁?” 何洛:“简单粗暴的话,就是灵异现象确实存在,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我是守灵人之一,专门看护和监管灵体。” “……” 陈靖感觉天都塌了:“这跨度也太大了……白天我们还在排练,现在就进入灵异频道了?” 何洛继续挠头:“其实也不是现在才进入,实际上,自从来到这里,我就一直在寻找这块区域的灵。之前的几次请假也是为这事,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被小羽衣点破了。” 陈靖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独自去角落消化这段去了。 “你呢?”何洛看向裴剑,“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剑:“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接近我们的目的。” 片刻寂静。 只有琴箱里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隔了会儿,何洛才道:“……你发现了啊。” 裴剑撇他一眼:“这么明显,不发现也很难吧。” 何洛:“小羽衣就没有发现。” 裴剑:“他心思单纯,我也不想破坏这份诚挚心性。” 此时陈靖也回过味了,走过来问:“林澈又是什么情况?他也是类似灵体的存在吗?” 裴剑同样目光沉沉看向何洛。 何洛的表情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回答道:“好吧,其实,是因为我推算出《蜉蝣梦》的剧组中,会诞生出一个新的守灵人。但这个守灵人又十分特殊,我实在看不清,所以才亲自加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几个月下来,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幼崽,直到裴剑老师的回归。” 何洛认真看向不远处剑眉星目的男人,“裴剑老师一来就直奔我的灵室,举止也有些怪异,所以我一度以为会是你。” ……原来是这样。 这样就说得通了。最开始,缠着自己去x房的,其实是林澈。 裴剑心中警惕,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现在呢?” 何洛耸肩:“现在我不确定了,毕竟还有个小羽衣也加入了剧组,新人变成了两个。不过,既然他已经在我们面前变身,就证明他也是灵体,不是纯人类——但他与我所见过的灵体都不一样。” 裴剑:“不一样在哪?” 何洛:“他是活的,活生生、有血有肉、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存在的。” 这话说的有点诡异,但裴剑却瞬间就摸到了背后的含义。 ——别的灵体无法变成人类,或者说就算便成人也漏洞百出,但林澈变成人形时,却连何洛都看不透。 仔细想想,原因也很简单。 林澈是重生的。 这只小蟑螂,曾经确实作为人类存活过。 裴剑试探问:“那么,林澈这种情况,你知道多少?会有什么……隐患么?” “隐患?他的灵体挺稳定,不会忽然消散,也不会发狂。” 说着,何洛的脑子忽然转过了弯,“哦,你是想问,会不会被我们监管或祓除?放心,不会。不过我确实要好好查查这种情况,好特殊的存在。” 裴剑这才放心。 何洛:“哦,对,你们之间应该构成了某种联系,他身上的很多变化,源头很可能是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裴剑皱了皱眉,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很有些疲惫:“你们在说什么呢。” 裴剑抬头,就看到琴箱上,一只灰扑扑的“小瓜子”正在向自己招手。 两条须须一晃一晃,裴剑心头莫名一暖,只觉得越看越可爱。 林澈快累死了。 这里面竟然……这么脏乱差。 骨节分明的“平台”放在自己眼前,林澈二话不说爬了上去,然后仰天栽倒:“脏死了……要洗澡QAQ。” 在他身后,翠花也慢吞吞爬了出来,被河洛放在肩膀上,趴着不动了。 “里面很脏吗?”何洛道,“那翠花也要洗个澡了。” 翠花动了动须须。 裴剑问陈靖要了张纸巾,擦擦蠊灰蒙蒙的身体:“回去就洗。” 林澈在雪白的纸巾上来回翻滚,直到身上的灰尘抖落大半,才重新站起来,看着重新出现在钢琴外的两只键人:“卡键应该好了,剩下的让修钢琴的来就行。” 白色键人闻言,赶紧往外拉黑色箭头的三角脑袋,一番用力过后,果然将哥哥扯了出来。 它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谢谢你!你是恩人!” 林澈直立起来,一条前肢拂过脑袋,摆了个很帅的姿势:“小小劳动,不足挂齿。” 一秒后,又啪叽一下倒了回去。 林澈只觉得六条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小小声地抱怨起来:“不行了,好累,身体怎么软软的,站不动……” “哥哥,我躺会儿。”说着,他再次躺倒。 裴剑只好小心翼翼将小蟑螂收回胸口口袋里。 “多谢。”黑色键人也珍重地向着林澈的方向躬身。 下一刻,众人只觉得眼前像是掉帧一般,整个世界都是一闪,那种被困的感觉消失了,站在门口的陈靖迅速推开房门,外面已经是正常的剧院走廊。 “这……结束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大提琴手弱弱问。 “结束了。” 何洛不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一掌拍在旧钢琴上。 只听滋溜一声,钢琴上冒出了一股细细的白烟,然后又归于宁静。 他转头笑道,“可以回去了。话说,明天可以休息半天吗?” 最后半句是对着陈靖说的。 “……” 陈靖扶额,“可以延后一个小时。”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何洛早上经常起不来了。 何洛撇撇嘴:“好吧,一个小时也行。”然后正色道,“今晚发生的事情,记得保密,否则……” “好。” “放心!” “保证保密!” “……” 众人一起走出剧院的时候,大提琴手差点喜极而泣:“妈妈,我活下来了!” 陈靖还在扶额,显然非常无法接受。 裴剑则是勾了勾唇角——今夜收获颇丰,关于林澈身上的谜题终于解开了些。 “如果你找到新的关于林澈状态的线索……”临分别前,他再次对何洛道。 何洛接的很快:“放心裴剑老师,我会跟你说的。” 裴剑这才满意。 之后就是各回各房,赶紧休息。 毕竟,第二天可不放假。 · 林澈是被一阵温暖的水流弄醒的。 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汪温水里,而泡他的“浴缸”,似乎是一只小盘子。 “我……我睡着了?”他下意识开口问道。 没人回答。 林澈眨了眨眼睛,恰好,旁边就是手机,屏幕还亮了一下。 竟然已经十点了。 他用前肢擦了一下脸,才感觉清醒过来,慢慢爬出小盘子。 盘子外放了一叠纸巾,林澈猛地扑倒在里面,然后舒服地打起滚来。 于是等裴剑从淋浴间出来,看到的就是一只严严实实的“绿蠊寿司”。 两条须须一歪一斜地垂在外面。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许笑。”林澈在里面滚了半天,已经有些恼火,“人,帮我一下,翅膀尾巴还湿着……” 裴剑只好走过去,将翡翠小蟑螂拔出来,重新抽出一张面巾纸,小心翼翼擦拭起那两片薄翼末端。 然后掀开翅膀,将下面的尾巴也轻轻过一遍。 面巾纸很快将水珠吸干。 忽然,林澈整个身体颤了一下:“唔……” 裴剑赶紧停住动作,看向林澈脑袋的方向:“怎么了,弄疼你了?要不要紧?” 小蟑螂太小了,稍微力气大一点,恐怕就能弄破外壳。 正说着,忽然,一股奇异的清香飘来。 起初裴剑以为是自己沐浴露的味道,但仔细嗅来,却不是。 那味道像是水果的淡淡清香,又像是花朵的馥郁浓香,奇异融合,难以用语言形容。 “好香……”他下意识喃喃。 低头看去,却见小蟑螂浑身都缩在了一起,翅膀紧紧盖住尾巴,倒真像个浑圆一体的翡翠小瓜子了。 “林澈?”裴剑一颗心吊起来。 林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最深处痒痒的,神经滚烫,不由得紧紧抱住肚子:“好热……” 裴剑凑过去,忽然发现,那阵香气,正是从手上的林澈身上传来。 准确来说,是从被翅膀盖住的“尾端”。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只见在小蟑螂雪白的翅膀下,一滴晶莹的、宛如蜂蜜一般的液体,慢慢沁了出来。 不知怎的,裴剑忽觉口干舌燥,魔怔一般,目光紧紧盯着那滴浓稠的液体。 从尾端沁出,将翅膀黏住,然后缓缓往外渗出…… 林澈缩得更紧了,两片翅膀尖尖轻轻抖动。 ……什么东西。 裴剑闭了闭眼,强行移开目光,将那滴“水珠”也一并擦去。 第40章发情期真来了 林澈不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又冷又热,尾巴被面巾纸擦过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翅膀不受控地张开,整只蠊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 恍惚间,撞上了什么东西。 伴随着人类吃痛倒吸凉气的闷哼, 林澈管不了那么多,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充斥大脑,循着雪中春信的清香,再次一头撞去—— 然后变成了人形,稀里糊涂地摔成一团。 “林澈……” 裴剑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后退几步,很快撞在冰冷的墙壁。 他捂着因为被擦过而微微疼痛的左眼,刚想斥责对方,就在怀里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颗脑袋的主人明显甚至还不太清醒,两条白生生的手臂环住脖子,一双晶莹剔透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遮住属于人类的身躯。 他慢慢缩了起来,如果不是靠在裴剑身上,恐怕就要整个滑下去。 裴剑的大脑停止了一瞬。 ……什么,什么情况? 这种形态,先前在那个无限走廊里也见过一次,但当时的林澈可不是这么一丝。不。挂的模样。 而且,看起来神智也不太清醒。 “好冷……” 低低的呢喃从怀中传来。 裴剑霎时回神,一把将林澈抱起,抄起手边的大毛巾裹起来。 然后冲上二楼,拉下被子,将怀里的少年放进去。 刚想将被子拉好,林澈却忽然皱着眉,痛呼起来,蹬开了裹在身上的毛巾。 “……林澈?” 裴剑的喉结滚了滚,“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澈侧过身,缩成一团,目光有些空茫:“唔……翅膀……压住了,好痛。” 裴剑赶紧帮他把那两片薄薄的翅膀从被子里拉出来,摆摆好:“现在呢?” 林澈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还是好痛……肚子好酸,翅膀好烫……我,我怎么了,浑身都难受……” 裴剑顿时头大起来。 难道是先前在那两个键人那里受了什么伤?当时林澈还摔了一跤,变回蟑螂模样了呢。 还是泡澡泡出问题了?泡感冒了? 不管怎么说,林澈现在这副模样,医院肯定是去不了的。 现在唯一能求救的也只有…… 裴剑转身就想回到楼下,去找自己的手机,询问何洛有没有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然而刚转过身,浴袍一角就被抓住了,力道大的差点把他扯得摔倒。 裴剑有些着急:“林澈?” 林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人……别走……吹吹翅膀……吹吹……” “……” 裴剑看着少年迷蒙又哀求的眼神,心中的某处瞬间软化成了一滩,“乖,人去打个电话就回来给蠊吹吹。”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乖巧的林澈,这次却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裴剑不得已,只好蹲下身,轻声解释道:“我去问问何洛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变成半人半虫子的样子,身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林澈歪了歪头,勉强转动起糊成一团的大脑,终于抓到了什么:“人,我舔了一口你的汗……就这样了……是你……” 裴剑一怔。 被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再一次浮上脑海,让他瞳孔的颜色愈加暗沉。 他想起来,当时林澈舔了他侧颈一口,紧接着就变成了这幅“虫人”的模样,这次也是,撞到了他的眼睛,就…… 离开前,何洛说的话忽然回荡在耳边。 ——他的状态,很多情况下是取决于你。 是……这个意思吗? “那现在怎么办?” 裴剑忍不住伸出手,将少年鬓边汗湿的发丝挪开,问道,“怎么才能让你不疼?” 林澈蹭了蹭那只手,呢喃道:“不知道……” 裴剑深吸一口气:“这样不行,我还是去问问何洛。” 说着,他一狠心抽回手掌,转身想下楼,忽然,整个人都被从后抱住了。 高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毛巾衣衫传来。 两截雪白的小臂环绕在颈侧,淡淡的青色血管突出,颈后痒痒的,像是有谁在不断换气,炽热的气息喷吐如兰。 馥郁的香气不断从近在咫尺的身后发散,惹得人也开始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轻微的翅膀煽动声在寂静房间出现,同样来源于身后。 “……” 裴剑浑身都僵硬了。 “林澈?”他无意识喃喃。 声音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人。不要去找别人。” 同样低低的声音从颈侧传来,“我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些难言的哭腔,和宛如小兽被逼到极致不得不挤出来的呜咽。 刹那间,裴剑意识到了什么,双手也隐隐颤抖起来。 “我,我确实一直在发情期……你知道……” 林澈羞得恨不得找个下水道钻进去,从此离开这个人类世界,但是他不行,他甚至没法变回虫躯。 因为让他发情的对象、回应他信息素的对象——是个人类。 于是他变成了人类的模样,甚至翅膀都来不及收回去,就变出了人形。 “是你……”他难堪到声音都在发抖,“你的汗水里……你的荷尔蒙回应了我,让我的发情期无法结束,还变成人身……爆发了……” “……” 裴剑该觉得荒谬,该觉得荒唐。 他想说,小蠊你这算是什么话?明明是你擅自来舔我,身子胆子都那么小,就敢来勾引男人。 但事到如今,被倒打一耙,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类没有信息素,也没有发情期。 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滴汗会如何在一个小虫子体内洪水滔天。 “之前为什么没有……”他无意识地问。 “因为之前情形紧张!”林澈快要发疯,“你给我泡澡……你,你……” 温热的,含着水汽的,终于唤醒了身体最深处的渴望。 “那……你想怎么样?”裴剑听到自己的嗓音低沉。 林澈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将双臂环绕得更紧了一些。 长时间维持一个人类身躯的体重腾空,裴剑能感觉到,那对翅膀煽动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于是裴剑转过身,解放了那双翅膀。 将少年人的身躯接入怀里。 “人……” 林澈面颊红得快要滴血,心中又害怕又忐忑,不知裴剑是怎样的心理,强行挽尊道,“反正都是雄性,也不会产生小蟑螂污染环境,就当是互帮互助了。” 裴剑睫毛压下,瞳孔黑漆漆的,有心调侃:“……真不会产生么?” 林澈气极,这人什么意思?就这么嫌弃小蟑螂吗? “那……那让我去上面!” 话说出口,看着男人促狭的眼眸,林澈瞬间清醒过来, “等等,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互帮互助,不需要……真的那什么……” 差点被带跑了,他还没做好被人压的准备,只是想着相互帮帮忙罢了——人类虽然没有f情期,但他曾经也做过人,做那种事也会很爽啊,不吃亏的。 再说了,他又不是gay! 只是……互相击剑罢了,嗯,就是这样。 如此一来,人类总不会拒绝,也不会有心理压力了吧? “……你要在上面?” 男人却忽然低笑起来,好听且磁性的声音落在耳边,林澈只觉得从耳朵到脖子整个都酥麻了,像是过电一般。 “不,不用在上面。” 林澈莫名感到了威胁,想了想,决定退一步,“我们也可以面对面。” “你喜欢面对面?” “啊?……嗯……” “不太好吧,你不会害羞么?”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林澈的大脑有点嗡鸣,又烧烤了一番:“那……那你背对一下,我就蹭蹭。” “……很快的,不要有压力,人。” 闻言,裴剑忍不住低笑一声,然后倒向柔软的床铺。 连带着柔柔软软的螂人一起。 林澈猝不及防,摔在了裴剑身上。他本来就比裴剑矮一个头,这下更是直接磕在后者锁骨上,差点撞到头。 浴袍绳子本就没多紧实,林澈晕头晃脑地想撑起来,然而,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浑身都僵直了,一动也不敢动。 这、这个size吗…… 跟身高等比的吗…… “人……”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再退一步,“要不,要不我睡在床外面吧,就算真的那什么,你也就当被蟑螂咬了一口,没逝的。” 主要是在上面的话,他有翅膀,见势不对还能差翅就飞。 裴剑挑着眉,又问了一次:“你在外面?” 林澈慌乱点头。 裴剑又问:“那怎么吹吹翅膀?” (审核您好,主角是个螂人,有翅膀,前几章摔了一跤,翅膀摔疼了,想让攻吹吹——只是单纯的吹吹痛痛飞,没有其他含义。) 林澈只觉得心脏在狂跳:“不用……不用吹了……” “你确定吗?” “……” 林澈又快哭了,“人,人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 裴剑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扫过翅膀末端,顺着脉络,如一片羽毛般,蜻蜓点水。 对于一只虫人来说,却不亚于核弹效果。 “……!” 林澈一瞬间头皮发麻,指尖都绷紧了,簿翼也“唰”地一声,收回了身后。 ——死死地,粘在尾椎骨上,近乎本能地防止外敌来袭。 “蠊。” 男人低笑,“尾巴都是湿的,到现在还没干,翅膀都快包不住了,你说,你想在哪门子的上面?” (审核您好,主角洗了把澡,尾巴就是尾巴,他尾巴没擦干并且分泌彩礼了,这是蜚蠊特性) ……啊啊啊啊! “你,你这是……歧视公蜚蠊……” 林澈羞愧到想爆炸,想离开这个地球,“人!!!我们蜚蠊科发情期就是这样的!” “好吧,叫哥哥。” “……不要。” “否则捏你两根须须了。更黏了,要飞不起来了。” “……”林澈大怒,“人,我恨——” 最后一个“你”字终究是没说出口,因为被另一副唇齿封住了。 林澈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间缩紧。 “…………” 第41章互帮互助 宛如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起先是柔弱的、试探性的,林澈只觉得有些痒,然而很快那人就换了副嘴脸,顺手按灭了灯具,猛兽般将他压在身下,偏过脑袋,愈加深入,像是享受自己的战利品。 林澈的瞳孔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将眼前的场景清晰收入眼底。 男人浓密的眼睫微动,五官深刻,鼻梁挺拔,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一览无遗,素日里隐藏在冷淡下的侵略性也在此刻爆发。 林澈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唇齿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侵入,浓郁的香气在这方寸之地扩散,交融,渗入肌肤之下,不分彼此。 该喜悦吗?好像没有。 该惶恐吗?好像也没有。 大脑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只是相互帮助一下而已,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他想推开对方,手臂却软绵绵的,像是刚变成人形那时一样,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 只好任由对方胡作非为。 林澈觉得自己好像浪涛上的一叶舟,没有动力,也没有方向,甚至连唯一的舵也完全交了出去,只好乘着海浪,随波逐流。 “……” “蠊,专心点。” 见少年越发出神,看着自己的目光呆呆的,像是要原地超脱了,裴剑哭笑不得地捏了他一把,“不是说互帮互助?” “唔……嗯……” “……嗯……” “……” 看起来是已经爽得魂游天外了。 裴剑忍得眉心一跳一跳的,评价道:“可真是个娇贵的小少爷。” “胡说……!” 林澈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娇贵”,强行清醒过来,嘴上嘀嘀咕咕道,“说是互帮互助,就是互帮互助,少一个互字都不行!”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强作豪情万丈道,“人,这就让你瞧瞧六条腿跑路的手速!” “……”嚯。 五秒后,林澈的脸颊更红了:“人,你过来点,我、我够不到你的……” 盖在他身上那么大一个,到底有没有一点高足足一个头的自觉啊? “……”裴剑挑眉,“好。” 不知过去多久。 林澈只觉得一点力气都没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大脑这下是彻底空空的了。 “人……” “你真不是人……” 他绝望道。 闻言,男人轻笑出声,嗓音低低地:“怎么就不是人了?” 林澈:“我绝对……不会承认……” “好吧,蠊说什么就是什么。人不是人,那是什么?” “……” 林澈快被他绕晕了,瞪着一双红红圆圆的眼镜,嘴唇翘起,做了个口型。 然后被再次兴起的一米九猛男一把压倒。 翅膀紧接着就被轻轻啃了一口,林澈差点原地起飞:“……人!” 察觉到什么,他瞬间尖叫起来:“不中嘞,不中嘞,蠊好累,弄不动嘞——” 那个恶魔般的唇齿上下一动,又是一口。 “蠊累了,蠊可以在床上躺着,人不累,人可以弄一下,这也算是互帮互助。” 林澈试图挣扎:“不、不……” 这算哪门子的互帮互助啊? 裴剑的动作顿了顿,表情似乎有些受伤:“……蠊不会那么没良心,用完人就不管了吧?人都不需要蠊付出劳动了。” “……” 好、好像有点道理。 恶魔仍在循循善诱地蛊惑:“蠊只要躺着就好,人可以自力更生,怎么样,是不是对蠊很优待?” 林澈的大脑有点融化:“……嗯……” 好像……是这个道理? 总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了。 …… 快乐的夜晚总是短暂的,新的要上b班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清晨的阳光沿着窗帘缝隙射入房间,闹铃准时响起。 林澈搓搓眼睛,下意识扇了下翅膀——额头成功撞到了裴剑的下巴,两人都是一阵痛哼。 “你、我、我……” 林澈瞪大了眼睛,语言有些混乱,“我没变回去?” 裴剑捂着下巴:“确实,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 而且昨天的“变身”,也不是通过刺青变的。 林澈若有所思:“隐隐有一种感觉……好像……人形时间延长了。” 裴剑:“好事。但你的翅膀怎么办,收得回去么?” “我试试。” 林澈闭起眼睛,努力将翅膀蜷缩起来,渐渐地,竟然真的成功了。 “可以!” 他惊喜地想分享这个好消息,然后就与另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对上了。 两人面面相觑会儿,林澈猛地清醒过来—— 他他他,还蜷在裴剑的怀里,两人的腿甚至都在被子里缠在一块! “!” 林澈的头皮有些发麻,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像一只试图从陷阱里脱身的小动物。 十分欲盖弥彰。 然而,刚挪动会儿,他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顿时,又觉得不对。 ——凭什么要他后退? 这是他的床,身上的是他的被子,更何况,昨晚明明就是这个可恶的人类在欺负他,就算要滚也应该是人类滚出去啊! 于是林澈愤怒道:“你昨晚……昨晚……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裴剑想了想,很坦诚:“因为好累,不想挪窝了。” 林澈顿时更气了:“谁让你那么……啊啊啊!” 有那个牛劲,用在哪里不好,非要用在他身上? 林澈又看向自己手臂,那些个奇怪的印记,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奇怪的感觉,简直七窍生烟: “人!你连一只蟑螂都欺负!我、我讨厌你!!” “……对不起嘛,都怪蠊太可爱了。” 裴剑失笑,见林澈眼睛开始发红,顿时不再多说,率先从被窝里滚出去,“我去洗漱。” 然后迅速从二楼消失。 独留林澈还在冒烟。 那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互帮互助而已,怎怎么说得那么暧昧? 还有,他他他们,怎怎怎么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一晚上了…… 好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烧烤,很快就又要前往剧场排练。 路上为了缓解尴尬,裴剑主动说起昨晚后来,林澈去修钢琴时,何洛给他们的解释,以及后来发生的事。 这是正事,林澈也不得不认真聆听,然后感觉世界观都碎了:“我们原来在一个这么……灵异的世界里吗?” 裴剑道:“谁知道呢。” 林澈又问:“也就是说,我现在的状况,连何洛也说不出个一二?” 裴剑:“是的。他说你是特殊的。我猜测,大概是因为你并不是蟑螂演变而来,而是人类的灵魂重生到蟑螂身上。” 林澈若有所思:“那,那两个钢琴人呢?” 裴剑道:“已经找了专门修乐器的人,估计今天就能上门了。” 林澈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样一来,这个剧院怪谈大概也会消失了,事件也到此结束。 之后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言。 路上裴剑买了两份豆浆煎饼,给了林澈一份,边吃边到了剧院。 陈靖一如既往地敬业,虽然给他们多放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自己却早早已经抵达。 她靠在总控台边看灯光安排,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先是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最后干脆盯着两人看。 “……”裴剑有点毛骨悚然,“怎么了?” 陈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弋:“你们昨晚闹矛盾了?” 林澈也毛骨悚然了:“没、没有啊。” 陈靖站起身,围着两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裴剑面前。 “你们今天走进来,起码隔了三个人的身位,而在一天前,你们恨不得肩膀铁肩膀,像螃蟹一样平着走。” 陈靖推了推亮堂堂的眼镜,“甚至林澈的动作都是一副该怎么走路来着、手该放在哪里、怎么才能绝对不碰到他的样子——说吧,怎么回事。” 林澈:“……” 这就是舞台大导演吗,竟是如此火眼金睛! 就在他发呆时,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困意:“早啊,陈导,小羽衣,裴老师。你们都在这啊。” 林澈顿时如看救星般看向来人:“何洛前辈!” “都那么熟了,别叫前辈,叫我阿洛吧。”何洛又打了个哈欠,惺忪的眼眸落在几人身上,忽然,眸子瞪大了。 林澈:“……”怎么好像又是看自己的? 果然,何洛直直朝他走来,很是惊叹:“小羽衣,一晚没见你怎么又漂亮了,这双红眼睛真是会勾人一样。” “……” 竟是是跟想象里不太一样的话语,被夸奖了,林澈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谢。” 他慢慢、慢慢地低下了头,耳根子都在渐渐变红。 “你们别逗他了。” 裴剑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横亘在几人中间,“不排练么?快首演了,时间紧迫。” 陈靖挑起一边眉毛,做出“哦哟”的口型,兴味地看了这个师弟一眼,还是转身推开门:“走吧,今天任务艰巨,把最后几幕再过一遍,羽衣的动作也彻底定下来。” 几人当然点头,迅速跟上。 等电梯的时候,陈靖几次回头,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裴剑:“所以,这么可爱的弟弟,真的是个……是个……那什么……螂吗?” 裴剑就知道会被问,表情冷淡,表示拒绝回答。 何洛则表示愤怒:“蟑螂怎么了,蟑螂多可爱啊,是世人对蟑螂多有误解!”说完,迅速看向旁边的林澈,顶着星星眼,“难怪你的发情期,裴老师一直不同意跟我家美丽小绿蠊□□,原来他想亲自……唔唔!” 后面的话被林澈一把掐了回去,后者一只手绕过何洛的脖子,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何洛嘴巴! 裴剑也平移一步,在何洛惊恐的目光里,慢慢做了个“闭嘴否则抹脖子”的动作。 只有陈靖:“???” 什么发情,发情什么,这是能播出的么!? 最终,一出电梯,何洛就被林澈绑架走了,只留下几声“呜呜呜”的哀嚎,弥留楼道。 而守在门口的裴剑同样用核善的眼神,看得陈导脊背发凉。 直到陈导举起双指发誓:“我绝对不会多嘴,祝你们幸福。”——才被电梯守门员,她的师弟裴剑放走。 临走前,她又道:“祝你们早生贵子。”——成功将还未走远的林澈弄得差点爆炸,当场摔倒。 …… 人生真是无常啊。 哲学大师,林澈不由得思考。 曾经他还是看到蟑螂就想举起拖鞋的人类,现在已经是一群蟑螂的英雄男妈妈(划走)少年螂了。 正是休息时间,何洛正带着他在x房里,一一介绍各个“蜚蠊科”的种类和特性,并且让他一起给小螂君们喂食。 “这是马达加斯加发声蟑螂,他们没有翅膀,很可爱的。”何洛怜爱地捉起一只,拿在手上,冲着林澈招手。 林澈看过去,那只马岛蟑螂竟然举起上半身,兴奋地朝他不停舞动须须,通过空气中的信息素气味分子,他判断出,这只蟑螂见到他似乎是非常开心的样子。 林澈拿着一片生菜,硬着头皮走过去,这只蟑螂还发出了一丝嘶鸣。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来,第一次来的时候,听到的那种类似马达的巨大声音,恐怕就来源于此。 何洛笑道:“它很喜欢你呢。” 林澈:“……原来这是喜欢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在示威呢。 何洛继续介绍:“你看这个,也是绿蠊,跟你是同属呢,不过它的外壳是金属色的,叫别边科冠蠊。” 林澈看去,发现那只蜚蠊比自己的本体要大一点,呈现一种金属绿色,无翅,须须很粗壮,像一只赛博甲虫,十分酷炫。 何洛继续介绍: “这个,是丽冠蠊,也很漂亮。” “这是死人头蟑螂,黑白配色的,是不是很高级?” “这是……” 林澈在蜚蠊小课堂的熏陶下,感觉到了久违的生物知识的气息。 他为了逃避跟裴剑的独处,才提议来找何洛玩,顺便认认同族的亲属们,结果就被兴高采烈的“蟑螂狂人”何洛带到了这里。 不过,大概是物种改变的原因,林澈现在并不觉得这些“同族”毛骨悚然,只觉得新奇。 何洛边介绍,边又给他投喂了一大袋杨梅:“翠花很喜欢吃这个,你应该也会喜欢吧。” 林澈确实喜欢,脑子里自动忽略了把他跟翠花对比的话语,吃得很快。 何洛很满足:“除了我师兄,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么多的人,小羽衣,我喜欢你!” 林澈哭笑不得,“哈哈”了一下,又问:“你师兄是?” “我师兄超级厉害,算是风水界的泰斗。对了,你这种身体情况,他肯定比我更清楚,说不定能说得出一二呢。” 林澈一怔:“真的吗?” 何洛表情得意:“真的,我回头帮你问问。” 林澈倒真有些惊喜:“谢谢你了,阿洛。” 休息时间结束后,两人还有说有笑地前往排练室。何洛对蟑螂了如指掌,林澈很多关于自己本体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两人顿时都像遇到了知音的小朋友,恨不得能一直说下去。 然而,何洛还在喋喋不休,忽然,林澈感觉身体一僵,第六感直呼不妙。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都是些眼熟的演员们,然后往前一看…… 只见那个更熟悉的男人正站在门口,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眉眼阴翳。 “你去哪儿了?” 请冷冷的声音传来,透着无边寒意。 “哥、哥哥……” 林澈下意识开口,然后又觉得不对,不能总是这么像是撒娇一样地叫人,更何况他还在生气中呢,于是大摇大摆拉着何洛,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排练厅。 被迫顶着杀人目光的何洛:“……” 何洛:“(◇)” 第42章镜湖问心 见林澈不回答,裴剑便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阴沉沉的看着两人,跟在两人身后走进排练大厅。 感受到身后脚步声的林澈:“……”压力好大。 排练厅的对开门敞开着,午后热辣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门口洒下金色长条。 宽敞的房间里,有许多演员已经到了,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开嗓,看到林澈与何洛并排走进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顶了原主演的新主演带来的更新人,竟然跟原主演搭在一块了? 剧团中,有“新加入主演”的尴尬情况在前,他们三人向来是被众人关注的焦点,只是林澈从来都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裴剑身后,现在他的行为,无疑给了许多人一个诡异的信号。 “喂,看那边……”一个饰演虫人的女演员用气声道,“羽衣怎么跟何洛一起进来的?” “裴老师怎么在后面?平时不是都形影不离的吗?” “吵架了?散伙了?你看我们蟑螂哥那个阴暗的眼神……像不像被用完就扔的……” “啧,这一行果然没有永远的朋友。” “?你小子在说什么呢,难道就不可能是恋爱尴尬期吗。” “……什么顶级恋爱脑?” 那些压低了的、自以为不会被听到的窃窃私语,都被林澈那两条伪装成辫子的须须尽收耳底,四面八方,无处可躲。 裴剑正坠在两人身后的信息让林澈耳朵在发烫,但是咬着牙没有回头。 排练还没开始,他走到靠墙的折叠椅边坐下,何洛自然的坐在他旁边,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看到粗直的树枝,会不会有往上爬大啃一通的欲望?我家绿蠊都啃坏两根树枝了,好愁。” “何洛。” 一道不算好听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但整个排练厅都忽然安静了。 就连何洛都安静了。 林澈抬头看去,顿时皱起眉。 是那个男人,方炜。 这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手里抱着那个保温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紧随他身后走进来的是导演陈静和一群扛着摄像机、闪光灯的人。 “来来来,大家听好了。” 陈靖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天我们方总来视察大家的排练,顺便拍点花絮,后期可能也会剪成宣传片,大家鼓掌啊。” ……好、好假。 林澈嘴角抽了抽,不得已也拍了两下。 然后,他看到不远处报胸站着的裴剑,也面无表情地拍了一下。 他还看到方炜的目光经过裴剑,明显阴冷了几分,宛如冰刀划过,冷而短促。再然后,那眼神转到何洛身上,停了会,最后落到咫尺之隔的自己身上,目光如毒蛇一般,彻底不动了。 林澈:“?” 他又怎么惹到这人了? 林澈下意识看向何洛。 另一边,见状,方炜的眉头愈皱愈深,眉心几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太漂亮了。 他在心里斟酌道。 一个极其漂亮的、年轻的、来历不明的少年,忽然被带到了剧组里,以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全新人物的身份加入,还跟两个主演都走得那么近。先是裴剑,然后是何洛—— 姓裴的是怎么被这小美人缠上,被迷得神魂颠倒改写剧本的他不知道,但是何洛他是知道的,这就是个没什么脑子沉迷玩蟑螂的花瓶蠢货。 若真论起玩手段,何洛未必玩得过。 念及此,他狠狠瞪了何洛一眼,转而回头与陈靖讨论拍花絮的正事。 何洛:“?” 何洛没看懂那个目光,干脆决定无视,转头继续与林澈讨论素食蟑螂们的食物,并且询问林澈温度和湿度对蜕皮的影响。 林澈一边诉说蜕皮时的感受,一边问:“阿洛,那个方总到底什么意思?他跟你什么关系?” 何洛挠挠头:“算是我的半个老板吧。当时我穷得就差去讨饭了,是他带我入了娱乐圈。后来我想来这个剧团,但是歌手和演员跨度又非常大,本来陈导不要,是他帮我争取资源,又说服公司投了这一大笔钱,所以……” 所以,算是知遇之恩,还欠人情,翻不了脸。 林澈叹了口气。 何洛又道:“他以为我很在意这部音乐剧,但其实……你也懂得,是为了查灵嘛。” 他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也只能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否则他不会愿意给我投钱。不过如果你们有冲突,我会帮你们的。” 林澈彻底明白了,抿着唇笑了笑:“那我可记住了。” 两人聊到此处,便听陈靖拍了拍手:“好了,准备一下,先走一遍镜湖那段。裴剑、林澈,你们两个先来,何洛看好了,林澈记住这种感觉。” 林澈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排练的内容是前一天定下的,但是顺序全看当天陈靖的心情。而现在抽到的这一幕,是他目前最不想排的。 群演虫人们很快到位,简单的道具也摆好,裴剑牌谢长卿也就位,等时机一到,唯一的羽衣就该从暗处走出,定定地站在谢长卿身后,不发一言,沉默注视,像是一道永远挥不去的影子。 随着陈靖一手挥下,裴剑看着“湖面”,表情变得迷茫而不解,伴奏响起,他也开口: “你到底是谁,又来自哪里? 你非笼中鸟,何困金丝笼? 你非池中鱼,何囿碧玉沼? 你……谁?谁在那里?!” 随着伴奏戛然而止,林澈幽幽一步走出。 正如他曾经做过千百次那样,默默而无言,微微歪着头,只是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谢长卿猛地回头,看着这个一直跟随着自己许久的“影子”——永远不声不响,永远用平静的目光瞧着自己的影子! 在他内心煎熬,前路迷茫的此刻,“影子”眼神中的那份平静就像是某种愚弄,戏谑地看着他的不平静,嘲弄地注视着他的濒临疯狂。 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产生,负面情绪升腾在胸腔之中。 于是,他如饿狼般几步扑过去,一手抓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另一手掐住少年的脖子,目光凶狠。 伴奏响起,裴剑也再次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你究竟是谁?到底哪里不对? 为何那双眼眸漆黑,一直注视我的崩溃? 你到底是醒是醉,是人是鬼? 是荒唐的小丑,还是这天地的异类? 你——到底是谁?!” 羽衣骤然瞪大了眼睛,呼吸也一顿。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愤怒,伸出看似绵软的双手,一把握住男人的手腕,然后猛地—— 猛地—— 林澈:“……” 这一段他应该把面前的男人狠狠甩出去,一把抡在地上——面对“本体”的犯浑,作为“初心”的羽衣感到悲伤且生气,于是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是一种意象化的表现,像是谢长卿被自己的另一面击倒。 但…… 这么近的距离,男人的呼吸近乎吐在他的脸上,让他无端想起昨夜的点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裴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停。” 陈靖此时的表情还算和蔼,“羽衣怎么顿住了?你把谢长卿甩出去呀。还有谢长卿,你动作稍微再重一点,这借位太明显了,羽衣没那么娇嫩。” “好。” 裴剑点头,迅速放开了林澈,林澈迅速后退了几步,双手抓紧衬衫下摆,也默默点了点头。 重来一次。 “……” 裴剑再次压制住林澈,眉头紧锁,目光凶厉,“……你,到底是谁?!” “……” “卡!” 第三次。 “……” 林澈猛地推开对方,怒目而视,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这一次他闭起眼睛,用了一点力气——结果裴剑的身体纹丝不动,他自己却差点被绊倒了。 “卡!” 陈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了,“羽衣,你的设定是比本体厉害很多的,所以你只要做出过肩摔的姿势,然后谢长卿配合地倒在地上就可以……而不是一副良家少女被调戏的样子。” “虽然我们不是用镜头记录的实时拍戏,但是如果你没找到那种感觉,到时候在舞台上肯定是不行的。” “再来吧。” 第四次。 “……” 这一次,裴剑成功被他抡倒在地,而他也蹲在地上,连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场面有点滑稽,看起来更像是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而不是一个生气暴打对方的幽灵。 排练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还是不太行。” 陈靖捂住了额头,脸色黑如锅底,开始思考怎么才能让这段动作更加流畅一点。 就在这时,方炜不冷不热道:“这就是陈导亲自选定的谢长卿和羽衣?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惊讶。他们像是从别的片场跑过来的。” 陈靖瞥他一眼,笑道:“这些都是小事,实在演不好也就算了,毕竟音乐剧更看重的是唱,而不是演。没事,先这样吧。” 而裴剑唱的水平,这里所有人有目共睹。 方炜悻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何洛忽然道:“陈导,让我来试试吧,我也是谢长卿,不是吗?” 陈导犹豫了一下,却收到裴剑的眼色,于是点了点头。 很快,谢长卿二号,就与羽衣再次就位。 能作为偶像出道,何洛的唱功其实不差,只是缺了点感情和技巧。这些天他一直跟着裴剑学习,也算是及格线以上了。 所以对起戏幕来,倒也算流畅。 等何洛唱到“你,究竟是谁?”,然后被抓住的时候,林澈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就是一个肘击,将对方甩了出去,一把抡在地上。 何洛:“……” 但他也相当配合地倒了下去,动作流畅自然。 “好像这次还行。”陈靖摸着下巴道,“但是这样感觉谢长卿又有点弱了,要不再稍微反抗一下?” 林澈则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思。 他脸上因羞愧而起的红还没退下去,瞧着可怜巴巴的。 何洛从地上爬起来,语气抱怨:“我靠,小羽衣你下手这么狠……不行,我也想当一次羽衣,能不能让我当一次?我要跟裴老师对戏。” 他看向裴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林澈:“?” 林澈:“……这不太行吧。” 然而一道身影却与他擦身而过,走到何洛面前,竟是点头:“可以。” 是裴剑。 林澈:“!!” 陈靖也挺意外,但既然两位主演都愿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又是一次新的演唱和表演。 “你究竟是谁?!” 随着唱词落下,谢长卿一步上前,伸出大手掐住羽衣的脖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愤怒至极。 羽衣呆愣了几秒,眼睛瞪大,随后像是反应了过来,拼尽全力扭过身,反握对方双手,狠狠掼地—— 然后被谢长卿的另一只手抓住,再次反折,成功将羽衣绳之以法。 何洛:“??” 他当场就是一脚,精准锁定裴剑的脚踝,两人顿时双双摔倒在地。 陈靖尖叫起来:“卡卡卡——喂你们在做什么!要打出去打啊,摄像头还在拍呢!” “我靠痛痛痛!!” 何洛崩溃,“捏马,羽衣原来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我错了我再也不要当羽衣了!” 林澈:“…………” 裴剑表情无辜:“对不住,有点条件反射,而且刚才是陈导说要反抗一下的。” 陈靖:“……”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炜也跳了起来,几步走来,一把拉起何洛:“你起来,你是主演,不是陪练!裴剑,你不要得意太早!” 然后拉着何洛到一边去了。 何洛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受伤和自求多福的眼神。 “……?” 看到这一幕,林澈顿时更手足无措。 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事到如今,他更有些迷茫了,到底该怎么表演? 裴剑一直在关注林澈,见状,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走到陈靖旁边:“师姐,我单独跟他说两句。” 陈靖:“好,最多给你们十分钟。” 裴剑走到林澈面前,低头看着他:“跟我出来一下。” 林澈呼吸一致,双手瞬间搅在一起。 ……人,从来没用这个语气跟他说过话,那么冰冷,那么公式化。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了,直到被裴剑暴力拉走。两人走出排练室,来到走廊的一处拐角,四下无人。 裴剑靠在窗边,侧对着林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哥……” 不知道去多久,林澈下意识吐了一个字,然后又马上住嘴。 但裴剑已经回过头,看着他。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责备,但也没有关怀,让林澈的心跳更加混乱。 裴剑终于开口:“我在想,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所以之前一声不吭消失,刚才又故意演成那样。” 林澈猛地抬头:“我没有!我不可能故意——”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林澈低下头:“我不知道……” 裴剑明明就站在这里,只需要过个肩的功夫,可是仿佛就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中间,隔断他的动作。 裴剑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又往前一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林澈几乎能闻到那T恤领口中,那股熟悉的气息。顷刻间,他再次耳根变红,忍不住后退半步。 “你下不了手,是因为我是裴剑。” 男人又欺近一步,“那如果,我并不是你心中那个一直以来都温柔地保护你、无条件纵容你的……正面人物形象呢?” 林澈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什么意思?” 裴剑居高临下道:“你在逃避,你不敢面对我。” “……我没有。” “你到底是不敢面对我,还是不敢面对你自己的内心?” “……我没有!” 裴剑步步紧逼,直到林澈退无可退,将他困于这方寸之地,乌黑的眸子紧盯着他。 林澈双手无意识的抓住了衣摆,浑身僵硬。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好像他们的呼吸都能交融在一起。 他们一上一下对视,时间好像在此刻停住了,然后,男人忽然低笑起来,眼神带着些蔑视: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软弱又逃避的性子,昨晚,我就不该做个君子……” “而是直接上了你,让你彻底变成我的。” “又或者,直接将你关在那个塑料盒子里——哪里都不许去。” “反正,你也只是个胆小如鼠的虫子。” 说完,他没有多看林澈一眼,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内。 第43章宠物小蟑螂 “……” 林澈在那里呆滞了许久,直到陈靖找上门来,把他像小鸡仔一样拎了回去。 一进排练室的大门,就看到那个男人靠在墙边,无所事事地望向窗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林澈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裴剑……裴剑!! 他咬紧牙,想冲过去质问对方,然而裴剑却先他一步走向中央,对陈靖道:“可以开始了。” 裴剑说这句话时,林澈刚好也在朝那个方向走去,陈靖见林澈直冲自己而来,误以为他是迫不及待,当下就喜笑颜开。 “调整好了?看你干劲满满嘛,那我们这就开始!” 走到半路的林澈:“?”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林澈:“……” 可恶,这也在你计划的一环吗! 稀里糊涂的林澈就这样被迫重新站在了“舞台”中央,而陈靖已经冲那边扬了扬手,示意可以开始播放伴奏。 “……” 裴剑再一次唱到:“是荒唐的小丑,还是这天地的异类?” 林澈站在场中,长睫微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长卿”漆黑的眸盛着血气,长腿迈出,几步到达少年眼前,掐住后者纤细的脖颈,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羽衣的表情起先是不解和迷茫,而后迅速转变为极致的愤怒,柳眉竖起,红眸淬火,扬起右手——然后狠狠落在“谢长卿”脸上! 那力道之大,谢长卿被打得偏过头去,黑色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不等对方反应,羽衣便再次发力,伸出右腿扫向面前的男人,两只手抓住那同样绷紧的小臂,朝下狠狠翻转—— 谢长卿只觉得手臂一痛,眼前骤然颠到,旋转,便被掼在了地上! 羽衣同样半跪在谢长卿身边,胸膛剧烈起伏,微长的头发落在鬓边,而他目光灼灼,开口唱道: “我是镜中人,影中身。” “是被你藏起来的魂。” “没有我,你——” “就是个狗屁!” 一句与后面那些“虫人”和声同样的调子,清亮,高亢。 唱完,他一拂袖,转身跑下“台”。 “……” 陈靖瞪大了眼睛,“……bravo。” 事实上,不止最前面的陈靖瞪大眼睛,在场的各位同事们也一个个都张大嘴巴,久久不能言语。 按照台本,“羽衣”从头到尾,都是没有唱词的。 但林澈这段即兴的表演,每一句都是与后面虫人群演们的调对上的,相当于多了一句唱词——而无论是从唱功、还是氛围来说,都可谈得上优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惊艳”一词。 至于词么…… 毕竟只是即兴,也不要求更多了。 但……但是…… 他们的小羽衣,只是个刚成年的关系户、完全的门外汉啊!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如此的高音爆发力,竟是让专业的同事们完全挑不出一点错误。 无人看到的角度,“躺尸”的“谢长卿”眨了眨眼睛,嘴角悄悄露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陈靖震惊完,忍不住走到坐在地上的裴剑旁,抱怨道:“你也没说,我们林弟弟还会唱歌啊,还是传说中的freestyle呢。” 裴剑耸了耸肩:“我也是刚知道。” 陈靖摸着下巴:“而且他唱得竟然还不错,你教过?” 裴剑却是摇头道:“天赋卓绝。”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教过。 陈靖“啧啧”两声:“这音准音色音域,真是让你捡到宝了,羡慕。” 然而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大螂,若真是被自己捡到……算了,还是不羡慕了,太可怕了。 这福气真不是所有人都能消受的。 另一边,林澈则是一路跑到了排练厅的角落里,才大喘着气,捂住脖子,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害怕和尴尬。 他……他竟然将自己的情绪代入了,给了裴剑一耳光,还多唱了一句话? 完了,过会该不会被陈导骂个狗血淋头吧。 正绝望着,就听到了脚步声不断靠近,正是陈导。 不过与林澈想的不同,陈靖满面笑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怎么跑那么远,打了你哥一巴掌,怕他揍回来?” “……” 林澈小声道,“陈导你就别调侃我了……怎么样,可以吗?” 陈靖哈哈笑了:“别怕,演得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到时候舞台上就这样。” 林澈这才安心:“我记住了。” 陈靖看了看他,忽然眨了眨眼,凑近他耳边:“如果我师弟真打你,你就来找姐姐,姐姐帮你打回去。” “?”林澈嘴角抽了抽,“……我也记住了。” 陈靖满意离开,说是休息结束,排练继续。 林澈平复了一下心情,很快回归。 接下去的几幕分别是“对峙怪哉虫”、“蜉蝣们的婚礼”和“最后的决战”,对林澈来说都很简单,他只要记住站位就可以,与“谢长卿”的对手戏为零。 林澈都出色地完成了。 陈靖放心许多。这样一来,进度完全赶得上,甚至绰绰有余,看林澈的目光真是越看越满意。 与裴剑讨论的时候,林澈正巧经过,她还忍不住喃喃了一句:“蟑螂……也可以这么可爱吗?” ——成功引来了旁边裴剑的白眼。 · 排练结束时,夜幕已低垂。 方炜与那些摄像机位都已经撤离,说是素材已经足够。演员们也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大家的聊天声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剧院特有的十分富有活力的底噪。 林澈坐在角落里,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 过了最愤怒的点,他也想明白了,裴剑先前说的那些话大概是为了刺激自己,但即便如此,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好在裴剑一如既往地自愿加班,跟导演陈靖拉扯舞台效果,敬职敬业,真是资本家看了都得为艺术家流泪。 何洛从林澈旁边经过,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他手边:“你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不看看吗?” 林澈没什么好友,平时确实不怎么看手机,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 推送标题: @裴剑V:分享一只小可爱 林澈:“……?” 什么情况,被盗号了? 林澈满头雾水地拿起手机,点开一看,竟然确实是裴剑发的。 这个微博账号的内容无限趋近于无,上一条就是之前陈靖让裴剑发的大学时的排练视频,但今天,这个账号竟然更新了。 只有几句话,和一张照片。 @裴剑V:确实养了一只小可爱,品种是古巴绿蠊,算宠物小蟑螂,很聪明,也很漂亮。 是我当家人一样对待的宝宝。 会一直养下去。[图片]。 那张照片林澈也有印象——当时他刚蜕皮,整个身体都呈现一种娇艳欲滴的翠绿,触须纤细修长,翅脉清晰可见,像是一块翡翠原石,说不出的水润和剔透。 距离上次的“爆料”还不远,事实上,裴剑本人从来没有澄清过关于“养蟑螂”的相关热搜。 一瞬间,林澈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家人……家人是什么意思来着? 宝宝?一直养下去……? 那个该死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往下翻,发现热评第一的竟然是何洛,何洛的发言也很有意思: “是个非常漂亮的绿蠊弟弟!不过,我的宝宝也未尝不利[图片]!” 照片一打开,果然是仰着脑袋、正在挥手的犀牛蟑螂,翠花。 林澈求救般抬起头,却发现,何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 所以是特地来提醒自己看微博的吗? 林澈僵在那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此刻的心情很有些复杂,迷茫又烦乱,还很焦急,只好如小动物的印刻现象般,机械地翻着手机,看下面的评论区。 如此惊天的“爆料”,评论们果然也以惊人的速度在增长着。 『?此乃何物?』 『蟑螂拿远点!!啊!!』 『颜色确实比平常的好看……但……但这是蟑螂……家人,家人,宝宝……(晕倒)』 『是我上班上出幻觉了吗,我好像看到双马尾在动?』 林澈:“……” 『哥,我刚爱上你啊哥!你给我整这死出!』 『不是,你,我,你……这是终于糊逼糊疯了吗?还是临死前的幻想?』 “……” 果然,在抽象面前,无论是爱还是恨,黑还是粉,最终都会归于瞳孔地震。 就在这时,又是一条高赞评论被顶了上来: 『所以说,你真的把蟑螂带到剧院了?万一跑丢了,到时候不会满剧院都是蟑螂吧?这……我都不敢去了,这都算严重的卫生事故了吧。』 下面赞和评都很多,显然,很多人都抱有相同想法。 林澈顿时脑门一凉,千般恋爱脑都一瞬间退了下去——确实,裴剑根本不敢这么莽撞就将他发出去! 毕竟,这颗星球还是被痛恨着蟑螂的人类统治的。 正想着怎么挽救时,就看到裴剑竟然回复了。 『不会,我家蠊是雄性,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生产小蟑螂了。』 然后何洛也很快冒头: 『虽然都是蟑螂,但古巴绿蠊跟常见的美洲大蠊或是德国小蠊不同,属于热带雨林里吃素的小可爱,在大自然里也分解了很多营养物质给土壤,是好虫。退一万步说,就算跑丢了,也不会跟那种黑色照脸飞的蟑螂结合,很快就会自己死掉啦,所以不用担心!』 『另外,裴老师并没有带他的宝贝来剧院,我都只见过照片呢。@裴剑,什么时候给我看看宝宝本体?』 @裴剑V:『不给。』 然后是一堆起哄的,包括但不限于某条『……哥你连一只蟑螂都要有占有欲的吗?』获得了非常高的点赞和哈哈哈。 林澈:“……”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等等,看这个流量等级,他不会要成为第一个网红蟑螂吧。 这种事情……不要啊! 正在林澈陷入蚊香眼时,一道阴影将他笼罩起来。 “?” 林澈似有所察地抬头,呼吸就这么停了半拍。 男人逆着光,微黄的灯光柔和了他的眉眼,浓密的眼睫因视角而微微垂下,盖住一些眸子,竟无端给人生出一种……被温柔注视着的错觉。 林澈嘴唇有些颤抖,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他……他还没想好以怎样的面目,来面对这个该死的将他玩弄在掌心的可恶人类呢! 第44章强人锁男 就在两人陷入缄默时,陈靖从裴剑身后走来,她异样地看了两人一眼,又看向林澈:“之前你们出去时都说了什么?那一巴掌打得真爽,看你青筋都出来了,很有羽衣打醒谢长卿的魄力。” “……” 林澈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陈靖一边眉毛上扬:“怎么,都不肯说?” 林澈抓到一个关键词:“都?” 陈靖嗯哼了一下:“刚才我问你裴哥哥,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成年人的对话,不能讲给小孩子听。” “……” 林澈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他不由得想起了先前在走廊里,裴剑说的那番话——就算知道对方说到底也是为了帮助他,但心中还是很不爽。 于是林澈拎起手机,决定一眼也不再施舍给人,转身就走。 裴剑叹了口气,也快速跟上。 陈靖:“……” 此时夜色已深,灯光昏黄。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树影幢幢,叶片与叶片摩擦的声音不断传来。 林澈两条腿像是装了陀螺,走得很快,逃命一样,所以下阶梯时,也没看清阶梯上趴着一只黑背奶牛猫。 他几乎是伸出脚,才发现那团乌黑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只黑白猫,但已经来不及了。 “喵嗷——” 奶牛猫被踩到了尾巴,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条件反射伸出爪子,左右开弓,狠狠给了林澈好几下。 林澈也被吓到了,脑子来不及反应,一脚踩空,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却被一股力道狠狠往回拽—— 然后如偶像剧般,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十分熟悉的怀抱中。 他一头撞在男人的胸口,亲密地感受了一下胸肌存在的必要性,干燥温暖的气息充斥鼻腔,让林澈的耳根迅速红起来。 一双手从他的手臂边环绕过去,压住,然后在腰后锁死,将他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林澈大脑轰的一声:“放……放开我……” “不放。” 林澈气急:“你——你这是,你这是……” 他想说“性骚扰”,但是两个男的好像也谈不上,又想说……等等,两个男的,两个男的? 嘴比脑子快,他脱口而出,“你这是强人锁男!” “……噗呲。” 裴剑实在忍不住,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这只蠊怎么就这么可爱。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林澈这下是整张脸都红了:“不许笑!我讨厌你这种轻浮的人,放开我!” 裴剑笑声渐渐收住了,双手却没有松开,轻轻地说:“人错了,人给你赔礼道歉,不要再生气了。” 林澈挣扎的动作顿住。 他没想到男人竟然会认真道歉,毕竟谁都看得出,那些话只是为了刺激他入戏。 林澈反而有些不自在:“我才没有生气,打你那一巴掌,也只因为入戏!” 裴剑没有戳穿,笑道:“好。” 他本来就没有在意。 林澈又低声问:“你、你错在哪里了?” 裴剑道:“错在不该这么轻浮,更不该恃宠而骄,对蠊口出狂言。” “……” 恃宠而骄?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林澈内心的小人又开始旋转,尖叫,阴暗爬行。 一边尖叫“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喜欢我?他是在撩我吗?我该说什么?原谅他吗?”。 一边又叫“他是gay!他这个样子他一定是gay!我是吗?我是吗?我好像不是啊,等等我真的不是吗?”。 林澈的猪脑又有点过载了,表现在外就是“你……你……”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澈:“……” 裴剑一低头,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 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年白净的脸上一片绯红,棕绿色的发顶看起来软软的,很蓬松,如果把手指插进去、撸一把,一定会很舒服。 柳叶眉,杏仁眼,盛着其主人脑海里大大的迷惑。 ……真可爱。 裴剑不由得想。 ——想不明白是正常的,以他家蠊这小小的脑子,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想明白才是奇怪。 于是他眸光一动,终于将人松开,揉揉肖想了很久的棕绿色发顶,用天生能吃唱歌饭的富含磁性的嗓音道:“好了,回去吧,赶紧给小腿上猫爪的伤口消一下毒。” “……哦。” 不说都快忘了,林澈这才感觉到小腿隐隐的疼痛。 “还走得了吗?”裴剑又问,“要不要背?” “不要!” 林澈一口气走出很远,以示实力。 裴剑不由失笑,再次大步跟上。 公寓里有急救包,裴剑从角落里翻出碘伏棉花和创可贴,林澈友好地拒绝了前者提出的“帮忙”,自己转到角落,迅速擦了擦伤口,贴上邦迪。 对此,裴剑耸了耸肩,心道你哪里我没看过,还害羞什么? 但终归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林澈吃完十全水果大宵夜,美美爬上床准备睡觉,结果睡到一半,忽然全身一热——再次变回了绿蠊本体。 他想了想,飞去了楼下,打算跟裴剑说一声,顺便问问这次人形持续的时间。 结果刚下楼,扇着翅膀飞到大床边,就看到裴剑正擦着头发走向床铺,浴袍系带敞开着,某个雄性特征和特有功能具是一览无遗,富有资本,甚至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可疑的石楠花味道。 就好像……昨晚……他自己身上也…… 男人转身靠坐在床头,剑眉微微蹙起,睫毛在幽微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他伸手摘下头上的毛巾,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就连侧颈的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然后,他想了想,将手伸下去…… 林澈:“……”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彼此的眼中都有着对方看得懂的惊惶。 林澈:“!!” 林澈本来就是悬停在半空,这一下,翅膀怎么扇都忘了。 他看到了裴剑的神情,从茫然到震惊,然后是林澈从未看到过的难言的窘迫。 林澈瞬间坠机,歪歪斜斜地往下飘——然后又猛地拉升起来,一路直飞天花板。 ……他要冷静一下。 不不不不就是人类的发情期嘛,没事的,就算被看到也没什么的,这就叫礼尚往来……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拼命说服自己。 裴剑:“……” 裴剑抬起头,只见天花板上,一只小小的绿点正在崩溃地爬来爬去。 速度极快,六条腿快跑出了残影,像是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但是哪里都觉得不行。 他本来还有点尴尬,这下一来,反而更多感到的是好笑:“……林澈。我看到你了,下来吧。” 又隔了会儿,林澈才不情不愿地落下来,两腿前腿还一直捂着豆豆眼:“我什么都没看到。” “……”裴剑捂着嘴,假咳了一下,掀开被子盖住自己腰部以下,“你变回来了。” 林澈声音闷闷的:“嗯。” 裴剑看了眼手机:“人形持续时间大概是二十个小时左右。” 林澈又“嗯”了一下。 寂静片刻。 裴剑又假咳几声,掩饰尴尬:“说起来,我后来又问了问何洛,关于你可能变成人形的原理。” “?” 林澈这才抬起头,一双豆豆眼认真看向裴剑。 裴剑道:“我将之前变成人的契机告诉他,顺便问他,会不会跟刺青有关,他却说不太可能。更有关联的,应该是我的胎记本身。” 林澈看着落在自己眼前的一只大手,不由开始思索…… 裴剑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面无表情道:“洗过的,没碰到。” 林澈这才讪讪爬了上去,被顺利接到男人肩头。 裴剑继续道:“何洛说,胎记对于人来说,天然就具有特殊的意义,是代表这个人独特的、与其他人不同的特异性标识。” “所以说,在你触碰我的胎记的时候,可能我们之间就建立了什么特殊的联系。” 林澈若有所思:“那,洗澡又代表了什么呢?” 裴剑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何洛也说不出为什么。但他说,有时候,灵的存在本身就是如此奇妙,可能构成我们联系的前提里面,就有洗澡这一条吧。” 林澈忽然想到了什么:“昨天我的变身,分别是在吃到你的汗水和眼泪后。” 裴剑第一反应是他什么时候流眼泪了,转而又想到,是昨天被林澈那一下“突脸”撞出来的。 他沉吟道:“……还真是这样。” 林澈灵光一闪:“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用的不是洗澡,而是你身上的液体?” “……” 裴剑被林澈的猜测弄得一阵口干舌燥,这也太……奇怪了。 但仔细回忆一下,裴剑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细节。 他问肩头的小绿点:“你还记得之前蜕皮时,你曾经咬过我一口吗?” “啊?”林澈很茫然,“我,咬过你?” 裴剑点头。 林澈努力回忆,但还是想不起来,但是悟到了人的意思:“难道,我吃到了你的血或者肉?” “……只有血。” 裴剑心道吃肉也太凶残了,况且那么小一只,怎么可能啃的下来。 林澈压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那就说得通了。” 说着,他飞到了裴剑面前,抬起一双星星眼,“我们试试!” 裴剑看着火速飞到面前的小瓜子,不由挑起眉,提出了一个灵魂疑问:“你想怎么试?” 林澈顿时哑然。 若是放在几天前,让他心无旁骛下口“吃”点也就算了,但经历过这么多乱七八糟事情的现在,他实在……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抬起头,就看到了男人饶有兴致地目光,乌黑的眸子紧紧锁定住自己。 “……” 第45章直球 “……” 林澈:“要不……” 裴剑:“嗯?” 林澈打退堂鼓,慢慢降落在被子上,视线胡乱游移。 然后嗫喏道:“……要不,就还是明天早上碰一下你的蜉蝣吧。” 裴剑:“……” 他就知道。 看着小蟑螂在被子上翻来覆去的样子,裴剑嘴角翘了翘,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碧色脑袋,成功让后者定格住, “反正现在也是刚洗完澡,隔日不如撞日。” 林澈顿时慌乱:“不不不……” 救命啊,要是现在变成人形,岂不是在投怀送抱? “说来——” 他快速寻找托词,余光却忽然瞥到了床头边的手机,想起什么,顿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直没来得及问,那条微博……是你本人发的么?” 说完就有些后悔,这问的都是什么东西?不是本人发的难道是手机自己发的? 裴剑用鼻音“嗯哼”了一声,促狭含笑道:“那是当然。” 当家人对待的宝宝…… 一直养下去…… 再次回忆起那些内容,林澈只觉得更慌乱了,有什么东西逐渐在心头浮现,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隔着一层,朦胧不清。 “那那,那些东西——” 他的须须因为紧张而颤动,抬起眼,却完全该怎么说什么,半晌后,又低下头去。 “你是想问,那些话,是真是假,会不会兑现,对不对?” 就在这时,男人好听的嗓音再次传来。 林澈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接触过的人很少,“家人”的存在更是寥寥无几,一时间,只觉得手足无措。 “……是真的。” 裴剑却不允许林澈继续逃避下去,他已经看到了林澈迈出的一条长腿和摇晃的须须,当下就伸出手,一把捏住那对翅膀的末端。 “林澈,还记得吗,我曾问过你,你是想做人还是想做虫?你是怎么回答来着?” 林澈当然记得。 他甚至清晰记得当时的心情,内心的触动。 裴剑是真的跳出了“生而为人”的高贵和傲慢,在认真地……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裴剑的声音很温柔,说出的内容却很让林澈cpu爆炸:“不止微博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其实就连今天在走廊里说的一些话,有一部分,也是真的。” “……?” 林澈在一瞬间挣脱了那两根手指的桎梏,挥动翅膀,在原地跑了几圈,崩溃道,“你你你——你指的是哪句?” 裴剑却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 林澈哀嚎:“你这个坏人,难道你想关我——” 裴剑微笑:“是上一句。” 林澈:“……”啊啊啊! 上一句?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句似乎是……说要与他进行生命大和谐的粗鄙之言…… 救命啊,这是打直球了吗?这算吗? 那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洗干净送上门吧? 等等,裴剑是gay确定无疑了,可他不是啊……但、但是昨天他也确实挺、挺爽的,嘿嘿……再等等,这么说,难道其实他也是? 再再等等,说到底,gay是什么来着?两个男人滚在一起相互帮助就是了吗? 没有这么容易吧? 林澈快被自己绕晕了。 就在他头顶快要冒烟之际,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男人挑了一下眉头,有些不耐地嗤了一声,到底还是拿了起来。 下一刻,林澈已经闪现般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终于捡到了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念出上面的文字:“别回应。” 发信人:陈靖。 林澈声音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裴剑瞥了他一眼,懒得揭穿,顺势点开了手机。 屏幕上马上弹出推送,是个娱乐新闻类公众号的标题。 【《蜉蝣梦》剧团再爆丑闻,新晋演员被指排练现场恶意殴打同事,暴力对待原主演何洛?】 林澈:“?” 这下他的注意力是真被引开了,直接鸠占鹊巢,飞到屏幕上,沾了点口水,用前肢开始滑动屏幕。 推文被点开,里面配了几张图,拍的是白天排练时的片段,角度十分刁钻,看起来就像是配件在粗暴的推搡和殴打何洛。 甚至还配了三秒钟的动图,其中只拍到了裴剑的脸,表情看起来相当凶悍。 林澈:“???” “哥哥你快看!!” 他的声音拔高了,想拍拍身后的男人,但是距离有点远,够不着——于是改为飞到了男人肩膀上,狂戳后者脖子。 脖颈受到一万点暴击的裴剑:“……” 他哭笑不得道,“我看到了。” 林澈霎时大怒:“是谁!究竟何方贱婢,竟敢污蔑朕的坐骑!!” 坐骑:“…………” 人形坐骑只好安慰他的大螂皇帝,“冷静点,也可能是营销。” “明明当时是在排练,哪有这样断章取义的?!” “正因为这样,才会在这个点发出来。明晚官方就会进行场次卡司阵容发布,同时开放改票服务。这条热搜一上,话题度就有了。” “等热度起来,再放一段完整的排练视频或者官方解释,就能把对我的口碑转回来,对于何洛和剧组来说,其实都是一种好事。” 裴剑缓缓解释道。 林澈这才终于理解,为什么陈靖会说“别回应”。 “可是,可是这种东西对你来说伤害是致命的呀。” 裴剑继续解释:“只要公关做得好,就能从暴力翻转成敬业。一来一回,我的热度也有了,退一万步来说,黑红也是红,至少能让我的票房不至于太烂。” 林澈:“……”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想了想,他低声道:“可是也没有人跟你提前商量过,也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这样红。” 听到这话裴剑起先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倒不是自哀自怜或是被摆了一道的难受,而是为林澈竟然是这个想法而片刻触动。 或许,林澈就是现实版代表初心的羽衣吧。 ……不,他很快又驳斥了自己,是先有林澈,才有羽衣,林澈本就是羽衣。 “……人,你怎么用这个眼神看我?” 林澈忽然警惕的声音响起。 裴剑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感叹而已。” “感叹什么?” “家养小蟑螂实在有点可爱。” “……”林澈须须晃了晃,刚想害羞,又怒了,“说正事呢,别瞎撩!” “嗯?”裴剑微偏过头,“蠊觉得,这是撩吗?” 林澈:“……” 啊啊啊,可恶,根本玩不过! 林澈决定以退为进,转身就气呼呼飞上了楼,只留下一句:“随便你吧,朕去睡觉了!” 就消失在了这个空间。 属于蟑螂的速度太快,这次裴剑没来得及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那道绿色的小点径直消失在了视野里。 ……罢了,来日方长。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低低笑了几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放下手机,进入被窝。 一夜很快过去,翌日,又是战斗的早晨。 洗澡,变人,收拾,出门。 在二十分钟里全部搞定,裴陀螺一如既往地动作迅速,时间规划得当,压榨干净每一秒的用处。 林澈困得很,走路时眼睛都睁不开。 ——他已经发现了,自己作为蟑螂的时候,就算要早八都挺精神饱满的,但一旦变成人形,大概能量消耗的多,马上就会进入困顿状态。 他就只能像个挂件一样,跟在裴剑身后,一路来到剧院。 就算是加入了新角色羽衣的版本,现在排练的进度也已经是100%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全衣全装的大彩排,和一些特异性剧目的加练。 都与林澈关系不大。 倒是裴剑与何洛,作为最关键的核心,两人被来回折磨。 不过虽然两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但水准也上升了不少,作为演员,至少要对得起观众。 作为音乐剧爱好者的一员,林澈表示对这份敬业非常满意。 虽然裴剑让他去休息室睡会,但林澈一整天都跟着大家一起排练,没他事的时候就坐在排练厅角落的小凳子上,看着“舞台”。 日渐西沉,林澈半躺在几个凳子拼起来的“沙发”上,看起来在发呆,心中却反复琢磨着昨晚陈靖发给裴剑的那条短信。 ……陈导,是知道那件事的吗? 又或者说,会不会她也是这件事的策划者之一呢?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林澈难以避免地与剧团中的很多人产生了友谊和依赖,虽然裴剑不在乎,但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如果陈靖也参与了这种事,他又将如何对待这份感情? “唉。” 他叹出了今天的第二十二口热气。 此时陈靖与裴剑正站在一起说话,两人郎才女貌的,不知怎的,林澈竟觉得有些刺眼。 ……啊啊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啊。 反正也快下班了,眼不见为净,他干脆低头玩手机。 大数据已经摸清了他的喜好,不断推送蜉蝣梦相关内容给他,林澈时不时撇嘴,时不时又发出了诡异的微笑。 就在此时,一则新的爆文内容跳出在主页: 【爆:音乐剧女导演陈靖被曝与其新签男演员裴剑大学期间同居?】 【同出同进,疑为男女朋友关系!】 【照片.jpg】 【视频.mp4】 林澈瞳孔骤缩:“……” 推文上配的图显然是旧照片,像素不高,看得出来是几年前偷拍的,一男一女走出某栋居民楼,看起来都很年轻,面部看不太清楚。 但是林澈的目光却直直聚焦在那道男性人影之上。 ——虽然模糊不清,但那赫然是裴剑,只是五官看起来更为稚嫩一些,目光与气质却异常锋利,像是个还不曾学会收敛锋芒的年轻雄狼,看谁都带着天然的敌意。 那是裴剑。 林澈很肯定。 第46章变故 在这个人均性压抑的年代,到了这种程度的爆料,热搜上升得极其快。 林澈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各大网络平台上首页都跳出了这则消息。 起初还算是克制,有人在质疑真假性,有人在仔细比对人物五官和脸型,但是很快风向就变了,言辞逐渐粗暴,数以万计的质疑和谩骂声铺天盖地袭来,看得林澈大脑一片空白。 【这男的跟导演果然有一腿,难怪能在这种时候空降男主。】 【也没那么快就实锤吧,万一是p的呢?】 【啥也不说了,心疼阿洛,之前那些微博估计也是被逼着发的[裂开]】 【纯路人,陈靖我知道,是那个音乐剧女导演,裴剑是谁啊?】 【这剧犯了什么风水吗,各种离谱事件频发,没完没了了救命】 还有言辞更为恶劣的,林澈直接往下滑走,一眼也不想看。 他退出时,#陈靖裴剑同居#、#音乐剧超级关系户#两个词条已经并列出现在热搜榜上,并且一路飙升——娱乐圈特有的传播速度很快将此事愈演愈烈,“走后门”、“吃软饭”几乎成了霸屏关键词。 更艰难的是,几条接连的负面搞事营销叠加下来,何洛的粉丝也几乎炸了窝,纷纷开始扒图扒背景,眼看着就要找上祖宗十八代。 林澈放下了手机。 这种东西,总不会是剧团自己营销的了吧? 而且那种内容…… 裴剑他真的…… 他深呼吸半分钟,平复心情,刚想找裴剑询问,一个眼熟的剧务就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直接跑进来。 他一路跑到陈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脸色顿时大变。 剧务又转向裴剑,似乎也开始说些什么,林澈死死盯着裴剑的脸庞,试图从男人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然而他失望了。 裴剑只是讶异地挑了一下眉,然后就点点头,跟在陈靖身后往外走。 三人很快走出排练室。 临出门前,裴剑似乎回头想寻找林澈,但心慌意乱的林澈下意识躲到了视线死角的一处阴影里,裴剑在没有任何发现后,也只好暂且离开。 排练厅中,独留还在台上负责合唱的几个群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么了?” “这是被领导叫走了?怎么挑这种时候,刚好排练到一半啊。” “等等……你们快看微博!” 仅剩下的同事们纷纷掏出手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林澈猛地站起来,不小心带翻了一排椅子。 那声音不小,引来众人齐齐回头。他们神色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然而最多的,都是迷茫。 毕竟都是命运共同体,同在一条船上,如果陈靖出事,整个蜉蝣梦也都完了。 林澈待不下去了,拿起手机和随身物品,也起身,离开排练厅。 裴剑不知被带去了哪里,他在走廊里站了会,决定去找何洛。 出乎意料的,何洛竟然不在他的x房。 林澈又转到了何洛的另一间休息室。 门是锁着的,林澈刚想敲,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方炜。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但是有些朦胧不清。 林澈握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手机放在地上,然后左右环顾一圈,变回了蟑螂的本体。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悄悄将头深入门缝——比卡纸厚不了多少的扁平身体,让他能够顺利通过缝隙潜入。 进入房间后,迅速躲在了阴暗角落里。 他抬起头,仔细看去—— 室内说话的人果然是方炜,这人正背对着他,在掏香烟。 而何洛似有所察地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方炜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悠然道:“——我就说那姓裴的不知天高地厚,迟早出事。现在竟然不止我们,还有别人也要搞他,真是喜事一桩。小何,这下我们票房稳赢了。” 角落里的林澈:“!” 何洛“嗯?”了一下,语速拖得很慢,似是疑惑。 “……你也出手了?” 林澈触须疯狂晃动,猛地张开翅膀,朝着门锁的方向飞去。 这种室内门的锁不大,但尽管如此,林澈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悄无声息的将门锁打开,然后迅速从门缝中又爬了出去。 几乎在重新回到走廊的一瞬间,他就重新化回人形,小心翼翼地扶住门把手,推出一条极窄的缝—— 再将开启录音模式的手机卡进去。 方炜全然不知外面一只蟑螂正在做手脚,声音还十分得意:“不然你以为之前几次,是谁的手笔?” 何洛似是沉默了一下。 方炜又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小何啊,你就是太天真。不要觉得方叔卑鄙,在这个圈子里,你想要白璧无瑕、当一朵莲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方叔做的这些事情,你猜剧院方会不知道吗?他们明明知道,却并没有阻止,你猜猜,他们怀的又是什么心思?” 何洛:“他们知道你在故意针对裴老师?” “不,怎么能叫故意针对呢,明明是营销策略啊。”经纪人哈哈大笑,“那姓裴的小年轻无权无势,又没有票房热度,经过我这么一操作,名气就上来了,就算是为了看看到底何方人物,也会有人愿意捧场。我这明明是帮他。” “……” 何洛似是有些生气:“那现在呢?这可是诋毁!” “诋毁?”方炜嗤笑,“无中生有才叫诋毁,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叫做曝光。而且,这不全是我做的,至少那张照片,我根本就没见过。” 何洛又顿了一下,忽然斩钉截铁道:“但是,你推波助澜了。” 方炜:“不错,聪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为什么?!” 何洛语气愤怒,“陈靖是导演,裴剑是主演,这样一来,整个蜉蝣梦剧团都会遭殃!我们这么久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观众甚至可能以这个原因要求退票!” 片刻安静,随即传来了中年男人不屑的嗤笑。 “是,但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炜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像是教训烂泥扶不上墙的后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我跟你才是一条船上的?你是娱乐圈的人,总归是要回到那里去,而不是演这种没前途的玩意!更何况你也不是这块料!” “蜉蝣梦完了就完了,你是其中最大的受害者,还能虐一波粉,到是资源自己上门,有什么不好?!” 何洛没有再说话。 “卡塔——” “谁?!”方炜猛地转过头,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小何,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又不锁门?!” 在那个丑恶的男人出门检查前,林澈已经迅速捡起地上的手机,转身跑开了。 他一路跑回了自己与裴剑的休息室,反锁房门,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极快。 他刚刚做的一切都冒险无比,但好在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林澈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将一直攥在手心的手机重新解锁,关闭刚才一直开着的录音功能,再播放录音。 “——不然你以为之前几次,是谁的手笔?”男人得意且油腻的声音再次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 林澈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关闭这段录音。 ……太好了,基本都录下来了。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作为后手,防止日后对方再作妖。 但……现在核心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些APP,想看看事件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 蜉蝣梦的官方公关速度也很快,正在努力撤热搜,转移视线,但对方也不赖,撤一条就加一条,一时间你来我往,硝烟四起。 林澈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风波中心,他两辈子都没追过星,对这种舆论战简直是一筹莫展,当下就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喂,蟑螂,你是屁股毛被人拔了吗?怎么一直在原地弹跳?” “?”林澈大怒,条件反射道,“什么屁股毛?那是我的尾须!” “和针突……突……” “……是谁在说话?” 他环顾空荡荡的室内,一时只觉鸡皮疙瘩疯狂逐渐涌现。 “喔,尾须就尾须,谁知道你们蟑螂的生理结构。” 那声音继续说道,随即一团白色光团从门里钻进来,笑道,“嘻,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 林澈简直无语,差点忘了这个白色键人有附身门扉的能力,“是你啊,你来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消失了。” 白色键人:“这是什么狗话?我们的愿望还没实现,怎么可能会消失。倒是你,看起来,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 “……” 林澈重新坐了下来,不知怎的,这会儿有个“人”能说话,让他心中莫名安心了不少。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愁容满面:“跟你这架上世纪的钢琴说了,你也不懂。” “怎么不懂?时代在变迁,我们也在努力进步啊,你看,连流行歌曲我都会弹,当时还给你伴奏呢。” 林澈一条手臂伸出,斜趴在桌边,翻了个白眼:“好,好,进步。” 白色键人在空中飞了一圈,忽然落到林澈眼前,语气沉重:“蟑螂,我知道你在愁苦什么了。” 林澈掀了一下眼皮:“……你知道?” “知道啊。” 白色键人一屁股坐在桌上,双手环胸,“我看得出来,你在——” “为情所困。” “……” 林澈腰一抖,差点从桌边滚下去。 “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猛地坐起来。 白色键人仰起它的三角体下巴,挑起一边眉毛:“蟑螂,我可是过来人,你身上那种恋爱的酸臭味,那种明明已经喜欢上了但就是犹豫纠结彷徨的心思,我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 “……” 林澈指着白团子的手指,不断颤抖,“…你、你……你说我臭、臭……我每天洗八百遍澡,你竟然说我臭,我明明是最、最最最干净的蟑螂!” “你、你给我道、道歉!!” 白色键人:“……?” 这句话,是这种意思吗? 第47章怪力蟑螂 最终,林澈的崩溃以白色键人不得不道歉而结束。 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林澈在短暂的冒烟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大脑重新运转。 他单手撑在桌上,细长的眉宇紧紧蹙起,目光忽然落在白色键人身上。 “……你看我做什么?”白色键人感觉压力有点大,“就算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喜欢蟑螂的。” 林澈又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能自由地在这个剧院的各个房间穿梭?” 白色键人:“是的。” 林澈又道:“你说过,你可以帮忙。” 白色键人骄傲地扬起下巴:“说吧,螂,你有什么诉求?” 林澈:“帮我去找一下哥……裴剑所在的位置,然后来告诉我。” 白色键人在那个可疑的停顿上,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容,然后拍胸脯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完,就在空中转了一圈,很快消失在了房间里。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为了打发时间,林澈准备去茶水间接一杯水。 用剧院提供的玻璃杯接满后,转身回去时,他忽然瞥到几个比较面生的人,都穿着正装,在走廊里杵着。 与那些人擦肩而过时,这些人都看向了他,这让林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男的,都是哪来的? 林澈继续往回走,经过一个拐角时,差点撞上个人。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大提琴手。 大提琴手面上表情有些失落,不停呢喃着“不可能吧,怎么会这样呢,我不相信!”。 林澈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在这里干嘛?今天的排练不需要乐团参与吧。” 大提琴手见到是他,瞬间激动:“我看到了热搜,担心你们啊!” 林澈哭笑不得:“那还真是谢谢你。话说,你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吗?” 他指了指走廊那一头的几个陌生面孔。 大提琴手撇了几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走近林澈半步,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一个大领导的人,为了迎接那个大领导到这里。” “……”林澈问,“大领导?谁啊?” 大提琴手耸了耸肩:“我也不确定,但根据我的小道消息,应该是剧院的副总。” 副总? 那确实大领导了。 林澈有些震惊:“你的小道消息怎么总是这么多?” 大提琴手:“职场嘛,人脉广总是好事,哥哥也是没办法。还有,你自己最好也小心一点,这个黑料一看就是针对裴剑的。他要是出了事,你也……” 林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打断了这个青年的老妈子行为:“……我知道了,谢谢你。” 与大提琴手告别,回到休息室,竟然又有一个意外之客,前来造访。 只见房间里空空的桌子上,此时,一只灰褐色的大蟑螂正“坐”着,两条须须悠闲地翘着,时不时动一下,两只前“手”正抱在一起,在艰难且认真地剥一颗葡萄。 林澈再一次瞪大了眼睛:“翠花?你怎么在这儿?” 犀牛蟑螂见他回来了,触须兴奋地晃了晃: 【来……帮你……!】 林澈走上前,帮它剥完了葡萄:“何洛知道吗?” 【知道……窸窸窣窣……】 ——后面的拟声词是表达好吃和感谢的意思。 林澈摸了摸翠花的脑袋,心中有些暖意。 虽然人类世界乱七八糟,但是他也有很好的蟑螂朋友。 当然,也有很好的人类朋友,比如何洛。他能录下方炜的那些话,恐怕也是何洛故意引导为之。 就在这时,白色键人“噗”地一声,猛地从房门里撞出来了,刚好与呆滞的翠花面对面。 “是你,巨大臭蟑螂!!” 【……!!】 一螂一灵,瞬间各自摆出了战斗姿态。 “等等!都是自己人,别打架!” 林澈赶紧制止,并且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两位。 世纪大战总算平息,翠花若有所思,认真问林澈自己还能做什么,白色键人则是十分傲娇地说出了裴剑所在的位置。 “我跟你说啊螂,你哥哥好像是被关起来了,在一个小黑屋,还跟一个女人被关在一起!你不去看看吗?” 闻言,林澈起先是一愣。 ……被关起来了?小黑屋? 法治社会还能这么玩? 然后下一秒,他的脑子里就疯狂涌现出这些时日偷偷用手机看的无数言情小说。 包括但不限于,娱乐圈文中反派为了陷害主角,偷偷下药,将主角与异性关在一起结果擦枪走火,然后现场捉奸。豪门文里主角被人下了药走错房间,一不小心就与异性大佬一夜情,从此带球跑,他逃她追……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砰!” 才喝了半口水的玻璃杯子,被生生捏碎了。 温水瞬间流了一桌。 “我靠!”白色键人尖叫起来,“我了个怪力蟑螂!以后你千万不许碰我!” “……” 林澈自己也惊呆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沿着桌边滴落的清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白色键人大概看出了他的郁郁,小心翼翼道:“……这么生气的吗?放心,他们看起来都挺坐怀不乱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林澈深呼吸几下,抢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水,道:“我要去看看。” “你怎么去?” “这样。” 林澈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背脊开始,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酥麻和灼热,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沿着骨骼流动,对于身体的感知也逐渐模糊片刻。 下一秒,坐在方桌边的少年便消失了,一只绿色小蟑螂从一团衣服里飞起来,落在翠花旁边。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带路。” 他抬起脑袋道。 白色键人顿时激动起来,有热闹能凑,它很开心。 翠花刚想跟上时,却被林澈阻止了。 “翠花,我还有别的事情想拜托你。”林澈温柔的声音传入了翠花的“脑海”。 后者很快晃了晃须须,表示知道了。 林澈这才放心地跟着白色键人钻出房门。 两个非人类就这么一路阴暗爬行,沿着楼梯,很快上到了四楼,来到某个房间前。 “就在这里面。”白色键人的声音压低了。 这里房间的构造与三楼稍有些不同,但是门框之间依然有缝隙,林澈努力把自己压得更扁,钻了进去。 这里似乎也是个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摆在中间,两边是可折叠工作椅。 里面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穿着正装的男的站着,呼吸稍有些急促,似是刚赶来。 而剩下的一男一女则并肩坐在长桌的一侧,眉宇紧锁着。 那一男一女,正是裴剑和陈靖。 裴剑似有所感的朝门边瞥来,林澈连忙退后,卡在门缝里,不让对方发现。 ——比起现身,他现在更想静观其变。不知道那个男人会说什么,做什么呢?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还请二位将手机交给我。” 林澈再次探出头来,仔细看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那个生面孔。 这人穿着一身正装,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派头,说话又有一种不自觉的倨傲。 他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开口朝向陈靖。 陈靖明显在强压怒火,质问道:“你凭什么要我们上交手机?” “陈总,我只是代为传话,请不要为难我。”虽然叫着“总”,但那个男人脸上看不出一丝尊敬,“副总很在意这件事情,过会也会亲自来,还请快些。” 作为剧院下的编导,陈靖无法违抗上级命令,只好冷笑着将手机关机,放进去。 轮到裴剑时,眼镜男的语气更轻蔑了:“请。”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对方的妥协。 一道清冷的男声在房间里响起,斩钉截铁:“我拒绝。” “……” 眼镜男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仍保持着公式化的客气,“利害关系我已说了,陈总也已经交了,还请不要为难我。” “陈靖交了是给副总面子,不代表我就会妥协。” 裴剑淡道,“你说停职调查就停职调查?正式公文呢,正式批复呢?如果要对我们进行处罚,红头文件又在哪里?况且,我不认为你有权利能没收我的个人财产,包括手机。” 眼镜男的表情终于裂开了:“裴剑,你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 后面更不该明说的话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裴剑淡笑:“我们等到现在了,不是说副总要跟我们谈话吗?他还没到吗?” “……哼!” 眼镜男一把抄起桌上带来装逼的文件夹,转身就走,砰地摔上了门。 在阴暗处的林澈差点拍手叫好。 ——不愧是他的哥哥,帅,就一个字! “……厉害。”陈靖赞叹,“我就不敢怼他。” 裴剑耸肩,挑眉道:“没办法,他是你的直属领导,但不是我的。” 陈靖竖起了大拇指。 不知怎的,两人并肩坐着,如此相互调侃其乐融融的一幕,看得林澈方才激昂的心绪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两人看起来关系真的不错,像是那种已经认识了很久、可以随意插科打诨的朋友。 “别丧气,螂。”白色键人道,“他们只是朋友,跟你才是真爱。” 林澈的脑袋又是轰得一声:“?你你你你这三角脑袋瞎说什么呢!” 白色键人:“什么三角脑袋,你再说一遍?!” 然后瞬间掐在一起。 下面的两人不知上面两个非人的纠结,百无聊赖的坐着。 裴剑看着一直没有消息回复过来的聊天窗口,眉头紧紧皱起。 陈靖瞥了一眼:“还在等回复吗?也是,这下你得好好跟弟弟解释一下了。” 裴剑没有说话。 时间就这样在两方的沉默中悄悄流淌。 陈靖有些不耐烦了:“……到现在快半小时了吧,这b副总怎么还不来?” 裴剑人皱着眉看手机,没有回答。 “……” 就在陈靖快趴在桌上睡着时,裴剑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陈靖疑惑问。 “不想等了。” 裴剑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抓住门把手,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打不开。 这间会议室的大门被锁住了。 已经换了个地方躲藏的林澈,见状也是一愣。 “什么情况?” 陈靖走过来也尝试了一下,惊呼起来,“这是在软禁我们吗?这么刑的?” 裴剑手上再次用力,青筋爆出——然而几番暴力之下,大门发出了相互碰撞的声响,但仍岿然不动。 “……从外面锁的。”他的声音很冷。 林澈须须猛然顿住,然后飞快顺着缝隙爬出去,来到门口。 ——只见会议室外两扇对门的门把手上,赫然被上了一把铜锁。 第48章办公室谈话 四下无人,林澈往下攀爬,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长锁。 他伸出一条前腿,插入锁孔,但是里面的环境空敞,很显然,锁孔比他的前腿要大上许多。 “怪了,我前面来的时候还没有呢。”白色键人也飘了过来,语气疑惑。 那么很显然,就是那个眼镜男干的了。 就是不知是恶作剧,还是有什么其他阴谋。 林澈又尝试了半天,甚至“手”都有点痛了,还是没法将锁撬开。 倒是给锁孔的口子上戳出了点磨损。 见状,白色键人有些担忧:“螂,你那儿才那么细,别再插了,小心折断。” “……?” 林澈须须都气直了,“不会说话就憋说,滚开!” “好的。”白色键人耍完贱,心满意足地滚了。 最后一番努力过后,林澈终于认清了自己无法撬开的事实,开始四下环顾,头顶上有没有摄像头。 很好,没有。 他转头对白色键人道:“你帮我看看周围,如果有人来,千万提醒我。” 白色键人:“你不会想……” 林澈飞到地面上,深吸一口气,正想变出人形—— 一道焦急的“传音”忽然传来,让他停下了动作。 【绿……有人……找你……】 【快回……来……】 是翠花在通风报信。 林澈立马对身边的灵体呵道:“带路,回休息室!” 白色键人有点蒙:“?” 它想了又想,“原路返回不就可以了吗?” 林澈直接把它扔了出去:“我忘了怎么来的了!快点!” 白色键人:“……” 一路仓皇奔跑,窜上墙壁,飞下楼梯,终于在半分钟之内,林澈回到了休息室。 然后手忙脚乱地变回人形,穿上衣服。 几乎就在他匆匆忙忙将领口纽扣系上的刹那,房门被敲响了: “你好,请问林澈林先生在里面吗?” 翠花抬起头:【刚才……他们一群人……脚步声……】 林澈点头,表示明白。 是说外面有脚步声,径直往这里走过来,所以翠花赶紧向他传递了讯息。 ——这就是林澈先前拜托翠花的事情。 他请翠花留在这里,帮忙看看是否会有人来找他,或是……翻找这个休息室。 好在他赌对了。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林澈心中警惕,打开房门:“是我,请问你们是?” 只见门外,赫然是一群身穿正装的年轻男人,每一个都梳着大背头,一副职场精英的样子。 林澈:“……” 不就是刚才在走廊里一直往外看的那群人么。 唯一没见过的,是一个大腹便便且面生的中年人,站在这群年轻人的最前面。 中年人约莫四五十的年纪,穿着一件灰黑色西装,里面的衬衣几乎被肚子撑开,头发悉数无几,梳向一边。 他与林澈身高差不多,视线却是从上而下的打量,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那种目光让林澈很不舒服。 林澈微微蹙眉:“请问各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先生,这位是剧院的高级副总裁赵总,想就裴剑这件事情上,与你谈谈。” 又是一个年轻人走出,语气客气,不过林澈很快就认出,这正是先前与裴剑他们不欢而散的那个眼镜男死装哥。 林澈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眼镜男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林先生,关于你的身份履历我们也都持有怀疑态度,而且你是裴先生带来的,想必你也不想让裴先生更说不清吧。” “……” 这话说得有点搞笑,林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日本无能的丈夫梗”,没忍住,勾了下嘴角。 眼镜男:“……” 赵总假咳了两声,高高在上地看了眼镜男一眼,发出拉长的“嗯?”声。 ——领导派头简直摆足了。 林澈意识到不妥,这些人不配得到他的笑脸,于是撤回笑容,学着裴剑平时的样子,冷淡道:“可以,去哪里谈?” 眼镜男这才松了口气:“请跟我来。” 林澈回头,与角落里的翠花对视了一眼,跟着那群人出了门。 至于白色键人,早在有生人进来的刹那间就消失在了原地,林澈也不知这家伙去了哪。 几人沿着走廊行走,出乎林澈的意料,竟然去的不是四楼,而是两楼。 两楼的主要构造跟三楼差不多,也是一个巨大的排练厅,加上无数休息室和杂物间。他们一路拐过电梯,走向一个突出去的走廊,最后在尽头停下,用钥匙打开了一扇看起来很厚重的门。 眼镜男推开这扇门,林澈才发现,这里竟然也是个挺大的办公室。 而且一看就是领导办公室,有山水画,有老板椅,巨大的办公桌,还有皮沙发。 ……这不会就是这个姓赵的办公室吧。 说来,这姓赵的不是说要去找裴剑和陈靖谈话吗,怎么会先来找他? 林澈满怀疑惑走了进去,那些跟班们却没有进来,在门口低头哈腰半晌后,还贴心给他们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偌大的办公室,顷刻间,只剩下那个赵副总和林澈两人。 空气很是寂静。 林澈:“……” 这是什么情况? 正待他要开口询问时,那赵副总却是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后,在老板椅上坐下,目光转向林澈。 他将后背靠上宽大的真皮椅背,双手交叉,放上肚子,然后露出了和蔼的表情。 “小林是吗?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林澈:“……”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恶心心。 好想让翠花爬进这人嘴里啊呕呕呕。 另一边。 陈靖坐倒在门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苦思不得其解。 “你说,他们这是要干嘛?” 她唉声叹气,“还好你之前没交手机,联系上人了吗?” 裴剑道:“这间会议室归属剧院,除了剧院方,没人有钥匙。” 陈靖:“……确实。” 总不能砸进来吧。 一时半会也叫不来开锁匠,更何况,公家的地方,开锁匠敢不敢开都不一定。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陈靖思维发散道:“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你说,他们把我们关起来是干什么?” “……不会是等到明天,带着一票记者来开门,想做实那个黑料内容吧?没这么小儿科吧?” 裴剑没说话,低头不停在手机上划拉这什么。 陈靖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看某个人的生平和履历。 知道裴剑大概有了自己的思考,她只好自顾自推测:“你说,这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呢?……总不能是为了搞黄蜉蝣梦来的吧,剧院那砸的可是人民币,又不是咸菜皮。” 裴剑忽然道:“那个副总,是新调来的?” 陈靖:“算是吧。” 裴剑熄灭屏幕,右手拧了拧眉心:“……大概是冲我来的。被摆了一道。” “!” 陈靖迅速抬起头,转向裴剑的方向,就看到男人那对剑眉紧锁着,一抹淡淡的戾气在其中盘桓,漆黑的眸子像狼一样,目光凶得要命。 他薄唇微动,极轻的声音从齿间挤出:“……个老不死的。” 陈靖微微瞪大双眼,下意识想问什么,最终还是低笑着摇了摇头,呢喃:“倒是好久,没看到过你这副模样了。修身养性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你当年是怎么一根钢管砸上你们家那位的英姿了。” 裴剑瞥了她一眼:“胡说。” 他可没砸下去。 陈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你说的都对,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裴剑冷笑:“……不是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案法么。” 在陈靖震惊的目光中,他扬手就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三下,然后拨通。 …… 宽敞的办公室中,中年男人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刚要点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向对面的少年,语气随意:“不介意吧?” 林澈:“介意。” “……” 林澈道:“我有严重的鼻炎,对烟味过敏。” “行。” 赵总嗤笑着将香烟放回去,摊开手,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澈。 这次不再是那种自上而下、轻飘飘完全看不起人的打量,而是某种更专注的,像是在评估什么……总之是让人更不舒服了。 林澈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主动开口:“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第一次见面,聊聊嘛。小林啊,今年多大了?” “十九。” “喔,还很小嘛,怎么想到入这一行的?” 林澈:“……”这什么狗话? 赵总见他不答,转而道:“别怕,那我换个方式问,你跟裴剑是怎么认识的?是他带你来的吧。” 林澈幽幽开口:“我们是邻居,所以认识了。” “挺好挺好。” “…………” 赵总仍维持着关爱后辈的架子,目光却逐渐热切起来。 那眼生的少年就坐在那里,因为纤瘦的缘故,半个身体深陷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中,颜色黑白分明。头顶的吊灯斜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侧脸轮廓映照的莹白如玉,领口露出的一段锁骨弧线也非常明显。 没人告诉他,穿在他身上的衬衫纽扣系错位了一颗,因此下摆便短了一截,露出下方流畅窄细的腰线。 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不知是否带了美瞳的缘故,那瞳孔偏红,亮晶晶的,里面分明是满满的警觉,却还装出冷淡,像是只兔子被逼到墙角,明明已经无处可逃,却仍在张牙舞爪,有种别样的脆弱和可爱。 ——确实是个有资本的小孩。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那段腰线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挪动,最后才开口,带着几分黏腻的沙哑:“我在这行挺久,见过不少漂亮小孩,但像你这样的,确实有些稀有。皮肤白,骨架也细,这种身子在舞台上确实好看,在床上……估计是更好看。” “也难怪裴剑会醉倒美人膝,愿意冒险将你带进来。” 林澈瞬间瞪圆了眼睛。 不等他开口,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拖着缓慢的语速道:“你跟着裴剑有什么意思,一个没钱没势破唱戏的,也就脸好看点,得罪了大人物都没法自保,还连累到你,多糟心啊。” 林澈一骨碌跳了起来,大怒:“你这老毕登,胡说什么呢!” 他气得伸出一根手指就戳向对方大鼻孔的位置,脸颊通红,七窍生烟,“什么叫我跟着裴剑……我确实跟着裴剑,但那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们根本没上……我们……我们就算上了床,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给我道歉!!” “你、你这老东西,快给、给我们纯纯纯洁的友谊,道歉!!” “……” 赵总呆了呆,“?” 怎么感觉这漂亮得跟菟丝子一样的少年还羞涩起来了? 而且,重点……是这个吗? 难道是他刚才说的太不明显了? 平生第一次,赵总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业务水平和表达能力了。 第49章拉扯 赵总曾见过无数漂亮小孩,沟通过后,气到跳脚的大有人在,心念电转的也有不少,但眼前这少年的这种反应……真没见过。 ……到底在害羞什么啊? 赵总不知道,不过赵总也懒得去了解,傻子好啊,傻子更好骗。 他重新挂上油腻的笑容,慢慢走近,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了自认为最为和蔼友善的笑容: “小林啊,人要聪明点,才能走到更高处。叔叔这儿资源和人脉通通不缺,都愿意分享给你,随便一个电话就能弄来比你现在好得多的机会……也就几个饭局的事儿,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笑几下就行。” 林澈问:“可是我要资源和人脉做什么?我又不开公司。” “……” 赵总深呼吸,“不只是开公司,你想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两样东西是不可或缺的。你是喜欢演戏吗?前不久我一个朋友刚投资了一部电视剧,让你在里面演个有台词的男七号好不好?” 说完,他觉得这场对话终于进入了正题,老神在在地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皱褶一道叠一道,势在必得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林澈闻言,表情似是有些犹豫:“可是,那要背台词。” “……?” 赵总懵了一下,以为林澈是不满足于男七号:“你刚入圈子,给你有台词的角色已经不错了。” “我在这个剧团里,不需要背台词。” 林澈有些骄傲,“而且,我是贯穿全场的男二诶。” ——羽衣一直跟在裴剑身后,论出场戏份,确实称得上“男二”。 既然已经是男二,何故要去演男七? 赵总:“……” 一个音乐剧里全程没有台词的男二吗?难道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异常的美貌是难道是用异常的智商换的? 他清咳几声,努力压下心中的挫败,决定最后再做一次努力。 “……裴剑能给你的,我能给的更多。” 中年男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刻意亲昵的调子,视线从林澈的颈侧往下,在领口处流连片刻,逐渐露骨起来,“或者,你愿意直接跟着我?别的不说,至少不用住那种老房子破公寓,前路也会一片光明。” 他又上前两步,逐渐逼近,伸出一只手,想抚到少年的侧脸,却被躲开了。 只听那看似柔弱的少年认真问:“你能比裴剑给的更多?” 赵总微微颔首,为对方总算是上道一次而感到欣喜:“不错。” 林澈继续道:“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大胆问吧。” “你家养蟑螂吗?” “……什么?” “我说。”林澈眨了眨眼睛,“请问领导,你家愿意养蟑螂吗?就是一胎几十个,会飞的,到处乱爬的那种。” 赵总:“……什么玩意?” 中年男人眨了眨他那小小的眼睛,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林澈,很想问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但是从表情来看,对方明显是认真的。 “我去接个电话,你等一下……就坐这儿,别动。” 说着,中年领导拿起桌上的大手机,推开办公室大门,走了出去。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林澈一个人。 “……螂。”白色键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本大爷在这个剧院这么多年了,我可以肯定,他的意思其实是想潜规则你。” 林澈:“我大概猜到了。” “……那你还跟他说这么多?” 不应该直接生气,驳斥,甩一巴掌吗? 林澈则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因为,他在跟我说话啊?而且,我想看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白色键人:“……”好、好有道理。 不得不说,有时候,气人是一种天赋。 至少这位赵总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光速变脸,堆起了皱褶满面的笑容:“裴总吗?诶,是我,小赵。” “……嗯,单独聊过了,确实是个挺漂亮的小男孩,不过智商不高,一诈就全交代了,确实是裴剑的床伴。” “有多少感情?那不清楚,不过我个人拙见,裴剑应该是挺喜欢他的。” “……” 对面似是又说了什么,那赵总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变成了愁眉苦脸。 “哎呀裴总,我跟你说,那小子智商有问题,他油盐不进啊!权力、财富、地位我都试了,他就跟听不懂似的,就是个傻子。” “……” “好吧,我试试,不过,我不能确保成功啊。如果失败了,您可不能……” 电话那边又是一通说辞,似是许诺了什么。中年男人顿时眉开眼笑:“行,行,保证办妥。” 挂了电话,赵总给外面那些穿正装的年轻男人使眼色,其中几人接到指令后迅速快步离开,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再次小跑回来,只是手中却多了一个小手提箱。 “去吧。”赵总眉眼阴翳,“动作快点,别被发现。” 没人注意到,在视线的死角处,一团白影一闪而过。 林澈坐在沙发上,有些后悔没带着手机过来,否则这会还能玩玩手机。 倒是发现自己的纽扣系错了——当下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难怪刚才那老登一直盯着他看,合着是在看他笑话呢。 都怪这群人来的太早,从变回人再到穿衣服的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林澈百无聊赖地坐着,不由开始思索,不知裴剑此时怎么样了呢? 对方有手机,总归不至于在里面困死。 就在他几乎要躺下时,办公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不过,这次鱼贯而入了七八个人。 正是那群年轻男人。 林澈疑惑:“你们这是要谈事情?我可以走了么?” 最后进来的赵总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转身关上门,挑起了半边眉毛:“你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林澈站起身:“难道你想把我也关起来?” 赵总没注意到那个“也”字,只是扬起下巴,右手往前挥了一下:“动作快点,别留痕迹。”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两个年轻男人就打开了那个手提箱,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支用泡沫包着的针管。 林澈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喂喂喂,这是什么节奏? 这是要从灵异世界转换到悬疑大片了? 他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贴上墙角:“……我不需要打狂犬疫苗。” “哈哈哈哈……”赵总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点起一支烟,“傻成这样,下辈子聪明点吧!还不快去?” 两个戴好皮手套的年轻男人顿时撸起袖子,朝着林澈走过来,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刹那间林澈心念电转,这批人摆明了来者不善,但他也不是没有后手……让白色键人装神弄鬼?还是当场变回蟑螂? 只是不知,眼前的困境值不值得他暴露那些手段。 “这到底是什么?”林澈窜到另一个角落,勉强镇定问。 赵总:“一些……能让你很快活的东西。大概。” “……”大概? 违禁品吗? 那俩人越来越近,林澈猛地跑了起来,跳到旁边一个柜子前,右手发力,猛地将柜子拉倒了下来! “砰——” 架子上的东西顿时散落一地,一只瓷器花瓶四分五裂,横亘中间。 “你这是在犯法!”林澈跳到了办公桌上,呵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对我?” 赵总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很快躲到了众人身后,反应过来后,又将剩余的人也推了出去:“快点,捉个小孩都捉不到?” 于是剩下的六个人也朝林澈这里走了过来,呈两面包夹之势,林澈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关键时刻,他的脑子里面,竟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三明治的形象,而他现在就是被夹在中间的芝士……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很快又收回了。 赵总:“……”一直在挑衅。 赵总:“让外面的人也进来,我就不信他能翻天。” 就这样,林澈眼睁睁看着包围自己的人从两个变成八个,然后变成了十六个。 办公室里都快站不下了,那老总肥胖的身材都快被挤成饼了。 还好他曾经做过蟑螂,人海战术是司空见惯,努力在里面腾转挪移,坚持了好几分钟。 可惜地方实在太小,到后来无处可逃,最终,林澈还是被几人抓住了。 ——一个按头,两个按手,四个包围,剩下的人不得不站在外圈,看着里面,如临大敌。 林澈还想拖延时间,扯着嗓子喊:“……围殴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惜这次赵总不上当了,根本懒得理他,只是以眼神催促。 于是又是一个正装男拿起那只针管,拔出针帽,排空空气,一滴晶莹的水珠从针头沁了出来。 他狞笑着向林澈走来。 “……” 林澈的表情逐渐惊恐起来。 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虽然前世挨过无数针,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群人真刑啊! 针头还在靠近,就在林澈想当场摆烂、变回蟑螂之时,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狂敲! “有人在里面吗!警察!” “听到请回答!有人吗!!” “如果是被锁在里面了,别怕,我们马上带你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时间和空间都好像被凝固了。 然后除了林澈,众人的表情都变成了震惊和惊恐。 赵总更是脸色煞白:“什么情况?谁报的警?!” 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林澈,趁着那些人发呆的片刻,猛的腿上发力,将抓着他的人甩开,爆哭着冲向了大门口! 他一边以一种声波攻击、气贯山河的音量嚎哭,一边对着房门拳打脚踢: “呜呜呜!警察叔叔救我!有坏人啊——他们要杀我——呜呜呜呜——” “啊呜……” “什么?绑架吗?!”外面回应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林澈,“对!绑架!” 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中年老登,还顺便踹了一脚,老登顿时摔倒在地。 房门很快被打开,三个警察冲进来:“保护人质优先!” “绑匪呢?……有十几个!快!” “谁是绑匪头子?!说!” 倒在地上的赵总:“…………” 就在他也想装死时,又是一道男声响起: “应该是这个吧。” 然后他就又被踢了一脚,在地上翻滚,半周后一头撞在桌角上。 林澈以炮弹的速度狠狠扑到同样冲进来的裴剑怀里,眼泪鼻涕一把,抽噎着说:“人!人你终于来了!!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他疯狂在男人胸口蹭鼻涕,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裴剑没注意到这些,只用力将他扣入怀中,双手因为后怕而颤抖,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那头肥猪,声调寒冷似铁:“还好赶上了。” 林澈擦完鼻涕,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是翠花还是白键人?” “都不是。” 裴剑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感觉胸口隐隐发痛,大概这就是心痛吧。 见林澈眼中有着大大的疑惑,他也不吊胃口,直接道出答案:“……是黑色键人。” 林澈微微瞪大眼睛:“可我前面都没看到过他。” 第50章该死的有钱人 裴剑笑了一下:“难道你忘了他们是从同一架钢琴中诞生的吗?” 林澈一愣:“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必要的时刻,我们可以共享记忆。” 白色键人从房门中钻出,得意洋洋,“没想到吧,这就是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林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却发现其余的人类都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想来也是,如果所有人类都能看得到灵体,那么都市怪谈早就不是都市怪谈,而是走近科学了。 陈靖心有余悸的走来,对林澈道:“我们刚刚也被关在了一个房间,还好你哥够果断,直接报警,根本不啰嗦。”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两人那么快就出来了,还带着警察叔叔。 浑然不觉间,林澈看向身边男人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星星眼。 “报警人是你吧?” 一个稍微年长的干警朝着这边走来,面上有着疑惑,“不是说被人反锁在房间里了吗?怎么变成绑架案了?” “警察同志,都是误会啊,您别听他一面之词,这根本就不是绑架!” 那赵总被粗暴地从地上拉起来时,像是终于回过神,开始鬼吼鬼叫起来,“我就是太生气了,担心他们胡作非为,抹黑剧院的名声,这才打算将他们先隔离出来,单独调查——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那年长警员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太生气,就能非法拘禁?” 中年男人被噎,面色像是吃了苍蝇,口中还是道:“是,是,您说的对,那要不,我给他们道个歉?” “晚了,跟我一起去警局走一趟吧。” “……” 既然闹到了出警的层面,一串人只能全部被带走做笔录了。 那赵总经过林澈时,狠狠向后者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如果不想你们这么久的排练都泡汤的话,过会,不该说的话就别说。” 林澈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时,那道粗胖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 “……” . 来时并没想到会带回去那么多人,更没想到会变成“绑架案”,因此警员们也毫无准备,只能打电话让同事开车增员。 剧院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纷纷朝这边偷瞥,试图吃瓜。 毕竟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警车停着,实在太少见了。 走到大厅门口,林澈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方才老登说的话,心中闷得发慌。 赵总其实说的没错。 现在还不知那只针管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如果,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话,作为剧院的副总,必定会连累整个剧院被问责。 若是届时媒体再春秋笔法一下,将这件事引导成“剧团演员涉药”,那么不管真相是什么,《蜉蝣梦》都要受到影响——最严重的,还可能被直接封禁。 可是,马上就要首演了啊。 明明大家都在日夜排练,导演为了这个剧本熬了无数个通宵,演员们为了角色付出那么多,连乐团都那么努力。 ……他们明明努力了那么久。 “林澈。” 就在林澈低头看着鞋尖,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裴剑的声音从近旁传来,“不管你遭遇了什么,大胆说出来就是了。” “不要怕,还有我在你身后。” 林澈身体猛地僵住:“哥哥,你知道……” 裴剑低声道:“你忘了?本来就是黑色键人带我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黑色键人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林澈又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哥哥,如果我如实说了,真的不会对蜉蝣梦造成什么影响吗?我……我会成为全剧团的罪人吗?” “……” “林澈。” 裴剑却是忽然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九十度——两人终于面对面,目光交织在一处。 林澈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微微抬起头。 裴剑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表情也很认真,眼中盛满了几乎能将他溺毙的温柔: “你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受了委屈就应该说出来,不要总是顾虑那么多,偶尔,也要相信年长者的力量啊。” 林澈眼睫颤了颤,一股巨大的酸涩忽然袭上鼻腔,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哥、哥哥……” “喂,十分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二位一下。” 一道幽幽的女声传来,陈导面如锅底,“该上车了。警车。二位还是到警局里,再缠缠绵绵吧。” 林澈:“……!”好丢人啊啊! 裴剑:“…………”好不会看时机的警车。 对林澈来说,坐在警车上飞驰,真是全新的人生体验。 路上,一个看起来很是年轻、像是实习生的小警员回过头,笑嘻嘻地跟他们搭话: “兄弟你真猛啊,热搜上的内容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下,你还能选择直接报警,整顿职场风气,我敬佩你!” 林澈:“……” 这家伙突如其来伸个脑袋,吓他一跳。 裴剑却是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毕竟有很担心的人在。” “噢噢我知道,你老婆嘛!她也被关着了是吧?” “哪来的老婆?” “……对象,对象!”小警员一副我懂你的神情,“兄弟我都懂,男人嘛,就应该有魄力有责任心,网上那些风啊雨的你别管,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保护好对象才是咱们男人的第一要务,这波我挺你!” 林澈:“…………”槽多无口。 这是什么哈士奇转世吗,真是好清澈的大学生啊。 他下意识看了裴剑一眼,目光却与男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不知怎的,林澈心脏莫名漏跳了半拍,快速收回了视线。 然后,余光就瞥到男人点了点头,目光似是赞许,“你说得对。保护对象才是男人的第一要务。” 林澈:“……”这俩人到底在一唱一和什么?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脸颊微微发烫。 很快来到警局。 做笔录时,最终,林澈还是将一切都如实说了出来。 果然,几个本来还神情恹恹的警员瞬间变了,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很快,将林澈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林澈依旧娓娓道来,如实告诉。 等将细节完全交代后,那个年长的警官马上派了两个警员,跟着林澈回到剧院,然后直奔那个办公室。 一番地毯式寻找过后,终于,借着林澈的“引导”,将那只被藏在墙角缝隙处的针管找了出来。 ——毕竟白色键人全程关注着屋内,自然看清了那些人将针管藏在了哪里。 得到针管后,警员们的面色更为严肃。 将证物放入搜查袋,又最后与林澈交代了几句话后,他们就匆匆赶回了。 林澈站在原地许久,心情复杂。 裴剑拍了拍他:“别想了,都过去了。乖,回去睡觉。” 陈靖也叹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确实,这绝望的一天终于是到了尾声。林澈点了点头,心情总算轻松许多。 但大家心中都知道,事件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 不止这刑事案件,就连之前的“同居风波”也没有结束。 回到公寓,林澈懵懵的脑袋也终于回过了神——再次意识到那个照片的问题。 “人。” 房间里,小小的绿蠊眯起眼睛,“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那就是你。” “……” 正在切西瓜的裴剑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起来,至少今天不会。” “?” 林澈猛地站起来,在桌上狂跺脚,“怎么可能!难道我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什么傻子吗?” 裴剑:“怎么会。” 林澈刚想继续说什么,忽然住了嘴,眼睛眯得更细:“人,你在转移话题。” “……”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来,先吃口瓜。” 说着,一盘切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深粉色小号西瓜块很快被端到了桌上的翡翠小瓜子面前。 林澈:“……(゜▼゜*)!” 试问,哪只蟑螂能抗拒西瓜的诱惑? 而且还是切的小小的,整整齐齐的西瓜块! 林澈体型小,扒在盘子边,用力啃了一口。 “甜吗?”裴剑问。 “好甜,嘿嘿。” “……” 林澈再次跺脚,“人!!我真的要生气了!!!” 裴剑看着小蟑螂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那张照片是真的,我也确实与陈靖同居过,不过只有三天。” “而且,与其说是同居,不如说是合租。” 林澈晃了晃须须,再次啃了一口瓜:“为什么会合租三天?而且还是在居民楼里?” 而且,那张照片……明明很暧昧啊。 裴剑顿了顿,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纠结着什么别的东西。 ……有奸情。 林澈顿时瓜也不吃了,一双浅红色的豆豆眼直直看向男人,试图用目光压迫对方投降。 “这件事,比较难以用三言两语来说清。” 过了会,裴剑才终于开口,食指指腹揉了揉小蟑螂光滑的脑袋,“蠊,你听说过裴荣这个人吗?” “……(●__●)?” 林澈有点懵了,“这个人怎么了吗?名字还挺大众的。” 裴剑又道:“那换种说法,百大企业家,裴阳集团的总裁呢?” “……??” 林澈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瓜也不吃了,连飞带爬地扑向手机,“你等会儿。” 现在想找一个公开信息的人很容易,百度百科很快就为你展示生平: 裴荣,男,现任裴阳(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并为公司董事,同时兼任裴阳科技股份公司法定代表人。 再点开“裴阳集团”,一眼看去,注册资本几千亿,规模更是高达几万亿,“裴阳高科”则是其旗下核心板块子公司,另一个核心子公司叫“裴阳医药”。 林澈:“……” 林澈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人,你不要告诉我,他与你的关系是……” 裴剑叹了口气:“是的,他是我拿不出手的生理学父亲。” 林澈:“………………” 第51章(◎-◎) 拘留所。 日光灯管白得吓人,赵升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嵌入油腻的皮肤,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人来问话,没有人倒水,像是已经完全将他遗忘。 看着守在门外的两个小警察,赵升的耐心彻底耗尽。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的音调拔高了,带着一种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特有的、习惯性的威严,“你们到底搞清楚我的身份没有?我好歹也是大剧院的高级副总裁,要是有头有脸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把人关在这里?我要跟你们的领导谈话!” 终于,那个年轻警察回头看向他,目光中透着嫌弃与嘲弄:“副总?有头有脸的人?” “是在□□里有头有脸,才会想出用暴力恐吓那一套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升心中咯噔一下。 “哼。” 年轻警察将记录本往桌上一放,走了过来,倚靠门边,“你最好祈祷那是针管里装的不是毒品,否则,今年的一等功就有了,那我还得感谢你。” 赵升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你在说什么?针管?……哦哦,你说我办公室里的那支吗?那是营养针!我身体不好……” “你跟我说没用。” 警员礼貌笑了笑,“针剂已经被拿去化验,一旦转成刑事拘留,那您可就彻底走不了了。” 赵总浑身僵硬,混浊的眼球颤动。 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个姓裴的小子是怎么精准找上门来的?就算那小子不按常理出牌,不顾剧院名声,选择当场报警,按理来说他也完全不可能知道远在两层楼底下发生的事件,还能那么迅速地赶来破门。 甚至好像是带着警察们直奔而来,好像未卜先知一样。 ——明明一切都那么隐蔽,计划天衣无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还有那些后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唇颤了颤,大叫起来:“……我要打电话,我要请律师!把我的手机给我!我有这个权利!” “你没有。” 警员摇了摇头,见赵升还想要挣扎,于是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懒得搭理。 “……” 赵升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椅背,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都怪那个姓裴的老狐狸,害他沦落到这种境地……等等,裴老狐狸? 那个主演又叫什么来着?裴剑? ——对,他也姓裴。 一个要命的揣测浮上赵升的心头,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面色惨白如纸。 、 林澈:“??” 目睹变脸全程,裴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别瞪了,豆豆眼要掉下来啦。” 林澈:“裴裴裴阳集团……” 裴剑试图纠正:“就一个裴。” “父父、父父父父亲……” “……也没那么多父。” “拿拿拿不出手……” “……” 裴剑决定转移话题或者离开会儿,再这样下去,他怕林澈的下巴从此落下什么毛病。 “人!!” 大概说惯了,这一个字眼林澈念得很响亮,成功把裴剑叫回来,“你!骗得我!好苦!!” 裴剑道:“我哪里骗了?”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倒霉的被资本换掉角色的平民小糊咖结果你怎么自己就是欺负人的资本家啊!” 这下又是连贯不带一丝停顿的长难句了。 “纠正一点,我从来没欺负过人,也不是资本家,从未参与过任何公司业务,连公司都没踏进去过半步。” 裴剑为自己辩解,“而且,你也没问呐。” “这需要问吗!” “……” 林澈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种感觉就好像天天一起点拼好饭的室友结果是家财万贯的少爷没有任何区别,嘴里的西瓜都不香了。 哦对了,他还说这样的爹拿不出手! 林澈不由得更怒了。 裴剑赶紧又叉来一块西瓜:“我就是个普通的,倒霉的,被资本换掉角色的小演员,不过……”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目光也逐渐冷下来,“裴家和公司那些事,我不掺和,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随便动我的人。”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是清清楚楚落入了林澈的耳朵里。 顿时——什么怨念都暂时消失了,脑袋热热的,熟悉的晕晕乎乎的感觉又来了。 他、他说的是“我的人”诶…… 就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裴剑瞥了一眼,很快接了起来,对面是一个林澈从未听过的声音,十分简洁干练。 “基本查清楚了,那姓赵的栽赃后还有后手,想在网络上搞出点舆论,内容大概是剧团私藏违禁药物,让警方的目光落到你身上,发布时间今天晚上。” 裴剑:“我身上?我身上还有什么被他这么大肆针对的价值?” 那边:“老爷子快不行了,新的掌舵人会出现在裴荣和裴向东之间。你有蓝小姐的股份。” “……” “怎么说,舆论团队要端掉吗?” “不用。”裴剑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在互联网上翻出什么浪花,又能对我造成多大影响。” 不知是忘了回避,还是无所谓,裴剑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与电话那头沟通信息。 林澈安静的扒着盘子,抬起头,无言地看着男人的侧脸。 灯光下,男人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分明一些,此刻眉间微微蹙着,眉骨弧度锋利,下颌线收紧,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森然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男人有些陌生。 简单的对话很快以寥寥两句信息沟通收尾,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漆黑的瞳孔很快重新落在了小蟑螂身上,伸出手,似是想摸摸脑袋,林澈却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似是才回过神,停在那里。 “……” 裴剑收回手,面孔僵硬了一瞬,眼睫还看着林澈,眉骨下压,看起来像是愤怒的猎食者。 林澈顿时心如鼓擂,须须都在颤抖,翅膀张开,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 不知不觉间,两滴泪水在浅红色豆豆眼里打转,但他还是努力仰起头,不让委屈的泪水掉下来。 “……” 裴剑叹了口气,“蠊,明明是你在嫌弃我,怎么你还哭了。” 他又扬了扬嘴角,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又从凶残头狼变回了温和的大绵羊。 虽然蟑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鼻子,但林澈还是下意识吸了吸,想将眼泪憋回去:“我没有!” “好,好,你没有哭。”裴剑习惯性安慰道。 “不是……” 林澈大叫起来,带着破音,狠狠跺脚,“我是说,人,我没有嫌弃你!!” “——明明是你吓到我了!!!你这个坏人!!!” 裴剑动作一愣,眼睫轻轻颤动。 只见桌面上的碧玉小蟑螂扬起脑袋,两根柳条般的须须垂着,浅红色小眼睛湿润润的,有种说不出的漂亮和委屈。 分明那么小,可不知不觉间,竟在他心中占据了那么大的位置,又那么耀眼,像是一轮小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裴剑才动了动,又塞给小蟑螂一块西瓜,出声道:“累了一天了,要不要泡个澡?” 林澈:“……”好拙劣的转移话题技术。 但是对热水的渴望又确实强大,就在林澈纠结时,一只无影手扑来,下一秒,他就被放在了“巨人的肩头”。 然后被带往了浴室。 “你还没拿小瓶盖子呢。”林澈提醒。 那个小小的瓶盖子现在是他的专属“浴缸”。 裴剑:“不需要。” 林澈:“啊?” 三分钟后,林澈就知道了不需要的原因。 裴剑将他放在了洗手台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浴衣,然后开始脱衣服。 紧接着是长裤,最后就连内裤也…… 林澈已经转过了身,声音有些颤抖:“人,你在做什么?” “脱衣服?”裴剑道,“不脱光怎么洗澡。” “……”好有道理。 就在林澈抱着脑袋有些崩溃时,他感觉自己再一次被抓了起来,放到肩头。 只是这一次的脚感很光滑,属于人类的皮肤质感非常美妙,弹弹的,暖暖的。 但—— 林澈大叫起来:“等等等等!人!你抓着我做什么,难道你要一起洗吗?!” 一起洗意味着什么,稍微不留神,他就会变成人啊! 裴剑语气无辜,甚至透着点疑惑:“这样更快一点,而且,蠊,之前你不也偷偷跟进来一起洗过?我以为你比较喜欢这样。” “……不要说的好像我是偷窥狂一样!”林澈尖叫,“我那是……那是……” 裴剑走进浴室,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 半晌后,林澈绝望道,“人,如果我说,之前,是我的翅膀自己有了思想,飞到这里,然后不小心脚滑,才掉到你身上的,你信吗?” “我信,只要是蠊说的,我都信。” 裴剑关上磨砂玻璃门,打开水龙头,“就像刚才,也是人的右手忽然有了自己的思想,抓起小绿蠊,然后不小心放到浴室里,来一起洗澡的。” 林澈:“……不许学我说话,人,你怎么这么恶趣味。” 裴剑笑道:“我们人,就是这么恶趣味。” 他再一次伸出右手,轻轻将肩上的小蟑螂摘到掌心,托至眼前,四目相对。 这是一只有翅膀的小蟑螂,所以,只要小蟑螂想,随时可以直接飞出去。 裴剑看了会儿,揉揉螂头,低声道:“蠊,我要放水了。” 林澈两条前腿再次抱住脑袋,须须垂下,像是两条小马尾,在空气里微微荡漾。 ——那颗不存在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第52章亲亲 水龙头被打开了,温热的水汽从花洒的方向弥漫过来。 由于怕出水量太多冲走林澈,所以此刻,他暂且被裴剑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只见裴剑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小号的椰子壳,放在花洒下筹水,很快,半壳温水就这样新鲜出炉。 林澈蹲在不锈钢架子边,须须晃动,有些震惊。 蒸腾的水汽将小蟑螂氤氲其中,像一层薄纱,将它整个裹住。 裴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穿着“层层婚纱”的……小蟑螂的形象。 他闭了闭眼睛,将这幅荒诞画面从脑海中删去,朝林澈伸出手,张口道:“过来。” 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回响,宛如低音提琴的弦被拨动,与琴箱共同震荡。 林澈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真是坏透了,他想。 还在外面的时候,明明是直接将他从洗手台上“摘”下来,现在却是向这里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等待着……自己走上去。 从他的视角,能清晰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哪里有着一些磨损,哪里又覆盖着薄茧,指腹上似乎还有着几枚琴茧。 林澈六腿稍动,便来到了布满纹路的掌心中。他像是伫立在一幅大地图上的小岛,淋了几滴温暖干净的雨水,然后被小心翼翼放入了椰壳海里。 蟑螂天生就会游泳,但重生以来,这是林澈第一次处身在如此巨大的“水池”里,难免有些慌张。 “哥、哥哥……” “这里有点深……” 他下意识看向头顶上的男人,轻轻叫了几声,成功获得了一根手指作为攀附木。 “还好吗?”裴剑有点担忧。 林澈六条腿各自划了几下水,只剩下两条前腿还抱着手指,目光越来越亮:“嗯!” 到最后他连两条前腿也放开了,在椰壳里游来游去,累了就扒住椰壳,漂浮水面。 又晃悠了几圈后,林澈忍不住感慨:“泡温泉好爽哦……嘿嘿。” “!” 裴剑忍不住用那根手指戳了戳看起来很开心的小瓜子。 ——然后就就被整个抱住了。 林澈将整个腹部贴上指腹,六条腿一起抱住,小脑袋蹭了蹭:“人有心了,蠊喜欢你!” 作为蟑螂体时,他向来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喜爱。 “是吗。”裴剑指节蜷了蜷,目光有些深邃,“人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人一蠊的目光再一次于空中交汇。 片刻寂静。 “泡完了吗?”裴剑率先开口。 “泡、泡完了……” 林澈须须搜缩了缩,慢慢爬上椰壳边,重新来到男人的掌心。 花洒再次被打开了,水流沿着翅脉的纹路滑落,彻底带走细小的灰尘附着。林澈缩成一团,雪白透明的薄翅软软垂落,像是一团蓬松的、稍稍散开的海藻球。 这只海藻球还长着双马尾。 林澈忽然感到紧张。 洗完了,然后呢? 会跟之前一样,被小心翼翼地“端”出去吗? 裴剑一如往常般,拿来一张纸巾,将林澈翅膀上的水珠吸走,然而准备扔掉纸团时,脚尖却是滑了一下,上身倾斜,他一只手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擦过自己的腰际—— 于是停在指尖上的林澈,就这样,被不小心留在了腹部上。 林澈:“……” 裴剑状似惊魂未定:“好险。” 林澈戳了戳足下的腹肌:“人,你好浮夸的演技。” 裴剑从鼻腔里发出笑声:“舞台演员的动作不浮夸,怎么让观众知道他的……意图?” “意图”两个字音量变轻了,含着说不出的暧昧,在这氤氲朦胧的水汽中,像是能拉丝。 一股热气瞬时冲上胸口,林澈感觉自己小小的躯体像是要化掉了。 那副刺青近在眼前。 小小的蜉蝣探出触须,似是含着某种魔力,在不断勾引他上前,与之勾连、缠绕。 林澈的腿有些颤抖,慢慢、慢慢地探出头—— 下一刻,小小的绿团子消失,绿芒闪烁,化作一个少年的轮廓。 当虚影逐渐凝时,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雪色,白得像是从未被阳光晒过,薄薄的附在骨骼上,透出底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柔软的棕绿色头发尾端垂落肩头,煞是漂亮。 从裴剑的角度看去,林澈凸起的锁骨明显得像是用笔画勾勒,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胸腹处的薄肌也很好看,介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 那副腰身窄而细,两侧微微内收,形成两道柔和的弧线,似乎正是为着被什么握住而生。 几乎是在变化成形的刹那,那副身躯就是一软,被一手揽住腰,险险才没坐倒在地。 好难受。 大概是泡久了,当蟑螂的时候不觉得,一变成人类的模样,林澈就感觉头晕晕的,四肢都好像脱离掌控了。 直到被牢牢扶住,才稍微安下心,努力呼吸几口空气。 “哥、哥哥……”他下意识道。 然而,再下一刻,那空气就消失了。 林澈瞪大了眼睛。 男人帅气的面容无限放大,眼睫垂下,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脸颊。 ——他被亲吻了。 意识到这一点,惊慌让他下意识微微启唇,舌头便也被顺势缠绕而上,奇怪的柔软和甜蜜让他头皮发麻,身体愈加发软。 可他每后退半分,那男人便又进攻两分,到后来他几乎是完全被挤在了光滑的瓷砖和另一副身躯之间,两人的体型差让他根本无法逃离,甚至只能绷紧脚尖,才堪堪碰得到地面。 高温高湿与缺氧让林澈头脑愈发昏沉,几乎任由对方为所欲为,将他狠狠挤在这里。 裴剑看似清瘦,却是个脱衣十足有料的身材,肌肉不算夸张,却块垒分明,此刻完全将林澈笼罩在怀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澈努力抬起双臂,然而掌心刚触及到男人的胸膛,便脱了力——与其说是推拒,倒更像是某种耐人寻味的信号。 于是那匹狼终于彻底卸下伪装,一手捏住他两只手腕挪到一边,另一手往下,托住饱满的圆弧,将柔软的皮肉掐出各种形状,力道重得像是在撕扯新鲜漂亮的猎物。 “唔……” 林澈吃痛,哀叫了几声,又被更深地封住唇齿。 他的后背贴着光滑的瓷砖下滑了一段,尾椎却忽然一烫,截然不同的灼热坻在皮肤上,存在感鲜明。 “不、不行…………” 他泪花都出来了,转过脸,语气中全是哀求,“不行……” “……好。那再亲一个。” 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海妖的嗓音般,十分蛊惑人心。 于是林澈莫名安下心来,眼睫颤了颤,乖乖仰起头,很快,便又被亲得喘不过气。 …… …… “还站得住吗?” 重新清洗干净,裴剑问道。 林澈面颊通红,双眼中泛着水光。 “你欺负我。” 这次裴剑倒没有驳斥,甚至满意地笑了笑,见少年的脚趾蜷着,似是根本无力再行走的样子,便走上前,一把将人横抱而起,盖上浴巾,走向客厅。 林澈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烟。 直到被放在床上,都没缓过神来。 人类将他放下后,就转身离开了,不知在鼓捣什么,但这刚好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他……他又跟裴剑互帮互助了…… 这次甚至不是发情期,没有借口了。 林澈缩在被窝里,世界观正在被重构。 裴剑主动亲他了,裴剑对他产生了欲望,这是他再也无法逃避的事实了。 他开始询问自己,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好了吗?你决定要迈出那一步了吗? 可是——可是他是豪门的太子爷,而你只是一只小蟑螂,甚至寿命都不知到底有多少,怎么迈出去呢? 林澈抱住脑袋,感到绝望。 于是等裴剑拿着两杯饮料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缩在乌龟壳里的小乌龟。 少年嘴唇红润润的,还有点肿,眼尾还泛着暂且消不下去的红,眉宇却耷拉下来,看起来很是伤心的样子。 裴剑心中咯噔一声——不会逼得太急,适得其反了吧? 他走上前,将乌龟脑袋薅出来:“喝点水。” 小乌龟倒是很听话,垂着头就开始咬吸管,一通牛饮。 将空杯子放到一边,裴剑又问:“怎么忽然不开心了?” “……人。” 林澈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认真看着对方。 这么一直纠结下去不是他的作风,不如干脆主动出击,想了想,他问道:“你以后,会去继承家业吗?要给家族开枝散叶吗?” “…………” 原来在纠结这个。 裴剑坐在床边,同样认真地看向对方,慢慢道,“不会,不用。我说过,我没参加过公司业务,也跟那些集团的人不熟。至于裴荣长子的身份,其实我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林澈有些意外:“可你爹是裴阳集团总裁诶!” 那可是亲生父子,还是长子。 裴剑叹了口气:“蠊,我确实没觉得有这样的父亲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事实上,我跟他都不是很熟。又不是古代,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现代社会不都是有能者居之?我跟裴荣的关系,甚至可能还不如他一个得力手下。” ……跟父亲不是很熟?关系不如手下? 最近正在认真翻阅某绿色文学城的林澈顿时要素察觉,无数狗血剧情充斥大脑。 过了会,才小心翼翼问道:“难道,你是那什么,真假豪门里被调包的真少爷?” “……?你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裴剑哭笑不得地解释,“没有那回事,我是在私人医院VIP单人病房里出生的。” “那么,难道你有很多跟你夺权的兄弟姐妹?” “……没有。” “隐身的爹,病弱的妈,生病的弟弟,破碎的家?” “……” 裴剑比了个“停”的手势,“好了,是因为我出生不多久父母就离婚,母亲定居国外,法律意义上我的监护人是父亲,但实际上我从小由外祖母养大。我还有个小两岁的亲妹妹,同父异母,从小就是个奥数天才,所以她才是家族的希望。” 虽然现在“家族的希望”本人年到二十四才开始叛逆期,辞职去当自由的游戏主播了。 不过这话裴剑自然不会在此刻说,他只是继续道, “裴家我待不惯,不怎么回去,不过,该有的东西也会有,比如股份。简单来说,我就是个拿分红的家族挂件。” 林澈:“……” 原来是苦情剧。 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离婚,证明父母感情本就不牢靠。 判给父亲,但不是父亲养大,也就是说父亲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拥有家财万贯的家族,却只能跟老人蜗居乡下,那么教育资源恐怕也不行。 小两岁但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更是…… 林澈看向裴剑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同情和怜爱:“人,你过得很不容易吧。” 裴剑想了想,眼睫微微低垂,脑袋也低下来,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可能吧。” 这一瞬间,倒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大狗了。 明知道这是个家财万贯的挂件大狗,父母双全的林澈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慷慨地张开双臂,小声道:“人,蠊的怀抱虽然不大,但可以免费给你体验一次。” 第53章蠊心疼你 少年螂双手平举,目光认真。 于是垂头丧气的裴剑也张开双臂,完成了一个免费的抱抱。 抱完后,裴剑捋了捋林澈乱糟糟的头发,道:“真是个人美心善的蠊。” 林澈自动无视了那个形容词,还在用关爱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某人的忧郁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别担心了,蠊。其实人好好的,人的外祖母也是个小富婆。” 林澈:“…………”对哦,那可是那个年代的女歌星哎。 妈的。这个闷骚坏人。 裴剑总结:“所以不要再抱有奇怪的忧虑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林澈“哼”了一声,转过头,决定不理他。 刚好手机在附近,看到手机的那一刻,之前被打断的疑惑再次回归:“不对,你到现在都没有正面回答我,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重新看向身边的男人,眯起眼睛,“不许顾左右再言他!” 裴剑勾唇:“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吃醋吗?” 林澈怒目:“不可以!不要问题恋爱脑化!” “……”裴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这件事涉及到往上好几代,首先我父母,他们是商业联姻,又因为他们各自家里都有争权的兄弟,所以结婚目的就是为了拿到各自家族旗下的股份,属于协议结婚。” ……哇,这是豪门密辛吗?! “等等。”林澈飞快下床跑向桌边,将剩下的西瓜抱了回来,才眨着大眼睛激动询问,“为什么结婚才能拿到股份?” 裴剑瞥了他一眼,无奈解释:“因为我母亲闻野是闻氏集团掌舵人的边缘子女,只有结婚才能以嫁妆的名义敲诈一笔。” “那你爹呢?” “……这就更复杂了,涉及到更上一代,总之,我父亲也需要这一份婚姻。但是在此之前,他俩都各自有爱人,所以这一切都是做戏而已。包括我的出生,也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体外受精,试管婴儿。” 林澈一愣:“……” 裴剑继续道:“在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分开了,母亲出国前,将一半公司股份给了没有独立行事能力的我,法律监护人是我父亲,财产监管人是我外祖母。” “由于我外祖母病逝,触发了那份股权的附加条件,就是当我有稳定的家庭关系时才能全部继承,否则交由董事会信托代管。如你所见,我有个叔叔,他肯定不会让我那么简单就继承,在此大做文章,并且拿我的性向说事。” 林澈再次愣怔:“性向……” 裴剑笑了笑,意味深长:“是的,我性取向男。你应该感受到了。” “……” 林澈吃瓜的手一抖,垂下脑袋,感觉面孔上的热度又起来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热。 他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男人,真帅气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然后,忽然又有些发愣。 裴剑依然是那副帅气的面孔,嘴角也是少许上扬的,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有一股奇怪的违和感。 裴剑:“这份股权能让我的父亲在裴家脚跟也更稳,所以裴荣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尽快继承。” 林澈虽然内向,却并不愚笨,已经猜了出来:“你爹希望你明确自己性取向女……?” “不。”裴剑道,“他希望我采取他们的前路。不过我拒绝了。” “我并不喜欢这样。” 说这句话时,林澈注意到,裴剑嘴角一直挂着的浅淡笑意消失了,那双眼睛平视着前方,不知道落在哪里。 那一刻,林澈终于意识到,那股一直存在的隐隐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这个人,分明说着自己的感受,却好像已经将情感完全抽离,像是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林澈前世后来基本都在病床上度过,他见到过很多有类似情况的人,包括他自己。 ——当一个人已经对一件事,或干脆是整个世界、整个自己的存在都感到绝望与麻木时,就会是这副模样。 那是精神自发的保护机制——解离。 在属于自己的这个人生中,大脑却不再代入自己,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林澈?你怎么了?不舒服?” 裴剑奇怪地看向忽然发呆的林澈。 林澈抿唇,摇了摇头。 他忽然想起,在他还无法与这个男人沟通之前,对方确实一直都是淡淡的,而最先吸引他关注的,正是那份…… 那份与当时的他同出一辙的—— 孤独。 就好像世界每天都在改变,而他却生活在另一个维度,就算向这世上的人们嘶喊,得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于是追问再无任何意义,因为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手里红彤彤的西瓜也不甜了。 裴剑继续道:“所以最后就与陈靖同居了一周,作戏拍了几张照片,算是对付过去。当时她家也正好催……” “婚”字还没说出口,怀中就已经多了一团热乎乎的身体。 裴剑微僵:“……林澈?”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人,蠊可以免费多抱你几次……蠊心疼你。” 裴剑:“……” 裴剑面上还是惊讶的,身体却僵硬了很久,分明不是第一次相拥,心脏却跳得飞快,有种奇怪的紧张感,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好充实——他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就像一直被封存在虚空中的东西,被谁窥得了一角,并强行拖出来,放到阳光下暴晒。 我好像……被什么温暖的存在接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想。 就在这难得的温存之际,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是林澈的手机。 林澈松开手,狠狠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感情,接起来:“喂?” “林先生,我这边是xx分局,下午那支未知药品检验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尚未面试的强效迷幻催情药。” 那边的声音非常严肃,“警局这边已经将这个案子转为刑事案件,我们会继续跟进,不知您这边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 迷幻催情药? 虽然有所准备,但事关如此重大,后果如此严重,林澈不由瞪大了眼睛,后怕不已。 裴剑也听到了警察的声音,双拳紧紧握住,呼吸粗重起来。 他难以想象,若自己再迟一步…… 林澈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机,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正急的双眼通红时,手机被拿过去了。 “……针管上看看有没有线索,没有的话,试着往裴阳医药研发公司查。”裴剑翻着寒意的声音响起。 那边微讶:“你是……” “我是裴剑,这场事件的报警人。当事人林澈年纪小,之后有事可以与我直接联系,我是他的表哥。” “好的。”那边语气更严肃了,“裴先生,请问为什么要往裴阳医药查?你是否手上有什么线索?” “……暂时没有。就当是我个人的举报吧。此外,我希望对外通报时可以隐去林澈的相关信息,如果一定要公布的话,写我的名字可以吗?”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我会跟上级报告,酌情考虑您的要求。” “多谢。” 电话挂断,室内久久沉默。 旖旎的气氛消失殆尽,两人对视一眼,裴剑面沉如水,率先道:“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 林澈点头:“我相信你。哥哥,裴阳医药也是你父亲的产业吗?” 裴剑道:“不,是我叔叔裴向东。他想针对的应该是我,你的身份信息是我办的,所以才把你卷进来了。” 他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自责,“我应该再小心一些的。” “……这也不是你的错。” 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沉郁,林澈推了他一把,翻白眼道,“人,不要太小看我了,我可是蟑螂!” 说着,狠狠叉了块西瓜塞进对方嘴里,然后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看到了吗?” “……” 裴剑看了会儿,“看到什么?” 林澈横眉:“螂的臂膀,威武雄壮!” “………………” “夜已深了,螂人该睡了。” 看着那条白白的胳膊,裴剑面无表情道。 林澈:“?” 林澈怒目:“你看不起谁呢?” 他当场掀开被子,冲下床,像个野牛一样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从地上搬起另一个没开过的西瓜,放在桌上,然后一拳砸下—— “!” “砰!” 西瓜应声而裂,当场炸开,天女散花。 裴剑目瞪口呆。 林澈得意挑眉,又摆了几个武术姿势:“怎么样?蠊的力量,大大的有。小小人类,不成气候!” 裴剑相当捧场的拍了两下手:“真厉害。那么接下来,大力的蠊打算怎么收拾?” “……”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到处乱飞的西瓜,满地的青青红红,不由得揉起了眼睛,飘着走向二楼。 “人,蠊今天受了惊吓,有点困了,要睡了。” 裴剑:“…………” 这其实是一只比格吧。 翌日。 比太阳公公更敬业的是网络上各大app的沸腾。 其实最早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一条带着几张照片的微博悄然出现在了话题里,照片里赫然便是剧院门口,三辆警车前后停着,整个照片看起来都一片深蓝,其中一张照片里,拍到了陈靖的面孔。 配文:“这不是蜉蝣梦的那个剧院吗?怎么警车都来了,似乎还带走了陈导?有知道内情的吗。” 很快,吃瓜的人闻声而来,不停有人回复: 【不止陈导,好像还带走了很多人,包括那个谁和那个谁】 【谁?裴?】 【对,还有那个,那个裴某带进来的那个】 【所以我们的卡司名单又跳票了跟这件事有关是吗?】 【楼上的,没跳票,昨晚后来开了,笑死,在一个很阴间的时间。】 【什么,我这就去看!……怎么还是姓裴的首发啊?靠,难怪挑那个时间!】 过不多久,一个爆炸性言论,忽然在各个地方流传开来,水军无数。 【听说是有演员被抓了,有人说是吸du……】 【剧团有人被搜出了违禁药品,报警了】 【???】 舆论发酵了大半个夜晚,早上8点多,H市公安局的官方账号发了一则简短的通告: “xx年xx月xx日傍晚,我局接到群众(裴某某)举报后出警,现场查获一名男子(赵某某)携带不明注射液体,该名男子并非剧团成员。目前涉事人员已被依法传唤,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相关物品已送检,系迷幻催情药物,后续情况将及时通报。” 公家出面,评论区沸腾起来。 【真有违禁品?这么刑??】 【不是说是剧团演员被查出携带吗?这个赵某某又是谁!】 【裴某某是裴剑吗,所以他们是作为报警人被带走的??】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之前裴剑陈靖的那些黑料,其实是某种敲打或者报复?!】 【我靠!这反转!!】 网上吃瓜情绪高度热涨,不断有人去深扒这个赵某某到底是谁,有人结合当天拍的照片真的找出了关于赵升的生平。 “赵某某应该是赵升,刚调来大剧院的一个领导,背后母公司的副总。” 【?所以也是剧院里的人,难怪会被发现举报掉】 【我比较想知道这是怎么发现的,迷幻催情诶……难道没人阴谋论一下吗……】 【我只想知道这会影响蜉蝣梦的演出吗,剧女真的很卑微了】 【楼上的,应该不会,这是背后母公司的副总,跟音乐剧没多大关系。而且举报的人本来就是剧团的人,还得算揭发有功吧】 【难怪之前就有人说裴剑是被搞了,竟然是真的,真魔幻……】 到了下午三点,第二条警情通报来了,措辞明显比第一条要重: “经查,赵某某携带的注射液体中含有一类尚未试售的强效精神类药物,成分与某医药企业正研发中的产品高度吻合。此案目前仍在深入调查中。” 这条通报像一块沸腾的石头被扔进冰水里,热度瞬间从讨论变成了爆炸。 事关民生安全问题,性质早已不是那么简单了。 【强效精神类药物?那不是管控的吗?!那不就是……那种药吗?】 【卧槽,谁还记得最初这只是一个音乐剧换角色?】 【别尬黑,明明是屠龙勇者正义加盟】 【……】 【我靠!裴剑本人发博了,快去看!】 “……还在看呢?”裴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澈被吓了一跳,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珍宝珠,回过神来,含糊道:“很难忍住不吃瓜,尤其是作为一个亲历者。” 裴剑提醒:“快排练了。” 林澈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也因此,错过了那最新的几条评论。 作为一个合格的“演员”,排练必须是放在第一位的。 毕竟真的快要上台了。他的名字已经作为主要演员之一被放出去了。 ……啊啊,真是好紧张啊! 第54章卡住的锦鲤 一刻也来不及为网络上发生的舆论而继续关注,接下来马上要进行的是——至关重要的大彩排。 所有演员以及乐团都要参加,服化道也全部带上,直接在舞台上进行。 今天过后,就只剩下一场联排做最后的微调,接着就要正式首演了。 林澈将手机暂留在休息室,与裴剑一道,前往另一个房间集合。 彩排定在下午2点半正式开始,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小时,很快,所有人都已经按照性别区分,分别在两个大房间里集合完毕。 统一进行换装、化妆。 给“羽衣”新定制的服装早前已经送到,是在先前那套衣服的基础上重新设计过的,林澈刚拿出来就震惊了。 一眼望去,服装整体颜色偏白,外层带着一层极轻薄的纱,宛如雾气凝结。 内层则是哑光的丝缎,大片刺染,浓墨重彩,就连银饰也新增了许多。 下身的裙摆拖得更长了,边缘缀着细密的碧色绣线,像某种古老的藤蔓,又似玄奥的符文。 同时,与所有“虫人”演员的服饰一样,这套衣服的背后也有两大片极其考究的布料与袖子连接,被做成了翅膀的形状——那是虫人们的翅膀。 有好几个舞蹈动作都会展开双臂旋转,灯光一打,就好似成片的蝴蝶同时飞舞。 林澈先是被那些银器闪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感叹竟然做得如此华丽。 “不亮一点的话,台下根本看不到。”裴剑给他解释。 林澈转头看去,此时裴剑已经化完了妆,将五官和轮廓线条都修饰了一下,削减了几分攻击性,显得眉眼更为温润,有一种君子如玉之感。 林澈呆了会儿。 直到这君子挑起眉,促狭一笑:“好看么?” 意识到自己又被捉弄,林澈迅速回过神,给了他一锤:“不许笑,否则请你吃螂锤。” “……” 化妆师小哥哥这时翘着兰花指走过来,让林澈坐到面前,左看右看,最后感慨:“年轻就是好,皮肤都那么滑,感觉都不用打底啦。” 林澈的侧脸和耳根又开始泛红。 “哎哟,不要害羞嘛,过来一点,让哥哥好好给你弄弄,保管迷倒一片……”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忽然摩擦了一下胳膊,回过头,才发现有个高大的男人正阴侧侧盯着自己。 “……哎哟这么护食?” 小哥哥毫不畏惧地翻了个白眼,“滚开啦,老娘对你弟弟没兴趣,撞号了的呢。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瞧着就烦。” 裴剑:“……” “?”林澈又要炸了,“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林澈!林澈在吗!” 就在林澈头晕眼花之际,一道焦急的呼喊传来,是何洛。 正在画眼妆的林澈下意识就要回头,却被化妆师狠狠按住了下巴:“别、动。”然后飞快勾勒出一条眼线。 那力道十分大,一时竟挣不开。 ……这就是职业化妆师的信念感吗。林澈肃然起敬。 何洛的彩排是晚场,所以此时没化妆也没穿服装。由于裴站着的剑遮住了这边,所以他一时间并没有看到林澈,只好冲到裴剑身边,满眼焦急: “我想借用一下林澈!” 化妆师眨了眨眼:“嚯,三个男人一台戏。弟弟,抢你的人真多,你哥表情好糟糕哦。” 林澈小声说:“别胡说,不是抢。” 他示意化妆师等一下,便站起身,走向裴剑那边,“我在这,怎么了?” ——平时河洛都叫他“羽衣”,现在却全名全姓的叫他,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果然,何洛表情像是快哭了:“翠花不见了!当时说要去帮你,然后再也没回来!” 林澈一愣:“对,昨天翠花确实帮到了我,我以为她后来自己回去了。” 何洛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没有!不见了!我找了好久!” 林澈连忙安慰道:“别急,肯定在。哥哥,昨天翠花有给你报过信吗?” 裴剑摇头:“是黑色键人独自来告诉的我,你那边发生的事。” “……” 林澈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了。 当时他跟着那个姓赵的走时,翠花分明是跟在他身后的。 “先不要急,我们出去走一圈,在一定范围内,我能与翠花沟通。” 他当机立断就往外走。 “喂,妆还没化完呢!”那小哥哥急道。 可惜,等他话音落下,那三道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外。 大剧院的一楼和地下一层是贯通的,而此刻他们在三楼,林澈下意识看了身后的裴剑一眼。 裴剑注意到了那个目光:“还有20分钟,来得及。” 林澈这才安心不少。 三人一路小跑,沿着大剧院的东边一路跑向西边,林澈垂在肩头的两撮长发缓缓漂浮在空中,看得何洛慌乱之余,仍在啧啧称奇。 “这是你的蟑螂须子么?” 他问着,忍不住伸出手,然后就被眼疾手快的拍开了。 裴剑收回手,言简意赅:“别碰。” 何洛:“……” 这可是人体蟑螂须,作为爱螂人士,他真的很难忍住不体验一下手感。 几人从三楼跑到二楼,又跑到一楼,就在何洛急得快要飞起来时,林澈忽然轻呵:“有了!” 他们最终停在了舞台前。 这是真正的演出舞台,数千个红色座位从地下一楼一直顺着排到到三楼,两侧还各有VIP包厢排,三楼则是被戏称“山顶洞人”的排座。 此时有几个人正在后排的灯光调试区说着什么,见到他们过来,都是微讶。 三人定睛看去,竟是陈靖和灯光组。 “你继续忙你的,别管我们。” 注意到陈靖疑惑的目光,裴剑道。 陈靖不明所以,还是回过头,继续她的工作,不断与舞台导演、灯光师等沟通。 林澈闭上眼睛,再次呼唤起来,直到那边也传来了微弱的回应: 【绿,我……卡住……】 【舞台顶……来……】 林澈猛地睁开眼睛:“我感受到了!” 何洛激动地看着他,林澈将翠花的回应传达,然后陷入了沉思。 翠花卡住的地方是舞台的正上方,人类虽然不是不能去,但非常麻烦。 ……一台音乐剧的演出,需要无数道具来辅助,包括但不限于一些威亚、吊顶、假墙体等,换言之,舞台上方简直是无数机械的聚集地,需要道具组的专业人员来才行。 事到如今,找舞台维护专业人员来,肯定来不及了。 翠花那边的声音比平时微弱许多,只一遍遍重复着“来……”。 林澈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靖,又看向身边的男人:“哥哥……” 裴剑深吸一口气,只好快步走向陈靖,询问道:“舞台机械和道具都检查过一遍了吗?” 陈靖意外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为了这个来的?放心吧,不会摔死你的。” ——这场剧有好几幕需要将人吊在空中,再从高空放下去,毕竟,“蜉蝣”是会飞的。 为了营造舞台效果,届时会有很多演员被吊起来,在空中轮舞,也包括谢长卿和羽衣。 显然,陈靖以为他们是为安全性而来。 裴剑却皱了皱眉:“还能再检查一遍么?” 陈靖也皱起眉:“到底怎么了?” 裴剑:“翠花卡进去了。” “……” 另一边,林澈与何洛已经离开了舞台现场,朝着外面的男厕走去。 林澈快速道:“我变成蟑螂进去看看,你帮我打下掩护,以及保管一下我的服装。” 何洛担忧道:“万事安全第一。以及,翠花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你记得多关注一下周围环境。” 林澈一愣:“什么意思?” 何洛看着他道:“字面上的意思,在翠花身上不太会发生无意义的事件。” “……”林澈似懂非懂,但没时间多问,“我先去了,回来再说。” 随着里面人体的消失,服装也跟着垂落,被何洛眼明手快的抱在怀里。 一只小小的碧玉蟑螂从里面飞出来,向着何洛点了点头后,快速飞出去了。 林澈的速度极快,两条嘘嘘不断,接收来自翠花的消息,循着人眼的死角和黑暗直奔舞台最上方,然后顺着一条缝隙挤了进去。 翠花:【谢谢……这边……】 林澈须须摇晃,颇为义薄云天:“江湖儿女,义字当先,不用谢!而且你也帮过我,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翠花那边安静了会儿,显然并不能听懂那些话语,只好呆呆回了个“好”字。 林澈看过排练手册上的舞台示意图,不断回忆和比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在电线与齿轮中翻滚。 在天花板这里有几条平行的轨道,用来悬挂大型布景和道具。平时都是锁死的,但彩排前的调检,会解开一部分安全锁。 林澈就在这些机械中攀爬,还好他是一只蟑螂,体型还是最小的那一种,倒也没觉得有多困难。 剧院里,舞台的表演区上方会有格栅,再往上就会铺有让人维修用的马道。那是一条狭窄的金属走道,沿着穹顶的弧度铺成,所有舞台机械的缆绳和滑轮都在这里汇聚。 马道外的那扇门自然是关着的,但林澈不需要钥匙,他直接从缝隙中挤了进去,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在里面被各种电线缆绳卡得翻不了身的翠花。 更诡异的是,那副样子竟像是被翠花自己横冲直撞导致的。 林澈赶紧冲过去,努力帮助翠花,顺便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有坏人……抓我……】 【追我一路……】 【我……逃进来……】 翠花语气低落,解释了半天,林澈才勉强拼凑出大概。 原来昨天被袭击的不只是他,还有跟在身后的翠花。 当然,那些人想抓翠花,不是因为看出了翠花的特殊之处,而是单纯的看上了翠花的金钱价值。 “……你说什么?”林澈尖叫起来,“你身价多少?!” 翠花:【阿洛说……五万……】 林澈:“……??” 这就是犀牛蟑螂吗! 这让身价5块的古巴绿蠊情何以堪! 不过这样就不难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追着翠花跑了—— 换做是他,如果看到一个会动的5万在走廊里闲逛,他也会想去抓的。 还好现在林澈的力道比普通蟑螂大许多,拼了老命的掰扯绳子丝线,总算将翠花解救出来。 翠花捂着肚子:【好饿哦……】 林澈飞起来,摸摸它的头:“马上出去了。” 翠花晃晃须须,顿时高兴起来,也站起来与林澈互动, 就在这时,林澈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 ——在不远处的一道金属转轮上,镶嵌着一根缆绳,而在被卡住的缆绳底下,露出了一截金属丝。 林澈直觉哪里不对,下意识飞过去,仔细研究了一下,忽然心下一颤。 这附近有好多个类似的装置,但那些转轮上面的缆绳都是被卡的相当结实,而这个转轮上,卡扣的交接处有一小节绳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金属丝,三根中已经断了两根,最后一根也肉眼可见的磨损,还被扭曲地拉长了。 他看到的那一截金属头,正是其中一根断裂的绳索。 林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里。 这道伤痕的位置非常隐蔽,由于他站在转轮的下方,所以才能看到。如果是人类的眼睛,从上而下,是不可能看得到的。 在蜉蝣梦的下半场中,会有一块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台面升起,同时从上往下落下无数框笼,无数虫人会被“串起”,用来营造出悬浮和残杀效果。 这里的转轮恐怕就是其中一根承轴,如果断裂开,平台也会失去平衡,届时会发生什么…… 难以想象。 “翠花,我们快走!”林澈急忙呼唤翠花。 不用他说,翠花也已经努力往外面挤了,可惜犀牛蟑螂的体型太大,挤了半天也还卡着半个身子。 那场面有点滑稽,活像是一只发芽土豆被卡住半截。 虽然时间紧迫,林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到底是怎么钻进来的啊?” 【……】 翠花短腿扑腾,十分崩溃,没有回答。 林澈爬过去,努力从后推翠花屁股。 ——几乎是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这头犀牛顶了出去。 跑路时,林澈的脑海中无端回想起了刚才何洛说的话,心中灵光乍现。 原来还真是字面意思。 这世上,确实有许多玄而又玄的东西,只可意会。 他笑了笑,须须晃动:“翠花,原来你是锦鲤呀。” 第55章豪门大少爷 翠花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也晃了晃须须,表示友好和喜欢: 【你……也……】 来时连滚带爬,走时游刃有余,莫名地,林澈心中豁然开朗,最后仅存的一丝阴翳和迷茫也消散了。 ——重生成蟑螂,也有重生成蟑螂的好处。 他拥有了更多的朋友,拥有了更多的能力和体验,也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他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就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缝隙。然而,此刻,那道缝隙的尽头却是一片漆黑。 林澈不明所以地快速跑去,然后就看到那片漆黑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白……那竟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啊啊啊——” “啊啊啊——” 两道尖叫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是惊恐,一个是狂喜。 林澈一头从缝隙里摔下来,飞得歪歪斜斜,翠花紧随其后,短腿扑腾,落地时还滑出半米,活像一只被推出来的行李箱。 不过很快,一双手就接住了他,林澈死死扒住温暖的皮肤,总算缓了口气。 何洛一把抱起翠花,表情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翠花!你跑哪里去了——” 他将脸埋进翠花棕黑色的肚子里,丝毫不在意翠花大腿上的灰尘与风霜。 也不在意翠花因绝望而狂挥舞的爪子和须子。 林澈:“……” 看来方才扒在缝隙口,像个变态一样往里看的那个人,就是何洛了。 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同样担心的眼睛,于是晃了晃须须:“哥哥,我没事。” 裴剑伸出食指,揉了揉林澈的小脑袋,然后大步走向厕所:“没事就好,变回来吧。” 林澈赶紧道:“我有事要告诉你!非常紧急!” 他边变回人,穿戴服装,边将方才在那些机械里发现的隐患快速说出。 裴剑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为节省时间,当场给陈靖打了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那里面会有问题?普通演员应该没法进马道啊,而且前几天舞台师傅都检查过一遍了。”陈靖疑惑问。 “我确定。”裴剑想了想,直截了当道,“林澈变成蟑螂进去看过了,真真切切。” 陈靖:“…………” 变成蟑螂,那确实是能为所欲为地去往任何地方。 但她还是纠结了一下:“距离大彩排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了,几位视察的领导也已经在台下坐好了,相关人员都已准备就绪。林澈并不是舞台方面的专业人员,或许……” 裴剑看了一眼身边一脸担忧的林澈:“我相信他,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安全问题不是小事。” 陈靖沉默了一下,应道:“你说得对。” 大彩排时间推迟半小时的消息很快传遍所有人的工作群,顿时一片疑惑和吐槽。 这些时间刚好可以重新补妆,林澈坐在化妆师小哥哥面前,反而有些担心,问裴剑道:“哥哥,如果那根承轴,本来就是那样安排的呢?” 裴剑:“没关系,这种事情既然发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做的很好。” 于是林澈垂下的须须又悄悄翘起来:“嘿嘿。” 不一会,陈靖来了个电话,语气很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师傅看完了,说C轴承转轮绳缆磨损值超过了80%,这是一个在死角处的轴轮,平时不太能用得到,所以师傅没有着重检查,还好你们发现了。这次真要多谢林澈弟弟。” 她还颇为上道地将排练推迟的原因,在工作群里也简单解释了一下,并着重夸赞和表扬林澈是大家的“救命恩人”。 电话开的是免提,所以林澈也能听到,面对何洛与裴剑赞许的目光,他有些害羞:“应该要多谢翠花。如果不是翠花,我也不会发现,翠花的能力是大锦鲤。” 何洛却是摇头:“不,翠花只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砖头而已。就像是作画或者作诗,翠花是那个灵感,而真正抓住灵感并完成大作的,其实是你。” 裴剑目光含笑:“你救了所有人,绿蠊大侠。” “!!” 听到“大侠”两个字,林澈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眼神都亮晶晶的,某种中二之魂被完全满足了。 这种快乐和满足,一直到开始第二场大彩排时,都仍然在心中默默激荡。 由于有两版卡司,所以进行了两场彩排,“羽衣”只有林澈一个,他自然两场都要参加。 所幸他只有一段唱词,就是镜湖与谢长卿“对视”那段——在经过几轮商议后,陈靖决定保留那次林澈的临场发挥——全程只需要走走路、跳跳舞,也不累。 只是第二场的主演是何洛,裴剑坐在了观众席,林澈一想到自己是演员而裴剑是观众这件事,难免就有些紧张。 “小羽衣,你怎么心神不宁的?”已经全副武装的何洛笑着问。 林澈挠头:“有点紧张。” 何洛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表情霎时看起来比他还紧张:“那什么……紧张归紧张,过会儿下手可要轻一点啊,我不禁打的” ——他指的是镜湖“羽衣打醒谢长卿”那段。 林澈顿时想起先前彩排发生的事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放心吧。” 第二场大彩排中,群演、群舞、合唱团、乐团明显都更合拍了,台下的陈靖差点喜极而泣,嘴里喃喃着“吾家有剧初长成”,裴剑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容。 只不过他的笑容的来源,大概是与陈靖不太一样了。 这部音乐剧偏短,全场共一小时50分钟,分为上下半场,中间隔着20分钟的休息时间。 两场大彩排都结束后,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演员们却个个脸上有光,下了舞台仍兴高采烈,结伴而行。 同样跟在众人身后往回走,忽然有个姑娘主动跟林澈打招呼道:“听说是你发现了安全隐患,救了大家?谢谢你呀羽衣弟弟!” 林澈起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不、不用谢,应该的。” 那姑娘顿时作西子捧心状,表示被萌了一脸血,然后被她的同伴嘻嘻哈哈拉走了。 看着女孩们的背影,林澈的脚步更轻快了,心中有些高兴。 作为后加入的成员,再加上裴剑的原因,他跟其他同事们的关系都很疏离,甚至能叫得出名字的都没几个,这是第一次被同事主动打招呼——还是女生耶。 一直到回到更衣室,他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消下去。 “什么事那么开心?” 同样在换衣服的何洛递来了样东西,林澈接过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怎么会在你那里?”林澈有些惊讶,他记得自己落在休息室了。 何洛:“刚才在外面遇到了裴剑,托我带进来的。” “他人呢?怎么不进来?” “被陈导叫走了。” “……哦。” 换完衣服,裴剑还没回来,林澈点了个外卖,坐在休息室里,准备开吃他的鸡翅可乐。 等待时,林澈举起手机,打开微博,继续先前没吃完的吃瓜之旅。 微博的推送已经堆积了十几条未读,热搜上也挂着几个相关词条,但和他中午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是蜉蝣梦官方发了之前拍的花絮视频,视频里基本都是作为主角的“谢长卿”的唱段,裴剑与何洛的都有,两人都很上镜,后期也很不错,没有任何偏颇一方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林澈还在里面发现了自己的身影,不过只有几个镜头,花絮的最后还加上了导演陈靖与另外几个导演、编剧的访谈。 此外,尚未上市的迷幻注射药品事件持续发酵,有知情人爆料,被警方锁定的那个与药物成分高度吻合的“某医药企业”指的正是致源医药研发有限公司,而且有图有真相,照片里的致源公司赫然已经被上门查了水表。 而这则消息,才是真正爆火的内容。 【我靠,这是一家大企业啊,这种尚未上市的迷幻药竟然能被偷带出来??】 【上企查查搜了搜,致源医药研发公司好像是裴家名下的子公司?】 【裴家?是我知道的那个裴阳集团吗?他们不是搞高科技芯片的?】 【裴阳是综合性集团,也搞医药板块的,我刚也去搜了,这家致源公司里有裴阳集团51%的股份,应该是被收购了的吧。】 【等等……裴剑,也姓裴……】 【不会这么巧吧……】 看到这里,林澈忍不住心情激动起来。 一方面有一种知道一切的隐秘的爽感,一方面又有些担心裴剑的马甲掉落。 继续往下滑动,一则更为劲爆的推送很快浮现在手机屏幕上: “我操,他真是裴家太子爷啊!!!他是裴家的嫡长子!![照片][照片]x9” 一共配了9张图,有裴阳集团的介绍,裴家集团公司官网上的页面,公司领导层说明,以及一张比较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某个慈善晚会上,年少的裴剑站在角落,穿着件偏大的西装,表情冷淡。 那竟然还是一张动图,点开后,少年裴剑似乎是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竟然冷着脸,比出了个剪刀手,笑容略带嘲讽。 林澈:“…………” 我靠,这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捂过这个马甲啊!! 怎么回事,一般这种不被关注的豪门长子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第一反应不该是转身离开或者暴怒让人删除照片吗? 怎么还会有人比耶的啊? 下面的评论显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卧槽,雷霆大锤】 【真是蟑螂哥!】 【他比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要剪掉偷拍人的脖子吗?】 【好、好有个性】 林澈:“……” 不,他觉得裴剑只是单纯的想比个拍照手势。 【也没人告诉我真会有豪门少爷来当十八线小演员啊】 【我不行了】 继续往下,画风逐渐改变: 【等等,那这样一来,他是在举报自家产业?】 【深渊屠龙变成大义灭亲?!】 【这瓜真是越吃越有,不中嘞,图啥啊】 【话说你们记不记得,那天被带走的除了裴剑和陈导,还有一个小男生?花絮上的就是他吧,说是演羽衣角色】 【“羽衣”不就是大少爷硬要改剧本加进来的角色吗?】 【这我真要阴谋论了……】 林澈有些汗流浃背了。 他关闭这条,回到主页,再刷新一下,一条被认证的账号发出的微博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博人正是最熟悉的名字——裴剑。 时间是7点,刚好在第二场大彩排开始的时候。 @裴剑V:陈靖导演是比我大两届的同校学姐,我们从未有过超越同门的情谊,请停止对我和陈导的造谣,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评论区顿时一片哀嚎: 【不是,哥,你是2G网吗?过去那么久了才澄清?】 【大家想看的不是这个!!】 【蟑螂哥……不,太子爷哥,求分享你的豪门追梦生活,以及此案背后真相!】 【哥,求你了,多爆料点,我好奇心要死了——】 下面被点赞最高的前两条是何洛和陈靖。 @何洛V:裴老师和陈导真的清清白白,之前我们一起去鬼屋探险,结果白色鬼出来了,裴老师举起小羽衣就跑,只剩下我和陈导与鬼面面相觑……[抹眼泪.jpg] 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我甚至怀疑他宁愿把陈导喂鬼,也要保证林弟弟的安危。 @陈靖V:……我也是要面子的[坚强.jpg] 在这两人的评论底下,哈哈哈一片。 【林弟弟是什么鬼,林妹妹性转版吗!】 【扛起就跑什么鬼啦】 【阿洛不哭!妈妈疼你!】 裴剑没有回应任何评论,直到有一条评论,楼中楼和点赞量都逐渐涨高: 【不要啊,我刚磕上你俩……没人觉得女导演和男一号cp很香吗?而且还是同门师姐弟……】 大概是看下面附和的评论与点赞都越来越多了,发评人很快又补上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家圈地自萌,表白裴老师,我们很喜欢你唱的谢长卿!】 裴剑的回复跳得很快: 【谢谢喜爱,但我不喜欢女人。】 看到这里的林澈:“…………” 他须须都飞起来了,“?” 评论区也是一片懵逼,被“??”刷屏,沸腾成一片。 【何意味?公开出柜?】 【蜉蝣梦有云南元素吧,你现在说是为了考就去云南吃菌子吃出小人在胡言乱语还来得及】 【哥,你是撸蟑螂撸中毒了吗哥】 【……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养蟑螂,还把蟑螂当家人】 【这么想想,豪门大少爷有点奇怪的养宠嗜好,也不是不行……】 【……果然还是不太行吧!蟑螂滚啊!】 “……” 林澈又开始生气,直接下场,【蟑螂怎么了,蟑螂明明有好多个品种,好蟑螂也很有用的,绿蟑螂明明那么可爱!】 【!给我向除了家蟑以外的好蟑螂道歉啊!】 第56章电话 【??】 【怎么还真有给蟑螂说话的】 【等等,这位网友这头像是不是有点熟悉?】 【……这就是蟑螂哥养的那只绿蟑螂吧!!你到底是有多爱啊!】 【就算是死忠粉,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真的】 “干嘛呢,这个表情。” 裴剑含着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在看?回去了。” 林澈愤怒道:“他们对蟑螂有成见,明明好看的蟑螂也有很多,而且大多都是益虫!” “……”原来是为了这种原因。 裴剑佯作叹气,“毕竟这个世界上,能欣赏美的,总归是少数。” 林澈这才满意不少:“世人对蠊多有误解!” 裴剑:“……都是世界的错。走了。” 林澈收起手机,快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林澈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机。 直接在裴剑那条“我不喜欢女人”下面,陈靖回了个:【我也不喜欢男人,呵。】 然后何洛紧跟队形:【我不喜欢人。(配图:美男亲吻翠花美照)】 林澈:“……” 评论区:“……” 于是一场疑似出柜风波,就这样被巧妙化解。 “又在看什么。”裴剑问。 林澈兴奋的地将发生的走向分享,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小心翼翼看向身边的裴剑。 裴剑道:“怎么?” 林澈:“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他指的是那句“不喜欢女人”。 裴剑瞥他一眼:“……明知故问。” 林澈心脏又是一紧,嗫喏着,不出声了。 然后一路上安静不少,所幸,路程本就不远。 回到公寓,林澈就被裴剑扔了一罐什么东西过来。 “这是什么?”他问。 裴剑:“卸妆膏。” 林澈这才想起到现在还挂着浓妆,连忙跑去了卫生间,在镜子前查看自己这张脸——当时时间紧迫,他自己都没怎么看过呢。 镜子里的少年皮肤白皙,一张瓜子脸,细眉弯弯,密匝匝的睫毛又黑又长,侧脸被修饰了一下,显得更加雌雄莫辨。 毕竟羽衣本就没有性别,化妆师也将他努力往“中性”妆容上靠。 他的眼下被画了几道纹路,一侧眼线也被勾勒出两片透绿色翅膀,有一种非人的感觉——却不显妖异,反而万般灵秀。 这都能说得上是一幅画了。 林澈忍不住举起手机,打开照相,咔咔就是几张。 裴剑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笑道:“臭美。” 林澈惊叹:“不愧是职业化妆师,比我初中认识的妆娘姐姐厉害好多。” 裴剑挑眉:“妆娘?” “嗯嗯,那时候流行cosplay,大家一起出cos去漫展玩。” “你也cos了?” “没有。”林澈有些失落,“我身体不好,逛漫展还要出cos的话,太累了。” 裴剑目光微动,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林澈那头柔软的头发。 林澈很快重新开心起来:“哥哥,我可不可以不卸妆?” 然而裴剑回答得很快:“不可以。” “……” “会烂脸。” 林澈感觉自己就像个得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小孩子,到了手里就想尽可能多玩一会,十分不舍这副妆容。 裴剑眼睁睁看着他举着卸妆膏三番四次无法下手,无可奈何走上前,抢过来,一掌糊上:“别舍不得了,16场巡演,有的是臭美的时间,到时候你别看到这个妆容就想吐。” 说着,他就像给猫洗澡一样,飞快的搓揉、擦拭、泼水,终于把那些化妆颜料冲洗的干干净净,显露出下面原生态无污染的清秀面容。 林澈:“……” 看着林澈乖乖注视自己的眼神,裴剑心中一阵悸动。 他忍不住掰起林澈下巴,低头,压上在那两片一看就很软的唇瓣。 林澈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被偷袭。 不过与之前不同,这个吻一触即分,像是蜻蜓点水。 只留下几圈波纹,在他心中泛起涟漪不断。 裴剑垂眼,嗓音有些哑:“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林澈抿着唇,飞快点了一下头,拿起浴衣,闪身就进了淋浴间。 ……啊啊啊! 关上隔间,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尖叫。 怎么、怎么现在那么顺理成章就亲他啊—— 这、这是正确的吗? 但是,好像他的内心也并不怎么抗拒…… 水声潺潺,今天难得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点,还维持着人形,林澈抓紧时间往头上打洗发露,完完整整洗了一个属于人类的澡。 出来时,热气将他的脸颊蒸腾得格外绯红。 裴剑正在切西瓜——新买的西瓜。 趁着某大力神蠊洗澡,赶紧把完整的瓜变成一片片的,否则可能前者一个激动,就会变成一滩了。 林澈悄无声息的走到男人身后,想吓唬一下,却听到裴剑手机铃声响了。 来电显示:苏方灵。 ……这是谁? 林澈收回手,默不作声找了个地方坐下,偷看。 裴剑皱了下眉,还是接起来了。 那边传来了一个女声,语气有些拘谨:“阿剑,最近还好吗?” 裴剑不冷不热地回了一个“嗯”字。 林澈觉得那个女声稍微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那边继续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和你爸爸都看到了,怕你误会,所以……” 裴剑打断了她:“误会什么?难道信息不是从他那里泄露的?” 那边默了一下,急道:“这真的是一个意外,你爸爸他不是故意的——老裴,快来啊,你自己跟他解释一下啊!” 然后那边一阵杂音,似乎是换了个人接听起来了。 林澈忽然回忆起这道声音到底在哪听过了—— 当时他还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蟑螂,被卡在了冰箱与墙角缝隙中,而发烧的裴剑躺在不远处接了个电话,似乎就来自于这个女人。 林澈不断打量裴剑的神色,发现这人语气虽然有点凶狠,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手机的另一端换成了一个声音很低沉的中年男人,语气硬邦邦的:“……不是我做的。我既然说过,不会干涉你的自由,就不会反悔。” 裴剑冷笑:“是你还是裴向东,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裴荣没有说话。 裴剑的语气更冷了:“你泄露我的信息无所谓,但他动了我的人,还是那么卑劣的手段,我不可能轻易原谅。” “……”裴荣道,“我为他的行为向你道歉,但是裴剑,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裴剑:“我不懂。” 那语气十分冷硬,一旁的林澈睫毛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扣住了凳子。 裴荣被呛了一嘴,终于低吼道:“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别再跟小孩一样幼稚,别忘了你也姓裴!” “我姓裴,是因为我的外祖母叫裴烨之。” 裴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正因为我也姓裴,所以,内部的腐朽如果你看不见,那就我来帮你物理祛除。伤筋动骨,总也好过有朝一日被连根拔除!” 那边似是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杂音打断,紧接着是苏方灵细微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你跟孩子吼什么呢!”、“你走吧走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然后换了个和缓的语调:“阿剑,你爸就是那样的人,别跟他计较。” 裴剑没有说话。 苏方灵语气显然也有些挂不住了:“那什么,你们快首演了吧?我也跟你爸爸也买了两张票,到时候去看你好吗?还有阿雪,她唠叨了好几天了,说什么,要有一个爱豆哥哥了,好兴奋,坐火箭也要去看你演戏……” 听到妹妹裴雪,裴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随你。” 那边似是纠结了会儿,又道:“还有那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你带回家好不好?我们想向他当面道歉,毕竟是裴家的错。还有……” 她似是走远了几步,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其实你爸爸一直很关心你,现在老法思想也改变了,就算是男孩子也没关系,只要你喜欢。” 裴剑沉默许久,道:“苏阿姨,没事的话,我这边先挂了。” “……诶,好,好。” 电话挂断,林澈注意到裴剑出了会神。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询问,内心也乱成一团。犹豫着犹豫着,就感觉体内一阵灼痛,随着绿光闪烁,很快变回来一只小小的浅绿色蟑螂。 变成蟑螂后,就肆无忌惮了许多,林澈直接飞上桌,趴在盘子上,啃了一口西瓜,然后cos一粒无害的碧玉小瓜子。 “……你洗好了?” 裴剑注意到了那抹浅绿,指尖勾了勾浅红色须须。 “嗯!”林澈擦擦前爪,抱住了那根手指,“今天的西瓜没有昨天的好吃。有点寡淡。” 裴剑扬起手指,晃了晃,看着小蟑螂在指尖跟着摇晃,透明翅膀时不时摇曳一下。 可爱捏。 他顺着翅膀纹路捋了几遍。 如果林澈是一只猫,此刻恐怕已经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了,可惜他不是,于是只好仰起头,表达“师傅的按摩手法真不错”的意思。 裴剑问:“洗完多久了?” 林澈:“全听到了……哥哥,你还好吗?” 他趴在人类指尖上,开启一双豆豆眼,小心翼翼注视着对方。 裴剑挑起半边眉毛,掂了掂之间上的绿色小瓜子:“蠊是在关心我吗?” 林澈狠狠跺脚:“不许油腔滑调!不许扯开话题!” “……”这也算油腔滑调吗? 裴剑无奈笑了笑,“刚才那个是我的继母和我的父亲。我说过,我和裴荣关系并不好,每次说话都会吵起来,常态了。” 林澈“唔”了一下,“那……他让你不要再追究,是说关于医药公司的事吗?” 第57章伤痕累累的屁股 裴剑没有说话,房间中沉默了片刻。 林澈有些无所适从:“哥哥,毕竟我也没有真的受到伤害,如果这会让你难做的话……” “……蠊,你想到哪里去了?” 裴剑摇了摇头,打断他道,“做错了事,就要立正挨打,哪有轻拿轻放的道理?更何况裴向东近年来做的事越来越出格,裴荣老糊涂了,只看得到颜面,我却不在乎那些虚的东西。” “倒是你。” 他注视着林澈浅红色瞳仁,“林澈,我在这件事情上借题发挥,还以你的名义揪着不放,坚决不和解,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 林澈赶紧摇头,“以我们的关系,你愿意帮我做主,我当然只会开心啊!” “哦?”裴剑笑了笑,“我们——是什么关系?” “……” 意识到被将了一军,林澈须须乱晃,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这个坏人,“……同居室友的关系,铲屎官和蠊主子的关系。” ……这么说倒也没错。 裴剑哭笑不得的又撸了一把那双薄如蝉翼的翅膀,然后忽然坏心眼地……用力捏了一下小蟑螂尖尖的屁股。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只碧玉小瓜子发出一声尖叫,扇着翅膀飞出三里远,回头怒视自己。 “!” 林澈用翅膀捂住屁股,“人!!!给我的屁股道歉!!!” 裴剑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对不起嘛……蠊的屁股看起来肥肥美美的……” “??” 肥肥美美?? 林澈努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尖尖的尾端,怎么看怎么小巧琳珑,简直快被气哭了,“你性骚扰也就算了,你还污蔑我!?” 看着小蟑螂满脸悲愤的表情,裴剑笑得停不下来。 林澈无能狂怒,最终重新六脚并用跑回了果盘里,一脚,就将一块西瓜拍到了人类的脸上。 裴剑:“……” 林澈继续猛踢西瓜,像个豌豆射手一样疯狂发射:“你笑!你再笑!!” 裴剑:“…………” 抹了一把脸,黏的要死,有点笑不出来了。 直到一盘西瓜全部投射到了人类脸上,林澈才满意地舔舔“爪子”,满意地笑了起来:“人,你现在看起来美丽多了。” 逐渐变红的裴剑:“………………”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但是会转移。 至少现在,林澈笑得很猖狂。 然而,就在林澈笑得在桌上打滚时,裴剑忽然伸手,一把将其抓住。 林澈:“……OAO” 裴剑表情和善:“玩爽了么?” 林澈感到不妙,捂住嘴巴,疯狂点头:“……OxO!” 果然,下一秒,裴剑起身,边走边道:“人却很不爽,衣服也要重新洗一遍,所以,现在只好请蠊陪人一起再去洗个澡了。” 林澈:“……” 半小时后。 被迫洗了第二次澡的少年螂,晕晕乎乎从浴室里走出来。 ……一只手还护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屁股。 妈的,不知道这个坏人到底是有什么诡异的xp,喜欢捏面团就去买面粉,为什么要对他这两团无辜的皮肉下手? 林澈决定再也不要被这个人抓住,一起洗澡了。 真是太恐怖了。 裴剑顺势将沾满了西瓜汁的衣服扔进洗手台旁边的洗衣机,对林澈道:“把你的衣服一起拿进来。” 林澈故意充耳不闻。 裴剑回过头,看了会身边面颊绯红的少年,起身,走过去。 “……” 林澈转身就跑,“我拿,我拿还不行吗,别对我屁股下手!” 下一秒,已经一溜烟跑出了浴室。 裴剑:“……?” 他看着林澈狼狈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他只是想自己去去把衣服拿来而已。 “……难道我下手太重了?”他开始自我反省。 一团衣服被囫囵扔了进来,打断了某人复杂的思绪,然后转身就跑,颇为健气。 “……还有那么大的力气和精力,看来下手不重。”某人又开始烧烤。 然后变成了自我回味——“但是真的很软很翘啊,这谁能忍得住?” “……” 另一边,林澈已经飞快跑到了二楼,并钻进被窝。 我需要一个10小时的睡眠,才能抚慰受伤的心灵——他如是想道。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最后两天的排练时光也结束了,终于来到了正式开演的那天。 晚上7:30首演,提前一个小时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兴奋的讨论着,期待晚上的舞台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我靠,票竟然真的全卖出去了。” 休息室里,林澈狂刷剧院小程序,抖着嗓子道,“连三楼都几乎快坐满了!” “毕竟之前那么多炒作和反转,那么出圈,就算是凑热闹也会有人想来看看的。”旁边的何洛道。 虽然首演由裴剑出演谢长卿,何洛并不需要上台,但他还是来到了剧院,此刻也是转悠到了他们的休息室里。 第58章登台 看着何洛抱着奶茶无所畏惧的样子,林澈顿时更紧张了。 何洛肩上还趴着抱着一小块香菜的翠花,余光扫到林澈微微发抖的膝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么紧张,到时候在台上会不会忘词啊?” 林澈:“胡胡胡说,我我我一点都不紧张!” “……”何洛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羽衣确实也没什么词。” 林澈:“嗯……嗯。” 何洛:“那你在紧张什么?” 林澈:“都都都说了,我我我一点都不紧张!” “哦……那你为什么在抖?到底为什么紧张?” 林澈站了起来,来回走动:“我说了,我没有!” 何洛:“哦哦,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在抖啊?” 林澈:“……我没有抖!”(╯°□°)╯︵┻━┻! 在旁边补妆的裴剑:“…………” 这两个人已经这样车轱辘10分钟了,简直是仙人对话。 裴剑无奈打断了两人:“何洛,你今天是要客串什么角色吗?” 何洛顿时抬起了头,眨眨眼睛:“不愧是裴老师,你怎么知道?” 裴剑:“……你都化了舞台妆了。” 何洛状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今天确实也会上台,客串一个小配角。” 来回走动的林澈也停了下来,好奇道:“客串谁?” “保密,不告诉你。” “……” 林澈气的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裴剑好笑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多问什么。 音乐剧经常这样,由于每个角色的动作、唱词都是固定的,排练久了,大家也都知道某个角色在某桥段会有什么动作,所以主役客串配角或群演的事情时常会有。 何洛作为流量明星,爱豆歌手,首演时剧院绝不可能将那么大一个资源就搁置在幕后。 只是不知道,何洛会客串谁。 但作为音乐剧菜鸟,甚至是职场上的菜鸟,林澈只感到压力更大了。 未知代表着变数,万一在舞台上给他吓到大脑发懵了怎么办?于是拼命质问何洛。 何洛也十分坚持:“不告诉你,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林澈:“……” 林澈:“(╯°□°)ゞ゛!!” 就这样,何洛被林澈友善地撵了出去。 关上门,林澈还在气喘如牛。 裴剑无奈:“好啦,不管他客串谁,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唱好我们的就好。” 此时他也已经把妆补完了,将林澈从门口拉回桌边,强制坐下,从旁边掏出了什么东西塞进后者嘴里。 “含着,别咬,也别直接咽下去。” 林澈动了动牙齿,才发现那是一粒透心凉的薄荷糖。 无糖那种。 林澈含了会儿,眼泪都快被辣出来了。 裴剑嘴里也含着一粒,看到林澈表情逐渐扭曲,忍不住笑起来:“实在含不住就吐了吧。” 林澈当场冲向垃圾桶,狠狠将薄荷糖发射出去,然后牛饮小半瓶水。 不过,嗓子确实清亮不少,感觉高音都能拉得更稳了呢。 林澈回到裴剑旁边,见男人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马上就要上台了,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裴剑瞥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林澈微微瞪大眼睛:“哇,太厉害了,不愧是哥哥!” “……”裴剑幽幽道,“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不紧张。” 林澈:“……”那你还摆出这种高手的表情。 裴剑收回目光,淡道:“其实,我已经紧张的快要说不出话了。” 林澈:“……?” 所以,那份高冷其实是你的伪装色? 面无表情不是尽显高手风范,只是因为紧张到麻木了吗? 裴剑叹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出演主角。还是首演,还是压着何洛上来的。” 林澈光是听着就感觉压力快把他压死了,顿时急得快要上蹿下跳:“怎么办?那怎么办?哥哥你不能紧张,你是男一号啊!怎么办?”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可能——说不定,裴剑一上台就忘词了呢?说不定高音没拉上去,发出猪叫了呢? 说不定裴剑一上台就会绊倒呢?说不定他就会忘记走位,然后连带着所有人一起发呆呢? 说不定……谢长卿的灵魂就会反噬,直接夺舍了裴剑呢? 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会死在这里呢?! 林澈不停地将自己的想法碎碎念着。 听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说不定”的裴剑:“……” 他强行捂住林澈的嘴巴,“没事的,你想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澈可怜兮兮的看着眼前的裴剑,眸光无助而彷徨。 裴剑目光微动:“说不定,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我不紧张……” 林澈顿时来了精神:“快说!” 裴剑想了想,道:“说不定……说不定蠊主动亲我一口,我就不紧张了。” 林澈:“……” 他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大门——是关着的。 裴剑本来是为了缓和这绷紧到极致的气氛说着玩的,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少年的目光转到了自己的嘴唇上,眼神有些纠结,像是真的在思考此法能否行得通。 就在裴剑愣神的这片刻,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带着一股特殊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那触感比羽毛还轻,宛如一只蝴蝶在花瓣上落脚,很快又展翅离开。 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一刻,裴剑真的感觉到内心的某处安定下来,像畅游在一壶暖阳中。 他下意识捧住了少年的下巴,重新靠近,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摩挲的滋味很美妙,林澈没有挣扎,只是仰起头,沉默着接受。 裴剑垂下眼帘。 那唇瓣软糯,却又有一股韧性,就像林澈这个人一样,裴剑忍不住在其上辗转,流连。 “啪嗒。” 重物坠落地上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室静谧。 两人瞬间分开,同时看向房门—— 门外,是大提琴手呆若木鸡的面庞。 “我、我我……” 他的嗓音也在发抖,“陈导让我……顺路来叫你们去后台……对不起,我看你们的房门没有锁,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就直接推开了……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着,他迅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捂着眼睛,嘤嘤嘤地跑了。 裴剑:“……” 林澈:“……” 林澈绝望的回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裴剑尴尬的轻咳了两声,道:“没关系,自己人,他不会说出去的。” 林澈机械点头。 裴剑起身,侧颊的绯红还没消退,又假咳了两声,道:“走吧。” 林澈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原地弹射起步,同手同脚,机械跟上。 “……” 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紧张感确实消退了许多,只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尴尬。 果然,打败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死亡。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后台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惨白色的小灯亮着,厚重的丝绒幕布垂下,隔绝着两个世界。 林澈跟在裴剑身后,银饰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叮铃当啷,像是一首不成文的小调。他能听到舞台那边传来的声音,还没有进入开幕倒计时,不断有观众入场。 他们走路,说话,沟通,窃窃私语,最终汇集成一首庞大的喧嚣之声,正慢慢的、不可阻挡地渲染着这巨大的舞台。 林澈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舞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坐满了人,遥远的三楼上似乎也有人头在动——看来票房是实打实的,上座率极高,不是虚假的电子人。 紧张到了尽头,反而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念头,林澈找了个凳子坐下,打开手机,下意识刷起了社交软件。 只见浮游梦的官号下,前几天发的那条花絮视频,转发量已经上万,评论也茫茫多了。 大多都是真心夸奖裴剑唱功的: 【bravo!】 【我靠,这气息,这高音,这颜值……音乐天使!是音乐天使!——angleofmusic!!】 【我宣布,此男确实可以来救场,替下何洛】 【不许拉踩,我们何洛也不差!】 【还不差呢,就这花式都能看出来肉眼可见的差距好吧,否则怎么会换人?】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何洛忽然冒出留言: “我也会在首演出场哦!算是个小惊喜~” 这条是前天晚上发的,很快被官方置顶,又获得了无数的关注。 “难怪今天上座率那么满……” 林澈惊呼,“那些官方搞心眼的确实厉害。” ——作为非专业科班出身,何洛不作为a卡出演也算是说得过去。 与此同时,他仍然会出场,这样一来,哪边就都不得罪了。 裴剑正在紧急抱佛脚,怀着上香祈祷的心态最后过一遍剧本,听到林澈的声音,“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啦?”林澈问。 裴剑:“大概吧。否则他的粉丝肯定会冲烂官方的。” 林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剧院广播的音乐响起,代表进入了开演的最后倒计时。 裴剑深吸一口气,将台本放好,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唱了几段音阶算是开嗓。 林澈的心脏也不受控的开始狂跳起来。 裴剑忽然回过头,看向他。 林澈不解:“哥哥?” 此时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严阵以待,紧张非常,裴剑忽然朝着后面的林澈大步走过来。 然后,他停在林澈面前,微微低头,双臂张开—— 轻轻拥抱住了白衣的少年。 林澈身体一僵,又迅速缓和下来,同样伸出双手,回抱住一身古装的男人。 “我们会成功的。” 裴剑低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刹那间,林澈感觉心中的某处柔软下来,一股暖流在其间流淌。 林澈垂下眼帘,嗓音温和,轻声道:“哥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 随着开场的广播铃声再次响起,观众席上所有灯光一一熄灭,舞台灯亮起,刹那间,整个剧院都安静下来。 厚重的,满溢的安静,沉沉压在所有演出人员的心口。 乐团率先上场,紧接着是指挥。 年近五十、头发有些花白的小老头举着指挥棒,先是朝台下鞠了个躬,然后在满场掌声中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乐团。 等各个乐器们各自对着杨琴调完音,他才平举双手—— 然后狠狠落下! 刹那间,各个声部的乐器鸣响同时响起、共振,编钟的轻灵之响首当其冲,丝竹与管弦紧跟而上,扬琴与笛声穿插,雄壮的主旋律大调很快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缓缓铺开。 一种不属于现代的、颇具古韵的气息萦绕着整个剧院,将时间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然而,不过几分钟,那大开大合的曲调就变成温润的江南小调,紧接着,很快又转成了略带阴森诡谲的“杂乱”调子。 光影从舞台深处铺开,雾气弥漫,逐渐幻化出一处袅袅的夜雨江南。 合唱团的女声部跟着哼唱起来。 “啊……”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片刻之后,一个广袖长衫、背负古琴的青年,缓缓从侧幕走上舞台。 舞台灯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青年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睛,这一刻,他不再是剧院的演员裴剑——他是谢长卿。 那个弹琴十二载,入过天家,下过牢狱,进过世界的另一端,见过蜉蝣羽衣梦中客,尝过人生百态千般味的年轻琴师——谢长卿。 而在此刻,这位年轻琴师的传奇一生,方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羽衣,正站在幕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进入他的人生。 童声们唱起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莲花台缓缓升起,莲蓬落了满地。 一切就位,谢长卿站在他的人生起点,悠然开了嗓: “我是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走遍三江六岸,见过暮鼓晨烟。 我拥有不羁的魂灵,那是从不染尘的莲。 ……” 林澈紧了紧脚下柔软的舞鞋,抚摸过耳边白透的面纱,随着乐声落下,如一道白色的魂灵般,踩着一地莲花瓣,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舞台上灯光璀璨,白衣的魂灵垂眸,身上银铃叮当,身后薄翼翩跹,步伐轻灵,不似凡人。 他拂过琴师的长袖,抚过古琴的长弦,纤长的碧色指甲十分显眼,又夺过琴师手中的那朵青莲。 ——最后,他垂着眼,旁若无人地站在了……裴剑的身边。 第59章蜉蝣梦·浮生上 手中莲花被夺走,谢长卿却没有露出任何疑惑之色,只是从善如流地拂了一下广袖,继续歌唱独白。 ——此时的他还不能看到羽衣。 林澈则时不时绕着他做些小小的动作,来体现羽衣“孩子般的天真”。 事实证明,提前焦虑并不可取,林澈之前的焦虑想法都没有成真,裴剑发挥得非常好。 第一幕很快结束,音乐缓缓停止,演员们陆续往幕后退去。 林澈是最后一个下台的。 作为意象类角色,陈导给他的设定就是打破第四面墙的存在——所以众人都小跑着下去后,他向观众席眨了一下眼睛,才“意犹未尽”地飘了下去。 观众席掌声雷动,林澈甚至能听到几声“哇——”的尖叫。 第二幕很快继续。 剧情往前进展,谢长卿拿到了敕令,意气奋发。群舞们跳得很尽兴,林澈也混了进去。 他的走位全程绕着那张诏书,似是对它很好奇,想摸,却又害怕靠近。 老酒鬼很快登台,颓丧却气势十足的唱段不断推动台下人的感情,声声逼问。 他摇着脑袋,满脸嘲色:“……困于金丝笼,去作傀儡戏,唱与贵人听……” “……飞龙在天,虫豸福地,靡靡之音,不正好粉饰太平!” 裴剑:“不……” 正在远处与孩子们玩莲蓬的林澈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看向两人。 “你说众生,谁是众生?” 老酒鬼自然是无视了林澈这束“幻影”,又逼近裴剑半寸,继续唱道, “……不识青天高来黄地厚。你身此去,再无心声,只有应声——你便再做不得人!” 裴剑的音量也变大了:“不……” 林澈不知从何处拾起“河上”一盏莲灯,灯火闪烁,他似是一只萤火虫,翩然旋至“谢长卿”身边。 挨着裴剑站好,他对老酒鬼怒目而视。 一片剑拔弩张中,老叟再次饮了一口酒,浑浊的液体顺着他嘴角淌下,他哈哈大笑,笃定唱道:“……你会成为这世上最卑贱的虫——应声虫!” 那气势排山倒海而来。 那目光紧锁着谢长卿身边的羽衣。 一大批身着奇怪黑衣的群演就在此时登上舞台,直冲林澈而来。其中两人将林澈从裴剑身边拉开,等两人彻底分离后,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开始低吼,推搡,眉眼狰狞,似是想将羽衣彻底与谢长卿分开,将他拖入黑暗,从此远离尘世,万劫不复。 一袭白衣在漫天黑影中挣扎,浮沉,莲灯越来越暗。 老叟的歌声却一轮比一轮更高昂。 就在这时,一道高音如破竹般,冲上云霄: “不——!!” 伴奏紧跟着一变,阴森紧促的旋律转为天地开阔、日月清明。 裴剑扬手一挥,朝旁边走了两步,目若点漆,神采飞扬, “我从来不曾察觉,自己也有野心, 那心从未如此刻般,琉璃清明——” 与此同时,被众多黑影压倒在地的那道白衣身影,俶尔仰天站起,直直朝上撑起莲灯—— 然后将灯一手掷出,另一手拔出某个黑影腰间软剑,剑指众人! 清亮的男声随之响起,沉稳而豪情: “天子若愿听琴,是天子受之福音,我不愿歌舞升平,那便四海阒寂——在我的琴声里,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裴剑弯腰捡起莲灯,与老酒鬼的轮唱“形势逆转”——谢长卿在此刻认清自己的内心,唱词坚定而有攻略性,老酒鬼节节败退,只能不断重复着“大逆不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神色震惊。 舞台的另一道灯光下,白衣少年跳跃、旋舞,他破出黑影们的包围,轻盈地从老酒鬼边上的“垃圾堆”中翻出一件红色披风,挂在身后。 然后他护在琴师身前,手持长剑,英姿飒爽。 如一个英勇无畏的小将军。 “我是什么人?” 裴剑扬起嘴角,将莲灯挂在琴配上,高音直冲天际,“我从不曾掩饰自己的姓名—— 我是天生地养的琴师,漫漫求道的行者——谢长卿!” 老叟颓然坐倒。 伴奏乐声与高音同时结束。 一切都收得恰到好处,舞台上宛如定格—— 片刻之后,掌声雷动! 音乐剧里最能引起观众情绪的就是这种吵架歌,第二幕上来就是两人的对峙,显然,很对观众们的胃口。 不断有喝彩的尖叫声传来,直到灯光暗下都经久不息。 等台下声音终于结束,裴剑毫不犹豫地走上木船。 木船被缓缓“划”下舞台,也带走了上面的人。 仍摆着pose的羽衣愣了一下,似是才反应过来,连忙挥着手跟在后面狂奔,似是在大叫着“等等我啊——”,连伴奏都是两道搞怪的短音。 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然而,舞台上的老叟,却还在那里。 像一抹留下的残影,不灭的烙印。 “木秀于林,蚍蜉撼树……到头不如落个秋坟鬼唱诗!”老叟摇头晃脑,状若疯癫。 ——伴奏竟也在此刻重新响起,诡谲,幽微,森然。 他嘻嘻笑道:“……这天地众生,都逃不过虫豸三两只!咱们是虫,咱们都是虫呀!” “拥拥碌碌,闹闹哄哄,蛄蛄蛹蛹!哈哈!” 无数声部也跟着齐唱起来: “——拥拥碌碌,闹闹哄哄,蛄蛄蛹蛹!” 然后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阴曲被生生切断,不再让阳间听闻。 刹那间,万籁俱寂。 台下像是没回过神来,隔了很久,才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灯光暗下又亮起。 琴师抱琴入宫门。 第三幕开始了,琴师的技艺终于得到皇帝的认可,一步登天,被召入宫——这本应当是喜庆的桥段,可舞台上,上方打下的灯光却是阴森的幽蓝,灯下人影幢幢,衬的古铜宫门更显诡谲。 谢长卿仰头看向朱漆,缓缓上前,只给观众留下负琴的背影。 羽衣站在他身后,宛如一道白色的幻影。 乐团们激烈演奏,群演们再次从四面八方涌出,各个戴着惨白的面具,在谢长卿周围边唱边舞。 然而与先前的灵动全然不同,此刻每个人的肢体都十分僵硬,宛如有无数看不见的傀儡丝线缠绕满身,诡异得像是一群僵尸。 他们一同低唱: “……你登天阶去,高处不胜寒, 你进宫门去,朽骨早生烂……” 跟在裴剑身后的林澈似是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狐疑地看向四周。 “廊下朱漆厚,重过三寸棺……进去时是人,出来时是碳……” 那些声音仍旧像幽灵一般,散开又聚拢。 忽然,他们定格,直直伸出双手,指向中间的谢长卿。 林澈终于炸了毛,猛地朝着那一个个指责的手冲去,一个一个,用力掰下—— 然而他每压下一只手臂,下一刻,那只手就举得更高,无穷无尽,如黑暗潮水般,无法退却。 他终于慌了,转而跑向裴剑,然而那琴师却依然看着宫门,像入了魔般,缓缓抬起脚。 几乎在裴剑跨过宫门的瞬间,鼓点有节奏地突入,道道傀儡鬼影一同压上,一字一句,齐声唱道: “生命终将腐烂,灵魂却仍囚困,一切烟消云散,只有怨念永存—— 我们是这宫里的怪物,期待着你的挣扎浮沉。我们是这世界的尽头,笑看着你的肉身翻滚!” 歌声不断回荡,林澈被吓得跌坐在地上,靠在裴剑脚边,瑟瑟发抖。 俄而,伴奏再次改变。 沉静,阴森。 舞台的另一处,一个平台缓缓升上来,平台上坐着一个身着鸦青长衫的青年。 那衣袍宽大而松垮,像是挂在一具骷髅之上,领口歪斜,露出惨白的喉结与锁骨。衣裳外层同样是纱衣,然而与羽衣不同,那质感看起来却非常硬,宛如枯枝,几处蜘蛛网在深色衣摆上极其显眼。袖口极长,与衣摆一同垂地,拖行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刮蹭声,十分骇人。 看到了舞台中央的谢长卿和羽衣,他似是被挑起了兴趣,从白骨座椅上起身,缓缓走向两人。 林澈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是真的感到震惊,卧槽,何洛! 与原来的演员不同,何洛饰演的怪哉虫首领,少了一分压迫,多了一分阴森。 他歪着头,朝着宫门边缓缓走来,宛如真正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鬼。 林澈:“……” 怪哉虫王蹲在羽衣面前,戴着银甲套的手抬起后者下巴,甲尖残忍地才脸颊上划过。 他缓缓开口,相当有个人特色的男低音环绕全场: “诅天咒地将我唤醒,你的味道让我沉迷。这般人物,这琉璃心——天地可泣。可他仍会踏入此门,老调重弹,香消玉殒——真是可惜。” 这一刻,裴剑终于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感到了寒冷,他抖了抖胳膊,跟着在前引路的宫人,快速进入宫中走道。 林澈也赶紧跟了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齐齐的合唱之声仍在回荡: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荣耀,枷锁——同一条火中锁链,两头都是滚烫, 理想,荒唐——同一个陈词滥调,两面都是一样!” “真善美好,不过都是伪装, 成魔作恶,不过小事一桩, 一切未来都早已注定, 你迟早会在我们身旁!” ——早在何洛出场时,台下就已经爆发了几声尖叫。现在这幕结束,观众席迅速沸腾起来,女孩的尖叫堪比舞台上的女高音,划破剧院。 何洛站在台上鞠了一躬,然后快速跑到了幕后。 第四幕是个过渡,演谢长卿在宫内的遭遇,包括但不限于被人下脸子,被人使绊子,被人在暗地里骂假清高,以及他忙忙碌碌的工作日常。 这段林澈只需要偶尔在舞台上走几步,代表“初心”还在,并且试图与本体谢长卿一同奋斗。 从第一幕羽衣的高调,到此刻羽衣默默无闻站立,象征着谢长卿逐渐丢失初心的过程。 事到如今,林澈早已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等真的站到了这个舞台上,他才发现,也不过如此。果然,最害怕的永远是等待的时间,等闸刀终于要落下来,反而放松许多。 从第五幕开始,林澈的戏份骤降。 为了融入宫廷,谢长卿做的歌赋不得不朝着称赞盛世转变,否则不会被那些官员们审核通过,渐渐的,他的琴曲开始失去棱角,变得圆滑。 而他的羽衣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步子越来越沉重,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直到到达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台上与台后的几十米。 而他不知道的是,后台的阴影里,他的羽衣正在与头号反派·怪哉虫王——大眼瞪小眼中。 第60章蜉蝣梦·翅膀掉了 林澈:“你……你……” 何洛摇了摇手中的墨扇,上面的金属残片几乎晃花林澈的眼睛:“小羽衣,你已经重复这个字快半分钟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澈:“你……翠花……四个翠花……” 何洛合上扇子,恍然大悟,摘下了自己左肩上的黑皮大蟑螂:“你说这个?这是翠花蜕皮留下的壳啦,你不觉得戴上它很符合怪哉虫的人设吗?” ……原来是遗蜕啊。 废物利用,不错的想法。 林澈这才放心不少,好奇的将手伸向何洛头顶,“这也是以前蜕下来的……” 手掌下的蟑螂须动了动。 林澈:“…………” 翠花支起上半身:【绿……又见面……了……】 何洛挠头:“这个是真的翠花啦。不愧是绿蠊,我在身上放了三个空皮,你竟然一下子就抓到真的了。好厉害!” “…………” 林澈看到不远处的那群同事们,都像是快要晕过去了。 “陈导是怎么允许你带上来的?”他实在忍不住问道。 何洛撸了一下翠花的脑袋,没有回答,只朝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我没告诉她。” 林澈一时竟是说不出话。 舞台上,刚好第五幕到了尾声。 何洛提醒:“快到你了。” 不用他说,林澈也已经站到了帷幕边缘,随时准备出去。 台上,宫廷宴飨,天子来临。 谢长卿初献琴,揍了一曲民间调。 他的琴技高超,歌赋也是时兴的词人所作,正是他心中所最得意的作品。 林澈也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跑上舞台,拿着一叠曲谱,站在古琴旁,期待的看着远在台阶之上的皇帝。 可天子却道:“技巧不错……就是太苦。难登大雅之堂。” 话音落下,琴师愣住,林澈手里的宣纸更是全部掉落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如同发了痴般,将一地宣纸全部归拢,献宝似的递到裴剑眼前。 然而…… 灯光忽变,乐团发力,伴奏低沉。 群演们齐齐唱道: “殿上天子金口玉言,哪能让你从从容容? 白玉庙堂规矩森然,怎得容你四大皆空?” 领他进来的太监连忙凑近,低声道:“谢先生,快换一首,要喜庆的。” 背景乐团仍在低语! “……江湖伶人总是这般天真无用, 要小心那假清高,迟早掉了你的头!” 顷刻,舞台上只剩下了三束白色灯光。 皇帝、琴师,和羽衣。 呈一个三角状。 林澈攥紧了手中原来的曲谱,然后再次用力,递到裴剑身前。 可这次,那低着头的琴师却视若罔闻,许久后,才默默低头在弦上摸了一下。 他推开琴谱,换了一个调。 “……” 林澈坐倒在一地琴谱中间,神色呆愣,显然没想到谢长卿竟然会拒绝自己,竟然真的顺应了天子之意。 舞台上,裴剑垂着眼,在歌颂盛世平安。 羽衣却慢慢倒下,将自己蜷成一团。 黑暗中乍然伸出无数只手,抓向林澈的银铃和衣摆,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最终,铃声当啷作响,他被一点一点拖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同一时间,怪哉虫王的笑声响彻整个剧院。 “虫豸的结局早已注定,一切都是自取灭亡。自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走向悲哀! ……” 在何洛的几段经典反派宣言后,灯光暗下,代表这一幕结束。 在一片掌声中,除了主角谢长卿以外,台上的演员们快速跑下舞台,活像有鬼在追。 头上顶着翠花的何洛:“……跑得真快啊。” 片刻后,灯光再次亮起。 这一幕里,谢长卿听闻了一些来自江南的消息。 百姓们过得不好,那些他曾认识的故人,来信也都诉说着苦难。 他想去帮忙,可那日夜宴皇帝大喜,给了他八品官职——便是再退不了身。 这一段是谢长卿的独角戏,林澈蹲在后台,紧急拆身上的铃铛。 按照剧本,这里他的铃铛应该是被那些黑暗势力扯松了,到下一幕就能“遗失”,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但是,奶奶的,焦虑症让他在上台前将这铃铛绑的死紧,现在解不下来了。 “救、救命!” 看着台上裴剑的唱段快要到尾声,林澈快要急哭。 何洛也试图帮忙,但是都无济于事,甚至连翠花都爬下来,试图用毛刺的脚丫戳进去,可惜仍然弄不开。 那些群演们更是害怕翠花,根本不敢上前—— 某种程度上来说,何洛带着翠花上台,确实能让群演们的演出更加卖力,至少对于反派的恐惧都是真情实感的。 “怎么办,怎么办啊!” 林澈跳来跳去,试图将铃铛跳下来,然而无济于事。 他疯狂摇晃何洛,几乎数狗急跳墙道,“都怪你,这下真的走向悲哀了啊啊……” 何洛晕头转向地安慰:“实在不行,要不不解了,就挂着?” 林澈飞快摇头:“可下一幕铃铛要被扯下来的!哥哥的唱词里也还有一句关于铃铛的暗示呢,我不能就这样绑着它上去啊!” 何洛沉默了。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想了想,他道:“还有一个办法。” 铃铛是拆不下来了,但被铃铛挂着的东西还可以被拆下来的。 就是…… 他自己都无奈摇头,“算了,代价有点大,没必要。” 林澈听完了办法,红着眼睛道:“实在不行的话……” 在何洛震惊的目光中,他问别人要来了几个别针。 不管后台如何,舞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翰林上司给“谢长卿”发布了新的难题。 与上次的宫廷家宴不同,这次是宴请百官,天子出席。 一个做官员打扮的演员走上来,含着笑唱:“听人说,谢郎以前在江湖走动,见闻颇广?” 裴剑表情冷淡:“一介草民,走南闯北,不足挂齿。” 官员冷笑,步步紧逼:“那可还记得——几个江湖旧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侍从大步上前,抛出一个香囊、一把宝剑。 ——这正是给谢长卿报信的那些朋友的物品。 裴剑沉默许久:“……年轻时的事,早记不得了。” 官员:“记不得才好,有些事,记清了……反而不美。比如江南那边,近来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传言,说什么,水灾?还是旱灾?” 随着“江南”二字落下,提琴弦音忽然拉断,幽微乐声中,白衣少年再次从黑暗中“挣扎”爬出。 ——江南,是谢长卿的家乡。 白光从上打下,照着林澈手提软剑,狼狈地将最后一个不祥的黑影,也拦腰斩落。 镜头将他通红的眼眶完整记录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官员,幽幽落在裴剑身上。 他的白衣凌乱不堪,与其锦衣形成对比。 就在这时,那最后的黑影忽然动了动,趁林澈不注意,他猛地撑起上身,狠狠朝着前者的腰际伸去—— “叮……!” 随着金属落地声,铃铛应声而落。 然而,此刻,被扯落下的不只是腰际的一小串铃铛,还有……整片腰封,和羽衣的白纱外裳。 那如仙人般的纱衣,薄透的“虫翼”,都在这一扯下,被全幅剥离。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被残忍剥去花瓣,又似振翅的蝴蝶被暴力扯下翅膀,只留下一根直直细细的杆,惨烈而凄艳。 轻薄的纱衣在空中飘了会才落地,这一幕极其震撼人心。 没人知道,营造出如此壮烈效果的主人公,此刻终于在心里绝望地舒出一口气。 ……铃铛,也算是被扯下来了……吧。 就是代价有点大——不过他特地将里衣都用别针固定好了,应该不会被打上卖肉标签。 伸出的那只手似是犹豫了会,最终,还是连着纱衣带铃铛一起扯入了黑暗。 片刻后,伴奏率先继续演奏,接连几个转调砸下来。 官员也快速进入状态,走出半步,高声唱道:“所谓民间祸患,不过草寇刁难,若真听信谗言,才是无路可走!” “谢郎君,你可……明白?” 无人回应。 扮演官员的演员等不来下文,只好临场发挥。他狠狠拂袖,转身,扬起下巴看向另一边。 ——却见“谢长卿”浑身都在颤抖,目眦欲裂,仿佛压抑着天大的怒火。可即便如此,他整个人仍然平静,如同暗夜中的大海。 哪怕是已经一起排练了十几天的同事,此刻,这位同事仍是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这两人真是能够不断给他们带来惊吓和惊喜啊。 许久过后,琴师终是沉默着……低头行了一个礼。 这代表了他的无奈与妥协。 也代表着他将彻底,与羽衣背道而行。 “……” 软剑脱手掉落,发出清脆声音。 林澈遥遥站在十尺开外,本是巴巴看着那头,见状,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他像是一只被遗弃的旧影,半片零落成泥的白瓣,终究要被官家车辙碾过,留不下一丝痕迹。 更显得凄美和哀艳。 灯光缓缓暗下,上半场到此就彻底结束。 台下不断有尖叫声传来,掌声雷动! 音乐剧一般都分上下两场,时长对半分,接下来是20分钟的休息时间,给演员,也给观众。 林澈几乎是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冲到后台。 还来不及喝一口水,后颈皮就被拎住了。 属于谢长卿的声音,阴森森响在了他的耳边:“……谁允许你这么脱衣服的?” 林澈:“……” 卧槽,你才应该去演怪哉虫!好勾巴吓人! 而且才刚刚演完上半场,还没出戏呢,这人就用谢长卿的声音跟他讲话,吓得他腿都软了!软了好吗! 何洛抱着翠花赶过来,快速讲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于是裴剑僵硬的眼珠慢慢转向何洛:“所以,是你出的这个好主意。” 何洛:“……” 卧槽,好吓人。 翠花都被吓瘫在他手上了! 身为导演,陈靖很快也赶来了,满头大汗的。 裴剑这时终于松开了林澈的后颈皮,像摆弄一只猫一样,提着后者的胳肢窝摆了摆,看着那几块稀少的布料跟着“荡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下半场难道你就想穿着这一身从头演到尾吗?!”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服装,去掉外层朦胧的纱衣后,里面仅剩颇为异域风情的露腰“分体长裙”,俗称碎布条子,很是“清透”。 甚至背后还露出很大一块,上面覆盖着几片银饰——毕竟那里本来会被外层的透明翅膀覆盖,下面直接是雪白的肌肤,才更有视觉冲击性,就做了露背的衣衫。 林澈:“……” 虽然确实有点露,但说句实话,也就那样吧。 而且他又不是女孩,又不会给人遐想或被人举报。 陈靖看了会儿,反倒若有所思:“这么看,林弟弟的身材意外的好啊……隔壁舞剧那小鲜肉也就这样吧。” 裴剑:“……?” 听到这话,林澈瞬间激动,猛猛点头,甚至开始拗他的肱二头肌:“我,猛的很!” 陈靖被逗笑了,然后轻咳两声:“过会儿在台上可千万不能这样,羽衣没这么不矜持。” “……”裴剑快被气笑了,“所以,已经默认让他这样上台了?” “那还能怎么办。” 陈靖无奈给某人顺气,“本来扯铃铛就象征着羽衣话语权的消失,现在连铃铛带衣服一起扯下来,效果只会更好。既然原来剧本里铃铛被扯下来后,下半场也没有出现,那现在他被扯下的翅膀,也不能再出现啊。” 裴剑皱着眉,没有说话。 “……承认吧,你只是不想让他在台上给别人看到太多而已。”陈靖耸肩,“但是亲,这是不对的,他是个人……螂人也是人,你不能剥夺他个人的选择权。” 她转头看向林澈,“我相信,林澈也是为了演出效果更好,才会做出这种下策的,不是吗?” 林澈赶紧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 裴剑这下只好摇了摇头,一手扶额,“……你们赢了。” 林澈顿时与何洛互相击了个掌,然后在裴剑瞬间再次阴森起来的目光中,赶紧回过头。 他探过身去,轻轻抱了一下裴剑,小声道:“没事的,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可以用自己的大翅膀代替。” ——纱衣只是假翅膀,他自己可是有真翅膀的! 还是雪白透明的,超级漂亮。 裴剑一愣,无奈地低低笑了笑,伸出手,轻揉怀里那头柔软的头发。 “不许给他们看你的翅膀。” 他俯下身,在林澈耳边轻声道,“外面的人类都很坏,如果知道蠊有一双漂亮的大翅膀,肯定会把蠊抓走的。人类都讨厌大蟑螂,一定会对蠊很坏,不会有我这样温柔。” 林澈耳根又开始发红:“……你恐吓我,坏人。” 裴剑道:“为了防止蠊过于慷慨,这份恐吓很有必要。而且,是我最先看到的大翅膀,也只有我吹过、啃过、咬过,凭什么要让他人看到?” “……闭嘴啊!!” 耳朵痒得要命,林澈快要疯了,猛地推开男人。 ……啊啊啊这个坏人到底都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啊! 第61章蜉蝣梦·羽衣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观众和演员们休整完毕,陈靖站在三楼灯光调控台,用对讲机道:“各部门就位,三分钟后开场。” 林澈乖乖坐在小凳子上,低头掰着腰带上一条银链子。那条有许多饰物的腰封没了,整个身体都轻快许多,就是冷风吹过,背后凉飕飕的。 裴剑从他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条宽大的披肩,抖开了,放在他肩上。 然后不待林澈说话,他抢先道:“上台前再拿掉,别着凉了。” 那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 林澈颇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夏天了,而且灯光打下来那么热,怎么会着凉? 不过他还是将披肩裹得紧了一些。 广播铃声响起,灯光暗下。 下半场的前十五分钟,都没有裴剑的戏份。 第一幕是如宣判亦或谶言般的齐唱,三十余人一同边舞边唱,八大声部齐出,舞台效果颇为震撼。 舞台的布置与上半场第一幕中的“江南”一样,只是从烟雨美景,变成了炼狱景象——水患、灾难、瘟疫横行,这儿已经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更糟的是,这副惨状竟然被那些官员欺上瞒下,朝廷中仍然一片歌舞升平,皇帝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苍龙西走,铜驼横荆,五谷不生,六畜空亡!” “惨!惨!惨!” 那短促的齐唱字字都像是泣血,别说台下了,就连混在众人之中,如一抹幻影般垂头而立的林澈都十分动容。 难怪古代都奉行礼乐制度呢,整齐划一的乐声确实能让人忍不住也投入情绪—— 舞台上,被当做皮球一样推来搡去的林澈如是想到。 这时,一个扎着高马尾、作女侠打扮的演员吊着威亚下来,聚集各江湖势力,带领尚未染病的百姓们去劫粮仓。 江湖儿女,行侠仗义,不拘小节,英姿飒爽。 她笑得爽朗,唱得也很不错,将情绪推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 这一幕结束后,果不其然,台下一片掌声中还夹杂着尖叫,不比先前何洛出现在舞台时的反响小。 林澈有些欣慰,看来不只是追星的粉丝们,也有更多真心为音乐剧而买单的观众。 第二幕仍然是江南戏份,各世家都隐隐有造反之意,台上的阿九潇洒走台,已经退下后台的林澈难免多看了两眼。 ——虽然出现得晚,但这也算是个重要配角,而“女侠阿九”的演员,正是前两天主动与林澈搭话的女孩。 在之后的剧情中,阿九会翻进宫墙,观察形式,试图将江南的情形“上达天听”。也正因此,她遇到了在宫内写曲的旧友,谢长卿。 另一边,贪官集团之首——本朝的宰相自然不会允许阿九成功,直接赶在阿九找到皇帝之前就发动禁卫军,将阿九打为刺客,吩咐禁军首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九很快就被发现了身形,只来得及将江南惨状告诉谢长卿,便仓皇逃遁,可惜最终还是被斩杀于皇帝寝宫前。 …… 回忆着剧本内容,正直勾勾盯着“阿九”的林澈,忽然感觉后颈皮就又被捏了一下。 “一直盯着上面看……你不紧张了?” 只听“阿九”的江湖挚友兼蓝颜知己,“谢长卿”在他耳边轻轻地、如是问。 林澈:“……” 卧槽,有鬼啊! 他转过身看了裴剑会儿,再次确认了,人类今天很不对劲。 于是他嘟囔,“人,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被谢长卿夺舍了吗?下一幕就到本剧高潮、你的高光时刻了,你还有空关心我紧不紧张?” 裴剑没有说话。 林澈回过头,在脑海里将剧情过了一遍,第三幕正是深夜里,谢长卿作曲的纠结。 ——剧里的设定是在这个时代,琴师不光需要奏琴,还需和歌。 若要官位亨通,谢长卿就是要书写褒扬百官、阿谀逢迎的歌赋。再不济也得是盛世长安、歌舞升平的曲调。可这些,都不是谢长卿想写的。 但,若真从心所欲奏曲,那他距离被赶出门、甚至掉脑袋也不远了。 所以这一幕是谢长卿一个人的独角戏,也是全剧最核心的主角唱段,叩问自我,寻找初心——唱段长达五分钟,音域跨度非常大,对任何一个音乐剧演员来说都不容易。 阿九的唱段即将尾声,就在林澈以为裴剑不会再回答时,裴剑忽然道:“我不会变成谢长卿。” 林澈愣了一下。 此时的裴剑已经被道具组“加工”过一遍,穿着白色寝衣,发冠也很有点凌乱,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颓废感。 然而他注视林澈的眼睛却是认真的:“如果是我,就不会让你受辱,更不会弄丢了你。因为没有你,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那句话说的太轻柔,却无端让林澈心头一哽。 可惜,不待他细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外面的灯光已经暗下,身边的裴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道具组们一起快速走出去。 “……” 林澈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裴剑快要唱完这段独白,仍然在思考那句话语的含义。 何洛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马上又要同台对手戏了,小羽衣。” 林澈忽然死死盯着他。 何洛:“……?” 林澈喃喃起来:“羽衣……对,那句话是对羽衣说的,不是对我说的……对的,在他眼里我是装载了羽衣的壳子……不对,准确来说,羽衣才是我的壳子吗,毕竟他说过我就是羽衣本身……对……” 何洛:“???” 何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醒醒,你是中毒了吗?——等等,你不会被羽衣夺舍了吧!?” 说着,他就要上来摇晃林澈。 林澈:“……别动我你这臭虫!我——我就快要悟了!” 何洛:“?”臭、臭虫? 可惜留给林澈“悟道”的时间并不多,很快他就要与何洛一道出去。 与他们一起要出场的,还有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女侠,阿九。 舞台上,随着阿九的翻窗而入,裴剑震惊地抬起眼:“……阿九?你怎的在此处?!” 阿九起初也是震惊,然而很快,那愤恨的眼神就好像要在谢长卿身上戳出两个血洞来: “我怎在此处?谢大人不若低头好好瞧瞧那江南惨状!” “……新鬼坐旧坟,泥人过空城……” “……纸灯数不尽,稻烂木枯花死春!” 随着她的唱词落下,何洛与林澈从两个方向走上台,只不过一人得意大笑,一人颓靡枯败。 阿九唱完自己的词后,就被宫内的禁卫军追着跑下了台。 宫内小兵在裴剑这里问话,却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后,也很快从舞台的右边一路跑到左边,最后冲到了帷幕后面。 一个做禁军统领打扮的中年人走出,精亮的眼睛四处打量,试图抓到那刺客。 这一刻,场上就只剩下了三人,和一道茕茕孑立的白色幻影。 伴奏响起,谢长卿的嗓音率先唱道:“我在宫中写曲作歌,阿谀逢迎盛世太平,她为江南奔波传信,炼狱降临饿殍遍地……” 禁军统领:“我的行为朗朗清清,宫墙之内一干二净——” 怪哉虫王:“面目全非故人旧景,一斟一酌莫非前定……” 同一个节拍,同一个调子,三人一齐轮唱,一时间气势恢宏不已。 裴剑最后收尾:“我想我已做出决断——” 与此同时,林澈奋力向前奔跑,似是想追阿九而去,然而那方向上却恰好站着怪哉虫王,后者长臂一伸,便将他一把揽入怀中,再狠狠扔出! 整个大高潮以羽衣被狠狠掼在地上收尾,这一幕结束。 灯光暗下,林澈与何洛双双阴暗逃跑。 裴剑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彻底消失在幕后,才缓缓走到下一个台位上。 接下来的剧情很简单,阿九被杀,禁军统领说要将其枭首示众,谢长卿半夜将尸体偷出,好生安葬,又在百官宴上以琴曲的方式“检举”,将阿九还未说得出口的江南情状告知天子。 宴上大哗,天子震怒。 宰相紧跟着揭发谢长卿与罪人阿九是江湖旧友,刺客同党,谢长卿也被下狱。 再接下来,就是一梦虫国,见证蜉蝣们的婚礼。 这些剧情裴剑都完成得非常顺利。 事实上,这部音乐剧,早在几年前他就烂熟于心。 唯一的变数,只有羽衣而已。 很快来到“镜湖”桥段,林澈高度紧张,感觉牙齿都在发抖,毕竟这里,有他唯一的一句唱词。 ——自从进入虫国,谢长卿就能看得到羽衣了,不过也丢失了自己“谢长卿”的记忆。 因此,在他的视野里,一直有一道白色的影子跟随着自己。 在不断的探索与碰壁后,谢长卿遇到了一片镜湖,倒映出自己空茫的脸,也倒映出了身后的那道影子。 这一刻,他内心所有的焦虑、迷茫、不安、痛苦,都具象化为了怨气与愤怒,冲过去,钳制住幻影少年,并厉声质问。 “这一切到底有哪里不对? 我到底是醒是醉,你究竟是人是鬼? 为何那双眼眸漆黑,却只注视着我的崩溃? 你——究竟是谁?!” 这是林澈作为羽衣,在这舞台上,第一次与裴剑目光对视。 不知是裴剑演技太好,还是林澈内心混乱,这人分明唱得如此凶狠,挟满了恶意,可眼眸中却盛满了不安和忐忑。 他的脖子被裴剑钳在手心,却觉得,自己仿佛才是能轻易牵动对方心的那个。 “你到底是谁?”他听到男人这般质问自己。 这是谢长卿,也是裴剑。 在那一刻,不知怎的,时间好像停止了,林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直以来,都是裴剑在引导着他,无可厚非,他是个相当靠谱的年长者,跟裴剑在一起时,他不需要有任何操心。 但是此刻,至少在谢长卿的故事里,在蜉蝣梦的舞台上,羽衣才是那个引导者。 在接下去的剧情里,他会帮助谢长卿与怪哉虫对峙,帮助谢长卿回忆起自己的姓名,与谢长卿结伴,直到来到蜉蝣的婚礼,走向虫国的尽头。 这一切好像都与现实反过来了,可他竟觉得,此刻他们站在这个舞台上,是这般的合理。 至少在这一刻,他就是羽衣。 林澈握紧了拳,又张开,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又猛地将谢长卿掼到地上。 第62章裴雪 舞台上,白裳铺散绽开,少年半跪在表情迷茫的男人身边,几缕发丝轻轻扫过裴剑的锁骨。 两人凑得极近,鬓发交缠,彼此勾连。 “我是镜中人,影中身……” 林澈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头麦传出,在剧院之中环绕, “我是……被你藏起来的心魂。” 这是“羽衣”的第一句唱词,也是全场唯一的一句唱词。 这场首演会同步录下官摄,摄像机将这演员们的微表情完整刻录,裴剑与林澈对视,目光从最初的迷茫,困惑,警惕,渐渐变成一种无法言说的振动。 可惜这种春水一般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灯光很快一变,暗绿色的灯光从舞台两侧直射而来,雾气弥漫,暗流涌动。 怪哉虫王的身影从舞台深处的烟雾中缓缓浮现而出,墨绿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宽大的袖口垂落,宛如一抹阴魂不散的鬼影。 与羽衣相差不多、却早已褪色染上锈斑的银饰摇晃,金属刮蹭的声音让人胆寒。 “在这世界的终末之地,你终于能被他看见, 可这一切发生太晚,宿命早已无可挽回, 不如现在,就将他交付给我…… 你也好得个痛快。” 鬼影不断向地上的谢长卿靠近,林澈从地上站起,横亘在两人中间。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保护者的姿态。 虽然赤手空拳,可脊背挺直,如同一根永不弯折的翠竹。 …… 《蜉蝣梦.浮生》全场共115分钟,加上正剧结束后的演员返场,共计两个多小时。 等所有演职人员手牵手向台下深深鞠躬后,一片尖叫之海与掌声雷动。 无数闪光灯与镜头对准了台上,从台上到台下,所有人都洋溢着笑容。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会为生活琐事烦恼,所有人都是幸福而自由的。 看着观众们兴奋洋溢的模样,林澈再一次认识到对于被现代生活反复殴打的年糕条人类来说,能让人短暂忘记一切的娱乐是个多么重要的东西。 舞台上灯光彻底暗下,观众们陆续离场。 对于大多数同事来说,今天紧张刺激、又非常激动快乐的b班就到此为止,但对几个核心演职人员来说,接下来还有个与观众互动的固定环节需要营业,俗称“sd”——stagedoor。 林澈在休息室草草喝了大半瓶水,擦干汗,就又被拖出去了。 首演后的SD环节比预想中的更加热闹。一楼某个演职人员专用通道外,临时拉起了两条隔离带,整个大堂都站满了人,手机举成了一片灯海。 外面已经摆好了一个长桌和四把凳子,裴剑走在最前面,林澈跟在何洛身后,最后是女侠阿九。 林澈下意识就要按照出门的顺序坐椅子,后衣领却忽然被扯了一下。 “你坐这。”裴剑指着身边的椅子道。 林澈:“……” 这喜欢扯他后脖子和后衣领的毛病是哪里来的? 阿九挑了半边眉,暧昧地看了他俩一眼,何洛则是从善如流的坐在了最外面。 此时的四人仍然穿着戏服,但何洛这会已经将翠花放回了生态缸里。 随着他们的入场,围着的人流们喧嚷起来,工作人员迅速维护场内秩序,隔离带里很快排起了长队。 林澈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看着乌泱泱的人群,难免有些无所适从与紧张,这会儿别说是四肢了,连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按理说,以他只有一句台词的身份,不该作为首演后的互动人员出现,但不知道上面是怎么商量的,莫名其妙他就被陈靖提出来了。 近处,人群的讨论声不断传来: “我靠,三位老师真人也这么帅啊……” “阿九姐姐孔武有力,神仙下凡!” “羽衣的演员看起来好小啊,裴老师这身高都快一米九以上了吧,什么最萌身高差?” “阿洛这一身好好看!” 林澈哪见过这种阵仗,只好面颊绯红地低着头,机械性快速接过递来的节目单和海报,然后快速签名,偶尔被要求合影,才抬头僵硬地笑一下。 他的字写的还算不错,有些潦草,但又有一种凌乱美,跟隔壁何洛的超绝狗爬艺术字体比起来,瞬间养眼许多。 就在这时,一个小姐姐道:“小羽衣,我可不可以跟你和裴老师一起合个影鸭?” 林澈:“可、可以……吧。” 他看向身边的裴剑。 裴剑正在跟另一个粉丝对话,小姐姐便又重复了一遍,于是他挂着得体的笑容:“当然可以了。” 小姐姐当即将手机改为自拍模式,站在桌子前对准三人:“能不能凑再近一点,脑袋贴着脑袋,用手在头上比个心?” 裴剑挑眉:“我是可以,要问我的小羽衣愿不愿意了。” “……?”林澈耳根又开始发红,这人在友善可爱的粉丝面前说些什么啊? 他伸出左手,与裴剑的右手在脑门顶上相合,咔嚓一声脆响,小姐姐站在中间比了个耶,然后心满意足地扫了一眼相册。 人群一阵骚动,也纷纷对着他们一通狂拍。 “你们关系真好呀!”离开前,她感慨道。 阿九忽地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我们剧组里,谢长卿和羽衣的关系一直都是最好的——不如说,跟羽衣关系不好的,我们一般不允许他当上谢长卿。” “那这个传统很好了!”女孩被逗笑了,转而去找阿九合影。 林澈:“……” 队伍不断挪动,排到中后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面孔忽然出现在林澈面前。 是之前,他们刚到这个城市的夜晚,曾经遇到过的那个女孩。 林澈还记得,当时他刚刚蜕皮,从一只灰不溜秋的小蟑螂羽化成漂亮的小绿蠊,躲在裴剑的口袋里。当时似乎也是一部音乐剧的SD环节,这姑娘差点被置物架砸到,还是被裴剑拉了一把,才免于劫难。 林澈甚至还记得,当时……这姑娘好像还……看到了他探出口袋的须须…… ……汗流浃背了。 姑娘好像也有点汗流浃背,等裴剑签完名后,扭扭捏捏嗓音发抖道:“裴、裴老师,对不起,我……” 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裴剑显然没认出来,耐心且友好地询问:“怎么了吗?没事,你慢慢说。” “您当时救了我一命,我却……我却把您的……的……网上……” 她指的是把蟑螂视频发到网上的事情,可她现如今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爱宠”或“蟑螂”两个字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囫囵而过。 裴剑眨了两下眼睛,把签完名的节目单递回去,神情困惑。 他根本没听懂。 林澈实在看不下去,安慰道:“你发的是蟑螂,没侵害他本人的肖像权,蟑螂也不会在意,没关系的。” 女孩的目光瞬间移到了林澈身上,满目感激:“真的吗,我会得到……之神饶恕吗?” “……”那个可疑的停顿,林澈相当怀疑指的是蟑螂,他嘴角抽了抽,“会的。” 女孩这才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被诅咒了,自从那天过后,我家就莫名其妙出现了许多小强……” 林澈顿时急眼:“别胡说,家蟑跟我们绿蠊是两个物种!别混为一谈!” 女孩相当敏锐:“我们?你也……养了双马尾吗?说起来,你怎么知道……” 林澈:“……(゜▼゜*)。” “是的,我们是室友。” 裴剑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长臂搭在林澈肩膀上,将他勾到怀里,“所以,四舍五入,他也养着呢。” 林澈猝不及防被捞走,雪中春信的味道顿时将他包围,他浑身颤了颤,飞快推开裴剑:“你,你……”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在干什么啊! 女孩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忽然明白了什么,打开手机摄像头:“我可以给你们拍个合照吗?就像刚才那个姐妹要求的一样。” 能跳过这个话题林澈求之不得:“可以,可以,快过来吧。” 然而女孩却摇头:“不,我就不入镜了,我只想拍你俩。” 林澈:“……” 裴剑的目光很是满意:“可以。” 拍完照,林澈狠狠瞪了裴剑一眼:“别乱说话。” 裴剑耸肩:“我们确实是室友,并且一起养着蠊不是吗?” “……你闭嘴。” 这个坏人。 何洛那边也是乌泱泱一群人,堪比粉丝团建,眼看他签得手都要抽筋了。 阿九倒是好一点,不过也忙碌得很。 等人群终于稀少下来,已是一个多小时过去。 明天还有演出,大多数演员早就回去休息了,林澈也有些撑不住,率先告退。 他先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在休息室里换一下服装,将两人的东西一起收拾掉,背着包回到一楼。 然后微微愣住了。 ——只见在裴剑的跟前,此时坐着一个人,她将右手撑在下巴上,歪着头,似是正在打量裴剑的面孔。 那副姿态看起来十分熟稔。 而裴剑也没有动,任由她打量。 由于他是背对着林澈的,所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 林澈心头一突,吞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偷看。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喊住了。 “wow,羽衣?是小羽衣吗!” 那个女生一蹦而起,朝着林澈挥手,神情很是兴奋。 林澈只好尴尬地走过去,走到近前这才发现,这个女生竟然快比自己都高了。 她的长相十分凌厉,英气逼人,甚至眉眼也有些异常的熟悉。 就在林澈呆呆盯着看的时候,衣摆被从旁扯了一下,裴剑语气不善:“醒醒。” 林澈下意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忽然知道那种异常的熟悉感从哪来了。 裴剑相当不情愿地介绍道:“喏,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裴雪。” 林澈顿时张大了嘴巴,半晌都合不拢。 裴雪“欻”地一下,将一本厚厚的场刊和记号笔递到了林澈面前,“羽衣,我的小羽衣,我有点吻上你了,求求你给我写个to签吧!” 林澈:“……(゜▼゜*)?”吻、吻上? 他正要接过,一只大手却伸来,将笔直接夺走。 裴剑将林澈拨到自己身后,皮笑肉不笑道:“请注意一下你的用词。” 裴雪翻白眼:“滚开啊,我在跟他说话,你以为你在阻拦的是谁的爱?” 裴剑:“?” 裴雪:“是一个忠诚粉丝的爱!” “……” 裴剑面无表情地打开笔帽,在场刊上龙飞凤舞的签下了两个名字,还回去,“不谢。” 裴雪:“…………” 她幽怨地看着两人,半晌,“啧”了一声。 裴剑有些头疼:“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裴雪:“我竟然有了一个大明星哥哥,来看看不行吗?” “大明星哥哥现在给你签好名了,可以回去了。” “……” 裴雪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终于无奈道,“是那俩叫我来的。他们不敢直接过来,就让我打头阵,说想见一面。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拒绝。” 裴剑沉默了。 林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敢说话。 裴剑却忽然回过头,看向他。 紧跟着,裴雪也看了过来。 “……” 林澈挠了挠头,忽然发现还有个没摘下来的头饰,弄了半天也取不下来,只好先小心翼翼问,“怎、怎么了……” “?” 裴剑忍不住低低笑了笑,伸出手将他头上那朵银花拿下来,“林澈,我法律名义上的父母来了。” 第63章马岛蟑螂 ……来了?什么来了?法律什么? 林澈呆呆的,只觉得脑袋疯狂发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才“啊?”了一下。 这两人的爹妈来了,这俩兄妹自己不去沟通,看着自己这个外人做什么? 裴雪看向自己的哥哥,似是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就是他吗?” 裴剑收回目光,缓缓点了一下头。 “……?” 林澈头皮都有点发麻了,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怎么又说到自己身上来了? 等等,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不会吧! 裴剑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澈:“你要去见见他们吗?” 林澈:“???” 卧槽,竟然真的是他想的那个吗?这就见、见见见家长了吗,会不会有点太太太太快了? 见林澈一副紧张到发抖的样子,裴剑走到他面前,轻轻道:“没关系,你不想去就不去。” 林澈垂下了脑袋,耳根发红:“既然来了……那,那就去、去吧。” 那可是真正的霸总诶,他还是有点好奇的。 裴剑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那你等一会,我去换衣服。” 他到现在为止,还穿着谢长卿的那身古装。 林澈点点头。 ——为了防止出意外,今天中午他们特地续了一波“变人”的时长,这会倒是不用担心会变回绿蠊本体。 就算半夜再回到公寓也不是什么问题。 裴剑离开后,只剩下了林澈独自面对裴雪。 两人并排坐着,林澈更感尴尬。 好在就在这时,同样下班的何洛恰巧出来,与他打招呼:“小羽衣,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澈回头:“在等……” 何洛忽然睁大眼睛:“哇!你养出了女装裴老师!” 林澈:“……?” 同样好奇回头的裴雪:“???” 一番解释后,何洛才终于接受了这不是女装裴剑,而是裴剑之妹的事实。 他盯着裴雪看了半天,目光看起来还很是遗憾:“怎么就不是女装版本呢……” 裴雪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低声问林澈道:“这谁啊?我可以揍他一顿吗?” 林澈说:“可以是可以,但这样一来,明天他上不了台,你很可能就会被他的粉丝冲死。而且,你怕蟑螂吗?” 比起被无数粉丝冲死,可能被无数蟑螂扑脸更可怕一点。 裴雪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做这种混二代的勾当了。 她不说话了,何洛却忽然又走进一步,对裴雪道:“你……再说句话?” “……”裴雪看向林澈,“他一直都这么欠揍吗?” 林澈认真思索了一下,刚想点头,但是忽然看到何洛身后冒出了两根……粗壮的“天线”,连忙又摇起了脑袋。 眼看着裴雪的眸光已经逐渐不善,何洛却忽然道:“你是游戏区主播,衣山雪?” 裴雪一愣。 何洛当即高兴起来:“果然是你,你家的马岛蟑螂苗子现在还好吗?” 裴雪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你是那个蜚蠊客?” “是啊!就是你吧,从我这里买走了两只马岛……” 后面的话被裴雪顺手抄起一张海报堵住了。 林澈呆呆地:“?” 裴雪快速扫描四周,确定没人后,低声对林澈道:“别让我哥知道,求你了。” 林澈:“……你也养了蟑螂?” 裴雪起初支支吾吾,但在林澈清澈的目光下,终于败下阵来:“嗯……是这样的,我哥之前莫名其妙戳我,说他养了个异宠,是只蟑螂,要找异宠医生……我,我太好奇了,我想知道蟑螂有什么好养的……然后就……” “总之,你千万不许告诉他!也不许说出去!姐姐求你了!” 林澈:“………………” 何洛在旁补刀:“我对人的声音比较敏感,当时衣山雪问了我很多关于蜚蠊科的常识,我就记住了声音。说起来,我也算是衣山雪的粉丝了,难得有同好,每天晚上我都会刷你的恐怖游戏实况视频呢。” “话说,你什么时候更新啊?能不能发点马岛……” 裴雪眼看着就要崩溃:“啊啊啊闭嘴!不许说出去!更别让我哥知道!我前两天还在嘲笑他养的那蟑螂呢,叫什么……古巴绿蠊?我还banana黄豆脸呢,绿不拉几的像片烂菜叶,一点都不威猛雄壮!” 莫名躺枪的林澈:“……” 烂、烂菜叶? ……很好,裴剑虽然还不知道,但是被嘲笑的蟑螂本人已经知道了。 心脏都碎成了好几片——痛,太痛了! 于是等裴剑出来时,就看到外面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势,相互大眼瞪小眼,气氛沉默且诡异。 “……发生何事了?”他本能地感到不妙。 裴雪欲盖弥彰:“无、无事发生。” 何洛捧着翠花:“裴老师,要来看看翠花吗?” 只有林澈是真心等待他回来的,当下就上前两步,欲哭无泪:“哥哥……” 裴剑已经相当习惯看到林澈露出这个表情,下意识就走了过去,将人捉到怀里,揉了揉脑袋:“怎么了?” “……” 林澈满脑子都是被虫啃了的烂菜叶凄惨模样,不是很想说话。 “?” 于是裴剑质疑的目光,就落在了剩下的两个人类身上。 知道真相的何洛吞了口唾沫,赶紧将翠花收回了口袋里,语速极快:“裴老师,我师兄明天会过来,想跟你们一起吃顿饭,关于……” 他瞥了林澈一眼,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希望你们赏脸。” 裴剑顿时想到关于“灵体”的事情,点了一下头:“好。” 得到准确答复,何洛向裴雪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飞快溜了。 裴雪:“……” 顶着裴剑不善的目光,裴雪有点做贼心虚,但是转念一想,她只是让这位弟弟保密而已,又没有做过什么欺负人的事,顿时又放下心来,反而挑起眉毛: “哟,我倒是不知,我那冷冷清清的好哥哥,何时又寻了个野弟弟~?” 林澈浑身一僵,绯红瞬间从耳朵根烧到了下巴尖—— 刚才那声“哥哥”纯粹是平时叫顺了口,完全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此刻被裴剑的亲妹妹点出,让他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他刚一动,便被裴剑压住了后背,又被摁回怀中。 裴剑只是道:“老实交代怎么欺负他了,否则把你偷偷当深夜主播的丰功伟绩告诉裴荣。” 裴雪:“……” 裴雪相当委屈,“我没欺负他!我那么喜欢羽衣,疼他还来不及呢!” 裴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林澈小声道:“她没有欺负我,只是说古巴绿蠊长得像烂菜叶。人,我一点也不在意。真的。” 裴剑:“……” 他把怀里的林澈掏出来。 林澈:“……” 裴剑:“。” 明明在意得就要死了。 直到开车来到了饭店包间,裴雪依然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美貌的林弟弟,也不知为何频频得到亲哥的冷眼。 最终她只好将其归结于,或许,林弟弟与她亲哥有自己的想法。 与林澈想象中的豪门晚宴不同,裴剑父母选择的吃饭场所是个比较低调的包间,很中式,摆件是雕花木框瓷花瓶,颇有古意。 他跟在裴剑身后,下意识往里打量,只见一个身穿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圆桌的一端,正对着大门,虽然眼下嘴角都有皱纹,但依然可见眉眼的深邃,表情很是冷淡。 他的身旁旁边坐着一个素衣长裙的中年女人,相对而言,眉眼温和许多。 见到三人进来,女人笑道:“来了?快坐,来看看吃点什么。” 林澈在裴剑旁边落座,下意识瞥了一眼菜单,那动不动就是四位数的价格差点没把他吓死。 他就像一只误入了皇家美容店的流浪野猫,顿时如坐针毡起来。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苏方灵娴熟地倒茶,推到林澈面前:“这位就是阿剑的表弟小林吧,这是刚到的桐木关金骏眉,阿姨特地带来的,快尝尝。” 林澈懵逼了一下,铜炉棺?什么菌霉? 但看着苏方灵温和的笑容,他还是牛角牡丹地尝了一口,说实话除了香没尝出什么来,只好呆呆道:“好、好喝。” 苏方灵与裴荣对视了一眼。 裴剑冷哼,从他手里接过茶水:“他从国外回来不久,喝不惯茶叶茶。” 苏方灵微愣,还是好脾气问道:“是阿姨考虑不周了,忘了问小林喜欢喝什么?” 裴剑直接叫来了服务员:“来一扎西瓜汁。” 林澈:“……” 这么接地气真的好吗。 裴荣的脸色更臭了一点,苏方灵倒是愣怔片刻,很快重新挂上了笑容:“西瓜汁降火,你们刚演完戏,确实要好好补充水分。” 西瓜汁很快上来,裴剑倒了一杯,推给林澈,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停下了。林澈感觉餐桌氛围有点诡异,双手捧着玻璃杯,像只仓鼠一样抱着,也不敢喝。 裴雪倒是大喇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爸,妈,你们应该不喝这个吧。” 苏方灵在女儿面前显然放松许多:“高血糖,不敢喝啊。” 裴雪于是将剩下的西瓜汁瓜分完毕,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裴荣忽然开口道:“这是你表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裴剑神态自若:“我妈那边的亲戚,混血,你没听过不是很正常?” 裴荣“哼”了一下,看向林澈:“国外回来的?哪个国家?” “……” 林澈心头一突,根本不知如何作答——他哪去过什么国外?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很快,就听裴剑回答道:“古巴。” 林澈:“……” 哦,那确实,还真没说谎。 真诚真是必杀技,现在他是一点撒谎的紧张感都没了。 裴荣像是被气笑了:“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加勒比海盗?” 裴剑:“是啊,他之前还在热带雨林里爬树吃草摘芭娜娜呢。” 裴荣:“……” 第64章大人之间的交锋 ……芭、芭娜娜? 林澈实在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然后为了掩饰尴尬,低头狂喝西瓜汁。 可惜,他的这声笑落在此刻裴荣耳里,却是十足十的讽刺。 中年男人的面色已经沉如锅底,从喉间发出哼声,喝了一口茶水,白瓷杯被狠狠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剑却全然无视,只继续淡笑道:“我表弟在热带雨林里就是个自由的小精灵,身体练得非常好,所以才能在那么多人的包围下,仍然没中招。” “没有酿成更大的祸,对于裴家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了,你说对吗?” 此言一落,房间里的温度像是瞬间低到冰点。 林澈抱着西瓜汁,脑袋更懵。 这氛围怎么是剑拔弩张的,跟他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下意识看向两边,裴家两父子正在无声对视,互不相让,宛如正在争权的两头雄狼,裴雪则挂着一抹淡笑,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有掺和的意思。 从裴雪那目光来说,林澈甚至看出了一丝兴味,像是写满了“打起来,打起来!”。 ……这家人怎么回事。 这就是豪门家庭吗?竟是恐怖如斯。 苏方灵终是看不下去,打破了寂静:“难得聚一次,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阿剑,苏姨刚刚已经点了八菜一汤,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裴剑接过点单的平板,一开始想给林澈,但林澈拼命摇头,完全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便不再坚持,自己随便扫了几眼。 这家店以海鲜为主,澳龙帝王蟹已经全上了“已点菜单”,便只加了道蔬菜色拉。 毕竟,林澈是个偏爱食素的蜚蠊。 菜式很快上齐,这一顿饭吃的十分安静。 林澈本来还有些拘谨,但这些海鲜的滋味实在美妙,裴剑又一直在给他夹龙虾和蟹钳,还有他最爱的生菜—— 没办法了,为了不辜负美食,林澈只好低头就是一通狂吃,氛围再诡异也无所谓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裴剑这番神态自若的举动,却频频引来了另外三人的侧目。 苏方灵的神情有些意外,但是也算在她的意料之内,所以还好。 裴雪是有些八卦和激动,目光围绕着两人打转。 坐在主位的裴荣则是……彻底的臭脸,外加七窍生烟了。 当年为了这个大儿子的性取向问题,父子两人是吵也吵了,打也打了,让圈内人看了无数笑话,最终还是无计可施,一拍两散。 现在在他面前,裴剑竟然还敢这样,两个男人你侬我侬,简直……简直是不知廉耻,无耻至极! 他狠狠拍了一下筷子。 砰的一声,桌子都震了一下,把林澈吓得差点飞起来。 他嘴里还含着半个蟹钳,尖角瞬间戳进了牙龈里,疼得捂着嘴嘶哈。 裴剑猛地抬眼,目光阴冷:“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 裴荣眼睛瞪起,“你怎么不看看你在做什么?无法无天,丢人现眼!” 裴剑没有再说话,转而让林澈张开嘴,仔细检查伤口。 “没断在里面,就是牙龈口稍微流了一点血,应该没事。”他道。 “……” 林澈神情呆呆地,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实在不知这闹的是哪一出。 “我们回去吧。” 裴剑却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心情,拉着林澈就想离开。 苏方灵急道:“哎呀,裴荣你搞什么?少说两句吧!阿剑……你别生气,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当面,亲自给小林道歉的,毕竟那支药确实是从裴家旗下的公司流出去的,是我们有错在先。” 裴剑冷道:“但是现在,你们又把他弄受伤了。” 苏方灵叹气:“这是个意外,哎呀,你爸的臭脾气你也知道……” 裴剑嘲讽地笑了笑,懒得再去争执,问林澈道:“嘴巴疼吗?” 林澈小声回答:“还好。”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叫我来,其实是为了道歉吗?” 裴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不知为何,林澈心底隐隐有些失落,脑子也懵懵的:“唔……” 苏方灵看向林澈,语气柔软:“林澈,之前的事,我为致源公司管理的欠缺向你道歉。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全面整顿,给你造成了这样的伤害,我们真的非常抱歉。” 林澈有些无措:“可是,致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是裴向东么?要道歉也应该是他来,跟你们没关系……吧?” 从之前裴剑那通电话得来的信息,他可以知道,裴荣跟裴向东这俩中年兄弟正在“争皇位”,分管的也是两个模块,按理来说,应该是不对付的。 他这话一出,包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澈下意识看向裴剑:“哥哥,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剑却勾起了一抹笑容:“没有,你说的很对。”再没有比这句话说的更对的了。 苏方灵苦笑:“裴向东是裴剑的叔叔,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澈感觉有些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两世的年龄加起来估计都是这里最小的,实在是有些领悟不到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裴剑却道:“光是道歉,没有赔礼?” 苏方灵微愣,裴荣在旁插口:“给了赔礼,就能就此揭过?” 裴剑掀起眼皮,语气凉凉:“谁知道呢。” “你闭嘴。”苏方灵用力推了裴荣一下,从自己黑色lv手提包中取出一张黑色的卡,推到林澈面前,“小林,这是阿姨一点小小的心意,请你收下。” “……” 林澈完全不敢拿。 就算再不懂成年人之间的阴谋诡计,他也知道,苏方灵推来的这张卡,恐怕就是花钱消灾、买他闭嘴的意思。 他不知道裴剑的计划,害怕拿了会出事。 “哎呀,收下吧。” 一直安静如鸡的裴雪忽然笑嘻嘻开口,直接将卡塞进林澈手里,“没事,我哥在呢!” 然后就在林澈愣神的片刻,她凑到林澈耳边,声音压得极小,“就当是我妈给的见面礼了,小、嫂、子——” “……!!!” “咚”地一声,林澈捏在手里的手机砸在了地面上,他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你你在胡胡胡胡说什么呢——” 早已退开很远的裴雪耸了耸肩,回头看向她哥,笑嘻嘻地:“饭也吃完了,竹杠也敲了,我送你们回去?” 裴剑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林澈快速起身,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裴剑身后,被后者一把牵起手,拉至身边。 很快,三个年轻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大门边。 包间里,裴荣无能狂怒地拍桌:“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苏方灵语气凉凉:“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老爷子就这几个月的事了,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事,你是在把你儿子往外推,他手上可是捏着蓝家的股份。” 裴荣臭着脸:“我哪知道裴向东会做出这种事,他当时说的明明是试探一下。” 苏方灵语气更凉:“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儿子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你真是苦头没吃够,还摆着那副架子,人家又不吃你这一套。” “……” 裴荣颓败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唉。怎么偏偏就喜欢男的呢,真是造孽。” 另一边,停车场外。 三人走在马路上,夜风缓缓吹来,很是舒服。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林澈有点猪脑过载,此刻也是迷迷糊糊。 裴雪先前说的那三个字反复在他的大脑里回荡,脚下一个凸起的地砖没看到,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还好裴剑眼疾手快,将他拦腰拽回。 在旁的裴雪看到这一幕,又发出了“wow”的声音。 裴剑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小心一点。” 林澈:“哦……” “……”裴剑无奈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要到了。” 林澈抬起头,才看到公寓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 裴雪问:“你们不请我上去坐坐?” 裴剑摇头:“这是剧团租的,有门禁,不是我们的私人住处。” 裴雪的语气颇有遗憾:“好吧。那临走前,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侄子?” 林澈抬起了脑袋:“……!”侄子?! 裴剑:“?” 裴雪挑眉:“就是那个啊,那个绿绿的小小的长着双马尾的那个——” 林澈:“?” 裴剑:“……” 裴剑目光逐渐核善:“你是不是想挨揍了?” 裴雪大呼冤枉:“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想把那只小蠊当做家人一样对待!爸妈不可能,妹妹在你面前,老婆也在这里,那就只剩下儿子了!” 想了想,她又似明白了什么,“……或者,难道其实是侄女?哦,确实,女孩子倒挺适合翡翠色。” 林澈:“……!” 裴剑一手捂住额头:“都不是。” 他简直无奈了,唯恐这个亲妹妹又说出什么神人言论,赶紧拉着林澈往楼梯上走,“好了好了,我们要休息了,微信发给你好吧。” 距离逐渐拉大,裴雪在后面喊:“说好了,别忘了哦——” 裴剑的脚步迈得更快了。 回到房间,林澈脸上的热度仍然不减。 那张卡被他攥在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裴剑不知自己的妹妹跟林澈说了什么,还当他在纠结要不要收下,便安慰道:“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给你的,收着就是了。” 林澈的目光却更呆滞了:“!!” 应、应应应该?!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说…… 裴剑去收拾东西,准备洗澡了,毕竟现在时钟已经过了凌晨,虽然他们都不用上早班,但第二天还有演出,不能熬太晚。 ——除了首末当天都是一场,中间的演出是每天两场,一共要演半个月。 一直到听到浴室里传来了哗啦水流声,林澈才勉强冷静下来,大脑重新开始运作。 ……今晚的事,实在是有些超过他的认知范围。恐怕与他原本想的不同,那对夫妻……至少裴剑的父亲裴荣,这位中年男人想见自己,纯粹是为了之前那场针剂风波,想与他“和解”。 正如对方一直在强调的,裴阳是一个完整的集团公司。医药板块子公司出了这种丑闻,恐怕直接连累了整个集团公司的名声,就他目前知道的,连股票都跌了不少。 可是,现在一直在追究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正在浴室里低声哼歌的那位。 林澈一时不知自己该抱有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件事。 不过他也很豁达,想不通就不想了,转而打开手机,开始翻阅之前堆成山的推送。 @小五:羽衣这个角色设计得真的太妙了,上半场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是一眼就能知道他代表了谢长卿的某个部分。下半场的那一句唱词也很震撼,这个人物真的是最后十几天里临时加入进去的吗?! 下面跟了一排: [是的,花絮里的访谈有说过,好像是裴剑想出来的] [蟑螂哥是真有才啊,又会唱又会跳还会写剧本。] [还会养蟑螂……(阴暗爬行)(裂开.jpg)] [把楼上叉出去,说回剧本身,我靠,太惊艳了,比我想象里的好100倍!这个谢长卿的人物选角太牛逼了,跟当时试演的简直是两个东西,一个天一个地!] [那我要夸爆羽衣弟弟!场刊里的人物介绍说他才19岁,这是陈导从哪个大学校园里挖出来的宝藏??] 楼中楼里回复:[好像不是从大学挖出来的,是你螂哥自带的] [自带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前段时间不是还有黑料说他带资进组一拖一吗?就是这个羽衣吧,说是他的表弟……]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这一下都说得通了!果然,演员还是要拿作品说话啊,不论是什么东西的演员] [同意] “!!” 手机的另一端,已经变回绿蠊本体的林澈看得心花怒放,须须都更翘了。 他真的很享受这种演出的角色被别人喜欢的感觉,先前的那些烧烤也都忘之脑后,开开心心地继续往下翻。 @拉郎大王:我不行了,怪哉虫和羽衣有种诡异的好磕是怎么回事?阴暗男鬼和纯净少年…… @唯爱阿洛:反派孤独地坐在王座太有味道了,我们怪哉虫王独美—— @邪教头子:来呀,CP大乱炖,我站谢羽!!水仙才是最强的!成年后的强壮本体与柔弱纯净的初心……我那年少的妻子嘶溜! @绝世大嬷王:[图片][图片]没人觉得这两个片段真的很那个吗……又是被扒衣服,又是被一堆人推来搡去的,后面更是倒在地上,被一堆手拖到黑暗里……all羽吃一口,抹布吃一口,各位粮我都吃一口。 …… 林澈:“?”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怎么看都看不懂?(゜▼゜*)? 第65章主打一个陪伴 浴室的水声渐息,变成了吹风机嗡嗡的响声。 意识到裴剑估计还要一会,林澈便继续将前足沾了点水,然后滑动手机屏幕。 在另一个社交软件里,话题圈子里的新帖刷新的速度也很快,不断有新的粉丝po出在剧场的照片,以及返场、sd时的视频。 ——演出现场是不允许拍摄的,但是剧场里面有许多横幅、海报等,可以供人合影,演出结束后的返场也可以随意录制。 一条长达十几分钟,已经几万赞的SD现场实录很快出现在了林澈的视野里,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 “裴剑亲口承认他跟林澈是室友!林澈甚至跟他一起养着那只蟑螂!我说俩兄弟真的是兄弟情吗,黏得都快变成连体婴了!” “——要问我的小羽衣愿不愿意了,救命,直男说起话来就是没轻没重的。” “未必直男(附图:把羽衣拉到身边)” “未必直男(附图:“我不喜欢女人”截图)” “未必直男(附图:与羽衣一起大肆比心)” …… “后排提醒一句,何洛当时就说,他们去鬼屋,裴老师扛着林弟弟就跑……这意味這什么?” “好磕,爱磕,甜甜的——啊,原来是康复新液怼到我嘴里了!” 林澈:“……” 林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康复新液是美洲大蠊的产物,古巴绿蠊没有!” “又在跟人网络吵架?” 裴剑刚好出来,听到手机键盘的声音,含笑问道。 林澈回过头,就看到这人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块垒分明的胸肌,微长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几滴水珠滚到发梢尖,然后顺着锁骨往下流淌,隐没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有点帅。 林澈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还好他现在是一只小小的蠊,不会动不动就红了脸。 裴剑躬身倒水:“椰子壳给你放好了水,你可以去泡澡了。” 林澈飞上裴剑肩头,须须微动,往前探了探头,成功捕捉到了水珠滚落的轨迹。 一饱眼福,顿感满足。 裴剑忽然低笑了一下,胸腔跟着微动,他伸出食指,让林澈上来,促狭道:“看什么呢,小色螂?” 林澈理不直气也壮:“看帅哥!” 裴剑道:“看了帅哥,就要对帅哥负责。” 林澈顿时转过身,拍拍屁股飞走:“那不看了。” 绿色的小点在空中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了浴室门口。 裴剑无奈:“……” 以前还会比个心,晃个耶呢,现在都会用屁股对着人了,真是不得了,恃宠而骄。 算了,骄就骄吧,横竖都是自己养的,骄点才好。 浴室里,林澈已经快乐地飘在了水面上。 不知道别的蟑螂喜不喜欢泡热水澡,反正林澈相当喜欢。 他甚至在里面游了几圈,才艰难地收拢翅膀,翻腾上岸,感觉浑身的疲惫都去了不少。 水池边早已被裴剑铺满干毛巾与纸巾,在上面滚过一圈后,体表的水分已经完全被吸干,林澈快速爬回客厅,享用起自己的水果大餐。 裴剑已经躺在被窝里,无聊地刷着手机。 林澈刷到的部分内容,他自然也刷到了,当下就有些烦躁的切了出去,“啧”了一声。 林澈体型小,吃了几口就饱了,飞到裴剑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裴剑问。 林澈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个赵总和致源公司的事,你后续打算怎么处理呀。”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让警察叔叔来定夺,反正不会就这么和解就是了。” 林澈:“那今天的饭和卡……” 裴剑眨了眨眼:“我可没做出过什么承诺。再说了,资本家的钱多的很,分点给受害者怎么了?你就放心收着吧,对他们来说这根本就是个小事。” “……好吧。” 林澈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脑子里又浮现出了裴雪的那几句话,感慨,“不过你跟裴雪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这俩兄妹其实挺像的。他自己是独生子,上一世在病床上的时候,有时也会羡慕有兄弟姐妹的孩子,至少不那么孤独。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裴剑没有多说,只是揉了揉林澈瓜子般流线型的身体,提醒道:“早点睡吧,羽衣可没有替补。” 林澈蹭了蹭那根手指,忽然又仰起头,道:“人,明天你不客串个什么吗?” 裴剑微讶:“你希望我上台?” 林澈低下头:“唔……” 裴剑意味深长:“莫非人不上台,蠊一个人,独木难支,会害怕发抖到说不出话?那会不会被奇怪的东西夺舍,或者体内的第二人格跑出来,然后毁灭世界?” 林澈:“……” 这好像都是他自己平时的词啊。 完全听出了对方调侃的意思,林澈狠狠跺脚,“不许取笑我,你这个坏人!” “哈哈哈……” 看着绿蠊恼羞成怒的模样,裴剑忍不住低笑出声,将林澈摘到了枕头的另一边,“好了,早点睡吧,放心,人会一直陪着你。” 转眼到了翌日,午时,两人准时出现在剧院演员楼层。 刚到化妆间,里面已经闹闹哄哄。 林澈此时有些心事重重。 何洛昨天说他的师兄会过来,想必就是要解决他自己身上的事情,现在虽然变身时间与形态都已经趋于稳定,但到底还是没弄清其中缘故。 这种万事都靠摸索的感觉,让他很不踏实。 一想到要即将可以知道自己的真相,他心中就十分忐忑,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 他们一如昨日般来到化妆间,不过与昨天的形势逆转了,这会儿,昨日清闲到还能撸蟑螂的何洛此刻是急得是上蹿下跳——作为今天两场演出的主演,他有一堆事情要提前准备好。 而很显然,这个拖延症晚期正在生死时速处理堆积下来的事情。 不过,看到林澈与裴剑走进来,何洛还是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活,面带歉色的走到两人面前:“对不起啊,我师兄说临时有事,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林澈微愣,隔了会儿,才稍稍松一口气:“没事,过几天也可以。” 何洛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师兄的意思,其实是打算等我们这轮巡演结束,再见面详谈。这样对你们来说,可能会更好接受一点。” 林澈有些没明白,裴剑却走上前,将何洛往旁边拉了几步,压低音量,语气有些沉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可惜他不知道,现在的林澈,听力比普通人类要好上无数倍。 因此,这句话也完整地被林澈的耳朵捕获,当下便抓紧了自己裤子的边沿。 何洛却是眨了眨眼睛,紧接着摇头:“那倒不至于,具体情况我师兄也没说,不过我想不会是什么太坏的消息,只是单纯怕影响你们……和我的状态。” 话到此处,他又挠了挠头,“师兄对我的事业比较关心,毕竟……我目前是整个师门赚钱的主力。” 一旁偷听的林澈:“?” 真是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 裴剑表示理解地拍了拍何洛的肩膀:“成年人的世界,确实艰难。” 说完这些,何洛又脚后跟拍后脑勺地去跟各路神仙对接了。 林澈也需要去换服装以及化妆,他走出几步,回头看向裴剑。 裴剑做了个口型:陪你。 林澈心头莫名跳的快了些,迅速走向化妆师。 很快到了下午两点半,今日的第一场演出开始了。 快要上台时,林澈将不断做深呼吸的何洛偷偷拉到了一边。 何洛抖着嘴唇问:“小小小羽衣,你你怎么了?一副、幅这么紧张的样子。” “……” 林澈吞了口唾沫,心一横,低声问道,“阿洛,我知道你很紧张,但我求你先别紧张,我想问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 何洛:“你说。” 林澈捏紧了拳头:“你知道……我的寿命有多长吗?” “……” 看着林澈一副强作镇定,实则浑身都在颤抖的模样,何洛平生第一次为灵体感到怜惜,他叹了一口气:“放心吧,虽然古巴绿蠊只有一两年的寿命,但我可以保证,你不是普通的小蟑螂。” 林澈追问:“有多不普通?” 何洛:“一时半会来不及说,总之,你的……呃,人类能活多长,你就能活多长。” 林澈没有在意那个停顿,只激动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我也能活大几十年?” 何洛含笑:“不错。” 林澈高兴得蹦了起来,举起双手:“谢谢你,阿洛!” 何洛也举起双手,两人像小孩一样,“啪”地一下,相互击掌。 重新回到帷幕边,剧院广播铃声在旁边响起,灯光终于暗下。 两人顿时息声。 午场一般都不如晚场热闹,但下面的座位也基本没什么空缺,大概都是为了何洛的谢长卿而来。 如昨天一般,上半场林澈一直如幽灵般跟在“谢长卿”身后,动作也与昨天没有两样,心头却不断思索裴剑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在舞台之上。 会是怪哉虫吗? 但这样的话,对原定怪哉虫的演员会不会不太好,老是被人抢饭碗。 ……虽然这对他们来说是工作,被人顶班说不定高兴还来不及。 正当他这么反复思索的时候,怪哉虫也踏着烟雾走上舞台——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看起来相当强壮的男人,唱的也不错,是排练时眼熟的同事,但完全不是林澈想象里的那张面孔。 他有些失望地继续走台,继续阴暗地注视着他的本体,谢长卿(何洛版)。 每一场落幕,台下的尖叫都挺激烈,身为明星何洛的名声不是盖的,可林澈却感觉心头有些空。 直到谢长卿逐渐迷失自我,他被一群身穿黑翼衣的群演围在中间,边唱边跳“跳大神”时…… 一只手缓缓摩挲上他的后颈,两指虚虚并拢,捏了一把。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一阵头皮发麻,连骨头好像都酥软了起来。 第66章超级拉花 舞台上的那些“黑影”们代表的是怪哉虫的虚影,为了打造阴暗生物的恐怖效果,演员们的服装都是统一的深色上衣,紧身皮裤,黑色长靴,后面还飘着半片鸦羽披风。 除此以外,他们的上衣挂满了亮闪闪的黑色流苏,手臂上贴着灰白枯骨,脸上也戴着半框黑金面具。 简而言之,形如鬼魅,帅的一批。 因此,当他们一起簇拥上来时,就连舞台上的林澈都分不清,那群黑影中,藏在各自金属面具之下的脸属于谁,动起来时,哪个声音又传自哪个方位。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十分让人紧张,更何况这是在舞台上,林澈的眼睛都快瞪直了。 此时正是“宫门”前,他提着道具软剑,几乎是一剑挑开一只怪哉虫影——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动作再快,也抵不过四面八方伸出的手臂。 那边何洛版谢长卿的表演还在继续,他却被围在这里,就这样被时不时捏一把、蹭一把,当真被逼得像个惊恐莫名的小兽,惶恐而警惕地四处打量。 这些“怪哉虫影”也是需要演唱的,也都分了各个声部,林澈能听出属于裴剑的声音混在里面,但总是流走,让他无法确定到底是谁。 ——不过,这好像并不重要了。 虫影们既然没有具体角色区分,也就是说,只要混在里面,那么,那个人就是“无处不在”的。 简直bug一样的存在。 林澈:“……!” 他愤然一剑挑出,然而,那本该被他打退的虫影却只是一顿,并没有退开。 随即,林澈只觉剑尖一沉,如陷入泥海般,再也收不回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捏住了软剑,一寸一寸往前,修长的指节沿着剑刃不断攀爬。 金属面具下凸起的鼻尖跟着凑近,垂眸,似是在嗅闻,又似在私语,充斥着非人的诡异感。 “……” 林澈瞪大了眼睛,尚来不及松手,下一刻,只觉一股巨力从手腕的另一端传来,瞬间便将他拉向了那一边! 在紧凑诡谲的伴奏声中,那道怪哉虫影的披风扬起,鸦羽摇晃—— 白衣身影就这么被裹挟其中,如误入洪流中的一尾白鱼,丝毫挣脱不得。 “……我们是这宫里的怪物,期待着你的挣扎浮沉。我们是这世界的尽头,笑看着你的肉身翻滚!” 怪哉虫影们的齐唱在耳边回响,林澈宛如一只陀螺,被迫在其掌下旋转、共舞,一袭白裳如盛放到极致的花。 这一幕结束,林澈已经头晕目眩:“……” 有、有变态…… 卧槽,腿、腿真软了,这个该死的坏人! 灯光暗下,他迅速朝着帷幕后面的方向跑去,然而后台一片繁乱,换装的换装,弄道具的弄道具,群演们的事情是最多的,一时间他根本找不到那个该死的人类。 “裴、剑!” 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狠狠念了几遍,才不得不返回帷幕后面。 接下来的内容很快开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跑上舞台。 宫廷宴会,谢长卿不得圣心,在宦官提醒下不得不更改曲调,也第一次与羽衣背道而驰。 林澈如昨日般缓缓倒下,蜷成一团,心中忐忑不已,余光不断在周围乱扫。 可是,这一次,直到怪哉虫王的唱词逐渐结束,也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那些虫影们都按着事先定好的动作走,摇铃铛的摇铃铛,抓衣服的抓衣服,都是规规矩矩。 最终几只手同时将他扯入黑暗,代表着这一幕的结束,林澈心中庆幸之余,竟是有些说不出的淡淡失望。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林澈:“……” 不对,不对,老己你醒醒啊,你不是抖M啊,不要被那个舞台变态cpu了啊! 到了下一幕,何洛在台上唱独角戏,林澈在后台被道具组服装组摆弄,他想询问那个忽然觉醒了变态属性的人类在哪,但话到嘴边,却是没有问出口。 “翅膀给你弄松了,你过会在台上小心一点,别自己弄掉了。”服装组提醒。 林澈点头,表示明白。 ——因为首演已经被扯掉翅膀的缘故,陈靖表示,后面也都得这么演。 为此,道具组们差点愁秃了头。 林澈忽然有点期待过会儿的场景。 他倒要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来。 一切如常继续,舞台上的时间来到了官员敲打谢长卿时,来自江南的噩耗传入谢长卿耳中,唤出了他内心那一点“纯净”,让羽衣得已片刻突破黑暗,“杀”出重围。 林澈形容狼狈,嘴角挂着刚刚被道具组画上的鲜红血迹,踉踉跄跄走到灯光之下。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串怪哉虫影。 他如此凄惨模样,谢长卿却视而不见,官员抛出旧人旧物,谢长卿仍然视而不见。 ——此刻的谢长卿,已经被皇宫吞噬大半,所以,纵使羽衣再不甘,力量也在消退。 林澈按照剧本,遥遥与何洛对视,目光悲伤而决绝,大有一种宁为玉碎之感。 可是下一刻,身后却有一双手伸出,按在他的肩膀上,被迫他转过身,然后将他推坐在地。 这次林澈是真的毫无防备,他没想到裴剑竟然真的敢更改动作,当时便愣了一下。 这动作在观众看来,便是羽衣陷入了迷茫与脆弱——因为本体正在堕落,所以他也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那怪哉虫影的小头目却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在伴奏声中紧跟着蹲了下来,凑到近前,歪着脑袋打量他。 甚至,不断欺近。 这只怪哉虫影真的很高,哪怕蹲下身,也依然比林澈高出大半个脑袋。 过近的距离让林澈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对方气场太强,他忍不住双手撑着地面,将身体往后撤。 可就在这时—— 那黑金面具在灯光下不断反射出光芒,忽然,上肢前倾,猛一个跨步,强行将身体挤入他两腿之间! 这边的动作与那边的演唱同步进行,就在林澈简直头皮发麻之时,那边官员的歌声也进入了高潮,步步相逼: “……不过草寇刁难,若真听信谗言,才是无路可走!” 随着官员每一个单句落下,林澈就往后挪半步,可每当他后退半步,他腿间那道身影也猛地前扑—— 不管不顾,紧追不舍。 他们当真像两条在地上共舞的虫子,一黑一白,一进一退,如蛇一般紧紧绞缠,却明显能看出谁愈战愈凶,谁节节败退。 林澈几乎快疯了。 这人……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而且为什么偏偏……偏偏在这个位置!被那么大一个人卡在哪里,别说从地上爬起来了,他连并拢双腿都做不到好吗! 更关键是,这人还总是微微歪着脑袋,金属面具泛出无机质的光泽,显得整个都非人一般,压迫感拉满。 若不是清楚这确实是个人类,林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从地府爬上来的妖怪。 直到官员唱到“你可明白?”,这只虫影才停下动作。 他伸出手,五指轻柔抚上他的面颊,指尖沿着脸颊一点点滑落,动作竟是异常的温柔,仿佛对待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最终,那只手还是落到了他腰间的那枚银铃上。 然后,一把扯下! 林澈愣住了,呆呆看着铃铛在男人手中“叮铃”作响,随即放到了鼻尖,轻轻嗅过。 那动作放肆浪荡却又不显得下流,不知不觉间,林澈已经满面赤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人……没有扯他的外衣…… 分明只是扯下了腰间的铃铛……却又让他觉得比被剥了衣服更让他灵魂颤栗。 男人轻轻一笑,将铃铛缓缓挂在自己胸口。 台前,何洛粗重喘息,半晌,低头行礼,低沉唱道:“长卿……明白。” 随着他的唱词结束,林澈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只觉眼前景色旋转,身体跟着腾空而起。 ——他被这只异常强壮的虫影揽腰横抱了起来。 虫影一手抓着银铃摇晃,另一手拖住林澈后颈,冲着那边饰演谢长卿的何洛扬了扬下巴,才一个利落的转身,大步走向没有灯光的黑暗处。 鸦羽披风在空中划出弧度,又归于沉寂。 上半场就此终结。 林澈:“……!” 怎么说呢,该感谢这个混蛋将他抱起来了吗……至少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了。 一方面是紧张的,另一方面……大概还是紧张的。 直到来到后台,他仍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声音,呼吸粗重,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耻至极!这个闷骚坏人! 林澈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他简直无法回忆刚刚那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虽说艺高人胆大,但这胆也太大了点! “缓缓。”一瓶水被递到他眼前。 林澈才注意到此刻的自己已经被放在了一把椅子上。 他终于回过神,尖叫起来:“人——” 裴剑摘下面具,耸了耸肩:“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敢这么无所谓轻飘飘地说怎么了?! 林澈用力眨眼睛,一时间完全无法组织语言:“你,你……你刚才……你……啊啊啊啊啊!” 裴剑顺顺毛,为自己辩解道:“没办法,你昨天的扯翅膀实在太惊世骇俗,给了观众足够的刺激感,所以为了合理的还原只扯铃铛不扯衣服,我只能做出一些更刺激的拉花,才能满足他们的眼福啊。” “拉花……你管这叫拉花……” 林澈简直无话可说。 音乐剧里时常会发生拉花现象,但一般指的是那些艺高人胆大的演员们,演唱时不跟着原来的调子走,而是自己当场改调,唱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版本。 可问题是,谁拉花是在舞蹈动作上拉啊?! 这也太胆大了点! 裴剑一脸正直,语气颇为无辜:“还不都是因为蠊昨天的自作主张?害的可怜人类还得连夜想更好的动作去覆盖。” 林澈:“……” 这人就对扯翅膀这件事情的怨念那么大吗! 但是,但是好像,说的也甚是在理…… 林澈开始了左右脑互搏。 何洛恰巧在这时过来,顶着满头大汗:“我说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单身狗的感……” 这句话没说完,因为林澈已经快速弹射起步,躲到了他的身后,并鬼吼鬼叫道:“本体,我那坚强的本体——帮我揍这个可恶的反派一顿吧!” 何洛颇为义气的撸起袖子:“很好,我早就想揍他一顿了!” 裴剑看了两人一会,幽幽道:“爬宠展……” 何洛浑身一僵,但还是嘴硬道:“我、我是不会让你欺负我家小羽衣的!” 裴剑:“不知道如果我毁约的话……” 何洛头上的呆毛都竖起来了,纠结半晌,最终十分愧疚的挪开半步,小声道:“对不起啊,小羽衣,他答应给我办爬宠展投钱了,所以……你自求多福吧。” 林澈:“???” 很好,倒霉打工人果然是干不过邪恶资本家的。 林澈悲痛欲绝地拉着何洛最后半片袖子:“不要忘了你的初心啊,谢长卿——” 然而,他今天的“谢长卿”郎心似铁,一点一点撕开了他的手,无情道: “可是小与衣,我的初心就是办爬宠展啊,我要为天下蟑螂正名!小羽衣,你也很想自己被正眼看待吧!” 林澈:“……” 很好,蟑螂狂人,你赢了。 “哈。” 裴剑露出了反派的笑容,阴暗走来,张开怀抱,“看来,你只能投身我们怪哉虫的怀抱了。” 林澈推开他:“不。” 他指着自己,“我,只属于我自己!我是古巴自由的小精灵!” 说完,就蹭的跑没了。 看着他离去背影的裴剑:“…………” 半分钟后,自由的小精灵又咚咚咚跑了回来。 “……那个,厕所在哪个方向来着?” 林澈小声询问。 很好,路痴的人设屹立不倒。 裴剑捂着额头,指了个方向:“那边。” “好哦!” 自由的小精灵又噌地一下跑没影了。 何洛扭扭捏捏:“那个,你真的会给我投钱的对吧。” 裴剑道:“签好的合同已经放在你的休息室里了。” 何洛顿时喜出望外。 两人各自休息了会,自由的小精灵才终于慢吞吞走了回来,并且,看起来情绪十分低沉。 “怎么了?”裴剑起身问。 林澈垂着头,声音小小的:“哥哥,我、我好像……闯祸了……” 裴剑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说清楚点。” 林澈转过身,那件纱衣与两片翅膀已经不翼而飞,露出一片白花花的后背,两片肩胛骨突出。 裴剑:“……” 林澈道:“纱衣,掉、掉马桶里了……” 裴剑:“…………” 何洛目瞪口呆:“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澈垂着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一道白色身影却从他身后飘出,三角脑袋,样子十分眼熟。 “其实,不能怪他。” 白色键人挠了挠他的三角尖,讪讪道,“我,我想跟他玩,谁知道那个衣服那么松松垮垮啊,一扯就掉了!而且,这也不能怪我吧,谁让你们不信守承诺,还不给我们上台机会!” 林澈生气道:“本来就是故意弄松的啊!而且,这部音乐剧用不到钢琴,怎么让你们上啊?” 白色键人对手指:“那我怎么知道嘛……” 何洛:“……” 裴剑:“…………” 机关算尽,不如傻子的灵机一扑。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那件衣服呢?” 那俩人各自看着脚尖,都不回答。 裴剑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还在……” 林澈小声道:“我跟阿姨说过了,阿姨说她会想办法的。” 裴剑:“………………” 道具组今晚怕是又睡不了觉了。 第67章玩弄 休息时间结束的广播铃声按时响起,纵使后台的几人再大眼瞪小眼,也不得不各归各位。 道具组的小姐姐绝望过后已经摆烂,表示你就这么上去吧,林澈只好点点头,像个鹌鹑似的回到帷幕边,等待属于自己的场次。 下半场开场不久便是江南惨状,紧接着是难民们齐聚一心,在江湖人阿九等人的襄助下,共同推翻贪官暴政。 这一场是大合唱,林澈在这场的作用就是“围观”和“惊怒”,不断在整齐划一、愤怒咆哮的流民之中游走。 ——不、不只有“流民”,那些代表着“怨念”的怪哉虫影们仍然存在,并且随着人们的怨念加深,黑暗势力也越来越大。 不过,他们会从舞台的另一边上来,与林澈及流民并非一道。 想起某个人也混在其中……林澈止不住一阵心跳加速。 得益于之前的“被玩弄”,他现在有点草木皆兵。 江南流民轮流唱道: “……粮食在哪里?药材又在何方?” “家中尚有幼子待哺,寒风凄雨,说什么开了粮仓?不过又是白跑一趟!” “没有药材,没有大夫,这瘟疫横行,如何阻拦!” 这时,一只高挑的怪哉虫影,剥开地上一件“尸体”的外衣,穿在身上,几下攀爬到佛塔高处,哈哈大笑: “有人钟鼓馔玉,有人挨饿受苦……” “……你们被欺骗,你们被愚弄,被那些人上之人吸髓敲骨!” “传闻江南曾有个叫谢长卿的琴师,自诩能将江南情形告诉天子,却在宫中锦衣玉食,将所有药材收入府邸!” 那高音穿透而出,响彻在所有人心间,瞬间吸引了受难人民的所有目光。 林澈呆呆看着塔顶:“……” 虽然确实是剧本歌词,但是昨天还是谢长卿的你今天就来串这个角色,是否有些太地狱了! 佛塔上,那虫影仍在嬉笑高唱: “粮食药材都去哪了?” “在你们忍饥挨饿、食不果腹之时,那些宫廷乐师,却每日用谷堆山,振弦动粟!” “在这里瘟疫横行、鼠以肆虐之际,那些贵妃美婢,却每日药材入浴,太医伺府!” 江南流民大怒,一齐扔下手中破碗,齐齐怒吼: “……为何无视我们的苦痛,为何不派支援赈灾?” “若是就此抛弃我们,我们将会进行复仇!” “反抗!联合!崛起!起义!” “开粮仓,揍污吏,将粟米和药材还给我们!” “……” 林澈:“!” 好燃! 这一刻他由衷想着,如果他真是羽衣,那么必定抛弃宫廷里的谢长卿,加入这支反抗压迫的流民队伍。 不过,既然剧本安排他出现在这里,本身也代表谢长卿的那颗本心吧。 大合唱结束后,鼓掌声排山倒海。 接下去的虫国剧情里,林澈更是时不时能“邂逅”一下蜉蝣版某人,蝴蝶版某人,禁军版某人……跟特么百变马丁一样。 到后来,林澈已经见怪不怪了。 整场结束后,返场时,演员们手拉手从舞台的这头站到了舞台的那头,一起朝台下鞠躬。 由于这场裴剑不是主要演员,所以距离舞台中心很遥远。 即便如此,仍然有许多观众认出了他,轮到那一批怪哉虫“返场”时,大波观众举起手机疯狂拍摄。 音乐剧的返场环节是允许观众们朝舞台上扔东西的,还可以送喜欢的演员一些小礼物。 舞台中间,林澈与何洛同时被砸了一对毛绒公仔。何洛拿到的是个背着古琴、抱着小虫子的古风小人,林澈拿到的则是张开翅膀、抱着一个背琴小人的毛绒大蛾子。 林澈:“!” 他第一次收到观众的“打赏”,高兴得满脸发红,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大蛾子本体还是淡绿色的,翅膀是尼龙丝织成,很精巧,穿着一套白纱衣裙,一双星星眼十分大,超可爱。 他跳起来,不停朝台下晃着手里的虫子玩偶,然后转身,跟同样抱着小人炫耀的何洛相互击了个掌。 台下顿时一阵尖叫,闪光灯不断。 又是几束鲜花被扔上来,陆续有演员捡起来跟着高兴,直到一只巨大的毛绒绒蟑螂公仔砸在了舞台的边角。 “——蟑螂哥!你竟然躲在这里!!我爱你!!!” “送你你最喜欢的东西——!!”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惊天大爆笑! 就连站成一排的演员们都忍不住探出脑袋朝旁边看,在那一片黑影中,个子最高的怪哉虫无奈走出几步,将快滚到地上的大蟑螂公仔抱到怀里,展开两片毛绒翅膀,做出一个“蟑螂展翅”的动作。 又是一阵爆笑快掀翻屋顶。 抱着可爱大蛾子的林澈也快笑得滚到地上去了。 裴剑看了会儿怀里一身棕黑色“甲壳”的螂儿公仔,虽然不合规矩,还是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头麦,无奈笑了起来。 “虽然收到礼物我很开心,但如果这不是可怕的棕色大蟑螂,而是可爱的古巴小绿蠊,就更好了。” 林澈:“!” 啊啊啊,这人大庭广众下的在说什么呢! 旁边,何洛竟然也打开了头麦,忽然冒出一句:“我喜欢,下次可以的话,能也送我一份吗?谢谢啦。” 谁知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叫:“好!!下次送你一个更大的纯情蟑螂火辣辣!” 从台上到台下简直都捧腹不禁。 在完美的氛围中,这场演出也完美地结束了。 林澈对羽衣蛾子爱不释手,结果刚换下服装,将自己收拾完,往自己休息室走的时候就遇到了同样满脸疲惫但很高兴的何洛。 并且,看到了何洛手里捏着的那只大蟑螂玩偶。 “?”林澈忍不住问道,“这只大螂怎么在你手里?” 何洛笑得像个憨憨:“裴老师跟我换了。他主动来问我的,刚好我也想要他这只大蟑螂,简直完美的安排。” 林澈:“你对蟑螂这个物种到底是有多爱啊?” 何洛步子很快:“不聊了,我要去喂翠花了!” 林澈:“……” 他回到休息室,果然看到了正在扒拉“抱虫谢长卿小人”的裴剑。 林澈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喝了口水,悄悄打量对方。 ……这人,不会是因为吃醋才去交换的吧,林澈心中忽然想道,毕竟这个谢长卿小人跟他手里的羽衣大蛾子,才明显是一对。 想到了这个可能,他心中一热又一紧。 “回来了?”似是感受到了林澈的目光,裴剑回头道。 林澈手指紧了紧,决定先兴师问罪:“刚才舞台上,你……你怎么这样。” 裴剑抬眼,眸光含笑:“我怎么样?” 看他一脸轻飘飘,仿佛无事发生的样子,林澈怒了:“你捉弄我!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 裴剑忽然站起身,长腿一跨,走到林澈面前。 “人、人……你干嘛?” 林澈呼吸一滞,忍不住倒退。 这人还没卸完妆,黑暗系妆容有种说不出的邪魅感,看起来就非常的反派,偏偏又非常帅气,有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浪荡痞帅。 倒真像是个风流浪子了。 此时,男人就这样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让林澈忍不住回忆起方才在台上,被这人推倒在地……然后…… 那种动作…… 林澈有些慌了:“你,你不要过来啊——!” 裴剑却完全不顾他小声的尖叫,一步逼近,就将可怜的少年螂人抵到墙上,一手捉住后者不断挣扎的手腕,高举到头顶,另一手恶劣地环到少年身后,沿着光洁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抚摸,直到停留在堪堪有布料的……脊柱尾端。 冰凉的指尖在赤裸的肌理上游走,所过之处一片颤栗,最后还意犹未尽般,在尽头画了个圆环。 在裴剑的手指碰上的刹那,林澈就已经像一尾被捞上岸的虾一般,差点弹射出去——然而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封住了他所有的“出口”,反而变本加厉,强行挤进他两腿之间,紧紧相贴。 这下别说是溜走了,连动一下都是枉然。 也正因此,他几乎能感觉到两人身体的……全部机能反应。 感觉到什么后,林澈真的一动都不敢动了,他呼吸急促,一双本就偏红的眼睛疯狂眨动,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男人。 “这,才叫玩弄于股、掌之间。” 裴剑恶劣的低笑在他耳边响起。 林澈止不住浑身颤抖。 在他背后,那只手还在作妖,沿着布料的花纹勾画。 而且,与之前不同,他、他也…… “蠊。” 裴剑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语气更是轻而低沉,有着自己才懂的欣慰与暗自松一口气,“你对我也有反应。” 林澈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宁愿男人这时候亲自己,封住这双唇齿,也好让他有理由说自己是“被迫”的。 可是这个坏人……这个坏人,偏偏这时候给了他说话、乃至说“不”的权利。 林澈眼睛都憋红了,瞳光冒着水色,却怎么都说不出那个字。 他、他的内心,他那狂跳的心脏……难道在期待着吗? 那只手停了会儿,又开始探索,似乎轻而易举就能突破几层布料的限制。 “好香……” 裴剑低笑,“这是种族特性吗?可是别的蟑螂怎么不香。” 又过了片刻,他“咦”了一下,“蠊,你的尾椎骨怎么湿湿的?” 【审核您好,这是雄蟑螂特性,在尾巴上,分泌给对象的高糖彩礼】 林澈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他也闻到了那股甜香,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与当时,那两只美洲大蠊对他求爱时……十分相像。 ……这该死的雄蟑螂求偶特性!! 裴剑疑惑地抽手,看向指尖那宛如流动的琥珀般、微微泛出橙色的小水珠。 “我我……你……我……” 林澈简直要疯了,嘴唇不断颤抖,语言系统彻底崩溃,腿更是软的厉害。 “我不知、知道……啊啊啊!坏人!!” 羞愤让他的上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然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男人,朝旁边摔了出去! 第68章衣服尸体 “!” 林澈本来只想从这方寸之地逃走,结果腿一软,变成了栽倒。 失重感让他将整个身子倒转过来,手上也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但情急之下,裴剑伸出的手却与林澈的擦肩而过,反而一把抓住了后者的腰带。 “簌簌——” 布帛撕裂声在室内轻轻响起。 紧接着是东西被带倒的一片哗啦啦声。 裴剑:“……” “啊——QAQ!” 林澈仰面朝天,像一条咸鱼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疼得面容扭曲。 在他身上,还压着一个被他用手“锁喉”、同样表情略扭曲的裴剑。 这姿势很暧昧,如果不看两人都是一身狼狈的话。 林澈赶紧收手,看到裴剑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有些心虚,然后又变成了控诉:“你、你的脖子怎么会在我的手里?” “……” 这是一个好问题,堪称恶蠊先告状,裴剑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语气很是无奈,“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林澈声音越来越小:“都说了我的肱二头肌很强壮嘛……” 裴剑喘匀了气,看他半天没起来,于是问道:“摔到哪里了没有?” 林澈的眼睛里逐渐冒出水花,含着气声道:“屁、屁股痛……” 裴剑没听清:“什么?” 林澈暴躁又哽咽:“你这个坏人,你不但不救我,还把我当肉垫压在下面!屁股都被你压扁了!整个人都被你压扁了!” “万一以后飞不起来了怎么办!” 裴剑:“……” 裴剑温柔地安慰他道,“没事的,蠊本来就是扁扁的。扁扁的也很可爱。” 林澈:“……??” 话虽如此,裴剑还是很担心林澈会不会摔出骨头上的问题,便赶紧起身,十分熟悉地将手穿进少年腋下,想将他提起来。 结果刚一用力—— 连接着上衣的腰带彻底被扯落,羽衣的那身白色服装上衣,刷啦啦就变成几片,掉下来了。 “(゜▼゜*)……” 林澈只觉得胸膛一阵清凉,呆滞片刻:“哥、哥哥?” 裴剑:“…………”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林澈一点一点移动脑袋,问道:“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裴剑:“冷、先冷静……” 这衣服的设计很精巧,上衣像花瓣一般,由几片白色布料缝在一起,上头还有一个云肩——此刻布料完全散开。 美好的肉体摆在眼前,然而此刻已经无暇欣赏,裴剑手忙脚乱地想重新拼回去,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会就是不会,不论他如何努力,总归会有一两片掉下来。 “……要不还是去找个时光机吧。”最后,他喃喃道。 林澈:“……”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休息室的门被从外敲响。 裴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大门:“谁?!” “裴师弟,是我,陈靖。” 一门之隔,陈靖道,“有点事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有点事要商量? 巧了,我们这边也有点事要商量。 裴剑嘴角挂着惨笑,回过头想看林澈,却见原地只剩下了一滩稀碎布料,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一只翡翠小绿蠊停在白丝绸上,两条触须翘在半空,看向他的方向。 “进来吧。”没有了后顾之忧,裴剑于是道。 门被推开了,然后,倒吸凉气的声音响彻房间。 “你们……你们……” 看着地上的服装尸体,陈靖瞪圆了一双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只觉得血压不断上升,“你们竟然在休息室里就开始乱搞?还这么激烈?!” “?” 裴剑连忙解释,“没有,你听我解释。” 陈靖:“我不听!林澈呢?!” 裴剑:“……” 一道细小的声音出现在了她的耳边:“陈导,我在这——” 陈靖吓了一跳,往后退开半步:“你在哪?你被他藏起来了吗?林澈?” 被陈靖撞飞的林澈:“……” 裴剑连忙走上前,将那只晕头转向的小蟑螂接到掌心,撸撸脑袋:“他在这里。” 然后快速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靖是见过林澈这副模样的,但也呆立许久,才勉强接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就这么一会,你们给我搞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她语气绝望。 裴剑耸肩,有些心虚:“意外事件,不可抗力。” 陈靖叹了口气:“算了,还好有备用的。我来是想问,剧院那边约了个商场的快闪,明天下午两点,你这边方不方便去?现场估计要唱一段。” 搞快闪是音乐剧为了拉票房经常会出的手段,裴剑无所谓,林澈就更没意见了。 不过林澈还是有些好奇:“还有谁去吗?” 陈靖:“再拉一个吧,估计是小伍。” ——“小伍”就是那个怪哉虫王的演员,也是个相当有实力的小伙子。 林澈:“何洛呢?他不去吗?” 陈靖:“明天还要演出的呀,两个谢长卿都去了,谁来演出?要么就何洛去,裴剑留下。” “等等。”林澈想起了什么,“可是我走了,不是也没人演羽衣吗?” 陈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所以你也要留下。我刚才问的是裴剑。” 林澈:“……” 看他一脸呆愣,陈靖忍不住调侃:“跟你哥哥当连体婴太久了,都忘记你们其实是两个个体啦?” 林澈有些抓狂,好、好丢人。 裴剑却是皱眉:“他年纪小,别欺负他。” 陈靖:“……?” 陈靖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再吃狗粮,火速撤离:“你们适可而止啊,巡演彻底结束前,别再出幺蛾子了。” 说着,她还想将“服装尸体”带走,却被裴剑强势拒绝,于是白眼翻得更激烈了。 房间里顿时又只剩下了一人一蠊。 林澈飞到裴剑肩头,不解道:“人,你留着这套衣服做什么?”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了。 裴剑瞥了他一眼,颇为促狭道:“蠊,你也不想自己会流蜜水这件事情被别人发现吧?” “?!” “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呢!” 方才的记忆一瞬间涌上心头,林澈用两只小爪子托住了脑袋,只觉整只蠊都燃起来了! “坏人!!” 他忍不住扇动起翅膀,开始在房间里到处乱飞,疯狂乱爬。 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所以整只蠊都十分之阴暗扭曲。 最后落在了裴剑脸上,疯狂跺脚——成功被粉底呛得咳嗽。 裴剑将衣服收起来,用一片生菜精准截获了某只小蟑螂,放到了那只毛绒大蛾子上:“好啦,歇一会,晚上还有演出呢。” 林澈这才收起翅膀,用屁股对着这个坏人。 “人,去,把朕的手机拿来。”他说。 裴剑:“……” 很快,一台手机就恭恭敬敬送到了他的面前,顺便附带一个装满了水的小瓶盖。 林澈将爪子粘了一下水,开始玩手机。 不出预料的,今天的午场又引起了铺天盖地的讨论。 返场环节允许录制视频,他在无数人的视频里看到了自己抱着大蛾子傻笑的蠢脸,就连剧院的官方也发了几张高清返场图,镜头着重怼上的那几个公仔。 翻了翻评论,几乎全是哈哈哈的: [听到没有,你裴哥不喜欢黑的,他想要绿的!下回给他送一只翠绿的大螂!] [我才知道原来何洛也养蟑螂,这到底是什么剧团啊——裂开jpg] 林澈退出官方号,心道蟑螂有那么多个品种,除了偷油婆以外,各有各的美好,谁能不爱蟑螂呢? 继续刷软件,也有很多人在真情实感地repo: [看了今天的午场,裴老师真的是实力派啊,串了好多个角色!这就是大佬的炫技吗,好多彩蛋!] [与其说是炫技,不如说这哥就是个羽衣痴汉吧?对羽衣的爱已经赶上对他的绿蠊了。] [那个拉着羽衣在台上卖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就是他吗?!那动作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啊,性张力拉满了好吗] [包是他的,可惜这一场没有官摄,呜呜] [看完这剧,谁能不爱上羽衣呢,小小一个,被怪哉虫撵得满场乱飞,可爱捏] [那我来夸夸阿洛的谢长卿吧,唱功肉眼可见的进步了无数倍,好少年气~] 林澈还翻到了一些关于羽衣这个角色的长评,博主认真分析了羽衣的每一处出现和离开代表的意义,最后总结道:“这个角色是裴剑自己加进去的,足以体现他对这个角色倾注了多少心血。值得赞叹的是,这个小演员也很好的回馈了他的期待——又或者,这个角色可能本来就是为了这个小演员塑造出来的,所以才能如此灵动?” 认真看完后,林澈心头忍不住又回想起了裴剑当时说的那句话:你本来就是羽衣。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告白吗。 他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 连忙又翻了翻,发现话题逐渐偏离。 大家都开始询问起“羽衣”的演员、这个叫林澈的到底是谁,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就算是素人,也该有基本资料,可是他的身份信息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谁刻意隐去了。 [不会是蟑螂哥干的吧……] [很有可能啊,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他们这种层次的人了吧?] [把自己的情况坦坦荡荡露出来,完全不在意,但是刻意将羽衣的信息藏得严严实实?不是,这我真要磕了啊!] 林澈也是一惊。 关于他自己的身份情况,一直都是裴剑在帮他办理,他自己从未过问,因此,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此刻一时兴起,去各大引擎搜索,得到的竟然也只有姓名、年龄,别的一概不知。 他悄悄回头打量男人,却见这人正斜靠在沙发上,也在刷手机。 此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林澈连忙回过脑袋,可是为时已晚,两条不断颤抖的须须出卖了他。 似是已经猜到他心中所想,裴剑含笑的声音响起:“放心吧,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到你的机会。” 林澈须须抖得更厉害了,这具躯体并不存在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忍不住飞到对方肩头:“倒、倒也没那么严重吧……” 裴剑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拿你来冒险。” 说着,裴剑忍不住又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小蟑螂翅脉的纹路,一下一下撸着。 林澈舒服得仰起头:“人……” 裴剑:“嗯?” 林澈的声音小小的,浅红色的眼睛却很亮,两只小爪子交叉在一起: “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第69章亲亲蠊 闻言,裴剑的手指在林澈的脊背上停住了。 ……小蟑螂的脊背本该是硬的,可大概是因为有两层薄翅的缘故,手感竟是软软的,很是好撸。 于是虽然大脑还在宕机,那根手指忍不住又摸了好几遍。 直到小蟑螂细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别摸啦,翅膀要撸掉啦!” “……” 裴剑才惊醒过来,揉揉翅膀,低声道,“蠊,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会错意了? 林澈那双豆豆眼慢慢瞪大了,须须颤抖,些许水汽逐渐凝结。 好在裴剑很快又道:“难道,蠊直到现在,才终于发现人的心意吗?” 那他之前的求爱行为难道都是在对牛弹琴? 林澈摇摇头,垂着脑袋,小声道:“不是,只是不敢确定……到底是哪种喜欢。” 裴剑问道:“除了这种喜欢,还有哪种喜欢?” 林澈想也不想:“对宠物的喜欢!” “……” 裴剑一时间竟觉得此言在理,烧烤了一下,总算回过神来,觉得尚有疑问,“可是,正常人类,也不会跟宠物上床吧。” 林澈:“那只是发情期的互帮互助嘛……我们都是雄性,人类的好兄弟之间,不也会这样吗?” 裴剑回答得很果决:“完全不会。” 林澈:“……那还有炮友呢!” “……” 裴剑将林澈摘到指尖,垂眸注视。 林澈的本体长得很秀气,个头小小的,像是一叶翡翠。此刻正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宛如最上等的琉璃瓷器,似乎稍微用点力气就会捏碎,所以必须要非常认真的对待。 非常认真的…… 裴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狠狠给了这个翡翠小瓜子一个脑瓜崩! “啊——” “!” 林澈猝不及防,打了个后滚翻才停下来,捂着脑袋,“人,你做甚!!” 裴剑横眉:“难道你以为之前我们有那种行为,是因为我们是炮友关系吗?” 林澈:“没有。” 然后,裴剑刚要松一口气时,就听到林澈继续道,“炮友会做到最后的,我们没有,只是相互蹭了蹭。” 裴剑:“…………” 他很想再给小绿蠊来一个毛栗子或者空中大摆锤,然而视线触及到那双豆豆眼的片刻,便愣住了。 小蟑螂的身上,破碎感拉满了。 可怜巴巴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只蟑螂身上看出这种情绪。 “……” 裴剑发现林澈今天很有些患得患失,胆子小小的,与平时完全不同。 他是这么想的,也干脆这么问出来了。 林澈缩了缩爪子,回答道:“因为……因为我终究只是一只小小的蟑螂,而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裴剑道:“可是你曾经也是人类呀,现在也能变成人形。” 林澈摇头:“不一样。灰姑娘好歹还是姑娘,可我只是一只蟑螂,人形还有时限!你看,网络上大家都那么讨厌蟑螂!” “……”原来是种族自卑了。 天杀的网络暴力,竟然连一只小蟑螂都不放过。 裴剑无语片刻,温声道:“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喜欢的是你,也不会嫌弃你是一只小蟑螂。” 林澈小心翼翼看着他:“真的吗?” 裴剑:“真的。” 林澈又垂下头:“你现在是这么说的,以后就不一定了。人类都是这样,只图一时新鲜。万一以后我不能变人了,你就不喜欢了。” 裴剑:“……那你要怎样?” 林澈想了想,须须在空中晃动,然后忽然停住,抬头看向裴剑。 裴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林澈就满怀期待地开了口:“人,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那我的本体你一定也喜欢吧!” 他用前足认真擦了擦口器,有些扭捏地扬起脑袋,“我们亲亲吧!” 裴剑:“………………” 林澈:“你看,何洛都把脸埋在翠花肚皮里了!” 裴剑纠正他:“翠花比你大多了,而且,何洛没有跟翠花亲嘴子。” “……” 林澈顿时失落下来,掰下了自己两根须须尖,蜷缩成了一个翡翠团: “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这螂的身子。也是,你终究是人,而我……终究是蠊。” 裴剑:“……” 林澈:“人,你终归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我也没有我心中的那么坦然。你对我的喜欢,我对你的依恋,不过都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一刹那间,所起的那片刻贪念。” “所以,恐怕你所说的一切,到底,也只是对蠊的敷衍。” 裴剑:“…………” 林澈幽幽唱起了某个音乐剧的调子:“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不过是一刹那的贪念——” “………………” 裴剑终于崩溃了,“好,好,你赢了!来,亲亲!” 林澈猛地送了前爪,两条须须疏忽立直—— “人!真的吗!”他问。 裴剑的回答是直接闭起眼睛,举起食指,将自己指节上的蠊递到嘴边。 林澈不满:“人,我长得很丑吗?你为何闭起双眼?” “……” 裴剑只好睁开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下,就算林澈身子再小,身上也纤毫毕现。 ……每一根细细的腿毛都清清楚楚。 那竟然也是碧色的,有一种玉石般的润泽,还有些透明,看起来很是精巧。 事实证明,颜色对了,哪怕是蟑螂也会很漂亮。 是只精雕细琢的……纯大自然产物呢。 裴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放在几个月以前,简直是打死他都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而就在一人一蠊逐渐亲密接触时—— 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 林澈:“……有完没完!!” 正当他要小发雷霆时,一道思绪忽然出现在了意识中。 【绿……我们来啦……】 紧接着是何洛的声音:“林澈,林澈,陈导让我们来帮你!” 林澈愣了一下,只好飞出去,让裴剑起身去开门。 他偷偷打量人类的表情,然而作为一个舞台演员,裴剑的表情管理非常好,除了淡淡的无奈,看不出有任何别的情绪。 大门一打开,就看到何洛拎着一篮筐不知什么东西走进来。 见到林澈时,他眼前一亮:“哇,你变回本体啦!” 说完还想上手,不过被裴剑拦下了,后者叹气:“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何洛道:“听说你们把服装弄坏了,刚好我有能修理的办法,陈导让我来帮你们。” 林澈从裴剑身后探出小脑袋:“你会修衣服?” 何洛摇头:“我不会,但是——他们会!” 说着,他将篮子里盖着的布一把掀开,露出了六七条白白胖胖的——蚕宝宝。 林澈:“?!” 蚕宝宝中心还躺着一只巨大的犀牛蟑螂,正是翠花。 此刻翠花那双豆豆眼正盯着身下一张小小的图纸,认真观看。 何洛道:“我说过,翠花很聪明的,它会纺织哦。至于这几条,是我养的天蚕,都养出了灵体,很珍贵的,卖出去两万一条呢。” 林澈:“……(゜▼゜*)?”多少钱?? 一旁的裴剑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嗓音飘忽道:“你不会是想,让这些蚕宝宝现场……” 何洛笑道:“对!翠花指挥,天蚕吐丝,全自动纺织!很高级吧?” 裴剑:“…………” 这世界真是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这下,纵使他百般不情愿,还是不得不将服装从包里拿出来。 翠花很快就参悟了这张服装设计图,窸窸窣窣从篮筐里爬出,带着那些雪白的蚕宝宝,一扭一扭地在布料里穿梭。 【绿……来帮忙……】翠花如此呼唤道。 林澈求之不得,瞬间飞行加入——他本人也非常想知道,这昆虫版“天工织物”程序,到底是如何运转起来的。 翠花给他分配的活不多,只是让他以3D视角俯瞰——毕竟,林澈是这里唯一能飞的昆虫。 纯大自然纺织机,就这么告诉运转了起来。 而两个无能的人类,只好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那边昆虫们的忙忙碌碌。 忽然,何洛目光下垂,认真道:“裴剑,我真嫉妒你啊。” 正在神游的裴剑瞬间收回思绪,警惕起来。 这语气,与平时的何洛完全不同。 十分反派,十分阴暗。 “嫉妒我……什么?”他问。 何洛转头看他,眉眼沉沉,嗓音低哑:“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的……” 裴剑:“?” 事到如今,演出都两轮了,难道这位爱豆还在意自己抢了他的位置? 还是说…… 他的余光落到了林澈身上,瞬间浑身紧绷。 何洛继续愤愤道:“我付出了那么多,砸了那么多钱,为什么到头来……” “到头来,他们还是都叫你蟑螂哥?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看到我对蜚蠊科的爱?为什么我的蜚蠊账号一直凉穿地心!?” 他掏出了手机,翻出无数网友言论截图,盯着裴剑,目光愤慨且悲凉。 裴剑:“……………………” 他一手捂着额头,绝望地长叹一口气。 ——他就该知道! 这家伙根本不是大智若愚,而是纯粹大若智。 网络真是恐怖啊,连一个爱螂若智都不放过。 何洛还在咄咄逼人,举着手机,眼睛发红:“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 裴剑想了想,麻木道,“我能跟蟑螂谈恋爱,你能吗?” 何洛:“?” 裴剑:“我敢跟蠊儿接吻,你敢吗?” 何洛瞳孔地震:“??!” 裴剑:“我……” 何洛颤抖着打断他:“够了!我看到你的觉悟了!我……我承认你了!” 裴剑:“……” 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澈会跟何洛玩的这么好了,中二病得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半小时,明显能看出何洛一直在自我怀疑中。 他看着翠花的目光也逐渐诡异。 裴剑纠结了很久,还是道:“其实,如果你喜欢这个称呼的话,我让给你就是了。”他本来也不想要。 何洛却摇头:“不,我还不配。” “……”裴剑给自己打补丁,“其实,我也只是对林澈这样。别的蟑螂我都不能接受。” 何洛:“专情。就足够了。” 裴剑:“……”怎么感觉更奇怪了!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兴奋的呼唤:“哥哥!” 林澈六只小爪子扒住衣服,歪歪扭扭飞起来:“你看,是不是跟原来差不多?” 竟然真的复原了。 裴剑十分震惊,走过去帮林澈拿过衣服。 何洛在旁疯狂拍手:“你们太厉害了!” 林澈挠挠头:“主要还是翠花和那些蚕宝……天蚕比较厉害。” 翠花累得瘫在地上,被何洛心疼地捧起来,喂了一片菜叶子。 昆虫大队们功成身退,回到了堆满桑叶的篮子里。 临走前,何洛回头道:“我师兄买好机票啦,下周一刚好不演出,你们那天没有安排吧?” 林澈与裴剑对视一眼,林澈认真询问:“阿洛,你师兄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能不能解决我的身体问题呀。” 何洛笑了笑:“他就是为了你来的,肯定可以。” 第70章亲亲啃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天就过去了。 ——正如网络上的调侃,晚场时,裴剑也贯彻了“羽衣痴汉”的人设,出演了“怪哉虫王”的角色。 成功与羽衣在舞台上拉拉又扯扯,被评价为“这哥俩已经卖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回到公寓时,林澈已经累趴了。 他变回本体,在椰子壳里飘了十分钟就爬了出来,结果刚爬到裴剑手心,就困得睁不开眼,很快睡了过去。 裴剑似乎说了什么,他也没太听清,睡得两条须须都垂落下来,安安静静地。 裴剑哭笑不得,轻轻揉了揉这只翡翠小瓜子的脑袋尖尖,然后走到二楼,将林澈小心翼翼放在了枕头上。 从来都习惯独处的他,此刻竟觉得空荡的房间有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安静,便转身也快速收拾了一番自己,很快回到一楼床上,入眠。 林澈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 翌日醒来时,已是十一点半。 楼下,裴剑正在吃早饭。 林澈飞到二楼栏杆上,浅浅观察了一番,然后直接——信仰之跃! 裴剑精准捕捉到了那簌簌的声响,一抬头,就看到一只小绿蠊展开了那双透明的小翅膀,像一架迷你飞机般,精准滑翔到桌前,然后一屁股坐下。 林澈抬头,友好地与他的人类打招呼:“早!” 裴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忍不住笑道:“小猪蠊。” “?” 林澈开始哼哼,“胡说!哪有我这么身姿纤细的小猪?” 裴剑想了想,说:“确实,蠊的身材很曼妙。” 林澈:“你,你胡说什、什么!” 裴剑放下面包,一指节摘起小蟑螂,直接走向了浴室。 一番变人操作后,林澈精神十足的坐在桌边,吃属于他的那份面包吐司。 在浴室里多冲了把冷水澡才出来的裴剑,此刻裹着浴袍,表情有些沧桑:“一直这样,也挺麻烦的。” 每天早上起来都不得不洗把热水澡,再让一个赤身裸体的美少年在自己怀里蹭蹭,就算是圣人也稳不住啊。 林澈深以为然。 电视剧里那些妖怪变成人,不都是啪的一下当场就变了吗?最多也不过就念几句咒语,怎么到了他这里,还得那么多前置手段? 裴剑看着他,悻悻道:“如果不是今天下午还有演出,我就……” 林澈清澈的目光很快转过来,疑惑问道:“你就什么?” 裴剑:“……”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脑袋里该死的想法。 林澈压根不知道人类的龌龊思想,还在啃面包,间或安慰道:“人,下午场在2点半,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来得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裴剑:“……”这个纯情小智障。 林澈上辈子才活了17年,虽说也该到产生x冲动的年纪了,但他的青春期基本都在病床上度过——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无法维持时,是根本不会产生那种欲望的。 因此,他对一个成年男性人类的欲望一无所知。 ……但他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更好奇了,大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裴剑深呼吸了会,见林澈还在等待着下文,那双圆滚滚的眸子悄悄打量着这里,纯洁的表情让人十分自惭形秽。 于是他只好强行找了个理由:“……就可以直接回到我外祖母的那处老宅,看看有没有跟你目前的情况相关的信息。” “!” 林澈瞬间提起兴趣,“对哦,之前你说过,好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裴剑却是摇头:“说是线索也不尽然,我现在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否相关了。” ——当时说到这个话题时,他们还没有遇到那对键人,灵异世界观的大门也没有打开。 现在看来,很多事情可能未必如他们表面所展示的那样,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推动着其内部发展。 林澈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沉默下来。 裴剑又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真相总是要循序渐进挖掘出来的。就算何洛的师兄放我们鸽子,我们也有另一条线路能走就是了。” 说的也是。 林澈又开心起来:“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再说了,一直维持现状也挺好的,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一点,我的寿命应该与人类差不多!” 关于这点,其实裴剑早就问过何洛了,但此刻他仍做出了惊喜的表情:“真的吗,那太好了。” “……” 林澈忽然放下面包,狐疑地盯着裴剑。 裴剑:“?” 林澈眯起眼睛,扬起下巴:“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剑:“……” 林澈怒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他担心了那么久! “?”裴剑表情无辜,“因为你跟何洛关系好,而且你没有问……” 后面的“我”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某飞扑过来的少年螂“一头锥”打了回去。 林澈甚至还在为自己配音:“坏人,吃我一头!” 裴剑本来就坐在大床的边缘,被这么“猪突猛进”一撞,直接仰头栽倒在大床上,差点没把胃从嘴里吐出来。 “咳咳……蠊你……” 林澈只觉得怒火中烧——原来这人早就知道了,那之前自己那么久的担心、忐忑又算什么? 他明明知道,可是不告诉自己!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人竟然不知道自己如此在意! ……等等,等等,他们什么关系?情、情侣吗? 人、人确实说过喜欢自己,可是也没有直接表白啊,而且也没有什么形式,这、这能算是在一起吗? 如果……算的话,好像也、也不错? 毕竟人长得那么帅,又高又大,还那么温柔…… 林澈撑起上身,感觉头有点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少年螂陷入了沉思,而外在的直接表现是,他两腿叉开,撑起上身,坐在男人袍襟大敞的腰腹上。 这一幕画面很美,然而下一秒,就上下颠倒,少年被一把掀到了下面。 林澈:“(゜▼゜*)!”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肩上出现了一股巨力将他整个身子擒住,按在柔软的床榻上,丝毫动弹不得。 而近在咫尺的男人,就这么撑在自己身上,低着头,还带着水汽的碎发自然垂落,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林澈觉得这姿势有点糟糕。 更糟糕的是,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林澈将腿收回来,此刻也被牢牢压在下面,各自朝向两边,抽都抽不回来。 ……还好这近半个月的舞蹈训练让他的韧带强度提升许多,否则就这一字马程度,换成是上辈子,恐怕已经一命呜呼。 沐浴露的雪信气味不断传来,终于唤回了一点林澈的神智,让他感到了一丝丝危险的气味。 于是林澈积极认错:“人……我承认,撞你是我不对,我只是太生气了。” 那近在咫尺的喘息声更重了,仿佛是什么会吃人的大型野兽。 林澈开始感到害怕了,下意识用出了许久不曾使用的手段—— “人,蠊错了QAQ……” 大概是熟悉的口吻唤回了微弱的人性,裴剑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错在哪里了?” 许久没有被如此质问,林澈被吓得须须都有些飞舞:“人,蠊不该创你……” “不对。” “那、那不该无理取闹……” “蠊什么时候无理取闹了?” “……” 林澈有些崩溃,努力缩回手,试图推开身上那人,“不知道,蠊不知道了!人,你让开!” 然而,他的力气,在此刻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场。 或者说,那非人力气竟然完全用不出来! 裴剑轻而易举地擒住他的手腕,放到头顶,嗓音低沉:“蠊错就错在,不该胡乱撩拨……” 又凑近几分,喷吐出的炙热气息完整吹入少年耳朵,“……又不愿意负责。” 说完,他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那段雪白的脖颈上。 林澈:“!!!” ——少年螂吃痛,呜咽了一声,然而只换来人类变本加厉的啃啃,直到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再用舌头舔舔创面消毒。 林澈:“QAQ!” “裴、裴剑!” 眼看着人类似乎又开始斟酌哪里可以下口,林澈缩了缩身体,忽然下定决心,努力扬起头,狠狠抬起下巴—— 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另一双湿润的唇瓣前! 裴剑睁大了眼睛,睫毛颤动。 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亲吻,但少年的唇齿太过甜美,依然让他沉溺其中。 他低头,狠狠亲了回去,一手按在少年脑后,很快拿回了主动权。 或者说,林澈本来也没掌握过主动权,他只是将自己凑了上去。 两人挨得极近,来不及吞咽的银丝连接彼此,又很快被舌尖舔去。 起初林澈还需要仰着脖子,到后来几乎快陷进床被里去了,眼角很快也湿润起来。这人亲个嘴怎么跟要吃人一样,凶得没边,手也不老实地又揉又捏,仿佛他是个面团,要捏出个形状才好。 林澈觉得自己快化了。 直到男人终于放过他时,他已经要因为缺氧断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蟑螂的生命力,真的会断片吗? “……” 林澈有点佩服自己,都到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能思索这种科学问题。 “又在想什么?”裴剑含着气音问道。 林澈没敢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只愤愤地盯着这个坏人。 可哪怕他不说,裴剑几乎也猜到了,只觉得恼火非常。 ……想来是他还不够努力,才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71章变回螂 被一通揉圆搓扁后,林澈已经没脾气了。 现在他好像终于隐约明白了,先前那人所说的“如果不是下午有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该说还好有表演吗?否则他的屁股怕是不保。 虽然现在也没好多少。 林澈还躺着,那两条“东奔西顾”的大腿,此刻终于是合上了,然而却承受了更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两人凑在一处,头挨着头,尾挨着尾,根挨着根,彼此的呼吸都急促不已。 林澈只觉得自从重生以来,身体好像从没这么滚烫过。浴袍系带被拨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同样滚烫,带着粗暴的意味,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烙印。 林澈手指攥紧,指节冷白,眼角湿润得像是七月的江南,烟雨氤氲,一片雾蒙蒙。 “你这个坏人,成天想着做坏事……”他嘴里喃喃。 裴剑垂眼笑道:“这就坏了,以后有更坏的怎么办?” “……” 男人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性感,从林澈的角度看去,那下颌线的弧度像是刀削斧凿,往下连着喉结,再往下连接到凸起的锁骨,简直能让人自惭形秽。 林澈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面颊更红了。 ……人都帅成这样了,两人这么贴贴,也说不上是谁更吃亏。 这般安慰着自己,林澈还是嘴硬道:“更坏的……那就让我在上面。” 裴剑挑眉:“喜欢在上?可以。” “真的?!” 脑子稍微动了动,林澈又觉得不太妙了,“人,你答应的怎么这么痛快?” 裴剑颇为无辜:“对着蠊,我哪次不痛快了?” 林澈:“可是这种事情……那,那说好了,不能反悔哦。” “不反悔。” “!!” 林澈:“~” 裴剑:“:)” 片刻温存后,又得收拾收拾,前去上班了。 今日下午场的主演是何洛,而晚场的主演是裴剑。此外,按照昨天陈靖交代的,下午裴剑需要去某个大商场参加快闪。 这种活动一方面能给商场增加人气,一方面也能给音乐剧本身做宣传,剧团这边会有跟拍,因此服化都是需要的,谢长卿更是要一套完整的行头。 两人先到剧院,一同换衣服和化妆。 昨日修补完成的羽衣服装已经被重新洗过一遍,放在了服装室,林澈穿上时,有一种相当自豪的感觉。 这,可是,他亲自参与缝制的! 翠花也站在一旁看着,漆黑的豆豆眼中仿佛有着旁人看不到的亮光。 林澈化完妆时,旁边的裴剑也差不多了。他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广袖长袍的翩翩公子站立在侧,表情随意,气质潇洒,颇有一种魏晋风流之感。 虽然早已熟的不能再熟,林澈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人,你穿这套真不错,洒脱放浪,风流俊逸,多效阮籍猖狂。” “……” 裴剑扬眉,微笑:“谢谢,蠊穿这身也非常仙气,清俊明秀,风流不让,好似白雪骄阳。” “!” 仿佛灵魂得到了共鸣,中二之魂正在熊熊燃烧,林澈一双眼睛都亮了。 “你俩别商业互吹了,收拾收拾,赶紧走了。”然而,陈靖无语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这段高山流水的对话。 于是一对苦命鸳鸯就这样各奔西东。 同样一身广袖长袍对襟的何洛走来,在林澈面前站定,十分潇洒地甩了甩袖子——成功将翠花扫飞到了地上。 何洛慌忙将摔晕的翠花捡起来,心疼地摸了又摸,然后仿佛无事发生般,在林澈面前昂首挺胸,转了半圈,问道:“我又如何?” 目睹全程的林澈想了想,看着须须垂下的翠花,无情道:“如同穷途之哭啸,广陵之绝响。”其实他更想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文化课不及格的何洛:“……这是何意?” 已经走出房门的陈静又把头探回来:“他说你拉胯得后无来者!” 何洛:“……”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人无聊地坐在房间里刷手机,时间慢慢流逝。 忽然,林澈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跳。 几乎是同一时间,何洛也猛地抬起了头,看向林澈:“你……” 林澈只觉得浑身都在灼痛,皮肤下的血管好似在一瞬间都烧起来了,皮肤上也泛起了一阵一阵的麻。 这种感觉林澈很熟悉,是要“变形”的征兆。 可是……他并没有想变回蟑螂啊! 林澈咬着牙,拼命想遏制住变身的趋势——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失去了掌控,淡淡的绿色光芒从体内散发出,很快,他就变回了一只小小的绿蠊。 林澈:“……?” 何洛站了起来:“林澈,你怎么了!?” 林澈自己也不明白,扯着嗓子着急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变回来的!是身体自己忽然变了!” 翠花的声音传来:【绿……能量消失了……】 能量? ……对。 林澈的脑子很快反应了过来:如果能让他变身的东西被称之为“能量”的话,那确实,现在他感觉不到“能量”的存在了。 林澈焦急地在桌上爬来爬去:“阿洛,阿洛,你有什么头绪吗?” 显然,何洛并没有,此刻的表情也满是焦急。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你跟裴老师分开过吗?” 林澈认真回忆了一番:“好像没有过。” “那就对了!” 何洛语速极快,“你给裴老师打电话,让他回来试试!” 林澈二话不说就用前爪沾了沾水,解锁手机,从通讯录拨号出去。 考虑到蟑螂体型太小,声音也很轻,何洛从旁边拿来了一个麦克风,放到小蟑螂嘴边。 小面包车里,安静的氛围忽然被一道手机铃声打破。 本来昏昏欲睡的裴剑看到来电显示后,心头一跳,迅速接了起来:“林澈?” 细细弱弱但被麦克风无限放大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人,快回来,我变成蟑螂了!” 裴剑:“……” 刹那间,一车的人目光都或多或少的转了过来,表情各自都很精彩。 不过此时的裴剑管不了那么多了,问道:“完全变不回去了?” 林澈带着哭腔:“对!” 裴剑马上起身,拍了拍前座司机的肩膀:“师傅,麻烦往回开。” 司机师傅:“……” 其他演员和同事:“…………” 司机师傅有些风中凌乱:“小伙子,你开玩笑呢吧?那边是你家小孩吗?这一听就是小孩的恶作剧吧,没必要……” 裴剑打断了他,冷声,一字一顿道:“师傅,我说现在、立刻,开回剧院。” 司机:“……” 司机还想转头询问陈靖,然而陈靖已经先他一步,斩钉截铁道:“师傅,听他的。” “…………” 可怜的编外人员小包车司机此刻大脑都好像有些转不动了,再次询问了几遍后,终于无奈的更改了导航目的地。 于是,一车人,就在这种安静诡异的氛围中,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刚回剧院,裴剑二话不说就推开了车门,大步走了出去。 陈靖走到了司机旁边,露出为难的表情:“师傅,他才是主演,你懂的,天才们总有些自己的脾气,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啊?” 说着,递上了一包中华。 司机顿时眉开眼笑起来:“都懂,都懂。” 陈靖又看向车厢后面的演员和同事们,表情微笑,目光却是锐利。 所有人:“……知道,知道。” 另一边,裴剑等不来电梯,干脆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间一路飞奔上三楼。 推开休息室的门,却只看到何洛一人,他喘着粗气,焦急道:“林澈呢?” “在……这……” 微弱的声音从被拍开的门后传来。 裴剑:“…………” 他赶紧关上门,绕到门后,将差点被压扁的小蟑螂摘下来,捧到手心:“林澈,你怎么了?” 林澈揉了揉眼睛,哽咽起来:“人,我忽然,变回来了……我变不成人……马上要演出了,怎么办?如果我以后都不能变成人了又怎么办?” 裴剑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但还是努力维持住语气平稳:“没关系的,那就一直养着。先别胡说,我们再试试,说不定就可以了呢?” 何洛也适时插了一嘴:“未必变不成人,也可能是你们之前距离太远的缘故。” 林澈:“那、那试试……” 这么短的时间里,回去洗把澡也来不及了,不过还有另一个办法。 一人一蠊的目光,顿时都看向了何洛。 何洛堪称如芒在背,嘴角抽了抽:“……干嘛。” 裴剑道:“麻烦回避一下。” 何洛:“………”带着翠花,悻悻地走了。 大门被重新关上,裴剑将小小的林澈放到肩头。 ——之前遇到白色键人时,林澈舔了一口他脖子上的汗珠,之后竟然就延长了“变人”的时间,还突变出了“螂人”形态。 现在不知,还能否行的通。他是一路跑上来的,此刻也已经出了点汗。 然而,林澈试了试,很快就发现不太行。 林澈六条腿扒拉住裴剑的外袍,小声道:“……也可能是因为,当时,我是人的形态。” 闻言,裴剑握紧了拳,疯狂回忆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他记得之前,林澈曾分析过,或许是他身上的液体才让林澈得以变人。 汗液不行,那血液呢? 裴剑当即站起身,开始四处寻找锋利的器具,最后找到了一把剪刀,便将刀刃放在了指腹上。 林澈惊叫起来:“哥哥,你做什么!” 他连忙飞过去,六只小爪子都落到剪刀刀片上,成功打断了人类的自残行为。 害怕伤到林澈,裴剑果然不敢轻易动手。 他只好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说,并总结道:“没事的,蠊,我就弄一个小伤口。至少尝试一下吧?” 林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忍心,忽然,又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小心翼翼道:“既然都是液体,那……唾液也行吧?” 裴剑:“……?” 林澈的目光落在了人类两片嘴唇上,又很快挪开,目光闪烁:“反正也就是试、试试嘛。” 裴剑:“……”这双唇齿,终是有此一劫吗? 第72章有点痛是正常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澈的触须微微翘起,六条腿却慢慢蜷缩起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判决。 看着眼前这只翡翠般的小蟑螂状似不在意、却总是悄悄流露出的期待小眼神,裴剑无奈地笑了笑,将林澈放在指尖,舔舔唇面,道:“那就来吧。” 林澈猛地抬起头,须须在空中晃荡出两条优美圆润的弧线:“真的可以吗?” “……如果不是意外事件,昨天我们不就已经亲上了吗?” 于是林澈再也没有顾忌,两条前肢颇为羞涩地揉了揉自己小小的脑袋,仰起头:“我准备好啦!” 裴剑思考了一刹那,最终决定自己凑上前去,不断靠近自己的指尖,然后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停下了。 头顶是一扇大灯,林澈能看到那双淡粉色的嘴唇抿着,被白色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润泽。 他那两对极其纤薄的翅膀下意识张开了,两条须须不断向后弯折,以免阻碍了这份亲密。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凑近几步—— 属于昆虫的,坚硬的、小小的口器,与人类身上最柔软的唇瓣相触,宛如蝴蝶的足支踩在最柔软的花蕊上,低头从花瓣间吸取点点清甜的蜜水。 属于人类的气息热热的,带着一点潮湿,林澈忍不住蹭了蹭,心中的喜爱之情——或者说,慢慢构筑出的爱意,达到了顶峰。 这人竟然真的不嫌弃他。 唇瓣好柔软,属于人类的气息将他全身都笼罩在内,温暖又安心。 淡淡的绿光闪烁,昆虫的轮廓渐渐融化、重铸,如同破茧般,蜕变成一个人类少年的模样。 微长的发丝垂在雪白的肩膀上,透绿的背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光洁的脊背和细窄的腰线,两对纤薄的大翅膀仍然长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开合,翅脉如同翡翠上的冰裂般,十分美丽。 几乎是变成人类的一瞬间,裴剑已经伸出手,将林澈环在了怀里。他一手托着林澈的侧腰,另一手拉过旁边椅背上的外套,将林澈裹在里头。 然后他们加深了这个吻。 分开时,少年的目光还是迷蒙的,唇瓣微种,水红而诱人。 他的眼眶也有些红肿,因为前面急哭过的缘故,做蟑螂时并不太能看清,变成人后就显得非常明显。 裴剑揉了揉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低声道:“要去弄些冰块了。” 林澈点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真的有用!” 裴剑含笑道:“嗯。” 但是,人螂亲亲虽然有用,也不那么有用。 至少现在,林澈还是“螂人”模样,翅膀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两对纤薄的大翅膀垂在身后,像是两片巨大纸片水滴,翅脉纹路繁杂而明显,一直盖到臀腿处。 ——好在“羽衣”的服装,本来就是做了镂空背部的设计,足够放置这对翅膀。 快速将衣服重新穿好后,林澈在镜子前反复观察,叹着气问裴剑道:“翅膀,属于蟑螂得明显吗?” “……” 竟然最先关注的是这个问题吗? 种族自卑至此,裴剑好险没忍住笑意,摇头道,“只要没有那两根须须,其实不太能分辨出来昆虫翅膀的区别。” 林澈点了点头,总算是稍微安心一点。 他揪了揪自己的翅膀,又愁起了另一个问题:“那演出的时候怎么办呢?” 裴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走到林澈身后,对着翅膀捏了又捏。 虽然看起来脆弱得像薄玻璃,但这副翅膀意外的有韧性,也很软弹。 林澈被他捏得很快耳根又红了,差点原地起飞:“你、你别再非礼它们了!” 他很努力才压下心头想当场将男人扇飞的冲动,小声道:“我不太能控制好人形的翅膀,万一一不留神,飞起来了怎么办?而且,下半场的时候,这翅膀也扯不下来呀……” 正说着,分心之下,林澈就下意识动了动——当下就飞了起来,直飞而上,差点撞上天花板。 还好被裴剑眼明手快的拉了一下小腿,才揪下来。 林澈被吓得大喘气:“……” 裴剑看了又看,忽然道:“你在这里别动,我去道具组拿点东西。” 林澈:“?好哦。” 他乖乖的坐在沙发上等待,不过片刻,裴剑就回来了。 手上捏着一团棉花,和几条……细细的银锁链,还有一把小锁。 林澈:“!” 这、这这是要搞什么囚禁play吗! 他看着捏着链子、不断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很快原地跳了起来,嗓音都有些颤抖,“人,人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想把我抓了上交给国家吧!” “……” 裴剑脚步稍微顿了顿,然后反而加快了,脸上挂着邪肆的笑容,“蠊儿,不许离开,敢跑就打断你的腿……和腿腿腿腿腿,还有翅膀,还有须须。” 很显然,对付蠊儿,光打断两条腿是不够的,他还有四条腿和两对翅膀。 林澈被逗笑了:“你装霸总一点都不像。” 而且,对着一只家养小蟑螂说这话,愚蠢的人类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实在有些地狱,林澈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然后又故意阴沉下脸,眯起眼睛,阴森森道,“人,我会永远注视着你,永远在阴暗处缠着你,永远、永远……” “……” 然后自己先绷不住了,笑成一团,被已经走到近前的裴剑一把搂住,无奈地拖着屁股整个“端”起来,放到沙发上——抱是抱不了了,怕压着那两片薄翅膀。 “背对一下。”裴剑叮嘱道。 顺便自己动手,轻轻一推,就将少年翻了个面。 林澈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回了一句,“怎么,有机制?” 裴剑笑道:“没有,但请你顺便把屁股也翘起来。” 林澈顿时警惕起来:“……接下来,你不会要说,有点痛是正常的吧?” “是的,有点痛是正常的。” “……” 林澈有些慌了,“人,你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对吗?” “不对。” 锁链发出了细碎的声响,裴剑促狭道,“蠊都说了,人是坏人,坏人本来就是要做坏事的,好人才会做好事。” 林澈的心脏扑通扑通:“那、那蠊现在判定人是好人,还来得及吗?” 然而人的声音残忍无情:“晚了。” “……” 成功欺负完可爱绿蠊,裴剑心情十分愉悦,手上的动作也很迅速。 ——棉花被拿了起来,垫在翅膀的末端,紧接着,被拉成“长绳”的细锁链缠绕了上去,一圈一圈,直到彻底固定住翅根。 锁链的两端被一把小锁固定,还垂下了两段,届时舞台效果想必也会不错。 林澈只觉得背后有些疼,有些酸,还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有点……爽。 他不知道裴剑到底在做什么,双手紧攥住沙发套,声音越来越小,十分低哑:“裴剑,裴剑,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那声音可怜巴巴的,裴剑只当他是被勒疼了,于是将手插进锁链圈里,试图拉开一点:“弄疼你了?压到翅膀了吗?” 然而,这一下不知触碰到了哪里,他只听到少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便像是被抽了骨头般,整个向后瘫软下来。 裴剑吓了一跳,赶紧搂住那副身躯,焦急询问:“林澈,你怎么了?我这就给你松开……” “……” 林澈却侧着身子,只将头用力埋进男人的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一片绯红,甚至雪白的颈子也透出异样的红,碎发盖住脸颊,看不清楚眉眼。双手和双腿都蜷缩着,属于谢长卿的外衫被紧紧抓住了,深色纱感的布料从指间冒出,黑白分明。 “裴、裴剑……”林澈低低呜咽起来。 那一刻,裴剑冥冥中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将目光看向少年腰腹以下…… 然后将人紧紧抱入怀中,轻轻揉捏。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结束后,林澈将头深深垂着,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实在是太丢脸了。 裴剑用纸巾擦了擦,安慰道:“没事的,这代表着蠊的身体机能很好,是好事。” 林澈闷闷道:“我已经是个控制不住x半身的衣冠禽兽了。” “……” 这小孩怎么这么可爱? 裴剑忍不住低笑道,“这个世界上,谁还不是个衣冠禽兽?但是,只有蠊,你不能说这句话。” 林澈:“?” 裴剑缓缓道:“你是蟑螂,蟑螂不是禽,也不是兽,是可爱的小蜚蠊。” 林澈:“……!”这个大坏人! 两人又温存了会,不得不起来再次处理正事。 裴剑本来想将那团细链子扯下来,林澈却阻止了他,而是又团起了几大朵棉花,指挥着裴剑往一些地方塞,将敏感的地方彻底包裹进去。 弄完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两人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 “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裴剑还是很担心,先前他并没有想到这对翅膀竟然这么敏感。 林澈却摇了摇头,开心道:“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为说不定一不小心就飞起来的事情而焦虑了!” 裴剑顿时对这几团棉花和银链肃然起敬。 ——他可是深刻领会过林澈特有的“说不定想法”的威力的人类。 实在是太恐怖了。 等他们终于收拾干净,将何洛叫回来,何洛已经快无聊得长蘑菇了。 林澈正襟危坐,小心翼翼打量着何洛,生怕他看出什么来。 然而事实证明,何洛在这方面就是个弱智,压根什么都没发现,只围着林澈身后的翅膀转了。 “原来绿蠊的翅膀放大几倍竟然这么好看!” 何洛狂喜,刚想举起手机狂拍一通,却被裴剑拦了下来。 裴剑表情严肃:“安全起见,以防照片流出,最好不要留痕。” 何洛:“?裴老师,我才是真正的正规的守灵人组织的一员,我心里有数。” 裴剑:“我心里没数,总之,不可以。” 何洛:“……” 何洛转而将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向林澈:“小羽衣……” 林澈颇为害羞地挠了挠头:“蠊之翅膀,受之父母,是隐私。就……别拍了吧。” “???” 何・蟑螂狂人・拍过无数美丽的蜚蠊翅膀・洛本人,有些风中凌乱。 “等等,可是,过会就要上台了。” 何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两人,“不也会被很多人看,很多人拍吗?那可是近千人的大剧院啊。” 裴剑:“…………” 妈的,忘了还有这一茬。 第73章绿色蚕宝宝 “对哦,那会不会有人发现我这双翅膀是原生的呀。” 林澈担心起来。 作为舞台的常客,何洛倒是很快摇头:“一般不会,他们只会觉得道具很逼真,很精美。” 裴剑则是从旁拿来了那件白色纱衣外套,披到林澈身上,认真给他将腰带和内扣系好,顺便打了个死结。 然后用多余的那些银链子往他腰带上加固了一道,再打上小锁。 林澈:“?” 裴剑表情严肃,义正辞严:“以防万一,就一直披着吧,打死结是怕你一不小心又掉下来。” 何洛表情惊讶:“那下半场怎么办?” 裴剑斜眼看他:“按照原定剧本,本来就是扯铃铛,是你擅自让他变成扯衣服的,现在只是正本清源。” 何洛:“……” 林澈一阵无语:“可是哥哥,这件衣服我怎么脱下来呢?” 裴剑道:“演完,回家,你变回原形,自然就出来了。” 林澈:“……”怎么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贞操锁的既视感? 不过,林澈还是觉得,裴剑的担心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这双翅膀是真家伙,万一被发现就大事不妙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没有多做反对。 此外,那边的快闪计划因为两个主演都不在的缘故,也只能取消了。据陈靖所说,是换了一个时间,改到没有演出的周一去了。 好消息是,这一番意外并没有影响到下午场的演出。 何洛的状态比前一天更好,高音非常稳,几乎能追得上几个老牌音乐剧科班演员了。 林澈则照旧地走位、演戏、跳舞,也照旧地被……那个仿佛舞台变态一般的怪哉虫影“玩弄”。 更让他感到无语的是,裴剑这个醋精,不但在群演里串了一下下,还兼任了怪哉虫王——是的,林澈终于意识到,这人其实是在吃醋了。 总之,这下更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捉弄“羽衣”了。 一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返场感谢观众时,又被观众砸了一些“爱的小礼物”。 裴剑和何洛毫不意外地各自收到了绿色和黑色大螂玩偶,意外的是,林澈竟然收到了一盒蚕宝宝——活的,七八条的样子。 而且,其中有四条竟然是绿色的。 白色的和绿色的蚕宝宝中间被隔开了,两边放的叶子看起来也不太一样。 看到他抱着小饲养盒呆在那里,那位观众大声喊道:“感觉羽衣跟蚕宝宝好像,白白瘦瘦可可爱爱,还有半透大翅膀,是自然的小精灵——” “所以想把它们送给你,其中四条是家蚕宝宝、四条是绿尾大蚕蛾宝宝,随便你怎么处置!!” “羽衣宝宝——如果不想要的话,也可以推还给我!” ……竟然还有绿色的蚕宝宝吗。 林澈哭笑不得之余,也感到一丝惊喜,愉快地接受了观众的好意。 那位观众是个很高挑的女孩,见状,激动不已。 显然,她很害怕自己这一举动会让“羽衣”反感,毕竟昆虫爱好者并不多,但好在林澈接受得还挺快,看起来也很开心。 彻底散场后,所有人都来了林澈的休息室,来围观这盒蚕宝宝。 林澈将饲养盒放在桌子上,立马被一圈人围住了,相机咔嚓咔嚓,很是激动。 “竟然真的有绿色的蚕宝宝啊,而且还长着小毛毛!”阿九的演员也叫阿九,此刻她举着手机很是好奇,“那它结的茧也会是绿色的吗?孵出来的又是什么?” 另一个女演员当场开始百度。 大提琴手也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就不要手搓问题了,我直接开始ai识图……哇,孵出来的真是绿色的蛾子诶,大尾巴好漂亮!” 他快速将AI给的回答截图发在大群里,林澈正要掏出手机查看,一股大力忽然从后袭来,他就这么被拖出了人群。 是他的醋王人类。 裴剑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澈:“?” 看到少年这个表情,裴剑就知道,这蠊绝对已经忘了自己的原生态大翅膀正支在外面了。 于是他坏心眼地捏了一下薄翅尖尖。 “啊!” 赶在林澈惊叫之前,裴剑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好在那边还在激烈的讨论着蛾子,并没有发现两人这边的动静。 林澈终于想起自己是“异常情况”,虽然在舞台上不会被发现,但是在房间里,这么近距的话是很可能露出破绽的。 “怎么办?”林澈后怕的拉住了裴剑的衣摆,“总不能直接把他们赶出去吧?” 裴剑想了想:“这蛾子宝宝他们喜欢的话,直接打包送他们,也落个清净。” “不行!”林澈急了,“我也喜欢!尤其是绿色的!” “……” 裴剑严重怀疑林澈是在爱屋及乌,绿异色的都怜爱上了。 林澈支支吾吾但斩钉截铁:“总之,这是观众送给我的,不能送给别人。” “好好,你的。” 裴剑叹气,二话不说回到人群:“各位,明天再来看吧,蚕宝宝和我们羽衣宝宝都要休息了。” 他加重了“羽衣宝宝”四个字。 “噫——” 大家只当他是调侃,纷纷笑了起来,大提琴手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闭了嘴就将众人往外赶,活像吃了一只无头苍蝇。 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裴剑挑眉道:“这不是很简单么。” 林澈早在“羽衣宝宝”四个字出来时就恨不得钻进地底去,小声抗议:“……有点太做作了。” 裴剑走过去,将他拉到沙发边上,摁着坐下,插下吸管,投喂果茶:“做作什么,你难道不是个刚满一岁的绿蠊宝宝吗?” “……” 林澈伸过头去吸了一大口,然后翻个白眼,“要是这么算的话,人,你该吃枪子了。” 裴剑:“没事的,蟑螂不适用人类法律,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一米七的一岁幼童。” 林澈:“?” “!!” 感觉完全被愚弄的林澈深深怒了,“你走你走,你走开!要蚕宝宝,给朕把蚕宝宝拿来!” “……” 绿蠊皇帝已经发话,卑微人类只好将那边桌子上的生态缸拿过来,放到绿蠊皇帝面前。 但,人也没有依言走开。 绿蠊皇帝瞥了人类奴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次下令驱赶。 “哇……” 林澈将脸凑到饲养盒旁边,鼻尖几乎贴上了透明的塑料壁。 盒底一边铺着一层干净的桑叶,另一边放着不知名树木小枝干,四条翠绿色的蚕宝宝就趴在叶片上,身体微微扭动着,缓慢啃噬着叶片的边尾,细细听去,还有极微弱的沙沙声。 这种绿色的蚕宝宝身上竟然还覆盖着一簇簇细密的绒毛,看着软软的,有点怪异,又有点好玩。 他们只有脑袋在动,身体懒得很,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分辨是叶子还是蚕。 林澈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蚕宝宝的脊背:“好软……” 他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 裴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平时他摸林澈版小蟑螂时,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现在,这只小绿蠊竟然开始摸上更小的虫子了,这让他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成就感,以及淡淡的暖意。 “要不要拿出来看看?”裴剑问。 林澈犹豫了一下:“会不小心捏死吗?” 裴剑不由有些疑惑:“你小时候没养过蚕宝宝吗?” 林澈有些失落:“没有。我想过,但小时候容易过敏,家里不让养宠物。” 裴剑揉了揉他的脑袋,只道:“喜欢就拿出来看看,蚕宝宝没那么脆弱。” 于是林澈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其中一只蚕宝宝的底盘,再伸出拇指,试图把它捏起来——这种手感很奇妙,冰冰凉凉的,还很软,绿蚕体表的那些毛刺戳在皮肤上有些痒,但一点都不疼。 那条蚕宝宝被林澈放在了掌心上,QQ弹弹,在白炽灯下,像是一条绿色的长条小果冻。 林澈:“!!” 他将另外三条蚕宝宝也一起放在了掌心上。 跟许多菜青虫不同,这绿色的蚕宝宝竟然一点不让人觉得恶心,还有几分可爱。 这几条蚕宝宝都长得挺大了,林澈忍不住摸了又摸,嘴角也一直挂着笑容。 裴剑一直在注视着林澈。 少年面容恬静,一袭白衣落在白灯下,像是在不断发光。 他身上非人的特质仍然很明显,尤其是此时,掌心托着几条绿蚕宝宝,眉眼弯弯,简直宛如自然间诞生的,最是天生地养、纯白无瑕的精灵,棕绿色的长发与碧色薄翼相接,有种圣洁的美感。 ……蟑螂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让裴剑忍不住低笑出声。 林澈瞬间警觉:“人,你笑什么?” 裴剑轻咳两声:“没有。” 林澈:“你是不是在笑我幼稚?!” 裴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蠊很可爱,人身很漂亮,人已经被蠊的美貌折服。” “……” 林澈抿了抿唇,面上仍做着愤怒表情,耳根却不自觉泛红。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晚场演出前,林澈都在研究这几条蚕。 先前大提琴手已经发过AI的介绍,裴剑将“绿尾大蚕蛾”更详细的介绍和照片给林澈看,只见图片上是一只白绿色的大蛾子,那对巨大的翅膀看起来十分漂亮,后翅还拖着两条长长的尾突,宛如绸带制成的流苏。 还是白绿渐变色。 “好漂亮……”林澈惊叹,“比我的翅膀好看多了。” 裴剑并不赞同:“你的上面有花纹,它没有。还是你的好看一点。” 林澈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感觉吗? 不管怎么说,总之这八条蚕宝宝,林澈已经爱不释手,决定好好养大了。 等晚场也结束后,回到休息室,林澈直接变回了绿蠊本体,飞到裴剑肩膀上。 羽衣的服装被裴剑整理好,放在一边,蚕宝宝的饲养盒则放进了背包里。 此刻工作结束,林澈才有时间忧愁起自己的身体问题:“也就是说,只要我跟你的距离太远,就会变回蟑螂。” 这下彻底昆虫版灰姑娘了。 裴剑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 林澈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仍是十分失落和不安。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来到了周一,约定好快闪活动的日子。 商场的人流并没有双休日那么多,但随着现代社会自由职业的趋势,人流量竟也不小,几个主演都加入了快闪的队伍,阵容顿时豪华起来。 何洛的粉丝几乎把一楼场地都占满了。 林澈的手被裴剑牵在手里,发出了没见过大世面的声音:“好多人啊。” 裴剑笑了笑:“嗯。” 林澈前世是个乖小孩,经常被长辈牵着手往各大医院跑,此刻被裴剑拉着,也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仍然仰着头,兴高采烈地与裴剑说话。 但周围的人见状,就纷纷窃窃私语、表情迥异了。 ——无怪乎他们多想,圈外人只看到一个是看着就沉稳的成年俊朗男子,一个是瘦削的清澈美貌少年郎,手牵着手,旁若无人的说着话。 圈内人更是激动异常,谢长卿与羽衣的CP本来就大热,裴剑与林澈也是,此刻一个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微笑着侧耳倾听,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宠溺了。 “哥哥,好多人在看着我们。”林澈总算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 裴剑道:“我们穿着服装,一看就是唱戏的,他们当然会看我们了。” 林澈挠了挠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却没想通。 最后他迷惑道:“是这样……吗?” 裴剑肯定道:“就是这样,不要多想。” 林澈:“……”感觉更诡异了。 商场一楼临时拉出了一片“小舞台”,后面是一个个立板,几个主演都在上面了。 林澈找到了羽衣的立绘版,面对面站着,感官十分奇异。 舞台这么小,自然就不需要羽衣在上面“耍猴戏”,何洛演怪哉虫王,裴剑演谢长青,两人中门对狙,唱得不亦乐乎。 现场的氛围也很活跃,无数人举着手机在外围狂拍,还有很多人疯狂找无所事事、外面闲逛的林澈合影——还好有保安维持秩序,否则林澈非被人海淹了不可。 林澈也终于意识到了独自在外面流浪是不可取的行为,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舞台边上,静静站到了钢伴旁边,等待上面的表演结束。 正在弹奏钢琴,给演出做伴奏的小哥哥见他过来,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林澈也回以微笑,然后一直站在那里,看这位小哥哥弹奏。 直到一曲结束,他还在盯着看。 “……”钢伴小哥哥终于有点遭不住了,笑容逐渐僵硬,“那个,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林澈这会才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顿时面色尴尬,耳根羞红:“我、我……我是在看钢琴……” 他是有些手痒了。 自从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货真价实的、正在役的三角琴——黑白键人的本体那台已经老到退役的不算。 之前与裴剑一道在出租屋时,裴剑曾支起过电子琴,当时的林澈试图“演奏”过,可惜那时他的身子太小了,视野也不大,指得错乱百出。 也导致当时裴剑对他说,以后不许再玷污音乐。 林澈:“!” 他越想越气,誓要扳回一城! 但毕竟那么久不弹,也不是同一个身体,现在的他肯定是做不到看谱就上的。 正因此,他才看得有些出神了。 那钢伴并不是剧团的人,此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小心询问:“你是想亲自弹伴奏吗?” 林澈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默默走到了另一边。 顺便收获了钢伴一个“好无语遇到怪人了”的眼神。 这次主题快闪需要唱的歌不多,等素材也录制完毕了,很快场上就结束了,支起了周边摊子。 没办法,剧院也是要赚钱的,能卖一点是一点。 当然,这就跟演员无关了。 林澈正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时,忽然被裴剑拉了过去。 不待他询问,裴剑就冲他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两人一路走到了钢琴旁边。 第74章感情真挚的乱搞 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林澈呼吸微滞。 裴剑指着钢琴道:“反正现在没人用,试试?” 林澈抿了抿唇,却是摇头:“算了,我之前连走路都不会,这种后天才能学会的技能肯定就更没有了。” 人类的很多技能都是靠肌肉记忆,如今别说是肌肉了,连整具身体都换了一副,想来也不可能会弹钢琴。 裴剑仍是坚持:“试试。” 林澈:“这里那么多人呢……”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现在他代表的可是羽衣—— 裴剑却没有再多话,直接伸出手,将他按坐在了琴凳上。 林澈:“……” 怎么还有这样赶鸭子上架的操作啊。 没办法了,林澈只好硬着头皮,将双手支在琴键上。 他努力回忆着上辈子学琴时的感觉,可脑海里的小人弹得不亦乐乎,现实里,他的手指却像是被焊住了一般,光是触碰琴键都觉得生疏。 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朝这边好奇张望了,林澈卡在那里,简直想当场落荒而逃。 就在此时,白影忽然一闪而过,一只三角体脑袋,缓缓从钢琴白键冒出。 然后一头就撞向了他! 尚未反应过来的林澈:“?!” 他被吓得差点躲到裴剑身后。 属于白色键人贱兮兮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倏忽出现: “螂,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澈:“?” 不等回答,白色键人的语气又变得羞涩起来:“你会弹吧,我相信你一定会弹的吧?来,按倒我试试!” 林澈:“……” 捏妈妈的,这键人好恶心心,感觉更想跑路了啊啊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犹豫着重新将手放到琴键上—— 熟悉的掌控感忽然浮上心头,先前那层无形的隔膜仿佛消失了,这双手像是与大脑重新连上了一般,一串流畅的琶音从指尖流淌而出。 林澈:“!” 有了这个完美的开头,接下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属于《蜉蝣梦》的主旋律慢慢被弹奏出来,从些许生涩到流畅完整,也只不过用了短短几分钟而已。 本来已经逐渐散去的人流再次朝这边聚拢,纷纷看着他,表情惊叹。 白色键人从他胸口探出个脑袋:“怎么样?” 林澈:“……OAO!”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不过这种情况,让他很难不怀疑身体是不是被夺舍了,竟是恐怖如斯。 “我可没有夺舍你!”白色键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我只是借你躯壳暂居一下,顺便激活了你体内原本就有的能量而已。现在,此刻,坐在这里弹奏的,还是你自己。” 林澈心中一咯噔:“……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白色键人:“只有强烈的念头能,比如刚才你心中的疑惑。” 林澈勉强接受了这番说辞。 这番对话都是脑内交流,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现实中,围观众人只看见林澈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再次支起手腕,十指翻飞,敲击琴键。 林澈睫毛微颤,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是如何复杂和激动。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某间早已被尘封在丛林深处的老屋,本该早已衰草枯杨,不辨方向,可当他再次踏入其中时,却本能就踏上了既定而正确的道路—— 而到此时,他才惊觉,原来,他还没有彻底丢失那些东西。 正当他嘴角扬起之际,一道清浅的歌声从旁传来,应着这钢琴的旋律,曲调完全自由,高音更是拉花。 是裴剑。 两人事先没有沟通,没有排练,没有磨合,也没有技巧—— 全靠一通感情真挚的…… 乱搞。 但就是这么凌乱的调子,竟也意外的好听。 毕竟裴剑的水平摆在那里,就算乱唱,也难听不到哪里去。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然后各自继续。 起初林澈还会因为弹错音而紧张,后来却发现,错不错根本无所谓,他们才是原作,解释权归他们自身。 如此一来,试问,谁、敢、质、疑?! ——林澈颇为无赖地给自己找了借口。 围观群众们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包围起来,个个都举着手机,显然这个“彩蛋”环节让他们十分满意。 此时此刻,弹的好不好已经无所吊谓,唱得就算乱来也无人指责——这可是羽衣和谢长卿原班人马诶。 而且,是羽衣在给谢长卿伴奏,还如此和谐,堪称两人的合体! 本自同根生,如今合为一——简直天生一对! 已经有无数人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紧攥住手机,不断放大两人的眉目传……眉眼表情。 这个即兴小彩蛋结束时,林澈身上已经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周遭是一片叫好声,眼看着那群年轻男女开始起哄“再来一首”,林澈猛地起身,拉起裴剑,逃也似的跑了起来,阴暗且迅速地溜走。 裴剑也不反抗,就这么被他拉着,一路跑到偏僻处。 看着林澈撑着膝盖大喘气,裴剑笑道:“感觉怎么样?” “人,你吓死我了!” 林澈瞪着眼睛,拂袖抹了一把汗珠,“老师,你的freestyle好秀真的好秀,不过,下次这种惊险刺激的活动,我家子涵就不参加了。” 裴剑被逗笑了:“蠊,你误会我了,其实本来就有这一出彩蛋的。” 林澈:“?” 裴剑解释:“因为你不需要开麦,所以陈靖没来得及告诉你。” “??” 林澈歘地站直了,仰起头,伸出手,用力揪住了裴剑的衣领,感受到了些许愤怒,“人,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陈导原来的安排里,彩蛋到底有没有我的戏份?是没来得及告诉我,还是因为本来就与我无关,所以没必要说,而你在擅自加戏?” “……” 这小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聪明? 裴剑被扯得被迫弯下身,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决定坦白从宽:“……好吧,陈靖本来没有安排你加班。但是蠊,我以为你还挺想弹钢琴的?在那儿盯了那么久。” 林澈的手劲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嘴硬道:“那、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会弹琴吗?” 裴剑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会啊。”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林澈紧锁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剑一把抱进了怀里。 人类的怀抱干燥且温暖,还很好闻,有让人安心的奇怪味道。 “好啦,人一直在旁边给蠊托着底呢……实在害怕的话,人抱抱你?” 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微热的气息,悄然落在耳边。 林澈:“?” 他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坏了,这坏人怎么这么会啊。 “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弹出来的。”松开林澈后,裴剑又郑重说道。 “?” 就在林澈以为这人接下来,铁定要说些什么煽情的话语来展现自己的高情商时,另一道贱嗖嗖的声音也再次出现在两人耳畔:“是的,毕竟还有本大爷我在呢!就算你不会弹,我也能操控你弹得精妙绝伦!” 看着白色影子缓缓升起,林澈简直无语:“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白色键人:“我当然在这里,我是跟着你们出来的,不跟着你们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我一个灵魄,又回不去那里。” “……” 林澈快被这里那里的绕晕了,下意识看向裴剑。 裴剑无奈道:“上次他俩帮过我们,作为一个好人,总要兑现一下承诺。” 白色键人:“就是,你们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这么说着,它抬起那张三角脸,讨好似的凑到裴剑跟前——却被裴剑一把打开。 白色键人在空中翻滚了三周半才停下来,脑门上缓缓浮现出一个“?”。 裴剑表情嫌弃:“……其实我很讨厌钢琴,看到你这张三角琴脸就会应激。” 白色键人:“……” 林澈差点没笑出声。 快闪活动快结束时,两人第一时间从这里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被他们撇在那里,不得不在台前营业的……大明星何洛。 而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剧院,各自换下服装,穿着常服,戴着口罩,在楼梯口汇合。 “我师兄已经在餐厅等着了,你们坐我的车一起去吧。”何洛道。 两人自是没有异议。 林澈看着这人脸上戴着的大墨镜,口袋里冒出的两根须须,一阵无语。 ——其实他们本该中午就与何洛师兄见面的,但是因为快闪活动的缘故,只好拖到了这个时间点。 不过也刚好到了晚饭时间。 停好车后,何洛带路,进入了一家挺隐蔽的高档私房菜馆。 老板直接带着他们前往二楼包厢。 林澈对这个地方唯一的感觉就是幽静,颇有种大隐隐于市之感。 推开包厢门,林澈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那人的年龄看起来比裴剑还要大上一两岁,穿着件竹色长袖衬衫,袖口稍稍卷上去了一些,露出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麻织编绳。 这个男人的气质很特别,很吸睛。 林澈的思绪瞬间发散,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个动漫小说里那些仙风道骨的谜语人形象。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似是感受到了注视,那个男人竟也抬起眼来,直接看向何洛之后的林澈,四道目光刹那对上。 林澈心中一惊。 好……敏锐的观察力。 不愧是幕后大佬级迷语人角色,好有逼格! “师兄!”何洛率先打破了沉默,高兴地扬了扬手。 在扑过去跟师兄熊抱前,他还不忘回头对着二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师兄,姓祝,名天闻。” 林澈“哦”一声,余光注意到裴剑忽然挑了挑眉。 祝天闻还没说话就差点被何洛撞出去,口中道:“我的大明星,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何洛顿时反驳:“不是你自己说往后推一推,不能误了我的演出吗?” 祝天闻点头:“确实,你是师门最出息的崽,要好好打工赚钱。翠花呢?” 何洛:“……在这。” 翠花从何洛的兜里爬了出来,晃晃触须,摇摇身体,似是也在打招呼。 祝天闻目露满意:“不错,灵性又强了不少。” 检查完一人一螂后,祝天闻又将视线投到了后面的林澈与裴剑身上。 然后他走上前,目光看向裴剑:“裴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林澈眨了眨眼睛:“?” ——不愧是谜语人,果然,上来就是将人一军,好精彩! 注意到这一幕的裴剑:“……” 不用询问,他也知道身边这位中二少年螂,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呵! 第75章相、形、情 林澈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目光,才想起来,身边这人是醋缸成精,赶紧收回视线。 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祝天闻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若有所思。 裴剑没有让祝天闻等的太久,很快也伸出手掌,与之轻轻相握了一下,微笑道:“许久不见,祝先生。” 他又看向身侧,道:“这位是我的表弟,林澈。” 于是林澈也与祝天闻握了一下手。 四人依次在方桌两边落座,何洛惊讶询问:“师兄,你与裴老师认识吗?” 林澈的耳朵也立马竖了起来。 祝天闻淡笑:“裴公子的父亲是我的客人之一。” 裴剑淡淡接道:“家里老宅装修,我爷爷请了些业内有名的风水大师,最后还是祝先生最为博学,所以稍有合作。” 言下之意,就是从一群竞标者中,选定了祝天闻。 划重点,是裴家从众多候选者中选择了他,而不是上门去卑微求他指教。 祝天闻微微挑眉:“……” 怎么忽然有些许莫名而来的压迫感? 他识相地露出了一个较为谦卑的笑容。 在林澈眼中,这种笑容几乎相当于苦命打工人的标配,看向这个男人的目光顿时没那么崇拜了。 ——不过也是被资本奴役的倒霉蛋罢了,非是那隐士出尘的真正高人。 果然,高手总是不会完全显露帷幕之前,是他多想。 祝天闻:“……” 怎么感觉那小少年的目光也逐渐变质? 裴剑又开口道:“祝先生的规矩我还记得,一小时十万,此次事件对我来说颇为重要,若能解决,报酬方面,我愿意加倍付款。” 林澈:“……”等等,夺少?! 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何洛——卧槽,何洛的师兄竟然这么贵吗! 何洛也瞪大了双眼,直接伸手抓住男人的袖子摇晃起来:“师兄,他们是我朋友!你说过不敲竹杠也不收钱的!” 林澈:“?”敲、敲竹杠? ——最后一丝对于高手的滤镜也碎了一地。 祝天闻:“……” 从祝师兄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对这个愚蠢的师弟无可奈何的,当下也是无奈开口:“既然是阿洛的朋友,我自然不会收钱。” 裴剑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瞬间显得十分有逼格。 现场逐渐演变成了老板和打工人的饭局,林澈眨眨眼睛,莫名感觉身边男人的身影都变得伟岸了起来。 虽然从物理层面上,这人1米9的身高在这里确实很伟岸。 其实本来何洛约的是茶室,但因为快闪活动的缘故,硬是拖到了这个点,才变成了饭馆。 几道家常冷菜接连上来,几人却都没有动筷,房间里的气氛却一时有些诡异。 毕竟是有求于人,等服务生将房门关上后,裴剑率先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 “关于我们的问题,不知何洛有没有与祝先生沟通过?” 进入正题,祝天闻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大致说过,但我还是想从本人的口中再听一遍,以防有什么遗漏。”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林澈想了想,只隐去了自己是人类重生的部分,将两人目前的情况具体描述了一遍。 话到最后,他接了一句:“不知,祝先生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事情?” 祝天闻喝了一口茶水:“既然两位都已见过那些灵异事件,我也就不再遮掩了。两位想询问的,应该是灵体形态的改变——这就涉及到我们首先要弄清,灵体是怎么产生的。” 虽然已经被何洛科普过,但林澈和裴剑还是纷纷做出了洗耳恭听状。 祝天闻道:“我们一般将其分为三要素,即相、形、情。” “相是本相,形是形体,情是感情。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长时间处于某种感情中,就会形成特定的意念场,从中,又会诞生某种新的意识和形态。” 他举了个例子,“好比阿洛说的,你们遇到的那台老钢琴,它被人弹得太久,寄托了太多感情,某一部分就会在原地留下残响,因此诞生出你们所遇到的黑白键人。” 林澈的大脑疯狂转动起来。 这番话与何洛之前所说的差不多,对于键人来说,“相”是钢琴,“形”是键人,至于“情”,应该就是被弹琴的人以及观众喜爱和期待的感情。 这份强烈的感情作为灵体诞生的燃料,自然也会化作灵体们的愿望和执念。 这也就解释了,那时何洛之所以会询问“你们的感情是什么”的原因。 见两人一脸坦然接受的神情,祝天闻很是满意,目光看向了林澈:“那么林先生,你觉得在自己身上,这三要素分别对应了什么呢?” 林澈道:“古巴绿蠊,人形少年,和想要变成人类的强烈愿望?” 这个问题他曾经也思考过,所以这会儿回答得很快。 祝天闻不置可否地淡笑,转而看向何洛:“师弟,你觉得呢?” 何洛挠头:“我觉得林澈说的对?” “……” 闻言,祝天闻却是叹气,“两个呆瓜。” 何洛眨了眨眼睛:“?” 祝天闻又喝了口热茶:“好吧,那么这个问题我们暂且先跳过,来说说下一个疑问。” 林澈:“?” 我靠,这人怎么在这种时候又穿上了高手皮囊,当上了谜语人?! 就在祝天闻将要开口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旁传来:“不对。” 三人同时看向沉默已久的裴剑。 裴剑眉头微蹙,缓缓道:“在一般情况下,黑白键人并不能被普通人类看到……但是林澈可以。” 林澈与何洛同时一愣。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林澈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啊,一直以来黑白键人都在空中游荡,却从来没人发现过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在黄昏时分看到“一抹白影”。就连那次陈靖与大提琴手都能看到的情况,也明显是进入了属于键人创造的、某种类似“里世界”的存在! 可是,自己却一直正常的在人类世界晃荡,总不能说全世界都是他这个蟑螂灵体创造出的“特定里世界”吧? 何洛显然也想到了这个漏洞,目光呆呆地看向林澈,半晌憋出了一句:“对哦……你好厉害。” 林澈:“……”这显然不是他厉害,而是发生了某些他们所不知道的状况外事件了吧! 祝天闻则是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笑容,显然,有一个靠谱的成年聪明人在,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他赞许点头:“裴公子说的不错。古巴绿蠊确实是固定的本相,而我目前的林澈,却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种灵体。” 何洛也发现了新的华点:“……对哦,他太像人了,不如说他简直就是个人,跟其他灵体都不一样。” 这句话林澈没听明白,疑惑地等着解答。 何洛说:“就比如键人,他们平时漂浮在空中,脑袋也是钢琴的三角形,身上都是由一根根琴键组成,跟人这种生物离得已经很远了。” 林澈思考道:“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而是钢琴?” 祝天闻道:“是的。严格来说,是因为他们对于人这种生物,根本毫无概念。” “人体的构成是是什么?水、蛋白质和矿物质。如果把它们看成积木,那么操控它们拼出身体的,就是DNA。可是对于灵体来说,既没有那三大成分,也没有DNA,所以构成他们的,只是——对自我的认知。”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重复:“对自我的认知?” 祝天闻点头,目光直直看向他:“除此以外,大多数灵体根本不会产生想变成人这个念头,就像人类也不会平白无故产生强烈并具体的想变成另一个生物的愿望一样。” 林澈已经有些慌了,有些语无伦次道:“可、可是,就算是人类,也偶尔会产生强烈的比如天天上学或上班好累啊,好想变成一只猫啊的想法吧?” 至少,他自己就曾有过。 祝天闻淡笑着看向何洛,何洛于是开口,给他解释:“这里说的愿望都必须是有概念、具体的,比如如果想变成猫,首先就要清晰知道猫的身体构造,比如五脏六腑都长在哪里?平时怎么走路,作息是怎么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子非……安知螂……” “……”林澈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何洛疯狂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得脑子里先有关于猫的概念,才能确确实实地变成祂的样子。而且,就算真的能了解猫到能无痛当猫,人也变不成猫,因为人有魂魄,灵只有灵魄,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林澈攥着衣服一角,一种巨大的恐慌攫取了他的心神:“那……那也就是说……” 祝天闻一锤定音,道:“是的。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形的灵体出现。” 林澈呼吸一滞,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指尖冰凉。 他、他从未想过,如果自己不是灵体,又是什么?真是蟑螂成精? 总不能借尸还魂吧? 哪有人借蟑螂尸的啊! ……不对! 林澈心中又是一抖。如果说以前从来没有过“灵人”,是因为没有东西会对人有概念,那么,他会变成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林澈”,本来就是个病死的人啊!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旁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将其展开。 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重生。 显然,裴剑也想到了相同的答案。 林澈瞬间心定了不少,五指合拢,捏住了那截食指。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此番表情变化,已经全然落在了对面那二人的眼底。 祝天闻嘴角扬了扬,轻轻道:“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又确实发生了,所以,我猜,二位一定还有些私房悄悄话,没有说给我听?” 林澈:“!!!” ……私、私什么?什么房?! 啊啊啊啊这也能被看出来吗!好尴尬,好羞耻!! 第76章不存在 眼看气氛从科普频道忽然变成了恋爱频道,裴剑轻笑了下:“既然你都说了是私房话,怎么还想听呢。” 祝天闻无奈的摇了摇头:“干我们这一行的,难免就要多点嘴,还要承受知道得太多被暗杀的风险。” 这话说的颇为俏皮,林澈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他与裴剑对视的一眼,先是将“接触了裴剑身上那枚刺青才能变身”的事情说了说,并且补充,那个刺青原本是由一枚胎记加工而成的。 祝天闻的表情很是好奇:“刺青?胎记?我能看看吗?” 林澈:“(゜▼゜*)……” 裴剑回答得很快,很坚决:“不能。” 正当祝天闻被噎的有些莫名时,林澈结结巴巴道:“他那个、那个刺青的位置……有点,有点不太、太方便……” 声音还越说越轻,耳根也有些红。 祝天闻:“……” 完了,一看就有故事,他改日不会真因为知道太多被暗杀吧? 良好的专业操守让他很快镇定下来,轻咳了咳嗓子,道:“对人类来说,胎记是个比较特殊的东西。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很个人,也很具有灵性,从玄学角度讲,胎记往往也代表着灵性核心。据我猜测,你们可能是在误打误撞中,形成了某种契灵关系。” 林澈惊讶道:“契灵?” 祝天闻道:“有些人天生灵性就非常强,会形成特定的能量场,经常能吸引灵体靠近,有些人在巧合中,就会与灵达成契约。作为契主,人类提供灵体以能量,而契子一方的灵体接收了能量,就将回应契主的期待和愿望。” 为了方便理解,他还举了个例子,“比如阿洛与翠花,你们应该也都看见了。” 林澈有点听懂了:“也就是说,我与哥哥是达成了契约?他的胎记给了我能量?” 祝天闻点头:“不止如此,能将一只蟑螂催生出人类的身体,那恐怕是不得了的能量,所以裴公子恐怕还升级成了你的特定守灵人,他的能量只供给你一只灵。” 林澈闻言微微垂下脑袋,这……这…… 怎么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命运绑定感? 不过如此一来,也确实能解释得通,一旦两人距离过远,他就会变回蟑螂的情况。 ——超出范围了,能量补给不上。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有一个问题。” 祝天闻意味深长,“刚才那个疑问,依然没有解决。” 林澈嘴角抽了抽。 他也想到了那个问题,顿时感觉…… 兄弟,好像有点喘不上气了,兄弟! 林澈刚要开口,然而已是来不及,祝天闻已经转向了裴剑,语气更加意味深长了:“裴公子,恕我直言,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对着一只小小的蟑螂,产生了让它成为人类少年的期待?” “你又是如何声情并茂地给这只小蟑螂描绘人体结构,以及让他理解,人类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裴剑:“……” 林澈:“……” 他就知道! 啊——!!! 这一切终究是如同命运的指引,最终的最终,林澈还是将自己是重生的事,和盘托出。 顺便也算了算,他从病死在床到重生成螂,中间,应该是隔了一年的时间。 “……大概就是这样。” 说完后,他狠狠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件事情听起来玄幻,说起来更是玄幻,就连博闻广识的祝天闻都是呆愣了片刻,眉头深深蹙起。 “你是说……你重生了?”他忍不住喃喃。 林澈点头:“是的,有意识时就成了一只蟑螂。” 何洛的表情也是僵硬的:“你说,你重生了?” 林澈:“是的。” 祝天闻再次道:“你之前是人,死了,然后过了一年,又重生了?” 林澈:“……” 这对师兄弟到底还要重复多少遍啊,就这么难以置信吗! 想来,还是短剧短视频刷的少了。 气氛陷入了久久的凝滞。 虽然这一番说辞解答了为何凌澈会从蟑螂变成人类的疑问,但也带来了全新的问题。 祝天闻喃喃道:“这难道不是小说短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林澈:“……”这么快就callback了吗! 不过说实话,林澈也很震惊,但他震惊的是另一个点—— 难道,像他这种重生,竟然史无前例? 他还以为,都有灵体这种玄幻东西了,人类能死而复生也能接受吧? 然而祝天闻听了他的疑问,却是嘴角都抽了抽:“完全不能接受,简直匪夷所思。很显然,这并不符合世间的运转法则,哪有人死了还能活过来的道理?” “……” 这是预料外的回答,林澈眼睛瞪大,张了张嘴。裴剑的目光也霎时凝重了起来。 裴剑不断深呼吸,片刻后,开口问道:“祝先生,你有什么看法?还有,林澈这种情况,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危险倒谈不上,至少现在他的形态非常稳定。” 见裴剑脸色发青,祝天闻先是安慰了一句,然后又陷入了苦恼,“我倒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疑问,但实在有些……” 有些太不成熟了,不太能说得出口。 裴剑道:“先说说看。” 于是祝天闻喉结滚了滚,看向林澈:“林小公子,你说你是重生,是因为你拥有身为人类时候的记忆,是吗?” 林澈:“是……?” 祝天闻又换了一口气,像是在寻找更好的措辞:“那……你怎么确定那段记忆,就是属于你的呢?或者,你怎么确定,自己就是那个死去的名叫林澈的人类呢?说不定是聚灵时,你吞噬了那个人类的残魄,从此误以为自己就是他?” 林澈愣住了。 祝天闻又道:“你看,你在跟我描述时提到了照顾你的妈妈,可事实上,从重生以来,你有想过回去看望你的父母吗?或者说,你还能清晰记得你父母的容貌、年龄吗?” 什么、什么意思……?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林澈心头升起,他抖了抖身子,感觉心脏“咚”地就开始快速跳了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祝天闻见他面色不对,赶紧接着说道:“林小公子,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切都只是推测,也就是瞎说,都算不得数。你们如果有什么思路,也可以提出来,说不定就能通向正解。” 可林澈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嘴唇颤抖,手也抖了一下,在空中划了一下,却落了空,直到被裴剑紧紧握住。 “林澈,林澈,看着我。” 男人一如往常般冷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迅速拉回了林澈恐慌的思绪,他空茫地眨着一双浅红色眼睛,看向这个自重生以来,他最亲近的人类。 裴剑紧紧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这只是猜测,毫无根据的猜测,我们先不要慌,好吗?” 盯着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黑眸子,林澈的双眼终于重新聚焦,眼底缓缓地,映出了面前男人着急的模样。 不知为何,那颗慌忙乱跳的心脏忽然像是落回了实处,又像是被什么温柔而强大的东西托住了。 林澈眨了眨早已湿润的眼睛,任由裴剑用纸巾擦过他的眼角,轻轻“嗯”了一声。 裴剑仔细擦拭完后,轻声道:“说不定,我们蠊宝只是比较健忘,又比较狼心狗肺,是只小白眼螂,就忘记回家了呢?你看,我也想不到回家啊。” 林澈破涕为笑:“你、你骂我白眼狼……” 裴剑道:“白色眼睛的螂也很可爱,不过,还是现在水红色的眼睛更好看,一看就是已黑化的主角。” 林澈嗫喏:“……这种时候你竟然还调侃我,你这个坏人。” 说完,林澈有些害羞,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丢脸。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双手抱着茶盏,默默啜饮。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祝天闻推了推身边的何洛,示意他说些什么,起码安慰一下对面那两个仍然焦虑不安的人。 何洛接收到了师兄的暗示,抖着嗓子问:“小羽衣,死亡是种什么感觉?在变成蟑螂前在那一年里,你又在哪里?” 祝天闻:“……” 他就不该对这个师弟的情商抱有任何期待。 林澈倒是没觉得被冒犯,反正都是在讨论,相反,何洛的直言不讳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 这种弱智对话,才仿佛重回人间。 ……莫非这就是大智若愚吗? 他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好像没有那段记忆,大概、应该、可能……是处于某种不存在的状态吧。” 何洛:“不存在的状态?” 林澈没想太多就回答道:“就像你睡着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吧?” 何洛的目光呆呆的:“确实嗷,睡着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存在,那死亡后,就跟睡着了一样吗?” “不是,不一样。”林澈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这两者是个充分非必要条件,他正想开口解释,可话语到了嘴边,又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回答不上来。 在他的内心中,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来阐述。 正在他僵住时,裴剑开口接道:“你睡着时,只是没有了清醒时的意识,所以对现在这个你来说,睡着才会是不存在。” “但真正的不存在,我想,应该不会发生在任何生灵身上。” 何洛眨了眨眼睛:“……?” 裴剑眉头仍然蹙着,像是在与何洛说话,又像是在自我剖析:“实际上……你会拿睡觉去对比不存在,可能正是因为你已经假定了现在自己的意识,是存在。” 何洛:“???” 何洛:“可是刚刚是小羽衣先说,我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啊!” 祝天闻顺着他的思路,也开口接道:“因为你是个活人,阿洛,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已经假定了自己现在的存在。但是林小公子不同,在作为蟑螂睁开眼睛前,或许他是真的不存在。” 林澈睫毛微微颤动,好像有什么念头,又好像没有,最终只好又喝了口茶水。 “……”何洛就有点被绕崩溃了,“什么叫假定?我就是个活人,我就是真实存在的啊!!” “真的吗?” 裴剑漆黑的眼珠看着他,“那么,你要怎么证明这件事情呢,你——又是个怎样的存在呢?” “?” 从何洛的表情看,他显然已经有些怀疑人生了,很想报警把这里的人都抓进去,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叫何洛,我就坐在你们面前!我养了许多蜚蠊,我是个唱歌的,刚刚还跟你们一起唱了蜉蝣梦!” 顺着裴剑的思路,林澈觉得自己脑海里的那团迷雾好像也清晰了一点:“所以说,阿洛的存在,是由姓名、记忆等东西组成的,简单来说,就是人格。” 何洛:“对……的吧?” 林澈接着道:“那么,当阿洛你去演谢长卿时,你就拥有了不同的名字和记忆,那时候,你还存在吗?你的人格,又在哪里呢?” 何洛:“……” 林澈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抓住了点什么,拧眉沉思,一句话就这样无意识地从嘴里流了出来: “——这样说起来的话,谢长卿也拥有你先前所说的一切,那么,他是存在的吗?” 何洛彻底愣在原地。 不只是何洛,就连裴剑与祝天闻,也愣怔在了那里。 第77章胶卷 ——谢长卿是存在的吗? 这听起来很荒诞,因为现实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做“谢长卿”的人类,他只有被虚构出来的人格,而没有身体。 可如果,他拥有了身体呢? 演员穿着谢长卿的服装上台,并将自己扮作他——这时的他便既有了姓名、平生,也拥有了具体的可以活动的身体——那么此时,谢长卿是否还能算作“不存在”呢? “这……是诡辩吧。” 何洛结结巴巴道,“就算我演出了他,也不能不代表我就变成了他。” 林澈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何洛的下文。 何洛思索了会儿,道:“就算在台上演戏,何洛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和感受也仍然存在,并且只属于我自己,在这之后,这份经历也会化作我的记忆——而这,才是构成我这个人的核心。” ……这个解释倒是能说得通。 林澈不可否认地点点头:“有道理。你有五官,能清晰看到这个世界,并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客观变化。你的认知也与其他人类想通,就像人们都知道,天上的太阳会东升西落,剧院的演出终将结束。” “在此基础上,你认为自己作为何洛就是存在的,而与你有相同认知、能感受到相同事物的人们,都是存在的。” 何洛快要喜极而泣:“是的,没错,我是存在的了。” 然而其他三人眉头仍是紧锁着,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林澈紧接着缓缓道:“顺着这个思路,你现在是存在的。那么,你睡着、做梦的时候呢?你在梦里看到的,还与别人一样吗?” 何洛:“……” 林澈:“对梦里的你来说,其他人是存在的吗?对现在的你来说,梦中的你、梦中的其他人,又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呢?” 何洛:“…………” 何洛开始失去大脑:“这么说起来,你是羽衣,还是林澈?我是谢长卿?裴老师也是谢长卿?” “羽衣是谢长卿的初心,所以我们三个都是谢长卿?我们其实是三位一体?所以我们是耶稣转世?哈利路亚?!!” “……分不清!小羽衣,我分不清啊——!!!” 林澈:“……” 这人好像有点不行了。 何洛惨叫着一头栽倒在桌,表示自己已经承受不来,再聊下去,恐怕他就要去精神病院,成为“假的,都是假的,不存在的!!”的那种人了。 最后的最后,他颤抖的右手紧抓住了身旁祝天闻的袖子:“师、师兄……交给你了……” “……” 祝天闻看似镇定的回握了一下何洛冰凉的右手,表示接下了这份接力棒,然而,背后层层叠叠的冷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林澈的目光也转向了祝天闻。 “咕嘟。” 祝天闻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太可怕了,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比高考还要可怕,事后他绝对要狠狠敲对面那位资本家的竹杠,让那位知道什么叫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金钱是真的。 祝天闻狠狠闭了闭眼睛,努力回答刚才何洛回答不上的问题:“我觉得,或许都是存在的。” 林澈:“嗯?” 祝天闻道:“这世界就像光棱镜,并不只有一面。如果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由醒着的意识在主宰,那么当我们睡着时,或许梦境中的世界,也会是棱镜的某一面,只是我们不曾到达。” 林澈蹙着眉:“这听起来有点不太科学。” 终于涉及到自己的专业知识了,祝天闻十分感动道:“灵体的存在,难道就科学吗?灵体所在的位面与人类所在的世界也不是同一面,两面交汇时夹角下的投影,才是我们人类能看到你们灵体的原因。” “至于科学,说到底也就是人类所能探知到的极限而已。对于千年前的古人来说,一个小盒子里出现了会动的小人,也是不科学的东西。” 林澈陷入了沉思。 祝天闻刚要稍松口气,就看到对面那个小恶魔小嘴一开一合,又开始叭叭了起来:“祝先生,我可以继续提问吗?” 祝天闻深吸一口气:“你说。” 林澈道:“刚才阿洛的思路,我觉得是对的,一个人正是由他的人格和记忆组成。但问题是,要如何认定这两样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又属于自己?此时此刻,它们又在哪里?” 祝天闻的脑门有点流汗了:“在、在人的脑子里?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既然我在思考,那我作为思考者,就必定是存在的。” 林澈点头:“是的,这个思考者是存在的。那么我假定这个思考者是你……” 他舔了舔唇,幽幽道,“可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不也是你吗?” “难道一旦你停止了思考,你就不再是你了吗?” 祝天闻:“……!!” 何洛更是扑通一声,直接滚到了地上。 林澈却在追问中,逐渐觉得道心通明:“在思考的是你,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的也是你,假如把你看成一个大脑核心,那么,你的瞳孔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并由此记录在大脑里——可是,你又该怎么看到自己呢?” 祝天闻有些汗流浃背了,刚想说话,然而林澈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又道, “对你来说,其他人又真实存在吗?他们的记忆、人格,又在哪里?” “……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 “不。”林澈道,“你无法看到别人的大脑,对你来说,他人也不过是你的眼睛投射到自己大脑里的虚影,就像你对你自己人格的理解一样。” “而当他人离开时,你的大脑基于这道虚影开始虚构,从而对他人产生了一系列的推测和期望。事实上,你永远无法知道其他人真正存在与否。” “就像你的瞳孔,永远也无法看到自己。” “………………” 祝天闻喃喃,“我好像回到了大学形式逻辑的课堂,这种我觉得他明明是不对,但是无法反驳的滋味,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因为他说的虽然是诡辩,但,他是正确的。”清冷的男声忽然响起。 林澈回过头,就看到裴剑看着自己,嘴角含着极淡的一丝笑意。 祝天闻也看向了裴剑,茫然中透着一丝绝望。 什么叫虽然诡辩,但是正确? 裴剑提醒他:“你之所以能确定你是存在的,因为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人除了头上的五官,还有能感知的肉身,这副肉身是天生与你绑定、并且无法修改的,所以哪怕你丢失了自己的人格,你依然能依托于肉体存在。” “正因此,人哪怕失忆,很多习惯也不会改变,因为那取决于整个身体——就像左撇子不会变成右撇子,有忌口的不会变成没有忌口。” “但是,灵体呢?” “!” 祝天闻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连何洛都重新直了起来,欻地冒出了头。 是啊,灵体并没有“人类认知意义”上的身体,而是仅靠着认知勾画自身。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林澈,“对自我的认知”并不是那个人类林澈,那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化形”出人类的模样。 但是要去讨论“林澈是否人类林澈”又根本毫无意义—— 就算人格与记忆相同,可病死的少年怕是连身体都被火化了,没有了肌肉记忆的个体,又怎么可以被放在一起比较呢? 裴剑沉吟道:“人无法用自己的瞳孔看到自己,因此对自我的概念实际上是一种仅存于脑海里的空想,而记忆就像是一卷胶片。只有当别人的目光投过来时,他的投影落在别人的脑海中,这个人对于世界而言,才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是魂魄转生也好,获得了死去的人类记忆也罢,当光穿透了胶卷,投下的阴影是林澈的形状的那一刹那,他就是林澈本身了。” 林澈怔怔地看着裴剑,眸子瞪得很圆,微红的眼眶中,目光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窝,激动中又有一种解脱。 “人……” 他的眼眶中又开始氤氲起雾气,水汽积攒起来,眼看着就要滑落,又被强行憋回去。 “很精彩的解释。” 祝天闻忍不住赞叹,“倒是我从没想过的角度,而且,很有道理。林小公子真是厉害。” 林澈先是笑了笑,然而很快,就重新拧起了眉头,试探道,“但……是不是有些偏题?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无法弄清为什么会造成我现在这种状态。” 裴剑也深深皱起眉头。 他们此行来,最终目的是为了解决“变来变去”的事情,现在讨论了这么久,只是将“林澈是林澈”的身份坐实了,依然没有解决的办法。 “不……” 祝天闻却是重新恢复了镇定,微笑着开口,“二位的想法,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而且,这一次,我想应该会更接近真相一些。” 裴剑淡笑道:“洗耳恭听。” 祝天闻矜持地喝了口茶水,然后慢慢道:“我想,林小公子现在这个人类模样,未必是形……” “我们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纠结于为什么绿蠊会变成人类,以为他的本体是小蟑螂,而人形才是经过强烈感情形成的灵体。但如果……将这个顺序反过来呢?” 第78章契约的回应 反过来? 林澈呆了呆:“难道说,人类是我的本体,蟑螂才是灵形?我、我的愿望是想当蟑螂?” “……” 祝天闻顿时哭笑不得起来,“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一般而言,都是先有本相,再在强烈的感情中,聚成灵体。但你或许不同,你从强烈的感情中,反哺出了本相,也就是现在你的这副模样。” 林澈呆住了,下意识道:“可是,不是只有灵体才能自由活动吗?本体一般不都是不会动的死物吗?”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黑白键人的那副钢琴本体。 何洛却摇了摇头,很快回答道:“翠花也没有能出窍的灵体,而且,翠花也能动。” 林澈:“……” 差点忘了,这也不是一只普通蟑螂。 祝天闻:“所以说,你大概是同时拥有着两个本体,蟑螂是你,人类少年也是你—— 对于灵这种存在来说,最重要的是对于自我的认知,你看,那台钢琴甚至聚出了两个思维独立的灵体呢,同样不是一对一的关系。” 林澈想了想,似乎懂了,语气中含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所以,我是双生武魂!” 祝天闻嘴角抽了抽:“……一定要类比的话,可以这么理解。但最好不要这么说。” 林澈疑惑:“这又是何故?” 祝天闻:“怕侵权。” “……” 竟是非常有道理,林澈默默喝了口茶水。 茶水已凉,裴剑给他重新添满热茶,又看向祝天闻,蹙起的眉头并没有展开:“可是,他毕竟死过一次,如今死而复生,这真的可能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这样扰乱天地秩序,颠倒生死因果,是否会有什么后患? 祝天闻:“裴公子放心,这并不是死而复生,就像方才我们讨论的,现在他的存在是灵,而不是人。” 林澈犹豫道:“可是,阿洛刚刚才反驳过我,人不会变成灵,因为人有魂魄,灵有灵魄,两者并不相同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祝天闻一时半会也回答不上来。 一旁的何洛却是眨眨眼睛,突然道:“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因为小羽衣死了啊?活人不会转变,但他是个死人啊!” 祝天闻:“……” 看着对面二人的脸色,尤其是那位裴公子已经深沉如锅底的颜色,祝天闻赶紧解释道:“我师弟的意思是,活人不会变成灵,是因为肉身锁住了魂魄,但是肉身消亡后,强烈的感情让魂魄催生出灵魄,也是有可能的。” ——他这个师弟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真是离不开他老妈子般的擦屁股。 何洛小鸡啄米般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说,小羽衣是卡了灵存在的bug吧!” 何洛简单总结道,“我推断,小羽衣应该是死前有什么巨大的遗愿,非常死不瞑目,才催生出了灵魄。而这枚灵魄因为本相,也就是尸身,被火化消失了的缘故,再次不存在了一年,直到与小蟑螂结合,再次睁开眼……” 后面的话因为被眼疾手快的祝天文按住了嘴巴,而没能说得出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林澈:“……” 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这四个字不断在他脑海中加粗、回荡,像无数条弹幕一般,不停地在左右脑中游来游去。 随即,就听到“砰”地一声。 是裴剑手里的杯子碎了,剩下的小半碗茶水,流了一桌。 林澈应声看去,发现这人手上青筋直崩,还好那茶水已经被放凉了,否则非得烫出几个泡不可。 “……” 裴剑本来还在生气,此刻看着自己的右手,却有些发愣。 他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林澈狂抽纸巾,按在裴剑手上:“冷静,冷静一点。不过哥哥,没想到你也是大力神掌,真是深藏不露啊。” 裴剑:“……”并没有藏过,这到底是怎么回?。 祝天闻先是给两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黑曜石手串,递到裴剑面前。 裴剑疑惑地看着他。 祝天闻干咳两声:“测试能量参数的,裴公子请戴上试试。” 裴剑也不扭捏,直接套上了左手腕。 林澈疑惑地看去,发现那枚水晶手串中,竟然还夹杂着一枚小小的液晶屏,如果不是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现在连玄幻手段都这么科学了吗? 几人静静等待了一分钟,忽然淡淡的白色光芒从那串珠子周围爆发,光芒越来越盛,并且有逐渐朝着林澈这边靠来的趋势! 林澈:“?”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白光就扑面而来,几乎是在刹那间就冲进了他的胸口。 林澈:“!!” 一瞬间,林澈只觉得浑身发热,像是忽然被扔到了桑拿房里,浑身冒汗。 他本能的抓住了身边裴剑的手,阵阵温和清凉的感觉从那只手心传来,让他忍不住想多汲取一点,便不断靠近。 那道白光宛如一道桥梁,一头在裴剑左手上,另一头在林澈胸口,光柱还越来越亮。 然后在某个瞬间,林澈感觉所有热流都汇聚到了肩胛骨处,一阵撕裂般疼痛后,两对薄翅猛地在身后打开。 林澈扇了扇翅膀:“?!” 随着这对翅膀的打开,那光柱也渐渐暗淡,最后消失于无形。 林澈的翅膀也收了回去,一下子从空中跌回了裴剑怀里。 林澈:“……” 裴剑像是这时才惊醒,本能地先接住了林澈,然后才后知后觉地与林澈大眼瞪小眼。 此刻的林澈四肢都有些发软,隔了好一会,才满面通红地坐起身,喝水压惊。 裴剑的声音透着些隐隐的沙哑:“发生什么事了?” 林澈:“你刚刚没看见吗?” 裴剑摇头,表情有些茫然:“我刚刚像是……断片了。” 林澈看向他的手腕,发现那串手串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不过液晶屏上显示着一行字:error。 对面的祝天闻将手串拿回去,看到这行字,也挑了挑眉。 迎着疑惑的目光,祝天闻慢慢道:“现在我们有几个讯息。首先,二位之间确实建立了契灵关系,并且这道契约非常之深,已经变成了双向通道,所以裴公子才会获得这种神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林小公子的力气应该也十分大吧?” 林澈愣愣地点头,所以这是共享了能力? “其次,裴公子本人的灵力场非常强大,数值估计已经突破了这串测试器的上限,所以才会显示错误。这也侧面证明了我们刚才的推断是正确的,林小公子正是在这股巨大的能量中,凝聚出了人类的身体。” 念到此处,他暧昧的看了仍挤在一处的两人一眼,“——又或者说,是回应了裴公子的期待。” 林澈心头一跳:“此话怎讲?” 祝天闻:“除了灵体自身的认知以外,提供能量的契主,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灵体的形态。某种程度来说,林小公子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裴公子心中希望的模样。” 何洛惊呼:“难怪翠花越长越漂亮!那小羽衣你现在的外貌,也是按照裴老师的叉P捏出……” 后面的话再次被祝天闻一只手按灭。 裴剑:“……” 林澈呆呆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心中确实一直有个疑问,自己现在长得与上辈子不太一样了,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咳咳……” 饶是冷淡如裴剑,此刻也有些面颊微红,“……我没有。” 林澈忍不住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的脸庞。 其实大致是没什么区别的,只是多了些小细节,比如睫毛卧蚕之类,便显得精美许多。 “人……”他嘿嘿笑道,“你的审美还不错!” 裴剑微愣,显然没想到林澈知道这么不得了的事情后,说的会是这么一句。 真可爱啊。 “咳咳……” 裴剑再次清了清嗓子,快速转移话题,“既然两个都是本体,为什么他基本都是小蟑螂的形态?要怎么样才能维持稳定的人形呢?” 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何洛迅速抢答:“因为蟑螂的体型更小,消耗的能量也更小吧!就像游戏的双心法一样,蟑螂是默认形态——小羽衣开机的时候就是蟑螂,吸取了你的能量,才能羽化成人,等能量用完了,自然也就切回去了。” “……噗呲。” 林澈无语到了极点,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祝天闻语气无奈:“我想,只要能量足够,契约加深,当能量突破临界点时,应该就能稳定地自主选择了。” 裴剑:“那要怎么才能增加能量?” 祝天闻尴尬:“这个……我暂时也没想到,等我回去仔细翻找一下资料再回复你。” “……” “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一些东西可以增加能量强度。”祝天闻又从他那个布袋里翻出了两枚黄玉吊坠,又拿出两根红线穿上,“你们戴在身上,洗澡也不要摘下。” 裴剑收了下来。 话到此处,该聊的都已经聊完了。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没有新的线索,反而是林澈的肚子叫了几声。 “我、我……” 他捂着肚子,面颊泛红,“我饿了。” 不止他饿了,就连翠花都已经饿得早已原地打转。 于是,一刻也来不及继续进行哲学大烧烤,接下来登场的是——无数道精美的热菜佳肴! 这一次会面是值得的,虽然没有确切的解决办法,但却解决了许多当前的疑问。 两人回到公寓后,各自怀揣着无数心事,显得有些沉默。 林澈第一时间去看他的蚕宝宝,那几条白色的家蚕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绿尾蚕那边,有一条蚕宝宝蜕皮了,留下了一只空空的壳。 他好奇地将那枚透明绿壳拿出来,放在掌心把玩,然而很快,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 先前祝天闻给他的那枚圆形黄玉吊坠飘了起来,精准套到了蚕蜕上! 林澈还在发懵,那蚕蜕就像是被什么点燃了般,不断焚烧,最后变成光团,融入了玉佩之中。 林澈:“?” 林澈惊呼起来:“哥哥——” 正在收拾东西的裴剑闻声,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很快被那枚漂浮在半空的玉坠吸引,也愣在原地。 林澈刚想将方才发生之事告诉对方,就感到了一阵吸力,从胸前传来。 林澈:“?!” 还不待他反应,那股力道就将他扯了过去——然后,精准,投到了裴剑怀里。 林澈:“!” 第79章哥哥 林澈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灵异事件,就像是安装上了吸铁石,推都推不开。 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的下巴刚好到裴剑胸口,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林澈呼吸微滞。 裴剑也愣了一下,手臂在林澈撞来时,本能张开了,然后无奈地环住林澈,一手放在林澈后脑勺上,轻轻摸了几下:“这是在撒娇吗?” “……”林澈羞恼,“没有!是我拔不出来了!” “什么拔不出来了?” “我自己!” “……” 裴剑这才发现不对,试图将林澈往外扒拉——然而两人的胸口像是有什么正负磁极一样,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无法更进一步,但也无法拉开。 “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裴剑问。 林澈赶紧将刚才所发生之事如实告知。 “蚕蜕烧起来了?”裴剑问,“现在呢?” 林澈语气深沉:“人,你相信光吗?” 裴剑:“?” 林澈:“它变成光,然后就……不见了。” 虽说是不见了,但是此刻,那枚吸收了光团的黄玉吊坠还在空中悬浮着。 两人都看向空中那枚黄玉,裴剑想到了什么,连忙摸向自己口袋—— “遭了。” 属于他的那枚吊坠与外套一起,被挂在衣架上了。 念及此,裴剑双手穿过林澈腋下,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大步走向玄关处。 停下一摸,吊坠果然在外衣口袋里。 刚落地的林澈:“!!” 晕头转向的林澈:“人——” 仗着人高力气大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裴剑语气无辜:“没办法,谁让我们现在心连心,完全被锁死了。” 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心连心了,但林澈还是嘟囔着:“不许乱提我……你这样很伤害我成年男人的尊严!” ……有过这东西吗? 看着林澈的脸色,裴剑默默选择了吞下质疑:“那怎么办?” 难道他们要一前一后蛄蛹回去了吗? 林澈想了想,双臂上举,抱住裴剑的脖子,两条腿则环在裴剑腰上,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 他满意道:“这样不错。” “……”真不错吗? 裴剑无言地拍了一下树袋熊的屁股——确实,手感真不错。 瘦而不柴,肥而不腻。 忍不住又捏了一把。 树袋熊果然尖叫起来,差点没摔下去:“你、你这只坏人——” 裴剑低低笑了笑,干脆托着,坐实了坏人的名声。 重新回到蚕宝宝的盒子前,如他料想,属于他的那块玉坠同样浮上了空中,与林澈的那枚相贴,一道发出莹润的暖黄色光芒。 与此同时,林澈也惊讶地发现,胸口的那股吸力消失了。 他想跳下去,然而托在屁股下的那只手,却阻拦了他的动作。 只好继续当睡袋熊的林澈:“……” 裴剑:“。” 就在这时,那两块玉坠发出光芒,形状忽然发生了改变,一会大一会小,最终定格成了一个图形。 似花朵、又似叶片。 两人同时一愣,林澈道:“这又是何意味?” 裴剑微微蹙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幅图案……” “不管了,赶紧先拍下来。” 林澈挣扎起来,然而男人还死死将他箍在怀里,顿时有些急,“人,你快放我下来!” 然而等他终于拿到手机,打开照相模式时,那图案已经暗下来了。 一瞬间化作了两团小小的淡黄色光团,一左一右,分别没入他与裴剑胸口。 暖洋洋的感觉流过全身。 林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就是传说中的“能量”吗? 他有种感觉,至少今晚之前,他大概不会变回绿蠊本体了。 但…… 他狠狠给了裴剑一锤:“都怪你,否则拍下来还能问问何洛和他师兄那团东西是什么!” 来不及争吵了,趁着现在还记得一点,他快速找出裴剑的平板,打开绘画软件,想将记忆里的图案画下来。 ……虽然他对自己也并不抱有什么希望。 但是画着画着,像是什么东西逐渐从身体的最深处苏醒,之前写写画画时,十分陌生的手部肌肉,现在却意外得越发得心应手。 林澈惊叹的看着自己的食指。 ——他之前不是没有重新尝试过绘画,但拿起笔,画个圆都能画成帕金森一样,只好遗憾放弃。 没想到现在竟然渐渐找回前世的感觉了? 所以他果然就是前世的那个“人类林澈”吧!! 等终于画完,他才松了口气,将平板拿到裴剑面前,抬眼,看向男人。 迎着少年亮晶晶的眸子,裴剑赞叹道:“真还原。画工不错。” 林澈小声道:“就是不知道细节有没有画错……” “没有大出入。” 裴剑打开了自己手机中的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你看,是不是差不多?” 只见那张照片中,拍的似乎是一只梳妆盒,梳妆盒上有个图案,赫然便是刚才那团光团的模样。 “……” 林澈,“(ᯣ_ᯣ)???” 他这副头顶冒问号的呆呆模样十分好笑,裴剑再也忍不住,狠狠搓揉了一番林澈雪白的脸颊,待后者快要炸毛时才松开:“如你所见,我曾经见过这个图案。” 脸都被揉红的林澈:“……” 林澈:“你耍我!!” 亏他那么担心那个图案被两人忘掉! 愤怒的小蠊当下就是一个猪突猛进,成功将人类一路创到了墙上,并疯狂挠痒痒肉。 裴剑竟然意外地怕痒,试图躲闪:“好了好了,错了,人错了……别乱动……” 林澈凶神恶煞:“说!你在哪里拍的这张照片!” 裴剑:“在……在……蠊!!” 随着一声断喝,裴剑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抓住林澈肩膀,腰部发力,顿时前后倒转! 林澈只觉眼前一晃,就被摁到了墙上。 看着男人逐渐核善的表情,林澈:“(゜▼゜*)……” 裴剑眸光很暗,他磨了磨牙,森森道:“再乱撩,当场做了你。” 林澈秒怂:“那、那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裴剑:“……” “这张照片是当年在外祖母的老宅里拍摄的,照片里的小匣子,一直都放在我外祖母的书房里。” 裴剑道,“之前我说的,从当年那些遗物里发现了一些线索,也是这一组照片。” 他打开某个相册,里面是一排像素很低的老照片。 林澈偏头看去,相册靠前的照片起先是黑白的,很有一种上世纪的感觉,紧接着变成了小摊贩、街机、五颜六色的奶茶,让他不由得回忆起了童年的感觉。 “这些都是我外祖母拍的。”裴剑解释道,“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他点开了某张照片,里面是一架钢琴,钢琴的一角,被用粉笔画上了一个卡通图案。 林澈微微瞪大了眼睛。 三角脑袋,圆柱形身体,上面还有一条一条的琴键——这不是键人么!? “是的,我还记得小时候外祖母说过,这是她心中的,对于钢琴如果能拟人的印象。” 林澈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的外祖母看到了键人,然后画了下来?” 裴剑却是摇头,轻轻道:“按照当时他的口吻,我更倾向于将因果颠倒过来。”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是的。”裴剑肯定了他的猜测,“这幅涂鸦应该在键人诞生之前。我外祖母先前在那个大剧院当过歌手,也一直接触着那家老钢琴。” 那么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你的外祖母也能看到灵。”林澈总结,“所以,刚刚那个图案的答案,可能会藏在这个小匣子里面?” 裴剑看着手机怔怔出神,似乎陷入了什么柔软的回忆中。 林澈也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坐在一旁。 “……” 裴剑温柔地笑了笑,“林澈,明天有空吗?” 林澈也笑了,杏眼微弯:“当然。” 翌日仍然没有演出,是休息日。 大清早,两人就已经收拾完毕,林澈咬着块面包跟在裴剑身后。 巧合的是,那处老庄子距离这个城市并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 就当是旅游了,林澈心情激动,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 下了高铁,两人先是打车到一处高档小区中,裴剑用指纹打开了房子的大门,又从某处找到了一串车钥匙。 林澈好奇地在这间大平层里打量:“这是……” 裴剑随口回答:“我的房产之一,平时不怎么住。” 林澈:“……”好想跟这群富二代拼了! 而且这人怎么有一种炫耀的感觉?好欠揍。 拿到了车钥匙,直奔车库,林澈对车子并不了解,只知道是个SUV,座位很舒适。 与裴剑平时的沉稳不同,裴剑开车简直能用一个“野”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前往郊区的路上没什么人,大路又宽敞,时速猛猛飙升。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然后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树木渐渐密集起来,空气也越发清新。 林澈很有种想解放天性,出去飞一圈,顺便啃啃树叶子的冲动。 不知过去多久,裴剑在一个岔路口减速,穿过了某条小路,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小路门口。 这里的路堪称初极狭,才通人,裴剑牵起了林澈的手,往里走去。 ——林澈一开始是不想这么肉麻的手牵手的,但脚一崴,差点连人带行李箱摔进沟里,才老实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最终来到了某处庄子前。 正午的天光洒下,林澈转过头看着裴剑。 男人的侧脸在树影和阳光的交错中时明时暗,像一尊安静俊美的雕像。 然后他转过头,微微一笑,那无机的雕像便瞬间生动起来:“进去吧。” 林澈的心情顿时有些紧张:“好!” 庭院里果然种着几棵梅花树,并且都还活着,只是没有开花。 “一直都有人打理。”裴剑给他解释。 再往里是院落,青砖铺地,有一个小池塘,上面架着颇有诗意的木桥板。 林澈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外婆桥”三个字,顿时觉得整个院子都温柔起来。 来到了这里,裴剑的话更少了,眉眼却愈发柔软。 他用一把陈旧的古铜钥匙打开木质对门,拉着林澈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木头气味。 与林澈想象中发霉潮湿的味道不同,这木头虽然也很老旧,却不让人皱眉,反而有一种岁月的味道。 迈上了同样是木质的楼梯,林澈走得很慢,这种老式阶梯又窄又高,生人很难走得顺利。 “小心一点。” 裴剑再一次拉起了他的手。 林澈轻轻“嗯”了一声,反握住了那只大手。 两人转过回廊,来到三楼,进入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林澈注意到裴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转动把手,推开。 房间的装修充斥着20年前的感觉。 生锈的缝纫机、掉漆的五斗橱、缺角的红木椅、裂开的红木桌——一切不真实得像是梦境一般。 林澈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像是走进了谁遥远的梦里,用来自未来的目光,轻柔地扫过那个年幼的与外祖母依偎在一起的男孩。 冥冥中,那年幼的男孩转过头,与他对视,然后温柔地笑起来,眉眼依稀能看到长大后的模样。 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林澈握着裴剑的手愈发收拢,忍不住唤道:“哥哥……” 那嗓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同样轻柔的回应从身旁响起。 林澈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非常触景生情而已。 裴剑却将他搂到了怀里,坐到了一把旧椅子上:“乖,让哥哥抱会儿。” 林澈没有拒绝,坐在了裴剑的膝盖上。 裴剑忽然开口道:“小时候,其实我很期待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虽然外婆也很好,但是我太孤独了。” 林澈又吸了吸鼻子,颇为感同身受的“嗯”了一声。 孤独的滋味他也懂得,在这条道路上,天天住在病院的他也算是资深前辈。 不过他道:“我倒是……希望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 裴剑问:“为什么?” 林澈语气有些幽怨:“因为总归是大的保护小的,我身体不好,反而会变成累赘。” “……” 裴剑把下巴搁在他的脖颈间,“所以,你才一直叫我哥哥?” 林澈被他灼热的气息弄得脖子痒痒的,有些刺挠:“倒也没想那么多,而且,我叫的更多的不都是人么?” 裴剑:“是的,有事相求时才会叫哥哥,你这个心机蠊。” 林澈急了:“这叫智取,不叫心机!” 裴剑低笑出声,亲了一下他雪白的颈子:“没关系,不管什么蠊,哥哥都会很溺爱的。” 林澈捂着脖子差点跳起来,绯红色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朵根:“你……你……” “好了。该去看正题了。” 裴剑相当懂得适可而止地站起身,大步走向一个角落。 第80章故事的起点 林澈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小门,像是什么暗室。 就连他都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入。 里面似乎是一个小阁楼。 “我把当年外婆用过的东西都放到了这里来了。”裴剑蹲下身,翻找起来,很快拿到了什么,“找到了。” 那是一个透明箱子,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旧物。 照片、木梳、老胭脂,和那个照片里出现过的,有那个图案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两人对视一眼,林澈问:“你有钥匙吗?” 裴剑摇头。 他将匣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查看,试图找到一些别的打开匣子的办法。 就在此时,一道淡淡的光芒从裴剑左手乍现,随即“啪嗒”一声传来——那小铜锁竟然自己打开了。 裴剑与林澈都睁大了眼睛,这一幕,与昨晚吊坠点燃蚕蜕时颇有相似。 都是出现了一团光芒,然后出现超自然现象。 小锁掉在了地上,匣子便再没有束缚,被裴剑小心翼翼打开。 两人齐齐朝里看去,只见里面——是被叠的很好的信纸,和另一个更小的匣子。 林澈:“……” 什么俄罗斯套娃? 好在这个小匣子上倒并没有挂锁。 裴剑先是将这个更小的匣子拿出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糖果,和一本类似手札的东西。 手札打开,却空无一字。 “……无字天书?”林澈下意识道。 裴剑也疑惑地将这本手札来回看了好几遍,然而,一无所获,最终只好无奈地先将其放回去,转而拿出折叠的信纸。 这次,上面倒是有字的了。 [阿剑,见信如晤: 你既开匣,想来已见过那个世界的光景。那边的存在与我们不同,我把那些小家伙叫做“灵”。 关于他们,外祖母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那时的你还太小,是以,只好以文字的形式,与长大后的你交流。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我曾驻足观察他们,也与他们中的一些建立过更深的关系,可最终,都只是擦身而过,到头来,我只感到了比以往更胜的孤独。 在这个世上,我们人人都有感情,但有时候,光有感情却远远不够。 但他们不同。 我生来就能看见他们。“灵”拥有着强大的内心能量,却比我们单纯许多。他们就像这个世界的影子,不断将我吸引。我们是如此的陌生,却让我感到胜似同类的亲近。 我开始走向他们。这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墙壁是如此之薄,于是我离开了你的母亲,独自去寻找诞生他们的真相……可是,到最后我却悲哀地发现,真相只藏在我自己身上。 这时我才明白,人的感情太过复杂,人性永远不会满足,而我一直追寻的自由与真相,恰恰只通向了那片虚无和孤独。 可这一切,我并不后悔。 而你,阿剑,你来到我身边时,我就发现了你身上那股超乎寻常的灵气。你就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在你身上,我能清晰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可这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你与我是如此相同。 我们如此清醒,也如此厌倦,心中包含了太多强烈的感情,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 我的孩子,我怕你太早被那些可爱的影子看见,又怕你太早就被他们吸引,所以在我离开前,将你身上的能量与灵气都藏进了一个装满糖果的小盒子里,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 请原谅我,阿剑,我只是太怕你重蹈覆辙。你要学会与这世界同流合污。 如果那道缝隙,依然让你踏上了这条道路,那么,这个小匣子将是外祖母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的阿剑,是你的到来让外祖母短暂地远离了孤独,外祖母也由衷地希望,你能获得永恒的幸福。 请记住,外祖母永远爱你。 守灵人裴烨之绝笔] 看完信纸,小屋内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大概是饱含着太多的爱意与不舍,落笔才会显得如此缱绻与哀伤。 哪怕从未见过这位奇女子,林澈的心中都感到了浓浓的酸涩,他简直不敢想裴剑的心情。 不过至少,他还能递上几张洁白的纸巾。 纸巾很快被泪水打湿,放进口袋,一起被收进口袋的,还有那张被珍而重之地收好,加上一层文件袋,放进来的信纸。 过了很久,林澈才道:“你的外婆真是一个很灵很灵的人。至少现在,她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要拥有怎样的智慧,才能想到以这种形式,与长大的外孙交流? 从这些文字中,林澈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位老人活的太过通透,因而慧极必伤,可最终,她却在不解中,与孤独的自我和解了。 甚至,死后她还在为自己的外孙提供着庇护。 又是过了很久,裴剑才从鼻腔里笑了笑:“守灵人……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也是那个世界的过客。” 林澈也看到了那三个字,一阵唏嘘。 原来从一开始,命运就已经有所指引。 裴剑闭了闭眼,再次打开那个小匣子。 依然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一本无字天书。 看着那堆糖果,林澈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想尝尝的欲望。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能吃吗? 他好奇地拿出一粒,只见糖果的包装,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彩纸——像是小时候在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称斤的水果糖。 现在想想,大概属于三无产品吧。 但印象里,真的很好吃。 为了缓和气氛,林澈故作调皮地问:“哥哥,我能吃一粒么?” 裴剑沉默了会:“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算了吧。” 林澈已经剥开了糖纸:“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着就将里面那枚硬糖塞入了嘴巴,裴剑阻止都来不及。 硬糖很小,是苹果味的。林澈舌尖微动,将糖果从左边滚到右边,含软后又嚼了几口,与儿时的味道无差。 他吃得津津有味,直到将最后一口甜滋滋的糖水也咽入腹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半分钟内,等裴剑想起来去扒他嘴巴时,林澈已经主动张开空无一物的嘴,表示已经吞下去了,没了。 林澈安慰道:“就是水果糖的味道,没坏。” 裴剑简直哭笑不得:“……你小时候没人教过你,没有包装和生产日期的东西不能乱吃吗?” 林澈:“可这是你外祖母留下来的耶,她应该不会害我们吧?” 裴剑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我们”二字,思绪瞬间被勾走了,心中有种淡淡的欢喜,先前的悲伤似乎也隐去一些。 看着裴剑眼中的阴翳稍淡,林澈也感到开心。 然而下一刻,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嗓子好烫,喉咙好烫,胃里好痛。 起初林澈还能强颜欢笑一下,然而很快,他就站不住了,捂着腹部跪倒下去。 “林澈?林澈!!” 裴剑惊疑的声音落在耳边,然而林澈已经无暇理会,他在对方的怀里蜷缩成一团,颤抖的手下意识往前伸去,想抓住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但本能的想去寻找一些能缓解的良药。 于是他的手,抓住了那本手札。 一瞬间,室内亮如白昼! 那手扎变成了一团如同太阳般的光球,缓缓浮上空中,并且越来越大,直到将裴剑与林澈一道吞噬进去。 这一刻,一切物理学似乎都消失了,重力、质量等,都不复存在,他们轻盈地飘在空中,震惊地看着彼此。 林澈眨了眨眼睛,此刻那份疼痛已经消失,甚至连对身体的感知都已经消失—— 这种感觉林澈稍许有些熟悉,他在作为蟑螂睁开眼睛前,似乎也是这么个状态。 裴剑就不太熟悉了,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林澈,却明显不太能驯服自己的肢体。 林澈主动伸出手,拉住对方,想说话,却出不了声。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幕幕景象,像是什么走马灯。 那本手札自己打开了,一幕幕画面不断呈现在两人的脑海中,以至于浑然忘形。 林澈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前世那个夜晚,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不断闪烁的仪器,和无数针管。可这些都留不住一个生命,少年深陷在床单的褶皱里,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但一切都很朦胧,就像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布。那些感情都已经很遥远,无法传达到此刻的林澈心里。 他只感到唏嘘。 那副躯体彻底地沉寂下去,静静躺在那里,不再需要呼吸。 可就在此时,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点,从那副身躯的胸膛中缓缓升起。 “我……我是……什么?”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那光点中传出。 它向无人的世界发问,自然无人能给它回应。 它静静地飘在那里,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形体逐渐趋于稳定。 “我……我想活下去,我还想感受这世间的一切……我想要被人看见,我害怕独自一个……” 尸体按部就班的进入停尸间、火化场,最后回归虚无。 它着急地绕着自己的“本体”打转,可根本无法撼动这一切,当尸体消失的那一刻,它的神智也再次变得模模糊糊。 它没有了感官,迷失了自我,只能随风飘荡。 林澈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那只小小的光点从此开始了流浪,与流云为伍,与长风作伴,渡过瀚海,渉过山川,无边无际,四处游荡。 可它漂过的地方越多,情感上就越是荒凉。 直到某一天,恍惚中,它被什么存在深深地吸引了,开始四处寻找。 直到他飘入一个出租房内—— 在那里,它终于找到了那吸引自己的东西。 是一个独居的人类。 它喜欢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喜欢这个人身边的氛围。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类,多么弥足珍贵。 这时,它终于重新开始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情绪。 ——它多想停留在这个人的身旁,多想长出手臂和双腿,这样它就能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与他沟通,与他拥抱,哪怕只有一夜的时光。 就在这时,它发现了一个异常。一只小小的昆虫从墙角的缝隙里爬出来,六条腿蜷缩着,触须耷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它就快要死了,小小的光点心想。 可是,可是为什么,它还在挣扎呢? 哦……原来,即便是如此渺小的存在,也会诞生出“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渴望。 光点感到了一阵颤栗。 这一刻,它才忽然想起了自己诞生的意义——一个对死亡而不甘的灵魂,对生命爆发出的最后的念想。 于是,小光点在这个小昆虫身上找到了一份归处。 它们缓缓融合,就像是结茧一般,在世人看不到的光茧中,彼此融化成一团,又再次形成新的形状。 不知过去多久,小蟑螂的须须晃了晃。 它本能的朝高处攀爬,一直到冰箱顶,然后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张开翅膀—— 最后,他睁开了双眼,再一次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一片白昼,而唯一的色彩,正是那个让他偷偷观察了许久的人类。 光亮消散,阴霾渐去,那轮巨大的“太阳”也缓缓落下,那本无字天书,却已经消失了,化作一枚白玉令牌。 上书三个字:守灵人。 白玉令牌自动落到了站起的裴剑手心,无数灵气蜂拥而出,打破了他魂魄内的封印。 林澈也感到一直禁锢着自己的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正在缓缓松动。 至少,现在,变成人形时,不再有那种滞涩感。 于是林澈眨了眨眼睛,迈开双腿,张开双臂—— “哥哥,我来了!” 这道嗓音是如此绵软,如此清澈,谁也不知他曾在世界的尽头不断流浪,踏足过深海,跨越过荒凉,就为了寻找那一线天光。 裴剑也张开臂膀,将这只小螂人紧紧抱在怀里,似乎想就这样,永远抓住不放。 “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他低声道。 ——谢谢你愿意以这种形式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愿意再一次,自投名为感情的罗网。 他低下头,只见在昏黄灯光下,林澈那浓密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 让他无端想起在蛛网上不断振翅的蝴蝶,泥足深陷,却从不放弃,向死而生。 林澈值得这一切。他想。 敢爱敢恨,至情至性,所以才能绝处逢生。 他们正如两只在黑暗中彼此吸引的小虫子,各自拥有着不同的翅膀,却逐渐飞出了相同的轨迹。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可以这样相拥,坦然面对彼此的孤独,坦然享受彼此的爱意。 “是你吸引了我的靠近。”林澈轻声道。 裴剑低笑:“来了,可就走不掉了。” 林澈想了想,颇为装逼道:“愿与你携手,一同于这喧嚣俗世沉沦。” “……我也是。” 两人都笑了起来,于这世界的一隅中,拥抱、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