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鬼灭:无惨大人今日也被宠着 作者:Ringkk 连载状态:连载中 字数:75.3 万字 章节数:228 章 书籍 ID:7575890849221856280 阅读量:3415 【简介】 在线人数不多,评分涨得慢 【双男主,黑辻,1v1,万人迷设定】 黑死牟在第十章出现 当人类时期的病美人-无惨,一点点知晓未来发生的一切事宜,会怎么样呢? 脾气差,矜贵,钓系屑老板-无惨ב老实’‘哑巴’‘大小姐’上弦壹-黑死牟 无系统,有伏笔。 偏柱灭之刃?全鬼友好向。 珠世定位是‘妈妈’,往后看就知晓啦,已填坑 无童琴,有狛恋【写嗨,磕上了˙³˙】 有个庸医-西尾昴,算伏笔,对推进剧情有作用,会活挺久的哦 ———————————————————————————————— 第1章 梦魇 【开新书啦-⁽(◍˃̵͈̑ᴗ˂̵͈̑)⁽上一本…你们懂的】 【黑死牟×无惨】黑辻 【依旧嬷嬷惨惨子!目前设定柱灭,或者向鬼低头】 【万人迷惨/大概】 【惨惨活不过二十岁,设定十七变鬼】 ---平安京的午夜--- 檐角的铜铃在凉风中轻颤,细碎的声响漫过纸拉门,落在铺着素色褥垫的榻上。 仰躺在榻,十七岁的少年长发如墨,散落在枕间与肩头,微卷的发丝柔细,却带着病态的干枯,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透明。 呼吸清浅而滞涩,月彦的胸口微微起伏,单薄的衣襟下,能看见细瘦的锁骨,正随着吐息向内凹陷。 眉头微蹙,眼睫纤长却毫无血色,即便在睡梦中,也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痛楚-- 久病缠身的躯体早已被耗空,每一次呼吸皆像跨越千难万险,带着无声的煎熬。 梦魇悄然而至-- 梦中一切皆是模糊的光影,一个身着狩衣的陌生男人立于床前,由于背光,并看不清面容。 “尊贵的大人。” 男人泛着冷意的指尖,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外散的气味腥臭。 “喝了它,您便能舒服些。” 瞳孔紧缩,那股腥甜混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男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愈发逼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笼罩。 滚开!别靠近我! 唇瓣嗫嚅,月彦想后退,身体却似千斤重,仅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碗药逼近,喉间涌上强烈的抗拒。 好恶心... “...滚...”拼尽全力想呵斥,心底的怒意与恐惧交织,已到嘴边的话语却在出口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嗓音沙哑,微弱得似风中残烛,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脚步不停,男人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及他的下颌,那碗漆黑的汤药散发的气味,几乎要将他呛晕。 “滚远点!!” 再次嘶吼,脖颈青筋凸起,苍白的唇瓣因用力而泛起丝血色,可出口的依旧是破碎的音节,带着病弱躯体难以支撑的无力感。 明明抗拒异常,却连一句呵斥皆无法发出,仅能任由恐惧顺着脊椎蔓延,浑身泛起细密的冷汗。 “咳--!” 剧烈的恐慌攥紧了心脏,月彦猛地睁开眼。 眼睫颤动,映入眼帘的仍是熟悉的帐幔,绣着的藤花纹样在昏暗里晕开模糊的轮廓。 好难受... 身体似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四肢绵软无力,月彦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清醒的可怕,梦魇中那声徒劳的抗拒还在耳畔回响。 余悸在心底翻涌可躯体并不听使唤,陷入诡异的僵持。 “咳...咳,咳咳...!” 喉咙发痒,拼命压抑的咳嗽自嘴角溢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蜷起身子,长发被汗液与泪水濡湿,贴在惨白的脸颊与颈侧,咳嗽声断断续续。 声音微弱,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让月彦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呜...”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与残留的泪痕交织在一起,浸湿了枕巾。 张了张嘴,月彦想再发出一点声音,却仅溢出细碎的喘息与呜咽。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缕清冷的银辉,落在月彦纤瘦的手腕上。 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的瞧见青色的血管缓缓跳动,却,并无生机。 维持着侧蜷的姿势,月彦任由咳嗽扯动肺腑,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摇摆。 梦魇的阴影、未干的泪痕与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似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病弱的少年牢牢困住。 在漫漫长夜中,独自承受着无边的煎熬。 天光大亮时,晨光越过窗棂筛进屋内,化作细碎的金斑落在帐幔。 半梦半醒间,月彦的意识仍被拖拽在梦魇的余韵中,呼吸微促。 “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侍女的声音隔着拉门传来,带着小心的敬意。 “大人,新的医者来了...您,要现在见吗?” ‘医者’二字,仿若平地惊雷,一瞬将月彦混沌的意识拉回。 猛然回神,玫红色眼瞳骤然收缩,眼底飞快闪过丝惧意。 梦魇中那张模糊的脸、那碗漆黑的汤药... 腐腥似还萦绕在鼻尖,月彦僵硬的眨了眨眼,眸光扫过床幔、案上的玉瓷瓶。 指尖触及褥垫的柔软,才缓缓意识到,这不是梦。 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下,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仅余残留的悸动感。 喉间犯痒,月彦没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咳...进...进来....” 嗓音微哑,带着掩不住的虚弱。 轻手推门,侍女屈膝向前,小心翼翼的将月彦扶起,垫上软枕,让这位年轻的家主倚靠。 冰凉的衣料触及皮肤时,月彦瑟缩了下。 待侍女娴熟地为他换上素色的宽袖襦衣,梳理好散乱的长发后,月彦才抬手按了按仍在发紧的胸口。 哑声吩咐:“去、让他进来。” 命令下达,片刻后,回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背脊挺直,维持着冷漠高傲的姿态,月彦的长发垂至肩头,遮住了颈侧的苍白。 抬眼望去,待瞧见来人时,月彦面上掠过丝难掩的错愕。 来人身着素色狩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工整交叠在腿上的指节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 这人,与梦中强行逼他喝药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 垂下眼睫,月彦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悸与疑虑,喉咙滚动,压抑着喉间痒意。 不去看来人的眉眼轮廓,月彦的声音很冷:“你便是...新来的医者?” 闻言颔首,医者的眸光落在月彦脸上,难掩眼底的新奇-- 传闻中产屋敷家的少年家主生来体弱,却没想到病弱到这般地步。 在月彦的示意下,医者缓步向前,视线定格在少年的脸上。 那张脸生得极美,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眉睫纤长,玫红色眼瞳似浸在冷水里的宝石。 因久病而失了神采,只剩易碎的脆弱感。 “正是在下。” 拱手作揖,医者的声音温和平缓,眸光掠过月彦细瘦的手腕,与因咳嗽微颤的肩头,已然将他的孱弱看在眼里。 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月彦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却掩不住一丝急切。 “看看,我...病,咳咳...你,能治吗?” 竭力压抑着即将咳出的颤音,月彦死死盯着医者的脸,似想即刻从对方的神色里抠出答案。 十七岁的生辰刚过不久,上一位被他勒令杀死的医者,临终前的,含带诅咒的断言还在耳畔回响-- ‘阳寿不过二十!余下三年,不论你如何生气皆无济于事!’ 那个令人作恶的臭虫!胆敢那般诅咒他! 瞳底怒意上涌,无意识的咬住下唇,月彦垂眸看着医者搭在他腕膊上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与梦魇中的男人重合。 月彦绷紧了身体,忍耐着,直至医者收回手,心底的不适这才压下。 “家主的病症根源在骨髓,体虚力竭,常人的确无力回天。” “......” 又是这般说辞。 微歪头,月彦玫红色瞳底愠怒更甚,指尖的力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与先前那些无能的医者,有什么区别?! 花费重金请来的,是让他们每个皆来告知他时日无多吗?? 废物! 正在月彦准备命人将医者拖下去时,男人话音一转。 “不过,在下有一法,许能解此困局。” 跪在地上的医者仰头看着月彦,语气笃定。 “不出半月,定能让家主重新站起,不必在受这床榻之苦。” “呵。”冷嗤了声,月彦的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信任。 上一个敢说这种大话的医师,坟头草快有小腿高了吧? 眸光冰冷,月彦垂首与医师对视的眼神似在看死人。 那人耗尽心力配药,不仅未能让他好转,反而令他呕血昏迷了三日。 眼前这人与梦魇中的身影重叠,又说着同样虚妄的承诺,可当真是...令人作恶。 心底的厌恶与警惕愈发浓烈,月彦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冷意。 “是吗?那便....拭目以待。” 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迫人的威压,仿佛在说,若你敢欺瞒,便是与产屋敷家为敌。 “定不辜负大人。” 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医者跪伏下身。 漆黑的眼瞳泛着黯茫。 当真是,漂亮啊。 【ps: 时间线在故事开始前,是原惨,但后续性格未必会像原著中的一样哦。 ooc预警( ˘ ³˘)♥ 还有嗷,无惨/月彦外观十七岁,性格特质:怕死,怂蛋,不太聪明。】 【补充一下下: 万人迷惨惨,很多人都喜欢无惨大王! 男女都会有,正文感情只有黑辻1v1哦 后续有喜欢,会添加番外哒 (●'◡'●)】 第2章 医闹 一月光影倏然而过,平安京的风依旧带着微凉的湿意,可产屋敷月彦的寝屋内,却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绝望。 靠坐榻上,素色襦衣松垮地挂在纤瘦的肩侧,月彦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背后,脸色比一月前还白,连唇瓣皆失去了仅有的血色。 喝下医者的药已有月余,可月彦并未如男人承诺般好转,能感知到的仅有,体内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咳...咳咳!....” 喉间痒意袭来,月彦蜷起身子,胸口似被重物碾过般,疼得他眼前发黑。 指节攥紧,玫红色瞳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月彦的视线落在一旁矮桌上的青瓷瓶。 那是昨日医者送来的安神药,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嘲讽的象征。 “...没用的东西!” 犬齿抵住下唇,月彦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抄起那只瓷瓶,便朝地上狠狠砸去。 “哐当---” 碎片四溅,瓷器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与月彦急促的咳嗽声交织,于寂静的屋内炸开。 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月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消瘦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拉门被人径直拉开,没有丝毫预兆。 猛地一僵,月彦掩唇咳嗽的动作顿住,费力地抬眸望去。 逆着月光,男人的身影缓步走近,身着与往日并无不同的素色狩衣。 步伐平稳,医者的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 瞳孔收缩,心底的恐惧持续上涌,月彦呼吸急促,眸光紧紧定在医者面上。 这副姿态、眼神,与他梦魇中强行逼他喝药那人,分毫不差! 随着医者靠近,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先一步钻入月彦鼻腔。 好臭! 眸光下移,定格在男人指尖上的药碗,月彦的脸色愈发白。 他不要喝! 随着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融入空气中的苦味愈发醇厚,带着腥甜,与魇梦中的气味 完美重合,令月彦胃部一阵翻涌。 “不...”月彦小幅度摇着头,长发随之晃动,苍白的脸上写满抗拒。 “滚出去!你...你的药,根本没用!庸医!废物!!” 辱骂的话语似从喉间硬挤出来,沙哑异常,带着少年人的暴怒,但因身体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 月彦想后退,却被身后的软枕困住,仅能眼睁睁的看着医者一步步逼近,玫红色瞳底的恐惧愈发浓烈。 似未瞧见月彦面上的抗拒,医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未有被辱骂后的激怒,声线很轻。 “大人,别急。” “这是最后一碗了,喝下去,便能好起来。” 男人的声音轻柔,却似一根无形的锁链,将月彦牢牢困住。 紧咬下唇,月彦的唇瓣因用力而泛起一丝血色,拼命抗拒。 垂首看着被笼罩在自己阴影下的美人,医者唇角上勾。 当真是漂亮啊,月彦,大人。 向下俯身,不等月彦反应,医者冰凉的指尖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令他无法闭合嘴巴。 “放开我!”月彦挣扎着,脖颈青筋微微凸起。 许是惊恐到极致,月彦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瞬抬手,指节死死攥住医者触及他下巴的手腕。 常年劳作的手冰凉坚硬,与他金钱堆积出的孱弱形成鲜明对比。 “放肆!”嘶吼出声,声线尖锐到破音。 玫红色眼瞳里满是戾气,可带着颤抖的声音,暴露了月彦拼命想掩饰的惧意。 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彦愠怒的模样,医者手腕稍稍用力,很方便便撬开了少年紧咬的唇齿。 【切莫讳疾忌医| ᐕ)⁾⁾】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猛地灌入,辛辣与腥甜交织的味道一瞬占据了月彦的味蕾。 分明剧烈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褐色的痕迹顺着月彦完美的颈部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纯白的里衣上,晕开一片片脏污的印记。 似雪地里溅上的血,格外刺目。 一碗药很快‘喝’完,月彦被呛得直咳嗽,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混合着唇角残留的药渍,模样狼狈至极。 他怎敢! 死死盯着医者,月彦眸底恐惧消散仅剩杀意。 这个男人,不仅欺骗了他,还如此羞辱他,他一定要杀了他! 缓缓松开捏住月彦下巴的手,眸光落在少年面上,医者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伸出指腹,轻轻擦拭着月彦唇角残留的药渍,医者动作轻柔,仿若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大人稍等。”语速轻快,带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我马上回来。” 话音落下,医者直起身,转身离去。 在月彦看不见的角度,医者微微偏头,舌尖自唇间探出,舔舐着指尖残留的药渍,眸底闪过丝晦暗的光。 就快好了,我美丽的,大人。 随着医者离开,屋内仅剩月彦急促的喘息与咳嗽声。 后靠在榻上,月彦浑身脱力,纯白色里衣上的褐色污渍格外显眼。 指节攥紧,修整圆润的指甲浅浅嵌进掌心,血腥味与苦涩在口腔内混合,心底的恨意与杀意似野草般疯长。 杀了他... 恨意似荆棘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月彦的理智碾碎。 眼白发红,玫红色瞳孔似被血浸染,赤红一片,透着近乎疯魔的戾气。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被强行灌药的屈辱、身体日渐衰败的绝望、梦魇重现的恐惧,所有情绪交织,化作最纯粹的杀意,支撑着月彦孱弱的躯体,从榻上挣扎起身。 双脚落地时,月彦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似皆化作虚影,瞧不清,看不明。 向前踉跄,眩晕感直至月彦无意识扶住床头,才缓缓消退。 鬓边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瞬间掠过的失神,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冰凉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脚步虚浮,月彦并未穿鞋甚至连足袋也无,每一步皆轻得似羽毛,未曾发出丝毫声响,唯有长发随着步伐晃动,在身后微微拂动,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愈发诡异。 寝屋外的长廊寂寥无声,晨光透过窗纸洒下,于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月彦眼底的阴翳。 凭着记忆,月彦一点点朝药房的位置挪动,呼吸因虚弱而变得急促,却刻意放轻,似一头蛰伏的幼兽,等待着机会,给人致命一击的。 【猫崽!】 药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完全闭合,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腥气自屋内飘出。 瞳孔映着男人背对他的身影,月彦眼底划过暗茫,轻拉开门,赤足踏进屋内。 斜架上摆放着数十个药罐,地面铺着干燥的草药,案台上摆满了研磨工具与切碎的草药。 修长的指尖握着一株蓝色彼岸,医者不知在捣鼓什么,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不曾察觉危险悄然靠近。 眸光飞快扫过案台一侧,落在一把用于剔除草药根须的尖刀上-- 那把刀小巧锋利,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 抬起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月彦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脚步愈轻,月彦一点点朝医者靠近,每一步皆踩在草药缝隙间,足尖下落并未发出声响。 空气仿若凝固般,仅剩他压低的呼吸与男人研磨药材的细微响动。 距离愈近,月彦能清晰闻到医者身上淡淡的药味,与那碗强行灌下的汤药气息如出一辙。 下地狱吧! 仇恨在此刻达到顶峰,月彦眼中未有犹豫,仅有决绝的狠厉。 猛地抬手,手臂因用力而发颤,刀尖却精确地对准了医者后脑最薄弱的位置--后枕。 “噗呲--” 尖锐的刀尖毫无阻碍的没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置于地面的草药与药罐上,染红一片。 动作一顿,医者的身体猛地一僵,似想回眸,可终是无用功,男人瘫软倒地,额头磕在案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液顺着他的发丝流淌,于地面汇聚成一滩,散着浓烈的腥气。 “咳咳!” 紧握刀柄,月彦躬身掩唇,压抑许久的咳嗽再次溢出,呼吸略重且急促。 待呼吸平缓,月彦垂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忽的漾开一抹笑。 眉梢上扬,微红的眼尾弯弯,略白的唇瓣勾起浅浅的弧度。 笑颜绝美,似冰雪消融时绽放的寒梅,带着极致的纯净与妖异。 可那双瑰丽的眼眸中,并未有丝毫温度,仅有着杀戮后的快意与对生命的漠然。 月彦身上沾染的血滴顺着指尖滑落,与白至病态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寒意。 “去死吧...臭庸医。” 声音依旧沙哑,却似卸下重担般,声线轻快,似解决了件困扰许久的事。 指尖松开刀柄,任由尖刃留在男人后脑。 少年踉跄着后退,赤足踩在温热的血液中,冰凉的足底被暖意包裹。 心里未有不适,只觉舒畅异常。 阳光透过药房窗棂,洒在他染血的身形上,一半是极致的美,一半是刺骨的寒。 望着地上的尸体,月彦眸中的红意褪去,只剩死寂的平静。 仿若方才那个暴起杀人的,不是他。 “需要...去寻,新的医者。” 低低的呢喃声,不知在予谁说。 医者的尸首被草席包裹,被产屋敷家仆随意丢弃在乱葬岗。 家仆转身离去后,无人注意的角落中。 医者触及泥土的指节,轻动了下。 第3章 另类的重生-鬼舞辻无惨是不是比产屋敷月彦好听? 夜色如墨,将平安京的喧嚣尽数吞没,仅余下静谧的风,卷着草木的气味,穿过产屋敷府邸回廊。 ----产屋敷家主寝屋---- 屋内,药味与腥气尚未散尽,混杂成令人窒息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仰躺在榻,月彦眸色空洞的望着帐幔上模糊的藤花纹样。 好疼.... 浑身的骨头似被碾碎后重新拼接般,每一寸肌肤皆传导出钻心的疼。 这种疼痛从杀死医者那一刻,便开始蔓延。 起初仅是细微的肌肉酸胀,而后渐渐演变成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 自午时便缠着他直至夜深,不曾停止。 呼吸紊乱,月彦胸口起伏得愈发剧烈,连平稳地吐息皆成了奢望。 “呜...”好似要死了... 眼睫颤动,泪珠顺着月彦眼尾滚落。 往日再痛,他尚能靠着安神药浅浅入眠,可今夜,即便食用过药丸... 意识,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痛感似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将睡意冲散。 飞速流逝的生机,似存于指间的沙,不论少年如何攥,皆留不住。 “咳...咳咳......”掩不住的咳嗽扯动着肺腑。 蜷起身子,冷汗顺着月彦额角滑落,混着泪水,浸湿了身下的褥垫。 里衣因挣扎而微微开散,露出细瘦的锁骨。苍白的肌肤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那是白日杀戮时溅上的。 不想死在这里...他要离开... 远离这个,充斥苦药味,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寝屋,见证了他日复一日病痛与绝望的地方。 咬紧牙关,凭借一股强烈的执念,月彦强撑着孱弱的身体下榻。 他已经喝了太多药,尝尽了苦涩,却依旧逃不过死亡的结局... 双脚落地的瞬间,月彦眼前发黑,踉跄着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木地板上,传来一阵钝痛。 瑰丽的眼瞳发涩,因疼痛泪珠止不住下掉。 并未起身,月彦缓缓下伏,掌心触及冰凉的地面,借着这丝凉意,勉强稳住混沌的意识。 手向前伸,保持这个姿势,月彦一点点朝门外爬去。 剧痛席卷,消瘦的身体止不住颤栗,里衣开散得更甚,露出的肌肤面积扩大,惨白的肤色因痛苦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长发拖在身后,发梢沾着地上的灰尘与汗渍,整个人愈发狼狈。 不知爬了多久,月彦终于将自己挪到长廊上。 指节扶着廊柱,月彦借力缓缓坐下,双腿自然垂下,悬在半空,足尖离地面尚有半尺距离,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无意识地踢着空气。 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过,拂动月彦散乱的长发,也吹散了些许身上的药味与腥气。 抿紧无血色的唇,月彦将头轻倚在冰冷的廊柱上,眼眸半敛着。 鸦羽般的眼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遮住了眼底的苦疼与不甘。 ‘不想死...想活着...’ 心底的声音一遍遍回想,带着微弱却执着的渴望。 明明,他还没有摆脱这具病弱的躯体,明明... 还未真正活过。 不甘心。 月彦的指尖扣动着廊柱上雕刻的纹路,玫红色瞳底皆是对命运的不公与怨怼。 既这般,不若从未诞生过... 身体的疼痛愈发剧烈,似无数根银针同时刺进血肉中,月彦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好恨。 月光温柔的笼罩着少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人,过白的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眉睫纤长,唇瓣小巧,即在濒死之际,也带着一种破碎的、极致的美感。 微风吹过,带动廊下的铜铃轻响,细碎的声响像是最后的挽歌。 倚靠在廊柱上的少年,身体逐渐不再颤抖,悬着的双脚停止了晃动,随着指尖下坠的瞬间,气息消散。 眸色暗淡,纵使月光皎洁,也照不亮那双曾盛满绝望的眼瞳。 圆月逐渐下沉,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冷的微光取代了夜色,将回廊染上层朦胧的灰白。 烈阳尚未升起,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意,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黎明的静谧。 侍女端着温热的汤药,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 这个时辰,家主应当醒了,需快些将药送去才行。 眉眼低垂,待走到家主寝屋前的回廊时,脚步忽的顿住。 廊柱旁,少年正静静地倚在那,长发散乱的垂至肩侧,纯白的里衣沾染着尘灰与暗色的痕迹。 他垂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眸,胸膛毫无起伏,似一尊失去生机的玉雕。 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侍女慌忙放下手中的药碗,托盘与地面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顾不得理会,脚步略显急促的朝少年靠去。 “家主?”轻声唤道,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并未得到回应。 少年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一动不动,漂亮的面容在微光下,美得诡异。 屏住呼吸,侍女伸手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朝少年的鼻尖探去。 她想确认,家主,还有没有呼吸。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时,一只冰冷修长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似要将手腕捏碎,直让侍女痛呼出声,惊愕抬头,对上了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 掀起眼帘,少年玫红色眼瞳依旧如宝石般璀璨,却没了往日的病弱感,余下一片幽深的平静,隐隐有些兴奋。 原先圆润的瞳孔拉长,化作猫儿般的竖瞳,在微光中收缩、流转,泛着妖冶的光泽,漂亮中透着毛骨悚然的诡异。 “你想,做什么?” 语调虽沙哑,但褪去了久病的羸弱,带着冰冷的质感。 脸色惨白,侍女被吓得浑身瘫软,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想挣扎,腕骨却被攥得死紧,动弹不得。 “月,月彦少爷...” 作为家生仆,自小伺候少年的侍女,试图用曾经的称呼让他松手。 “闭嘴。” 面色阴沉,少年赶着阳光洒下前,先一步缩到阴影下。 他讨厌月彦这个名字。 月彦代表着,他不堪的过去。 站立起身,少年的身形不似往日般羸弱,虽纤瘦,却隐着极大的力量。 指节稍稍用力,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侍女的腕骨被轻易折断。 “...啊!” 似不曾想过少年会这般做,喉间溢出的尖锐叫喊慢半拍响起。 “嘘,你很吵,安静些。” 将瘫软的女孩拥入怀中,少年的手抚上侍女的脆弱的脖颈,声线平淡并无起伏。 “你觉得,鬼舞辻无惨,这个名字,相较产屋敷月彦来说,是不是好听许多?” “嗯?” 未得到想听的回复,无惨眉头皱起,垂眸瞧着侍女惊恐的面容,眼底的冷意聚多。 “好生没意思。”“咔哒。” 向下俯身,无惨的唇瓣贴上侍女怪异歪斜的脖颈,尖牙轻松没入细嫩的肌肤中。 温热的血液涌入喉咙,带着浓郁的腥甜气息。 无惨大口啃食着,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贪婪与疯狂,长发随着风轻动,染上点点血珠。 晨光逐渐变得炽热,亮光普照,将长廊的每个角落皆照亮。 侍女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面目可怖的仰倒在地,脖颈处的缺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身下的木地板。 半晌过后,无惨才缓缓抬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舌尖探出,舔舐着唇瓣,将残留的血珠尽数卷走,玫红色竖瞳里闪烁着餍足的亮光,脸上漾出的笑容灿烂。 “多谢款待,美月小姐。”声线很轻,透着股愉悦。 松开揽住女孩腰肢的手,任由人仰倒在地。 挺直背脊,无惨活动了下脖颈,原本孱弱的躯体此时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痛感早已消失无踪。 “那庸医,也算,死得其所。” 轻哼了声,垂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无惨眼底未有丝毫波澜,仿若仅是碾死只蝼蚁般。 长发垂落,遮住了无惨颈侧的血迹,转身朝寝屋走去,脚步轻盈稳健,并无往日的虚浮感。 微光透过墨色发丝,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个全新的,属于鬼的时代,随着黎明的阳光,悄然拉开序幕。 【哦,多么讽刺】 【惨惨子,赛高!】 第4章 医者-西尾昴 窗外的阳光炽烈如火,无惨躲在屋内最深处,远离光线洒落的位置。 变鬼的瞬间,一种源于本能的警觉便烙印在他心底。 阳光,是足以将他化为灰烬的禁忌。 望着屋外的晨光,无惨眸底未有丝毫渴望,亦或是失落。 相比病痛地死去,不过是见不得太阳罢了。 他喜欢月亮。 浸在水中,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无惨身上残留的血迹与尘埃,也洗去了过往十七年的病弱与狼狈。 自浴池里走出,无惨赤足立在镜前,上下打量着镜中人。 镜面映出的少年,身形算不上壮硕,却也摆脱了因病弱而过分纤细的羸弱,是恰到好处的匀称线条。 身上覆着层薄薄的肌理,不夸张但足够清晰,勾勒出流畅的肩颈与腰腹曲线,每一寸皆透着雕琢后的美感。 唇角上勾,无惨抬手抚过自己的胸膛,指尖触及微凉的肌肤,玫红色瞳底掠过丝雀跃。 原先瘦削得清晰可见的肋骨,此刻已被一层略薄的胸肌覆盖,微微蓬起,线条柔和却不失力量。 不再是那般触目惊心的脆弱,反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实感,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具躯体,终于脱离了病痛的桎梏,成了他真正想要的模样--精致、强健,且... 完全受他掌控。 无惨:太棒了!! 须臾片刻,无惨换上一袭绣着暗纹的深色狩衣,衣料华贵,剪裁得体,将他匀称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静坐案前,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无惨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眼底的喜色从未下落。 他要,一直这般,好好的活下去! 直至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褪去,夜色如墨般铺展开,无惨才起身,径直推开寝屋拉门。 门外的回廊寂静无声,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来,拂动他的长发。 【为何不束发,因为不会,往日帮忙束发的侍女,被咬‘噶’了(^^)】 抬眼望去,辰时那具尸体早已不见踪影,连木板上的血迹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若杀戮从未发生过。 嘛,挺有眼力见的。 眼底笑意漫开,无惨无视堆积在廊下矮桌上,早已发馊的三餐膳食。 迈开脚步,朝庭院外走去。 变鬼之后,人类的食物对他而言已毫无意义,且,蛮恶心的。 唯有鲜活的血液与肉身,才能填补他的 腹部饥饿。 病重多年,他鲜少出门,每一次踏出院落,回来后便会被更剧烈的病痛折磨,久而久之,这方庭院便成了他的牢笼。 而今,摆脱那具孱弱的躯壳,不必再被病痛束缚,无惨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忽然想去看看传闻中热闹非凡的夜市。 去看看,他错过多年的人间烟火。 无惨:夜生活,我来啦~ 少年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中,步伐轻盈,透着股重获新生的恣意。 而在无惨离开不久,寝屋内便悄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那个,被无惨一刀毙命的医者。 医者-西尾昴(mao)不知如何苏醒,后枕处的刀口已然愈合,全然看不出曾受过致命伤。 立于屋内,眸光扫过四周,而后落在案前那叠无惨换下的旧衣上。 那是无惨变鬼前穿的素色里衣,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与一丝,独属鬼王的冷香。 缓步向前,修长的指尖轻握住那叠衣衫,西尾昴小心将其置于鼻前轻嗅。 一股混杂着药香与少年清冽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令他眼底一瞬盈满近乎疯狂的迷恋,嘴角勾起的笑意偏执。 “月...无惨大人呐。” 喃喃低语,声音轻柔得似情人间的呢喃,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为何,不愿再多等我一会呢?” 指腹细细摩挲着一小块布料,那是无惨曾贴身穿着的衣物。 西尾昴的眸光愈发痴迷,仿若透过这些衣衫,看到了那个病弱却倔强的少年,看到那双瑰丽眼瞳中的不甘,以及,被他灌药时抗拒的模样。 “我仅是想让大人活下去...” 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执拗的温柔。 “现在,大人摆脱了病痛,成为了...最完美的模样。” “托您的福,我也活下来了呢。” 双臂收紧,西尾昴将衣衫拥入怀中,似在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料,去拥抱那个,一见倾心的人。 微微侧头,脸颊贴着布料,动作温柔,似在触碰无惨微凉的肌肤。 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虚幻的亲近。 “无惨大人,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我皆会找到您的...永远,追随您。” 屋内烛火摇曳,将西尾昴的身影拉得很长,怀抱无惨的衣裳,男人伫立在原地,口中一遍遍呢喃着那个名字。 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执念与痴迷。 而此刻的无惨,正漫步在热闹的夜市中,随机挑选‘幸运儿’--小甜点。 丝毫不知,身后有一双偏执的眼睛,正跨越生死,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无惨:......毛骨悚然了,变态吧?】 第5章 暴怒 夜色如织,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似散落人间的星辰,将整条街巷映照得暖意融融。 吆喝声、交谈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热闹的烟火气。 鼻尖轻动,无惨循着空气中浓郁的人味而来,脚步轻快的踏入这片繁华。 不想引人注意,无惨收敛了外散的气息,玫红色竖瞳在光影中渐渐变得圆润,与常人无异。 唯有瞳底深处掠过的红光,泄露了非人的本质。 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深色狩衣,在市井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华贵,与周围穿着粗布衣衫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 未束的长发垂至腰际,那张脸漂亮得过分,若不是身量略高、气质冷冽,几乎要被人误认成哪家娇养的贵女。 病重多年,几乎被禁锢在庭院与寝屋之间,无惨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 嗯,有点吵。 抬手揉了揉耳朵,无惨的眸光扫过长街两旁的摊铺,除却味道怪异的吃食外,琳琅满目的饰品、精巧别致的器物,皆让他眼底泛起丝新奇。 似久居暗室的人初次窥见阳光,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懵懂,全然没有上位者的倨傲,仅剩几分茫然。 这,也能卖钱吗? 微微俯身,无惨指尖戳着一只猫耳不倒翁达摩,瞧着有些粗糙的工艺,眼底闪过丝嫌弃。 “好生难看。” 摊贩:...... 嘴角抽搐,张嘴正欲说什么的摊贩,在瞟见无惨的穿着时,默默地将嘴闭上。 惹不起。 不在意摊贩怪异的表情,无惨戳了会只觉无趣,眸光望向一旁吆喝的,那是,画糖画的。 伫足在摆满糖画的摊铺前,无惨的视线定格在做工精细的糖人上,微微出神。 样式好看,味道好怪,可以吃吗? 漂亮的容颜与专注的神情,搭配那般华贵的衣饰,很快便吸引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街角阴影,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交头接耳,目光黏在无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佻。 “这小子长得可真俊,瞧着细皮嫩肉的,定是哪家大户人家藏起的禁脔,偷偷跑出来的吧?” 为首的男人舔了舔唇,语气猥琐。 “不若,咱哥几个帮帮他,带回去好好‘疼爱’一番?” 其余几人哄笑起来,笑声粗鄙,目光在无惨身上上下游移,充满了亵渎意味。 变鬼后身体素质各方面皆大幅提升。 耳尖微动,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无惨耳中。 使其眼底的笑意瞬间泯灭。 因病,无惨接触的人不多,在将父亲杀害,母亲软禁后,便把自己送上家主位置,框架在‘上位者’三字中。 平日里被人供着,捧着,无人敢忤逆,造就了一身坏脾气,但心思单纯得近乎纯粹。 虽不懂市井间的龌龊,却能清晰地从那怪异的眼神与猥琐的语气中,感受到被冒犯的恶意。 那是一种,将他视作玩物,肆意轻贱的亵渎。 心底的愉悦一瞬被怒火点燃。 面上新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戾气。 缓缓转身,无惨歪着头,眸光锁定在街角的几人身上。 圆润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兽类的竖瞳,在灯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光,迷人又透着致命的危险, 不待几人反应,无惨身形一晃,一瞬出现在为首的男人面前,速度快得连残影皆不曾瞧见。 男人只觉眨眼间,那位被他们谈论的美人便出现在身前,看着那张美到诡异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你...呃!” “臭虫。” 修长的指节如铁钳般,精准的扼住了男人的脖颈,无惨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眸色冰冷。 双脚离地,因呼吸不畅,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手下意识想搭在无惨小臂阻止他继续用力。 粗糙的手即将触及那冷白肌肤的瞬间,十指根部被齐齐斩断。 染血的十指跌入泥地,瞧着疼得似要昏厥的男人,无惨指尖的力道愈重。 竖瞳里未有温度,仅有纯粹的杀意与厌恶。 长发随风拂动,无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周遭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其余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视线落在无惨脊后探出的骨刺,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怪物! 行人纷纷侧目,待瞧清发生了什么,皆被惊得后退几步,远远观望,无人敢向前。 血液顺着切口簌簌下落,被扼住咽喉的男人,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脸色由红转紫,气息不断消减。 抬头看着男人濒死的模样,无惨眼底划过丝兴味。 他享受,掌握他人生死的极致愉悦。 “咔擦。” 无惨松开手,已然断气的人重重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尸首双眸瞪大,死不瞑目的样子映入所有人眼帘。 “...啊!” 未知的恐惧在行人心底蔓延,不知谁先尖叫出声,被按下暂停键的长街,重新‘热闹’起来。 周遭嘈杂声四起。 原先热闹的集市一哄而散,仅剩满地狼藉。 对此毫不在意,无惨的眸光甚至未曾在跑远的几人身上停留片刻。 微微侧身,悬在身后的骨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的穿透那几个议论过他,仓惶逃窜的男人后背,直穿心脏。 “噗嗤-”闷响接连响起。 几人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涌出,与先前的尸首汇聚在一起,在长街上蔓延开来。 繁华的长街彻底变得空寂,仅剩下摇曳的灯火在微风中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投下诡异的斑驳。 轻哼了声,无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眼底未有对生命的敬畏。 臭虫罢了,能被他留全尸,他们该感恩。 无惨先前抚平的唇角重新上扬。 这种随心所欲、无人能挡的感觉,远比他想象中更令人沉醉。 骨刺收回时,尖端还滴淌着温热的血珠,黏腻地沾在骨面上。 眉头微蹙,透着明显的嫌恶。 似收到指令般,无惨身后的骨刺忽的疯狂摇摆起,带着凌厉的劲风,将沾染的血珠尽数甩落。 在各大摊位上皆留下刺目的红痕,唯有无惨身上并未沾上半分。 待甩净血迹后,骨刺才缓缓收敛,隐没回无惨脊背,似从未出现过。 向后转身,眸光落在刚驻足的糖画摊位上,无惨随手拿起那个自己刚看过的糖人。 糖人晶莹剔透,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正欲离去,足尖刚动,无惨耳畔却传进一阵细微的响动。 循声望去,只见摊位旁的阴影里,躲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脸上沾着些许糖霜,小手紧攥着半块糕点。 不知是吓得忘了逃,亦是单纯的好奇。 女孩面上未有丝毫害怕,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玫红色竖瞳毫无遮掩得与女孩对视,妖异的光泽在瞳底流转。 无惨张嘴,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咬下糖人的头颅,清脆的碎裂声在空寂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而,下一秒.... “呸呸呸--” 似尝到世间最为难吃的东西,无惨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 连吐几口,才将嘴里的糖渣尽数吐净,语气里满是嫌恶。 “好恶心的味道。” 无惨:以为会很好吃的( ˚ཫ˚ ) 将剩下半个身子的糖人丢在地上,糖画在触地时,裂成几片。 眸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看着那双毫无惧意的眼瞳,无惨莫名起了几分兴致。 步伐轻盈,无惨朝女孩走去,随着脚步挪动,身形逐帧变低、缩小。 骨骼内传来咔咔声。 原本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形,在灯火的映照下逐渐收缩,最终停留在与女孩相仿的孩童模样。 身着与身形相符的小巧狩衣,垂至肩侧的卷发略短了些,无惨的五官轮廓圆润了些,多了几分孩童的稚嫩。 唯有那双玫红色的竖瞳,依旧闪着寒芒,与这副纯真的外形,形成诡异的反差。 在女孩身前站定,无惨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她。 出口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语调。 “你不怕我?” 似不理解无惨话里的意思,女孩盯着他缩小的身形,眼睛亮得似藏了星星。 一瞬笑开,女孩并未发出一丝声响,仅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陷出浅浅的梨窝。 伸出肉乎乎的手,径直攥住无惨手腕。 触感温热,与无惨变鬼后骤降的体温不同,且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 逾矩。 眉梢轻挑,眸光落在女孩握他手的指尖,无惨心底涌现出这两个字。 未经允许的触碰。 眼底泛起杀意,无惨脑中闪过几个念头。 思考是要将其手扯断,亦或是直接将之吞入腹中。 可待瞧见女孩面上毫无恶念的笑意,他却莫名顿住了。 压下心底的暴戾,无惨任由女孩拉着他的手,脚步踉跄地朝长街尽头跑去。 女孩力气不大,跑起来还带着孩童的蹒跚,却跑得格外急切,似要带他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而去。 而两人离开不久,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空寂的长街上。 眸光落在无惨离去的方向,西尾昴唇角上勾。 无惨大人的幼童模样,也妥实漂亮。 “美月小姐,请将这几具尸体带走。” 不曾施舍一个眼神给地上的尸首,西尾昴眼底掠过丝黯茫,对着空气轻声吩咐。 新的测试体。 话音刚落,拐角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孩--正是先前被无惨拧断脖颈的侍女-美月。 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麻木,美月颈处的咬痕已然愈合,仅残留着淡淡的血痕。 听令上前,用与柔弱外表不同的力气,美月一手提起两具尸首,一一拖入黑暗。 原地徒留未干的血迹,证明着方才的杀戮。 缓步走至血迹旁,西尾昴垂首看着那些刺目的红,指尖捻起一旁的糖画,低声喃喃。 “他们,怎配那般想你呢?” 语气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似是在为无惨鸣不平,又似是在谴责那些人的念想。 尖牙咬下糖人头颅,咀嚼糖渣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简直是....亵渎。” 第6章 平安京日常/对生命的漠然 牵动的力道很轻,女孩拉着无惨一步步走进贫民窟深处。 周遭的环境愈发破败,低矮的木屋歪斜地挤在一起,屋顶铺着破旧的茅草,墙角堆满了枯枝、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汗臭以及,莫名的酸腐气息。 与方才的繁荣整洁长街形成鲜明对比。 无惨:...... 眉梢紧皱,无惨眼底的兴致逐渐被不耐与嫌弃取代。 为何他要一时兴起,同她来这种地方?? 指尖稍稍用力,无惨正欲将女孩的手甩开,结束这无聊的插曲。 前方不远处的一间木屋,忽的传出一阵脚步声。 “玲!” 略带惊慌的呼声响起,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木屋快步走了出来。 身形瘦削,少年脸上沾染着些许灰尘,眼里满是焦急。 直至瞧见好好站在家门口的女孩,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长长舒了口气,快步上前。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很是严肃:“听闻长街那,出现怪物了,杀了好几个人,最近不许再自己偷偷跑出去,知晓吗?玲。” 怪物? 眼睫眨动,玫红色眼瞳危险的眯起,无惨看着这个少年,心里莫名不爽。 你才怪物,全家皆是怪物! 乖巧点头,玲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晓了,握住无惨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张了张嘴,而后又缓缓闭上,似在努力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好...好的,飒太...哥,哥。” 得到回应,飒太提起的心这才放下,眸光顺势落在被玲紧紧拽住的无惨身上。 待瞧见无惨身着的狩衣,以及柔顺亮泽的长发时,瞳孔一缩,面上刚平复下的神情变得惊恐。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身衣裳,可不是寻常人配穿的,保养得体的长发便更不用说了。 贵族。 眉眼低垂,飒太慌忙收回目光,笨拙地躬身行了个礼,腰刚弯下,又觉得这般行礼过于敷衍,不以表达敬畏。 “噗通。” 双膝点地,飒太跪伏下身,额角触地。 “小公子恕罪!” 声线颤抖,语气恭敬到极点。 “是...是我未教导好妹妹,不知天高地厚,贸然拉扯公子,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妹妹不敬之处,您若要罚,我愿承受。” “绝无二言。” 无惨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他脚前的少年,玫红色竖瞳闪过丝暗茫。 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但,方才,这人说他是怪物,是吧? 无惨:不能忍。 心底的不爽虽因少年的卑微消减不少,但依旧存在。 无惨打算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至于,教训后能不能活着,谁知晓呢? 唇角上勾,隐于脊柱内的骨刺蠢蠢欲动,即将探出皮肉时,一道极其轻柔的声音,突兀的闯入他的脑海。 ‘飒太,蛮忠诚的。’温软又带着自我笃定的语调。 是他的声音。 眉头微蹙,玫红色瞳底闪过丝疑惑,无惨不明白这声音从何而来。 虽是他的声音,但,他似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不解的是,这声音,让他心底升起的杀意和玩心,莫名淡了几分。 无惨:好怪。 收紧的指尖松开,无惨歇了想训人的心思,满脑子皆是方才听到的话语。 忠诚吗? 重新看向跪伏在地的飒太,少年后背绷得笔直,身形微微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那便,试试? 【莫名的信任呢(⁰▿⁰)】 念头既定,无惨骨骼内发出“咔咔”声响,原先小巧的身形在被声音吸引悄悄抬头的飒太,惊愕的目光中,节节拔高。 墨色的长发顺着略瘦的脊背滑落,孩童一瞬变为少年模样。 浑身僵硬,飒太嘴巴张得老大,几乎忘了呼吸。 眼前的变故太过诡异,方才还与妹妹一般高的孩童,一瞬变成风姿绰绚,透着危险气息的少年。 他甚至还未从“怪物”的传闻中回过神,便直面了这超出认知的存在。 未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向下俯身,无惨左臂一伸,便将还攥紧他衣袖的玲轻抱起。 玲吓得“呀”了一声,却依旧未松开手,下意识搂住无惨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衣襟上,眼底懵懵的,毫无惧意。 右手则精准地拎住飒太后衣领,力道之大,直接让他动弹不得,悬空起。 “安分点。”声线很冷,带着淡淡的威压。 察觉到危险,飒太瞬间挣扎的动作僵住,不敢再动。 飒太:好可怕! 一手一个,无惨抬脚踏出的瞬间,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产屋敷府邸被笼在夜色中。 朱红色大门紧闭,庭院里静悄悄的,仅有廊下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 足尖点地,无惨出现在府邸门前,似被某种能力影响,沉重的门扉“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径直踏入庭院,无视廊下侍里的仆从们惊愕的目光,无惨抱着玲,拎着飒太,一步步朝主殿方向走去。 脚步声清脆,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每一步皆似踩在众人心尖上,让仆从们大气不敢出。 仆从们:谨言慎行jpg. 随手拉开寝殿侧屋的拉门,屋内烛火摇曳,映出无惨漂亮却淡漠的面容。 将玲轻放在地上,飒太则被丢到一旁。 瞧着女孩面上毫无变化的神色,无惨眼底闪过丝愉悦。 不怕我耶,可爱呢。 指尖轻捏着玲的小脸,在眸光挪向飒太时,眸底的笑意收敛。 “跪下。” 不曾犹豫,飒太额头抵地,竭力压抑着上涌的恐惧,不敢抬头。 赐血并非万无一失,要么死,要么新生。 不曾过问少年是否愿意,无惨垂首看着微微发颤的人,寻找着下手点。 从哪下手好呢? 视线扫过飒太短发下的后颈,无惨舔了舔唇。 有了。 向下蹲身,指节没入少年发丝间,无惨拽住飒太的头发强迫其抬头。 一张清秀的脸露了出来。 “长得蛮蠢的。” 细细打量着飒太的五官,无惨总结出这个结论。 “我...” “未经许可。” 修剪圆润的甲床拉长,尖甲直接刺入飒太脖颈,令他无法吭声。 “禁止发言。” 无惨的指节顺着飒太的喉结向下,拉至左胸口,形成一道略深的裂口,内里的肌腱、骨骼,皆清晰可见。 鬼血滴落进裂痕中,一瞬融入皮肉。 “!” 瞳孔紧缩,圆形瞳仁一瞬涣散,剧烈的痛楚席卷,血液沿着伤口边缘向外溢,飒太双手抱头,身体蜷成一团。 喉间发出痛苦的嘶吼,皮下青筋暴起,整个人似疯魔般扭动,小腿撞向实木桌腿发出“砰”的闷响。 看起来很痛苦诶。 双手环胸,指尖轻点手肘,无惨瞧着面目扭曲的少年忽的笑出声。 “我喜欢你这副表情,这般,便不傻了。” 嘿嘿嘿。 垂落的衣袖被轻微扯动,无惨朝下望去,眸底笑意不减。 “怎么了呢?” 赐血的举动不曾避人,无惨还挺期待玲的表情的。 血脉相连,妹妹瞧见哥哥这般痛苦,会是哪副神情呀? 恐惧,害怕? 但,玲并未满足无惨的恶趣味。 不知是否是被吓住了,亦或是其他什么,玲的眸底尽是茫然,看看飒太,再瞧瞧无惨。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仅眨着大眼睛直瞧。 好吧,果然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微歪头,无惨瞧着站在他身侧,小小的,毫无威胁的幼崽,沉默半晌,抬手女孩发顶拍了拍。 “笨小孩。”语气平淡:“待在这里,不许动。” 尾音下落,不管玲是否听懂,无惨转身离去,回到隔壁自己寝屋。 脚刚踏进屋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 眸色骤冷,无惨站立在门沿并未深入。 那股混杂着药味与腥气的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鼻尖轻动,无惨忍着反胃感,嗅着气味来源,而后眸光定格在衣柜上。 衣柜的门虚掩着,里面的每一件衣物,不论是华贵的狩衣亦是贴身的里衣等,皆都被染上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庸医!!”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骨刺自后脊探出,无惨快步走向衣柜。 尖锐的刺尖猛然没入木柜旁的阴影。 “滚出去。” 尾音消融于空气中,骨刺卷着男人脖颈,将本该死去的西尾昴从阴影处强行拉出,拽跪到无惨身前。 “无惨大人,您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声线很轻,西尾昴的语气中皆时掩饰不住的愉悦“果然是最完美的存在,我最...” 话未说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覆上了他的脸,指节死死扣在颧骨上。 明明整个掌心也覆不住他的脸,力道却大得惊人。 “好香...” “咔擦--” 一声脆响,西尾昴的头颅被轻易捏爆,鲜血与脑浆溅落在地上,染红了华贵的地毯。 可诡异的是,那具无头尸体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丝毫未有要倒下的意思,脖颈处的断口,正有肉芽生长出。 无惨的眉头皱得更紧,瞳底闪过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怒意取代。 “给我的药,你自己也喝了?”嗓音里满是嫌恶。 “无...惨大人...” 西尾昴的头颅竟真的重新长了出来,仅是面容还带着几分模糊,唇瓣轻动,似想说什么。 “血鬼术·黑血枳棘” 双手搭在西尾昴脸颊,又是一声脆响,新长出的头颅再次被捏爆。 这一次,无惨没给他任何机会,密密麻麻的黑色荆棘以无惨为圆心向外扩散,将那具不断再生的躯体死死缠绕。 “噗嗤--” 荆棘猛地收紧,将西尾昴的躯体绞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鲜血与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跑了?” 垂首瞧着那滩不再蠕动,恢复平静的烂泥,无惨玫红色竖瞳中满是不爽。 他没想到,那个庸医竟也喝了那种药,变成了同他类似的存在,且,不受他的管控。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该死的庸医!!” 唇瓣抿得死紧,无惨似在同自己较劲。 失去目标的荆棘缓缓融入黑暗中。 看着殿内被污染的衣物与满地的污秽,无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转身走出寝殿,无惨朝一旁长廊上候着的仆从说道。 “把这里收拾干净,所有沾染了气味的衣物,全部烧掉。” “喏!” 仆从们战战兢兢地清理着寝屋内的污秽与染味衣物,烛火映照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瑟缩。 坐在廊下,双腿自然下垂,无惨的脚尖随着晚风轻晃着,踢起细碎的凉意。 向上仰头,眸光落在上方的圆月上。 银辉如水,将夜空洗得澄澈,皎洁的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中,美得令人心折。 望着月亮,无惨只觉因西尾昴变得烦躁的心绪平复不少。 ‘月色真美。’ 这轮高悬天际的清辉,曾在他病榻难眠的每个夜晚,陪伴着他。 玫红色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无惨抬手,掌心对着圆月,五指张开,仿若想将那片皎洁的银辉尽数揽入怀中。 晚风拂动长发,衣袂翻飞,指尖随着眸光缓缓收拢,似已将这轮明月牢牢握在掌心,纳入自己的掌控。 ‘想要,月亮。’ 静谧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无惨听见了侧屋传出的,极为细微的声音。 “哥...哥哥?” 好了? 眉梢轻挑,指尖依旧保持着合拢状态,无惨侧眸看向侧屋方向。 还以为要很久。 好奇心驱使下,无惨朝侧屋走去,并未理会欲言又止的仆从。 轻拉开门,屋内的景象让他眼底闪过丝讶异。 蜷缩在地,尖牙嵌入皮肉中,飒太死死咬着自己手臂,血液顺着嘴角下落,染红地面的绒毯。 青色的圆瞳变为竖型,泛着血色,眸光直勾勾的盯着玲,眼神里满是贪婪,却极力克制着不将女孩吞入腹中的欲望。 “控制不住食欲呢。” 缓步进屋,无惨声音清冷,带着丝玩味。“不过,能忍到现在,自制力可以呀。” 为什么呢,因为玲? 似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无惨朝玲招手,女孩不曾犹豫,“哒哒哒”地跑到他身侧。 听到无惨的‘夸奖’,飒太停止啃食的动作,浑浊的意识稍稍回笼,瞳底的嗜血褪去几分,染上敬畏与惶恐。 控制着不朝玲扑过去,飒太艰难地俯下身,额头点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无惨大人。” 声音沙哑干涩,保持着绝对的顺从。 “嗯哼。”喉间溢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 无惨走到飒太面前,俯视着他,足尖轻点,示意他抬头。 飒太缓缓抬头,苍白的脸露出,不再是十三四岁少年的消瘦模样,而是长成了身形挺拔的成年男人,面容依旧带着几分青涩。 脖颈至左胸口的伤痕消失不见,化作一道银色鬼纹,似精致的图腾,泛着淡淡的光泽。 脚步轻动,无惨绕着飒太走了一圈,细瞧着他身上的变化,声线嘲讽。 “嗯,还是很蠢。” 飒太:...... 紧咬牙关,飒太强忍着喉间翻涌的饥饿与体内的嗜血本能。 头低垂着,不敢回应。 不在意飒太的沉默,无惨沉浸在首次转化成功的愉悦中。 ‘是个不错的开始耶!’ 唇角上勾,无惨声调提高,带着命令的口吻。 “去,把外边收拾寝殿的仆从叫进来。” 不曾过问为何,飒太应声起身,忍着手臂的剧痛与腹部饥饿,快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仆从吩咐了句。 须臾片刻,一个身形瘦小的侍从慢吞吞的走进侧屋,脸上堆满恐惧,眉眼低垂,不敢看屋内的景象。 “吃了他,赏你的。” 微抬下巴,无惨示意飒太进食。 脸色煞白,不待侍从求饶,飒太已然扑了上去。 似未听见身后瘆人的咀嚼声,无惨弯腰牵起有些呆呆的玲。 并不理解飒太在做什么,被无惨握住时,玲下意识仰头看他。 “不困?陪我赏月去。” 声线含笑,无惨拉着玲从被扑倒的侍从身旁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重新坐回廊下位置。 月光依旧皎洁,洒在无惨与玲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着无惨的动作仰头望月,玲银色的眼瞳中似被迷雾笼罩般,看不清情绪,仅有外溢的茫然与困惑。 双手环抱住无惨小臂,玲与鬼王亲昵贴贴着。 感知到女孩靠来,无惨没多大反应。 脑子有问题的笨小孩,不同她计较。 无惨:大度。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产屋敷府邸的回廊,将木质廊柱染得湿润。 斜倚在榻上,无惨指尖点在话本书页上。 屋内昏暗无光,厚重的帘幔将晨光死死隔绝在外--白日于他而言,已是避之不及的禁忌。 “叩叩--” 敲击门扉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屋内的静谧。 门外仆从的声音带着颤抖,似在竭力压制心底的恐惧。 “家主大人...天、天皇陛下派使者前来,已在前院主殿等候,恳请大人移步相见。” 天皇? 眉头微蹙,玫红色竖瞳底掠过丝不耐。 无惨不想去,周旋于权贵之间太过麻烦,且,他有种预感,天皇此时派人来找他,绝不是好事。 “哗-”书页翻动,无惨并未即刻回应,眸光落在故事内容中。 许是为他‘病愈’的传闻,又或是昨夜夜市的杀戮。 不论哪种,皆让他心生厌烦。 但...而今是白日。 “知道了。”不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无惨允诺邀约。 “进来,服侍换装。” 【奇迹惨惨!】 如蒙大赦,门外的仆从连声应道,轻手推门而入。 两名侍女端着衣物与梳发器具,低着头,不敢直视无惨的眼睛,双手因紧张而发颤。 侍女:听闻,家主大人,非人... 自榻上起身,无惨任由侍女为他打理。 内着白色襦袢,外层罩一件深紫色狩衣,衣料是上好的绫罗,垂坠感极佳。 腰间束一条鎏金带,佩着羊脂玉珏与暗绣香囊,走动时玉珏轻撞,发出细碎清响。 发型打理得尤为讲究。 侍女将他墨色长发尽数盘起,梳成平安贵族男子常用的高髻, 发间插一支镂空鎏金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角,更衬得脖颈线条修长白皙。 最后,为他戴上一顶黑漆纱帽,帽檐微微前倾,勾勒出流畅的颅顶轮廓,恰好露出完整的脸蛋。 眉睫纤长、眼尾微扬,经过遮掩的玫红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亮光。 清冷的气质,因这规整的装扮,平添几分庄重。 穿戴完毕,无惨对着铜镜瞥了眼。 镜中少年身姿挺拔,黑漆纱帽衬得肤色胜雪,眉眼如画,一身贵族装扮将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发挥到极致。 丝毫看不出昨夜的嗜血戾气,倒像是一位养尊处优、不染尘埃的世家贵公子。 迈开脚步,无惨朝着前院主殿走去。 长廊上的晨雾尚未散去,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仆从们恭敬地侍显在两侧,低垂着头,皆不与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步伐轻盈,无惨的衣袂扫过廊下草木,并未发出丝毫声响,唯有腰间的玉珏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迁回的长廊,前院主殿的轮廓渐渐清晰。 屋檐高耸,朱红色的立柱与门窗透着古朴的气息,殿外站着几名身着官服的使者,神色肃穆,正翘首以盼。 缓步上前,步伐从容,未有丝毫怯意。 黑漆纱帽下,无惨的眸光扫过那些使者,眸中未有温度,仅有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漠。 让使者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怠慢。 “产屋敷家主,久仰大名。” 为首的使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听闻家主大病初愈,特命我等前来探望。” 藤原? 眸光扫过男人服饰上的花纹,无惨径直走进主殿。 连忙跟上,藤原勇心中暗自嘀咕。 这位少年家主,果然如传闻那般--性情冷傲,难以接近。 主殿内光线明亮,刺得无惨眼睛疼。 坐在软垫上,黑漆纱帽微微倾斜,无惨借此躲避照来的些许微光。 “陛下,有何吩咐?”那个臭老头。 无惨:臭老头臭老头臭老头!! 立于下首,藤原勇闻言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带着试探。 “此次前来,除了替陛下转达慰问之意,实则还有一桩棘手的案件,想向大人求证一二。” 顿了顿,再次道:“昨夜...” 耳畔传进藤原勇的念述声,无惨唇角隐秘的上翘了点。 应当很帅吧,这么多人皆看到了? 目光暗自打量无惨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模样依旧,藤原勇再次道。 “据现场目击者供述,凶手...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的容貌极为出众,且身着一件华贵的深色狩衣。” “袖口处绣着的暗纹,与产屋敷家世代相传的家纹样式极为相似。” 话说到这,藤原勇的声线压低,多了几分谨慎。 “官府追查无果,又听闻产屋敷家主大病初愈,便不敢贸然定论。” “仅是那目击者描述的衣饰特征太过明显,故而斗胆向大人询问--近日府中是否有衣裳丢失,或是有外人借穿、盗用产屋敷家纹服饰的情况?” 这番话看似是询问衣物去向,实则是明晃晃地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无惨。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其余使者皆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无惨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端坐着,无惨无聊的摩挲着腰间玉珏,玫红色眼瞳有些涣散,直至所有人视线看向他,游离的思绪这才稍稍回神。 讲到哪了来着? 昨夜的杀戮不过是那几人咎由自取罢了,他何错? 平民罢了。 倒是未想到竟会被官府这般快盯上,还拐弯抹角地试探。 无惨:深金。 眸底闪过丝不耐,无惨缓缓开口,语气慢吞吞的。 “衣裳丢失?产屋敷家的服饰皆由专人打理,每件皆登记在册,何来丢失之说?” 单手托腮,无惨垂首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心底涌现几分好奇。 方才一次性讲这么多,现在还有精力观察他,不累? “藤原大人,老...陛下派你来,应当不是让你,凭借几句模糊的目击证词,便上门质疑产屋敷家吧。” 语气平淡,无惨的反问直击要害。 “我‘大病初愈’,有那般大‘能耐’,将人徒手,捏死?” 无惨:他好柔弱^_^ “这...” 视线扫过无惨的‘细胳膊细腿’,藤原勇一噎,不知该说什么。 撑脸的手放下,无惨重新端坐好。 “藤原大人若是查案无门,不如多派些人去搜寻消失的尸首,而非在这揣测臆断。” “产屋敷家的清白,还轮不得别人玷污。” 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无惨并未起身相送,目光落在几人的背影上,舌尖扫过唇瓣。 饿了。 第7章 围剿 日子一晃,又是一月。 产屋敷府邸依旧静谧,安静的可怕。 府邸外围,多了许多生面孔呢。 倚在廊下,无惨指尖把玩着一枚勾玉,眼底闪过丝兴味。 在监视我? 朱红色府门被无惨安排敞开,眸光越过门檐,落在府外隐秘张望的‘行人’身上。 想来是藤原勇一行人失踪一月,官府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毕竟,白日登门的使者,于夜里尽数消失,蛮蹊跷的。 飒太的善后行为需要多练练。 掌心的勾玉被抛向空中,无惨抬起的眼眸里闪烁着星光。 虽然但是,月前的首次狩猎,当真很棒。 【--月前-- 走出主殿,无惨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唇角上勾。 他饿了。 无惨:饿了,便要吃饭! 现是白日,但他有的是时间,等一场夜色降临。 白日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无惨回到寝殿,静候夜幕。 廊下烛火燃起时,无惨褪去了繁琐的正装,黑漆纱帽被丢到一旁,口中衔着一条发带,动作笨拙的为自己束发。 待理好着装,确认并无不妥后,无惨迈步走出庭院,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 作为天皇近臣,藤原府位于平安京正中位置,靠近皇宫。 坐于案前,藤原勇执笔,神色凝重,在信封上快速书写着什么。 “晚好。” 笔尖一顿,瞳孔骤缩,藤原勇一瞬抬头,愣怔的看着凭空出现在他寝屋的无惨。 少年背光,漂亮的面容在阴影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 心头一跳,藤原勇指尖刚搭上置于一旁的佩刀刀柄,还未抽出,腕骨断裂。 “你...你果然是杀戮者!” 眸底闪过惊恐,藤原勇看着掉落在地的手掌,浑身战栗不止。 “嘘,你很吵。” 懒得听他废话,无惨指尖用劲,血液顺着藤原岸头部裂口处向下淌。 “白日,你试探我的模样,令我很不爽。” 瞧着手下颤动挣扎的人,玫红色瞳底笑意蔓延,无惨声音轻缓。 “所以,我打算送你下地狱。” “不用谢。” 藤原勇(濒死版):...... 血腥气在屋内蔓延,顺着门缝向外溢出。 “父亲,我...” 耳尖轻动,指尖捏着断臂,无惨齿间残留着温热的血肉气息,侧眸看向被拉开的扇门。 门框旁站立着一道年轻的身影,约莫二十岁上下,男人面容与藤原勇有几分相似,更为刚毅。 瞳孔放大,藤原岸似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嘴唇微张,却并未发出尖叫。 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满地狼藉以及无惨染血的模样。 “晚好。” 眼底划过丝玩味,无惨后脊探出,刺向藤原岸额间的骨刺顿住。 这人不叫诶,相比这个蠢货,安静多啦。 并不避人,无惨当着藤原岸的面,继续进食。 尖牙咬着送到唇边的肉块,口中咀嚼不停,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吞咽皆带着满足的喟叹。 好吃。 静静站立,藤原岸面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呆滞,到后来的平静,以及最后... 看着父亲变得‘破烂’,在看看无惨嘴角沾染的红痕,唇角缓缓勾起。 “死了...”低声呢喃,藤原岸的声音轻得似梦中呓语,眼底闪过丝狂喜。 “父亲,死了,那么,藤原家...不就是我的了?” 藤原岸:家主家主家主家主家主!! 情绪变化被无惨精准捕捉。 把夜宵咽下,无惨抬手,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指尖递到唇边,舌尖舔舐过,将那抹腥甜尽数卷入口中。 眉眼弯起,无惨笑得灿烂,是一种极为纯粹、带着恶意的笑容。 眼底尽是对人性扭曲的玩味与欣赏。 “有趣。” 嗓音携带愉悦:“比你那愚蠢的父亲,有趣多了。” 唇角笑意扩大,藤原岸朝无惨躬身,姿态恭敬:“多谢大人夸奖。” 眉梢单挑,无惨并未回应,站直起身,于颅内同飒太传音。 ‘来这,处理干净。’ 吩咐完,无惨迈步踏出,消失在藤原家主殿内。 背脊挺直,藤原岸看着不远处的父亲残骸,眸光闪动,似在盘算什么。】 接住下掉的勾玉,感受着掌心微凉的触感,无惨眸底光亮愈盛。 “想玩,我便同你们好好玩玩。” 派人监视?盯他有何用呢? 廊下的仆从皆被遣散,无惨冷白修长的指节探入阳光下。 触及温暖的一瞬,小臂化为灰烬散于空中。 除却烈阳,这世间,有谁能束缚他? 唇角翘起的弧度依旧,瞳底的笑意却掩去,无惨垂首看着收回阴影处,再次生长出的肌肤,眸色晦暗。 虽这般说,但,惧光,始终是个隐患。 许是,该压着脾气同那庸医好好聊聊了。 无惨:烦躁。(ー`´ー) 傍晚的霞光透过厚重的帘幔,在寝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熏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无惨眉宇间的躁意。 长发未束,垂落在肩侧与后背,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少了几分冷傲,多了些随和。 和服松垮的穿在身上,无惨指尖划过案上的青瓷茶碗,眸光刻意避开对面的人,敛眸盯着碗中轻晃的茶汤。 试图忽略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面容俊朗,西尾昴坐在无惨对面,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 仅是眼底翻涌的贪恋过于浓烈,看得无惨浑身不适。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只觉这庸医很怪,怪到令他心生厌恶。 若不是对方太能跑,且还知晓‘蓝色彼岸花’的秘密,他早已找机会将这烦人的家伙彻底碾碎。 “蓝色彼岸花...” 指尖轻点茶沿,无惨低声喃喃。 阳光,是唯一的禁忌,若是能摆脱这它,那么... 无惨:他就是究极生物!(⁰▿⁰) 唇角上勾,似已想到已然克服阳光的模样,无惨看向西尾昴的眸光,稍稍柔和了些。 “你手上无那花了?” 按这庸医所说,当初那碗让他脱离病痛的汤药,便是以蓝色彼岸花为引的。 而今,一朵不剩了? 无惨:不信。( Ꙭ) 神色无奈,西尾昴听出无惨话语间的质疑,摊开双手,语带委屈。 “无惨大人,您杀我的那天,我手上仅剩的那株蓝色彼岸花,不慎沾染了您的血与我的血。” “药效尽失,已经用不了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错?” 西尾昴:? 愣了愣神,看着无惨骤然变冷的脸色,西尾昴连忙找补。 “怎敢,那花是偶然间得到,目前身上再无剩余。” “不曾私藏。” 说到这里,西尾昴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满是惋惜与自责,仿若那株花被毁,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染血作废?偶然得到?这般巧合? 指节攥紧,无惨狐疑的看着西尾昴的眼睛。 虽看不出什么,但他觉得,这庸医在撒谎。 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玫红色竖瞳里染上杀意。 “你最好没在骗我。” 若是让他发现这人在撒谎,他不介意将看话本的时间抽出来,去研究彻底杀死这庸医的方法。 无惨(取出本子):必杀榜成员+1 眼睫眨动,西尾昴见状,不仅不惧,反而笑了起来,似觉得无惨这般鲜活的模样很有意思。 “无惨大人,我怎敢欺瞒您?” “我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您啊。” “......” 这番话听得无惨一阵恶寒,猛地别过脸,不看那张写满‘爱恋’的脸。 这个男人,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站立起身,无惨走至窗边,指尖撩开帘幔一角,看向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蓝色彼岸花...不惧光。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让他无法轻易放弃。 “你既知晓它的存在,那还不去找?!储在这里做什么?” 有多远滚多远! 不曾回眸,无惨直接出言命令,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是,命令?分明之前还不屑同他说话,这是不同了? 眸色微动,西尾昴抬手掩唇,并未即刻回复,灼热的视线定格在无惨背对他的身形上。 好险,差点便真想为您去死了。 “...会,竭尽全力,为您找花。”待能彻底控制您时。 蓝色彼岸花,定会双手奉上。 漆黑色眼瞳闪烁着黯茫,西尾昴抬手,掌心对着无惨,五指用力攥紧。 若不是怕您死了,当初是不会给您喂药的。 无惨大人。 “!”不知为何,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腾,直至天灵盖。 猛地回头,瞧着与刚才坐姿丝毫不变,正冲他笑的男人,无惨精致的五官扭曲一瞬。 “滚出去!” 好恶心的笑容! 西尾昴(疑惑歪头笑):? “叩叩。”门扉敲击声响起,打碎了室内的沉寂。 “无惨大人,方才仆从前来禀报,天皇陛下派人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无惨落在西尾昴头顶,准备用力的手一顿。 玫红色竖瞳里满是疑惑:“夜间?他年纪大到分不清白日黑夜?” 是因白日传召,皆被他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而今专挑入夜时分? 还是那老头,发现了什么,按捺不住,着急确认? 猜到某种可能,无惨本就不善的脸色更沉了。 白日被阳光拘着,夜晚还要被人类纠缠,简直是莫大的冒犯! 杀了算了。 念头一起,似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未有丝毫犹豫,更不曾想过任何后果。 天皇又如何?敢这般拘束他,便该有死的觉悟。 【中二是这样的,无惨大王!】 指节悄然覆上无惨搭在他发顶的手背,西尾昴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丝期待。 虽非贵族,但在市井与官场边缘辗转多年,见多识广。 府外那些潜伏的生面孔,他瞧得真切,无惨这,显然是被天皇盯上了。 感受到无惨周身翻涌的杀意,西尾昴只觉兴奋异常。 若是无惨动手杀了天皇及其随从,必然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而混乱之中,便会有更多鲜活的生命,成为无惨的‘食物’,亦成为,他研究鬼的绝佳试验品。 嘴角上扬,西尾昴并曾出言劝解,无惨这般做,对他有利无弊。 指腹抚过无惨细腻的手背,西尾昴心底默默期待着-- 期待无惨能掀起一场更大的杀戮,期待看到更多人为无惨疯狂,为无惨而死。 “...好,摸,吗?” 垂首看着西尾昴将他手背覆住的指节,无惨颈部青筋外凸。 “很软,您的肌肤触感,早在人类时,我便知...” “砰!” 甩了甩沾染脏污的手,无惨的语调很冷:“叫人进来,给我换衣。” 随着扇门闭合,头部重新生长出的西尾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掌心,似在回味般。 得想想办法,要么,将无惨的能力窃取,要么,让人回到之前病弱时。 手上抬起,西尾昴的唇瓣贴在掌心。 唯有如此,您才能不死的,属于我啊。 今夜的平安京,注定不会平静。 产屋敷府邸的朱红大门自内推开,无惨身着暗纹华贵狩衣,黑漆纱帽衬得肤色愈白,一人踏出门槛。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垂落的发丝,却吹不散周遭骤然凝固的杀气。 府邸外围,密密麻麻的侍卫手持长刀,呈扇形包围圈将无惨团团围住,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杀气腾腾。 在为首的人群中,无惨一眼便瞥见了藤原岸。 男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站在侍卫后侧,眸光却直勾勾的望着无惨,眼底深处涌现期待。 “产屋敷月彦,陛下有请,还请随我等入宫一趟。” 穿戴布甲的将领上前一步,语气强硬,毫无恭敬之意,手按在刀柄上,显然早已做好了强行抓捕的准备。 “......” 唇线抚平,无惨脸色差劲,微歪头,帽檐遮掩下的竖瞳里杀意上涌。 刀剑相向,强行拖拽,简直是把他的容忍当成了软弱。 他最讨厌的,便是被人强迫。 无惨:你已有取死之道! “呵。”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不待那将领再说第二句话,无惨身形一晃,一瞬出现在对方身前。 修长的指节似铁钳般攥住将领的头颅,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鲜血与脑浆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了他华贵的狩衣与黑漆纱帽。 温热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沾在眼睫上,衬得那双竖瞳愈发妖异。 无惨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将领的尸首重重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杀戮让周围的侍卫皆是一惊,短暂的错愕后,有人嘶吼出声:“果然是怪物!” 话音未落,侍卫们纷纷抽出长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响此起彼伏。 一旁高楼上隐匿的弓箭手,搭箭拉弦,箭矢齐齐对准无惨,下一秒便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他周身要害。 刀光剑影交织成网,箭雨簌簌,直将无惨身影淹没。 攻击中心,无惨沾染血污的脸庞忽的笑开-- 笑容极淡,却美得惊人,眉梢眼角皆透着股勾人劲,让人无意识地晃神。 “一群臭虫。” 刻意压低的声音轻柔,尾音散于空气时。 “噗嗤--”的穿透声接连响起。 骨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侍卫们的惨叫此起彼伏,长刀被轻易斩断,箭矢尚未近身便被骨刺撞碎。 无惨立于被血染红的地面上,黑漆纱帽下的笑容愈加灿烂。 抬手摘下染上血污的纱帽,随意丢在地上,墨色发丝散开,垂至肩侧,与染血的狩衣相映,构成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 动作从容优雅,意识操纵的骨刺随身形而动,侍卫们在无惨面前不堪一击,仿若脆弱的纸张,被轻易撕碎。 落在无惨身上的眸光愈发明亮,藤原岸瞧着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与其过分残暴的行为,唇角上扬,眼底笑意蔓延。 父亲的死,藤原家的权位,眼前这场血腥的盛宴,一切皆如他所愿。 藤原岸:这可当真是...来为他还愿的神! 骨刺穿透皮肉的声响渐渐平息,仅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褐色眼瞳映着月下美人,分明作为事件的带领者--藤原岸挂于腰间的佩刀却形如虚设,不曾拔出。 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侍卫在无惨的攻击下化作一滩‘烂泥’,眸底的狂热愈发浓烈。 围剿结束,无惨缓缓收回骨刺,泛着冷光的刺尖在他身后轻晃,甩掉沾染的血肉,而后隐没回脊骨。 抬脚向前,无惨朝藤原岸方向走去,步伐轻缓,每一步皆踩在血泊中,留下一串清晰的木屐印。 随着无惨逼近,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 不曾犹豫,藤原岸屈膝,跪在满地血污中,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板,姿态恭敬到极点,连呼吸也随之放轻。 “产屋敷大人。” 不知是害怕亦是激动,他的声线带着丝颤抖,却异常真诚,未有半分虚伪。 “产屋敷府邸已然暴露,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待下去,难免引来更多麻烦。” 藤原岸的语速很快,似怕说慢了被无惨随手灭了。 “藤原家虽不及产屋敷家底蕴深厚,却也算得上平安京的名门望族。” “我于郊区有一住宅,府邸隐秘,足以庇护大人。” “我望迎大人回藤原家暂住,供大人驱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一番话谦卑且恳切,未有丝毫试探,仅有纯粹的臣服。 藤原岸很聪明,他清楚的知晓,眼前这位绝非凡人,是能掌控生死的存在。 父亲的死让他得以掌控藤原家,而依附于无惨,或许能让他得到更多-- 权力、地位,乃至,超越凡人的力量。 静静站立,无惨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藤原岸。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染血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底的寒光悄然流淌。 微微歪头,无惨眸中闪过丝兴味。 这人,倒是比他那愚蠢的父亲有趣得多。 识时务,懂臣服,还有野心,倒是个可用之人。 无惨:认可。 身份暴露,在待下去,正如这人所说,后续定然会有更多棘手的麻烦。 暂且去藤原家避避风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有这么一个心甘情愿供他驱使的凡人贵族,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无惨:不用亲自动手,好耶! “你倒是比你父亲聪明。”声线微凉,带着点笑意。 向下俯身,无惨指尖挑起藤原岸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染上血液的指尖温凉,触及肌肤时,藤原岸身体下意识一抖,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敢有丝毫异动。 眸光在藤原岸的脸上扫过,瞧着他眼底纯粹的敬畏,无惨唇角上勾。 “既然你这般‘诚意’,那我便却是不恭了。” 瞳底发亮,藤原岸再次叩首。 “我的荣幸!” 松开迫使人仰头的指尖,无惨将手上的脏污抹到藤原岸衣襟,而后转身,朝府邸内走去。 留下的声音轻飘飘的:“等着,我去带个人。” 穿过长廊,无惨无视战战兢兢,跪伏在地的仆从们,径直朝主殿侧屋走去。 不多时,无惨抱着熟睡的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身形略高的飒太。 这是? 踏出府邸时,飒太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落在满地残骸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便是,冒犯无惨大人的下场... 面上未有多余的表情,但从紧绷的下颌,与攥紧的拳头中,可以看出内心的震动。 视线扫过残肢,飒太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仅有对弱者的漠视与对无惨力量的推崇。 飒太(很快适应变鬼):无惨大人好强! 似被腥味惊扰,睡梦中的女孩动了动,小手紧攥着无惨发丝,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侧上,睡得并不安稳。 识趣不曾多问,藤原岸侧身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轻颔首,将玲抱得更稳,无惨带着飒太,跟在藤原岸身后,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留下产屋敷府邸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满地血污与尸首,诉说着方才那场血腥的杀戮。 平安京的夜色,愈发深沉,似有一场新的风暴,悄然酝酿。 【悄悄话: 我要加速了!平安京情节告一段落,下一章要过百年啦~ 珠世妈妈出场!而后继国双子,牟儿终于要出来辣!】 第8章 想要-温柔 隐于平安京郊区山林中,落座一座巨大的殿宇院落。 主殿寝屋内,榻旁的矮柜上,话本叠得比人还高-- 从平安京的风月轶事到坊间的志怪传奇,微风拂过,被吹开的书页,纸面泛黄,墨香早已淡去,见证岁月流转。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藤原府邸的侧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身着华丽的艺伎服饰-- 朱红色振袖绣着繁复的藤花纹样,裙摆曳地,墨色长卷发挽成精致的发簪,插着金步摇与珠花。 脸上敷着淡妆,细长的眉梢描得愈浓,唇瓣点着殷虹的唇脂,美得极具侵略性。 “嗒嗒嗒!”木屐被踩得“哒哒”作响,带着隐忍不发的怒意。 快步向前,无惨的心情很差劲。 这百年间,他以各种身份游走人间,听遍了坊间所有志怪传说与隐秘传闻,试图寻到相关蓝色彼岸花的线索,却始终未曾得到一丝相关。 昨夜扮作艺伎,强装温婉与那群权贵周旋,依旧未有所获。 无惨:他生气了! “无惨大人。” 远远瞧见无惨走来,守在主殿门口的飒太即刻躬身行礼,青色竖瞳里皆是敬畏。 早已习惯鬼王的各种形态,不论是成男体、孩童,亦是如今这副艺妓模样。 在他眼中,始终是不可亵渎的主宰。 无惨冷哼了声,声线是女子的柔媚,但底色依然是那清冷的调子:“玲呢?” 抬手拂去发簪上沾染的晨露,指尖划过珠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宴会上周旋半宿,听了一耳朵无营养的闲谈,心底难免泛起几分烦躁。 “回大人,玲在殿内,很想您的模样。” 恭敬回应,飒太的眸光不自觉扫过无惨的艺伎装扮,却不敢多做停留,眉眼低垂。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殿内跑了出来。 穿着小巧的和服,玲迈着蹒跚的步子,扑到无惨脚边,仰着小脸,声音有些含糊。 “无...无惨!”小手紧拽着无惨的裙摆。 “笨小孩。” 向下俯身,无惨指尖抚过玲的发顶,漂亮的脸上眉眼柔和下。 不知为何,每每心绪不佳,玲总能抚平他心底的浮躁。 似听懂了,又似不理解,玲眨了眨眼,慢半拍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脸颊上陷出的梨涡很甜,抱着无惨的裙摆不愿松开。 许是脑子不好的缘由吧。 “大人回来了。” 在无惨将玲抱起时,藤原岸闻讯赶来。 似是来时太急,身着的是即去上朝穿戴的官服,目光落在无惨身上,眼底闪过丝惊艳,而后很快掩饰下去,仅剩纯粹的敬畏与关切。 “可有收获?” “...呵。”可有收获?如何敢问?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无惨颈后探出的骨刺绕住藤原岸脖颈,仅一瞬,头颅下掉。 “没用的废物。”问问问,就知道问,不知道多去找花,还要他亲自去! 垂首看着跪在身前的男人,玫红色竖瞳泛着幽光,瞳底尽是不耐。 “大人说的是。” 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藤原岸膝尖贴地,褐色瞳底划过懊悔。“我是废物。” 藤原岸:嘴快了。 杀了吧,他不需要废物。 悬于身后的骨刺蠢蠢欲动,无惨歪头看着姿态卑微的男人,心底这般想着,却并未出手。 这百年间,经他转化的鬼,寥寥无几。 只因,当初他表示出想大肆转化人类的想法时,西尾昴的态度便极为...狂热? 轻蹭着主动贴过来的女孩面颊,无惨依旧不语,周身外散的气压低沉。 知晓他想法后,那庸医日日在他耳边絮叨,说什么: ‘多赐血,多些人成鬼,便有更多人帮他找花。’ 他本也是这般想的,但西尾昴这么一提,无惨的逆反心里骤然翻涌。 无惨:你在教我做事? 【一身反骨| ᐕ)⁾⁾】 藤原岸是由他亲自赐血的。 许是看中那份识时务的野心,无惨给了他拥有永恒生命的机会。 而,藤原岸也确切撑了过来。 变鬼后,外形与人类时期别无二致,甚至还娶了人类女子为妻,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 无惨:...这日子算是给你过美了。 “这般急着见我,何事?” 眸光扫过藤原岸的穿戴,无惨指腹摩挲着玲的手心,感受着属于孩童的柔软,心底涌起的杀意平复些许。 哼,留着吧,他还需借藤原家的权势,打探更多与蓝色彼岸花有关的消息。 “是这样的...” 见无惨似不再那般生气,藤原岸将头颅重新按好,并未起身,眸光落在膝前,不曾抬头。 “近日听闻,京郊有位女医者,据说识得许多草药,兴许能知晓于蓝色彼岸花也说不准。” “...兴许?” 嘴角抽搐,刚压下的杀意再次上涌,无惨提起裙摆,一脚踹在藤原岸肩侧,将人踹得后仰。 “说不准的事,便来告知我?你整日闲着无事做?!” “别逼我将你府邸拆了!” “大人息怒!” 翻身跪伏下,藤原岸唇角勾出一抹苦笑。 “并非故意将未有结果的事说予您听,先前去接触过那女医者,仅是,有些特殊。” “那人名为珠世,知晓与药理、医理相关的知识着实匪浅。” “但去寻她问话时,那人已然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曾想言语,却发不出声,不得已,属下这才带来这等模糊的消息。” “望大人恕罪。” 一连串的话语自唇间直往外溢。 藤原岸知晓无惨脾气差劲,但... 下巴微抬,藤原岸悄悄瞥着无惨的表情,见人沉默不语,未再踹来,提起的心放下些许。 实际更像个常闹脾气,‘年纪小’的少年。 藤原岸:年纪小指的是-心智 仅需将事说清,便不会死得太难看,前提是,要快,讲重点。 “许你抬头了?”无惨的声线平淡,未有起伏。 厚底木屐毫不犹豫的踩在藤原岸发顶,巨力迫使他额头点地。 脸部与地面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注意你的身份。” “废物。” “...明白,无惨...大人。” 五官与青石板贴平,藤原岸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唇瓣发出的音节怪异。 舒服了。 唇角上勾,无惨觉得心情好多了,掌心摁住玲后脑,让她贴在他颈侧,不给她下瞧的机会。 “玲,别看脏东西,污眼。” 眼睫眨动,仰头蹭了蹭无惨的下巴,玲乖乖的窝在对方颈窝,不再乱看。 “那女人住所位置发我。” 回眸望天,天际第一缕晨光下落,在无惨华丽的振袖上晕开层光晕。 “今夜,我亲自去。” “是。” 扇门闭合,将女人怀抱幼童的身影遮掩住,亦隔绝了外界的晨光。 殿内昏暗一片,厚重的帘幔隐隐透出些许微光,映得器物轮廓朦胧。 “自己玩会儿。”嗓音恢复成少年人的清冷。 无惨将玲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指尖捏了下女孩的脸颊软肉。 仰头望去,玲同那双瑰丽的眼瞳对视片刻,了然似的点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小木盒。 坐在地上,玲听从无惨的命令,掌心握着从木盒内取出,由飒太雕刻的木雕把玩,低声念叨着什么。 好笨。 玫红色竖瞳映着女孩自娱自乐的模样,无惨弯腰拍了拍玲的小脑袋瓜,而后朝内室走去。 玲,是他准备一直养在身边的小孩。 抬手将头上的金步摇、珠花尽数取下,随手丢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原先的想法,是将之养大后,找个待她好的人托付便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繁复的振袖穿脱不便,无惨指尖用力,被撕破的衣料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露出女人凹凸有致的身形。 不过片刻,女体的曲线悄然褪去,变回少年模样,黑色长卷发披散在肩头,眉眼如画,透着几分疏离。 骨刺在殿内游离,从衣柜中扯出一件素色和服,送到无惨手上。 那个笨小孩被他养到待嫁年纪,可心智却一直停留在幼时,傻的可以。 和服松垮地套在身上,无惨指尖勾着系带,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于贵族做当家主母,以那副蠢样,定会被人啃得连骨头皆不剩。 至于妾室?他亲自养的,怎能做妾? 于是乎,无惨选择将玲变鬼,挺过来便依旧受他庇佑,未撑过去,厚葬处理。 赐血结果--玲缩小为两人初见模样,继续伴在无惨左右。 无惨:没有他,玲该怎么办呀?他真是心地善良。 似给自己夸爽了,眸底笑意蔓延,无惨走至矮榻旁,俯身趴在上面,双腿翘起,脚尖轻晃着。 随手从矮柜上抽出一本话本。 翻开书页,指尖划过纸面,玫红色竖瞳里满是兴味。 岁月漫长,除却寻找蓝色彼岸花,翻阅这些话本,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他喜欢看里面的爱恨嗔痴,看人类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奋不顾身,只得愚蠢又有趣。 无惨:真有意思。 “哈-” 未看多久,一股困意席卷,无惨不禁打了个哈欠。 好困......困? 大脑混沌,无惨眼眸半敛,在脸颊即将触及手臂时猛地惊醒。 他是鬼啊,摆脱了人类生理需求的生物,疲惫、困倦,这些情绪本该与他无关。 可为何? 眉头蹙起,强撑着睁眼,无惨指尖紧攥着话本,指节泛白,可意识却在飞速模糊。 这到底... 不待想通,那股诡异的困意将无惨意识覆盖,闭眸陷入了沉睡。 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妖异冷冽的少年,此刻透着几分难得的恬静。 ----梦境---- “要如何给‘我’传呀?” “我来吧。” 意识坠入混沌的刹那,两道声音突兀地钻入耳畔。 一道温和雀跃,带着难掩的兴奋;另一道则与他声线一致,冷冽中透着几分玩味,却又多了丝他从未有过的偏执。 两道声音缠绕交织,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模糊得让人抓不住。 是,他的声音。 无惨下意识地睁眼,眼前却仅有一片朦胧的光影。 光影纤细修长,隐约能看出人形,最清晰的是耳垂上的饰品-- 星星花纸耳饰在虚空中轻晃,泛着细碎的光泽。 正欲细看,那光影却似泡沫般,骤然消散。四周重归死寂,仿若方才的一切皆是错觉。 那是,什么? 眉头紧蹙,无惨心底的疑惑尚未散去,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变换。 他置身于一间昏暗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 屋中央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眉眼间带着久病的孱弱,却难掩清丽的底子。 这女人是谁? 刚想上前,无惨便发觉自己无法掌控身体--像是被抽离了意识的旁观者。 他看着‘自己’予女人赐完血后,径直转身,离去的背影。步伐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 什么... 思绪刚升腾,画面再次切换。 依旧是这间昏暗的屋子,但氛围已然变得凄厉。 那清秀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地板,指尖渗血,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哭声嘶哑崩溃。 女人身前的地面上,摆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骸-- 一具身形高大,依稀能辨认出是成年男子的轮廓;另一具则小巧许多,显然是个孩童。 “好厉害呀。” 无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欣赏,却又掺杂着毫不遮掩的讽刺。 “刚转化过来就懂得进食了呢。” “不过,吃的好像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哦。” 缓步向前,‘无惨’在女人身前站定,弯腰俯视着她,玫红色竖瞳里未有丝毫温度。 “不是说,要陪着孩子长大吗?怎么把他吃了呀?真可怜。” “你怎么这么残忍呀?”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猛地抬手捂头,女人嘶吼着打断他的话,嗓音破碎不堪。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只是想陪他长大...我只是想看他成家...” “为何会这样...” 指节用力撕扯着头发,女人指尖的皮肉上翻,鲜红的血液染上黑色发丝,暗紫色瞳孔空洞一片。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脸上尽是绝望与崩溃,仿若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有什么好哭的?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惨心底没有丝毫波动。他不理解这女人为何这般痛苦,仅觉得她的反应愚蠢又可笑。 而‘自己’似也自动屏蔽她的哭诉,自顾自地说着:“听闻你的医术很不错,跟我走。”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你还没吃饱?” “那,再吃些?” 眼前一暗,画面再次变换。 ‘自己’心情愉悦地走在前面,衣袂翻飞,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而那位名叫珠世的女人,缓步跟在他身后,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眉宇间刻满了化不开的苦痛与隐忍,每一步皆像踩在刀尖上。 不待无惨理清其中的关联,画面戛然而止。 黑屏后的下一秒,珠世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清秀的脸庞扭曲得面目狰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女人的手臂没入他的腹部,似在被他吞噬。 嘶吼声震耳欲聋: “鬼舞辻无惨!下地狱吧!!” 无惨:???ᓫ(°⌑°)ǃ 以旁观者的视角,无惨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心里很是茫然。 谁啊?她与‘自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前一秒还痛苦隐忍,下一秒便恨之入骨? 疑惑丛生之际,画面再次消失。 无惨以为这场诡异的梦境即将结束时,眼前却又浮现出珠世的身影。 这一次,她脸上的恨意与苦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灿烂到刺眼的笑容,眉眼弯弯,瞳底的温柔外溢,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朝着‘自己’缓步走来,声音轻柔,带着哄小孩般的语气。 “大人,午膳想吃什么?” “我给您做您爱吃的,好不好?” “!” 猛地睁眼,无惨玫红色竖瞳中满是惊悸与困惑。 寝殿内光线昏暗依旧。 玲还坐在外间,专注地玩着手里的小小木马,丝毫未曾察觉内室的异常。 脸颊下的手臂微凉,方才的梦境真实得仿若亲身经历。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尤其是珠世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皆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坐直起身,无惨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尽是不解。 这个名字,那个女人,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那场梦境,是丢失的记忆?亦是某种预兆? 无惨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冷白的指尖骨节分明。 为鬼百年,这是他第一次做梦,梦境清晰且诡异。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控制、被人憎恨的体验。 “珠世...?” 低声呢喃,声线平淡,却带着丝疑惑。 夜幕吞噬最后一丝霞光,无惨的身影出现在京郊的小巷深处。 待临行前,无惨特意对铜镜重塑了容貌。 及腰的长发短至耳后,少年的青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男人。 轮廓比本体更为深邃,五官精致,眼尾上扬,遮掩过的玫红色竖瞳变得圆润。 冷白的肌肤在夜色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哪怕身着素色和服,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矜贵。 这份漂亮不再是少年时的清艳,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凛冽张力,气场逼人。 无惨:这般才更有气势! 唇角上勾,无惨对自己的模样十分满意,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 回眸望去,玲正扬起小脸,双手紧攥着他的衣袖,竖瞳一眨不眨的,透着一股‘你要去哪,我也要去’的执拗。 无惨:...... 他并不想带玲一起,刚要拒绝,便瞧见女孩瘪着嘴,轻晃着他的衣袖。 “...别乱跑。”掌心在女孩面上拂过,玲银色竖瞳被掩盖起。 知晓无惨这是同意了,玲一瞬笑开,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似个小尾巴。 按照藤原岸提供的住址,无惨带着玲来到珠世的医坊。 那是一座朴素的木质院落。 “叩叩。”指节敲击木门,发出轻响。 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好意思,今日谢绝...” 门很快被打开,露出一张面容憔悴的男人脸。 眼底青黑,男人的眸光落在无惨身上,待扫过他身着的和服时,眼中闪过丝讶异。 扇门彻底拉开,男人躬身行礼,语带歉意。 “大人,实在抱歉,家妻病重,暂时无法为您提供诊治,还请您改日再来。” “我并非来求医。”声线低沉磁性,带着成熟男子的稳重。 无惨:他是,成熟男子! “我是藤原...大人派来的医者,听闻令夫人久病未愈,特来为她看诊。” 面不改色的撒谎,无惨眼底未有丝毫波澜。 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在平安京的名声尚可,用他的名义做幌子,事半功倍。 男人闻言,眼底的警惕散去些许。 他见过藤原岸,那位贵族温文尔雅,待人和善,给人的印象极好。 视线扫过跟在无惨身后的玲,男人侧身让开。 “原是藤原大人派来的神医,失敬。” 走在前头迎无惨进门,“大人快请进,里面说话。” 轻颔首,无惨带着玲迈步走进院内。 庭院不大,种着些许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穿过庭院,来到正屋前,无惨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的阴影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眉眼间与男人和珠世有几分相似。 普通小孩。 上下打量,确认无危险,无惨收回视线。 跟随男人站立在一扇紧闭的拉门前,见男人抬手准备推开,无惨先一步开口。 “看诊需要安静,还请阁下在外等候,我需与令夫人单独相处。” “这...”声线迟疑,男人脸上透出几分犹豫。 眼前这位毕竟是陌生男子,让他与自己病重的妻子单独相处,终是不妥。 不待男人拒绝,无惨指尖挠了下玲的手心。 ‘玲。’ “伯...伯伯!” 接受到命令,玲出声道,仰头冲男人展开笑颜。 还带个孩子... 心底的顾虑消减大半,但依旧有些担忧。 沉默片刻,男人躬身应道:“有劳大人了,我在门口候着,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吩咐。” 话毕,男人未有要离开的意思,将拉门拉开,垂头,伫立在一旁。 “嗯。” 喉间溢出一声气音,无惨瞟了眼男人,不置可否,带着玲,走进屋内。 扇门闭合,屋内瞬间安静下,光线昏暗,唯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仰躺在榻,珠世面白如纸,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双眸紧闭,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缓步向前,无惨走至珠世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珠世? 梦里那张崩溃、憎恨又温柔的脸,逐渐与眼前这张痛苦的面容重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玲乖乖地站在一旁,没有吵闹,仅是好奇地打量着榻上的珠世,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俯身向前,无惨的指尖朝珠世脖颈探去,即将触及她的肌肤时,动作一顿。 指尖悬在珠世惨白的脸颊上方寸许,空气中浮动的药香与女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玫红色瞳孔映着珠世痛苦的面容,瞳底杀意翻涌。 仅需指尖稍稍用力,便能捏碎她的脖颈,永绝后患。 他本就该这般做。 这个女人在梦里那般憎恨她,嘶吼着要他下地狱,保不齐日后便会如梦境所示,寻机会背叛、刺杀。 他讨厌失控,讨厌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斩草除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那股杀意骤然滞涩。 梦境最后一幕不受控地撞入脑海。 眉眼弯弯,珠世褪去所有恨意、痛苦,温柔的看着他,声线很轻。 “大人,我给您做您爱吃的,好不好?” 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是恻隐?不,不是的。 即便面对玲,他也未有过怜悯,更何况其他人。可那股莫名的迟疑却挥之不去。 似有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无法落下杀手。 他讨厌这种变化,讨厌自己被一场诡异的梦境左右。 理智告诉他,珠世必须死,不能给她任何背叛、控制自己的机会。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悄悄响起--他想要。 想要珠世梦中那副全然温柔的模样。 无关情爱,无关依赖,更没有什么复杂的缘由。 仅是想占为己有,他想要那份,似是独属他的温柔。 像曾经那个失智自杀的女人一样。【被无惨软禁的母亲】 他曾有过的温意,却是在成鬼百年间从未触及的柔软。 哪怕知道可能是假象,也依旧出了强烈的欲望。 眉头紧蹙,无惨眼底闪过丝烦躁与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可笑的想法,却无法忽视那份突如其来的‘想要’。 针对珠世的杀意,悄然散去。 第9章 与梦中重合 你能,带来我想要的吗? 悬在珠世脸颊上方的手下落,无惨的指尖点在她眉心。 指尖微凉,触及到肌肤时,无惨能探查到珠世的身体状况。 生命值,微弱,濒死状态。 似被惊动,珠世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似梦中呓语,却并未睁眼。 “真是麻烦。”低声喃喃,语气听不清情绪。 背脊挺直,无惨垂首看着躺于榻上的女人,玫红色竖瞳里情绪复杂。 莫名的迟疑中,带着丝异样的期待。 或许,留着她也不错。 他想要,这个女人似梦中那般,对他表露那样的温柔。 若是能,便将这份温柔牢牢攥在掌心。 若是不能,或是敢生出半分背叛之心,再杀她也不迟。 【惨子这个自信!】 “....无惨。” 小声轻唤,仰头望着无惨,玲在疑惑他为何站着不动。 “....没事。” 思绪回笼,无惨低头看着玲,指尖轻扯着女孩发顶的小啾啾,情绪稍缓。 眸光从玲身上,重新移至珠世脸庞。 夜色渐深,室内的药香似更浓郁了些。 屋外洒进的月光愈发淡薄,珠世的呼吸渐渐平稳,唯有眉头仍凝着一抹散不去的痛楚。 “醒醒。” 声调不高,含着冷意,直将珠世的意识拉离混沌的识海。 瞧着缓慢睁眼的女人,眸底期待与杀意交织,无惨的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 眼帘掀开,视线模糊中,珠世撞进一双在昏暗中泛着亮光的玫红色竖瞳。 瑰丽,带着与生俱来的漠然,美得令人心惊。 “你....”嗓音干涩沙哑,珠世刚要询问对方的身份,话未说完,便被无惨打断。 “变鬼,能让你看着孩子长大。”语气简洁,未有多余的铺垫。 珠世:! 猛地一怔,珠世大脑空白一片。 她想看诚雄长大【珠世儿子】,这是她藏于心底深处的执念。因怕丈夫难过,甚至不曾告知于他,这人,如何知晓? 惊愕未褪,珠世的眸光被无惨的竖瞳牢牢勾住。 鬼? 这个仅存于坊间志怪话本里出现的字眼,此刻清晰的浮现在她脑中。 竖瞳映着珠世愣怔的模样,无惨心底的郁结愈浓。 一边是‘斩草除根’的理智,一边是对那份温柔的‘虚妄’。 两种想法交织,让他生出几分不耐。 他讨厌犹豫,更讨厌被他人的迟疑消磨耐心。 无惨:他都主动给机会了!犹豫什么啊? “给你两个选择。”声线愈冷,无惨瞳底杀意渐浓。“同意,我许你永生,让你永远陪着你的孩子。不同意?....” “现在就死。” 反正也活不长久,痛苦的死,倒不如被他吃掉。 就当,做善事了。 无惨:依旧善良!:-) 话语直白,未有回旋的余地。 获得永生,亦是直接死亡,两种结果,全凭珠世一念之间。 愣怔过后,珠世唇瓣微动,她想询问变鬼--永生之后,可有何坏处,可话到嘴边却是无法吐露出。 无惨眼底的杀意做不得假。 未知的后果,与孩子.... 苍白的唇瓣因用力抿紧而泛起丝血色,脑中浮现出诚雄那张稚嫩的脸,珠世挣扎着起身。 她有私心,她想活着,想看着孩子平安长大,想陪他走过春夏秋冬,哪怕-- 代价是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眼眶泛红,身体的孱弱、疼痛仍在,珠世翻身摔下床榻,身体发颤地跪在无惨脚前。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姿态恭敬。 “我....我想变鬼。” 几个字,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明智的选择。” 唇角上勾,无惨看着珠世跪伏在地的模样,杀念消散,取之是愉悦与满足。 他赢了。 不仅留住这个可能予他‘温柔’的女人,也再次印证了他的掌控力。 只要他愿意,任何人皆会为了欲望向他低头。 无惨:好耶! “记住你的选择,千万不要,背叛我。” 声音缓和许多,无惨俯身,指尖捏住珠世下巴,让她抬头。 “我会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不知是否是被梦境影响,无惨不似转化他人那般‘残暴’,算得上轻柔的,将尖甲刺入珠世颏部。【下巴位置】 “呃!” 剧痛袭来,比身体的疼意更甚,全身的骨骼似在重组,血液皆在燃烧。 紧咬下唇,珠世未发出一声惨叫,心底仅有一个念头-- 孩子,妈妈,会陪你长大。 “笃笃!”门扉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大人,发生什么了吗??” “玲。” 耳尖微动,察觉到候在屋外的男人正欲拉门进来,无惨并未回头,语气携带命令的口吻。 面色难看,指节搭在门把,男人发觉,往日轻推便能拉开的门,今夜却似被什么重物堵住了。 那个男人,想对他妻子做什么??! “大人!何故堵门?!珠世?!” 小手贴在门板上,听着一门之隔的焦急声音,玲歪了歪头,眼眸发亮。 好....玩! 不曾理会男人愈发焦躁的声音,须臾片刻,无惨没入珠世下颌皮肉的指尖收回。 他予珠世的血液不多,算是极少的。 倒也并非刻意对待,而是向来如此,无惨转化鬼时从不会赐予过多的血液。 他怕,自己会创造出,掌控不了的鬼。 固定下巴的手抽离,失去支撑,珠世整个人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痛苦让她浑身抽搐,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疼,好疼啊.... 垂首瞧着珠世绷得极细的瞳仁,以及瞳底翻涌的隐忍,无惨唇角笑意扩大。 真能忍呀,都不叫耶。 乖乖堵门,待察觉无惨走来,玲才收回抵在门板上的手,侧身让开,眼底的光亮不曾熄灭。 珠世的丈夫,要如何处理呢?也赏他变鬼? 眸中闪过思量,无惨径直拉开扇门,门轴滑动的瞬间,一把铁杵带着呼啸的劲风迎面砸来。 挥舞铁杵的,正是无惨在思索去留的男人,许是察觉到屋内异样,怕发生意外,想拼死保护妻子。 无惨:...... “呵。”一声略低的嗤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身形一晃,无惨消失在男人面前。 挥了个空,沾染泥土的铁杵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男人重心不稳的往屋内踉跄了几步,脸上尽是惊恐。 什么?! 不待他反应,无惨已出现在他身后。 单手扣住男人的头颅,无惨的指节稍稍用力。 “咔嚓--” 红白相间的液体迸溅而出,男人的身体僵直,重重倒向屋内,恰好落在珠世面前。 甩了甩沾染在手上的‘污秽’,无惨看着倒地的男尸,内心未有丝毫波动。 他允珠世选择的机会,是因那层虚无缥缈的‘温柔’,令他产生的期待。 而这个男人,凭什么? 还敢暗算他? 无惨:死了活该。 “....父亲?” 正欲进屋,将转化中的珠世带走,无惨耳畔忽的传进一道软糯的童音,带着懵懂的疑惑。 脚步一顿,侧眸望去,先前见过的小孩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往这瞧。 一脸茫然,诚雄不明白,为何父亲‘睡觉’要将腿露在外边。 这般睡,不会着凉嘛? 【珠世丈夫的身体往前倒,只有腿在外边,诚雄只看到一双腿 孩子思维认定父亲在睡觉】 【有点地狱了捏】 无惨未对男孩动手。珠世的执念是这个孩子,留着他,或许,能更好的牵制珠世。 “玲,别让他靠近这里。” “好!” 扬起笑脸,玲朝诚雄跑去,小小的胳膊即刻环住男孩的腰。 “!” 试图挣脱,却被玲抱得死死的,诚雄小脸憋得通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抬脚进屋,无惨看到意识昏沉的珠世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深紫色竖瞳正直勾勾的盯着男人尸首,眼底流转着浓重的悲伤以及,恨意。 和梦里好像哦,整张脸都变丑了耶。 单挑眉梢,无惨双手环胸,丝毫不惧,反倒觉得有趣。 “别这般看我嘛。” 声线很轻,似在撒娇。缓步走至珠世身前,无惨向下蹲身,指腹轻蹭过她的眉心。 “你好丑,我好怕。” 在人抗拒偏头前,指尖先一步刺入皮肉中。 无惨搅动着珠世的记忆。 好不容易才适应鬼血,现又遭记忆篡改,双重疼痛,让珠世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嘘,小点声嘛。” 眼底笑意蔓延,无惨精准地抹去珠世关于丈夫的所有记忆,重新为她编织了段新的回忆-- 丈夫外出做工,遭遇不测。 死外边了。 未做过多修改,保留下她对诚雄的母爱,并加深对他的敬畏。 无惨:这般,你还能如何背叛我? 篡改结束,无惨收回手,看着陷入昏迷、气息奄奄,无法自主行动的珠世,待起身时,手臂圈住她的腰肢,将人揽腰抱起。 踩着男人的尸首走出门,无惨瞧着被玲抱住,动弹不得的诚雄,轻笑出声。 真好玩。 “玲,抱紧了。” 尾音下落,指尖揪住玲的后衣领,无惨将她连同怀里的诚雄一并提起。 空间波动,鬼力搅动气流,无惨携三人的身影,一瞬融入夜色中。 ----藤原郊区府邸---- 天蒙蒙亮,无惨带着三人回到藤原府邸。 “无惨大人。” 悬于掌心的电流被掩去,飒太依旧候在主殿前。看到无惨带回的陌生女人及小孩,眼底闪过丝讶异,不曾多言,躬身行礼。 “嗯呢。” 语气平淡,无惨将玲轻放下,珠世则被丢进飒太怀中。 “看好他们。” 吩咐完,无惨转身走进主殿,留下接住珠世,一脸懵的飒太,以及笑得灿烂的玲和不停挣扎的诚雄。 诚雄:她力气好大(꒪⌓꒪) 将安置珠世母子俩的琐事丢给飒太,无惨径直走向内室。 步伐间,成年男子的骨骼悄然收缩,肩宽与身形褪去些许棱角,变回清瘦颀长的少年模样。 褪去成熟的伪装,那份妖冶的漂亮更显纯粹。 指尖扯开腰间系带,染着珠世丈夫鲜血的和服顺着肌肤滑落,堆置脚边,露出均匀白皙的躯体。 踩着软毯,无惨走至后室浴池。 水汽氤氲,风干的玫瑰花瓣被无惨捻起,指尖一扬,艳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入澄澈的池水中,漾开点点绯红。 水声轻响,少年浸入温热的池水,直至水面漫过胸膛。 “呼-” 冰凉的肌肤被水流包裹,驱散了整夜的疲惫与腥气,无惨舒服的喟叹一声。 仰头靠在池边雕刻着缠枝纹的石墩上,眼眸半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阴影。 后室内水汽升腾,混合着玫瑰的馥郁香气,模糊了少年精致的五官,却未能抚平他眉宇间的思索。 他在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珠世转化,找死的男人,懵懂的幼童... 可这些皆是过眼云烟,真正盘踞无惨思绪的,是那个,诡异的梦。 那到底,是什么啊? 指尖无意识划过水面,映在水中的花瓣被无惨搅碎。 梦里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可怕。 珠世崩溃的哭诉、憎恨的嘶吼、温柔的哄劝,以及,控制他的场景.... 是未来的预兆,还是某种,别有用心的幻术? 眉头轻蹙,昳丽的面容添了几分愁绪。 他是鬼王,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不该有任何事物能让他感到困惑才对。 但那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令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迟疑,甚至改变了原本要杀死珠世的决定。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若那真是预知,珠世日后必然会背叛他、伤害他。 可他偏偏留了她性命,甚至带回了她的儿子,只为了那一丝‘想要’.... “我好蠢....” 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自嘲。脊背下滑,无惨整个人浸在水里,于水底蜷缩起。 被一场梦境左右,太不该了。 无惨:好烦(@_@) 不过.... 眼睫眨动,无惨自水下睁眼,被水浸染的玫红色竖瞳,愈发透亮。 他赐予珠世的血少得可怜,即便她真的背叛,那又如何? 不过自寻死路。 眸底闪过丝自信,无惨松开环住双腿的手,脚尖触地,缓慢直起身,指节没入额前发丝向后捋。 【自信猫猫!】 留着她,既能满足他那份莫名的占有,又能随时观察她的动向,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那场梦或许并非毫无用处。 它让他提前知晓了珠世的恨意,提前做好了防备。 从今往后,他定会牢牢掌控着珠世,让她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既无法背叛,也无法逃离。 想到这里,无惨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眼底困惑消散。 掌心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无论那场梦是真是假,他皆不会再被其困扰! 他是鬼舞辻无惨,永远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珠世也好,蓝色彼岸花也罢,甚至是那场诡异的梦,最终皆会成为他通往永恒的垫脚石! 无惨:桀桀桀桀桀(反派的笑声) 浴池内的水汽渐渐散去,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眉目柔和,少年重新靠在石墩上,闭目养神。 晨光透过厚重的帘幔,在寝殿内投下几道微弱的光影,驱散了些许昏暗。 仰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无惨双腿翘起,搭在矮榻边缘,和服裙摆因姿势下滑至大腿。 腰间系带松散垂落,衣襟微微散开,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腰腹,胸前隐约可见薄而紧致的肌肉纹理。 少年的躯体在微光中泛着玉石般的冷白光泽。 已然看了一夜话本,无惨从榻上滚到地毯,姿态慵懒,墨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绒毯上。 双手捧起话本,玫红色竖瞳映着纸页上的内容,偶尔因故事情节微微眯起,褪去平日的疏离,变得异常柔和。 “无惨....” 殿门外传来玲的轻唤声,伴随着极轻的叩门声。 眸光从话本上移开,无惨将本子反扣在地面,起身时仔细理了理衣襟,待将暴露的肌肤遮好,才出声允她进来。 扇门开合,玲提着和服裙摆,迈着小碎步跑进殿内,径直扑到无惨脚边。 “无惨....大,人。” 歪头蹭着无惨手臂,玲银色的竖瞳里染上喜悦。 “?” 眸色微动,无惨侧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瞳,指尖捏起玲肉肉的脸颊。 “谁教你的?”先前教十几年皆不会用敬语,怎么忽然懂了? “你....” 鼻尖微动,闻到某些气味,未尽的话语止在喉间,无惨回眸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无惨的动作微顿。 珠世正站立在殿门外,指节握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摆放着精致的食盒,另一只手,牵着怯生生的诚雄。 身着干净的素雅和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 昨夜面上的苦疼与恨意皆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容。 眉眼弯弯,眼底带着敬畏与柔婉。 与无惨梦境中,‘珠世’温婉模样逐渐重合。 “无惨大人,听闻您尚未进食。” 珠世的声音轻柔动听,带着小心的讨好:“我备了些肉食您尝尝?” 神色怔愣,无惨看着珠世脸上温柔的笑颜,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顺从,心似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好像.... 和梦里的好像.... 松开捏住玲脸颊的手,掌心贴地,无惨的身体朝珠世的位置前倾了些。 这份,独属他的温柔。 唇角上勾,瞳底笑意漫开的速度极快,连无惨自己也不曾察觉。 他知晓这份温柔是建立在记忆篡改的基础上,是他强行赋予的结果,但,他不在乎。 他喜欢这样的珠世。 喜欢这副温顺低头的模样,似会言听计从的姿态,以及,被关注呵护的感觉。 无惨:他喜欢珠世! 见他不语,珠世瞳底闪过丝忐忑,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试探性的抬脚进屋,见无惨并不制止,后脚跟着踏进。 “食材是府中备好的,我简单处理了下,大人尝尝,若是不合口味,我在重新做。” 声线很轻,托盘被珠世放置在矮桌上。 紧攥着珠世的衣角,诚雄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眸光落在无惨身上时,被那漂亮的容颜吸引,却因陌生而不敢靠近。 眼睫颤动,无惨回过神,玫红色竖瞳里情绪复杂,有探究,有思量,还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走至矮桌旁坐下,指尖轻点食盒,无惨声线平缓,却未有先前的冷意。 “打开。” “是。” 恭敬应道,珠世抬手打开食盒,里面瓷盘上盛放着切得齐整的生肉,肉质鲜嫩,带着淡淡的香气。 虽变为鬼,但依旧保留着医者的细致,哪怕是为无惨准备膳食,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凑到桌旁,银色竖瞳闪过好奇,玲正想伸手,额头便被无惨的食指抵住。 “不许碰。” 乖乖缩回手,玲拉着无聊抠手指的诚雄,跑到一旁去玩木雕。 指尖捻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肉质的鲜嫩与血腥味自舌尖弥漫开。 无惨看着珠世站在一旁,敛眸等待着他的评价,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顺从的模样,心底的愉悦更甚。 或许,留下她,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惨眼底的冷冽被光晕笼罩,透出几分柔和。 抬眸看向珠世,声音轻得发软。 “味道不错。” 珠世闻言,眸中一瞬发亮,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能合大人心意,是我的荣幸。” 烈阳高升,阳光透过帘幔洒在珠世脸上,将她本就柔和的轮廓照得愈发清晰。 单手托腮,眸光定格在珠世面颊,无惨眼眸微眯,眸底闪过贪恋。 他要珠世一直待在他身边,要珠世一直保持这副模样,一直这般温柔的-- 对待他。 【悄悄话: 篡改记忆是个定时炸弹,但是! 结局必定HE!】 【礼物感谢: ‘左拥缘一右抱严胜’送来的‘角色召唤’ ‘嬷嬷KK’送来的‘催更符’ ‘劍小雪’送来的‘啵啵奶茶’、‘点个赞’ 以及其他宝宝们的‘用爱发电’! 爱你们哦,亲亲( ˘ ³˘)♥】 第10章 保护月亮的主人 时光如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藤原府邸侧殿早已换了主人,原先属于飒太和玲兄妹俩的住所,如今成了珠世的居所。 飒太被踹走,而玲靠着撒娇卖痴获得与珠世同住的机会。 在珠世静心的照料下,玲的言语虽依旧含糊,但已学会称呼敬语,以及一些简单的人事。 百年里,平安时代已过,朝代改为战国。 期间,诚雄如珠世所愿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最终于八十三岁时寿终正寝。 【很长寿了捏】 全程陪伴、见证了孩子的一生,看着他从懵懂幼童长成垂垂老者,珠世眼底的执念逐渐消散,唯剩对无惨的绝对归顺与温柔。 某日午后,侧殿内光线柔和,珠世端坐在软垫上,手把手教导玲辨认书页上的文字。 趴在桌上,玲的眼神有些涣散。 不想学... 虽这般想,但还是努力跟着珠世的指尖认读,嘴里重念叨着简单的音节。 玲:不想识字... “哗啦--” 侧殿的拉门被猛地拉开,巨力携着劲风撞在门框上,门轴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指尖一顿,珠世抬眸望去,便见无惨脸色阴沉,气鼓鼓的站在门沿。 依旧是那副漂亮的少年模样,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和服系带歪歪扭扭,显然是急匆匆赶来,连仪容皆未曾整理。 抬脚进门,无惨径直走至珠世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手肘重重撑在桌面,眼眸微眯,语气不善。 “你们在干嘛?” 眉眼柔和,并未被无惨莫名的怒意吓到,珠世放下手中书卷,声线放轻:“在教玲识字呢,大人。” 起身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小撮玉露茶叶【绿茶】,放入茶碗中,尖甲划过指腹,鲜红的血珠滴入碗内。 “何故这般气恼呀?” 沸水冲下,茶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蔓延。 脸颊微鼓,无惨双手环胸,只字不言。 唇角上勾,泡好的血茶被放置在桌面,珠世指尖轻推碗沿。 “大人尝尝,喝了,心情许能好些。” 鼻尖轻动,嗅着空气中弥漫开的惑血香味,无惨垂眸盯着那碗茶,回想起刚接到的消息,只想将茶碗砸了。 “不喝。” 虽这般想,却并未那般做,无惨一脸愤愤,偏头,不再看那碗茶。 无惨:哼 眼底掠过丝笑意,珠世看无惨的眼神,似在瞧闹脾气的孩童。 并未再劝,珠世起身绕到无惨身后,跪坐在软垫上,细白的指尖带着恰好的力道,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没事哦。”嗓音愈柔,珠世的动作轻缓,“待您愿说时,我一直都在。” 微凉的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打圈,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自身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无惨心里的躁动。 下压的唇线缓缓抚平,玫红色瞳底的愠怒似被温水浸泡的冰块,点点消融。 “...不用揉了。” 眼眸半敛,无惨抬手握住珠世的手腕,掌心寒凉。 指节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垂头低啜着。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珠世惑血特有的甘甜,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戾气。 “先前转化的那群废物,去找花的路上,皆被鬼杀队滅杀。” 忆起那些个鬼临死前的所见,无惨尖牙抵住下唇。 杀便杀了,废物而已,他不心疼。 可偏偏,并非是被那日轮刀斩首,而是被拖至天亮,被烈阳,泯灭的。 阳光,他唯一的弱点,最忌惮的...死法。 无惨:( ˚ཫ˚ ) “...况且,死便算了,竟还有临死前跪地求饶,说要加入鬼杀队,作为编外人员,一起讨伐我的!” 还好当时命绳扯得快,差点成鬼生污点了! 【命绳,掌控鬼生死的线绳】 闭了闭眼,无惨强压下再次上涌的怒意,俯身趴在桌面,语气闷闷的。 “还有那个西尾昴,整日来骚扰我。” 脸颊稍抬,无惨轻蹭着自己手臂,而后瞧见了学他将脸埋起来的玲。 眼睫眨动,再次道:“他说想要我的血,说什么,要帮我制作更厉害的鬼出来?” “我需要他帮?一看便知晓没安好心!” 撇撇嘴,无惨直起身,指节没入发丝间,一点点,给自己顺毛。 “好烦,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走,还老喜欢突然靠过来!恶心死了。” “我晚间要出去,离那个庸医远远的!” 安静听着,珠世指尖捻起无惨发丝,帮忙向下梳理着,指腹偶尔轻拂过发梢。 并未插话,仅做个耐心的倾听者,眼神温柔专注,仿若无惨的烦恼,于她来说,皆是最为重要的。 侧殿内静悄悄的,唯有无惨愤愤的抱怨声,以及纸窗外不时传来的虫鸣。 双手交叠,玲额头抵在手背,银色眼瞳不停眨着,眸光落在自己膝上,不知在想什么。 待倾诉完,无惨心底的气焰消散大半。 感受着珠世为他顺发极轻的举动,无惨头向后靠了些,更方便她动作。 真好,安静的听他诉说。 唇角悄然上勾,玫红色瞳底笑意蔓延。 心情变得很好。 直至夜深,无惨才于软垫上起身,未有多言,仅是对珠世轻颔首,而后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空间泛起涟漪,鬼王的身形被暗色掩去。 眸光追随着无惨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珠世眼底的温柔渐渐散去,深处掠过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灯火如昼,京都的夜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无惨指节缠着红色细线,月牙形的勾玉坠在绳上,随着指尖晃动,打起转来。 腰间系带并未重绑,衣襟微微松散,露出冷白的锁骨以及一小片胸肌轮廓,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嘛,好似没什么新颖的玩意儿。 逛了半圈,眸光扫过两旁摊位上的货物,无惨并未找到特别的物品,眸底闪过丝无趣。 算了,找个高些的地方... “晚好,无...这位少爷,能否...” 眉头微蹙,抬眸瞟了眼拦路的人,确认不曾见过,无惨不待他说完,脚步一转,身形融入人群,一瞬消失在对方视野中。 “嗯,没认出我,但,依旧不理人呢。” 修长的指节抚上面庞,西尾昴摩挲着脸上的人皮,唇角上勾。 样貌、声音、气息,皆掩盖得很好,这次实验效果不错。 “美月小姐。”声调略低,似在自言自语,“吩咐下去,让那些失败品,多‘找’些人皮回来。” “男女皆可,年轻的。” 无惨大人,是否换张脸皮,便有机会能获得您的青睐呢? 脚尖微动,西尾昴朝无惨离去的方向走去。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而并未,强行灌药的‘庸医’。 足尖点地,无惨凭空出现在某座高楼屋顶。 盘腿坐下,身后是错落有致的屋瓦,身前是铺展开的京都夜景。 将绕在指尖的勾玉收好,无惨从袖中摸出几个动物摆件--是方才顺手买下的木雕。 一一摆列在身侧,他为自己搭了个小小的玩伴阵。 今夜的圆月格外清亮,似一轮玉盘悬于墨色天幕上。洒下的清辉,将屋顶的瓦片及无惨的长发,皆染上层淡淡的光晕。 微风徐徐,吹动他散落的发丝,发丝掠过脸颊,带着夜的微凉。 月色很美。 微微仰头,玫红色竖瞳映着圆月,瞳底仿若散着无数星点。 月光如水,淌过无惨精致的眉眼,顺着脖颈滑落,隐入松垮的和服领口,勾勒出细腻的线条,美得近乎不真实。 “唔...”低声喟叹,无惨的声音轻得,似风一吹就散。 夜色静谧,远比长街的喧嚣更合他心意。 安静坐着,无惨身旁的小摆件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是陪伴他一同赏月的伙伴。 画面寂静得诡异。 “哒。”一声细微的声响打破沉寂-- 是左侧的猫咪摆件被夜风拂倒,滚落在瓦片上。 垂下眼帘,无惨的指尖轻巧地将摆件扶起,重新摆回原位。 指腹抚过猫耳,无惨正欲抬头,继续赏月时,视线不经意瞟过不远处一方巨大院落。 院落格局规整,相比藤原府邸不遑多让。 借着月光,于后院练武场中,清晰可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场中挥舞着什么。 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执着,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此时已然夜深,夜市的喧闹早已淡去,整座京都陷入沉睡,唯有那方练武场上,有个仍在坚持的小人儿。 这般晚了,那孩童夜半不睡,折腾什么呢? 单挑眉梢,瞳底闪过丝兴味,无惨将两侧的摆件揽入怀中,身形悄然跃起,脚尖轻点屋瓦,无声地朝那院府邸掠去。 落坐在练武场旁的楼顶上,摆件被重新摆好,无惨在这安了个临时的‘观景台’。 单腿曲起,无惨歪头,脸颊贴在膝上,发丝自肩侧垂落,眸光定格在下首未曾察觉他存在的男孩身上。 这般晚了,练刀啊? 无惨:好刻苦哦。 身着轻便短打,岩胜额头渗出些许汗珠,小脸微红,双手紧握着一把小木刀,正一点点复刻着今日教学师傅演示的招式。 挥刀、劈砍、收势... 心底暗自腹诽,岩胜复刻的动作虽稚嫩,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每次挥刀皆用尽全力,木刀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声。 这动作好似在哪见过,让他想想... 指尖卷起遮面的发丝拢至耳后,无惨玫红色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是,武士道的刀法吧? 这孩童,是位小武士呢。 夜风卷着草木清香,轻拂过练武场。 呼吸粗重,岩胜握住木刀的双手微微发抖,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停下动作,拖着有些酸软的腿,岩胜一步步挪至一旁台阶上坐下,指尖从袖中取出叠得方正的手帕,一点点拭去额角汗珠。 待擦拭干净,岩胜下意识仰头望天,想探查现下的时间,而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廊上的美人。 皎洁的圆月悬在美人身后,清辉将其轮廓勾勒得愈发朦胧,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眉眼在月光下漂亮异常。 仿若是从明月中走出的精怪般。 岩胜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而后正愣住,眸光直勾勾的盯着无惨,连呼吸皆忘了调整。 漂亮! 晃动的足尖顿住,玫红色竖瞳映着呆呆的小人,无惨唇角上勾,身形消失在岩胜视野中。 眼睫眨动,岩胜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见了诶?是幻觉嘛?应是今夜练刀太累...” “什么幻觉?” 手臂相贴,无惨坐在岩胜身侧位置,歪头瞧他,声线轻软带着笑意。 “小武士?我看你挥刀许久了哦,不困么?” 少年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夜的凉意交织,却奇异的不令人反感。 “!” 猛然回神,因锻炼而泛红的脸,色彩愈深。愣愣的看着无惨,并未即刻回应他问话,岩胜唇瓣轻动。 “你...你和月亮是什么关系呀?” 圆月乖乖的待在‘她’身后诶,是住在月亮里的人么?是不是志怪故事里,所讲述的仙女呀? “...月亮?” 疑惑歪头,无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整得有些懵,反应过来后,眼底笑意蔓延。 修长的指节抬起,指尖指向空中圆月,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看到那轮明月了吗?我的。” “哇!” 双眸发亮,赫色瞳底盛满星光,岩胜脸上写满惊叹。 “你果然是仙女大人!” 无惨:? 唇角笑意僵住,无惨眸底闪过丝疑惑。 仙女?这是什么奇怪的认知? 指尖一挑,无惨撩开自己松散的和服领口,露出的胸膛平坦。 “我是男的。” 岩胜:! 看着那冷白的肌肤,似被自己蠢到了,岩胜的脸一瞬爆红,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 呆呆的。 指尖勾住衣襟,将敞开的领口拉好,无惨把抱在怀中的木雕再次放于腿侧。 无惨:陪伴他的‘小伙伴’不能丢。 气氛安静了片刻,岩胜面上的红意才缓慢消退,悄咪咪瞟了眼,无惨身侧一字排开的玩意,端正了神色。 “抱歉方才未回答您的问题。” 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很是认真。 “挥刀,是在学习下一任家主该学的东西。” “父亲说,身为继国家的长子,必须足够强大,才能守住家族荣耀,才能让族人信服。” 荣耀?荣耀为何需要家主守? 眼眸半敛,无惨指腹轻轻摩挲着木雕猫耳,眸底闪过不解。 什么皆不用做,无人敢惹的曾经产屋敷家主-无惨:荣耀,不应是族人该为家主创造的嘛? 话落顿了顿,岩胜偷偷瞧着无惨的侧脸,见人未有不耐,才再次说道,声调低了些。 “我还有个弟弟,叫缘一。” “他不会说话,整日粘着母亲,性格也怯生生的。” “...弟弟?” 摩挲的动作顿住,无惨侧头看向岩胜,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所以呢,半夜不睡,挥刀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想当保护弟弟的,英雄?” “不止!” 即刻抬头,岩胜同无惨对视着,眼神坚定。 “我要成为国家第一武士!既能达到父亲的期望,守住继国家的荣耀,亦能好好保护缘一。” “他太弱小了,我是兄长,必须保护他。” 说到弟弟,岩胜紧绷的小脸柔和了些,“这是作为兄长的责任。” 说得这般好听呢? 看着岩胜一脸郑重的模样,无惨没忍住笑出声,声音里携带戏谑。 “国家第一武士?可我看你没挥几下刀,便没力气了呀?” 指尖轻动,一股黑雾自无惨掌心溢出。薄雾卷起岩胜放置在一旁的木刀,送至他手中。 感受着手上极轻、极轻的重量,声线染上丝讽意。 “这般轻?你这般弱,还想保护别人?” 望着被无惨玩转在指尖,似轻如羽毛的木刀,岩胜脸颊涨的通红,却未气馁。 “我会努力的!只要日夜苦练,总有一天会变得很强很强,会比所有人皆强!” 音调不重,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却透着股执拗的坚持。 “只要足够听话、足够努力,我就会是让父亲骄傲的儿子,是缘一可靠的兄长。” 他不令他们失望的。 这般的话,母亲应当,也是会喜欢他的吧? “......” 木刀在手中翻转,翻出漂亮的刀花。银辉洒在无惨脸上,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 待岩胜说完,无惨将木刀放在他头顶,语气携带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便是你不睡觉的理由?你父亲的想法很重要?你弟弟的安危,也值得你拿睡眠来换?” 怎么这般蠢?他人,哪有自己重要? “...值得的。” 眼瞳上翻,岩胜被迫顶着木刀,一边注意不让它掉下来,一边继续说道。 “父亲的教诲是天经地义,兄长的责任必须承担,这不是交换,是我本该做的。” 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对传统的敬畏,“顺从家族、守护亲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该成为那样的人。” “你被洗脑了吧?愚蠢的理由。” 嗤笑一声,玫红色瞳底嫌弃之意更甚,无惨倾身凑近岩胜,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为何这般懂事呢?那么,若是你父亲的期望,是让你去死,你也会听话?” 瞧着在眼前放大的俊脸,岩胜认真思索了会,小脸变得有些苍白,话语慢吞吞的从齿间吐出。 “父亲,他不会那般做的,他说,他都是为了家族,为了我好...” 眼神茫然,岩胜垂头不再说话,发顶的木刀因低头的动作,掉落在地上。 “...真是个无趣的乖孩子。” 无惨(翻白眼嫌弃版):没救了。 直起身,掌心撑着台阶,无惨朝一旁挪动,远离岩胜。 他怕傻气会传染。 未听懂无惨话中的意思,岩胜听到了‘乖孩子’三个字,便当这是在夸他。 将心底上涌的郁闷压下,岩胜臀部向无惨方向,一点点挪去。 “......” 察觉到主动靠来的小孩,无惨正犹豫要不要在离远些时,岩胜开口了。 “仙...神仙...神明大人。” 看了看无惨精致的侧脸,又抬头望了望圆月,岩胜的声线很低,似在说什么悄悄话。 “大人,月亮是您的,它是因为您,才会这般漂亮嘛?” “等我成为第一武士,我也会保护您,和您的月亮!” 保护他,和他的月亮? 眸底的嫌弃散尽变得茫然,待明白岩胜的想法后,无惨一瞬笑开,指节曲起,敲在他额头上。 力道不轻,岩胜的额角迅速泛红。 “你太弱了,保护不了我,我也不需要。而月亮呢...” 站直起身,无惨的身形在月光下愈发挺拔,“我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来保护。” “夜深了,小武士,该回去睡觉了。” 微微俯身,无惨的指尖捏起双手捂头,眼含泪光的岩胜脸颊。 “再练下去,不等保护弟弟,你自己先累垮了。” “...好。”好疼! 吸了吸鼻子,岩胜乖乖回应无惨。 “噗嗤。” 唇角上勾,看着岩胜快掉小珍珠的模样,无惨指腹轻轻的蹭过他发红的额头。 “对不起哦,我下次轻点。”语调含笑,未有多少歉意。 背脊挺直,无惨不再多言,周身气流翻滚变得黑沉,身形逐渐被黑暗隐去。 坐在原地,岩胜看着眼前空旷的练武场,眨了眨眼。 凭空消失了,回月亮里了么? 抬眸望天,瞧了会高悬于空中的明月,岩胜从台阶上跳下,捡起地上的木刀。 身体的疲累做不得假,但岩胜的精神却有些兴奋。 继续努力,成为家主,做父亲骄傲的儿子,成为缘一可靠的哥哥,成为,能配得上,守护‘月亮主人’的强者! 小脸漾开一抹甜笑,岩胜转身正欲回屋沐浴、休息时,瞧见了,原先无惨坐的位置上,一个猫型木雕被留在那里。 “神明大人的东西。” 低声喃喃,岩胜再次瞧了瞧明月,将木雕收起,快步朝寝屋跑去。 【岩胜(双手捧起):神明大人的东西! 黑死牟(一把夺过):我的。】 第11章 想要一个兄长 天还未亮,藤原府邸笼罩在晨雾的静谧中,檐角的露珠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悄然出现,墨色长发沾着夜的微凉,和服被风吹得些许褶皱,无惨刚要迈入主殿,一旁的侧殿拉门轻轻滑开。 “大人,您回来了。” 眉眼低垂,珠世唇角噙着浅笑,带着淡淡的药香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玲的小短腿迈得飞快,即将扑进无惨怀里时,脚步顿住。 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而后才扑上前,紧紧抱住无惨的腰,小脸埋在他的衣摆上,小声嘟囔。 “贴贴。” 双手抬起,无惨的掌心落在玲的发顶上用力揉着,将那一头齐整的发丝揉得凌乱。 不曾训斥,动作间皆是纵容。 深紫色眼瞳映着这一幕,瞳底翻涌的思绪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溺死人的温柔,珠世轻声开口。 “大人,我有事想同您商议。” 话落顿了顿,语气间带着小心的试探,眸光落在无惨脸上,满是征询:“在府邸待得久了,我想去外面走走,带玲看看不同的风景。” “身为医者,也想去更多地方行医,许是还能为您打探到蓝色彼岸花的消息。” “不知您意下如何?” 揉拧玲软乎乎脸颊的手一顿,无惨抬眸看向珠世,眸色幽深。 玫红色竖瞳色彩很暗,并看不清情绪。 他拘着珠世在藤原府邸这方小天地,已有百年。 并非怕她逃离,至于背叛?珠世的命绳一直在他指节勾着,只是... 望着珠世那张脸,无惨脑海中不自主浮现出百年来的画面: 平日妆点精致的膳食,温热的血茶,轻声朗读的话本,以及,始终不变,无微不至的关心。 这份被篡改的温柔,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掌心的东西,他不想失去。 要,给她出去的机会吗? “......” 沉默不语,无惨径直望进那双紫色竖瞳。他试图从珠世眼里看清什么,并探听她的心声。 可心声未有异常,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他看不懂。 无惨:...... 算了,赌一把吧,不行,便杀了。 眼眸半敛,纤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挣扎,无惨语气淡淡:“可以。” 唇角笑意扩大,珠世正欲躬身道谢,便听见无惨补充道。 “让飒太跟你们一起去。”话语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即是让飒太保护两人,亦是,监视。 他能允她自由,但不愿失去掌控。 “好。”珠世应下,脸上未有丝毫异样,依旧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多谢大人成全,我们不会在外久待的,亦会留意与蓝色彼岸花相关的消息。” 沉默颔首,无惨没再看她,抬手将怀里的玲拉开。 恋恋不舍的松手,玲眼巴巴地瞧着无惨的背影,却不敢纠缠。 随着主殿拉门闭合,无惨的身影被门扉掩去。 应允了。 忆起近日常做的梦,珠世眸底闪过思索,指尖从袖口取出个做工精良的晴天娃娃。 梦中的您,似对我有不同情感。 踮起脚尖,指节勾着挂绳,珠世将晴天娃娃挂在主殿廊下。 待确认摆放位置没问题,牵着好奇直瞧娃娃的玲,穿过回廊,朝前院走去。 您当真,是将我当做您的母亲么? 【日本:晴天娃娃挂在房檐下,是用来求雨,还有祈求平安的寓意:希望晴天娃娃能把不好的事情阻拦在外面,保佑家宅平安。】 【祈求下雨,雨天没有太阳,鬼能白日外出,祈求平安就不用说了】 【珠世妈妈!】 ----主殿内---- 屋内昏暗,无惨将脚上的木屐踢掉,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至内室,褪去身上皱巴的和服,随手扔在屏风上,无惨换上件轻薄的白色里衣,衣料贴合肌肤,透着微凉的舒适。 径直躺在柔软的矮榻上,无惨将一旁的软枕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抓住某种慰藉。 双眸紧闭,纤长的眼睫颤动,眉宇间染上烦闷。 不开心。 晨雾散尽,烈阳透过厚重的帘幔变为微光,轻落在无惨皱起的眉头上,却未能抚平那丝隐秘的不安。 这场以百年温柔为赌注的信任,终是让掌控一切的鬼王,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脸颊蹭着拥在怀中的枕头,无惨尝试模仿人类时期的沉睡姿态。 鬼并不需要睡眠,他百年间皆未曾休憩过,可现在,心好乱。 肢体放松,无惨整个人陷进软垫中,呼吸放轻,尽量放空思绪。 睡会吧,大不了,像对待那个女人那般,对待珠世好了,这样,就不会离开他了。 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时,一股腐朽与药草混合的气味,骤然钻入鼻腔。 庸医?! 掌心摁在榻面,无惨瞬间起身,里衣因动作滑落半边肩头,领口大开,露出一片冷白细腻的肌肤。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的确是西尾昴那张令人作恶的脸。 双手抱胸,西尾昴靠在外屋与内室相连的门沿上,眸光黏腻地落在无惨身上。 视线从无惨略带茫然的眉眼划过,顺着开散的领口往下游走。 喉结滚动,西尾昴不自觉舔了舔唇,语调黯哑。 “能进来吗?无惨大人。” “滚出去。” 脖颈泛起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面上的茫然褪尽,无惨冲西尾昴呲牙。 他讨厌这种眼神! 无惨:好恶心! 玫红色竖瞳里翻涌着杀意,明明白白的昭示着--胆敢踏进内室一步,必当死无全尸。 漆黑瞳底闪过丝遗憾,西尾昴却未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顺势坐在门沿旁,姿态闲散。 “大人何故生气?我不踏进便是了。” “我想同您商议,匀一滴血...” “闭嘴。” 出言打断,无惨心底的怒意持续上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足尖点地,无惨一步步走向西尾昴,脚底板踩在绒毯上,发出略沉的声响。 似在挑动西尾昴的神经。 走至门沿前,垂首看着仰头笑看他的男人,无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直指殿门,再次厉声命令。 “滚出去。” “......” 缓缓站起身,西尾昴本身就比无惨高大,此刻直立起,无惨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种被迫仰视的姿态,让无惨愈发恼怒。 掌纹裂开,皮肉外翻,尖锐的骨刺探出,无惨毫不犹豫的扼住西尾昴的脖子。 动作幅度过大,里衣领口彻底滑开,露出更多白得晃眼的肌肤,线条流畅、诱人。 无惨对此毫不在意,仅想尽快捏碎眼前这颗,令他感到反胃的头颅。 而西尾昴的眸光却愈发晦暗,似毒蛇般,黏在无惨身上,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朝鬼王腰部探去。 “找死!” 眼底愠怒更甚,尖甲划开西尾昴颈部皮肉,缠绕在无惨指节上的骨刺顺着裂口,探入男人体内。 “嗞--” “嘣--” 几声闷响,西尾昴体内的脏器,骨骼皆被一点点搅碎。 剧烈的痛感袭来,西尾昴眉头不自觉蹙起,但手上动作却未停,指节刚搭上无惨腰侧,身体一瞬爆开。 血肉四溅,染红了无惨的白色里衣,与脚下的木质地板。 浓重的腥气,混合着他格外讨厌的腐朽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又跑了?垃圾。” 血珠顺着指尖下滴,看着地上的血沫,无惨语气里满是嫌恶,“肮脏的东西。” 转身走向内室,赤足踩过血迹,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指尖扯开系带,沾染污秽,变得脏污的衣衫被褪至地面。无惨重新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却依旧觉得浑身不适。 走至榻边,无惨并未躺下,回眸看着被血液染红,一片狼藉的外屋与内室,眼底闪过迷茫。 西尾昴的纠缠让他烦躁,先前同意珠世外出的决定,亦让他心神不宁。 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玫红色竖瞳里划过丝疲惫。 于颅内星盘通知藤原岸派人来清理,无惨肩上搭着几件厚厚的外衫,拿起摆放在一旁的特制纸伞。 【星盘:鬼与鬼传音的东西】 他准备顶着太阳出门。 不愿待在这,臭得发烂的地方。 烈日高悬,辰时的阳光并不灼人,暖光笼罩着整座吉原。 吉原本是夜宴笙歌之地,此刻天光大亮,正是闭门休憩之时,街上游人寥寥。 手撑纸伞,伞面绣着繁复的暗金藤纹,隔绝了晨光直射,却挡不住天克的威力。 紧咬下唇,无惨握住伞柄的指节泛黑,似被烈火焚烧过般,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亦是如此。 好疼... 等走至花街深处那间熟稔的楼馆,无惨身上的焦印才缓慢消褪。 无惨:呜-得救了。 “抱歉,这位客人。” 楼内人不多,仅有几位洒扫的仆役与值守的管事。在瞧见无惨走近,立于门旁的仆从伸手将他拦下。 “楼内规定,辰时不营业,您可...嗬...” 瞳孔瞪大,未尽的言语卡在喉间,仆从的掌心捂住不停渗血的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美人。 微微歪头,无惨玫红色竖瞳里满是戾气,被血液沾染的脸颊平添几分妖冶。 “嘭--” 随着仆从身形倒地,仆役们手中的动作停顿,望向无惨的目光中尽是惊惧。 “你们...大人!” 被响动吵醒,躲在柜台后偷闲的管事不耐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谁,打了个激灵,连忙快步上前。 躬身行礼时,腰背弯得极低。语气恭敬。 “您今日怎会白日前来?快请进,快请进!” 作为少数知晓鬼,且未被吃掉、杀掉的存在,老者十分有眼力见。 他深知无惨的脾性,不同于外表的美,内里的狠劲不留余地。 不敢怠慢,扬声唤来几个尚未歇息的艺伎:“快带这位贵客去二楼最里间的雅阁,备好冰盆与清茶,再将上好的烟丝取来!” “...是!”清晰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几名艺伎压着惧意上前,眼帘低垂,不敢直视无惨的脸,恭敬地侧身引路。 “大人,请随我们来。” 抿紧唇瓣,无惨眉眼间皆是不耐,顺着木梯拾级而上,脚步略重。 无惨:本来就烦,还有这些个不长眼的! 抵达二楼深处雅阁,阁内已备好冰盆,清凉宜人。 美人跪地,花魁双手抬起,温顺地接过无惨手中的纸伞。另外两名艺伎则小心地为他褪去披肩的外衫,将之叠得齐整,挂在墙角的楠木架子上。 避开所有直射光线,无惨径直走向远离窗棂的美人椅上。 斜倚在椅背,无惨姿态慵懒。 许是先前被烈日的温度整得闷热,和服领口被他自己扯开,露出的肌肉纹理线条分明。 立于椅后,艺伎早已备好长烟枪-- 烟杆是上好的乌木所制,烟碗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递到无惨手中时,指尖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触碰。 修长的手指托住烟杆,指节分明,十分漂亮。 无惨敛眸,舌尖轻抵烟嘴,火光一闪,烟草燃起的细碎声响在静谧的内阁格外清晰。 脸颊微鼓,长烟枪被无惨含在唇边,再抬眸时,瞳底蒙着层淡淡的水雾。 烟雾自淡粉色唇瓣缓缓溢出,先是一缕细线,而后散开,变为朦胧的烟圈,缠着无惨的墨色发丝,氤氲了他精致的眉眼。 眼睫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略深的阴影,玫红色竖瞳被烟雾遮得愈发朦胧,平添几分勾人意味。 抽尽兴时,无惨向上仰头,颈部线条拉得修长。 喉结滑动,细白的烟雾顺着下颌线滑落,与周身的奢靡气息交织,美得极具侵略性,却又带着致命的惑。 变为鬼后,体内的器官虽是形同虚设,但是可随意开启。 烟草的滋味于无惨来说毫无意义,但他偏爱吐烟圈时的松弛感,仿若能将心底的烦闷一并吐散。 【未成年禁止抽烟哦| ᐕ)⁾⁾】 花魁跪至无惨脚边,发鬓上插着的珠花,随着低头的举动微微摇晃。 垂着眼帘,花魁神色专注地为无惨轻捏小腿。 动作轻柔舒缓,指尖的力道恰好,眸光始终落在自己手上,目不斜视,未有半分逾越,连呼吸皆放得极轻。 于无惨身后不远处,另一位艺伎跪坐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低声朗读着。 嗓音似浸了蜜的泉水,软糯动听,一字一句缓缓流淌,与屋内的熏香、烟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氛围。 无惨:不烦啦~ 双眸闭合,后颈贴在椅背顶,烟雾在无惨唇齿间流转,烦闷的心情随着一次次吐烟的举动,渐渐褪去。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话本的诵读声,与偶尔烟杆磕击桌面的声响。 夜幕悄然降临,吉原花街褪去白日的静谧,化作真正的不夜城。 丝竹管弦之声、男女嬉笑之声、酒盏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从楼馆各处涌来,打破了雅阁内的安宁。 好吵... 眉头微蹙,无惨抬手掩耳,似想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喧闹。然而,无用功。 无惨:好烦QAQ 掀起眼帘,玫红色竖瞳底闪过丝茫然,似刚从冗长的放空里抽离,随即被躁意填满。 先前为他捶腿与念书的艺伎,早已在他不耐的眼神中悄然退去。 此刻雅阁内只剩无惨一人,烟雾散尽,只余淡淡的熏香与烟草残留的气息。 站起身,未穿摆在一旁的木屐,无惨赤脚,朝圆窗走去。推开木质窗扇,晚风裹挟着楼外的喧嚣与脂粉气扑面而来。 窗外已然天黑,却亮如白昼,无数灯笼高悬在屋檐下、街道旁,暖黄的光晕交织成片,将吉原的夜景映得流光溢彩,是极美的景象。 可...无惨只觉吵闹。 好想毁掉。 无惨抬手,烦躁地揉着发丝,原本就松散的长发被揉得愈发凌乱。 他不想待在这了,可也不愿回藤原府邸。 双手交叠,无惨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繁闹的夜景发呆。 珠世不在,那座府邸便显得空旷又冷清,他才不要回去。且还有可能在遇见那庸医。 抿了抿唇,指尖抠动着窗棂上雕刻的花纹,无惨思绪放空。 该去哪里好... “哟,今夜不回去陪妻子孩子?” “我约了花魁...” 耳尖微动,听着下首长街上,游人的交谈声,无惨脑中忽然出现一张脸-- 小武士,继国岩胜。 先前回府邸时,无惨便询问过藤原岸,京都哪家实行武士道,其一孩子名为缘一的。 得到的回答是-继国。 好耶,游人不陪妻子孩子找花魁,他鬼王没有妻子不找花魁,陪孩子! 【是孩子陪你】 唇角上勾,念头升起的瞬间,无惨卷起腰间系带重新系好,动作利落。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雅阁内,徒留窗扇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下一瞬,无惨凭空出现在继国家练武场旁的屋顶。 夜色笼罩下的庭院静谧无声,唯有虫鸣偶尔响起,与吉原的喧嚣形成天壤之别。 盘腿坐下,屋瓦冰凉,恰好抚平了他心底的燥热。 只是... “今夜不练刀?他怎么这般懈怠??” 眸光扫过空荡荡的练武场,却并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无惨眼底掠过丝遗憾。 “这副模样,还想当第一武士?” 不满抿唇,无惨仰头望天。 今夜的云层格外厚重,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幕,连一丝月光也未透出。 没了圆月的映照,周遭的暗色愈发浓重,无惨的心情也跟着沉寂下,心底莫名焦躁。 正欲起身离开,无惨便瞥见从住宅廊下,朝练武场走来的男孩。 来啦? 未曾带刀,岩胜走至台阶旁坐下,怀揣着个白色小布袋。 “月亮被遮住了...” 眼睫眨动,岩胜瞧了会天际,似了解今夜明月不会出现后,才垂头,轻扯开布袋绳结。 袋子里是什么呢? 在岩胜抬头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无惨躲了起来,待人低头后,这才悄然靠近。 无声息地落坐在男孩身侧,而岩胜太过专注,并未察觉无惨到来。 好奇探头,无惨瞧见了,布袋里装的,是半截雕刻中的竹笛。 做工有些粗糙,还带着股清新的竹子气息,顶部已初具雏形,看得出是打磨一段时间的结果了。 神情专注,岩胜指尖握着把小巧的刻刀,小心地在竹笛上刻画纹路,每一刀皆格外细致。 静静看着,无惨就这般待在岩胜身侧,看他认真的模样,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躁意。 直至岩胜的刻刀即将落下新的一笔时,无惨才缓缓开口,声线很轻。 不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这笛子,准备赠予谁?” “哇!” 被吓一跳,岩胜下意识一抖,握住的刻刀顺势一歪,刀刃直直朝他自己的指腹划去。 瞪大眼睛,待岩胜反应过来,要缩回手,却已然来不及。 岩胜(双手合十):希望不疼。 在刻刀即将触及皮肤时,一只细白的手从一旁伸出,稳稳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 瞳孔骤缩,岩胜猛地侧头看向身边人,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极为漂亮的脸。 神明大人! 指尖泛着冷白的光泽,比刀尖的寒芒更甚。 神色淡漠,无惨看着被他一手裹住的刻刀。锐利的刀刃未在他掌心留下半点痕迹。 “您,您疼不疼?!” 一瞬回神,岩胜急声问道。赫瞳映着无惨握住刻刀的手,小脸煞白一片。 双手覆住无惨手背,岩胜似想探查他伤得重不重,却又怕自己贸然动作,会令他疼。 岩胜:ᓫ(°⌑°)ǃ 歪了歪头,瞧着岩胜面上的担忧,无惨眼底闪过莫名,松开手,将刻刀丢回他怀里,语气直白且毫不客气。 “好蠢,雕刻都能走神。”全然不提自己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没注意到您来。”并不在意无惨话语间的嫌弃,岩胜的眸光依旧落在无惨的手上。 “有伤到您嘛,那刻刀很锋利的!” 在关心他诶? 单挑眉梢,无惨指尖捏起岩胜脸颊,不给他继续看他手的机会。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手上那么多伤。 眸光瞥过岩胜指节上的细小伤口,无惨眼底划过不解。 “这笛子,是予你父亲,还是弟...缘一的?” “啊?素给缘一得。” 脸蛋被捏住,小脸上的软肉挤在一起,嘴巴被迫嘟起,岩胜的声音有些含糊。 “塔,他今日也为说话嗷,窝香..”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唇角扬起,无惨面上的笑容恶劣,让岩胜说明白些,但扼住他脸颊的指尖未动。 “...大人?” 一脸茫然,岩胜的声音很小,很是疑惑。 “噗嗤。” 许是岩胜的表情太有意思,无惨没忍住笑出声,手上力道松懈,放过他。 “好了,你重新说。” “嗷。” 抬手揉着泛红的脸颊,岩胜重新说道,“是给缘一的。” “他今日依旧未言语,还是紧跟在母亲身旁。” “我想着,他这般,要是遇到危险也不知道怎么喊人,所以想雕个笛子给他。” “到时候他一吹,我就能听到,便能赶过去保护他啦。” 眼瞳亮晶晶的,岩胜举起怀里的竹笛给无惨看。 那笛子妥实粗糙得很,竹身还有未打磨平整的毛刺纹路也刻得歪歪扭扭,却能精晰看出笛子的模样,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虽然现在还不好看,但我会慢慢雕,雕得光滑些,让缘一吹起来不扎嘴。” 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无惨坐在他身侧,看似认真倾听着,实则一句也没听进去。 眸光掠过岩胜捧起的笛子,定格在他的指腹上。 先前并未细看,伤口原来这般多? 那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显然是雕刻时不小心划伤的。 但并未影响他的动作,可见是常有的事。 岩胜依旧在诉说,而无惨的思绪已然飘远。 他未有亲生兄弟姐妹,人类时期,于产屋敷家中,所见皆是利用。 拥有这般纯粹的牵挂,是什么感觉? 望着岩胜提起缘一时眉眼间的温柔,无惨在思考-- 倘若他也有个哥哥,那个哥哥,会不会也这般心系他,事事为他着想,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赶来保护他。 会不会在他病弱卧床时,守在榻边陪伴他,为他念书? 会不会在他被世人排挤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从未有过的念头,似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带着丝陌生的酸涩与向往。 无惨:想要有个哥哥。 岩胜说了许久,才发觉身旁的人没应声,停下话头看向无惨。 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便以为他是喜欢这把笛子。 小脸上漾开的笑意极为灿烂,赫瞳亮晶晶的,似盛满了星光。 “大人喜欢笛子吗?我也雕一个给您呀!等我给缘一的雕好,就用最好的竹子,给您雕一个,最为漂亮的!” 清脆的声音将无惨游离的思绪拉回。抬眸望去,径直撞进岩胜那双澄澈的赫瞳里。 似被发光的眼瞳吸引,指尖不受控般抬起,轻触岩胜浓密的眼睫。 那鸦羽般的睫毛在他指尖轻颤,无惨喃喃出声,声线轻得似梦呓。 “我不要笛子,我想要有个像你这样的兄长。” “神明大人没有兄长吗?” 并未动弹,岩胜任由无惨碰他的眼睛,一脸天真地反问。 “!” 简单的疑问似一道惊雷,炸醒无惨。 一瞬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对着一个人类小孩吐露心声,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 指尖下移,再次捏住岩胜的脸颊,力道不重,语气故作凶狠,试图掩盖方才的失态。 “你听错了!”快忘掉!! 脸颊被捏得变形,但并不疼,岩胜觉得无惨的脾气有些怪怪的,却还是乖乖点头。 “好哦...” “哼。” 轻哼了声,无惨松开手,指腹蹭过岩胜愈红的脸颊,语气恢复为往日的淡漠。 “继续雕。” “好的。” 点头应下,岩胜重新握起刻刀,却未即刻开始打磨,悄咪咪瞟了眼无惨,掌心贴着台阶,往他身侧靠。 一时两人离得更近。 察觉到岩胜的小动作,无惨眨了眨眼,未持反对态度。 见未被嫌弃,岩胜唇角的笑意扩大,低头将刀刃贴在竹笛上,继续完善赠礼。 快些雕好,而后给神明大人雕一个! 未再言语,无惨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岩胜雕刻。 夜色渐深,练武场的虫鸣声愈发清晰,晚风拂过树梢,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竖瞳映着竹笛上逐渐变得顺滑的纹路。 无惨发觉自己脑中不再是纷乱的念头,仅剩一片,难得的平静。 分明仅见过两次,但他,似乎有些喜欢这个小孩了。 “继国岩胜,你叫岩胜,对吧?” “嗯呐,神明大人如何知晓的呀?” 停下手中的动作,岩胜仰头看着无惨,眸中满是好奇。 他未告知呀。 “你不是说我是神明么?” 指尖卷起岩胜高束的马尾,无惨眼底笑意蔓延。 “所以我知晓。” 第12章 太阳还是亲手烧光了黄昏 自那夜夜谈后,无惨的日子便成了两点一线。 白日窝在吉原雅阁,在熏香与烟雾中消磨时光。 待到夜幕降临,便出现在继国家练武场,看岩胜雕刻竹笛,听他讲述当日发生的趣事。 从未对哪个人类这般上心,岩胜那副被家族教条洗脑后的乖顺模样,在无惨眼里格外有趣。 许是故意,无惨经常结合岩胜的生活,将自己的想法说予他听-- “父亲的期望算什么?” “弱者才需要顺从,你要做到的,是让别人顺从你,让所有人皆将畏惧你。” 每当这时,看着男孩瞪大赫瞳、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无惨便觉好玩,心底的负面情绪也会随之减淡。 而岩胜也逐渐习惯了夜间相伴,结束每日的锻炼、生活,便会去往练武场。 满脸期待,等着‘月亮主人’从天而降。 时间过得飞快,岩胜手中的竹笛渐渐成型,粗糙的竹身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纹路也刻得规整起来。 完工当夜,两人坐在廊上,岩胜一脸雀跃地同无惨说:“笛子雕好啦,明日便送予缘一,而后,我给您雕一个...月亮怎么样?” 赫瞳底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费尽心力,再雕一个予他么? 原先仰头望月的人,听到他这般说,唇角悄然上勾。 收回眸光,无惨单腿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脸颊轻贴膝头。 歪头看着岩胜时,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此刻盛满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 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并非带着嘲讽的戏弄,也不是动怒前的冷笑,是极浅、极软的,似被月光吻过的涟漪。 “好呀。”声线放轻,尾调微微上扬,“我等你做月亮给我。” 风又起了,这次更急些,卷着无惨的发丝轻拂过岩胜的脸颊,痒丝丝的。 一瞬怔愣,岩胜扬起小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月光淌过无惨精致的五官,月下美人,漂亮得不像话。 风掀起他的衣袂,衣袂翻飞间,竟让人觉得他像要融进这月色里去。 孩童的心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岩胜只觉无惨很好看,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夜风静静吹着,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 屋顶上的两人,一个含笑望着孩童,一个怔怔望着美人。 这一幕,就似被月光定格了。 无惨歪头笑的模样,发丝拂过脸颊的触感,还有那句温软的 “等你做月亮给我”。 似一道刻痕,深深印在岩胜的脑海里,刻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磨不掉。 按照往常时段,无惨抵达练武场,夜空中的明月高悬,与廊下的灯笼微光相映衬着。 坐于台阶,无惨脚尖点地,轻踹着地面的石子。 他在等岩胜。 好似有些慢,今日有什么特别的么? 等了许久,无惨也未见着岩胜过来,石子被踩在木屐下,于青石板上打转。 天穹星光闪烁,在无惨开始不耐烦时,岩胜才姗姗来迟。 “为何今日这般晚?”让他等这般久。 眼眸微眯,透露出几分危险,无惨刚想发脾气,便发觉男孩的步伐,似比往日慢了些。 “?” 眉头微蹙,随着距离拉近,无惨瞧见了,岩胜脸上蒙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次,被打的地方,在脸上? 抿紧唇瓣,玫红色瞳底怒意上涌。 岩胜,是被他父亲打的。 先前几次,岩胜手脚上偶尔会出现青紫的淤伤。被问起时,仅说是练刀不小心磕碰。 似不常撒谎,岩胜这般解释时,眼神闪躲的模样,看得无惨懒得追问。 可今日,竟连脸都遮了起来。 岩胜是他喜欢的小孩,他喜欢的,怎能被这般对待?! 一股无名火从无惨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微微发痒。 无惨:他生气了! “神明大人...” 走至无惨身前,岩胜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后脑,确认面纱系得牢固,这才小心地开口,嗓音带着丝沙哑。 话未说完,无惨的手穿过他的肋下,将他拥入怀中。 猝不及防,岩胜整个人跌坐在无惨腿上,鼻尖撞上他微凉的衣襟,带着淡淡地熏香。 呆愣一瞬,岩胜脸颊瞬间爆红,红意从耳根蔓延至脖颈。 他自幼便与母亲疏远,母亲的心思几乎全系在缘一身上。父亲更是严厉寡言。皆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举动。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岩胜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神、神明大人...您...” 不曾理会,无惨指尖勾住岩胜后脑固定面纱的绳结,轻轻一扯。 面纱应声滑落,露出岩胜红肿的右脸。 清晰的指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透着刺眼的红,连嘴角也稍稍泛青,显然打人者力道不小。 眸光定格在那道指痕上,无惨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眼底翻涌的不悦满的快溢出来,期间还掺杂着丝心疼。 指尖微凉,轻拂过岩胜红肿的脸颊,动作极轻。 “疼不疼?” 察觉到无惨语气中的不满,岩胜连忙抬头看他,想笑着说不疼,可嘴角刚上扬,脸颊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精致的五官扭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呵。” 无惨被岩胜这副模样气笑了,指尖点在伤处,正欲用力,给他个教训。 可在指腹触及那块红肿时,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舍不得。 沉默片刻,看着岩胜泛红的眼眶,无惨眼睫颤动,语气认真。 “想不想现在就当家主?”少走几年弯路。 无惨的想法很简单,岩胜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达标?达到那个成为家主的标准。 那么,杀了现任家主,就可以了。 无惨:直接上位! 相处日久,岩胜早已摸清无惨的脾性,即便话未说明,依旧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摇了摇头,岩胜不想那般做。迟疑了会,大胆的将下巴抵在无惨胸口,抬眸看他。 “我想凭自己的能力争取,大人。” “凭真本事得到的,才能配得上那个位置呀,父亲对我的期望很大的哦。” 黑死牟:让他自己杀。 冥顽不灵。 见被拒绝,无惨感觉岩胜是在维护那个打他的人,唇角下压,不说话了。 “...大人,您生气了么?” 看着无惨仰头望月,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岩胜心底莫名发紧。 “您别生我的气,我错了...” “......” 敛眸看着窝在他怀里,似有些慌张的男孩,无惨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为何被打?” 见无惨还愿理他,岩胜松了口气。 垂下眼睫,脸颊贴着无惨微凉的衣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那气息清冽又安稳,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脸颊的肿痛似被这股馨香抚平了些,岩胜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细细诉说着白日里的事。 “父亲,是当着缘一的面打我的...” “他斥责我不分轻重,说袒护不祥之人会毁了家族,我没敢顶嘴,就垂头听着。” 指尖无意识攥着无惨的衣衫,话语间带着丝显易察觉的委屈。“父亲走后,缘一站在原地没动,也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似被吓到了。” 话落顿了顿,岩胜轻蹭着无惨胸膛,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让他在原地等我,我回寝屋,把雕好的竹笛拿了出来。” “回去时,脸已经肿起来了,可我不想让他担心,就笑着,把笛子递给他。” “我同他说,‘缘一,这是给你的。以后遇到危险,就吹这个笛子,哥哥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 岩胜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我还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哥哥都会护着你的’。” “然后呢?” 手搭在岩胜后背,无惨动作轻缓,一点点顺着他的脊背,似在安抚。 “然后...缘一笑了。” 提到这个,赫瞳一瞬亮了,岩胜抬头看着无惨,瞳底满是欢喜。 “往日皆不曾见过他笑的,都呆呆的,可今日接过笛子的时候,他对我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岩胜说着,重新趴回无惨胸口,脸颊掠过他敞开的衣领,蹭着微凉的肌肤,声音里皆是满足。 “看到他笑,我就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传下去,岩胜是弟控】 玫红色竖瞳映着怀里小小的身影,无惨瞳底情绪复杂。 他能想象到岩胜当时的模样-- 分明脸颊疼得很,却强撑着笑开,将最温柔的一面留给弟弟。而那个不会说话的缘一,也因一支粗糙的竹笛,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幻想出的画面太过温暖,温暖得不现实,温暖得,让他有些不适。 指节抬起,指腹轻蹭过岩胜泛红的脸颊,无惨动作很轻,避开了那道清晰的指痕,声线很低。 “好蠢。” 不曾反驳,岩胜双手环住无惨的腰,往他怀里缩了缩。 好温暖。 无惨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带着种令人安心的能力。让岩胜觉得,似不论遇到什么,他皆会在身边。 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比父亲的认可、家族的荣耀,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踏实’的惨惨!】 练武场的夜色依旧静谧,虫鸣声此起彼伏,晚风拂过树梢,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怀抱着今夜格外依赖他的男孩,无惨指尖摩挲着岩胜高束的马尾,眼底的不满褪去,变得平和。 他依旧觉得岩胜愚蠢,被家族教条束缚,被所谓的亲情牵绊。 可偏是这份愚蠢里,藏着他从未拥有过的纯粹与温暖。 无惨:好想要。 夜色渐深,岩胜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似是在无惨的怀里睡着了。 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无惨一动不动,眸光望向天穹。 今夜的月色,依旧很美。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夜幕再次笼罩继国家宅。 坐于廊上,无惨双腿悬空轻晃着,宽大的和服被晚风拂起,领口稍稍敞开,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弯月吊坠。 脚尖踹着空气,无惨身侧放着个油纸袋,里面是来时在长街买的糖画和糕点,色泽诱人。 他吃不了人类食物,但这小食瞧着就好吃,便特意带来给岩胜尝尝。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玫红色竖瞳携着几分期待,静等着男孩赴约。 与此同时,通往练武场的回廊上,气氛凝滞。 面无表情,岩胜快步向前走着,声音冷硬不似平日:“别跟着我。” 脚步一顿,身后的缘一赫瞳里满是茫然。 天生拥有通透世界,缘一能清晰感知到岩胜体内翻涌的负面情绪-- 委屈、不甘、愤怒,似一团乱麻缠绕着。 可他不明白兄长为何生气,更不明白今日的兄长,为何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拒人千里的冷漠。 见岩胜步伐愈快,缘一下意识抬脚跟上,小小的身影紧紧缀在兄长后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岩胜:...... 心底烦闷,岩胜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留下略深的月牙印。 他不想理会缘一,更不想让他跟着去见无惨。 父亲的态度转变似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上。 明明他才是长子,明明他为了成为家主,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日夜苦练。 他付出了那么多,却因缘一展露了惊人的剑术天赋,一切皆变了。 ----辰时---- “咻-”木刀划过气流发出破空声。 额角沁出薄汗,岩胜回忆着方才教学师傅示范的动作,不停挥动着木刀。 练武场旁,缘一端坐在树荫下,脊背挺直,小小的身子裹在素色和服里,似一尊安静的玉像。 不曾言语,眸光定格在岩胜身上,清澈的赫瞳映着兄长的身形。 微风卷起落叶,掉在他肩头,也未吸引他的注意。仿若周遭的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除却武场上的那道身影。 伫立在一旁,作为继国家主麾下最顶尖的武士-负责教学的师傅眼神锐利,眸光紧盯着岩胜的每个动作,寻找错处。 在不经意瞥见树下的缘一时,男人忽的心中一动。 这个被家主厌弃不详的孩子。 唇角上勾,男人朝缘一招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缘一,过来。” 闻言抬眸,缘一起身动作轻缓,落地无声,几步便走到男人面前,仰头看他。 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男人从一旁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竹刀,竹身泛着淡淡的青痕,分量极轻,显然是给孩童练手的。 竹刀被递到缘一手中,男人只说了几句最基础的口诀。 “沉肩坠肘,目视对手,寻其破绽,顺势出击。” 男人并不指望缘一能听懂,毕竟这孩子,连话都不会说,更别提理解剑术奥义。 于递刀时,他还在想,兴许,连握刀的姿势都不会。 可缘一接刀的瞬间,男人便怔住。 那双手虽小,却稳稳握住刀柄,沉肩坠肘的姿势,竟比练习多年的学徒还要标准。 仿若那些口诀早已烂熟于心,仅在等一个实践的机会。 “来,向我进攻。” 眼底戏谑褪去,染上几分兴致。男人站直身子,双手抱胸,刻意留了几分余地。 他并未把这当作一次正经的比试,不过是想逗逗这沉默的孩子。 也让一旁的岩胜看看,即便是双生子,天赋的差距也能如此悬殊。 【这边是想通过缘一来增加岩胜的自信心,而…你们懂的】 眉头微蹙,岩胜停下挥刀的动作,侧眸看向预备比试的两人。 教学师傅很看好他,他能明白师傅此举何意。 但他并不认可,他的信心,无需在弱小的弟弟那获取。 脚步一转,岩胜准备去制止这场单方面碾压,而后,整个人僵住了。 不曾犹豫,在男人让他攻击时,缘一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快得似一道残影。 竹刀在他手中未有多余的招式,仅是遵循着男人口中的“破绽”二字,精准地刺向男人胸前的空门。 “!” 心下一惊,男人下意识侧身躲闪,同时抬手想格挡,而,缘一的动作比他更快。 竹刀顺势一挑,避开他的手臂,转而指向他的手腕。 “叮。”一声轻响。 竹刀刀刃抵住男人手腕脉搏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极重的压迫感。 这孩子?!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男人不甘,猛地转身,欲出手反击,可缘一仿若提前看穿了他的动作。 脚步一挪,缘一绕到男人的身侧,竹刀再次指向他腰间软肋。 第三次,男人试图用力量压制,挥拳砸向缘一肩侧,而缘一的速度更快。 轻轻一旋,缘一避开了攻击,同时竹刀自下而上,稳稳架在了男人脖颈。 竹刀贴着皮肤,带着丝凉意。 男人还想挣扎,却见缘一的眼神依旧澄澈,未有得意,未有杀念,仅是平静的看着他。 仿若仅是按照他的要求来罢了。 在男人愣神之际,缘一手腕微转,竹刀轻敲,正好击中男人手臂上的麻筋。 手臂一软,男人只觉浑身力道被卸去大半,一时不察,直直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 “哐当。” 木刀于手中脱落。 瞳孔骤缩,岩胜死死盯着缘一。 他练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也未从师傅手下走过十招。 可他这个从未碰过刀,鲜少言语的弟弟,仅用了四招,便打倒了他仰望的存在?怎么可能呢... 赫瞳映着朝他走来的缘一,岩胜忆起前不久,缘一见他习刀时,所说的话。 ‘兄长想当国家第一武士吗?’ ‘那缘一当第二武士,和兄长一起。’ 他当时说什么? 他说:‘好,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而现实却是这般。 看着距离愈发近的缘一,岩胜心底涌起一阵反胃感。 多么讽刺啊。 ---- 缘一打倒教学师傅的消息很快传到父亲耳中。 那个一直认定缘一不详、刚出生就想除掉他、还安排他十岁去寺庙的男人,竟开始对缘一另眼相看。 言语间满是认可,甚至隐隐将他默认为继国家族的继承人。 而他,岩胜,这个原本的下一任继承人,成了多余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需要自己保护的弟弟,原来比他强太多太多,强到轻易就能夺走他努力了许久的一切。 他讨厌缘一。 耳尖微动,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无惨从廊上跳下,眼底的笑意显而易见。 “来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神明大人...” 嗓音染上哑调,岩胜径直跑到无惨身前,主动伸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指节。 眉眼弯起,无惨很喜欢岩胜主动,未被握住的手抬起,捏了捏他的脸颊,刚想将油纸袋递过去,余光被不远处的身影勾住。 那是与岩胜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眉眼轮廓如出一辙,仅是气质不同。 尤其是耳垂上那对日轮耳饰,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瞬间攫住了无惨的注意力。 这便是岩胜的双生弟弟,他的耳饰... 眸光发亮,无惨脑中闪过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预知梦。 梦里似也有类似的星星耳饰,与缘一所戴的日轮耳饰,隐隐透着某种关联。 心底涌起好奇,无惨朝缘一招手。 “过来。”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知晓这耳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随着无惨话音落下,立于他身侧的岩胜身体瞬间紧绷。握住无惨指节的手下意识用力,指尖泛白。 负面情绪似决堤的洪水,直将岩胜淹没。 缘一就这般招人喜欢吗?为什么他什么都比他强? 剑术比他厉害,更招父亲期待,母亲也只爱他。而今刚出现,轻易便把神明大人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岩胜:为什么? “别去...” 紧咬下唇,岩胜的声线颤抖,轻得似风一吹就散。双手愈发紧的攥住无惨的手,不肯松开。 他好怕,怕无惨也会像父亲那般,喜欢上更强大的缘一,不再在意他。 伫立在原地,缘一听见无惨叫他过去,但他没有动。 他所看到的世界里,无惨体内的景象令他疑惑。 五个大脑与七个心脏,在不算壮硕的躯体里游走,除了左心房的心脏,皆在不断变换位置。 这与他见过的所有人皆不同,诡异到令他心生茫然,却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一时之间,三人陷入了奇怪的僵持。 岩胜的力气对无惨而言微不足道,他并未察觉到男孩的异常,眸光定格在缘一的耳饰上。 见人不过来,无惨抬脚,准备自己过去。 耳饰的秘密,他实在太想知晓。 而就在无惨迈步的瞬间,腰部被人紧紧环住。 “呜-” 将脸埋在无惨腹部,布料柔软,却抵不住岩胜汹涌的委屈,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爆发。 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的祈求:“别走...神明大人,别去找他...” 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无惨腰部的衣衫。 “我只有你了...”岩胜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父亲要放弃我了,母亲也不亲近我,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 无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整得一愣,低头看着紧抱住他,埋首哭泣的男孩,眸底闪过疑惑。 怎么了? 感受着被泪水浸湿紧贴小腹的衣料,无惨心底对于耳饰的好奇被冲淡。 向下蹲身,无惨轻拍着岩胜后背,声线轻软,带着罕见的温柔。 “哭得好丑,发生什么了么?” 听到岩胜的哭声,缘一才终于有了动作。 快步向前,缘一小心拽住岩胜的和服衣角,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丝担忧。 “兄长,您怎么了?” 似未听见,岩胜因无惨蹲下而被迫松开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脖颈。 脸颊紧紧贴在无惨颈窝,岩胜呜咽出声,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温了无惨冰凉的肌肤。 他只是哭,什么也不肯说,仿若要将所有的委屈与恐惧,皆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僵在原地,无惨任由岩胜抱着,玫红色竖瞳里闪过丝无措,随即被浓浓的心疼取代。 手慢半拍抬起,笨拙地顺着岩胜的后背,动作极轻。 眸光扫过岩胜身后,一脸茫然的缘一,再次定格在他耳垂上的日轮耳饰。 眼底的好奇仍旧存在,却多了丝顾虑。 暂时压下对耳饰的探究,无惨垂头看着怀里不停哭泣的男孩,声线放轻。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走,也不找他,我在这陪你。” 夜色依旧静谧,只有岩胜压抑的呜咽,与无惨轻柔的安抚交织在一起。 紧拽着岩胜的衣角,缘一瞳底满是困惑及担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日的烈阳烧光了黄昏引来黑夜,此刻的天穹唯有明月高悬。 今夜,注定属于月亮。 第13章 迟了十年的拥抱 那天过后,缘一终究是察觉到了兄长的疏远,源于父亲态度的倾斜。 这个本就少言寡语的男孩,愈发沉默。 未再追随岩胜的脚步,未再试图靠近,仅是将那支竹笛贴身收好。 指腹偶尔摩挲过光滑的竹身,眼底皆是无人能懂的茫然。 随着母亲-继国朱乃的离世,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岩胜与缘一。 下葬当夜,岩胜正在寝屋内收拾衣物,预备按照惯例去练武场找无惨,寝屋门外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兄长。” 缘一的声音依旧慢吞吞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又透着几分疏离。 “我要走了。” 动作一顿,岩胜背对门站着,未曾回头,也未曾应声。 “笛子我会好好保管。” 纸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坚定。“这是兄长给的。” 跪坐在回廊上,缘一垂首望着掌心捧着的竹笛,唇角含笑,轻声呢喃。 “会当做兄长来珍惜,即便相隔千山万水。”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岩胜才缓缓转身。 寝屋门半掩着,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纠结。 他讨厌缘一,讨厌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讨厌他轻易夺走了父亲的期望,讨厌他出现后,所有事情皆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可... 走至门沿,指尖搭在门扉上,岩胜看着院外昏暗的天,忍不住担忧。 缘一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么? 转念一想,岩胜将这可笑的想法抛出脑海。 “他有...透明?世界,做什么都很厉害,肯定能过得很好。” 低声喃喃,岩胜似是在自我安慰,将那份隐秘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 缘一,不会有事的。 今夜的月色格外冷清。 坐于石阶,岩胜将这些事一一告知无惨。 话落,两人皆陷入沉默。 无惨不懂这种又恨又念的情感,他的世界里仅有喜欢与厌恶,掌控和背叛,这般纠结的情绪,于他来说太过陌生。 无惨:好怪哦。 岩胜则是将满心矛盾藏于心底,并非不愿说,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今夜的月亮很圆。” 打破沉默,无惨抬手,指尖指向天上的圆月。 顺着无惨所指的方向看去,岩胜仰头望月。 银辉洒满练武场,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曾言语,仅是静静看着月亮,岩胜心底的烦躁似被这月光抚平了些。 两人并肩,岩胜的小指勾住无惨尾指,动作很轻,似想确认什么。 这一夜,他们未再聊些什么,只是一同赏月,直至夜深。 回到吉原,无惨刚踏入雅阁,便收到飒太传来的消息--他们回来了。 珠世,回来了。 “珠世...” 低声念叨,玫红色竖瞳震颤,无惨瞳底涌现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未想过珠世还会回来,他以为那场赌局他输了,以为那个予他百年温柔的人,似所有背叛者一般,永远离开他。 身侧欲帮无惨褪衣的艺伎,瞧着他面上的笑容,一瞬愣住。 这位大人,是会笑的么? 不待几人反应,无惨凭空消失在雅阁内,留下一阵被气流卷起的熏香。 ----藤原府邸侧殿---- 即将天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立在殿门外,飒太刚给无惨传递完消息,掌心的电流还未掩去,一道身影忽的出现在他视野中。 “无惨大人。” 神色恭敬,飒太躬身行礼。 不曾理会,无惨几步向前,猛地拉开侧殿拉门。 门轴滑动发出的刺耳声响传入耳畔,珠世回眸望去,便见无惨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极为灿烂。 眉眼弯弯,无惨笑得很甜,眼底眉梢皆浸着喜意,似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 “你回来啦。” 声音带着欢喜,难掩此刻的好心情。 怔愣回神,珠世随即也跟着笑开,神色温和:“回来了,大人。” 正欲上前,无惨的眸光被珠世身后的小小身影吸引。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扎着头巾,怯生生的躲在珠世腿后,似有些害怕。 人类? 笑容收敛,眨了眨眼,无惨语气染上疑惑:“这是谁?” “她叫诗。” 掌心贴在诗的发顶,珠世动作轻柔。 “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她当时在哭。” “问了才知晓,家里没柴火了,她迫不得已夜半出门,又因怕黑,哭得厉害。” 【哭唧唧的捡柴火】 话落顿了顿,珠世小心观察着无惨的表情,见人未有不悦,才继续道。 “询问过她的意见,知晓她父母...独身一人后,便带她回来了。” 养小孩嘛? 抿了抿唇,无惨的眸光挑剔的上下打量着诗,冷哼了声,算是默认。 于他而言,仅要珠世回来便好,养小孩...其余的,皆无关紧要。 无惨:可恶...玲就算了,又来个诗。 【咬牙切齿】 珠世回来的消息,似一道暖阳,驱散了无惨心底所有的阴霾。 黄昏刚过,傍晚的风携着水稻田的湿润气息,卷起缘一发梢。 男孩蹲在田埂旁,赫瞳睁得圆圆的,专注地盯着水中游弋的蝌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愈显单薄。 离开继国家后,他漫无目的游荡,行走一夜,最终停在这片水稻田边。 已看了一下午的蝌蚪,仿若仅有如此,方能驱散心底的迷茫。 缘一:该去哪里... “喂,小家伙,你在做什么?”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缘一的专注。 缓缓转头,缘一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色制服,腰间佩刀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那服饰背后,刺着个巨大的‘滅’字。 眨了眨眼,缘一没有说话,赫瞳映着男人的身影,沉默不语。 他不擅长与人交流,也不知晓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看着对方。 缘一:盯--- 鬼杀队成员走上前,在缘一身旁蹲下,语气温和。 “你家在这附近吗?天色已晚,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微微歪头,缘一似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思考了会,眸光又飘回水稻田,落在那些小小的蝌蚪身上。 缘一:听不懂。 少年有些无奈,他还未见过这么沉默的孩子。仰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缘一单薄的身影,犹豫了下,出声询问。 “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走?天黑了,一个人在这不安全。”容易见鬼。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轻叹口气,少年心想-这许是附近村里的孩子,贪玩忘了时间,又性子内向不爱说话。 他总不能强行把人带走。 思考了会,少年站起身,嘱咐道:“玩完早些回家知晓吗?夜晚不安全。” 缘一(徒步一夜):疑惑jpg.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朝远处走去,身形逐渐融入暮色。 可未走几步,他便听见,源于身后的轻微脚步声。 回眸一看,顿时愣住。 那个蹲在田埂旁的男孩,正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依旧不语,缘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似个被遗弃的小尾巴,紧紧跟随着唯一表达善意,且能看到的身影。 “你...”少年停下脚步,试图让缘一回去,“你别跟着我了,快回家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有家... 眼睫眨动,缘一抬头,赫瞳里未有波澜,静静看着他。 待少年再次迈步,缘一又默默跟了上去,步伐坚定,未曾犹豫。 实在没辙,少年怕强行驱赶会吓到这个沉默的孩子,仅能任由他跟着,脚步刻意放慢了些。 待回到营地,再问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孩子吧,帮他找找家人,亦或是,询问下主公大人该怎么办吧。 少年:好怪哦,一句话不说,直接跟上来。 暮色被浓墨吞噬,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紧跟在少年身后,缘一随着他穿过田野,越过小溪,一步步朝未知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跟着这个陌生人。 仅是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 跟着他许是能找到某种答案,能找到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藏于胸口,贴身带着的那支竹笛,被缘一取出时,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缘一垂首看着竹笛,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也是他此刻心中仅存的一丝温暖。 思念兄长。 【鬼杀队就偷着乐吧】 夜色依旧,继国家的练武场寂寥无声。 于傍晚便坐在台阶上,岩胜从夕阳西下等至月上中天。又从月明星稀等至天际泛起鱼肚白。 枯坐一夜,岩胜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耷拉下,却始终强撑着,直至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才猛地清醒过来。 练武场空荡荡的,未有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眼睑下方挂着浓重的暗影,岩胜脸色苍白得吓人。 父亲冷落、母亲离世、缘一离开,再加上无惨失约,一连串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难受... 指尖抚上胸口,岩胜觉得心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疼。 吹了一夜晚风,本就未曾歇息,又忧思过重,岩胜回到寝屋后,便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头晕目眩,仅能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意识模糊间,岩胜仿若又瞧见了无惨的笑容,听见他温柔的声音。 “神明大人...” 眼神涣散,岩胜盯着床幔喃喃自语,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病痛的折磨与心底的委屈交织,让这个一直要强的男孩,头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无助。 别离开我... 天欲破晓,阳光尚未穿透藤原府邸的檐角,无惨踏着晨露回到主殿中。 刚从侧殿离开,鼻尖似还萦绕着珠世身上淡淡的药香,无惨的心情极好,眉眼间仍带着未散的柔和。 丝毫未曾察觉主殿内潜藏的异样。 指尖扯开腰间系带,和服下摆微微晃动,无惨正欲将其褪下时,一道冰凉的气息悄然贴近。 “无惨大人,有想我吗?” 掌心贴在无惨腰侧,西尾昴刻意开启的呼吸泛着冷意,喷洒在无惨敏感的脖颈,嗓音缱绻。 “我好想您啊。” 浑身一激灵,嗅着那股腐朽的气味,无惨颈侧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方才的好心情一瞬被打破。 不曾思考,拳头握紧,反手挥向西尾昴的头颅。 “嘭。” 一声闷响,头颅应声碎裂,血液溅在素色和服上,格外刺眼。 无惨:我想你**,死庸医! 须臾片刻,碎裂的头颅化为血雾重新凝聚,西尾昴再次出现在无惨面前,毫发无损。 脚步后挪,西尾昴唇角不自觉上勾起,指腹摩挲着指尖,似在回味方才触碰无惨腰部的手感。 “滚啊!” 玫红色竖瞳里,杀意翻涌,自无惨喉间溢出的每个字皆带着咬牙切齿的嫌恶。 识趣后退,西尾昴与无惨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并未离开。 太清楚无惨的底线,西尾昴知晓,方才的试探已触怒对方,再向前半步,当真会被彻底碾碎。 百年间能在无惨手下屡次逃生,靠的便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及,第六感。 他到底想干嘛啊?? 唇瓣抿紧,眼尾因极致的厌恶而发红,无惨抬手,掌心用力擦拭着脸颊上沾染的污秽。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还他好心情! 怒火中烧,无惨动作不停,持续拭着颈侧。仿若那片被西尾昴呼吸拂过的皮肤,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墨色瞳孔映着无惨气红的脸,西尾昴压下心底上涌的妄想,瞳底闪过丝无奈。 他这次来,本是想趁着无惨心情好,再尝试索要一滴血,但,在瞧见鬼王毫无防备的模样,终是没忍住越界。 察觉是不再可能了,轻声喟叹:“可惜。”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一次次示好,却始终无法靠近无惨分毫。 为何这般抗拒他?分明他这般的- 爱他。 殿外的天穹已然大亮,阳光即将穿透窗棂,促使无惨因西尾昴出现而烦躁的心情,愈发糟糕。 知晓杀不死西尾昴,无惨没在尝试,在捏爆次他的头颅,不过是徒留一身腥罢了。 将开散的和服重新系好,无惨面无表情的坐在离窗户最远的软垫上,沾血的衣衫衬得肤色白得诡异。 气氛一时安静下。 得找点话... 不知为何,看着无惨低头沉默,不发脾气、不吭声的模样,西尾昴莫名有些心慌。 西尾昴:可以生气,可以打骂,不能无视。 站在远处并未靠近,西尾昴大脑飞速运转着。思索着如何哄无惨开心的同时,想到了换皮计划。 这些年,他一直让自己转化的鬼猎杀人,满足温饱的同时,捕猎年轻男女。 男女皆备,是因不确定无惨的偏好。 偏好... 眉梢单挑,西尾昴想到了个人。 抬眸望向无惨,看着美人紧蹙的眉头,轻声开口。 “无惨大人,您还记得,继国家那位...继国岩胜?” 约莫几年前?他‘跟随’无惨时,曾暗中见过的,那个被无惨偏爱的男孩。 双手环胸,歪头倚在门沿,西尾昴眼底划过丝黯茫。 那般偏爱,着实令人嫉妒,莫非无惨后续不曾再去,他都要将换皮目标移向那位,继国岩胜了。 约莫,是一时新鲜罢了。 “!!” 瞳孔收缩,无惨猛地抬头。 压抑的怒火停滞,无惨第一反应是西尾昴竟然敢跟踪他,而下一秒,莫名的愧疚席卷。 他好似,已有很多年未去见岩胜了。 十年?还是更久? 那个约定好每夜在练武场相见的,那个把他当作唯一、抱着他哭着说“我只有你了”的男孩... 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无惨:丸辣,他应当,不会哭吧... 眼底的愠怒褪去,取代的是茫然。无惨愣愣地望着西尾昴,眼神有些不聚焦。 岩胜不会一直在等他吧?等了 一夜又一夜,从期待到失望,再到绝望? 不对! 左右晃了晃脑袋,无惨试图将这个想法抛出脑中。 岩胜是个聪明的孩子,定是不会傻等的! 西尾昴后续似还说了什么,但无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搭理他。 完全没有在听啊。 见无惨呆呆直瞧他,西尾昴心底的躁动再次升起,终究还是未管住自己的手。 身形一晃,西尾昴欺近无惨,趁他不备,胳膊圈住他的腰腹,微凉的唇瓣飞快落在无惨脸颊上,眼底的痴迷明显。 “别这般看我,会忍不住。” “!你**!” 瞬间炸毛,瞳底杀意爆涨,无惨后颈探出的骨刺,径直搅烂西尾昴的双臂。 似气到极致,骨蔓刺尖上带着鬼血。 【无惨体内的血液,能阻断西尾昴的再生能力。 之前不这么做,是不想给他血。】 迅猛的力道足以将对方彻底碾碎,连重组的机会皆不留。 早有防备,于骨刺刺来的前一秒后退,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两条胳膊乃至肩膀皆未保住。 差点。 心跳剧烈,西尾昴看着暴怒不已的无惨,缓慢拾取着鬼血。 “大人今日心绪不佳,我改日再来。” 西尾昴:差点去世,但,鬼血到手。 尾音未落,西尾昴的身形消失在主殿内,徒留满地狼藉与浓重的腥气。 胸口起伏,无惨气得浑身发抖,脸颊上被吻过的地方,让他觉得恶心至极。 但,更令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个被他遗忘了十年的人。 烦躁的擦着脸侧,无惨快速褪下脏污和服,换了件干净的衣物,身形隐入黑暗中。 他想看看,那个小孩,是不是当真那般傻。 十年光阴,足以让稚嫩的男孩,长成挺拔的男人。 继国家的练武场模样依旧,唯有坐于台阶上的小小身影消失,取代的是一米九多的高大身形。 宽肩窄腰,岩胜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沉淀后的冷硬。 十余年来,不论风霜雨雪,他皆会在夜幕降临时来到这,枯坐一夜,未曾间断过。 眉眼低垂,岩胜看着捧在掌心的木雕,有些出神。辰时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父亲提出让他联姻,以巩固家族地位,被他断然拒绝。 拒绝的结果,是父亲习惯性地扬手。 先一步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岩胜的俊脸上,神色淡漠。 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打骂的孩子了。 似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盛怒之下,继国前任家主的怒吼,震得厅堂发颤。 “若是缘一还在,这家主之位,如何能轮得到你?你什么比得过他?!” 许是当初缘一的天赋太过深刻,老家主脱口而出的话并不过脑子。 赫瞳映着眼前须发半白的父亲,岩胜面色平静的可怕,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他的语调冰冷,却字字清晰:“父亲,您老了。” 不欢而散的结局早已注定。 这些年间,父亲的偏爱从未变过,哪怕缘一早已不知所踪,他依旧是,那个被拿来比较的-- ‘失败者。’ 不曾抬眸,岩胜不愿看月亮。 十年了,他看了十年的月亮,从皎洁看到残缺,从期待至麻木,始终未等来那个埋藏心底的身影。 指腹摩挲着木雕,那是个精致的人偶。 人偶的发丝雕刻得根根分明,和服的褶皱流畅自然,便连裙摆上的暗纹也是细致入微,显然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打磨而成。 可唯独人偶的脸庞,光滑一片,未有任何五官。 并非遗忘,他记得无惨的模样,每一寸眉眼、每一缕发丝,皆深深印在脑海里,骨血中,清晰得仿若就在昨日。 可他不敢,不敢刻,他怕自己手艺不精,怕刻出来的模样与记忆中的人相差甚远,反而亵渎了那份深藏的念想。 便搁置着,日复一日地摩挲,将木偶人的面部磨得愈发温润。 凭空出现在练武场时,无惨一眼便瞧见了坐于台阶上的高个男人。 怔愣一瞬,无惨有些茫然。 他知晓人类会长大,却未料到,仅十年未见,岩胜竟长到这般高度,与记忆中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哭泣的男孩,判若两人。 并未吭声,无惨站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无惨:...伙食...真好。 似有感应,岩胜下意识抬眼,眸光触及不远处的身影时,骤然凝固。 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墨色长发垂至肩头,略微宽松的和服勾勒出的身形清瘦。 那张脸,亦如十年前般,未有岁月的痕迹,依旧美得惊人。 神明大人... 瞳孔骤缩,岩胜心脏似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停跳了一拍。 本能起身,掌心的木人偶被握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呼吸皆忘了调整。 见他抬头,无惨才吭声,语气里携着难掩的心虚,“好,好久不...” 话未说完,无惨便被岩胜猛地抱住。 “神明大人,是您,对吗?” 掌心摁在美人后脑,岩胜的胳膊扼住无惨略瘦的腰肢,将日夜思念的人牢牢禁锢在怀里。 力道之大,似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恐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似泡沫般,一瞬消融。 眼睫颤动,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无惨很不自在,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可指尖触及岩胜微微发颤的肩膀,感受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那股推拒的力道,迟迟落不下去。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 西尾昴:?区别对待? 【嘿嘿嘿,心软,是第一步!】 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久至无惨能清晰听到岩胜压抑的呼吸,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甚至嗅到淡淡的檀香味。 不曾言语,岩胜仅是一直拥着无惨,仿若要将这十年的等待、思念、委屈,皆通过这个拥抱宣泄出来。 夜风吹过练武场的树梢,带来细碎的叶响,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月光下定格许久。 脸颊贴在男人胸口,无惨的耳畔传进岩胜沉稳有力的心跳,节奏分明的震动透过衣料传来,让他有些失神。 好温暖... 许是人类的体温过高,令无惨有些贪恋。 直至感到两人此番举动有些怪异,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被衣料过滤变得模糊。 “你还要抱多久?” 似才回神,岩胜扼在无惨后腰的手臂,力道松懈了些,却未完全松开,仅是稍稍调整了姿势,让他不至于太过僵硬。 微微俯身,下巴抵在美人白皙的颈窝,岩胜的呼吸携着檀木沉香,均匀地喷洒在无惨颈侧肌肤。 “!” 痒意上涌,无惨的脖颈瞬间爆红,似染上了上好的胭脂,热度顺着皮肤迅速蔓延。 “想一直抱着。”声线很轻,带着沙哑。 下巴微抬,岩胜的鼻尖几乎蹭着无惨耳廓,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您是真的么?” “似梦一般,我怕松手,您又消失了。” 十年来,每夜梦魇,他皆能见到这般场景,可那终归是梦,再次清醒,皆是泡影。 入夜的练武场,依旧只他一人,与掌心那枚没有脸的木人偶相伴。 而今真人就在怀里,微凉的触感、清晰的面庞,一切真实得不像话,他却,依然存疑。 不妙... 温度升高,无惨发觉自己体内,那早已关闭的人类感官似自动开启,心脏不受控的狂跳,快得不自然。 不该这样的... 莫名的反应让无惨感到恐慌,他不明白为何如此。 垂至身侧的手紧攥着和服衣袖,指节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发麻。 张了张嘴,无惨终是没忍住,应答的话语似从喉间艰难溢出。 “...我不会走,松手。” 察觉无惨的抗拒,岩胜收紧的手臂一瞬松开,落至腿侧。 “抱歉。”声音很低,裹挟失落。 缓缓直起身,岩胜垂首凝视着身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颊绯红的容颜-- 眼睫颤动,似有些不安,无惨的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记忆中的冷冽淡漠不见,唯有窘迫与羞恼,漂亮得晃眼。 眸色发暗,岩胜赫瞳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思念,与,后来的渴望。 未曾言语,仅直勾勾的看着,眸光灼热专注,仿若要将无惨的模样重新刻进脑中,弥补这十年的空白。 那眸光太过炽热,让无惨愈发不自在,脸颊的温度愈高,连呼吸皆变得紊乱。 他是掌控一切的!!怎能这般狼狈?? 无惨:忍不了! 尖牙咬唇,无惨垫脚,双手飞快抬起,掌心覆在岩胜眼睫上,微凉的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谁允你这般看我?” 语调不善,似刻意般,无惨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可微颤的指尖泄露了真实情绪。 岩胜的眼睫在他掌心轻拂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无惨:该死的。 不曾反抗,岩胜乖乖闭眸不再看,唇角却不自觉上扬,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 看着岩胜面上的笑意,无惨只觉心底那股怪异的‘不安’愈发强烈。 无惨:心跳太快,太奇怪,应是附近有危险存在(眯眼警惕) 直至呼吸平缓,无惨才放下手,转身走向一旁的石阶,径直坐下。 紧随其后,岩胜在无惨身旁落坐,两人间距离极近,肩膀相贴。 因无惨不喜,岩胜未再用那种炙热的眸光注视他,仅学着他的模样,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的圆月格外皎洁,银辉洒满大地,夜色愈发迷人。 两人便这般安静坐着,无一人言语,仅是并肩赏月。 夜风轻拂,卷起无惨发丝,与岩胜的马尾交织。 黑红相映,于月光下,仿若一体。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空白,似皆在这静谧的月色中,渐渐被抚平。 第14章 与我玩一场游戏 夜露沾湿窗棂,继国府邸-家主寝屋内,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暖黄的光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绵长。 无惨应了岩胜的邀请,此刻正霸占着他的床榻。 ----先前---- 今夜有雨,并无月亮。 仰头看着被云层遮盖的星月,无惨同岩胜打了个招呼,正欲离开,明日再来时,手腕被握住了。 “大人,去我寝屋那,可好?” 声线很轻,宽大的掌心握住那截细白的腕骨,岩胜赫瞳幽深,并看不清情绪。 夜半邀约,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歪了歪头,望着那双眼瞳,无惨思考半晌,欣然应允。 无惨:他还未去过别人寝屋呢。 【珠世不是别人| ᐕ)⁾⁾】 发丝垂落,墨色长发铺在柔软的被褥上,原先穿在脚上的木屐被无惨踢至一旁,冷白的踝骨裸露出。 书页翻开,无惨将随手从岩胜书柜里拿出的书册置于枕旁,细细查阅。 而后,面上神情变得嫌弃。 两本书籍,一本讲述修身齐家、一本为兵法谋略的典故,枯燥的大道理看得他乏味,远不如珠世念的话本有趣。 无惨:无聊,不好看。 书页闭合,终是耐不住性子,无惨把两本书册扔到榻角。 无惨:飞-- 双臂交叠置于软枕上,无惨侧头,脸颊贴着微凉的手臂,整个人懒懒的趴着,似没骨头般。 眼眸微眯,眸光越过案几,落在离榻边不远的男人身上,无惨并未吭声,仅静静瞧着。 身形端正,岩胜坐于案前,指节握住刻刀,正细细雕琢着那枚木人偶。 刀木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刀刃在他指尖灵活转动,顺着木纹缓缓勾勒出眉眼轮廓。 每一刀皆格外慎重,仿若对待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 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岩胜神情专注,周身的冷硬气息消散,变得柔和。 悄悄望着,玫红色竖瞳映着岩胜格外认真的模样。无惨知晓,这是在雕刻他的五官。 好小心哦,是怕划伤木人偶? 眼睫眨动,无惨轻蹭了下自己的手,眸光定格在岩胜那被油灯光晕映照的侧脸上-- 深邃的五官轮廓分明,煞是好看。 真漂亮,比那些枯燥的书册有趣多了。 唇角上勾,无惨直勾勾的望着岩胜,不曾遮掩眼底的兴味。 无人言语,屋内唯有雕刻的细响,与岩胜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岩胜抬眸,似想确认无惨还在不在。 眼眸抬起的瞬间,恰好撞进那双瑰丽的眼瞳。 玫红色竖瞳泛着幽光,在寂静的夜中尤为诡异,但配上那张脸,却又异常惑人。 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很是好奇。 呼吸一滞,岩胜握住刻刀的手下意识收紧,待听见刀木碰撞,发出的轻响,才猛然回神。 岩胜:...... 耳根泛红,岩胜眼神不曾闪躲,径直与无惨对视着,于胸腔内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见人望来,无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丝抱怨意味。 “你的书,好难看。” 不知为何,岩胜感觉,无惨似在同他撒娇。 轻笑了声,岩胜将木人偶小心放下,起身走至榻沿坐下。 “大人喜欢看什么?” 掌心贴于榻面,岩胜俯身凑近无惨,身后高束的马尾因动作向下滑落,红色的发尾轻扫过散在被褥上的黑发。 “我去寻来。” “?” 眼睫眨动,看着那张骤然贴近的俊脸,无惨眼底闪过丝疑惑。 为何靠他这般近? 并未即刻回应,似觉以趴躺的姿态与人言语并不雅观,无惨手肘撑着榻面,坐直起身。 虽是未经许可冒然靠近,但,他并不抗拒岩胜的亲近。 无惨:嗯,看他长得好看,允他贴贴。【猫猫傲娇】 同那双赫瞳对视着,无惨坦言道:“想看话本,有趣些的。” “话本?” 神色稍愣,岩胜重复了遍,似未想过无惨会喜欢这类消遣读物。 喜欢,听故事么? “嗯呢。” 敷衍回应,无惨指节抬起,指尖卷着岩胜落于肩侧的红发,说出的话语携带命令的口吻。 “今夜便要,快些去寻。” “好。” 未有异议,岩胜点头应诺,于起身前,垂首亲吻握在掌心的黑发。 “您等我。” 话本,是么? 已是夜半,京中商铺早已关门,不便外出购买,那么... 敛眸思索,岩胜转身走出寝屋,未曾察觉无惨的愣怔。 吻?那是吻么? 眼睫狂眨,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无惨捻起那缕与岩胜唇瓣轻触的发丝,神色茫然。 为何这般? 无惨:好怪! 不知无惨心底疑惑,岩胜来到府邸偏院,敲响了侍女居所的门。 “叩叩。” “...谁啊?”大半夜的! 间隔许久,屋内方才传出声音,女人的语气算不得好。 神色淡然,岩胜未有扰人清梦的罪恶感,持续敲击着门扉,直至扇门拉开。 “你有...家主大人!” 待看清来人,侍女神色仓惶,双膝点地,不敢抬头。 “可有话本?给我。” 垂眸看着跪伏在地,似有些震惊的女人,岩胜赫瞳底毫无波澜,直言要求。 “全部。” 须臾片刻,双手捧着一摞书,岩胜快步往回走。 拉开扇门,岩胜的眸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他想看看无惨在做什么。 而后便瞧见,空空如也的床榻。 “轰”的一声,岩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鸣,双手捧起的话本摔落在地。 大人走了?为什么? 思绪混乱,岩胜垂于身侧的手攥得死紧,窒息般的恐慌席卷。 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是因方才靠得太近,惹大人厌烦了? “仅是贪心,想离您近些...” 喃喃自语,岩胜抬手掩面,掌心覆盖下的五官扭曲,表情很是吓人。 “您不喜,我会改的...”为何要走? “你在干嘛?为何将书丢了?” 语调不满,无惨的声音从案几旁传来。 猛然回神,岩胜僵硬的转过头,便见无惨正坐在他先前雕刻时所坐的软垫上,手中握着那枚尚未完工的木人偶,微歪着头,一脸疑惑。 “不是要给我的嘛?” 无惨:做什么做什么,不乐意给他看书?专门找来,就为当他面丢了? 无惨:逗他很好玩吗? 这般想着,眉宇间染上怒意,无惨觉得是自己对岩胜过于宽容,竟敢这般整他。 正欲生气,便被人猛地抱住。 无惨:ᓫ(°⌑°)ǃ “别离开我。” 双膝点地,岩胜跪在无惨身前,把他抱个满怀。 未有多余的言语,仅有紧紧的拥抱,岩胜将脸埋在无惨颈窝,唇瓣开合,无声呢喃。 和我在一起,不能走。 “...谁允你抱我了?”离开什么啊?好痒... 眉头微蹙,无惨偏头,躲避岩胜的呼吸。 颈侧的肌肤过于敏感,仅是轻触,无惨便觉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抿紧唇瓣,指尖卷起红发,向一旁扯着,无惨让岩胜远离他。 碎碎念地立着规矩:“首先,不许碰我脖子。” “其次,在这般自作主张抱我,我当真会给你个深刻的教训。” “...好。”脖子,是敏感点吗? 鉴于岩胜是人类,无惨用的力道不重。但岩胜还是顺势后仰,乖乖松手。 赫瞳映着无惨开始泛红的皮肤,岩胜的犬齿用力咬住口腔软肉,出声转移注意力。 “大人,为何不躺榻上了?” “躺着不习惯,不够软。” 随口应道,无惨揉着发烫的脖颈,瞟了眼‘躺’在地上,‘毫无生机’且还被踩了脚的话本,脸颊微鼓。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大人说什么?” “......”张了张嘴,瞧着岩胜面上的茫然,无惨将要出口的训责咽了回去。 “没什么。” 无惨:他不跟傻子计较。 他才不要碰那些个脏兮兮的话本。 撇开视线,无惨不愿看岩胜那张‘蠢’脸,眸光四处乱瞟着。 现在离天亮还很久,找什么消磨时间呢... “您在找什么?” 见无惨这瞧瞧,那看看,似在找什么东西,岩胜学着他的模样,眸光在自己寝屋来回扫视着。 试图寻找那吸引无惨注意的东西。 【猫猫复刻!】 是在学他吗? 眼睫轻眨,察觉岩胜有意模仿他,无惨没忍住唇角上扬起。 “唔...” 抬手掩唇,遮住嘴角的笑意,无惨声线很轻,“有人说过你很蠢吗?” “有。” 正当无惨以为岩胜会摇头时,却瞧见他颔首了。 “!谁呀?”是谁!是谁与他想法相同?! 垂首望着因好奇而主动凑近他的无惨,岩胜眸色发暗。 “是您。” “?” “您刚说我蠢了。” “呃...” 歪了歪头,无惨掩唇的手放下,转而移向岩胜脸颊。 “你是,傻子吧。” 双手捧起岩胜的脸,眸光描绘着他的五官,无惨毫不留情的点评道。 “蠢得可以。” 无惨:也,蠢得可爱。 喉结滚动,岩胜垂首看着无惨。 近在咫尺的美人,是夜夜皆会出现于他梦里的。 油灯的暖光落在无惨精致的五官上,将他的面容轮廓映得愈发柔和。 距离过近,岩胜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外散的淡淡幽香。 好香。 似沉迷般,岩胜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着。 不曾反驳‘蠢’这个评价,岩胜直勾勾地看着无惨,瞳底翻涌的情愫显眼。 这般蠢的他,大人会喜欢么? 指节抬起,岩胜比无惨大出许多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整个包裹住。 微微侧头,岩胜的脸颊轻蹭着无惨掌心,动作间带着几分依赖,声线柔和,似情人间的呢喃。 “大人喜欢蠢的,我便一直蠢。” “您喜欢聪明的,我便聪明些。” 眼底的贪恋浓烈,岩胜的心意不曾遮掩,赤裸裸地摆在无惨面前。 眉梢单挑,无惨看着岩胜。 他并非什么皆不懂,他能感受到这份炽热的情感,他也知晓岩胜喜欢他。 但他分不清,岩胜的喜欢,是哪种情感-- 是幼时对‘神明’依赖的孺慕,亦是其他什么? 望着岩胜这般毫无保留,似故意魅他的模样,无惨喉结轻动,舌尖不自觉舔过唇瓣。 他饿了。 饥饿感上涌,不是对血肉的渴望,而是对眼前这人的欲|望。 他想知道,这个看似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人类,会是什么味道。 这般想着,也便这般做了。 落于岩胜左脸的指尖后移,无惨的手稍稍用力,扼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眸光定格在岩胜露出的脖颈,无惨俯身凑近,冰凉的唇贴上他颈侧,带来细微的战|栗。 “!”感受到无惨唇瓣的柔软触感,岩胜心底泛起一阵慌张。 岩胜: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神明...呃。” 耳尖微动,听见岩胜的称呼,无惨的尖牙毫不犹豫的嵌入他的皮肉中。 他要告诉岩胜,他错了。 他并非什么所谓的神明,而是以人类为食的恶鬼。 力道极重,岩胜的血液顺着无惨咬出的孔洞往外溢着。 鲜甜的味道在口腔内弥漫开。 好甜。 眼眸微眯,无惨并未似对待其他‘食物’那般,直接扯下肉块。 尖牙刺破皮肤后,便顿在原地,仅贪婪地汲取着岩胜的血液。 刻意控制的力道,让他不会即刻死去。 尖锐的刺痛自脖颈传来,掩盖过岩胜心底的旖旎。 大人,在咬他,似要将他拆之入腹。 眼睫颤动,察觉到危险的岩胜并未躲避,甚至未有一丝抗拒。 手下意识抚上无惨腰侧,岩胜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他揉进骨血。 是想吃掉他吗? 微微偏头,岩胜露出更多颈间肌肤,任由无惨啃咬。 即便皮肉撕裂,鲜血涌出,也未曾吭声,便连眉头也未曾皱过。 鼻尖萦绕着无惨发间的馨香,混着他的血腥味,令岩胜有种怪异的感觉。 他们,似在相融。 心跳的速度愈发剧烈,岩胜忽然觉得,若是这般死在无惨怀里,被他吃掉,似也是另一种愿望实现。 意识混沌,体内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被无惨吮吸着,岩胜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身体轻晃着。 那是失血过多,几欲昏迷的状态。 可即便如此,岩胜揽在无惨后腰的手,力道不曾松懈。 “呐,你要晕了吗?” 停止进食,无惨唇瓣离开岩胜颈侧时,故意舔过那处伤痕。 玫红色竖瞳因进食而愈发明亮,似水洗过的宝石,亮得晃眼。 依着后腰的力道,无惨顺势坐在岩胜的大腿上,指尖挑起男人下巴,迫使他仰头看自己。 鼻尖相触,两人气息交缠。 无惨能清晰瞧见,岩胜的赫瞳里未有恐惧,仅有化不开的痴恋。 “你喜欢我,对吧?” 无惨的声线很轻,带着丝蛊惑,“是什么样的喜欢?” 思绪混杂,但岩胜在听到无惨的问话时,却未曾犹豫,沙哑的声调有些微弱。 “想和您长相厮守的喜欢。” 向上仰头,岩胜的鼻尖蹭过无惨的鼻尖,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亲昵,眼神迷离却无比认真。 “幼时仅想让您一直陪伴我,长大后...” 轻笑了声,岩胜眉眼柔和,眸光直勾勾的盯着无惨。 “长大后,对那事有冲动,每夜梦里,皆是您的脸。” “我爱上了月亮的主人。” “是么?” 无惨:...好直白的话语ॱଳॱ 不置可否,无惨泛光的竖瞳似深渊般,内里的情绪让人瞧不清,看不透。 指尖抚上岩胜颈侧,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咬痕上-- 指腹摩挲,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仅留下两个小巧的牙印。 “我会吃了你的。” 声线很轻,无惨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事实。“世上无神,我亦不是,你方才应当已然知晓了。” 不曾言语,岩胜仅是静静地看着无惨,眼神稍稍涣散。 待他说完,似做了某种决定,岩胜下巴抬起,因失血而变凉的唇,贴上了无惨嘴角。 一触即离,轻得似羽毛拂过。 赫瞳映着无惨怔愣的脸,岩胜笑了,笑得一脸餍足。 “您吃了我吧,我愿意被您吃掉。” “绝无怨言。” 呆愣片刻,无惨也笑了,笑得极为灿烂,眼底的探究消散,剩下纯粹的愉悦及一丝恶劣的狡黠。 想与他长相厮守,主动要求被他吃掉? 岩胜呐,你当真好有意思。 人与鬼么? 唇角上勾,无惨捧起岩胜的脸,垂首吻上他的唇。 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唇瓣的紧密相贴。 无惨的舌尖故意舔过岩胜上颚,带着血腥气的|濡,湿,触感,令他浑身一颤。 感受到腰间骤然收紧的力道,无惨眼底的笑意愈浓。 亲昵的吻,吻得更深、更缠绵。 深吻许久,直至岩胜开始缺氧,无惨才松开捧住他脸颊的手。 黑死牟:拉垮。 真可爱呀。 看着岩胜因亲吻而重新充满血色的俊脸,以及那双发红、满是欲|望的眼瞳。 无惨面上的笑容扩大。 双手交叠揽住岩胜脖颈,无惨凑近他的耳畔,张嘴咬上他的耳尖。 力道极轻,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与方才进食时的狠厉全然不同。 感受耳尖传导的酥麻与凉意,岩胜的耳根一瞬红透,连脖颈皆泛起层薄红。 无惨的声线含笑,似钩子般,紧勾住岩胜的心神。 “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岩胜。” 轻嗅着岩胜身上的檀木沉香,无惨的唇瓣轻蹭过他的脸颊。 “我允你跟我在一起,直至你的生命尽头。” “我要你,在有生的时间里,一直爱我。” 向后退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无惨的指尖划过岩胜泛红的脸颊,语气笃定。 “你能做到,对吧。” 【六眼猫猫柠檬精:他可以!!!】 第15章 烈日初升 鬼杀队营地落座于偏远郊区,尚未散尽的晨雾笼罩着错落有致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与草木的清香。 日柱的寝院位于营地正中,格局简洁肃穆,廊下的木柱被晨露浸染,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蒙蒙亮,缘一便已起身。 红色羽织披肩,悬在腰侧的佩刀贴着黑色马乘袴,缘一静坐在廊下的木阶上。 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赫瞳平静地望向天边。 起初,天际仅是一抹略淡的鱼肚白,随着时间流转,橙红色的霞光染透云层,一轮烈阳缓缓挣脱地平线的束缚。 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洒在缘一脸上,勾勒出一道璀璨的轮廓。 神色淡漠,缘一静静的看着万物苏醒的景象,似一座精致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一片静谧,营地内的队员们大多还在沉睡,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及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嘎--日柱大人。” 清脆的鸟鸣打破寂静,一只鎹鸦振翅从廊檐上飞下,稳稳落在缘一肩侧,小小的脑袋轻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亲昵。 “日安!” “日安。” 轻声回应,缘一抬手,掌心轻抚过鎹鸦的脑袋,指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鎹鸦乖巧地蹭着缘一的掌心,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而后安静地停在他肩头,与他一同注视着那轮愈发耀眼的烈阳。 【请勿直视烈阳哦】 晨雾淡去,营地内开始热闹起。 陆续起身,院落间传出少年少女们的洗漱声、交谈声,及刀刃碰撞的声响,原先过于寂静的营地一瞬充满人气。 “日柱大人!” 院门敞开,身着鬼杀队队服的‘隐’字成员快步走来,脸上戴着深色面罩,露出的眼瞳透着些许急切。 微微喘气,女孩对着坐于廊下的缘一躬身行礼。 “日安。”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敬意,“主公大人有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眼睫眨动,不曾言语。缘一轻颔首,表示已知晓。 起身过早,缘一已然穿戴整齐,无需再多耽搁,起身的动作流畅,指节搭在腰间佩刀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是,有任务么? 眸色微动,缘一迈步走出寝院,沿着整洁的石板路,缓步朝主公院落走去。 “日柱大人。” 恭敬行礼,沿途遇到缘一的队员们纷纷驻足,向他问好。 颔首示意,缘一步伐未停,周身外散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院落雅致,主公院内被紫藤花包裹住,透着几分清幽。 “缘一,你来了。” 坐于廊下矮桌旁,主公面前摆放着两杯热茶,雾气袅袅,模糊了少年温和的笑脸。 “快请坐。” 躬身行礼,缘一依言上前,于主公对面的软枕上坐下。 坐姿端正,双手置于膝面,缘一静待着主公开口。 “此次单独召见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想托付于你。” 长舒口气,主公的声线温柔依旧,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百年以来,除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外,还有另一残忍的鬼王存在。” 眉梢轻动,缘一抬眸望向主公,认真倾听。 “恶鬼喜好猎杀人类,以人为食。但两方有一不同点。” “一方似有意寻求什么东西,而另一方,似极为执着于...人皮?” 说到这,年纪不大的主公眉头紧皱着。 “百年间,因两方鬼的存在,造成无数无辜之人死亡。” “鬼杀队的孩子们,躲避追捕,却始终未能将其铲除。” “甚至,见过两位鬼王的人,皆不曾活着回来。” 轻叹口气,主公指尖推着杯沿,示意缘一尝尝,不必拘束。 “昨夜,我通过预知梦,探查到了其一鬼王的踪迹。” “下一次出现的地点,位于京郊与域外的交界处,预计今夜子时现身。” “我想劳烦你,夜半去那瞧瞧。” 眉眼弯起,主公笑得柔和异常,“缘一,你意下如何,不愿也无事的。” “知晓了。” 未有多余的承诺,也未询问更多细节,缘一同主公对视着,语调平淡。 长舒口气,似卸下重担般,主公颔首。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一切小心。” “嗯。” 低应了声,缘一起身告退,“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微微颔首,紫色眼瞳映着缘一转身离去的背影,主公瞳底满是期许。 缘一,日之呼吸,他梦里,那作恶百年的恶鬼,会被缘一砍成碎块。 兴许能,彻底铲除也说不准。 “缘一,是个极强的武士。” “仿若烈日般。” 第16章 你家闹猫了 天际泛白,夜的帷幕缓慢收起。 气流波动,于继国家家主寝屋内,无惨的身影凭空显现。 身着繁复的艺妓服饰,朱红与月白相间的和服层层叠叠,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发间插满了金钗玉簪,沉重得让他不耐。 并未赴约,昨日傍晚临行前,无惨收到了有关蓝色彼岸花的消息。 而匆匆赶去,却又是空欢喜,白忙会一夜,仅换来满心烦躁。 无惨:他真的生气了! 抿紧唇瓣,无惨侧眸看向床榻。 床幔半掩,榻上的景象模糊不清,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侧躺着,似还沉浸于睡梦中。 怎么还在睡?! 眉头蹙起,无惨玫红色竖瞳危险的眯起。 虽说是他先前同岩胜交代过,告知若是等不到他,自行歇息即可,待他忙完会,自会过来,但... 怎能当真不等他? 无惨:更气了! 脸颊鼓起,无惨气得牙痒痒,心头郁气无处发泄,抬手便将发顶的珠钗尽数扯下,随意丢至桌案,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尖甲划过,无惨撕扯着身上繁华的服饰,厚重的衣料被粗暴地扯开,衣衫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般,该醒了吧? 唇角上勾,无惨再次望向床榻,眸中闪过狡黠。 可榻上的人似并未被惊扰,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呼吸平稳。 无惨:......给他等着! 一脸愤愤,无惨赤足走向衣柜,指尖刚提起岩胜的里衣,摊开正欲穿上时,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榻上传来。 “无惨...大人。” “...醒了?” 冷哼了声,无惨回眸望去,便见本该熟睡的人,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靠坐在床头。 一夜未眠,岩胜眼下青黑,神色蔫蔫。 好困... 眼眸半敛,岩胜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方才半梦半醒间听见莫名响动,他以为还在睡梦中,这便起晚了些。 【你家闹猫啦~】 醒了醒神,待抬眸瞧见无惨的模样,岩胜整个人怔愣住。 瞌睡散尽,眸色发黯。 为何,未穿衣衫... 尚未穿衣,无惨一直在默默观察岩胜。 待确认他并未休憩,而是彻夜等待后,心情一瞬变得超级好。 无惨:好耶! “日安~” 眉眼弯起,无惨特意拉长的尾调似在撒娇。 喉结滑动,岩胜抬手掩面,仅露出一双发红的赫瞳。 映入眼帘的,先是无惨的笑颜,而后,便是极为性感的后背-- 流畅的肩背线条往下收,勾出纤细却不羸弱的腰肢,后腰处的两个浅浅凹陷在墨色发丝间若隐若现。 长发垂至腰际,发尾轻扫过细腻的肌肤,再往下,是白到晃眼的浑圆曲线,每一处皆透着致命的诱惑。 岩胜/黑死牟:...... “好看吗?” 回转过身,无惨摆弄着岩胜的里衣,察觉到他过于炽热的眸光,语带戏谑。 “......” 双腿交叠,岩胜掩面的手并未放下,视线偏移,露出的耳朵尖红得似要滴血。 “你衣服很大诶。” 话语间,无惨将里衣往身上套,岩胜的衣服于他而言,明显大了不少。 即便腰间系带系得死紧,领口依旧松散,露出一小片胸膛,坠在锁骨上的弯月木饰衬得肤色愈白。 未得回应,无惨疑惑回眸,便见岩胜已然扭头,仅留给他个挺拔的后背。 “你不理我?”怎么敢不理他?! 见被无视,心底怒气上涌,无惨下意识抿唇,嘴角微上扬,尖牙悄然露出。 【小猫呲牙!】 “...不曾不理您。” 心下无奈,岩胜转过头面向无惨,姿势不变,眉眼低垂着不敢乱看。 “哎呀?” 眉梢单挑,瞧着岩胜明显在掩饰什么的模样,以及刻意躲避他视线的窘迫姿态,无惨眼底愠怒消散,转而起了点恶劣的小心思。 无惨:石_了呢 身形一晃,无惨消失在寝屋内。 “!” 瞳孔收缩,岩胜在发觉眼角余光看不到无惨后,一瞬抬眸,赫瞳底闪过丝惧意。 “无惨...” “舍得看我了?” 岩胜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无惨已然跨坐在他腿上。 岩胜:(꒪⌓꒪) “再不看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向前倾身,两人距离拉近,无惨双手揽住岩胜脖颈,刻意开启的呼吸微凉,轻拂过他的唇瓣。 “小心变为我的美味小甜点。” 竖瞳映着那张泛红的俊脸,无惨舔了舔唇,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岩胜身体的僵硬。 无惨:嘿嘿嘿,即便在这场恋爱游戏,他也要是掌控者! 小甜点么? 眼睫颤动,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岩胜双手抬起扼在无惨后腰,一时两人贴得更近。 这般被您吃掉,算梦成真。 【算喜丧】 缠绵的吻持续许久,两人才分开。 “呐。” 呼吸交缠,无惨的眸光描绘着岩胜泛红的眼尾,而后定格在他青黑的眼睑上。细白的指尖卷动红发,尾调上扬。 “彻夜未眠,是在等我呀?” “嗯。”还想亲。 眼神迷离,岩胜下巴微抬,即将再次触及那抹红唇时,嘴巴被捂住了。 “不允哦。” 声线轻快,无惨的指腹按压着岩胜柔软的唇瓣,听着他紊乱的心跳,眼底笑意更甚。 “......”并未吭声,仅是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岩胜静静望着无惨。 面上神情不变,可那双眼眸却与往日不同。 素来淡漠的赫瞳里,疏离散尽,余下一片温软的沉寂,似蒙上层薄雾,隐约翻涌着细碎的失落。 那股委屈并未外溢,而是尽数敛在眼底,沉甸甸的,带着顺从。却比任何哭闹皆更令人心尖发紧。 呼吸一滞,无惨有些愣怔,呆呆地看着岩胜那副独自消化‘拒绝’,格外乖的模样。 干嘛啊? 无惨:ᓫ(°⌑°)ǃ “...别这般看我。”允你就是了。 衔住下唇,无惨指节上抬,掌心遮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俯身亲吻岩胜微张的薄唇。 无惨:唔...思绪好似被他牵着走。 唇角上扬,岩胜扼在无惨后腰的手上移至颈后,指尖轻捻着那处肌肤,悄悄加深这个吻。 “呃...” 后颈本就是极敏|感的地方,此刻被岩胜轻捏、摩|挲|着,再加上与先前相同的深吻,让无惨莫名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浑身发软,原先勾住岩胜脖颈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无惨的脸颊、脖颈绯红一片,呼吸紊乱。 待彻底反应过来时,身体已软得几乎撑不住,仅能任由岩胜抱着。 眼睫眨动不停,无惨瞳底思绪混乱。 好怪... 传遍全身的|酥|痒令无惨感到不安,下意识偏头躲开岩胜还想继续的唇,动作间的慌乱很是显眼。 抬眼间,恰好撞进岩胜眼中-- 那双赫瞳盛满笑意,温柔异常,可无惨只觉被嘲笑了。 瞬间回神,一股羞恼涌上心头。 这事分明是他主导的,怎么反倒被岩胜占上风? 无惨:这分明是输了! 抿紧唇瓣,无惨嘴角微微向下撇,玫红色竖瞳底闪过丝不服气。 不该是这样的,他得找回场子。 敛眸思索,指尖抚上岩胜肩侧,无惨正欲从他身上下来,便察觉他的身体依旧紧绷。 一个(不成熟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无惨:有了! 想好计策,无惨不曾犹豫,先从岩胜腿上爬至榻面,紧接着拽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倒在榻。 岩胜:? “呼--”快速扯动,薄被于空中划过,发出轻响,将两人一同罩在下方。 视线昏暗,岩胜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心下疑惑,唇瓣轻动,正欲开口询问,便被一阵微凉的触_,|包_ “!” 脸颊|爆|红,岩胜|低|喘|一声,身体愈发紧绷,不敢动作,仅能死咬口腔软肉,竭力压抑着那股冲动。 无惨... 伴随时间流逝,被子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无惨本就绯红的脸颊被闷得色彩愈浓。 眉头紧皱,又隔许久,无惨才从被中探头,气息不稳,语气裹挟明显的抱怨。 “你不能快点嘛?手_” 眼眸微眯,岩胜眸色发散,垂首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呼吸微促。 无惨那张精致的脸蛋泛着诱人的红晕,玫红色竖瞳染上几分不耐与羞報。 您真的... 舌顶脸颊,岩胜抬手再次抚上无惨后颈,倾身吻了过去,唇齿交|缠间,余剩彼此略重的呼吸与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归于平静。 唇角上勾,岩胜率先起身,小心地将一脸菜色,直瞧掌心的无惨抱起,动作轻柔,似抱住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至内阁浴池,岩胜将无惨放在池边的矮凳上,转身去拧毛巾。 池内温热的雾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你下次,可以快点嘛?” 从矮凳挪至池沿,无惨赤足探入水中,轻踹着水花。 下次? 瞳孔骤缩,岩胜为无惨拭手的指节一顿,抬眸望向他,赫瞳底闪着亮光。 “会的。”还有下次。 嘴角笑意扩大,岩胜垂首亲吻无惨指尖,极为虔诚。 下次...会是何时?希望快些到来。 水花轻溅,涟漪不散,浴池内的温柔,在静谧的午时,悄然定格成永恒。 ----继国府邸长廊上---- 拖着残破的躯体,西尾昴缓步走至家主寝屋外,漆黑的竖瞳里情绪不明。 断裂的手抵在门扉上,西尾昴呢喃出声。 “真有意思,一个扰乱我的计划,一个将我的珍宝夺走。” “继国...” 第17章 邪恶的计划 距离藤原府邸不远的高山深处,云雾常年缭绕。 遮天蔽日的古木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便连微风吹过林间,皆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府邸隐匿于密林中,朱红廊柱早已斑驳褪色,鎏金窗棂蒙着厚厚的尘埃。 本该彰显富贵的雕梁画栋间,却弥漫着,一股极为浓重的腐朽气息,混杂着腥味,相隔几里也能嗅到。 府邸深处,某间隐蔽的密室内,光线昏暗,唯有从檐角漏进的微光,照亮满地堆叠的尸骸。 尸堆中央,西尾昴便坐在那,缝合过的身体怪异,斜倚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首上,正低头啃食着新鲜血肉。 血珠顺着他嘴角滑落,滴在沾满污秽的衣衫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模样凄惨,躯体各处断裂,堪堪保持人形的缘由,全靠那黑色的线条勾住皮肉强行拼凑。 西尾昴整个人,形似件由不同皮肉拼接的怪物玩偶。 “嘓咂。” 指节托举血肉,西尾昴咀嚼的动作粗鲁,漆黑的竖瞳发红,瞳底盛满戾气。 每咽下一块肉食,身上的伤口便会有微弱的黑雾涌动,却始终无法彻底愈合-- 日之呼吸的灼热似还留在骨髓,每次愈合皆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继国缘一。” 啃食的动作渐缓,裂痕的痛楚,勾起西尾昴几日前的记忆... ----不久前-某天夜里--- 月黑风高,西尾昴急速穿梭在林间。 他预备去京都亦是周边村落,寻些新颖的玩意。 他想见无惨。 行走的步伐愈发快,西尾昴几欲化作一道黑影。 途经一条偏僻的小径时,身形顿住。 这股味道... 侧头望向那条通往村落的小径,阴影笼罩下,西尾昴的俊脸尤显诡异。 “是稀血啊。”无惨喝醉,会是何等模样? 手抚下颚,西尾昴敛眸沉思,浓郁的黑雾自周身溢出,雾气翻滚,凝聚成几个神色空洞的人形。 “血鬼术·暗昧·人柩” 受西尾昴操控,面无五官的尸傀迈着僵硬的步伐,径直朝小道尽头的人走去。 “夫人,还能坚持吗?” “可以的。” 探亲晚归,走在小道上的,是对夜半赶路的夫妻俩,男人肩上背着鼓鼓的行囊,女人臂弯同样挂着竹篮。 两人闲聊着,试图以此放松心情,减少对体能的消耗。 他们想于天亮前归家,那般还能在歇息会。 “咔嚓。”树枝被踩断的响动,于寂静的林里尤为清晰。 耳尖微动,听见声音,男人疑惑回眸,女人亦是,待看清那些个长相怪异,外散死气的尸傀时,猛地惊叫出声。 脸色煞白,男人拉着女人的手,转身往远处跑去。 “跟尸傀比速度?” 轻笑了声,时刻关注着尸傀动向,西尾昴的位置不曾移动,瞳底暗色愈浓。 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尸傀便将夫妻两人扑倒在地。 “啊!!” 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男人试图反抗,却被尸傀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走出阴影,西尾昴垂首看着地上挣扎不停的两人,唇角含笑。 “要对‘礼物’,友善些。” 这对稀血夫妇,无疑是献给无惨的绝佳‘见面礼’。 他会喜欢的。 眼底笑意蔓延,绕于指尖的雾气涌动,西尾昴正欲吩咐尸傀将两人带走时,笑容僵住。 危险。 瞳孔骤缩,西尾昴猛地向后退却,毫不犹豫地舍弃几只傀儡。 西尾昴脚尖刚动,一道裹挟炙热气息的刀身于月光下格外醒目,直朝他这挥来。 西尾昴:嘿,朋友,有话好说。 “唰--” 刀风凌厉,带着滅杀一切恶鬼的烈焰,一瞬将那几只限制夫妇的尸傀劈成碎片。 不及反应,尸傀化作漫天黑雾,被迫重新融入西尾昴体内。 仿若烈阳般的能量顺着黑雾反噬而来,令西尾昴浑身发颤。 不止是身体被灼烧的痛感,亦有,死亡的威胁。 惊骇抬眸,竖瞳映着从林间走至小道上的男人。待看清来人面容,西尾昴平白感到一阵压迫。 身形挺拔,缘一单手握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散的金红烈焰。 面容平静,赫瞳里未有情绪,却透着股莫名的威压。 这张脸...继国岩胜?不,是兄弟吧? 日轮刀?鬼杀队何时出了这么个人? 距上次‘实验’已过许久,西尾昴已有百年不曾关注鬼杀队的事件。 真不妙。 脚步后挪,西尾昴的动作极轻,试图不引起缘一注意。 方才那刀,他瞧见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分明尸傀与那人类近在咫尺,攻击却精准地避开了两人,仅将尸傀滅杀。 嗯,他是识时务者。 指尖微动,略薄的雾气笼罩自身,西尾昴缓缓融入阴影处。 临走前瞥了眼那对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夫妇,西尾昴暗叹可惜。 下次吧,下次专门挑些稀血送去。 这般想着,身形隐去,西尾昴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朝深山方向疾驰。 西尾昴未动,缘一同样未动,甚至立于原地任由黑雾将其包裹。 但在西尾昴逃离时,缘一动了。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冷冽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金红色的刀芒如烈阳升起般绽放。 双手握刀,缘一朝西尾昴逃离的方向劈出缠绕火焰的弧形斩击。 剧痛袭来,仿若置身太阳底下,西尾昴的身体被刀光撕裂,血肉飞溅。 几欲失去意识,却凭借由无惨鬼血改造的能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浅淡的黑雾,狼狈的逃离缘一所在之处。 回忆戛然而止,躯体各处的伤口依旧。 疼痛蔓延,西尾昴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身体,眸底的戾气更甚。 狠狠咬下一大块血肉,似在啃食缘一般,咀嚼声接连不断。 而后,西尾昴吐了。 口中肉块被啐至地上。 尸体早已不新鲜,皮肉开始发臭,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败味。 并满足不了他的味蕾,更无法压制心底翻涌的恨意。 缓慢起身,西尾昴缝合过的肢体僵硬,每行一步皆伴随着撕裂的隐痛。 行至案旁,西尾昴沾满血污的手伸向摆置正中的鎏金漆盒。 盒盖掀开,露出内里保存完好的画卷,画卷边缘微微泛白,显然是时常摩挲所导致的。 深至骨髓的疼痛,使西尾昴无法长久站立。 向下蹲身,西尾昴将画卷取出,置于满是污秽的地面上摊开。 微光中,画中人的面容清晰浮现,那是无惨的脸。 眉眼冷艳,画中的美人面无表情,墨色长发垂落,身形清瘦,漂亮得不像话。 与西尾昴记忆中那个清冷又致命危险的鬼王,分毫不差。 伸出指尖,西尾昴的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似刻意般,抹上画中无惨的脸颊。 血珠在洁白的画纸上晕开,玷污了那片冷白,而西尾昴却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整个人跪伏下身。 喉间溢出沙哑怪异的腔调,痴迷呢喃:“您是我最成功的试验品...” “亦是我最爱的人啊...” 指腹摩挲着画中人的眉眼,西尾昴的动作带着种扭曲的温柔,瞳底尽是疯狂占有。 “是我推您成为鬼王的,您就该是我的。” “怎可...怎可同别人一起,玩什么可笑的,恋爱游戏?” 尾音落下,西尾昴猛然将整个手掌,皆覆在画中无惨的脸上。 掌心的血污、污秽尽数沾染在画卷上,把那漂亮的容颜彻底弄脏。 他似在发泄,又似在宣示主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紧画卷,仿若要将画中人从纸里拉出来。 “我想要您,无惨大人...” 声线很低,格外偏执,漆黑的竖瞳闪烁着疯狂,“还有,继国岩胜的皮。” 一个极近扭曲的想法在西尾昴脑中成型,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被烈火灼烧的笑声嘶哑难听,在昏暗的密室里回荡。 “您不是在与他玩,恋爱游戏吗?那么...换成披着继国岩胜皮囊的我,应当也是可以的,对吧?” 唇角上勾,西尾昴将满是褶皱、脏污的画像拥入怀中,似在拥抱自己最为珍贵的宝物。 他要报复继国双子。 但,他清楚的知晓,继国缘一绝非他能招惹的存在。 日之呼吸的灼热,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傻,不会自寻死路,去挑战那个怪物般的男人。 可,继国岩胜,便不一样了。 那个所谓的继国家主,继国缘一的兄长,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未有能伤害鬼的能力。 性情看似冷硬,却很招无惨喜欢。 这样的人,无异于是最完美的猎物,轻易便可拿捏。 这般想着,西尾昴嘴角笑意扩大,小心地将怀里被玷污的画像一点点卷起。 继国岩胜,你的皮,他收下了。 而,无惨大人您...很快,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真正’地,在一起了。 密室内的腐朽气息愈发浓重,伴随着男人怪异的腔调,整个场景显得尤为诡异。 【黑死牟:嚯。】 第18章 沉迷/心软/调侃 两人相处一晃便是数月。 这场始于无惨一时兴起的‘恋爱游戏’,早已悄然变味。 从最初的新鲜试探,至现今的沉迷。 而岩胜,自始至终,为无惨沦陷。 天还未亮,继国家家主寝屋内一阵空间波动,无惨的身影如期而至。 伴随时间推移,两人的约定从夜晚延伸至一整天,从空旷的练武场,转移至私密的寝屋。 无惨越来越喜欢和岩胜待在一起-- 喜欢看他被逗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更喜欢他的温柔与顺从。 无惨:喜欢他! “大人。” 脚尖触地,无惨刚站好,便听见岩胜的声音,“?” 诶,还没天亮吧? 背对床榻,无惨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待确认烈阳还未升起,心下疑惑。 为何起这般早?人类,不都需要睡眠的嘛?不睡好,怎么陪他玩呀? 不解回眸,待瞧见跪在他身后的岩胜时,无惨愣了愣。 “为何跪着?” 无惨: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Ꙭ) “...昨夜收到急召。” 斟酌一夜,岩胜决定实话实说,声线放得极轻,携着几分小心。 “天皇那传来消息,我需带着部下,前往郊区剿匪。” “什么意思?”剿匪?郊区?他要离开吗?要离开多久? 稍稍歪头,无惨脸上的笑意敛去,面无表情地垂首同岩胜对视。 “你,不愿与我玩游戏了?” 离开,这是要结束的意思吧? 他才刚喜欢上他,他便打算结束? 分明待他这般好! 无惨:凭什么? 眉头紧蹙,随着思绪转动,无惨眼底逐渐染上怒意。 【要不,惨惨咱别动脑了】 吃了他,在他说要离开前。 念头刚起,无惨没有犹豫,双手捧起岩胜的脸,正欲从眼睛开始进食时,他吭声了。 “您在想什么?” 眼睫眨动,岩胜望进那双盈满愠怒的瑰丽眼瞳,知晓无惨这是生气了,语速加快。 “游戏您想玩多久,岩胜皆应。” “仅是今夜,恐无法陪您,您别生气。” 微微偏头,岩胜脸颊轻蹭着无惨掌心。 他脸上的肉不多,尽量用最柔软的部分,轻蹭过无惨指腹。 力道很轻,带着讨好,似想用此驱散那笼在无惨心头的怒火。 “......” 指尖微顿,玫红色竖瞳映着岩胜小心讨好的模样,无惨瞳底闪过茫然,他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 分明稍一用力,眼前这脆弱的人类便会直接死去的。 为何,予他解释的机会? 是心软吗? 怒意消减,变得迷茫。 扣住下颌的力道松懈,无惨的指尖顺着岩胜的脸颊向下滑落。 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摩挲,似在回味方才掌心下的细腻触感。 不该对他这般心软的。 膝弯曲起,无惨俯身坐在岩胜腿上,动作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少了往日的强势,多了些依赖。 身体略绷,岩胜已然做好无惨会发脾气,会同他闹的准备,却不曾想,会这么安静。 “您不开心么?” 垂首看着将额头抵在他胸前的美人,岩胜指节没入无惨发丝间,一点点向下顺着。 “您不喜,我便不去。” 作为人类,岩胜未有对藐视皇权后果的恐惧,反而,挺期待的。 他期待无惨命他“不许去”,期待无惨强行将他留下。 他喜欢无惨对他的掌控。 “...小甜点。” 不曾回应岩胜询问的话语,无惨自顾自说着,声线很低,不似责备,或是命令,而似情人间的呢喃。 “若是你晚些解释,便被我吃了。” 无惨:说话就说话,干嘛不说明白些? 声音闷闷的,从胸腔处传来,带着细微的震动。岩胜能听出他话间未全然消退的愠怒。 但,予他的感觉,却似撒娇般。 “嗯。” 唇角上勾,脸颊轻蹭着无惨发顶,岩胜的声音温柔、顺从,“您可以把我吃掉的。” 把他吃掉吗?有想过的,可是... 仰头望去,无惨看着岩胜格外乖顺的模样,指尖抬起,轻触他纤长的眼睫。 吃掉他,游戏便结束了,可他喜欢这场游戏带予他的感觉。 无惨: 不想结束... “今夜去?”没头没尾的询问。 “嗯。” 微微低头,岩胜亲昵的蹭着无惨鼻尖。 “跟我走。”无惨再次开口,这次话语间裹挟着命令的口吻。 “陪我到傍晚。” 尾音落下,未给岩胜拒绝的机会,黑雾涌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形包裹。 雾气散去,屋内已无两人身影。 ----藤原府邸---- 气流涌动,廊下的晴天娃娃轻晃,无惨同岩胜出现在主殿门前。 正欲进殿时,一道轻柔的女声从侧殿传来。 “无惨大人?” “!” 耳尖微动,听到珠世的声音,以及愈近的脚步声,无惨眼底闪过丝慌乱,莫名心虚。 无惨:不能被抓到! 并未解释,无惨快速拉开扇门,将毫无防备的岩胜推进屋内。 岩胜:? 猝不及防,岩胜被推个趔趄,脚步刚踏进殿内,身后的殿门一瞬闭合上。 眉头微蹙,岩胜回眸看向紧闭的殿门。 是旧识?下属、心腹?还是...某种他不知晓的存在? 疑问在脑海翻滚,令岩胜心下烦躁。 方才无惨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让岩胜想不多想都难。 面上的紧张、仓促的推搡、甚至不敢多做停留的模样...皆似一根刺般,狠狠嵌入他心间。 他想知晓,那个女人是谁。 回转过身,岩胜的掌心贴合在冰凉的门扉上,他想出去。 指尖轻动,却又顿住。 无惨会生气的。 岩胜:......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些许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幔,勾勒出屋内精致的陈设。 却照不亮岩胜眉宇间的阴霾。 “回来了?大人。” 廊下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润,珠世从侧殿缓步走出,绯色的和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呃...日安。” 眸光闪躲,无惨下意识避开珠世那双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瞳,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 无惨:嗯,珠世的头发真好看呐... 歪了歪头,珠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过于了解无惨,这位往日从容淡定的鬼王,何时有过这般神色局促的模样? 像个做坏事怕被抓包的孩子。 殿内,有谁存在呢? 珠世:可爱,想逗。 轻嗅着从主殿内传出的气息,珠世并未点破,顺着无惨的话重复了句“日安。” “......” 不知为何,分明珠世的声音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无惨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似被看穿了。 抿了抿唇,无惨心底的虚火莫名冒了几分,耳廓泛起热意。 这么看他干嘛? 无惨:有点生气。 视线偏移,无惨的眸光落在廊下悬挂的晴天娃娃上。 似随意般开口,又似在掩饰自己的无措,“...怎么了嘛?” 眉眼弯起,瞧着无惨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珠世唇角的弧度扩大。 “大人,今日要来侧殿玩么?” 刻意放缓的语气,带着笑意,“午间想吃什么?” “不吃,下次。” 摇了摇头,无惨想也不想便拒绝。岩胜还在他寝殿呢。 “这样么?”眉头微蹙,珠世一副极为‘失落’的模样。“那只能下次了。” “嗐。” 无惨:ᓫ(°⌑°)ǃ “......我还有事...” 眼睫颤动,无惨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看看珠世,在瞧瞧主殿,神色茫然。 这是,要他选一个赴约嘛??可两个他都很喜欢... 无惨:(꒪⌓꒪) “噗呲。” 抬手掩唇,看着无惨纠结万分的模样,珠世一扫面上的失落,没忍住笑出声。 “大人快去玩吧,别让客人久等了。” “饿了,您同我说,我去准备,肉食与人类膳食皆是有的。” “!” 瞪大眼瞳,无惨面上满是震惊。 是他方才推太慢,被珠世瞧见了? 一瞬间的慌乱几乎让无惨失态,下意识抬眸望向珠世,却在对视上时,又撇开视线。 脸颊发烫,无惨觉得自己的反应简直是在不打自招。 无惨:好丢人.... 深吸口气,无惨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愿再与珠世多言,抬手拉开主殿的门。 呜-他还是回主殿吧。 静静伫立,岩胜站在扇门后,眸光定格在门扉上的莲枝纹路,认真倾听两人交谈。 她这般逗您,为何不生气? 到底,是什么关系.... 眸色发暗,岩胜垂眸看着脚尖,不知在想什么。 “哗--” 门轴滑动,随着扇门开合,岩胜抬眼,恰好与门外的珠世对上视线。 那是一位容貌温婉的妇人。 眼眸微眯,岩胜的眸光在珠世身上短暂停留--女人身着的和服样式端庄,是留袖样式。 【留袖和服,通常是嫁为人妇的穿着】 妇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阴霾一瞬消减大半。 似松了口气般,岩胜紧锁的眉头柔和下,抬手揽住走进殿内的无惨腰腹。 近一年的‘游戏’相处,让岩胜能确认,无惨于感情方面,十分纯粹。 那些亲昵,不过是从话本里学来的皮毛,带着几分笨拙的模仿,毫无半分情场老手的圆滑。 这般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妻子? 应当仅是下属,只是不知为何与无惨这般亲近。 岩胜:未有妻子的话.... 唇角上勾,岩胜向下俯身,唇瓣贴在无惨微皱的眉心上。 既未有婚配,那便说明,他还有机会。 黑死牟:有婚配也有机会。^_^ 随着殿门缓缓闭合,珠世站在门外含笑颔首的模样被彻底隔绝,主殿内又恢复了只有两人的静谧。 第19章 拉勾说你永远爱我 殿门闭合,隔绝了廊下的风与珠世的笑,却没能挡住无惨后知后觉的思绪。 珠世方才,是故意逗他的,对吧? 敛眸思索,无惨慢半拍察觉到珠世的用意,不悦皱眉。 怎能这般,他方才还认真思考了诶! 无惨:有点过分了! 暗自咬牙,无惨觉得自己该给珠世个教训。他是鬼王,是不能被戏耍的! 可当真打骂珠世,他又舍不得... 无惨:纠结。 思绪漫无目的的飘着,额间忽然落下一点温热触感。 那吻很轻,一瞬将他发散的思绪拉回。 仰头望去,无惨玫红色瞳底还凝着丝未散的茫然,径直撞进岩胜眼瞳里。 那双赫瞳盛满了细碎的光,似揉碎的星点,温柔外溢着。 怔忡不过转瞬,无惨便回过神来,不满抿唇,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却未有多少怒意。 “未经允许,不能亲我。” 尾音落下,似很介意这份擅自的逾矩,无惨抬手,拍了拍岩胜脸颊,力道不重,示意他听话。 “...好。” 突然的触碰让岩胜下意识偏了偏头,说不上什么感觉,好似有些怪怪的。 岩胜:为什么呢? 轻哼了声,无惨拍掉岩胜揽在他腰间的手,随意踹掉脚上的木屐,屐齿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 “褪去鞋袜,跟我进内室。” 头也不回,无惨出声命令道,赤足走向内室,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随着步伐轻晃着。 “好。”未有异议,岩胜应诺。 向下俯身,岩胜拾起无惨踢落在地的木屐,将两只屐齿对齐,工整地摆在矮凳旁,而后褪下自己的鞋袜。 两双大小不同的鞋被并列排好,间隔均匀,透着骨子里的规整与细致。 岩胜:嗯,放在一起,很配。 满意颔首,抬眸时,恰好对上倚在门沿的无惨。 双手抱胸,无惨斜斜地靠着门框,长发松散地落在颈侧,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愈发惑人。 眸光直勾勾地定格在岩胜身上,未有看他人时的冷冽疏离,而是带着几分专注的审视。 似在打量一件极其合心意的珍宝,眼底的情绪混杂,有好奇,愉悦,还有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欢喜。 小甜点,怎么这般乖呀? 被拍脸警告,不觉羞辱嘛?还这般帮他收拾丢弃的东西。 指尖卷动发尾,无惨瞳底笑意愈浓。 他好似越来越喜欢小甜点了。 这种全然顺从、毫无怨言的模样,真是该死的让人受用。 无惨:好喜欢。 迎着无惨的眸光,岩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顺着眼角眉梢蔓延开,格外温柔。 “怎么了?” 并未回应,无惨迈步向前,趁着岩胜俯身还未完全站直的弧度,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触及他的下颌。 柔软的唇瓣轻啄在岩胜下巴上,带着微凉触感。 一触即离,短暂却清晰。 做完这一举动,无惨的脸颊微热,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一个眼神皆未留。 仿若方才的主动亲近,仅是一时兴起。 愣在原地,岩胜的指尖下意识抚上被亲吻的下巴,那里似还残留着无惨唇瓣的温度,带着淡淡地冷香。 眼底的笑意愈浓,透着暖意,岩胜未在外屋多做停留,脚步轻快的跟随无惨走进内室。 对岩胜并不设防,无惨径直上榻,盘腿坐着,怀抱软枕,脸颊轻蹭枕面,蓬松的发丝垂落,平添几分娇憨。 和服裙摆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半截大腿,线条匀称,有肉却不粗壮,看起来软乎乎的,引人遐思。 眸光追随着岩胜的身影,无惨看着他走进内室,从打量他的寝屋,到在他榻边站定。 眼底未有防备,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只等待主人陪玩的猫儿,眸光黏糊糊的。 “呐,我的寝屋,好看吗?” 站立在榻沿,岩胜的眸光落在无惨散开的裙摆,指尖轻动了下,又很快恢复平静,轻声回应。 “好看。” 无惨闻言,唇角上扬起,眼底染上狡黠。 臀部向前挪了挪,身体几乎贴到榻沿,呼吸拂过岩胜膝头,声线很轻,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 “比我好看?”这话问得直白,带着执拗,似非要争出个高低来。 怔愣一瞬,随即失笑,岩胜俯身跪下,不让无惨仰视他。 看着那双一眨不眨直盯他的瑰丽眼瞳,岩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声线略有些沙哑。 “寝屋虽好,却不及您半分。” 眸光坦诚,未有敷衍,岩胜细细描摹着无惨的五官,眼底的爱恋几乎要溢出来。 “世间万物,再无如您这般好看的。” “...真会说。” 虽未想过岩胜会这般直白,但听到他这么说,无惨心情忽然很好。 无惨:被夸得爽爽的。 唇角上勾,无惨抬了抬下巴,模样有些傲娇,“上来。” 眸色微动,岩胜依言上榻,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他,在离无惨半尺远的地方坐下。 脊背挺直,身形端正,与满床的软枕形成微妙的反差。 歪了歪头,似觉得岩胜这副姿态格外有趣,无惨伸手拽着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过来些。” 岩胜顺从贴近,两人肩膀相抵。 似被岩胜的乖顺取悦到了,玫红色竖瞳盈满笑意,无惨脸颊重新贴上枕面,眸光发亮。 “方才,为何突然亲我?” 分明是质问的话语,却因尾音上扬而失去威慑力,听起来格外软乎。 垂眸看着那双映着他倒影的眼瞳,岩胜的声音愈轻。 “见您出神,想唤回您的注意。” 他未说出口的是,因瞧见无惨敛眸思索的模样过于柔和,他忍不住想靠近,想留下自己的印记。 黑死牟:认可。 “是么?” 无惨对于这个回应不置可否,指尖揪住抱在怀里的软枕,将其递给岩胜,“给你。” 愣了一下,岩胜伸手接过,软枕带着无惨身上的冷香,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正欲发言,便见无惨忽然扑了过来。 瞳孔一缩,岩胜下意识抬手扶住无惨的腰,生怕他摔下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味,还有几分淡淡的甜。 双手环住岩胜脖颈,无惨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脸颊贴在他颈窝,轻蹭了下。 “呐,你喜欢我吗?” 声调不高,似在呢喃,“我还挺喜欢你的。” 神情微怔,岩胜赫瞳底闪过丝错愕,而后忽的笑开,嘴角翘起的弧度愈发大。 “第一次听您这般说。” 下巴抵在无惨发顶,感受怀中人略低的体温,岩胜将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都很喜欢您。” “我爱您。” 眉眼弯起,无惨发觉,他很喜欢听‘爱’这个字。 爱他吗? 身体放松,似在岩胜身上找到安全感,无惨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和服裙摆因动作彻底散开,露出完整的大腿,白皙柔软,紧贴着岩胜腿部,带来的触感温凉。 身形略绷,呼吸放轻,岩胜低头亲吻无惨额角,满脸餍足。 好想这般抱着您,直到永远。 无惨刻意开启的心跳逐渐与岩胜的心率同步。 “小甜点。” “嗯,我在。” “和我拉勾。” 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岩胜颈部,无惨的指尖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颚,划至喉结。 “...拉勾?”痒痒的。 喉结轻动,岩胜耳根发红。 “嗯。”无惨抬头,闭眸吻上他的唇角,“拉勾,说你永远爱我。” “死也不能忘。” 心跳加速,岩胜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 啊,争气些。 长呼口气,岩胜伸出小指,主动勾住无惨尾指。 一个常年握刀,一个被娇养着,粗糙与细腻的触感交织,莫名让人心安。 唇角上勾,额头抵在岩胜肩侧,无惨看着两人相缠的指尖,笑得灿烂。 他想要温柔,想要爱。 他在珠世身上感受到许多不曾有过的情感,但,她的记忆始终是个隐患。 无惨觉得,总有一天,珠世会和那个女人一样,永远离开他的。 永远的,再也不回来。 “拉勾为誓,你要永远爱我。” 无惨看向岩胜的眸光很是认真,带着期待,“一直到死,都只能爱我一个。” 他有些怕,怕岩胜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怕这份独属他的顺从与偏爱会消失不见。 哪怕是用这种幼稚的方式,他也想定下一个永恒的约定。 小指曲起,岩胜将无惨的尾指攥地更紧,垂眸看着他眼底的不安,语气郑重。 “我永远爱你,直到死,也不会忘了你,只会爱你一个人。” 眸光坦诚炙热,直直撞进无惨眼中,未有犹豫、敷衍,仿若这个约定并非随口一说,而是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盯着那双赫瞳瞧了许久,直至确认岩胜并未撒谎,无惨才松开尾指,重新窝回岩胜怀里。 脸颊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记住你说的话,反悔...那般做的后果,你不会想知晓的。” “不反悔。” 岩胜轻轻摩挲着无惨脊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瞳底的痴恋几欲溢出。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不进厚重的窗幔。 两人相拥在阴影中,幼稚地许下永恒的诺言。 第20章 幼稚鬼和破防崽 暮色刚过,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于屋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坐于榻上,无惨双腿交叠,单手托着下巴,眸光直白不曾遮掩,一瞬不瞬地落在立于身前的男人身上。 褪去常服,岩胜正欲换上出征的盔甲。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分明,常年习武的体魄充满力量感。 胸肌线条流畅,腹肌轮廓清晰,肌理紧实并不粗矿,每一寸肌肤皆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 比例恰好,修长的双腿稳稳地扎根在地面,整个人格外挺拔。 无惨:哇哦~ 无惨的眸光在岩胜身上肆意游走,从宽阔的肩膀至紧致的腰腹,再到有力的双腿。 未有半分杂念,纯粹是带着好奇的打量,似在欣赏格外漂亮的宝物。 过于直白的注视,让岩胜浑身不自然,耳根红透,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快速拿起一旁的胴丸盔甲往身上套。 岩胜(红温版):...... 指节慌乱,岩胜系带的动作也比平日笨拙了些,脸颊泛红,根本不敢看无惨那双瑰丽的眼瞳。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却未能缓解他的窘迫。 穿戴完毕,岩胜似才松了口气般,转身面向无惨,语带不舍。 “大人,今夜归期未定,但会尽快剿灭,早些回来。” 不曾言语,无惨歪了歪头,玫红色眼瞳里情绪难辨,直勾勾地看着他。 沉默不语,岩胜微微颔首,与他静静对视着。 室内唯剩彼此的呼吸声,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不舍,沉默在暮色中蔓延。 思索片刻,无惨开口命令:“弯腰。” 未曾犹豫,岩胜顺从俯身,高大的身躯向前倾,将脸凑到无惨面前,眸光温和。 指节抬起,无惨指尖轻勾他的盔甲领口,稍一用力将其下拉,露出颈侧肌肤。 不待岩胜反应,无惨仰头张嘴,尖锐的犬齿抵上皮肤,狠狠咬了下去。 咬得很深,似在宣告某种专属印记。 无惨:他的。 片刻后,无惨才松口,于岩胜颈侧留下两个小巧的血洞,边缘泛红,却并未流血。 呼吸微促,岩胜眼睑发红,赫瞳底情绪复杂,带着痴迷。 嘴角上勾,吮吸过血液的唇红得刺眼,无惨抬手扯开自己的和服领口,露出细腻的脖颈,白得晃眼。 “请享用。”声线很轻,语带眷恋。 享用... 眼瞳愈红,岩胜似被某种情绪点燃。 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揽住无惨后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指节扼住他后颈,力道带着几分急切。 岩胜垂头,埋首在无惨颈窝,轻吻过后,张嘴咬下。 触碰瞬间,无惨身形一僵,脸颊染上红晕,耳尖红透。 好怪... 温热的唇齿厮磨着肌肤,让无惨心底涌起莫名的悸动,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忍忍... 强行压下想逃离的冲动,无惨身体略绷,却不曾挣扎。 咬了许久,岩胜动作虔诚,似在品尝世间最为珍贵的美味。 怀中人的肌肤柔软,可不管岩胜如何啃咬皆无法穿透,仅留下个浅浅的,带着温热气息的牙印。 黑死牟:拉垮。 岩胜:申请换号。 松开嘴,岩胜看着那淡淡的印痕,瞳底闪过丝遗憾。 为何,无法留下...好可惜。 暗自叹气,岩胜眸光上移,定格在无惨染上水雾的眼眸上,那双竖瞳温润发亮,带着几分无措、隐忍,格外诱人。 喉间发涩,岩胜俯身,轻吻上无惨眼睫,动作极轻,极为温柔。 “等我回来,无惨大人。”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如墨铺展开来。 策马疾驰,带着部下,岩胜在去往剿匪据点的山道上。 夜色静谧,马蹄与盔甲碰撞的轻响在风中回荡。 夜袭主打出其不意。 抵达匪寨,匪贼毫无防备,或醉或眠。 翻身下马,武士刀出鞘,岩胜每次挥刀皆利落干脆。 刀光过处,匪贼应声倒地,温热的鲜血溅上岩胜的盔甲,顺着甲片纹路滑落。 月光朦胧,给那张俊秀的脸笼上层阴影,微光勾勒出拉平的唇线与锐利的下颌线,透着股野性的美。 眉头微蹙,岩胜心底掠过丝异样-- 这场剿匪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今夜还会有其他事发生。 会是什么? 指腹擦过下颌血迹,带着粘稠触感,岩胜正欲下令清扫战场,便听见一道哭声。 “...呜呜呜...父亲...” 回眸望去,岩胜瞧见了一个稚童不知从何处跑出,正扑在一具尸首旁,不停哭泣。 微微歪头,岩胜神情淡漠,缓步朝稚童走去。 扬起小脸,稚童懵懂的看着满身血污的男人,嘴巴嗫嚅,似想说什么。 “哗--” 刀刃划过,岩胜的盔甲上,再添一抹刺目的红。 面无表情,岩胜收刀,从怔愣的下属间穿过,声线平稳,“收拾战场,即刻回京。” 归途顺遂,骑在马上,岩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侧。 衣衫掩盖下的咬痕,触感仿若还残留着无惨微凉的唇齿温度。 想到无惨直白带着几分娇蛮的模样,岩胜唇角不自觉上扬。 眼底漾开的笑意温柔,连带周身的杀伐之气皆淡了几分。 岩胜:想无惨。 而,意外横生。 原先空旷的官道,毫无预兆地被墨色雾气笼罩。 黑雾翻滚,裹挟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道路被拦,位于前方探路的部下连人带马,消失于迷雾中,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停。” 低喝一声,岩胜指节扣住腰间佩刀,猛地勒住马缰。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不安地刨着蹄子。 眼眸微眯,岩胜的眸光落在黑雾上。 雾里,似有人存在。 “为何,你身上属于无惨的气味这般重?” 低沉的男声骤然在岩胜耳畔炸开,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们,做了什么??!” 瞳孔微缩,岩胜未曾犹豫,拔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反手挥去。 刀风凌厉,却未击中实物,仅打散一团黑雾,那声音依旧于四周回荡,分不清具体方位。 岩胜:...什么东西? 隐于浓雾深处,西尾昴眼睑发红,眸光死死定格在岩胜脖颈处。 他能清晰地嗅到,岩胜身上,弥漫着浓郁的无惨气息,尤其是颈侧。 那气息带着鬼王独有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西尾昴:MD! 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被继国缘一砍中的断肢还未生长,继国岩胜,怎会有机会? 思绪混杂,西尾昴的俊脸愈发阴沉,周身雾气翻滚剧烈。 无惨,当真对继国岩胜,动了心思? 舌抵上颚,西尾昴指节抬起,黑雾如潮水般向外席卷开,将除岩胜外的所有人,包括马匹尽数泯灭,连一声惨叫皆未曾留下。 官道上,瞬间仅剩岩胜一人。 “......” 眉头紧锁,岩胜握刀,眸光扫过朝他靠来的浓雾,神色凝重。 黑雾...似曾相识... 雾气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岩胜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巨大的力量迫使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跪在地上。 双膝点地,官道上的碎石硌着膝盖,双手被反剪的姿势带着极致的羞辱。岩胜额角青筋直跳,眼底怒意升腾,却挣脱不开。 岩胜:...等他换号。 一道身影从迷雾内走出,停在岩胜面前。 抬眸望去,岩胜心下一沉。 来人身形与他相仿,身上布满狰狞的缝合线,肤色不尽相同,十分诡异。 尤其是脖颈处,极细的线绳将头颅与身体牢牢相连。绳结外露,仿若稍一用力,脑袋便会整个掉下来。 岩胜:令人作呕。 西尾昴:猜他为何这副模样^_^ 赫瞳映着这个怪异的人,岩胜脑海里莫名闪过无惨的身影。 他的大人,也能凝聚出这样的黑雾。 他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让岩胜的脸一瞬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凭什么?凭这个缝合怪般的东西,也配和无惨是同类? 他配吗? 垂首看着岩胜黑沉的脸,西尾昴面上的神情也是难看至极。 向下蹲身,西尾昴冰冷、宛若死尸的指节猛地扼住岩胜下巴,力道之大,似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强行迫使他侧过头。 颈侧衣领滑落少许,两个略深、小巧的牙印赫然映入西尾昴眼帘。 咬痕边缘泛红,内里留着鬼王的气息,带着警告意味-- 这是标记,是无惨在警告其他鬼,不许靠近岩胜。 竖瞳骤缩,西尾昴眼底翻涌着嫉妒与不甘。 “他竟会为你考虑这般多?凭什么?” 喃喃自语,西尾昴的语气阴郁,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哪里比你差?”为何无惨不愿多看他一眼? 下颌骨泛着细密的疼,几近碎裂,岩胜却愣是不吭声,眼神阴鸷。 迎着西尾昴的眸光,一字一句吐出:“你也配跟我比?” “...呵。” 西尾昴简直气笑了,松开扼住岩胜下巴的手,转而轻拍他的脸,语带讽意。 “你以为你是继国缘一?”勾起唇角,西尾昴竖瞳里满含不屑,“你不过是个普通人类罢了,也敢跟我叫嚣?” “要不是需要你这张皮,会留你到现在?” 月光皎洁,却照不进岩胜那双一瞬黑透的赫瞳。 又是缘一。 为何不论他做什么,皆绕不开缘一? 为何每个人皆觉得,他永远比不过,那个,弟弟? 不甘、愤怒...恨意,种种负面情绪在岩胜心底疯狂滋生,几欲将他困住。 周身散发的杀意浓烈,便连空气也似要冻结般。 “哟。” 单挑眉梢,西尾昴似未想到,他随口说的事实,会让岩胜这般反应。 指节再次勾起岩胜下巴,强迫他仰头,动作羞辱,自西尾昴喉间溢出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怎么,当兄长的,嫉妒弟弟?” “真有意思。” 西尾昴活的岁月比无惨更长久,见惯了人心鬼蜮,远比懵懂的鬼王知晓更多。 岩胜眼底自以为掩藏极好的嫉妒,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你这脾性,哪里吸引无惨大人了?” 嗤笑一声,西尾昴语气轻蔑,“你这样的,别妄想了。” 此番嘲讽似一把尖刀,狠狠刺中岩胜痛处。 一扫先前的沉默,岩胜忽的低笑出声,黑沉的赫瞳里情绪不明。 “妄想?你我谁在妄想?” “你方才说什么?”唇角勾起,岩胜吐字清晰,“无惨大人为我着想,你很生气吧。” “他要我永远爱他,这辈子皆不离开他。嫉妒吗?” “毫无身份,大人许也不曾多看你一眼吧?” “你凭借什么代表大人,要我放弃?” “臭虫。” “......”面上虚假笑意消失无踪,漆黑竖瞳绷得极细。 气到极致,西尾昴周身黑雾翻滚剧烈,眸光死死盯着岩胜,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幼稚鬼和破防崽】 须臾片刻,西尾昴才再次勾唇,笑声沙哑携带疯狂:“带着你的妄想,下地狱吧。” “你的皮相,无惨的爱,我皆要了。” 瞳孔骤缩,岩胜一瞬明白了西尾昴的意图-- 这人想冒充他,留在无惨身边! 岩胜:是人? 惊愕过后,心底积压已久的怒意上涌,岩胜试图起身,手脚却被黑雾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竖瞳映着岩胜徒劳挣扎的模样,西尾昴瞳底愠怒消减,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愉悦。 “别太难过,我会代你,和无惨大人一直好好的,直到...” “永远。” 这般说着,西尾昴五指尖甲拉长,于月光下泛着寒芒,径直探向岩胜眉心。 嘴角笑意扩大,西尾昴面上神情盎然。 仅要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头颅、掠夺性命、获得皮囊。 西尾昴:无惨,就该是他的! 可就在西尾昴的指尖即将触及岩胜皮肤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烈阳气息,忽的袭来。 伴随着一道蕴含暴怒的声音,穿透黑雾,响彻夜空。 “日之呼吸·拾壹之型·日晕之龙·头舞” 【缘一:离我兄长远点。 岩胜:...... 西尾昴:......】 第21章 嫉妒/兄嫂/我想加入鬼杀队 “日之呼吸·拾壹之型·日晕之龙·头舞” 愠怒的声音穿透浓雾,裹挟着焚尽一切的烈阳气息,一瞬笼罩整片官道。 动作僵住,西尾昴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分解为漫天黑雾,四周弥漫。 ‘*的,怎么又来了??’ 于心底破口大骂,西尾昴逃跑的念头无比坚定。 他可不想在体验日之呼吸灼烧肌理的剧痛,那是...能让鬼彻底湮灭的恐怖力量。 肢体缝合处开裂,西尾昴意识分散,极速逃离。 两次计划皆被毁在缘一手里,这份憋屈几乎要将他逼疯。 即便不曾犹豫、速度极快,但分散的黑雾仍被日之呼吸搅得七零八落。 大部分皆化作青烟消散,仅余一缕微弱的雾气贴于地面,仿若丧家犬般,快速遁走。 西尾昴:他还会回来的!!! 单手握刀,缘一手中的刀身残留的金红烈焰褪却。 作为鬼杀队日柱,他本该追击逃窜的恶鬼,但... 侧眸望去,眸光触及不远处,坐于地上的岩胜,缘一脚步一转。 缘一:兄长,是优先级。 幼年离家,他便再也未回过继国家,更未曾见过,这位兄长。 岁月流转,心底的思念从未消减,甚至随着时间愈发浓烈。 收刀入鞘,缘一快步走向岩胜。 发丝垂落,岩胜低头揉着被黑雾勒得泛青的手腕,侧脸没入阴影中,并看不清神情。 脸色稍缓,褪去了面对恶鬼的冷冽,缘一垂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十分抱歉,兄长大人。” “缘一来晚了。” 沉默不语,岩胜的指尖用力攥紧,发丝掩盖的面部,五官扭曲。 怎么又是你,缘一。 瞳孔发颤,嫉妒与憎恶灼烧着岩胜的五脏六腑。 方才缘一轻易地便将那限制他、妄想无惨的‘拼合怪’击退。 那幅画面,清晰的印在岩胜脑海。 剑技已达极致,与幼年切磋时全然不同,为何你能强到这种地步? 脸色难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岩胜胃部翻滚。 为何,你能成为万众瞩目的强者,而我,却要永远活在你的天赋阴影下? 为何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你的存在? 唇线抚平,无数个“为什么”在心底嘶吼,岩胜的头低垂着,不愿让缘一窥见他失态的模样。 真是,令人作呕。 姿势不变,缘一依旧跪着。 即便不曾抬头,他也能清晰察觉到兄长身上翻涌的愤怒。 赫瞳底闪过茫然,缘一不明白,分明许久未见,兄长为何会对他如此不满。 是因他来晚了吗? 他想询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仅能静静等待。 缘一(疑惑脸):为什么呢? 岩胜(嫌恶脸):别过来。 ----继国家宅---- 并未返回藤原府邸,无惨仍旧待在继国家主寝屋内。 先前的和服褪下,更换为岩胜衣柜里,属于他的衣衫。 斜倚在榻,无惨腰间系带收紧,勾勒出的腰线纤细,指节托着支长烟枪。 眼眸半敛,白雾自唇角溢出,缠绕在无惨周身,将那份与生俱来的冷艳衬得愈发魅惑。 仿若是从烟霞中走出的妖物。 嗯,他在消磨时间。 岩胜未归,无惨不知该去往何处。 珠世曾带回的,那位名叫诗的女孩已然长大,无惨刻意避开与她的交集,所以并未去侧殿。 并非厌恶,仅是不习惯与诗长时间相处,那女孩过于乐天开朗,惹无惨不喜。 无惨:成天笑嘻嘻,不知在乐什么。 【惨惨:嫉妒她天天开心!】 未回藤原主殿独处,是因在珠世与岩胜身上感到‘爱’后,无惨便开始不愿一人待着。 他想等,等那个属于他的‘玩伴’回来。 “呼--” 向上仰头,无惨吐出一口绵长的烟圈。细白的烟雾于烛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眼底思绪。 动作使然,略大的衣衫随着无惨仰头的举动开散,圆润白皙的肩头露出,精致的锁骨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还要多久... 含住烟嘴,无惨眉宇间染上躁意。 无惨:他想小甜点了。 “哒-哒-哒--” 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无惨唇角不自觉上扬,玫红色瞳底闪过丝欢喜。 来啦! 屋外回廊,岩胜远远的便瞧见有细烟从他寝屋敞开的窗棂飘出,向前的脚步顿住。 “兄长大人?” 亦步亦趋,缘一紧跟在岩胜身后,疑惑出声。眸光落在那飘烟的窗棂上,有些不解。 屋内,有谁存在? 不曾理会,岩胜抬手召来候在院门口的侍女,示意她带缘一下去安置。 未曾看缘一一眼,岩胜快步朝寝屋走去。 心底的烦闷与思念交织,他只想即刻见到,那个藏在他寝屋里的人。 “...这位大人,请跟我来。” 侍女是近年入府,并不知晓家主有个久未归家的弟弟。 仅讶异与两人容貌相似,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引缘一离开。 侍女:长得真像啊。 不曾动作,缘一的眸光追随着岩胜离去的背影,眼底思绪复杂。 好似仍旧气恼,为何? 走至屋前,岩胜深吸口气,待平复好心情,才将扇门拉开。 扑面而来的,是上好烟丝的醇厚气味,夹杂着淡淡的冷香。 还未反应,一个微凉柔软的身影,便伴着烟雾,扑进他怀里。 “你回来啦。” 领口大开,裸|露出的肩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无惨双手环住岩胜脖颈,身体紧紧贴着他,眉眼含笑,很是愉悦。 紧锁的眉头舒展,岩胜心底所有愤怒、不甘与烦躁,皆在此刻烟消云散。 用力抱紧无惨,岩胜似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般。 “我好想您。”真的...好难受。 俯身埋进无惨颈窝,岩胜侧头亲吻,他先前留下的咬痕,声线沙哑异常,带着丝脆弱。 “您,要一直同我在一块。” 身体微僵,颈侧传来的温热呼吸及轻吻,让无惨下意识想躲,可在察觉岩胜情绪低落时,愣是不曾推开。 “...我答应你。” 喉结滑动,无惨闭了闭眼,学着岩胜的姿势,将脸埋在他垂落的发丝上。 鼻尖萦绕着岩胜身上淡淡的腥气及檀香,无惨眨了眨眼,声线放轻。 “你是被匪贼打了嘛?”闻起来苦苦的。 “...不是。” “是嘛?” 无惨:不信。 岩胜:傻子。 回廊尽头,缘一静静伫立着,眸光定格在岩胜寝屋前,恰巧将两人相拥的画面尽收眼底。 香肩半露的美人扑进兄长怀里,兄长不曾推开,而是紧紧回抱着他,姿态亲昵珍视。 自长大后,缘一便能自由控制通透世界的‘开关’。 因对方是自己思念已久的兄长,出于信任与尊重,缘一并未开启通透世界。 自然也未曾察觉无惨体内异于常人的构造,仅当那是岩胜藏于寝屋里的心上人。 赫瞳里闪过丝了然,缘一轻声呢喃。 “是...兄嫂吗?” 缓步进屋,烟雾缭绕中,岩胜抱着无惨坐于榻上。两人相拥着,外界的一切纷扰,似皆隔绝在外。 沉吟良久,岩胜抬头,下巴抵在无惨胸前,仰视看他。 “大人,我...我想加入鬼杀队。” 【惨惨:你说,加入什么?】 第22章 自卑小狗 夜色沉得似化不开的墨,室内混着冷香的白烟,在昏黄的烛火里,织成一张软融融的网。 “大人。” 坐于榻上,岩胜有力的胳膊牢牢圈着无惨腰肢,将人稳稳固定在自己腿上。 “我...” 脊背略弯,下巴抵在无惨柔软的胸前,岩胜仰头看他,声音有些许迟疑。 他不知该如何说,无惨会不生气。 岩胜(迷茫):...... “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眉眼柔和,指尖拂过岩胜脖颈,无惨在瞧他先前留下的印记。 无惨:真好看。 斟酌片刻,望着怀中人含笑的眼瞳,岩胜轻呼口气,缓缓开口:“我想加入鬼杀队。” 岩胜的声线极轻,却径直在无惨耳畔炸开。 神色怔愣,无惨似被按下暂停键般,呆呆地看着岩胜。 他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小甜点,说要加入什么? 鬼杀队...是那个老是同他作对的鬼杀队吗? 玫红色竖瞳底闪过丝茫然,无惨垂首,眸光落在岩胜那双复杂难辨的赫瞳里-- 那里面翻涌着不甘、执念、愤怒,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晦涩情绪,似一团乱麻,缠得人心头烦闷。 脸上笑意褪去,取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无惨慢半拍移开视线,并未直接回应岩胜的商量,而是抛出另一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吧。” 歪了歪头,墨色长发滑落至肩头,遮住了半张脸颊,无惨面上眼底皆无波澜,仿若仅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鬼杀队?”指尖轻点在岩胜喉结,无惨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想杀我,是么...” 语速慢悠,这话说得平铺直叙,未有愤怒,未有指责,仅有纯粹的陈述。 他在给岩胜解释的机会,同时也在思考-- 他的小甜点,那个对他总是温顺听话、满眼眷恋的人类,会真的想要杀他么? 无惨:小甜点,不爱他了嘛。 “不是的,我不想杀您,我...” 神色慌乱,在无惨脸上笑意消失的那一刻,岩胜便反应过来,方才那话,惹无惨不快了。 无惨的平静太过吓人,比发怒时,更令岩胜感到心慌。 下意识收紧手臂,岩胜将无惨抱得更紧。 喉结滚动,岩胜想解释,可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含糊的开头。 他不敢说,不敢告诉无惨他心底那些阴暗的想法-- 他嫉妒缘一的天赋,厌恶缘一的强大,愤怒所有人皆拿他和缘一做比较。 也不敢说,他加入鬼杀队,是想变得更强,是想摆脱缘一的阴影,是想成为能配得上无惨、能保护无惨的人。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恶鬼吞噬、被强者碾压的普通人类。 在无惨面前,他总是这般没自信。 他怕自己不堪的脾性、扭曲的情绪,会让无惨厌恶,会让无惨不愿再跟他玩这场‘恋爱游戏’。 【好品!】 “......” 看着岩胜沉默不语,只一味用手臂禁锢他,无惨心底的茫然愈发浓重。 他不明白,分明他对岩胜那般好,喜欢他喜欢到愿意陪他浪费时间,喜欢到舍不得别人伤他分毫,可岩胜呢? 岩胜想杀他。 这份认知似一根尖锐的冰刺,径直没入无惨心里,又冷又疼。 眼底最后一丝忍耐悄然散去,无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岩胜脖颈,那里的肌肤温热,脉搏跳动清晰。 他忽然有些想杀了岩胜,杀了这个,妄图背叛他、离开他的人。 趋于体内的本能在叫嚣,告知他,所有可能威胁他的存在,就该彻底湮灭。 指尖稍稍用力,无惨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岩胜皮肉中,心底涌起的杀意浓烈。 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指尖即将收紧时,无惨的心,莫名钝痛。 舍不得... 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予他温柔的人,这般死去。 敛眸沉默,无惨不再看岩胜,伸手一点点掰开扼住他后腰的指节,力道不小,带着几分赌气意味。 瞳孔微缩,察觉无惨想从他怀里离开,岩胜手上的力道愈重,带着丝慌乱的抗拒。 可在无惨的坚持下,还是慢慢松手。 唇线拉平,从岩胜腿上滑下,无惨后退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周身开始漫起淡淡的黑雾。 往日盈笑的瑰丽眼瞳此时冰冷一片,瞳底尽是失望。 “哑巴是吗?不说,那便都别说了。” 无惨:讨厌哑巴。 这般说着,黑雾逐渐变浓,缓缓将无惨的身影包裹,显然是要走的意思。 别走,别离开他! 心头一跳,岩胜顾不得多想,几步向前,紧紧握住无惨手腕。 腕骨纤细,却十分冰冷,岩胜正欲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脸颊上便传来清晰的痛感。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寝屋内回荡。 这一巴掌,与先前携带嗔怪的轻拍截然不同。 力道又快又狠,带着无惨此刻的愤怒、失望与委屈,狠狠扇在岩胜脸上。 脸被打得偏到一旁,岩胜唇角一瞬溢出猩红的血液。 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脸颊内侧,岩胜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痛感尖锐,却远不及他心尖的慌乱与苦疼。 不曾生气,未有反驳,岩胜缓缓将脸移正,眸光定定的落在无惨身上。 赫瞳底未有怒意,唯有浓浓的无措。 似一只做错事被主人惩罚的大型犬,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还夹杂着丝难言的委屈。 玫红色竖瞳映着岩胜嘴角的血迹,及那张逐渐出现自己指印的脸,无惨心头一窒。 无惨:没控制住... 方才那股强烈的愠怒消散,取代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他不爽岩胜的沉默,不爽他的隐瞒,更不爽...自己刚才竟真的动手打了他。 他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骨子里的别扭,让他说不出口。 抿紧唇瓣,无惨沉默无言,笼聚在周身的浓雾散开,露出那张仍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还在等,等岩胜的解释,等一个让他说服自己、原谅他的理由。 脸颊的痛感仍在蔓延,可无惨指尖残留的冷香似还萦绕在鼻尖,腕骨上他触及的地方触感微凉。 岩胜竟觉得,这份痛,携着快感。 只因,无惨没有立刻离开。 知晓无惨这是给他机会,岩胜松开了紧握的腕骨,不曾犹豫,双腿屈膝跪了下去。 身形高大,因常年接受的教导,促使岩胜跪在地上时,脊背依旧挺直,但面对无惨时,却带着全然臣服的意味。 胳膊再次环住无惨的腰,岩胜将没被打的半张脸紧贴在他小腹上。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丝颤抖。 “我...嫉妒缘一。”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带着鼻音,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从幼年,缘一展露天赋那天开始,直至现在。” 眼睫低垂,岩胜轻蹭着无惨腹部,似想获取安慰。 “所有人皆夸他天赋异禀,说我永远比不上他...连父亲也更喜欢他...” “今夜遇到那个恶鬼,他也说我不如缘一...我不想,再活在他的阴影里了...” “想加入鬼杀队,并非是要杀您...而是...” 话落顿了顿,岩胜闭了闭眼继续道,“我很弱,我想变得更强...想成为能站在您身边、能与您并肩、保护您的人。” “我怕自己太弱,总有一天,会失去您...” 声音续断,岩胜将压抑多年的、不堪的嫉妒、愤怒及不安,一股脑倾泄而出。 “方才沉默,不是不愿同您说...是我怕,我怕您知晓我阴暗的脾性后,会不喜欢我,会不要我...” “我好怕...” 声线愈低,愈发哽咽,岩胜抱住无惨腰肢的手臂收的更紧,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垂眸看着抵在他腹部的脑袋,无惨眸底心疼与气恼交织,眉头越皱越紧。 心疼的是,这个笨蛋竟然因为别人的眼光,憋了这般久的委屈。 气恼的是,这个傻子竟然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让他多想。 无惨:小甜点好蠢。 不满撇嘴,无惨耐着性子听着,直至岩胜说完,方才轻哼出声。 “蠢死了。” 微微俯身,无惨捧起岩胜的脸,指腹轻擦过他脸上的指痕。 随着无惨的举动,岩胜脸颊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仅留下一丝淡淡的印记。 为何不恢复原样,是因无惨想给岩胜个教训。 无惨:长长记性! 并未道歉,也未说原谅他的话语,无惨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也给了岩胜一个明确的信号。 【真好哄呢】 未提‘鬼杀队’,无惨默认了岩胜的选择,即使这份执着的理由于他看来实在可笑。 倾身凑近,无惨伸舌舐去岩胜嘴角残留的血液。 可他偏偏吃岩胜这份‘不自信’的坦诚。 他要的从来不是岩胜绝对顺从地为他放弃所有,而是哪怕藏着阴暗与偏执,也愿毫无保留坦露在他面前的态度。 眼睫颤动,感受到贴于唇角的微凉,岩胜愣怔地看着那双重新染笑的眼瞳,视线逐渐模糊。 他以为无惨会一直冷待他,会厌恶他,甚至因此离开他,却从未想过得到的是一个吻,及无声的包容。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狂喜交织,蒙在赫瞳上的雾气化作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岩胜眼角滑落。 并未吭声,岩胜保持着仰视的姿势,眸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无惨,生怕眼前人下一秒便会改变态度。 动作一顿,无惨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他没想到岩胜会哭。 这个向来沉稳温顺,会包容他所有脾气的人,竟会在他面前落泪。 一时之间,无惨慌了神,点在岩胜脸颊的指尖下意识蜷起。 依稀记得,他上次见岩胜哭,还是在年幼时,可当时并不似现在这般,默默掉泪,倔强得不肯出声。 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唇瓣抿紧,指尖触及的泪珠滚烫,无惨犹豫片刻,轻吻去岩胜滴落下的泪水。 瞳孔骤缩,随着柔软的触感落在眼角,岩胜的思绪变得混乱。 岩胜:好香... 舐进口中的泪水是咸的,带着淡淡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无惨:好苦! 皱了皱眉,虽是不喜,但无惨仍旧耐着性子,一点点吻去岩胜脸颊上的泪痕-- 从眼角滑到颧骨,再落到下颌,唇瓣轻蹭过肌肤的触感细腻、清晰。 神色迷离,岩胜的脸颊不受控地泛起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呼吸微促。 无惨轻柔的吻似带着魔力,一瞬勾起岩胜心底的旖旎。 想亲... 舐去泪珠,直至再无泪水渗出,无惨才似松了口气般直起身。 舌尖舔过唇角,无惨试图驱散口腔内残留的苦味。 苦苦的,不好吃。 无惨:差评。 “站起来。”微抬下巴,无惨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乖顺起身,高大身躯微微前倾,岩胜垂首看着面前的美人。 赫瞳里带着未干的湿意,眸光灼灼地落在无惨脸上,满是眷恋。 仰头望去,玫红色竖瞳锁住岩胜的唇,无惨瞳底闪过丝狡黠的光。 不待岩胜反应,无惨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两人距离拉近。 无惨径直吻上那张薄唇。 这一吻来得又快又急,带着几分刻意的莽撞。 无惨唇瓣微凉,贴合上岩胜温热的唇时,似是冰与火的碰撞。 不曾犹豫,无惨轻易便撬开岩胜的唇齿,与他的舌尖共舞。 无惨是故意的。 方才舔过的泪水又咸又苦,无惨记得是什么味道,便想让岩胜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算是小小的报复,也算无聊的捉弄。 无惨:不好吃,你也尝尝。 岩胜彻底怔住了。 心底刚升起想亲吻无惨的念头,对方便主动送上唇瓣,突然的亲昵让岩胜大脑空白。 岩胜:是梦么? 泛凉的舌尖闯入口腔,带着淡淡的烟丝气息与一抹甜味,还有那点属于泪水的咸苦。 于他而言,这并非是什么惩罚,反倒是,最珍贵的奖励。 怔愣一瞬,汹涌的愉悦便席卷了岩胜四肢百骸。 所有负面情绪,皆在这个吻里尽数消散,仅剩满心的欢喜。 小心回吻,岩胜的掌心贴合在无惨后腰,力道极轻。 感受着无惨唇齿间的温度及气息,岩胜心底的爱恋如潮水般泛滥,几欲将他淹没。 好喜欢... 眼睫眨动,无惨看着那双赫瞳中的沉沦,听着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心底泛起丝莫名的满足。 这般沉溺于他呀? 眼底笑意愈浓,无惨向前加深这个吻,一副势必要争出输赢的模样。 【怎么都不闭眼呀⁽(◍˃̵͈̑ᴗ˂̵͈̑)⁽】 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最终在岩胜越来越温柔的回应中,渐渐变了味道。 唇齿纠缠间,满是浓到化不开的暧昧,泪水的苦味早已被彼此的气息掩盖,余剩心跳加速的悸动。 良久过后,无惨率先偏头,结束这个缠绵的吻。 他输了! 无惨:o(´^`)o 脸颊泛红,无惨呼吸有些不稳,但仍旧强装镇定,抬手轻拍岩胜脸颊,语气不善。 “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该清楚,谁才是你该放在心上的。” “是您。” 向前倾身,两人额头相抵,岩胜眼底满是温柔与笑意,声音沙哑裹挟极致的愉悦。 “您才是我该放在心上的。” “我记住了。” 黑夜主动的靠近,驱散了月亮的阴霾。 第23章 入队前夕的温存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洒进寝屋,化作细碎的金斑落在地面上。 怀抱软枕,无惨懒懒地趴在榻上,墨色长发如瀑般铺散开,遮住了大半背脊,仅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腰肢。 【没有do,好饭会发⁽(◍˃̵͈̑ᴗ˂̵͈̑)⁽】 下巴点在枕面,玫红色竖瞳映着正换衣衫的岩胜,无惨眸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味。 无惨:喜欢小甜点~ 眉目柔和,岩胜唇角上扬着,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情。 相拥而眠,昨夜于岩胜是极致的温存,于无惨,却是一场乐此不疲的捉弄。 鬼并无需睡眠,无惨躺在岩胜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只觉无趣得很。 无惨:好无聊哦。 起初还乖乖窝着,但未过半刻,无惨便按耐不住,指尖戳了戳岩胜结实的胸膛,感受指腹下有力的搏动。 见岩胜不做反应,又得寸进尺地用指甲轻划过他的腹肌,看着那因痒意而绷紧的肌理,无惨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 无惨:好玩! 似找到了极有意思的玩物,无惨愈发变本加厉。 要么用鼻尖蹭着岩胜的颈窝,要么故意用发丝挠他下巴,甚至会忽然张嘴,做出一副要进食的模样,一口咬上他脸颊软肉,再飞快舔掉留下的牙印,折腾得不亦乐乎。 【惨惨是半夜折腾人的坏猫!】 从最初的无奈睁眼,到后来的纵容失笑,岩胜任凭无惨在他怀里作乱。 试过反抗,但在岩胜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时,获得的是无惨挣脱后变本加厉的挠他掌心。 试过低声哄他乖乖歇息,却被无惨偏头吻住,未尽的话语被他用一个缠绵的吻堵住,而后继续我行我素。 岩胜:也不是非得睡。 直至天边泛起淡淡的微光,即将天明时,无惨似是终于玩累了,又或是看岩胜眼底虽带着倦意,却仍旧笑看他,才收敛了性子。 “哈-有些困了。”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无惨往岩胜怀里缩了缩,脑袋枕着他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乖乖窝着不动了。 呼吸跟着放轻,似在模仿人类睡觉的模样,陪伴岩胜度过最后几个时辰。 前后相加,岩胜歇息时间不过两个时辰,且大半皆在被无惨折腾。 但能这般紧紧抱着心上人,感受着他的体温与鲜活气息,岩胜只觉精神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此刻起身换衣,非但不觉疲累,反而浑身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瞳底皆是化不开的笑意。 若能天天这般,该有多好? 动作轻快,岩胜换上由无惨挑选的玄色和服,衣料贴合,搭配马乘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走至榻沿,岩胜俯身,指尖轻撩起无惨垂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指腹划过细腻的肌肤,带着温凉的触感。 而后垂首,岩胜在无惨额间印下一吻,声线极轻。 “大人,那便说好了,入夜我来找您。” 眼睫轻眨,纤长的睫毛似蝶翼般颤动,无惨偏头蹭了蹭岩胜的掌心。动作间带着几分无意识的依赖与亲昵。 那份不自知的魅惑,远比刻意撩拨更令人沉沦。 眉梢眼角还带着未褪的慵懒,唇瓣微张,眼底清明却透着几分软,仿若带着五行的引力,勾得人心尖发痒。 心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酥麻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岩胜唇角笑意不自觉地扩大,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 声调放低,岩胜再次重复了遍,语气携着几分郑重。 “等夜里,我一定来找您。” 唇角上勾,无惨撑起上半身,墨色长发滑落肩头,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脖颈处淡淡的红痕。 仰头凑近,无惨唇瓣在岩胜喉结上轻触了下,而后亮出尖牙咬了口。 力道不重,似在撒娇般,声音发软,带着丝刚‘睡醒’的鼻音。 “我等你。” ----继国府邸门口---- 静静伫立,缘一早已等候在府门旁。 神色平静,缘一垂首,指腹摩挲着刀锷,似已站了许久。 不出片刻,岩胜便从府内走出,步伐稳健,周身的气息相较昨日缓和许多,眉宇间还残留着丝未散的温存。 面上笑意柔和,岩胜垂眸看着握在掌心,雕琢精细的木雕,眸光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曾赠予无惨,精心雕刻的木人偶。 昨夜被无惨亲手送来,说是日后交谈,便用它来联系。 【通讯工具Get】 “日安,兄长大人。” 见岩胜出来,缘一主动轻声问好,语气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他能感觉到,今日的兄长心情似乎格外好,与昨夜见面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 耳尖轻动,听到缘一的声音,岩胜脸上的笑意一瞬收敛,下意识将手中的木人偶收回袖口。 神色恢复往日的淡漠,对缘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缘一:...... 心下疑惑,缘一不明白岩胜为何又不开心了。 唇瓣闭合,缘一不在言语,回想着方才隐约瞥见岩胜手中的木人偶模样。 眉眼精致,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冶。 不知为何,那容貌被缘一牢牢记在了心里。 缘一:怪好看的。 并肩站立,岩胜瞟了眼缘一,似有不解为何站在着。 但转念一想,岩胜只当缘一是在等合适的出发时机,便也没有多问,仅沉默站着。 指尖隔着袖口轻蹭着木人偶的轮廓,心底回味着清晨与无惨相处的温存。 可这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暖意透过云层洒下来,晒得人有些发燥。 岩胜:...... 心底的躁意悄然升腾,岩胜侧眸看向身旁仍旧一动不动的缘一,语气听不出情绪。 却令人能感到其心情的不美妙。 “你在等什么?” 微微歪头,缘一赫瞳里满是纯粹的疑惑,而后认真地出声询问。 “兄嫂,不一起么?” 昨夜那位与兄长亲昵相拥的长发美人,想必便是兄嫂了。 “!” 听到‘兄嫂’这个称呼,岩胜先是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闪过丝愉悦,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炫耀。 这是自与缘一见面后,岩胜第一次对他笑得如此灿烂。 那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冲淡了周身的漠然,多了几分鲜活的温度。 “他不跟着。” 岩胜的语气缓和许多,甚至带着丝轻快,“走吧。” 听清岩胜话语间的松动,缘一虽不明兄长为何又突然开心,但也不曾多问,乖巧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道路尽头。 【加入鬼杀队Get!】 第24章 炸毛 夜雾漫过荒废住宅的断壁残垣,月光如纱般铺在檐顶。 屈膝坐于瓦砾之上,无惨拢于颈后的发丝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双腿垂至檐边,足尖前后晃悠,无惨百无聊赖地仰头望月。 今夜圆月,亮得晃眼,却衬得周遭愈发孤寂。 瞧了半晌,无惨从宽大的和服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人偶-- 那是岩胜亲手雕的,眉眼刻得极为精致,其面容与他自己相差无二。 指节抬起,无惨的指尖捏着木人偶腰肢,将唇瓣凑至木偶耳畔,语带抱怨。 “你怎么还没到?我等好久了!” “抱歉,大人。” 话音刚落,不待无惨郁闷,熟悉的嗓音便从下方传来。 动作一顿,无惨垂头向下望去,便见岩胜站于庭院前,仰头冲他笑得温柔。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的容貌俊美。 眼睫眨动,看到岩胜的瞬间无惨的眼瞳一瞬亮了,眸光定格在他脸上,似有些好奇。 瞧了两秒,无惨毫不犹豫地向下跳,径直朝岩胜怀里扑去。 唇角上勾,岩胜早有预料,双手抬起,稳稳接住扑来的身影。 身体柔软,无惨的重量很轻,撞进怀里时并无冲击力。 似在夜里待久了,温度寒凉。却让岩胜心头一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揽在怀中。 岩胜:心情很好。 后腰被有力的胳膊环住,无惨偏头避开岩胜凑来索吻的唇,指尖轻点在他左额。 不同于往日的白皙,岩胜额角处浮现出几道赫色烈焰斑纹,顺着额角蔓延至眉梢,凌厉又张扬。 真漂亮。 眼睫眨动,无惨眼底漾开的笑意毫不遮掩,似盈满了星辰般。 指节下移,无惨的指尖从岩胜额角,顺着五官轮廓,一路划至右脖颈,轻点了点。 那处也有着相同的斑纹,与他的赫瞳颜色相互映衬,煞是好看。 “这便是斑纹吧?” 指尖沿着斑纹边缘描绘着,无惨歪头瞧着,模样很是好奇,“很衬你的眼睛。” 无惨:好看! “嗯。” 轻声应答,岩胜握住无惨作乱的指节,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白日,与缘一切磋后出现的。” 话语简短,但无惨却能从中听出几分不明意味。 无惨:切磋时,闹不愉快啦? 【众所周知,开启斑纹条件-- 需保持身体高温,及心跳达到每分钟200次。 所以--简单来说--某人破防,被气红温】 “但...” 眸光望进那双竖瞳里,似知晓无惨想问什么,岩胜先一步出声,悄然转移他的注意力。 岩胜:嗯,不想说。 “与旁人不同,并非缠斗后消失,而是...似缘一那般,无法消褪。” 无惨:半永久? “好特别。” 三分钟热度,无惨好奇归好奇,很快便没兴趣了,注意力又转回岩胜身上。 踮起脚尖,无惨的唇瓣贴在岩胜下颌处的斑纹上,尾调拉长,撒娇意味浓重。 “去檐上赏月。” 轻笑颔首,岩胜将无惨揽得更紧了些,正欲上跳时,一道平淡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兄长大人。” 步伐平稳,缘一顺着岩胜来时路,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岩胜:...... 面容平静,缘一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而,在余光瞥见被岩胜拥在怀里的无惨时,神色怔住,欲出口的话语也咽了回去。 这张脸... 眼睫眨动,赫瞳底闪过丝讶异,缘一的眸光落在无惨身上。 这张脸与兄长随身携带的木人偶,一模一样。 缘一:人偶长大了? 眉头蹙起,岩胜眸底的笑意消散,脚尖前挪,刻意挡住了缘一的视线。 岩胜:你的吗?你就看? 收回眸光,缘一的视线挪回到岩胜身上。 未察觉有危险,缘一便不曾开启通透世界。 所以仍未发觉无惨异于常人的身体构造,只当是(长大的木偶)兄长的心上人。 缘一:信任、尊重、兄长在的地方不开外挂。 脸色愈沉,岩胜同缘一对视着,胃部翻滚的情况比往日更为剧烈。 他觉得方才缘一看无惨的眼神很怪,带着纯粹的好奇,又似夹杂着某种探究。 直白的眸光让他莫名不爽。 黑死牟:我也。 花纸耳饰! 眸色发亮,无惨扒拉着岩胜胳膊,从他身后探头。 视线扫过缘一的脸,落在他耳垂上的日轮耳饰。 耳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花纸上勾勒出的烈阳显眼。 没错,是与梦中那人所戴的同款! 眸光灼热,无惨将整张脸皆露了出来,视线直勾勾的投向缘一耳垂。 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曾于梦魇中出现的耳饰,无惨记得很清楚,且莫名感兴趣。 他想知晓,这耳饰为何会出现在他梦中。 无惨:好奇jpg. 许是无惨的注视过于炙热,缘一不自觉地再次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惨浑身一僵。 一种难言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似被烈阳照射般,让他下意识想逃。 无惨:不怼! 飞快将头缩回男人后背,无惨紧紧揪住岩胜的衣衫,脸颊贴在他背脊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木香,却仍旧无法驱散那份忽然的恐慌。 为什么啊? 满心疑惑,无惨发觉自己手心竟开始冒起了冷汗。 无惨:好怪! 察觉到缘一再次投向无惨的视线,岩胜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善。 “什么事?” 并未在意岩胜差劲的脸色,这副模样,缘一白日便见过。 缘一:习惯了。 稍稍颔首,缘一语气未变,却透着丝认真:“兄长大人,白日您说,下次无事在切磋。” “今夜无事。” 言下之意,便是邀请岩胜切磋。 想法简单,缘一并不知晓岩胜的内心想法,只觉许久未见,两人可以通过切磋增进彼此的兄弟情。 毕竟,白日切磋时,兄长‘开心’得开启斑纹,冲他‘笑’呢。 缘一(期待):增进感情。 岩胜(沉重):...... 一脸黑线,岩胜只觉自己的胃更疼了。 缘一,看不懂情形吗? 他正和心上人相约赏月,这个时候,邀他切磋? 岩胜:故意的? 黑死牟:挑衅。 正欲回绝,岩胜便感觉到身后的衣衫被轻扯了下。 回眸望去,对上了双漂亮的玫红色眼瞳-- 无惨的竖型猫儿瞳在瞧见有人来时,一瞬变得圆润了些,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乖巧。 岩胜:好乖。 指节抬起,无惨示意岩胜俯身。 顺从低头,岩胜垂首看着朝他凑近的美人,眉目柔和,正欲询问怎么了,耳朵尖便被揪住了。 “答应他。” 被捏住的耳朵并不疼,岩胜顺着无惨的力道偏头,而后耳畔便传来一阵泛着凉意的气息,带着股淡淡的甜香。 “我想看月之呼吸。”无惨的声线很低,带着丝显易察觉的期待。 未经过‘社会’的毒打,无惨将先前与缘一对视,所感知的不适丢掉,眼瞳亮晶晶的看着岩胜。 无惨:想看很多月亮! “好。” 耳根微红,岩胜一改先前的态度,直接应诺。 缘一:? 站直起身,岩胜转头看向缘一,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去那边空地?” 廊下石凳,凳面被岩胜擦得近乎泛光,无惨正坐在那。 一脸乖巧,无惨双手撑在石凳两侧,瞧着不远处空地上相对而立的两人,脚尖轻踹着脚旁的石子,心底起了几分兴致。 岩胜加入鬼杀队已有月余,许是天赋卓然,短短时间便自创了月之呼吸。 他曾见过的,刀弧裹挟着弯月,华丽又凌厉,极为漂亮。 今夜在看一次呀。 暗自腹诽,眸光定格在岩胜身上,无惨美滋滋的等着再次欣赏那月下挥刀的美景。 于空地上,兄弟两人指节皆搭在刀锷上,静待着对方出手。 须臾片刻,见缘一未有要拔刀的意思,不愿无惨多等,岩胜预备率先出击。 气息沉凝,赫色斑纹于月光下愈发醒目,随着岩胜的呼吸微微起伏。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速度极快,岩胜拔刀朝缘一方向横劈过去,暗色的刀弧泛起月牙。 因是弯月,每次斩击周围皆携着不规则的月牙式细小锋刃,长度和大小不时变换,未有固定形态,让人捉摸不透。 从容应对,缘一面无表情的穿梭在岩胜的攻击范围里。 【对,就是这样,摆着张冰块脸,给黑死咪气红温】 岩胜:...... 额角发胀,岩胜唇线拉平,双手握刀,主动贴近缘一。 刀光剑影交织,月光下的身影快得仅剩残影。 唇角上勾,无惨的指尖跟随刀光的轨迹轻轻晃动,眸底满是赞赏。 他的小甜点真漂亮呀。 愉悦的心情刚升腾,下一刻,缘一的声音骤然响起。 声线淡然,但落入无惨耳中,却透着丝诡异。 “日之呼吸·一之型·圆舞” 话音落下,缘一手中的日轮刀刀身裹挟烈焰,金红色光晕亮起,似破晓般,照亮了整个庭院。 一股熟悉的,让无惨心悸的烈阳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压。 无惨:!!!!!! 瞬间炸毛,无惨浑身汗毛皆竖了起来,几乎是本能的后缩,直至撞上廊柱才停下。 双手捂脸,透过指缝,依稀可见双盈满惊恐的玫红色眼瞳。 日之呼吸所带来的死亡恐惧,让无惨方才的好奇与性致一瞬消失无踪,仅剩想逃离的本能。 无惨:QAQ 救救! 泛金的刀芒尚未散尽,灼热的气息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无惨周身。 死死抿唇,无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原先莹白的肌肤此刻毫无血色,连唇瓣也褪尽红润,透着股病态的苍白。 无惨:好可怕! 许是无惨的动静太过剧烈,正‘友好’切磋的双生子同时停了手。 刀光收敛,岩胜几乎是一息扭头看向廊下,瞳底满是急切,快步朝无惨走去。 紧随其后,缘一跟随着岩胜的步伐,脸上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缘一:木人偶怎么了? 【你猜】 距离拉近,无惨眼底的惧意愈浓,脚步后挪,整个人缩至廊柱后,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呼吸急促。 “大人,怎么了?” 立于廊前,岩胜看着廊柱后露出的衣角,语含担忧。 岩胜:在怕什么? 似才回神,无惨嘴巴微微瘪起,透着丝委屈,小心地从柱后探出头。 脸色仍旧差劲,眼瞳上蒙着层水雾,似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不敢与站在岩胜身侧的缘一对视,无惨眸光定格在岩胜面上,声线发颤。 “你过来些。”快点,快点,快点!! 皱了皱眉,岩胜心底的忧思更甚。 不对劲,为何这副表情? 迈步向前,直至与无惨紧隔一节台阶,躲于廊柱后的人,这才走出。 径直扑进岩胜怀里,无惨脸颊死死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细白的指尖紧攥住红色马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走!” 无惨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可在场的两人皆听得清楚。 “我不要看到他!” 尾音落下,双生子的表情截然不同。 眉眼柔和,岩胜眼底的忧虑掩去,化作满满的心疼。他能感到怀中人在颤抖。 不曾犹豫,温声应道:“好,我们走。” 知晓无惨不愿见缘一,且很怕他,岩胜看向缘一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黑死牟:嚯。 一脸茫然,缘一赫瞳里满是困惑。 仍不明白,他明明仅是来和兄长切磋的,为何刚见面,木人偶便这般讨厌他? 他从未做过什么伤人的事,甚至连话也未说几句。 缘一:为何? 神色冷淡,出于礼节,岩胜对缘一轻颔首,算是告别。 而后俯身,指节托住无惨大腿,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指节上抬环住岩胜脖颈,无惨依旧紧紧揪住他的头发,将脸埋得更深,连一丝缝隙皆不肯露出来。 脚步轻快,岩胜抱着无惨转身离去,垂头亲吻怀中人发顶安抚着,眼底温柔外溢。 站在原地并未上前,缘一的眸光如实质般落在两人背影上,满是不解。 那道目光让无惨浑身发毛,头埋得更深了,紧紧贴在岩胜颈窝,心里不断碎碎念。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那股烈日气息,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与威胁,仅想尽快逃离。 无惨:不要靠近他!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缘一缓缓抬手,指节弯曲,指尖轻抚过垂至颈侧的日轮耳饰。 眸色微动,缘一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 木人偶,怕这耳饰?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对陪伴他多年的耳饰,为何会让初见的木人偶如此恐惧。 缘一:为何? 第25章 日之呼吸很臭 步伐平稳,岩胜抱着无惨走向离京都不远的驿站旅馆。 去往路上,岩胜曾询问过无惨的意愿,可怀中人仅是将脸埋得更深,用脸颊轻蹭他。 未有回应,透着股全然的依赖,将选择权交付他。 因此,岩胜便作主,决定在此歇息。 驿站内的人并不多,侍从见岩胜抱着个长发遮面的人自外走近,眼神有些许诧异。 毕竟,身姿挺拔的男人,怀里揣着个看似软乎乎的身影,那模样瞧着,着实怪异。 侍从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面色不变,他人的关注、视线,并未给岩胜带来任何不适。 交付完房费,岩胜抱着无惨径直上楼。 “咔哒。” 纸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坐于榻上,岩胜修长的指节没入无惨发丝间,一点点向下梳理着。 动作轻柔,并未询问他方才为何那般恐惧,仅静静陪伴着,用掌心的温度,安抚他颤抖的身躯。 无惨窝在岩胜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平缓的心跳,那股源自日之呼吸的恐惧才渐渐消散。 过了半晌,无惨才抬起头,眼睑发红,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无惨:差点以为,那刀要劈他身上了! 抿紧唇瓣,无惨不曾言语,定定看着岩胜的脸,似在找不同。 在发觉除了斑纹外,两人长相极为相似。 这个认知让无惨有些气恼。 猛地凑近,一口咬在岩胜唇上,力道不重,带着明显的泄气意味。 敛眸看着无惨的举动,岩胜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连眉梢皆透着温柔。 任由无惨咬着,直至唇瓣被咬破,一丝泛甜的血液溢出,始作俑者方才松嘴。 瞧着下滑,似与斑纹融合的血线,无惨伸舌舔舐着,无意识的举动带着亲昵。 “怎么了?很讨厌缘一,是吗?” 似察觉无惨情绪平复许多,岩胜终于轻声询问。 动作一顿,无惨的唇停在岩胜下颌的斑纹上。 要说吗?不说吧?他可是鬼王诶,竟然害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类,说出去也太没面子了吧? 无惨:绝对不能承认。 “哼。”轻哼了声,似在反驳。 下巴微抬,无惨在岩胜唇上再次用力咬下,语气携着几分傲慢。 “他有什么好怕的?也就那样吧。” “只是那个日之呼吸,闻起来太臭了,我不喜欢。” 看破不说破,赫瞳底的笑意愈深,岩胜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无惨的脸颊,触感细腻,有些凉。 “不喜欢,就不见。” 岩胜在心底做了决定--以后要减少和缘一,在鬼杀队与任务之外的见面。 无惨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愿让无惨在受这般惊吓。 即便他并不知晓无惨怕缘一什么,但,那不重要。 不知岩胜心之所想,无惨在他怀里窝了会,便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抬眸看向岩胜,无惨玫红色眼瞳闪着亮光,“明日,可有任务?” “没有。”不曾犹豫,岩胜直答道。 虽这般说,实则作为月柱,怎可能未有任务。岩胜收到的是去斩杀只,于某村庄内夜半作恶的鬼。 但那鬼实力平平(菜),于他而言不过一息的时,根本无需花费一整日时间。 他只想多陪陪无惨。 “那便好。”满意点头,无惨随即提出要求,“陪我下棋。” “好。” 轻笑颔首,岩胜低头在无惨额间印下一吻,而后起身出去。 没过多久,便拿着副棋盘和黑白棋子回来。 坐于窗边对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落在棋盘,也落在两人身上。 人类时期虽病重,无惨也并非从小便缠绵病榻,于棋来说,他技术不差。 而岩胜亦是,喜静的人,棋艺也算高超。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棋局 一把又一把,直至快到天明,方才结束。 两人皆很是尽兴。 “哈-” 打了个哈欠,无惨推开棋盘,催着岩胜快去歇息,“我困了。” 好好歇息,明日才有精力陪他玩。 尾音落下,无惨自觉窝进岩胜怀里,似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儿,一动不动。 无奈轻笑,岩胜将无惨搂紧,抱到榻上去,两人相拥而眠。 这一次,无惨并未故意折腾人,而是乖乖贴在岩胜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缓慢陷入浅眠。 并非当真需要睡眠,仅是贪恋这份安稳。 无惨: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所以小甜点要一直这般爱他。不能变。 “咚、咚、咚。” 次日辰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耳尖微动,无惨一瞬睁开眼,眼底清明,未有睡意。 抬眸看着岩胜皱起的眉头,无惨赶在他醒来前,先一步伸手,掌心盖在他眼睫上。 声线沙哑,“再睡会,我去看看。” 实则,他哪是出于好心,不过是躺了一夜,累了,又觉无趣,想找些乐子罢了。 无惨:小甜点睡觉,他找乐子! 大清早的,会是谁呀? 赤脚下榻,白皙的脚掌踩在柔软的榻榻米上,发出的声响极轻。 走至门前,无惨随手拉开纸门,待看清来人时,脸色一瞬发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砰”的一声将门狠狠关上。 无惨:见鬼了! 敲击门扉的指节一顿,缘一抬起的手缓缓放回身侧,看着那扇开了又关的门,困惑地眨眼。 缘一:这是做什么? 方才那一瞬间,他隐约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那人发丝凌乱,几缕翘着,玫红色眼瞳亮晶晶的,似藏着星辰般。 许是睡相差劲,身上的衣衫松散,露出大半莹白肌肤,白的晃眼,漂亮得不似真人。 木人偶... 唇瓣开合,缘一无声的念着这几个字。 情急之下,无惨关门的动作很大,声音不算小,岩胜被吵醒了。 “...怎么了?” 坐起身,岩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带疑惑。 “...没什么,应当是我出现幻觉了。”随口胡扯,无惨心跳极快。 怎么又是那个...缘一??! 无惨:怎么又是你?!!( ˚ཫ˚ ) 指尖抚上胸口,无惨缓了缓神,决定再次开门。 定然是幻觉,一定是同岩胜‘睡’久了,还在做‘梦’! 刚刚睡醒,岩胜意识还有些混沌,赫瞳里带着几分茫然,没多想便点头。 他觉得,应是无惨又想闹他了。 深呼口气,无惨给自己做了下心里建设-- 他是鬼王,没必要怕一个人类的,像缘一这种,他能一次打十个! 建设完毕,无惨重新伸手,再次拉开了纸门。 并未离开,缘一仍旧站在那。 垂眸看着脸色不似方才那般好看的无惨,缘一在他再次关门前,先一步抬手抵住了门。 无惨:ᓫ(°⌑°)ǃ 这不对吧?!一个人类的力气,怎会这般大?? 不曾想过的情况,无惨暗自用力,想将门关上,可缘一的手稳稳搭着,纹丝不动。 这对吗?! 眉头皱起,无惨心里嘀咕。 鬼王的力量,怎么可能比不过个人类?? 不信邪般,无惨再次加大力道,两人谁也不让谁。 纸门很快发出“吱呀”的声响,似要撑不住般。 怕门弄坏,会引来驿站侍从围观。无惨不想被当作趣事给人看,先一步松了手,转身便朝榻上跑去。 径直上榻,无惨躲在还在缓神的岩胜背后,仅露出一小截墨色发丝。 先是一愣,而后顺着无惨的眸光,岩胜看到了未经允许擅自闯入的缘一,混沌的思绪一瞬清明。 岩胜:...... 胃,又开始疼了。 挺直背脊,岩胜将无惨牢牢遮挡,不给缘一看,语带不耐。 “有什么事,没事出去。” “一起执行任务。” 缘一的语气淡然,似再说件无关紧要的事,眸光却越过岩胜,落在他身后,仅露出一点发梢的无惨身上。 说不明为何,许是时常看到岩胜对那个木人偶笑,而今看到真人,缘一忍不住产生好奇,眸光总被吸引。 岩胜:...看什么看?? 脸色难看,岩胜极快斟酌着措辞,准备将人‘请’出去,还未想出如何合适。脊背便传来身后人不满的戳戳。 无惨:快走快走快走! “知晓了,出去。” 微微回眸,岩胜看着躲他背后的无惨,有些无奈。 并未动弹,缘一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直至岩胜的脸色变得极差,才慢半拍收回目光,缓步退出室内,带上纸门。 纸门一关,无惨便直起身,整个人趴在岩胜后背上,脸颊贴着他散开的发丝,语气挟着浓浓的抱怨。 “你弟好烦,我讨厌他,看着就讨厌!” 无惨:惹人...鬼不喜的人类! “他很臭。” 话落补充道,话语间满是嫌弃,显然还在记恨日之呼吸的气息。 无惨:臭的! 唇角上勾,岩胜抬手揉着无惨发顶,声线温和。 “好,我会减少与他的见面,日后,不会让你在看到他。” “嗯哼。” 满意点头,无惨额角抵在岩胜后颈蹭了蹭,而后忽的回神。 小甜点在揉他的头?鬼王的头!! 脸颊鼓起,眼底染上几分不实的愠怒,无惨双手猛地落在岩胜发顶,疯狂揉拧,将他刚理好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谁许你揉我的头?!”受死! 于房门外,缘一倚靠在门扉上,耳畔传进室内两人的嬉闹声,落于身侧的指节微动。 眼眸半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人偶。 第26章 思念/需要 ----藤原府邸主殿---- 窗棂半掩,天光被厚重的帘幔滤得仅剩几分昏沉。 双腿蜷起,无惨侧躺在软绒地毯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正饶有兴致的瞧着新送来的话本。 墨色长发铺散开,发尾轻点在散在身侧,随意丢弃的书籍上。 寝殿内室,满地皆是散落的本子。分明不久前岩胜才来收拾干净、齐整。 不出半日,便又被无惨折腾回这副杂乱的模样。 无惨:要随意些,舒坦就好了嘛...反正有人收拾,嘿嘿嘿。 室内静谧,唯有指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 微风掠过,卷起帘幔一角,些许的亮光悄然探进殿内,落在殿角矮桌上。 与满室‘狼藉’不同,岩胜模样的木人偶,正端坐在定制的木椅上。 木人偶身侧摆着配套的迷你木桌、木杯,甚至还有一把精致的小木刀。 这些皆是无惨特意命人照着岩胜日常用具打造的。 摆放得一丝不苟,透着与他性子不符的细致。 随着时间推移,昼夜更替,外界的天光逐渐消散,夜色漫了进来。 眼睫眨动,无惨眸光从话本中抽离,移至帘幔下微微洒进的月光。 入夜了。 指尖轻动,未看完的话本被无惨随手丢掷一旁,纸张落地发出轻响,地面的书籍又多了一本。 缓坐起身,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无惨掌心撑地时,肩颈与腰背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神色恹恹,无惨揉了揉手腕,低声嘟囔:“有点无聊...” 敛眸思索片刻,无惨的眸光不自觉飘向矮桌上的木人偶。 小甜点呐。 距离不远,无惨并不想起身走过去。 反正过去也要坐着。 这般想着,无惨干脆俯身,手脚并用地朝矮桌爬去。 膝盖碾过散落的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宽大的衣摆拖在身后,被揉得皱巴巴的。 不多时,无惨爬至矮桌前,盘腿坐下,手臂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脸颊埋进臂弯,指尖轻点着人偶小脸。 指腹划过木雕细腻的纹路,似在触碰真人的肌肤,动作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自从那次岩胜答应他,会尽量不让缘一出现在他面前后,无惨确实未再见过那个让他心悸的人类。 可代价是,两人的夜间相约次数,明显减少了。 无惨:好气。 撇了撇嘴,玫红色瞳底尽是不满。 并未主动传音,无惨知晓,岩胜闲时皆是会主动寻他的。 戳了戳木人偶的额头,无惨将它举起,凑到眼前细细瞧着。 木雕的眉眼与岩胜相差无二,便连那几分温柔的弧度,也刻画得恰到好处。 真漂亮。 眼眸半敛,无惨指尖托住木人偶腰肢,让他凑近自己。 玫红色眼瞳映着近在咫尺的木雕,无惨闭眸,柔软的唇瓣轻贴在人偶额头。 “想你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烟,消散在安静的殿内。 京郊密林深处,腥气弥漫。 刀刃染血,月之呼吸的刀弧裹挟清冷的月华。 岩胜一刀划开眼前的恶鬼头颅。 六个。 神色淡漠,岩胜自心底默念,正欲继续,额间忽的传来一阵熟悉的湿润触感。 瞳孔一颤,挥刀的动作顿住。 大人? 见月柱怔愣,恶鬼转身便逃,还未来得及庆幸,月牙锋刃自身后袭来,躯体一瞬分解,逐渐化作尘雾。 单手握刀,刀尖抵地,岩胜指节抬起,轻触眉心,冷峻的眉眼一瞬柔和下。 大人在吻他。 唇角上扬,先前因斩杀恶鬼而升起的不耐,尽数消散在这突然的悸动里。 是想他了么?他好想大人。 ‘好想,好想您。’ 唇瓣开合,岩胜无声呢喃着这几个字,赫瞳里的温柔几欲溢出,周身的戾气跟着淡了几分。 于不远处,烈阳的气息席卷整片空地。 刀身上的炽焰褪去,缘一指尖轻击着刀锷,于他身前,尘雾四起,恶鬼尽数滅杀。 眸光扫过流下血泪、不停呓语说错了的恶鬼,缘一不感兴趣的移开视线,投向不远处,嘴角噙笑的岩胜身上。 兄长,在想那个木人偶。 笃定的猜想,缘一一瞬不瞬的看着岩胜。 他时常瞧见兄长对那尊木雕露出这般神情。 虽说近两年,除却那日在荒废宅邸外,他再也不曾见过长大的人偶。 但想来,兄长与人偶,应当时常见面吧。 赫瞳映着岩胜满含眷恋的模样,缘一瞳底闪过丝微光,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安静瞧着,直至一缕极细的黑雾,从那些被泯灭的恶鬼所化的尘雾中悄然浮现,缘一才收回目光。 在,传递讯息? 眸光微动,缘一指节抬起,并未使用日之呼吸,仅是本能挥刀,那缕细烟便被搅散。 这黑雾...是当初那试图袭击兄长的。 神色莫名,缘一仰头望天。 夜色极沉,星月不知何时隐藏起。 ----隐匿林间的府邸---- 腥气与腐朽味交织,愈发怪异的气味,笼罩整座宅院。 神色空洞,美月跪坐在满是血污的木地板上,双眸无神地望向前方,仿若未有灵魂。 于她膝上,正坐着个婴童大小的小人。 稚嫩的脸蛋上满是划痕,裂口处由黑色丝线所缝合。 西尾昴眼眸眯起,眸底满是戾气。 继国缘一,到底是什么来头?? 后脑倚在女孩胸前,西尾昴控制着美月的手,将一块肉食递至自己唇边。 张嘴咬下,西尾昴用力咀嚼着,神色愈发阴沉。 当初被日之呼吸侵袭,他侥幸逃离时,仅剩一颗头颅,半边脸更似被烈阳灼烧般,几乎融掉。 好在唇齿仍在,进食相对简易。 整整二年修养,他才堪堪恢复人形。 实力却大打折扣,便是新长出的躯体,日之呼吸留下的伤痕,依旧存留。 西尾昴:这是人? 咽下口中的肉,西尾昴脸色极差地啧了声。 最近的局势,实在不妙。 那些由无惨转化、实则被他暗中操控的恶鬼,不知何时开始,皆被一一滅杀。 他散出用于监视、传递讯息的黑雾,更是一缕不曾回来,皆被剿灭。 指节攥得发白,西尾昴漆黑瞳底满是忌惮。 照这般下去,被那个‘怪物’找到,不过时间问题。 西尾昴:活这般久,头一次畏惧‘人’。 虽是人类,缘一寿命短暂,但他而今鬼力折损大半,全盛时期尚且打不过,何况现在? 色彩暗淡的雾气自西尾昴周身溢出,相较曾经的浓郁,现今稀薄得几欲散掉,连凝聚成形皆做不到。 小手抬起,西尾昴接过雾气卷来的肉块,胡乱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大脑飞速运转。 需尽早换个藏身之处,哪里合适... 不知为何,分明是想藏身地,可西尾昴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无惨那张雄雌莫辩的脸。 并非再是旖旎的想法,西尾昴在斟酌。 斟酌由他一手造就的鬼王,实力相较缘一如何。 若能获得他的庇护,缘一即便在强,许也不敢轻易招惹。 “无惨...” 低声呢喃,西尾昴敛眸思索着。 鬼王并不喜他,贸然出现,仅会死得更快。 西尾昴都能想到,无惨瞧见他这副模样,定是先嘲讽,而后抬手赏他去死。 眸底划过无奈,西尾昴周身薄雾涌动,缓缓缠上四肢。 好好想想,会有办法的。 雾气翻涌,婴童的身躯被遮掩,藏得严严实实。 他需要无惨。 第27章 笨猫 寝殿内的铜镜擦得锃亮,将烛火的光晕揉碎在镜面里。 哼着小调,无惨指尖握着一把象牙木梳,一点点地为自己梳理着长卷发。 他要去赴约,和小甜点的。 无惨:出去玩,要好看些。 墨色发丝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微卷的发尾垂落腰际,触感顺滑。 梳至发尾,木梳忽的卡住。 眼睫眨动,无惨瞧着发尾由几缕发丝缠绕一块的结,指节用力。 “嘶!” 无惨:疼疼疼。 唇瓣抿起,瞳底闪过不忿,无惨将卡着的木梳取下,指尖捻起那团乱发,扯拽着。 折腾了好一会才解开,发尾被扯得向上翘起,无惨看着那处‘不完美’,不满地啧了声。 下次让小甜点给他梳,梳疼了就打他! 胡乱摁了摁,直至那点翘起压下,方才起身。 换衣服,换衣服,换衣服...要穿什么呢? 神色纠结,无惨站在柜前看了半晌,指尖犹豫的伸向柜中,即将触及黑色和服时,拐了个弯,将紫色的抽了出来。 “这个叭...”紫色比较衬小甜点。 换好衣衫,无惨立于镜前,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 看着镜中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的人,无惨唇角上扬起。 完美。 无惨:赴约赴约! 黑雾浮现,无惨正思索今夜玩什么,忽的被星盘里传来的波动扰了心神。 遮掩身形的雾气顿住,无惨眉头皱起。 这个星点...藤原岸? 虚空中浮现一道光屏,无惨指尖点在闪烁的星芒上,眼底划过不爽。 他吩咐过的,无事不得随意联系他,而今突兀的讯息...最好有事! 无惨:打扰他,最好不是故意的! 尖牙抵唇,无惨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指腹摩挲着置于膝头的木人偶,思绪沉入星盘。 藤原岸:大人,蓝色彼岸花,有消息。 简短的讯息,一瞬让无惨心底升起的不悦散去。 “蓝色彼岸花...” 低声重复,无惨眼瞳发亮。 上次接到消息,似是二十年前,他都快忘了! “都怪那群没用的废物!”二十年才得一个! 虽这般说,但无惨眸底的星点,愈发明亮。 黑雾翻滚,将他的身形一息掩去。寝殿内恢复空无一人,恢复寂静。 唯有那尊木人偶还端坐在榻上,眉眼温柔,静静的看着空荡荡的寝屋。 ----京城藤原府邸----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坐于软垫,西尾昴身上的鬼气用某种方法敛去,现今瞧着,不过是个三岁左右的稚童模样。 眼瞳漆黑,脸颊带着婴儿肥,面上神情满是孩童般的懵懂。 仿若当真是个幼童般。 这般,便有机会了。 唇角上勾,西尾昴看着圆镜中自己的倒影,很是满意。 相比成年体,孩童模样,更容易被接受。 西尾昴算准了无惨对太阳的恐惧,及于蓝色彼岸花的执念。 抛出这个诱饵,鬼王定会亲自前来。 西尾昴:拿彼岸,钓鬼王。 见人未到,脸上的懵懂倏然褪去。 顶着张稚嫩的小脸,西尾昴曲起腿,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语气幽幽。 “那便,按说好的来。” “若是忽的反水...你知道后果的。” 这两句话皆是对藤原岸说的。 托举茶杯,藤原岸敛眸啜饮着,“那必然是不能的。” 茶杯放下,藤原岸笑眯眯地看向身侧的幼童。 “希望,您也莫忘了予我的好处。” 见藤原岸还算识趣,西尾昴颔首应允,指尖悠闲地把玩案几上的玉石。 面色未变,心底却嗤笑一声: ‘好处?那也得有命拿才是。’ 西尾昴:跟他提条件? 指尖轻点杯沿,藤原岸敛眸,看不清眸底神色。 西尾昴,这个与大人同时期为鬼的男人,是主动找到他的。 允他许多好处,让他通知无惨,说,接到了与蓝色彼岸花相关的消息。 褐色眼瞳映着茶面自己的倒影,藤原岸瞳底划过暗色。 他斟酌过,无非通个信,且西尾昴也的确拿出了关于彼岸的零碎线索。 而,若是他不应,西尾昴,是会一瞬将他滅了的。 藤原岸:没招。 鼻尖轻动,似嗅到了什么,西尾昴周身气息骤变,重新变回那副懵懂无知的稚童模样。 “?” 察觉到西尾昴的姿势变换,藤原岸心底的疑惑刚升腾,还不及说什么,殿门开了。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紫色和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什么消息?” 缓步踏入,无惨长发垂落,容颜精致得近乎妖异,周身并无鬼力涌动,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心头一跳,藤原岸起身跪地,未经允许,并未擅自抬头,“午时有对夫妻揭榜前来,带着这名稚童一起。” 头微偏向一旁‘装傻’的西尾昴,藤原岸继续道。 “那两人说这孩子曾于林间玩耍时,见过蓝色彼岸花。” “因家中有事,无法陪同待至夜间,拿了些钱财,便将这孩子放下。” “只待您过来,在做决定。” 【不曾过脑,漏洞百出的缘由哟~】 眼眸微眯,似才注意到还有个孩童,无惨上下打量着西尾昴,带着审视意味。 嗯,很普通,且...为何看到他,有些烦躁呢? 无惨:不喜欢。 “你,见过蓝色彼岸花?”语带傲慢,无惨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向上仰头,西尾昴眸中蒙着层淡淡的水雾,似被吓到了。 无惨:......更不喜了! 西尾昴的声音细若蚊蚋:“是的...那花...那花生长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幽谷里。” 故意说得断断续续,一副努力回想,却又怕说错话的模样。 无惨:他说话,为何这般费劲? 双手环胸,无惨俯视着西尾昴,神色淡漠,并看不清其内心想法。 “舌头捋直了说话。” 西尾昴:......行。 “你看到的蓝色彼岸花,长什么样?” 眼睫眨动,漆黑眼瞳映着无惨那张漂亮容颜,西尾昴思索了翻,决定按照之前说的,重新描述。 “蓝紫色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边缘略带波纹,呈两轮排列,向外展开并微微向后弯曲,如同火焰般卷曲。” 孩童稚嫩的声音传入耳畔,无惨强装的严肃、镇定几乎一瞬瓦解。 和那庸医说的分毫不差! 无惨:蓝色彼岸! 向下蹲身,无惨唇角含笑,指尖揪住西尾昴脸颊向外扯着,力道不重,很是亲昵。 “那幽谷,在哪?”快说快说快说! “......” 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西尾昴望进那双盈满笑意的玫红色眼瞳,心跳剧烈。 西尾昴:早说当孩童可以这般啊。 “...我,我忘了。” 微微垂头,西尾昴装出努力回忆的模样,暗地告诫自己,不能被美色诱惑。 脸上笑意僵住,唇线一下抚平,无惨歪头瞧着垂头做思考状的西尾昴,眼底逐渐染上怒意。 无惨:耍他玩? 似察觉到无惨外散的杀意,西尾昴指尖微动,藏于藤原岸颈后,一缕极细的黑烟绕上了他的脖颈。 藤原岸:...... “大人息怒,属下想着,他既见过彼岸花,说不定多些时日,便能想起更多细节。” “不若,将他留于身侧,不过一稚童罢了,若是能想起...” 点到为止,藤原岸留下空间,供无惨自己想。 留在身边? 眉头紧皱,无惨显然将藤原岸的话听进去了,认真思考。 这个孩童一看就蠢,惹他不喜,不想养。 可他又当真见过蓝色彼岸... 无惨:纠结。 思索半晌,无惨并未做出回应,在不经意瞥见窗外的天色时,瞳孔瞪大。 小甜点! 黑雾席卷,无惨凭空消失在两人眼前,余剩尾音消融在空气中。 “你安排。” 树影婆娑,月光透过层层枝叶,筛下细碎的银辉。 倚着树干,岩胜垂首,眸光凝视着掌心捧着的那尊木人偶。 人偶正朝他笑着,格外漂亮。 约定的时间,已过许久。 林间的风携着夜的凉意,卷起岩胜的红色发丝轻轻拂动。 微微仰头,后脑抵着树皮,岩胜的眸光落在头顶交错的树叶上,眼神迷茫。 斑纹... 近期鬼杀队的早亡者,似一道无形的枷锁,径直将岩胜困住。 凡开启斑纹者,无一例外,皆熬不过二十五岁生辰。 而他,离那个注定的日子,仅剩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短得似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回想至此,岩胜神色仍旧平静,可垂于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死紧,手背青筋外凸,微微发颤。 好似什么皆未完成。 唇角上勾,满是自嘲,岩胜赫瞳底掠过丝苦涩。 并未超越缘一,那个天赋异禀的弟弟,似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横亘在他人生的每一步里。 分明拼尽全力地挥刀,拼尽全力地变强,而后发觉,自己连缘一的脚步皆追不上,甚至连望其项背,也成了奢望。 更遑论,他还未有多余的生命,去陪无惨玩那场,名为‘恋爱’的游戏。 仅剩两年时间吗? 岩胜于心底一遍遍问自己,可心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超越缘一,想要摆脱那该死的阴影。 想要成为能护住无惨的强者,更想要和无惨长相厮守,看遍无数个日升月落。 可现实是,他什么皆得不到,仅能短暂的拥有。 幼年时,他想护着缘一长大;成年后,他想陪着无惨到老。 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心愿,此刻却似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岩胜几欲陷入这无解的思绪怪圈,越挣扎,陷得越深,仅能在里面反复打转,找不到一丝出路。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一丝清冽的、带着甜的气息,悄然落在他身前。 “你生气了嘛?”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软调。 无惨的身影在黑夜里悄然浮现,身着的紫色和服,与岩胜身上的相映成趣。 仰头望着他,玫红色竖瞳映着月光,“怎么苦苦的...” 是他忘了约定时间,被蓝色彼岸花的消息勾了心神,待反应过来,已迟了许久。 无惨:心虚...(@_@) 听见无惨声音的那一刻,岩胜微微涣散的眼神一瞬聚焦,似从一场混沌的梦魇中惊醒。 眸光下移,定格在眼前那张精致的脸,岩胜攥紧的手,瞬间松开。 “没生气。” 声线沙哑,话音未落,岩胜便俯身,伸出双臂,将无惨拥入怀中。 力道极大,似想将眼前人揉进自己骨血里,融进自己短暂的余生中。 “我想您了,好想,好想...” 这句话,轻得似叹息,又重得似承诺,裹挟着岩胜心底所有迷茫、苦涩与眷恋,悉数落入无惨耳畔。 “我爱你。” 【注意注意,最后一句,没带敬语!!】 【下一章,岩胜→黑死牟。 缘一砍惨惨倒计时...】 第28章 氤氲 月色如水,夜半的藤原府邸浸在一片静谧里。 于廊檐下,西尾昴正蹲在那,双手捧脸,眸光落在院中随风轻晃的枝叶上。 他在琢磨无惨的去向。 按理来说,抛出蓝色彼岸花为饵,无惨应当会很在意,应当日夜盘问不休才对。 可方才他在偏殿枯等许久,也未等来无惨的身影。 西尾昴:哪里出了问题? 指尖轻点颧骨,西尾昴心底疑窦丛生。 难道,无惨去寻,由他随意编造的幽谷了?亦或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分走了无惨的注意力? 殿前的晴天娃娃,伴随夜风轻晃。 珠世带着玲和飒太外出游医,藤原岸将西尾昴带来后,便寻了个由头 匆匆离去。 未住几人,府邸里本就空旷,此刻仅剩西尾昴一人守着这偌大的院宅。 西尾昴:?他是,来看门的?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静得可怕。 耳尖微动,正对月色发呆的西尾昴,忽的听见空气中细微的波动。 浓雾翻滚,无惨似从黑夜中走出般,出现在他眼前。 西尾昴下意识想上前,而后便瞧见紧随其后,与无惨十指紧扣的男人。 西尾昴:!...... 感官敏锐,落地瞬间无惨便注意到了蹲在廊下的西尾昴。 并未多看,玫红色竖瞳里仅映着身边人。 抬手推门,无惨拉着岩胜朝寝殿内走去,宽大的和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顺从跟随,扇门即将闭合时,岩胜回眸瞥了眼西尾昴,赫瞳里带着审视。 岩胜:嗯,并不惹人喜的‘小孩’。 “咔哒”一声,拉门合上,隔绝了殿外的世界,也隔绝了西尾昴的眸光。 直至那扇门彻底闭合,西尾昴才似从僵硬的状态回神。 身体发颤,捧脸的手向内移,西尾昴将整张脸捂住,原先刻意敛去的鬼气不受控制的向外溢出。 继国...岩胜? 西尾昴:差点以为见到怪物了。 双手掩盖的脸颊上,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缝。 人皮之下的本体,被日之呼吸劈过的旧伤,此刻竟像被烈阳再度灼烧般,钻心的疼。 人皮不能用了,得赶紧走。 心脏狂跳,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西尾昴头顶。 继国岩胜,周身气息变了,与先前的‘普通’全然不同。 而他方才的失态,溢出的丝丝鬼气,许已露出破绽。 若是无惨知晓他被骗了... 西尾昴:...待他换张皮,再来... 念及此,不曾迟疑,西尾昴的身形被薄雾遮掩,凭空消失,仿若从未出现过般。 廊下的晴天娃娃,仍旧随风晃动着。 殿内暖香四溢,烛火摇曳着,晕开暧昧的光。 十指相扣,无惨牵着岩胜,径直走向与内室相连的浴池。 青石砌成的池壁泛着温润的光泽,池水中飘着几片浮樱,热气袅袅,将两人的身影晕得模糊。 神色疑惑,岩胜的眸光掠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一旁叠放整齐的浴衣上。 未等他开口询问,交握的手被无惨主动松开。紧接着,微凉的指尖,卷住了他腰间的系带。 “嗤拉”一声轻响。 蛇纹和服应声散落,露出岩胜肌理分明的身躯。 耳根爆红,似淬了滚烫的朱砂,岩胜的声音染上几分支吾:“...大人?” “嗯哼。” 低声应着,无惨语调含笑。 系带绕在指尖,轻点在岩胜滚动的喉结上,无惨感受着那处因紧张而上下滑动的触感。 小甜点同他说,不想死,说想与他夜夜赏月呢。 唇角上扬,无惨指节下移,指尖划过精致的锁骨,掠过紧实的胸肌,流连在线条凌厉的腹肌上。 指腹下的肌理温热,青|筋微微跳动。 指节曲起,指尖停留在马乘袴的袴头上,微微用力。 刻意凑近,无惨仰头看向岩胜,玫红色竖瞳里漾着狡黠的光,微凉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颈侧。 “你脱,还是我帮你?” 红意顺着岩胜耳根迅速蔓延至脖颈,甚至连脸颊皆染上层薄红。 眼眸半敛,岩胜不敢去看无惨那双勾人的眼瞳,喉骨微动吞咽着,抬手扯开了固定马乘袴的绳结。 上好的袴料滑落,露出修长结实的双腿。 指尖顿在原处,无惨瞧着岩胜腹|部,因隐忍而绷|紧的青|筋,唇角弧度扩大。 眸光有意地扫过某处,而后抬眸,撞进岩胜那双闪躲,却又隐含期待的赫瞳里。 无惨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身躯几乎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衣料,岩胜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惨身上微凉的体温,以及,那萦绕在他鼻尖的清幽冷香。 下意识后仰,岩胜呼吸微促,胸膛微微颤动着。 “呐,想|要我吗?” 声音哑得诱人,无惨指尖下|移,点在岩胜‘腰’|间的布料上,轻轻摩|挲。 “!” 喉间溢出一声低_,岩胜微躬身,宽大的手顺势抚上无惨后腰,正欲低头索吻时,唇瓣却被无惨另一只手的指尖抵住。 “怕会死掉,不想离开我,对吧。” 语速很慢,无惨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岩胜耳中,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的软肋。 看着岩胜骤然凝滞的神色,无惨指尖稍稍用力,轻|捏了下,而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惑人。 “那么,赌一把吧,让我把你变成鬼。” “变成与我一样的生物。” 尾音未落,无惨抬手扯开了岩胜后脑的束发发带。 红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垂落至肩头,衬得他那张染着薄红的脸愈发俊美。 真漂亮。 下巴微抬,无惨踮起脚尖,倾身吻上岩胜的唇。 这吻来得突然,带着无惨独有的清冷气息,又透着几分灼烧的温度。 辗转间,岩胜呼吸紊乱,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似想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正欲加深这个吻,而无惨却轻推开了他。 “好了。” 嗓音微哑,无惨轻挠了挠岩胜下巴,似在逗弄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先去沐浴,好了来找我。” 话音落下,无惨笑着转身,朝内室走去。 脚尖刚踏出浴池范围,又忽的顿住,无惨回眸,朝岩胜眨了眨眼,声音染上戏谑。 “我不介意,你在我浴池里解决。” 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尾音拖长,“还有,身材真好。” 岩胜:...... 温热的水汽缭绕在周身,带着浮樱的淡香,却压不下岩胜心里涌动的燥热。 长呼口气,岩胜指节没入发间,将额前散落的发丝往后捋。 “您当真...好喜欢捉弄我。” 低声呢喃,岩胜垂眸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眼底的迷离尚未褪去,还夹杂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闭眸沉吟片刻,岩胜纵身跳进浴池中。 水花四溅,将那些暧昧的心思,尽数淹没在温热的池水里。 内室隔间,无惨靠在门边,听着浴池里传出的哗哗水声,唇角上翘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 指节抬起,无惨捏了捏自己隐在发间,红得快滴血的耳廓。 小甜点... 轻哼一声,指尖绕着一缕长发,玫红色瞳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真可爱。 第29章 赐血 立于镜前,紫色和服散落在地,露出被衣料包裹的清瘦身躯。 烛火跃动,将无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镜面上,与镜中人影交叠。 玫红色竖瞳映着镜中人,无惨瞳底漾着几分挑剔。 指尖微凉,顺着精致的喉结下滑,掠过胸前浅浅的起伏,顿在腰际-- 腰线向内收出流畅优美的弧度,似是神精心雕琢的玉器。 指节曲起,无惨轻轻捏了捏自己腰腹,触及的是细腻柔软的皮肉,未有多少紧实的肌理。 “是不是,肌肉少了些?” 低声呢喃,无惨尾音透着丝疑惑。 跟小甜点的,不一样。 无惨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岩胜的模样-- 腰腹线条凌厉,腹肌紧实流畅,每一寸肌理皆透着力量感。 方才在浴池边,指尖划过的触感还清晰得很。 眉头微蹙,无惨又捏了捏自己软软的腰肉,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较劲。 明明他才是鬼王,这般清瘦柔软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弱气了。 无惨:有点不爽。 尖牙抵唇,无惨眼眸眯起。 并非嫌弃自己,而是怪岩胜为何练那般好。 无惨: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⁰▿⁰)◜✧ 一会,给多多的血,疼死他! 这般想着,无惨心情又好了,转身踱至衣柜旁,随手挑了件烟霞色里衣穿上。 鼻尖轻动,正摆弄着腰间系带,无惨忽的嗅到从浴池那飘出的淡淡气味。 开始啦? 眸色微闪,无惨侧眸看向浴池,闻着空气中愈浓的情欲,默默移开视线。 无惨:好似有些难为情... 耳根泛红,无惨眼神闪躲,眸光落在满地,摆放杂乱的书册上。 他是不是,要蛮久的啊? 沉吟半刻,听着浴池里隐约传来的喘息,无惨估摸岩胜还需许久才能出来。 撇了撇嘴,难得耐下性子,无惨乖乖弯腰,将散落的话本一本本拾起,叠放在案几上。 待内室恢复规整,无惨坐至榻沿,晃了晃腿,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要做些什么呢? 指尖轻点膝盖,无惨在‘去浴池逗逗岩胜’和‘找点其他乐子’之间权衡片刻,最终准备放过岩胜。 小甜点今夜苦苦的。 轻叹口气,无惨发觉自己当真是,极好、极善良的人。 无惨:他真的很好~ 走至帘幔旁,将其拉开,大半烛火被无惨掩在身后,仅留窗棂半开。 夜风携着月色溜进来,拂过无惨发梢。 斜倚在窗沿,修长的指节托起一只长烟枪,烟碗里盛着细碎的烟丝,凑近唇边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无惨精致的眉眼。 仰头望着窗外悬于天幕的圆月,细白的雾气自无惨唇角溢出,更添了点朦胧美。 烟丝换了三次,窗棂外的月色愈发皎洁,浴池里的声响渐渐停止。 “大人。” 低沉的嗓音染上水汽的湿润,在身后响起。 回眸望去,无惨撞进一双染着薄红的赫瞳里。 身着浴衣,岩胜长发未束,湿漉漉地垂至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衣领,勾勒出的颈部线条流畅。 唇角扬起,无惨话语间的调笑很是明显。 “好了?” “......” 眼睫颤动,岩胜刚褪下色彩的耳廓再次红透。 他发觉,仅要同无惨待在一块,他的耳朵,便未有降温的时候。 声线低哑,岩胜老实回应,“...嗯。” 稍稍垂首,赫瞳映着无惨倚在窗边的模样-- 烟雾缭绕,那张脸美得近乎妖异。 心头微动,岩胜迈步上前,习惯性地想跪地。 膝弯刚曲,下巴便被一支泛凉的长烟枪抵住。 指尖握住烟枪中段,无惨将烟碗转向自己,避开那点灼热,把含过的烟嘴抵在岩胜下颌处。 偏了偏头,眼尾上挑,无惨语气携带命令的口吻,“坐上来。” 无惨(傲娇):允许小甜点不必跪着。 怔愣一瞬,岩胜乖顺点头,在无惨身侧坐下。 烟枪反转,无惨重新望向月亮。 而岩胜的眸光,始终落在无惨侧脸,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眼底的温柔几欲溢出。 过了半晌,无惨把最后一口烟含进嘴里,微微侧头,面向岩胜将烟圈吐出。 白色的烟雾散开,模糊了岩胜的视线,也令他脸颊愈发滚烫。不敢与无惨对视,仅垂下眼睫,躲避着。 岩胜:(红温)... 黑死牟:...暗示? 眼睫眨动,似觉得岩胜这副模样格外有意思,无惨轻笑了声,将烟枪搁置窗沿,身体前倾凑近他。 “准备好了么?” 烟枪落地发出轻响,无惨主动靠过去,鼻尖几欲蹭到岩胜脸颊,声音带着蛊惑意味。 “变鬼,可能会死的。” “你要在考虑考虑嘛?再等两年?” 【化鬼有死亡风险,无惨想过两年,在让岩胜面对,但...某胜显然未Get到】 等两年?等至他寿数将近么... 眉头紧皱,岩胜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份隐忍许久的情愫终于冲破枷锁。 指节抬起,岩胜扣住无惨后颈,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几分莽撞的逾矩,却又无比虔诚。 “我不想等。” 嗓音暗哑,很是坚定,“我想变鬼,变得和您一样,现在就想。” 岩胜说着,额头抵着无惨额角,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很想很想。” 忽然被吻,无惨有些愣,而后低笑出声,他并不在意岩胜的逾矩。 指尖微动,无惨捧起岩胜的脸颊,眸光上下扫视着。 他在思考该从哪下嘴,又或是,如何赐血合适。 思索半晌,无惨松开手,眼底闪过丝狡黠,“张嘴。”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岩胜还是听话张嘴,露出的牙齿齐整,还有那片柔软的舌尖。 舔了舔唇,无惨指腹贴在岩胜犬齿上,感受着那点尖锐触感。 迎着岩胜困惑的目光,无惨歪头,再次吻了上去。 与方才岩胜主导的吻不同,无惨予的,带着强烈的占有。 瞳孔紧缩,岩胜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慢半拍抚上无惨后腰,正欲回吻,舌尖却传来一阵痛感。 下一秒,温热的血液顺着舌尖裂口,涌进他口腔,滑入喉咙。 鬼血腥甜,带着焚心蚀骨的力量,一瞬拥入岩胜四肢百骸。 剧痛席卷,岩胜只觉全身的骨头皆被一寸寸碾碎,而后重新拼凑。 浑身发颤,岩胜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分明疼痛无比,却未有逃避亦是抗拒的举动、想法。 双手托住无惨的腰,岩胜将他抱至腿上,紧紧拥着。 感受着怀中人微凉的体温,似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痛楚似潮水般涌来,口腔里却残留着无惨唇齿间的甜。 会撑过去的。 岩胜在心底默念。 他要活下去,要变成和无惨一样的存在,要和他一直...永远在一起。 两人皆未闭眼,岩胜垂眸望着无惨,眸光专注且炙热。 似要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皆刻进灵魂深处。 想和您,看遍无数次日升月落。 想同您,夜夜并肩赏月。 岩胜的骨骼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属于人类的桎梏寸寸瓦解。 赫瞳色彩愈深,原本圆润的瞳孔隐隐拉长,边缘泛起细碎的猩红纹路。 透着一股属于鬼的凛冽与妖异。 月亮的主人,我的大人。 胳膊收紧,岩胜似要将无惨,同体内涌动的鬼血一般,吞噬掉。 我爱您。 第30章 兄长,被鬼抓走了?! 白日里的鬼杀队营地蒙着层薄薄的雾霭,满院的紫藤花开得正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鬼避之不及的清香。 立于月柱寝屋门前,缘一身姿挺拔,玄色羽织沾染些许晨露的湿意。 “叩叩。” 指节曲起,轻击门扉,缘一声线压低,似怕惊扰屋内的人。 “兄长大人,您起身了吗?” 今日主公并未予他安排任务,身为柱,并非任何事皆要做。 他预备去京都购置些日常用品,想顺便询问兄长,可有何需要他带的。 微风拂过,藤蔓轻动,卷起一阵草木香与紫藤花的芬芳。 静待片刻,屋内静悄悄的,未有半点回应。 眼睫眨动,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疑惑,缘一再次敲门,声音比方才稍重了些。 半晌过去,寝屋仍旧死寂一片,连呼吸声皆未曾透出分毫。 眉头轻蹙,缘一薄唇微抿,轻声道:“失礼了。” 话音落下,缘一指尖下移,握住门把,轻轻一拉,纸门便顺着轨道滑开。 入目的是一间整洁的寝屋。 被褥叠得方正,榻边的刀架上空空如也,唯有几件常穿的衣物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屋内的物品摆放一丝不苟,未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 窗棂外的紫藤花影投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紫,衬得屋内愈发冷清。 缘一:? 随着通透世界开启,缘一能察觉到,寝屋内属于岩胜的气息淡得几欲散掉。 昨夜至今,屋内的物件皆未被移动过。 兄长,昨夜未归? 淡漠散去,缘一的眉头皱得愈发紧。 兄长向来严于律己,自入队以来,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 “...兄长,去哪了?” 低声呢喃,缘一声音里带着丝迷茫。 站在屋内,缘一眸光扫过榻边那个空置的刀架,脑海莫名浮现出木人偶的模样。 或许,昨夜兄长是去找木人偶了?许是两人相谈甚欢,耽搁了些时间? 这般想着,缘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抬脚进屋,缘一走至榻边跪坐下,日轮刀被搁置在膝前。 晨光落在刀鞘上,泛起金芒。 缘一便这般静静坐着,从晨雾弥漫等至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至暮色将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缘一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寝屋里,显得格外孤寂。 眼睫颤动,缘一赫瞳底闪过丝茫然。 枯坐一天,缘一心底的不安似野草般疯长,他开始思考了-- 莫非是他近日做了什么,惹兄长不喜了,兄长才这般刻意避着他? 或是主公给兄长派了单独任务? 还是说,兄长在木人偶那,有事耽搁了? 思绪混杂,用脑过度且找不出结果的缘一,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倏忽之间,缘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准备先去主公居所问问,说不定能探查到兄长的消息。 起身之时,缘一才发觉自己饿了。 整日不曾用膳,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动作一顿,缘一思索片刻,决定先去营地膳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嗯,懂得找饭吃,很棒了。】 走至门前还未踏出,缘一忽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瞳孔骤缩,缘一周身平缓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正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似是在探查什么。 刀刃出鞘,缘一搭在刀锷上的指节反手握住刀柄,泛红的刀光划破暮色。 烈焰翻涌,那缕雾气一瞬被搅得粉碎,消散于空气中。 西尾昴:...... 垂眸看着窗旁残留的腐朽气,缘一眼底的茫然被恐慌取代。 他记得这黑雾气息-- 那是几年前试图袭击兄长的恶鬼能力。 兄长昨夜未归,今夜又出现了那鬼的踪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缘一心脏骤然收紧,呼吸滞涩。 兄长,被那鬼带走了??! 第31章 黑死牟 天光破晓,清脆的鸟鸣穿帘而入,碎在殿内尚未燃尽的烛火里。 锦被堆叠,榻上的两人相拥着。 后腰被双有力的胳膊圈住,无惨的指尖轻划过身前人因疼痛而绷紧的下颌线。 “黑死牟...” 低声呢喃,无惨眉眼弯起。 这个名字,是前天午夜,岩胜接受他血液,且未瞬间成血沫时,他给取的。 新生之名,是属于鬼的、独属他的名字。 新生,新名,从今往后,小甜点便只属于他一人了。 无惨:他的小甜点! 唇角上勾,无惨的指尖顺着黑死牟流畅的颈部线条向下滑,滑至他喉结上。 “我的血液,在一点点,同化你呢。” 指腹触及的是皮肤下凸起的硬骨轮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赐血过后,无惨便能清晰的感受到-- 随着鬼血在体内疯狂重塑,黑死牟属于人类的呼吸、温度皆在一点点变得微弱、冰凉,直至彻底消弭。 已经沉眠一天一夜了呢。 仰头望去,无惨眸底漾起几分好奇。 以往转化,还从未有谁,似黑死牟这般,需要耗费漫长时间的。 “你会给我带来惊喜么?”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的面容,无惨指尖上移,抚过他脸颊。 不知何时,黑死牟的眉梢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纤长浓密的眼睫。 唇瓣两侧也浮现出淡淡的划痕,正随着血液涌动,一点点加深。 是眼睛么?好期待呀。 唇角扬起的弧度扩大,无惨抬手环住黑死牟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似只餍足的猫,蹭了又蹭。 你会变成什么样呢?小甜点。 下次醒来,便是鬼啦。 鼻尖萦绕着黑死牟身上愈发浓郁的,与他如出一辙的鬼气,无惨发觉自己牙有些痒。 微微侧头,尖牙抵在黑死牟颈侧,温热的鬼血顺着无惨齿尖渡入。 再次赐血,他要让小甜点的转化更稳、变得更强。 而后伴他左右。 无惨:要一直,一直同他待在一块。 意识混沌,浸于巨大苦疼里的人似能察觉到怀中人的亲昵。 眼睫颤动,黑死牟藏于眼皮下的眼瞳蠕动着,似要睁开般,下一瞬却又恢复平静。 手臂收紧,黑死牟垂首,似下意识的举动,薄唇贴于无惨发顶,动作笨拙,却极为温柔。 眼睫狂眨,接收到黑死牟的回应,无惨眼底一瞬盈满星光。 掀起眼帘,无惨直勾勾的看着黑死牟,舌尖轻舔过方才留下的咬痕。 声线雀跃,语调极软,“快些转化好。” “想你吻我。” 似听到了,又似没听到,黑死牟仍旧眼眸紧闭,未有半分动弹,唯有唇角,悄然向上勾起了一点弧度。 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异常。 黑死牟:等我。 山林深处,巨大的殿宇被烈日的灼热气息笼罩。 常年盘踞的腥气与腐朽味皆被日之呼吸搅得粉碎,消散在阴雨天的湿冷空气里。 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缘一身着的羽织,却浇不灭他周身涌动的杀意。 单手握刀,缘一缓步走进殿宇。 面部空白,动作僵硬的尸傀,受西尾昴操控,齐齐朝缘一袭去,试图阻挡他的脚步。 然而,无用功。 挥刀干脆、利落,由缘一劈出的刀弧挟着泯灭一切的能力,将一具具扑来的尸傀尽数滅杀。 一路斩杀,脚下踩着碎裂的尸骸,缘一眸光扫过无数染血的房间,看着那些被咬至仅剩骸骨的人,赫瞳底毫无波澜。 密室深处,西尾昴窝在美月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颤。 西尾昴:真是见鬼了! 随着缘一的脚步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西尾昴只觉自己要疯了。 “继国缘一...”该死的! 属于孩童稚嫩的音色里,淬满了阴鸷,每一个字皆似从牙缝间挤出一般。 “美月!” 眸色无光,收到命令,美月将西尾昴揽紧,朝窗棂移动。 无需分心逃离,西尾昴主动连接尸傀感知,探查缘一已然走至何处。 视线反转,西尾昴瞧见了一道极速移动的红色身影。 缘一的速度极快,西尾昴甚至还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眼前的景象便暗下。 尸傀滅杀。 西尾昴:...(╬▔皿▔) 无法阻挡,西尾昴仅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布置,被一一摧毁,防线寸寸崩塌。 面容扭曲,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仰头看着抱他,神色空洞的美月,西尾昴暗道可惜。 这具尸傀,他已用了百年。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并通过她,知晓了许多鬼王的喜好。 但...没有时间了。 唇角缝合线开裂,西尾昴张嘴狠咬住美月的脖颈。 尖牙没入皮肉,百年间他渡给美月的鬼血、能力,皆被他疯狂回收,尽数涌回体内。 身体干瘪,美月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终化作一缕尘雾,彻底泯灭于空气中。 力量回归,西尾昴的体型暴涨了几分,从三岁稚童长成七八岁孩童模样。 在缘一踏进密室的前一秒,西尾昴化作一团较浓的浓雾,顺着封闭窗棂上的细小孔洞,仓皇逃离,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脚步顿住,缘一立在密室门前,赫瞳映着室内狼藉的景象,瞳底晦暗不明。 又跑了。 虽是午时,可外边阴雨绵绵,天幕被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未有一丝阳光。 没了阳光限制,鬼能在外自由逗留,这才给了西尾昴逃窜的机会。 垂下眼睫,缘一看着握在手中,染上脏污日轮刀,将其缓缓收起。 兄长,到底在哪里? 指尖冰凉,缘一抬手,指腹蹭过脸颊上沾染的血渍。 方才他一路走来,翻遍了整座殿宇,皆未查找到除鬼以外的生命体。 缘一:(・・) 继续追寻。 做好决定,缘一转身正欲离开,眸光却不经意瞥见,一旁还算干净的案几上,所摆放的画轴。 微微歪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缘一弯腰拿起画轴,指尖捻着系带,将其摊开。 画卷之上,绘着一位清冷昳丽的美人。 木人偶? 眸色微动,缘一看了半晌,指尖轻抚上画中人脸颊,触感冰凉,纸页粗糙。 “脏了。” 本该赏心悦目的美人图,洁白的画纸染上大片污秽黑痕,似被鬼气与血液侵蚀过,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喉结滚动,缘一盯着那熟悉的眉眼,低声喃喃。 “兄长,跟你在一块吗?” 第32章 继国岩胜,在变鬼? 雨丝斜斜划过夜幕,打湿了藤原府邸的朱红门扉。 于雨幕中,一团黑雾隐入夜色,飞速向前穿梭着,不敢停歇。 临近府邸,浓雾散去,西尾昴周身的鬼气收敛,身形逐渐缩小,变回稚童模样。 立于府前,西尾昴小心回眸,望向来时路。 雨雾朦胧,并看不清远处的动静。 瞧了许久,待确认那个‘怪物’并未追来,西尾昴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 继国缘一,疯了吧?招他惹他了?? 回想起缘一的脸,西尾昴漆黑瞳底闪过丝惧意。 须臾片刻,孩童的啜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西尾昴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的婴儿肥滚落,哭得撕心裂肺。 【他是演技派!】 迈开短腿,西尾昴哭丧张脸,“哒哒哒”跑到主殿前,抬手敲击着门扉。 声线含带哭腔,却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大,大人,我做了个噩梦!” 主殿寝屋,暖烛摇曳,光影斑驳。 侧卧相拥的两人不知何时换了姿势-- 红发铺散于枕间,黑死牟仰躺着,仍旧沉浸在转化的沉眠中。 无惨则趴在他胸前,脸颊贴着泛凉的肌理,正专注探听他胸腔里,那微乎其微的心跳声。 安静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殿门外突兀的啜泣声打破。 无惨:....... 眉头微皱,玫红色竖瞳里闪过丝不耐。 头也未抬,无惨将脸撇向黑死牟颈侧,换了只耳朵继续倾听,对殿外的动静不予理会。 做没做噩梦,关他什么事? 冷哼一声,无惨的指尖在黑死牟胸口画圈圈。 叫叫叫,吵死了,要不是看他知晓.... “我梦到了蓝色彼岸花!” 稚童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的软糯里,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 “!” 指尖顿住,无惨停下画圈的举动。 蓝色彼岸花? 半敛的眼眸抬起,玫红色竖瞳一瞬发亮,似夜空中闪动的星火。 掌心贴在黑死牟胸膛上,无惨直起上半身,眸光投向殿门,带着期待。 他想起来了?? 西尾昴说出的那几个字,似有魔力般,让无惨心底的不耐瞬间消散。 无惨:花花花!!! 正欲下榻,无惨腰间忽的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 搭在无惨后腰的指节一瞬收紧,黑死牟似不愿他离开,动作间携着几分无意识的执拗。 “?” 微微一怔,无惨指尖下意识攥住了黑死牟的手腕。 力气,变得好大。 眼睫眨动,无惨歪头看着身下薄唇紧抿的男人,见黑死牟眼眸仍旧闭着,可睫毛却微微颤动,似意识正在混沌中挣扎般。 瞧了半晌,无惨忽的轻笑出声,眼底漾开的情绪带着丝玩味。 指腹轻抚过黑死牟抿紧的唇,带着几分试探,无惨一点点,将他抵着的唇抚平。 趁黑死牟唇瓣张开些许,无惨迅速俯身,吻了上去。 两张唇瓣相触,带着柔软的凉意。 黑死牟:....... 手臂收紧,黑死牟沉眠中的意识似被这突然的触碰唤醒。 主导吻的人,换了。 薄唇开合,黑死牟的|舌|头精准的勾|住____,轻轻吮_着。 虽是青涩,却又携着种完全掌控的强势。 无惨:! “呃...” 猝不及防,无惨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未曾想过,尚在转化中的黑死牟,能这般回应他,还是以...这种方式。 耳根爆红,那抹红意顺着无惨脖颈迅速扩散,连脸颊也染上层淡淡的粉,美得惊人。 眉头微蹙,骨子里的傲娇与不服输的劲被点燃。即便感觉怪异,无惨愣是不肯退缩,学着黑死牟的举动,笨拙地回吻着。 唇齿纠缠间,满是|暧|昧|的声音。 虽这般逞强,可没过半晌,无惨便率先败下阵来。 脸颊绯红,呼吸微促,无惨偏头,躲避黑死牟的吻。鼻尖泛着淡淡的粉,模样格外诱人。 “放开我。”嗓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似未听到般,黑死牟稍稍偏头,扼在无惨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唇角小弧度勾了下,转瞬即逝。 “你在笑??!!” 飞快捕捉到那抹笑意,无惨眸中闪过丝羞恼。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唇瓣抿紧,无惨避开黑死牟两颊上的眼睫,揪住他的脸颊软肉向外扯。 语带威胁,“不许笑,等等咬你!” 这般扯着,黑死牟的唇线拉平,方才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似是错觉。 尖牙抵唇,无惨眼底怒意更甚,愈发不满。 小甜点,等你醒了,你就完蛋了! 指节覆上黑死牟扼在他后腰的手背,无惨语气幽幽。 “松手。” 可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腰后的手,力道不曾松懈,反倒似怕他跑掉般,又收紧了几分。 无惨:(ー`′ー) 脸颊鼓起,无惨莫名不爽,见软的不行,便准备来硬的。 可指尖刚用力,想到黑死牟还在承受转化的痛苦,又似泄气般,松了手。 眼眸半敛,无惨脸颊贴在黑死牟面颊蹭了蹭,动作柔软得不像话。 他怕力道太大,会弄疼小甜点。 撇了撇嘴,无惨难得耐下性子解释,声线很轻,“不是要离开,蓝色彼岸花,对我很重要...” 这次发言,似被沉眠中的意识听到了。 指节微动,黑死牟加重的力道逐渐松懈。 在松开的前一秒,黑死牟的指尖不知是有意,亦是无意,轻轻摩挲了下无惨后腰处,柔软的皮肉。 “!!” 一股|麻|意席卷,无惨似被电|流击中般,|浑|身一颤。 刚褪去的热意再次上涌,脸颊红得似要滴血。 “黑死牟!” 眼尾发红,无惨不可置信地看着仍旧闭眼的黑死牟,见他还是那副‘安详’的模样。 仿若是他反应太大,人家仅是无意识的举动。 无惨:...... 心跳加速,无惨慌忙起身,从黑死牟身上爬下,似在躲避什么。 站在榻沿,无惨垂眸看着榻上‘睡颜恬静’的男人,终是没忍住,红着耳根,一脚踹在黑死牟手臂上,似在发泄心底的羞恼。 踹完之后,无惨头也不回,快步朝殿外走去。因此并未瞧见,在他转身时,黑死牟拉平的唇角,又一次扬起。 黑死牟:可爱。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立在门口,无惨微抬下巴,姿态高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哭唧唧’的西尾昴,语带急促。 “说吧,你梦到了什么?” 等了许久,西尾昴看着门扉上雕刻的花纹,都在思考,是否是筹码不足,未勾起鬼王兴趣,正欲再放些假消息,门开了。 “大...” 惊喜抬眸,待看清无惨的模样时,西尾昴脸上的苦相僵住。 眼前的美人,脸颊乃至脖颈皆泛着层淡粉。 明明是一副高傲不耐的神情,可那双瑰丽的玫红色眼瞳里,却染着层水雾,湿漉漉的,格外诱人。 西尾昴面上装出的哭脸,几乎要成真的了。 尤其是鼻尖萦绕着无惨身上那股清晰的、人鬼混杂的气息。 那是鬼王的鬼气,与另一道,愈发浓郁的、属于新生之鬼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继国岩胜,在变鬼? 第33章 日之呼吸·十三之型... “你说,你记得彼岸花的位置了?” 双手环胸,无惨坐于外屋的软垫上,侧眸睨着凑至他身侧,不停往内室偷瞄的西尾昴,眸底闪过丝不喜。 不知为何,眼前这稚童乖巧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莫名违和,惹他不快。 这份厌烦,竟与当年看到那个庸医时如出一辙。 无惨:不喜欢。 “...嗯。” 思绪发散,西尾昴的心思皆被内室里,愈发浓郁的鬼气勾着,应答的话语敷衍至极。 心底焦躁,西尾昴想进去阻止,想撕碎那个正在蜕变的男人。 可,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敌不过无惨。 眉头微蹙,见西尾昴的视线黏在他寝屋,无惨愈发不满。 无惨:看看看,看什么看?? 指节抬起,冰凉的指尖搭在西尾昴后颈,微微用力,无惨强迫他转过头来。 语调泛冷,很是不悦,“你在看什么?” 似才回神,西尾昴抚上无惨扼在他颈后的手,咧嘴笑得很甜。 “我记起来了,我们一起...” “不。” 想也不想,无惨截断了西尾昴的话。 他才不要带个累赘。 “?” 神色怔愣,似未想过无惨会拒绝得这般干脆,西尾昴眸底满是错愕。 “少犯蠢。” 嗤笑一声,无惨眸光扫过西尾昴那张尚且稚嫩的脸。 不得不说,这孩童模样生得不错。 想捏。 心底升起几分捉弄的心思,无惨抬手捏住西尾昴的脸颊,力道不轻,直将那软乎乎的肉捏出两道红印。 “快说位置。” 耳根发红,见无惨对这张脸感兴趣,西尾昴主动将脸凑过去。 抬眸望向他,漆黑瞳孔清晰映着无惨那张漂亮的脸,西尾昴的声音似淬了蜜。 “好,我同您说...” 语速极慢,西尾昴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不让他跟的话,那便... 并未沉思多久,几乎是接着上一句话,西尾昴随口编造了个地点,离藤原府邸很远的地方。 他打算支开无惨,尝试将沉眠中的黑死牟干掉。 如果说之前,无惨与人类-岩胜亲昵,他还能当作是鬼王一时兴起的玩闹。 那么现在,岩胜挺过了鬼血的淬炼,且被赐名黑死牟,那一切,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无惨看向内室的眼神里,藏的满是在意。 这份在意,似一根刺,狠狠扎进西尾昴心底,嫉妒的火,几欲将他焚烧殆尽。 耳尖微动,听着西尾昴报出的地名,无惨指尖轻点膝头。 好似有些远...不过,对他来说,也就那样。 无惨:他是最厉害的。(自信) “知晓了。” 无惨抬手,随意拍了拍西尾昴的脑袋。 话音落下,不待西尾昴蹭过来贴贴,一股无形的力道将他掀出主殿。 “砰”的一声,殿门闭合。 西尾昴:...... 站在廊下,西尾昴眼底思绪翻滚,一缕极细的黑雾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轻飘飘落在无惨肩头,隐匿进墨色发丝间,宛若从未出现过般。 西尾昴:定位一下,避免突然回来。 烛火摇曳,殿内光影浮动。 走至内室,随着步伐,无惨及腰的长发短至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下颌线。 褪下里衣,无惨换了件外穿的墨色和服。 他准备趁夜色出门,虽说今日阴雨天,但无法知晓明日是否也未有太阳。 正欲出门,耳畔忽的传进男人沙哑的声音。 “您...要,去哪?” 脚步一顿,无惨回眸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黑死牟缓缓撑起上半身的模样。 赫色长发垂至肩侧,脸色尚白,却褪去了些先前的痛苦神色。 面上六只金红色竖瞳已然睁开,正齐齐注视着他,眸光沉沉。 “?” 眉头蹙紧,通过血液感应,无惨能清晰的察觉到黑死牟体内的鬼血尚未完全稳定。 分明是该明日才彻底转化完成,此刻竟是强撑着醒了过来。 无惨:??小甜点要干嘛? “躺下。” 走至榻沿,无惨垂眸同黑死牟对视,语带命令。 “......” 并未动作,黑死牟撑在榻上的手臂多用了几分力,将身子抬得更高了些。 猩红的竖瞳一瞬不瞬的盯着无惨,再次重复,声音比先前更为清晰了些。 “您,去哪?” “......”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这副模样,无惨心底莫名升起几分气闷。 他对小甜点是不是太好了些?怎么敢这般不听话? 抿紧唇瓣,无惨俯身凑近,指尖挑起黑死牟下巴,迫使他抬头,语气危险。 “你不听话么?” “......”黑死牟沉默着,喉结滚动,并未即刻回答。 微微侧头,用脸颊轻蹭着无惨手腕,动作间带着讨好,声线低哑却温顺,“我听话。” 指尖微顿,无惨发觉自己心底那点不悦,因这举动,消散大半。 “乖一些。” 声线放轻,指腹轻蹭过黑死牟微凉的唇瓣,无惨身形下俯,在他左上方那只眼睛的睫羽上落下一吻。 “我出去找花。” 指尖上移,轻抚着黑死牟脸侧那只新生的眼睫,感受指腹下的细密触感,无惨声线更软了些。 “应当日出前便能回来。” 膝尖点榻,无惨垂首与黑死牟额头相抵,语带眷恋,“等我呐。” 尾音未落,无惨伸手摁住黑死牟肩侧,将人摁回榻上。 而后从袖口取出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木人偶晃了晃。 “若是提前醒了,便跟它说,我会知晓的。” “好。” 声线柔和,黑死牟的眸光追随着无惨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黑色裙摆消失在视野中,才缓慢闭上眼眸。 睡颜宁静,唯有搭在身侧,握住木人偶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快些转化,要与大人,一同出入。 大雨刚过,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味,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天幕,并无星月。 走在林间,黑色裙摆扫过沾着水露的野草,木屐踩着积满雨水的小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人说的,蓝色彼岸花,真的在那嘛? 指尖抚过身侧探出的树叶叶片,水露滚落,冰凉的触感沁入指甲,无惨正琢磨着西尾昴所说的那个地点。 嘛,去看看叭,没有,就给那人杀了。 无惨:敢耍他,就该死。 心思刚落,一股灼热的气息骤然从无惨身后涌来。 “!!!” 瞳孔紧缩,一股强烈的不安涌现,无惨朝一旁跳去,身形快似虚影。 蹲至树梢,无惨猛地回眸,映入眼帘的,是张格外熟悉的脸。 “日之呼吸·十三之型...” 无惨:!!!!!! 第34章 一刀斩碎兄嫂梦 自放走了西尾昴,缘一便循着他逃离的方向缓步前行。 通透世界始终未曾关闭,林间每一丝气息流动,皆映在缘一眼底。 至午时走至傍晚,天色渐沉。 并不知晓,西尾昴究竟遁往何处,缘一仅能顺着大致方向,寸寸搜寻着。 今夜无星月,浓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将山林罩得一片漆黑。 仰头望天,缘一赫瞳映着黑沉的天,瞳底色彩跟着暗了些许。 漫无目的地走着,行至一片密林时,缘一脚步顿住。 于他眼中,一丝极淡的、属于西尾昴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飘来。 哪怕仅有一点,于他的感知里,清晰异常。 急速向前,昏暗的林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映入缘一眼帘-- 那人留着利落的短发,露出的后颈白皙纤细,正垂眸轻抚叶面上的水露,姿态闲散。 有点熟悉... 神色平静,除却肉眼可见的表象,缘一看到了眼前人体内,异于常人的构造。 五个大脑,七个心脏,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律搏动着。 虽未嗅到恶鬼惯有的腥臭,但这般构造也表明了,绝非人类。 再加上,这人身上,那抹与西尾昴如出一撤的淡淡腐朽,缘一不曾犹豫。 手握刀柄,眸光锁定对方身上的要害,缘一准备一刀下去,滅杀这,潜藏的恶鬼。 而那人似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原先轻点叶面的指尖倏然收回。 身形一晃,便跃至一旁树梢之上,黑色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即便如此,缘一也未有迟疑,似怕再次让人跑掉般,手腕翻转,向上掠去。 “日之呼吸·十三之型” 灼热的刀弧挥出,林间气流被搅动,温度骤升。 刀刃即将触及的刹那,那人忽的回眸。 那是张极为昳丽的脸,眉眼精致如画,玫红色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木人偶? 瞳孔骤缩,一股难言的错愕与慌乱涌上缘一心头。 本能收刀,可招式既出,‘十三之型’未能完全收回。 日之呼吸·一之型·圆舞与二之型·碧罗天,已携着烈日气息,狠狠落在无惨身上。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刺耳,伴随着鬼血飞溅的腥甜。 被瞄准的大脑与心脏,一瞬被绞碎大半,躯体多处断裂,无惨似断线的风筝般,径直从树梢上摔落,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呜-” 喉骨开裂,无惨连痛呼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头颅堪堪挂在脖颈间,摇摇欲坠,双手手掌更是被日之呼吸灼烧殆尽。 动作慌乱,断肢胡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无惨死死护住头颅,不让它彻底掉落。 “...木人偶?” 语带疑惑,缘一的声音缓缓响起,却似恶鬼低语般,令无惨惧意更甚。 无惨:好可怕! 浑身发颤,无惨下意识向后挪动,直至后背抵住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玫红色竖瞳绷成一条细缝,眼眶不受控地泛红,那是极致的疼痛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而成的生理反应。 “...呜”别靠近他! 无惨想呵斥,可喉咙里仅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随着缘一步步靠近,无惨想反击,鬼气、骨刺,什么皆好,可尝试后发觉,他断裂的肢体、被损坏的脏腑,并无要愈合的迹象。 反击不了。 无惨:( ˚ཫ˚ ) 日之呼吸,正灼烧着他每一寸鬼血,压制他的再生能力。 “你是鬼吗?” 走至无惨身前,缘一垂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又是一雷】 通透世界里,无惨体内除却被劈碎的几颗心脏和大脑,其余要害尚在,正艰难的维持着他的生机。 木人偶...不是人? 眉头轻蹙,这个认知让缘一感到困惑。 于他身前,无惨早已被恐惧淹没。 仰头望去,无惨撞进那双格外‘阴沉’的赫瞳,眸光瞟过泛着红芒的日轮刀,在泪珠掉落前,狼狈地低下头。 无惨:呜- 好疼... 肢体消融的疼,脏腑绞碎的痛,以及烈阳之力的灼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让无惨止不住颤栗。 很疼么?怎么一直发抖? 向下俯身,缘一朝无惨伸手,欲将他抱起。 想带回家。 而无惨并不知晓他想做什么,只觉缘一身上的气息,比烈日还要令人窒息。 恐惧的藤蔓缠紧心脏,在缘一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无惨紧咬下唇,选择了自爆。 残破的躯体轰然炸开,浓稠的鬼血四溅。 距离过近,些许温热的血液溅上了缘一脸颊,带着淡淡的腥甜。 无惨将自己的躯体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块,主动舍弃了大半残躯。 他想以此模糊缘一的视线,拖延时间,他怕这个男人还会追来。 思绪滞涩,被斩去数个大脑的意识混沌不堪,这是无惨能想到的,唯一逃生办法。 【本就不聪明,还这般被欺负˃̣̣̥᷄⌓˂̣̣̥᷅】 神情疑惑,缘一抬手拭去脸颊上的血迹,瞳底染上茫然。 他不明白,为何木人偶要跑,他分明已然收刀了。 他不想杀兄...兄长珍视的人偶。 【缘某:兄嫂×】 缘一:为何要逃? 站直起身,看着四散的碎块,缘一有些不知所措。 于刀挥下的瞬间,那股腐朽味便已消失,仅余满林的腥气。 那鬼的气味,没了。 心下迷茫,这份茫然,沉甸甸地坠在缘一心头,愈发浓重。 望着碎块逃离的方向,缘一正欲随意挑个位置追寻时,眸光忽的瞥见不远处的泥地里。 一个小小的木人偶,正静静躺在血污之中,沾染了些许泥泞,却仍旧能看清眉眼间轮廓。 缘一弯腰,小心地将其捡起,拂去上面的污渍。 擦拭过后,待瞧清木人偶的模样,缘一呼吸一滞。 木人偶的眉眼,赫然与他兄长一般无二。 眉眼柔和,木人偶-岩胜正静静地同缘一对视着。 “...兄长?” 第35章 木人偶,很重要吗? 鬼王自爆的瞬间,维系着众鬼的无形枷锁骤然崩断。 无数鲜红的命绳从无惨断裂的掌心飞速抽离。 带着尖锐的神魂刺痛,席卷了所有被他掌控的鬼。 同一时间,几个与鬼王羁绊较深的存在,皆在这股力量冲击下猛地一震。 某处药房,珠世正调配着鬼化药剂,指尖刚触及琉璃药瓶,一股剧痛猛地窜入脑海。 力道松懈,药瓶摔落在地,淡红色的药液洒开,浸湿了木质地板。 “呃!” 浑身紧绷,珠世的指节没入发丝间,用力撕扯。 尘封百年,曾被无惨抹去的,关于丈夫死亡的片段,重新涌入脑海,疼得她眼前发黑,颤抖不止。 珠世:...丈夫? 于不远处,玲正用指尖轻戳圆滚滚的达摩玩偶,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而下一秒,女孩的眼神变得空洞,瞳孔失去所有色彩,身体后仰,摔在地上。 一股极为浓郁的鬼气从她瘦小的身体里溢出。 宛若墨汁滴入清水,一瞬弥漫整个房间,连空气中的尘埃皆在这股气息下凝滞。 玲:(꒪⌓꒪) 山林之间,外出为珠世和玲寻找新鲜肉食的飒太正快步穿行,而后心头一紧,似有什么,从灵魂深处被剥离。 短暂刺痛过后,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限制,消失了。 脚步顿住,飒太抬手抚胸,感受着体内流淌的鬼血,眉头皱紧。 飒太:大人呢? 京都某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内,藤原岸正与身着华服的贵族谈笑风生。 脸上假笑,在命绳回归的刹那忽的僵住。 一旁侍奉的侍女见他神色有异,轻声上前询问,“藤原大人,您...” 话未说完,清秀的脸似受到重击般,出现裂纹,皮肉缓缓下掉。 “啊!!” 听着身边人的惊叫声,藤原岸毫不在意,唇角慢半拍上勾起。 “...脱离控制了?” 低声呢喃,藤原岸指尖划过掌心,感受着久违的、不受束缚的力量,眼底划过亮光。 鬼气外散,无形的力量席卷整个殿宇,殿内的惨叫声愈大。 藤原岸:自由的气息。 藤原府邸,鬼王内室中,正处于鬼化沉眠的黑死牟,混沌的意识忽然被某种失重感击中。 赐血过后,他与无惨间出现的那丝,紧密的连接,消失了。 “大人!” 猛地睁眼,黑死牟六只金红色竖瞳骤然收缩。而后瞧见了,一道裹挟杀意的黑雾,正朝他面门急速袭来。 黑死牟:? 眸光冰冷,黑死牟手腕翻转,一个蠕动的肉瘤从腕骨处迅速溢出,转瞬化作一把长满眼睛的异形长刀。 手握刀柄,‘虚哭神去’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径直劈开浓雾。 雾气消散,露出立于外屋中,转身欲走的西尾昴。 躯体因强行苏醒而隐隐作痛,黑死牟面无表情的从榻上起身,六眼眸光锁定化作黑雾的西尾昴。 刀身上的眼球转动,黑死牟周身浮现出不规则的细小月型利刃,随着挥刀的举动,月牙斩击封锁西尾昴的退路。 “月之呼吸·九之型·堕月·连面” 村庄小巷潮湿阴暗,墙角堆着腐烂的菜叶与破旧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味的混杂气息。 婴童蜷缩在一个锈蚀的木箱里,宽大的黑色和服裹住瘦小的身躯,衣摆拖在箱外,沾满了泥污。 鼻尖翕动,无惨厌恶地皱着小脸,生理性排斥让他浑身发紧。 可比起这份脏污,先前缘一使用的日之呼吸,更令他恐惧。 缩成一团,无惨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颤。 好可怕! 眼眶泛红,玫红色竖瞳盈满水汽,残留的鬼血在体内缓慢流淌,每一寸肌理皆在叫嚣着疼痛。 日之呼吸的灼热尚未消散,被斩碎的心脏和大脑所留下的裂口虽已然愈合,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 无惨想不通,分明他只是去找花的,从未主动招惹,为何那个,缘一要忽然打他。 “呜...”微弱的呜咽自喉间溢出,带着无助与委屈。 缓缓闭眸,极致的疼痛、恐惧耗尽了无惨残存的力气,意识被动地沉入休眠状态,唯有紧握的小拳头,还泄露着他对生的执念。 木箱之外,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形成天然的屏障,掩盖了这具小小躯体的存在。 ------ “...我知晓了,为何你会那般厌恶缘一...” “...我当初,比他还凄惨。” 周围的嘈杂忽的消失,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羽毛般轻扫过心尖。 耳尖微动,无惨睁开眼,玫红色眼瞳里还携着未散的迷茫。 疑惑仰头,巷口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皆是墨发雪肤,眉眼精致如同复刻,唯一不同,是其中一人耳垂下坠着的星星耳饰。 神色怔愣,无惨唇瓣微张,一时忘了言语。 这是他吗? “醒啦,能看见我么?” 戴耳饰的美人俯身,指尖轻拂过无惨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正式见面,我是无惨。” 眼瞳映着那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无惨的思绪彻底陷入混乱。 是幻觉么? 脑海里混乱一片,身上的疼痛似也因这‘诡异’的场景冲淡。 ------ 凌晨已至,天幕是褪尽了光泽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遮蔽太阳,恰是恶鬼活动的时段。 晨雾缭绕,黑死牟快步走至林间,指尖捏着木人偶腰肢,凑近人偶耳畔,嗓音沙哑、急切,“大人,您在哪,能听见么?” 一遍遍重复,换来的却是死寂的沉默。 薄唇抿紧,黑死牟心底涌起的恐惧几欲将他淹没。 能感知到木人偶的位置,您没事的,对吧? 两个木人偶皆是由他所制,由无惨予它们附上了相互感应的鬼力。 他能感知到,覆在人偶上的鬼气几乎消散殆尽,但还是残留这丝极淡的牵引,若是没有,他... 不敢在想,黑死牟握紧掌心的木人偶,锁定那点微弱的引力,脚步愈发急促。 穿过密丛,不远处的空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立在原地,缘一指尖提溜着那枚属于黑死牟的木人偶,无意识地左右翻转、晃动,俊脸上很是困惑。 他能听见人偶中传来的、兄长急切的呼唤,曾尝试回应,可对面却始终未有反应。 是方法错了么?还是仅能听见兄长的声音? 缘一:奇怪。 “?” 脚步顿住,黑死牟的眼瞳视线皆落在缘一手中的人偶周身鬼气涌动剧烈。 视线灼热,让缘一一瞬抬眸,待瞧清是谁,唇角勾起。 “兄长。” 声音平常,但黑死牟能听出,缘一似在欣喜。 黑死牟:? 几步向前,黑死牟从缘一手中夺过木人偶,指尖抚过人偶表面染上的红印,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红印... 掀起眼帘,黑死牟原先刻意遮掩的六只眼睛尽数显现,金红色竖瞳盈满戾气。 指节用力摁在‘虚哭神去’的刀柄上,刀身上的眼神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表述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这是,你捡的?” “......” 并未言语,缘一的眸光定格在黑死牟脸上。 兄长的面容未曾改变,却多了些眼睛。 他那个严于律己、光风霁月的兄长,变成鬼了? 缘一:?(꒪⌓꒪) 见缘一仅盯着他,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黑死牟的耐心耗尽。 微微低头,鼻尖凑近木人偶,黑死牟仔细嗅着上面混杂的味道。 这是... 瞳孔紧缩,在闻到裹挟腥味的日之呼吸气息,黑死牟猛地抬手揪住了缘一的衣领。 “你把大人怎么了?” 力道加重,两人距离拉近,金红色眼瞳里满是暴怒,“你打他了?” 领口被拽,缘一下意识后仰,看着眼前气急的兄长,神色茫然。 他能感知到黑死牟身上的怒火,却不明白,这份怒火的根源。 他是砍了‘木人偶’,可在察觉是谁后便收刀了,为何兄长这般生气? 缘一:(@_@) 隔了一会,缘一才慢半拍开口,声线平淡,“我砍...” “砰!” 不待缘一说完,黑死牟的拳头带着狠劲,用力砸在他脸颊上。 鬼化后的力量远超人类时期,这一拳蕴含着极致的愤怒与担忧,力道大得惊人。 清晰瞧见黑死牟挥拳的轨迹,以缘一的速度及反应,完全可以轻易避开。 但他没有,硬生生挨下这一拳。 剧痛袭来,缘一的头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瞬间红肿,很快鼓起印痕。 嘴角溢血,缘一抬手擦拭着,不曾还手,也未质问。 看着缘一脸上的红痕,黑死牟揪起衣领的手力道松懈。 他现在没空跟缘一掰扯,也未有时间追问缘由。 人偶上的感应仍在,无惨应是躲起来了。 必须尽快找到他。 闭了闭眼,黑死牟将几欲失控的怒意强行压下。 将那对木人偶妥帖安放至袖口,黑死牟转身朝那丝微弱的牵引方向疾驰。 眼睫眨动,缘一看看黑死牟极快消失的背影,垂首瞧了瞧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木人偶,很重要吗?” 第36章 脏脏小猫 “...大人。” “大人。” 黑死牟的声音似隔着层水雾,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入蜷缩在美人怀里的婴童耳畔。 眼睫眨动,无惨的意识从混沌中挣脱,脑海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小甜点? 正欲睁眼,一只温热的手,轻覆上无惨眼睫,带着安抚的力道。 “睁眼,我们就不见了哦~” 身子僵住,无惨刚要扬起的眼睫倏然垂下,蹭了蹭那片掌心,似撒娇般。 站于一旁,双手环胸的另一美人,看着这一幕,忽的轻笑出声。 向下俯身,指尖卷起无惨额前一缕柔软的发丝,慢悠悠地打着卷儿。 “还会再见的。” “睁眼吧。” ---- 微风拂过,走至小巷中,黑死牟面上的六只竖瞳不曾遮掩,周身的鬼气外散开。 来往行人瞥见他这副恶鬼模样,皆被吓着,四处逃窜,不过片刻,原先还算热闹的小巷便一扫而空。 不曾在意周遭的混乱,黑死牟单膝跪地,膝尖点着泥泞的地面。 眸光落在破旧的木箱上,眸底的戾气褪去,变得温柔。 伸出指节,黑死牟将手探进木箱,握住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 “大人。” 再次呼唤,声线极轻,似怕惊扰了无惨。 须臾片刻,木箱里的小人儿缓缓睁开眼。 玫红色竖瞳湿漉漉的,带着初醒的茫然,待看清黑死牟的脸,眼底涌上的,满是委屈。 身形微动,无惨正欲扑进黑死牟怀里,而后,动作顿住。 小甜点,是鬼了。 意识到这个认知,无惨身体绷紧,再次缩回木箱里,后背紧贴箱壁,眼底闪过惧意。 受到重创,他现今实力消减,十分脆弱,黑死牟随意一个‘月之呼吸’,便能将他滅杀。 并且,若是黑死牟有二心,想取代他,将他吃掉的话... 无惨:!!! 越想越怕,无惨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一个劲往后缩。 成人的和服相较现在的无惨并不合身,随着后躲的举动,衣领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径直蹭上木箱底部的尘垢和霉斑。 【脏脏小猫】 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恐惧的模样,黑死牟的心似被人用力揪了下,密密麻麻的疼。 声线放轻,极为柔和,“别怕,我不会伤害您的。” 这般说着,黑死牟将掌心放至木箱前,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并将选择权,交予无惨。 唇瓣微抿,无惨的眸光在黑死牟面上转了圈,而后移到那只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宽大掌心。 纠结许久,无惨最终选择相信黑死牟。 掌心贴在铺地的和服上,无惨一点点爬出木箱,凑近黑死牟的手,将下巴抵在他掌心。 巴掌大的小脸带着婴儿肥,在黑死牟的掌心衬托下,显得愈发小。 “你...不能吃我。” 婴童软糯的声音带着丝颤抖,似在讨要个承诺。 心直发软,黑死牟指节抬起,指腹轻拭着无惨脸颊上沾染的脏污。 “不会吃您的。” 尾音未落,黑死牟将自己身着的,干净的外衫褪下,置于膝上,而后把无惨抱出,小心裹好,包的严实。 正欲带人回府,黑死牟便察觉怀里的小人动了动。 藕节似的胳膊揽上他脖颈,无惨把脸上的泥污尽数蹭到黑死牟颈侧,直至自己白白的。 瞧着自己的杰作,无惨却开心不起来,沉默半晌,声音闷闷的,“我饿了。” 尖牙抵唇,似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无惨懊恼地将脸埋进黑死牟颈窝。 堂堂鬼王,竟沦落到向一只鬼讨要食物,实在有损颜面... 无惨:...丢人。 “...好。”有些痒。 唇角上扬,并不在意无惨刻意蹭上他脖颈的脏污,黑死牟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脚步一转,黑死牟随意挑了家‘幸运儿’。 待无惨吃尽兴后,黑死牟重新将他抱起,指腹轻擦着他唇角残留的血液,朝藤原府邸走去。 已是午时,天幕中的云层依旧厚重,但似要放晴般,天际隐隐泛起白芒。 高大的男人怀抱模样精致的孩童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未有交谈,周身却萦绕着股淡淡的,无人能懂的缱绻。 第37章 守护 回到府邸,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正朝那片笼罩烈阳的云层蔓延,日光逐渐显现。 步伐放轻,黑死牟抱着昏昏欲睡的无惨走进主殿。 眸光瞥过外屋地面,先前他向西尾昴挥刀,所留下的巨大裂痕仍在。 脚步微顿,黑死牟似看不见般,径直走进内室。 闲时,重新修缮。 黑死牟:嗯,些许心虚。 烛火点燃,两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拉得绵长,很是亲昵。 眼皮半阖,无惨仍贴在黑死牟颈窝,纤长的眼睫触及肌肤,颤动时,带起一阵痒意。 背脊略弯,黑死牟正欲将无惨放置榻上,垂在脸侧的发丝,被拽住了。 “不许。”声线很软,含带困倦。 借着揪住发丝的力道,婴童的身体上抬起,无惨轻蹭着黑死牟下巴。 “我要沐浴。” 眼睫微颤,黑死牟挺直脊背,垂眸看向拽他发丝的执拗小孩,瞳底漾开的笑意温柔。 “好。” 向后转身,黑死牟将怀中人抱稳,朝后方的浴池走去。 撩开阻隔的珠帘,氤氲的热气扑面,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走至池边,黑死牟垂首看着那对婴童来说,格外幽深的池水,沉默片刻。 他在思考,这池水,是否会让此刻脆弱的无惨感到恐慌。 黑死牟:脚,够不着地,吧? 声线愈轻,“大人,我帮您洗。” 半敛的眼眸倏然睁开,玫红色瞳仁里携着未散的睡意,无惨仰头望向黑死牟,眸色诧异。 “...我是小孩。” 无惨:出生? 黑死牟:? 察觉到怀中人怪异的视线,黑死牟的眸光从池面移至无惨身上,相视瞬间,神色怔愣。 “您...在,想什么?” 回过神后,黑死牟没忍住轻笑出声,抬手抚额,满脸无奈。 指尖轻托无惨下巴,黑死牟将他的脸移向那汪冒着热气的池水。 什么皆未说,又似什么皆说了。 “...嗷。” 眼睫眨动,知晓自己理解错了,无惨倒也没脸红,点头应允了黑死牟的帮洗申请。 无惨:嗯,差点以为小甜点... 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黑死牟小心地褪去裹在无惨身上的和服。 动作极轻,似对易碎的琉璃。 褪去衣物的婴童肌肤细腻,许是刚进食不久,身上带着淡淡的腥气。 呼吸微屏,黑死牟抱着无惨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将自己身着的衣袴褪下,抬脚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走至池缘,黑死牟在水浅的石墩旁坐下,将无惨小心放置在自己膝上,温热的池水恰好没过婴童腰腹。 金红色竖瞳映着无惨身上的无数疤痕,黑死牟瞳底闪过心疼。 到底为何?这般打他? 指节微颤,黑死牟指尖沾染一旁放置的花露,轻落在无惨沾染些许尘垢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极为细致。 黑死牟:那拳还是打轻了。 “痒...” 指尖的触感微凉,无惨下意识往黑死牟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胸口,尾音拖得很长。 “...我轻些。” 眉眼柔和,黑死牟的指腹顺着无惨细腻的肌肤缓缓游走,将那些细微的脏污拭去,轻抚过泛白的伤痕。 不会在发生这种事了,倘若有,誓死护您。 指节蜷起,探听黑死牟心声的无惨,一瞬拽紧了他的发丝。 誓死护他么? 眼眸半敛,无惨似在思考什么,半晌闭眸,唇瓣贴上黑死牟心口。 你说的。 无惨:是假的,你就死定了。 林间薄雾散尽,飒太赶着日光洒下前回到暂居的药房。 “呼。” 长舒口气,飒太将额前的发丝向后捋,神色有些难看。 他方才尝试联系无惨,可却不论如何,皆未得到回应。 飒太:担心jpg. 眉头轻蹙,指尖勾着处理好的肉食,飒太“吱呀”一声拉开拉门。 扇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鬼气骤然扑面而来。 那气息并无恶意,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瞳孔收缩,飒太刻意压抑的鬼化被这股气息勾起。 周身泛起电弧,银色鬼纹从衣领下蔓延至脖颈。 玲?! 心脏狂跳,肉食掉落至地面,飒太大踏步走进内室,很是急切。 内室光线昏暗,烛火映着美人苍白得不正常的脸。 坐于榻沿,珠世抱着蜷缩在她怀里,昏迷不醒的玲,神色温柔却难掩疲惫。 “珠世大人,玲她...” “失控了。” 眉眼低垂,珠世的指尖卷起玲额角散下的发丝,捋至耳后。 “太阳是不是出来了?” 并未看飒太,珠世的声线很轻。 “是。” 立于榻边,飒太的眸光扫过珠世惨白的脸,定格在眉头皱紧的玲身上。 失控,而非湮灭。 大人没事。 得出结论,飒太绷紧的肩膀放松下,眼底的担忧褪去些许。 飒太:最坏的事,未发生。 “飒太。” 垂首看着萦绕在玲周身,浓郁得不稳的鬼气,珠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 “入夜时分,去找大人。” “您知晓大人的位置吗?”耳尖微动,飒太眼眸发亮,即刻回应。 “嗯。” 这是无惨予她的特权,她能知晓无惨的大致动向。 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珠世闭眸半晌,待睁开时,眼底情感消散,变得与往常并无不同。 “此刻应是在藤原府。” “麻烦你去看看,大人是否在那,在的话,护着他,别让其余鬼找到他。” 话落顿了顿,珠世指尖下落,抵在玲脖颈,语调泛冷,“别起多余心思。” “...不会的。” 眉头蹙紧,看着珠世的举动,飒太瞳底染上怒意,而后又硬生生忍下。 皆是为了大人。 飒太:...理解。 转身走出,飒太将丢至外屋地面的肉食拾起,放在珠世身侧的矮桌上。 “...入夜,我会去的。” 稍稍颔首,珠世不再言语,随着飒太离开,抵在玲脖颈的尖甲收回。 “玲。” 指腹轻抚女孩脸颊,珠世将玲抱得更紧了些,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低声呢喃。 “大人会没事的,对吧?” 烛火摇曳,微光落在珠世面庞,却照不亮那双黑沉的紫瞳。 瞳底怨怼与担忧交织,极为怪异。 第38章 她不要我了 殿内烛火燃得仅剩一星豆光,微弱的光晕笼罩榻上的两人身影。 倚在床头,黑死牟眼眸半阖,静静守在无惨身侧,指尖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 “呜-” 寂静祥和的氛围,被细碎的呜咽打破。 猛地睁眼,黑死牟垂眸望去,待瞧清无惨的模样,满心慌乱。 小脸皱着,长卷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泛红的眼睑上,无惨双手紧紧抓住黑死牟的指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怎么...味道好苦... 酸楚蔓延,胸腔内的心脏震颤着,黑死牟单手捞起无惨抱入怀中,掌心贴在男孩瘦削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安抚。 这般,会好些么? 嘴巴轻动,却未吭声,黑死牟怕惊扰无惨。 “哈!” 不知梦到什么,无惨忽地惊醒,止不住喘息。 浑身颤抖,玫红色竖瞳盈满恐惧,似是看到什么极为可怖的景象。 下意识挣扎,无惨的手胡乱推着黑死牟胸膛,想逃离这个‘禁锢’。 可鬼化后的人,力道极大,他的反抗,不过徒劳。 “呜-” 希望落空,委屈混杂着梦境里的景象及躯体残留的痛楚,一瞬击溃了无惨的心理防线。 嘴巴瘪起,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无惨越哭越凶,温热的泪水沾湿黑死牟衣襟,烫得他心口发紧。 【人是凉的,泪是烫的】 “大人,是我。” 声线沙哑,极为温柔,黑死牟轻拭去无惨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轻缓,“梦到什么了?” “别哭了好不好?没事了。” “没事的。” 遍遍重复轻哄着,黑死牟眼底满是疼惜。 耳尖微动,听到熟悉的声音,无惨抽噎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被指腹擦过的左眼下意识眯起,右眼的猫儿瞳仍旧带着未尽的惶恐,直勾勾的盯着黑死牟的脸。 似在确认眼前这人是真实的,而非又是一场梦魇。 瞧了半晌,无惨抬手揪住黑死牟的脸,扯动着。 见眼前人并未忽然变成提刀的缘一,这才放下心来。 满腹委屈,胳膊紧紧揽住黑死牟脖颈,无惨将脸埋进他颈窝,泪珠不住往下掉。 随着情绪宣泄,无惨的身形缓缓抽条,从婴童模样,长成三四岁孩童,眉眼间稚气未褪。 “好疼...” 声音闷闷,携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梦到...继国缘一了....” “他打我,好疼好疼。” 无惨的泪珠扑簌簌下落,逐渐聚满在黑死牟锁骨处。 【可以养鱼了】 眼眶发红,听着无惨软软的哭腔,黑死牟只觉自己浑身跟着泛起细密的疼意。 他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缘一... 唇线抚平,黑死牟下巴抵在无惨发顶,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抱得更实。 “...不会在发生了。” 指节搭在无惨后颈轻捏着,黑死牟的声调郑重,似在承诺,“他不会有机会在打您的。” 抿了抿唇,无惨轻蹭着黑死牟颈侧,将泪水皆糊上去。 “好讨厌他...” 无惨:不喜欢!臭死了! 夕阳西下,殿内烛火熄灭,光线愈发昏暗。 安抚声不断,黑死牟仍在给无惨顺毛,试图不再让他这般难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携着略急的男音。 “大人,您在吗?” 谁? 眼眸眯起,黑死牟眸底闪过丝冷戾。 不知想到什么,黑死牟力道加重,将无惨拥得更紧,似怕这声音惊扰到怀中珍宝。 可不待他逼退门外之人,怀里的小人再次挣扎。 “小甜点,放开我!” 小手在黑死牟手背上用力拍着,无惨嗓音里的哭调仍在,却透着几分急切。 泪珠悬在眼睫上,随着动作轻晃,水洗过的眼瞳亮晶晶的,盈满期待。 珠世! 心底默念,无惨唇角上勾。 命绳抽离的瞬间,他便知晓被修改的记忆,已重新涌回珠世脑海。 他以为珠世会怨他,会趁此机会离开,远离他。 结果,飒太来了,这说明,珠世也来啦。 无惨:珠世!⁽(◍˃̵͈̑ᴗ˂̵͈̑)⁽ 脸色发黑,黑死牟眉宇染上沉郁,垂眸看着无惨欣喜的模样,心底的烦闷上涌。 那个男人,是谁? “黑死牟!” 黑死牟:...... 沉默半晌,黑死牟终是松了手。 指尖离开无惨背脊的刹那,黑死牟能清晰地感觉到,窝在他怀里的小人,几乎是即刻挣脱他的怀抱。 黑死牟:...... 爬下黑死牟的腿,无惨跳过地上的裂缝,哒哒哒地朝外屋跑去。 跑至门沿,无惨踮脚,指节摁住门把,快速将门拉开。 殿门之外,正欲再次叩门的飒太见门打开,先是一愣,待瞧见无惨的模样,神色呆滞。 飒太:啊?这是大人啊? 虽知晓无惨应是遭受重创,可未曾想过,会变为,孩童形态。 “看什么看?好蠢。” 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即便此刻弱得可以,但无惨仍旧毫不留情的讽道。 【这般弱,是怎么有胆子跟全盛鬼说话的呢,好难猜哦| ᐕ)⁾⁾】 “...大人,我...” “珠世呢?” 出声打断,无惨微微歪头,往飒太身后瞧,可却是未瞧见那个温柔的笑脸。 “呃...” 愕然回神,飒太跪伏下身,额头触地。 他知晓无惨对珠世有不同情感,是被允许忤逆的存在。 而珠世看向无惨的眼神里,也对他人不同。 但他不懂,分明珠世是担忧的,且专门提供位置,让他来找。可却是不肯亲自来。 飒太:...吵架了? 大脑飞速运转,飒太斟酌开口,“...玲昏迷了,珠世大人,再找唤醒她的办法。” “是吗?” 和之前不一样... 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无惨心底那丝因见到飒太而升起的雀跃消失无踪。 向后转身,无惨扑进不知何时走至他身后的黑死牟怀中。 指尖拽住袴料,无惨脸颊贴在黑死牟大腿,一言不发。 微凉的触感贴在腿侧,带着淡淡地委屈。 心尖一跳,黑死牟俯身将无惨抱起,眸光瞟过惊愕抬头看他的飒太,冰冷异常。 视线移回无惨身上,黑死牟看着不愿抬头的小人,声线很轻。 “怎么了?” “......” 似个木偶般,无惨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过了许久,方才吭声,声音极小。 “她不要我了。” 第39章 一起解决 时光悄然流转,一月倏忽而过。 阴云笼罩藤原府邸上空,未有半分日光洒落。 无惨身上的疤痕已然消失,但日之呼吸留下的灼热仍在,似刻进骨血般。 时间不定,不时会隐隐作祟,灼得无惨几近崩溃。 身形转变,不再是稚童模样,而是长成少年身姿。 眉眼精致,唇线却紧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往日里的娇矜、张扬,皆敛进那双瑰丽的眼瞳里。 【苦苦猫猫】 木桌之后,无惨窝在黑死牟膝上,墨色发丝垂在颈侧,与身着的白色里衣相映衬着。 桌前的矮几上,摆着枝刚折下的梅枝,枝节上缀着数朵白花,于灯火下泛着幽光。 无人言语,无惨指尖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沾着墨汁,正与黑死牟一人一笔,细细描摹那截梅枝。 宽大的掌心覆在略小的手背上,黑死牟引导无惨落笔,勾勒梅枝的‘傲骨’。 牵引的动作很轻,六只竖瞳微垂,眸光落在怀中人低垂的眉眼上,温柔缱绻。 内室静谧,唯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及烛火偶尔的爆燃声,交织成的氛围温馨。 “叩叩。” 敲门声响,打破内室的宁静。 指尖微顿,无惨不曾抬头,唇角轻扯,“进,放桌上。” 不看也知晓,来人是飒太。 一月以来,每日的膳食皆是由飒太送来。 依稀记得,飒太第一次提着肉食出现在殿门口时,无惨瞧见只觉一阵怒意上涌-- 他是鬼王,何须下属接济吃食?? 奇耻大辱!! 正当无惨准备让黑死牟出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教训时。 飒太跪地,恭敬回应,“大人,这是珠世大人吩咐的。” 无惨:...... ‘珠世’二字,似一盆冷水,径直浇灭无惨心头的火气。 神色僵硬,无惨面上的不爽消散,偏头默许了飒太的举动。 自那以后,每日固定时辰,飒太皆会带着肉食出现,从未延误。 听见允许,飒太轻手拉门,缓步踏入,将切得齐整的肉食放置矮几一角,动作极轻,似怕打搅殿内两人。 眉眼低垂,飒太不曾僭越,放好肉食,躬身退出。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指尖收紧,玫红色竖瞳映着画纸上那半边梅枝,无惨瞳底闪过丝暗淡。 指节轻动挣脱黑死牟的手,无惨把笔丢掷在画上,墨水晕开,梅枝上出现一道长痕。 毁了画作的美感。 “小甜点...” 无惨转身,额头抵在黑死牟锁骨上,眼睫颤动,嗓音沉闷。 “她还是不来见我。” “......” 指节轻捏无惨后颈,黑死牟力道轻柔。 他大致猜到无惨把珠世,摆放在何等位置。 指尖顺着细腻的肌肤向上,没入无惨柔软的发丝间,轻轻顺毛。 黑死牟对‘母亲’这个身份概念模糊,他对继国朱乃的印象不深,两人间的羁绊... 黑死牟:...... 所以,即便知晓缘由,他也不知该如何消减无惨因珠世的回避,而染上的沉闷。 微微低头,脸颊的眼睛闭合,黑死牟用脸轻蹭着无惨发顶,声线轻得似在呢喃。 “大人,想去找她吗?” “......” 抿唇不语,无惨微侧头,指尖无意识的描绘着黑死牟和服上的繁复云纹,瞳底漾开的情绪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沉吟片刻,无惨才缓缓开口,“我...怕。” ‘怕’这一字,似从齿间溢出般,重重砸在黑死牟心上,令他神情怔愣。 珠世刻意回避的行为,让无惨想起那个被他囚禁的女人--他的,母亲。 那个见他病重,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将他抛弃的女人。 在杀死父亲,取代当上家主后,无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女人囚禁于一方庭院,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不曾探望,仅让下人每日送去吃食。 瞧她似只被圈养的鸟,整日仅能看着窗外的景色,满脸向往。 无惨只觉愉悦至极。 他偏执的想让那女人尝尝他所体验的-- 那种被抛弃,被遗忘,连呼吸皆带着窒息的滋味。 可当下人通传,那女人自缢的消息,无惨心里却未有半分快意。 仅有一个念头-- 果然如此。 对于珠世...无惨并不想那般对待她。 他怕自己贸然前去,仍旧会起将人困在身边的心思。 更怕,珠世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死掉。 眸色暗沉,无惨抬手揽住黑死牟脖颈,一时两人贴得更近。 “我好怕...” 瞳孔一颤,黑死牟收紧手臂,将无惨抱得更紧,眸底翻涌着疼意。 他不懂,也不知无惨的过去,但,他讨厌无惨说‘怕’这个字。 稍稍侧头,黑死牟的唇瓣贴上无惨耳廓,语调很轻,“别说那个字,您不需要那种情绪。” “可以同我说说么?大人。” 指尖绕着无惨发丝,黑死牟话语未停。 “一起解决,好不好?” 一起解决? 眼睫颤动,无惨微微后仰,直视着黑死牟的眼睛,眸光含带审视。 能,相信你么? 揽住脖颈的手收回,无惨的指尖抚上黑死牟脸颊,细细描摹他的五官。 “无论如何,你皆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黑死牟。” “不会。” 偏头亲吻无惨掌心,黑死牟眸光直勾勾的盯着怀中人,眼神眷恋。 “不会离开您。”即便您厌了我,也不走。 唇角上扬,脸上漾开的笑意极为灿烂,无惨坐直身子,双手捧起黑死牟的脸,倾身吻上那张唇。 “想知晓我在想什么么?” “我告诉你,好不好?” “好。” 下巴抬起,黑死牟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瞳,低声回应。 不要闷闷不乐,你笑起来,很好看。 第40章 纠缠|拯救长发 夜色抹去最后一缕残阳,夜幕,缓缓蔓延天际。 药庐内的药香浓郁得呛人,炉火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的月影。 坐于案前,珠世垂眸望着本该进行调试,如今已然凉透的药汁,轻叹口气。 脸色泛白,指尖抵在眉心内侧的攒竹穴,珠世用力按揉着。 分明是鬼,可眼底却浮起显眼的血丝。 身体蜷起,玲躺在内室榻上仍旧未醒,周身的鬼气比先前弱了些,应是很快能醒。 指尖搅动着飘来,与无惨同源的鬼气,珠世的眸光落在案角,做工精美的荷包上。 那是,先前特做,预备赠予无惨的,里面装着的,是浸染惑血的干花。 已然完工,却并未送出,她也,许久不曾碰过了。 忧思过重,珠世只觉自己的头愈发疼。 这些日子,她从未要求飒太前来,可那鬼却每夜皆来,自顾自讲述着无惨的近况: 飒太:别‘吵架’,大人很不开心。 ‘遭受猎鬼人重创,那夜初见,大人的身形缩为婴童,自保状态。’ ‘随时间流逝,进食正常,近期大人抽条长成少年模样,却总闷闷不乐。’ ‘整日窝在新鬼-黑死牟怀中...过分亲昵。’ ‘依偎着那鬼,大人却仍不开心,不是沉默无言,便是对着窗外发呆。’ ‘似在期待某人到来。’ 珠世:...... ‘听到您的名字,那双眼睛会发亮,随即又变得暗淡。’ ‘珠世大人,大人闻起来,很苦。’ 每听一句,珠世未开启的心脏便颤一下。 命绳回归那一刻,她便记起所有-- 记起那个,相携许久,感情和睦的丈夫。 可相处的细节,及那人的模样... 她全然忘了。 眼睫颤动,珠世伸手拿过搁在案角的荷包,指腹摩挲着绸面绣上的彼岸花,眸色发黯。 相比那位记不清面容的丈夫,无惨予她的印象,更为深刻。 鬼王的偏执、任性,看向她时,不觉欣喜的眼神,她皆记得清晰。 可她恨,恨无惨的残忍,怨他的掌控。 但当知晓他濒死时,却又难掩的担忧。 要去看他吗? 神色莫名,珠世的尖甲划过指腹,溢出的血珠滴在绣面上,将那朵彼岸染上新的色彩。 看了半晌,珠世得出个结论--她不敢去。 她怕掩不住眼底的怨,怕那句‘玲离不开身’的托词,被无惨看穿,更怕... 自己面对那双带着失落的玫红色眼瞳时,会溃不成军。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珠世抬手,轻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脑海里混乱一片。 担忧似藤蔓般,不自觉地,缠满了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娘..亲。” 耳尖微动,耳畔传进孩童的轻声呓语,珠世回神,缓步走进内室。 走至榻边,珠世俯身轻拍玲的背脊,难掩温柔。 罢了。 待玲清醒,便去寻大人。 亲口告知他,她从未抛弃他。 从未有过。 日光挣脱云层,顺着半开的窗棂倾泻而入,于殿内铺就一片暖金。 木桌之上,那幅本被毁坏的画作,此时换了副模样。 水墨画中,两枝虬结的梅干相互缠绕,点缀的花瓣锦簇,似是某种无声的羁绊。 躺于榻上,无惨缩在最里边,双手环住黑死牟腰腹,脸颊埋在他胸口,仍陷在深度休眠中。 尚未恢复全盛状态,这般周期性的沉睡,于无惨而言,必不可少。 胳膊横在无惨颈侧称当枕头,黑死牟的指尖卷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发丝,唇角勾起。 就这般相互纠缠,直至,永远。 薄唇轻动,黑死牟无声念出这几个字,金红瞳底漾开的笑意极为餍足。 直到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愈发亮眼,无惨才轻动了下。 “大人,醒了?” 微微低头,黑死牟唇瓣贴于绕在指尖的发丝,声线略低,似怕惊扰,刚苏醒的‘春梦’。 眼帘未掀,无惨蹭了蹭黑死牟胸口,鼻尖埋在柔软的衣料间,似贪恋这份温暖。 “没有。” 黑死牟:真可爱。 轻笑了声,黑死牟的掌心落在无惨发顶轻揉着,“好,那不吵您。” 抿紧唇瓣,感受到发顶传来的触感,无惨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身为鬼王,这般被下属揉脑袋...不太对叭? 无惨:不体面。₍˄·͈༝·͈˄₎◞ ̑̑ 这般想着,无惨觉得黑死牟的举动太过逾矩,可真训斥,他又不愿。 他好似,极为喜欢两人这般亲昵。 纠结片刻,无惨终是默认了黑死牟的‘冒犯’。 无惨:喜欢。˙³˙ 眼睫微颤,无惨仰头顶了下黑死牟掌心,而后张嘴,咬了口枕在头下的胳膊,似在发泄那点莫名的羞恼。 做完这一切,无惨重新在黑死牟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再次安静下,陷入休眠。 不曾睁眼,无惨也便不曾看到,黑死牟那一瞬泛光的竖瞳-- 六眼瞳底皆翻涌着浓烈的占有,却在触及他恬静睡颜时,悄然敛去,余下温柔。 黑死牟:他的。 二次休眠,待无惨再次清醒,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殿内的光影变得柔和。 揉着眼睫,无惨坐起身。 许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着的里衣松散,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胸口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嫩,在阴影处泛着微光。 【嗯,软】 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打哈欠,眼角泛泪的模样,黑死牟看着那片不经意裸露的肌肤,眸色逐渐晦暗。 眼神直白、灼热,未有遮掩。 为何这般看他? 歪了歪头,无惨眼里满是疑惑,隐隐掺着丝好奇。 黑死牟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种他未见过的情绪。 既不是敬畏,也不是贪婪,而是某种,浓稠到化不开的东西,令他感到心慌。 无惨:好怪! 眼眸微眯,无惨下意识探听黑死牟的心声,却什么皆未听到,一片空白。 无惨:O_o “呐。” 愈发好奇,无惨索性凑得更近,鼻尖几欲与黑死牟下巴相触,玫红色竖瞳亮晶晶的。 “你在想什么?” 呼吸一滞,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黑死牟下意识轻嗅,闻着那股无惨特有的冷香,思绪发晕。 黑死牟:好香... 指节抬起,黑死牟将无惨松散的衣领拢好,直至遮住那片晃眼的肌肤,方才开口,嗓音沙哑。 “在想您。” 想他? 眨了眨眼,无惨有些不明所以。 仰头望进六只眼瞳里,无惨试图从中找出丝心虚,看看黑死牟是否是在骗他。 可瞧了半晌,也未瞧出任何端倪,只得干巴巴的应了声,“哦。” 还是感觉,小甜点在唬他。 撇了撇嘴,无惨压下心底的怪异感,抬手抓了抓发顶翘起的发丝。 方顺至发尾,指节卡住了。 “?” 疑惑垂眸,无惨看着那处缠在一起,形成小结的发丝,总觉这副场面似曾相识。 之前是不是也有过来着? 指尖稍稍用力,无惨想将结扯开,可一使劲,头皮被扯得一疼。 无惨:ᓫ(°⌑°)ǃ 眉头蹙紧,心底燥意上涌,舌顶脸颊,无惨打算跟这缕不听话的头发‘斗争’到底。 他就不信了! 背脊略弯,无惨盘腿坐着,注意力全在那小小的发结上,指尖扒拉着,尝试解开这扰人的麻烦。 而越扯动,发结缠得越紧,头皮的痛感也愈发清晰。 不过多久,无惨便没了耐心。 毁灭吧,累了。 “好烦,干脆剪了算了。” 小声嘟囔,无惨在思考自己是否能习惯短发出行、生活。 无惨的一举一动,皆被黑死牟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皱眉,鼓脸同一团发丝较劲的模样。那个不服气的表情,看得黑死牟直乐。 他的大人,怎能这般可爱? 身体前倾,不待无惨做出抉择,黑死牟伸手,指尖卷起那被折腾得愈发凌乱的发结,将其握在掌心。 声线极轻,“我为您整理,好不好?” 眼睫眨动,瞧着被抽离的发丝,无惨抬眸撞进黑死牟眼中。 那些深邃的竖瞳里,盛满的柔情几欲溢出,未有半分对他人的淡漠,予他的,尽是珍视。 呆愣了会,无惨慢半拍点头应允,脸颊隐隐泛红。 小甜点的眼睛,真好看。 自觉向前,无惨爬至黑死牟腿上坐下,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姿态亲昵,很是依赖。 无惨:贴贴~ 眼睫一颤,黑死牟握住无惨发丝的指节收紧,仅一瞬又再次松开。 轻些。 唇角上扬,无惨全然忘了方才的烦躁,乖乖窝在黑死牟怀里,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 喜欢。 眉眼弯起,指尖勾着黑死牟垂至他肩头的红发,无惨将其与自己的黑发缠在一起,编出一个丑丑的、格外紧的小结。 一会让小甜点将这个也解开,嘻嘻。 察觉到怀中人的小动作,黑死牟嘴角笑意愈浓,虹膜的血色跟着柔和下。 过于了解,黑死牟知晓无惨这般做意欲何为,却并未戳破他。 眼眸半敛,黑死牟手上力道放轻,指腹轻轻梳理着那团纠缠的发丝。 动作极慢、极轻柔,生怕弄疼了无惨。 殿内静悄悄的,木桌上的梅枝图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缱绻。 似无声的见证这份,独属两人的静谧与温柔。 “好了。” “好啦?” 黑死牟的声音传入耳畔,无惨回神,抬手摸了摸发尾,发丝柔顺,未有方才的滞涩。 “好厉害啊,还有这个哦~” 向后回眸,无惨将自己的‘杰作’递到黑死牟掌心,笑得灿烂。 “好。” 未有异议,黑死牟的眸光定格在无惨的笑颜上,半晌垂首,再次进入‘拆解’中。 真乖呀。 许是被黑死牟的乖顺取悦到了,无惨眼底的笑意愈深。 腿弯曲起,无惨指尖绕着已被捋顺的发梢,忽的开口。 “呐,你是不是,可喜欢我了。” 指尖微顿,黑死牟垂首看着,‘认真’把玩发丝的无惨,低头亲吻他发顶。 “我爱您。” 爱他? 眼睫眨动,玫红色眼瞳闪过茫然,而后化为了然。 向后仰头,无惨看着黑死牟,瞳底盛满星光。 “我也爱你。” 第41章 见‘鬼’了! 圆月高悬,月光清辉,泼洒在藤原府邸的庭院里,将廊下的木槿花影拉得细长。 内室窗棂半敞,晚风携着草木气息飘进,拂过软垫上相拥的身影。 窝在黑死牟怀里,无惨指节托着长烟枪,烟丝燃着微弱的火影,氤出的白雾朦胧。 叼住烟嘴,无惨并没有抽,仅是任由那点星火明灭,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院外的月色。 眼底藏着几分向往,指尖无意识收紧,烟杆被攥出浅浅的痕迹。 想出去玩... 眼睫低垂,看着怀中人这副模样,黑死牟眼底掠过丝了然。 想出去,但害怕么? 指节抬起,黑死牟的指腹蹭过无惨泛凉的指尖,声线低柔。 “大人,出去走走?” 被猜中心思,无惨回眸看向黑死牟的眼瞳,亮晶晶的。 他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这些时日,皆被伤势困着,早已憋得发慌。 小甜点约他出去嘛? 唇角上勾,无惨吸了口烟,而后将咬过的烟嘴递到黑死牟唇边,心底飞快盘算着。 好懂他呀,可是...会不会再遇到,那谁啊? 眉头轻皱,仰头看着含住烟嘴的黑死牟,细白的雾气自无惨唇角溢出。 虽不愿见到,但这般大的地方,应是不能,次次皆能撞上吧? 而且而且,那臭人类,总不会,连小甜点皆砍吧? 当真遇到,便躲小甜点身后! 想好计划,无惨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鬼,正欲应允黑死牟的邀约。 尚未言语,一个烟圈便打在他脸上。 无惨:! “咳,咳咳咳!” 不曾防备,烟圈散作细雾,钻进鼻腔,呛得无惨喉间发痒。 心下不满,无惨抬手掩嘴,怒瞪黑死牟。 ‘黑死牟!!’ “我在。” 听着脑中传来无惨的怒喝,黑死牟冷峻的眉眼极为柔和,眼底盈笑。 将烟枪从怀中人手里抽出,搁在一旁,黑死牟看着无惨泛红的眼尾,掌心搭在他后背轻拍着。 “对不起。” “......” 干嘛这么快道歉啊,这般,他的火往哪撒??? 脸颊微鼓,无惨在黑死牟腿上坐直,指尖撩开他散在颈侧的红发,一口咬了上去。 无惨:咬死! 稍稍偏头,黑死牟任由无惨啃咬,眸底闪过丝得逞。 黑死牟:嗯,故意的。 “大人,换身衣服,咱们出门,可好?” 隔了一会,见无惨仍不松嘴,黑死牟瞥了眼殿外的天色,轻声诱哄。 “再晚些,市集恐要散了。” “!”猛地后仰,尖牙脱离皮肉带出点点血珠,无惨用力拍着黑死牟的脸,语气愤愤。 “为何不早些说??!” 无惨:可恶! ‘羞辱’完毕,无惨闪身至衣柜前,快速换好衣衫,而后揪住已然起身的黑死牟衣袖,催促他快些带自己出去。 眸光追随着无惨的身影,黑死牟仅能瞧见一闪而过,晃眼的白。 下一瞬,无惨便拽住了他。 黑死牟:...很喜欢出门。 因上次相见、遇袭皆是在京都附近,黑死牟特意挑选了,远离京都,与鬼杀队营地的村落。 不算繁荣,胜在烟火气浓郁,他想,无惨应当会喜欢的。 石板路两旁的摊贩支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晃悠。 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格外热闹。 十指紧扣,无惨紧握着黑死牟的手,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没来过的地方耶。 四处乱瞟,无惨的视线扫过各个摊子,眼底满是新奇。 百年之间,他见过无数繁华盛景,却不曾踏足这等质朴的村落。 【富贵猫猫】 “我要这个。” 脚步顿住,无惨停在一个草编摊前,指尖捏起一只小巧的蚂蚱。 轻轻一拨,翠绿的翅膀便簌簌颤动,虽是极普通的摆件,在他眼里,却算个新鲜玩意。 下巴微抬,无惨朝黑死牟努了努嘴,带着点傲气,示意他付钱。 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眼底的星光,黑死牟唇角勾起,低声应道,“好。” 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某人,此刻见黑死牟掏钱,无惨不愿等待,直接松开他的手,几步向前,朝另一摊位走去。 哼着小调,和服裙摆随着步伐晃动,划出的弧线优美。 神色专注,无惨将精心挑选的木雕小狐狸揣进怀中。 瞧着无惨的举动,摊主正欲开口要钱,便见眼前的小少爷扬着下巴,理直气壮的告知他,找身后那位要。 摊主:(꒪⌓꒪) 这般说着,无惨不待摊主反应,转身便走。 摊主瞧他生得精致、衣着华贵,气势又足,竟真没敢拦,只得眼巴巴地等,跟在无惨后头的黑死牟结账。 黑死牟:乐在其中。^_^ 一路逛下,无惨怀里揣满了各色小玩意: 木雕、竹蜻蜓,及许多不同样的草编昆虫,便连无法食用,但样式好看的糖画皆有。 直至无法在添新物品,无惨方才立在原地不动弹,回眸看向,缓步朝他走来的黑死牟。 因转头的举动,怀里的东西险些掉下来。 “呐,给你。” 一股脑将怀里的小玩意皆塞进黑死牟怀里,无惨语带威胁。 “不许掉,一个都不行。” 黑死牟:撒娇? 尾音未落,无惨从一堆‘杂物’里挑出,最初挑选的那只草编蚂蚱,攥在掌心,转身继续往前逛。 垂首看着怀里堆得高高的小玩意,在瞧着少年欢快的背影,黑死牟眼底盈满笑意,抬脚跟上。 走得飞快,前方隐约传来酒肆的喧闹声,嗅着空气里漫开的怪味,无惨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无惨:好臭! 抿了抿唇,无惨正欲回眸同黑死牟说换个方向,眸光于不经意间瞟过酒屋前,站立不动的男人。 身形挺拔,褐色羽织随风微动,男人周身气息凛冽,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待瞧清那人的模样,无惨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继国缘一。 恐惧似潮水般将他淹没,手中的草编蚂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石板路上,位于两人之间。 出于本能,无惨转身便跑,脚步慌乱,险些被石缝绊倒。 无惨:小甜点!!‘鬼’来了! 眉头蹙起,缘一看着刚打照面,转身狂奔的少年,很是不解。 缘一:又跑? 那双眼瞳色彩太过熟悉,分明便是那日林间的‘木人偶’。 下意识抬脚,缘一快步追了上去。 距离拉近,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月前被日之呼吸重创的伤痕仿若‘苏醒’般,灼烧的痛感自皮肤下蔓延开,疼得无惨眼眶发红。 “呜-” 不敢回头,仅是拼了命地跑,直至瞧见不远处,正帮他挑选木雕的黑死牟。 无惨才似找到救命稻草般,径直扑到他身后躲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 眉头轻皱,察觉到身后的拉拽,黑死牟正欲询问无惨怎么了,便瞥见快速追来的身影。 黑死牟:...真是见‘鬼’了。 微微侧身,黑死牟挡住缘一投向无惨的视线,周身隐匿的鬼气暴涨,携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兄长大人。” 停下脚步,缘一朝黑死牟颔首,眸光扫过他已然变回两只眼睛的面容,而后定格在他身后。 那截露出,不停抖动的衣角上。 是在怕他吗?他是不是该道歉?他那日,并非是想伤‘木人偶’的。 似想道歉缘一抬脚,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别...不许过来!” 嗓音携带哭腔,泪珠似断了线般,顺着无惨脸颊滑落,浸湿了黑死牟的衣料。 指节泛白,无惨死攥着黑死牟衣衫,随着缘一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黑死牟!!” 他怕,他好怕,这个人类,会杀了他的! 他不想死,一点都不想!! 心脏发疼,无惨的哭声似针般,猛猛扎进黑死牟心尖。 不曾犹豫,黑死牟转身,弯腰抱起无惨,紧紧护在胸前。 并不管会不会引人注意,黑死牟周身泛起冷意,两人身形被无数剑夭淹没,凭空消失在原地。 徒留满地散落的小玩意,与站在一旁,满脸困惑的缘一。 “...又走了。” 第42章 应激/依赖 那夜过后,无惨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漾起的笑意,彻底消散。 少年眉眼低垂,唇线拉平,周身的气息透着股苦兮兮的沉闷,整日里蔫蔫的。 似因那日重逢,再次勾起心底的惊惧,无惨竟生出了应激般的抗拒。 先前再如何闷,偶尔也会扒着窗棂,瞧外头的月色。 如今便连内室的门,皆不愿踏出半步。 更甚的是,那些纷乱的念头,总在无惨脑海乱窜,搅得他不得安宁。 “这里...安全吗?” 脸色苍白,指尖攥着黑死牟的衣袖,无惨仰头看他,哑着嗓子确认。 “那人,会不会找过来?找过来怎么办...” “安全,不会的。” 垂首看着一天问他无数次的无惨,黑死牟未有不耐,眼底满是疼惜。 将人圈在怀里,黑死牟的掌心贴着无惨后背,一下下轻拍着,声线很轻,似在哄闹觉的幼崽。 “倘若这暴露了,我便带您寻个更安全的地方。” “不会有事的。” 笃定安抚,却未落到实处。 无惨听着,仅是将身子缩得更紧,末了,干脆挣开黑死牟的怀抱,背对着他,面向冰冷的墙壁蜷成一团。 无惨:不信。 【这个惨,ptsd了˃̣̣̥᷄⌓˂̣̣̥᷅】 墨色发丝铺了满枕,遮住了无惨泛红的眼尾,单薄的肩头微微耸着,脊背绷直。 眼睫颤动,额头抵在墙面,无惨看着自己细白、无暇的手,仿若能透过皮肉瞧见下方未褪的疤痕。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缘一的脸,闪过炙热的刀弧,整个人陷入自闭状态。 似只被惊扰的兽,一头扎进自己筑起的壳,带着满心惶恐,不肯在露半分模样。 无惨:自闭...ˁ˙͡˟˙ˀ 烛火摇曳,榻边的蜡烛跳着微弱的光,将无惨蜷起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很是脆弱。 别这样... 呼吸微促,看着将自己裹进阴影里的人,黑死牟心脏很疼,疼意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他不愿见无惨这般独自消化恐惧,不愿他封闭自己,连一丝依赖皆不肯给。 黑死牟:依赖我,好吗? 向下俯身,黑死牟身体前倾,双臂从无惨身后环住他纤细的腰腹。 力道不大,恰好将无惨,牢牢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体温微凉,黑死牟胸膛紧贴无惨后背,两股冷意交织,却奇异的生出丝暖意。 别自己一个人。 微微低头,黑死牟的唇瓣轻贴上无惨后颈,肌肤相|触,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 不曾停顿,柔软的薄唇,带着小心的珍视,黑死牟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轻啄着。 从颈侧的凹陷,到耳后的软肉,每个吻皆轻得似羽毛拂过,携着温柔的占有。 “大人。” 声线很轻,含带恳求,“我在的,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别独自扛着,好不好?” 【因呼吸法缘故,黑死牟的脏器、呼吸,皆是开启的】 身体微僵,后心紧贴黑死牟前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无惨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 后颈的吻轻柔得不像话,未有半分冒犯,仅有纯粹的温柔。 好温暖.... 似察觉无惨的松动,黑死牟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一时贴得更近。 耳鬓厮磨,黑死牟的吻未停。 “依赖我,好不好?” 薄唇擦过无惨耳廓,黑死牟的声音蛊惑,“把所有不安、恐惧,皆告知我。” “别面墙了,转过来看看我吧,求您。” 指节蜷起,无惨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尖泛白。 依赖么... 心底的恐惧并未消散,可那沉甸甸的不安,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不再那般令人窒息。 并未回眸,无惨仍背对着黑死牟。那几欲崩断的弦,缓缓松懈。 他好怕...好怕,好怕。 鼻尖泛酸,无惨心里那点委屈,因黑死牟的关心,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般,疯狂蔓延。 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不再吭声,未有催促,黑死牟保持着后拥的姿势,不曾变过。 脸颊在无惨后颈轻蹭着,掌心贴着他的小腹,轻轻摩挲。用无声的陪伴,予他安全感。 他想让无惨依赖他,好想好想。 想让无惨将所有脆弱,皆展露在他面前。 黑死牟:一点点地,侵略、占据他的心神。 待了许久,无惨方才吱声,声线极轻,含着哽咽,“告知你...你会,嘲笑我么?” “不会。” 眉目柔和,黑死牟的额角抵在无惨后脑,微凉的呼吸喷洒在绯红的后颈上。 “不会嘲笑您,也不会告知别人,仅有我一人知晓。” 紧咬下唇,似接到某种信号,无惨转身,脸颊埋进黑死牟颈窝。 主动敞开脏器,体内的心脏皆因恐慌而剧烈跳动,频率极快,似要挣脱皮肉束缚。 “...他不会来的,对叭?” 嗓音发闷,鼻音浓重,无惨的呼吸拂过黑死牟颈侧,“我好怕...真的好怕...” “他会不会提着刀,似上次那般,一刀劈开我的身体...” 融入骨血的灼热仍在,藏于皮下的刀痕令无惨浑身发疼。 鼻尖蹭着黑死牟脖颈,无惨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唇瓣落在他凸起的锁骨上,轻啄着。带着丝不自知的讨好。 “他要是,来了,怎么办?” 愈发哽咽,尾音打着颤,“他那般强。连你都...” 话说一半,忽的顿住,无惨喉结滚动了下,重新组织言语,“...他,他会不会连你一起砍了?会不会把我们皆撕碎?” 【惨惨这般怕,还顾忌黑死咪的心态】 【好猫】 向上仰头,玫红色竖瞳盈满水雾,无惨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模样惨兮兮的。 径直撞进黑死牟幽深的六只眼瞳,眸光里满是惶恐与,祈求,手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你得挡在我前面,你得保护好我。” 不知想到什么,无惨瘪着嘴,泪珠一颗颗向下掉,“不可以抛下我,不可以让他伤到我,一根头发皆不可以!” “黑死牟,你听到了吗?” “不想无能地,缩在脏兮兮、臭烘烘的破木箱里,不想一个人躲着,不想疼...” 声音愈发小,无惨愈发委屈。 “你要一直陪着我,不论发生什么。皆不能放开我的手。” 【去地狱也要一块(恶魔低语)】 并未言语,黑死牟的指尖轻捏无惨后颈,安抚着,胳膊横在他后腰,将人拥得更紧。 六眼映着无惨的模样,眸光里翻涌着疼惜及抑制不住的暴戾,将他所有恐惧与祈求,尽收眼底。 直至无惨哭够了,抽噎着闭上嘴,黑死牟方才出声。 语气郑重,似在定下誓约。 “会挡在您前面,寸步不离。” “不会抛下您,不会让....他伤您” “不会让您再有,那般躲藏的机会,不会让您疼。” “此生此世,永不放手。” 您是我永恒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第43章 可爱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鎏金梁柱映着烛火,泛着刺眼的光泽。 坐于主位,藤原岸唇角噙笑,褐色眼眸中的竖瞳极为显眼。 眸光扫过下首两位身着华服的男人-- 久我氏与平松氏,皆是天皇身边颇具实权的中下级近臣。 “两位,意下如何?” 语速很慢,似仍留有予他们思考的余地。 藤原岸有野心,先前受鬼王掌控,曾被警告不许搞‘大动作’。 而今限制不在,他在实施自己想好久的‘大动作’。 藤原岸:玩把大的。 步步蚕食天皇的势力,将其架空,变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而诱饵,正是所有人皆无法抗拒的--永恒的生命。 永恒的生命,加之分裂皇权、攫取更大权力的机会,这般诱惑,藤原岸拒绝不了,天皇近臣,亦是。 相视一眼,久我氏与平松氏两人眼底皆闪过贪婪。 未有犹豫,齐齐躬身,语气恭敬。 “愿追随藤原大人,侍奉神明大人左右。” 垂首看着两个识时务的人,藤原岸眼底笑意愈浓。 拉拢人心的步骤已基本完成,而后...该去寻大人了。 单手托腮,指节敲击着椅把,藤原岸开始思考,该如何美化他这‘大动作’。 藤原岸:大人,有一高位,您可想要? 无惨:? ----藤原府邸---- 墨发低束,微卷的发丝垂至美人脸侧,衬得精致的五官愈发柔和。 神色专注,无惨指尖握着把小巧的刻刀,正对着一块掌心大的木块反复摆弄。 刀刃在木块上划出道道浅痕,不知在雕琢什么。 “大人。” 踏进内室,黑死牟手中提着飒太送来的食盒,内里盛着新鲜肉食,腥气外溢。 走至无惨身侧,黑死牟屈膝跪坐下,眸光定格在少年认真的神情上,眉目柔和。 “该进食了。” “昂。” 敷衍应答,无惨不曾抬头,眸光仍旧落在木块上。 木头被刻得样式奇特,边角凹凸不平,显然已耗费不少功夫,但结果,并不如意。 为何不同呢?? 唇瓣微抿,无惨侧眸望向一旁,琉璃柜中摆放的精致木雕,在瞧瞧自己掌心,惨不忍睹的。 无惨:...好气! 心下不满,无惨连带看黑死牟也不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食盒放下,不许扰他。 唇角上勾,将无惨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黑死牟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可爱。 可恶! 舌顶脸颊,无惨指尖用力,刀刃与木缘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就不信了! 抬手掩嘴,遮挡唇角扩大的弧度,黑死牟看着同‘木雕’较劲的无惨,眼底笑意愈浓。 不言不语,仅静静坐着,任由他折腾。 黑死牟:可爱得有些犯规了。 “...别看我!” 许是黑死牟的眸光过于灼热,令无惨感到不自在了,呵斥的声音很是不忿。 看看看,看什么看?! 停下动作,无惨转头冲黑死牟呲牙,似在发泄被盯着的不满。 六眼映着无惨亮出的尖牙,黑死牟默默低头,很是‘乖巧’。 “哼!” 冷哼一声,无惨恶狠狠地瞪了眼黑死牟,而后垂首瞧着依旧丑丑的木头,心底愈发不快。 讨厌死了! 指节抬起,径直将木头及刻刀,一同朝前掷去。 无惨:走你! 眸色微动,不知何时抬头的黑死牟,看着眼前一脸愤愤,却透着股鲜活劲的少年,心底的愉悦几欲溢出。 这般,便很好。 “咔嚓。” 咬断软骨,无惨气鼓鼓的捻起食盒内的肉块,大口咀嚼着,脸颊因吞咽而鼓起。 当真是... 齿间发痒,黑死牟觉得,他好似也饿了。 手肘抵在矮桌上,身体前倾,黑死牟在无惨脸颊上印下一吻,极轻,转瞬即逝。 黑死牟:想咬,但会炸毛。 “!” 眼眸睁大,玫红色竖瞳瞪得圆圆的,无惨显然没料到会忽然被亲。 耳根发红,无惨皱了皱眉,臀部朝一旁挪了挪,拉开与黑死牟间的距离,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 似被萌到了,黑死牟低笑一声,起身走至地毯旁,将被丢下的刻刀和木头一并拾起。 重新坐回无惨身侧,黑死牟眼眸半敛,指腹抵着刻刀刀背,动作娴熟的在那奇特的木头上,继续雕刻。 跟在他手里全然不同诶。 撇了撇嘴,无惨偏过头,不去看黑死牟,而不过半晌,又将脸移回。 学一下好了。 悄悄挪动,无惨将下巴抵在黑死牟肩侧,鼻尖几欲触及他脖颈,眸光专注的看着刻刀在木头上游走。 察觉无惨的主动凑近,黑死牟动作未停,唇角悄然上扬,眼底满是眷恋。 黑死牟:钓猫成功。 内室静谧,廊下木槿开得正好,晚风卷着花香钻进来,拂过两人交缠的发丝。 时间推移,雕刻不过多久,一只呲牙猫咪,出现在黑死牟掌心。 神态娇憨,带着几分蛮横,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好看耶。 歪了歪头,无惨眼底闪过丝兴味,指尖微动,伸手正欲接过那木雕,便见黑死牟侧过头,将那只小猫贴在他脸颊。 “跟您一样,很可爱。” 声线轻缓,黑死牟眼底盛满笑意。 无惨愣了愣,满脸茫然。 他不理解黑死牟在说什么。 细瞧那只木雕猫咪的神态,半晌才回神。 小甜点,说他像,猫??! 一股热意涌上脸庞,无惨下意识想呲牙反驳,嘴角刚扯,又硬生生压下。 心间那点恼意,不知怎的,竟被一丝不明的羞赧取代。 尖牙抵唇,无惨直直朝黑死牟扑了过去。 似有预料,黑死牟单手圈住无惨腰腹,任由他揪住自己的脸。 俊脸被扯得稍稍变形,六眼映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满是纵容。 “张嘴!” 传入耳畔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黑死牟顺从张开嘴。 敞开的口腔内,尖锐的犬齿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却乖乖任人打量。 一点都不乖! 指腹抵上那枚犬齿,传导的触感坚硬,无惨正思索是否要将之磨平,予这‘持宠而娇’的家伙一个教训。 尚未做出抉择,殿外忽的传进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旖旎氛围。 “大人,能进来吗?” 第44章 您,能原谅我吗? “大人,能进来吗?” 飒太的声音隔着门扉传进内室,带着恭敬。 动作一顿,揪住黑死牟脸颊的指尖,力道松懈,无惨侧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很是疑惑。 今日的膳食送过了,来干嘛? 眼睫下垂,黑死牟看着怀中人茫然的小脸,眸中掠过丝笑意。 薄唇轻合,黑死牟泛凉的尖牙在无惨抵住他犬齿上的指尖,轻咬了口,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戏谑的痒意。 “!!!” “看看吧?” 在人炸毛前,黑死牟的指尖搭在无惨后颈,指腹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声线很轻,很温柔。 “或许,有什么急事。” 后颈发痒,那种莫名的、心慌的感觉再次上涌,无惨脖颈泛起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反手扼住黑死牟的手腕,无惨用力将那只手扒拉下,尖甲毫不留情的划过他手背,泄愤似的。 “...不,许,捏!” 丢下这话,无惨快速远离黑死牟,刻意挺直脊背,摆出一副严肃、‘老成’的姿态,朝殿门走去。 抬手拉门,无惨掀唇,语气不耐,“找我干....” 话未说完,无惨愣住了。 神色恭敬,飒太和藤原岸一左一右跪在门前,而两人身后,珠世正站在廊下月光里。 眉眼弯弯,美人唇角噙笑,指尖牵着双眸亮光,直瞧他的女童。 “珠世...” 低声喃喃,无惨僵在原地,周身泛起的戾气一瞬消散。 慢一步走出内室,待瞧见无惨略僵的身形,黑死牟眼眸眯起。 怎么了? 快步向前,黑死牟比无惨高出一个头的身形极具压迫。 手臂抬起,单手圈住无惨腰腹将人往怀里带,动作护持。 敛眸不语,被黑死牟揽住,无惨并未挣扎,仅是将脸侧开了些,避开门外投来的视线,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又变苦了。 眸光发冷,黑死牟视线扫过跪地的两个男人,而后定格在珠世身上,眸底思绪不明。 “进来说吧。” 音调不高,打破门口的僵持。 微侧过身,黑死牟将无惨护在身后,让出一条通路。 珠世颔首,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抬脚迈入殿内,珠世的眸光第一时间落在藏于黑死牟身后的无惨身上。 看着他闪躲的视线,攥紧的指尖,及,那份全然不似鬼王的局促,心底莫名泛起丝涩意。 她的大人,不该露出这种表情... 他该是睥睨众生、无所畏惧的,哪怕遇有难题,也该是桀骜的,而非似现在这般,像个被抛弃的稚童,下意识躲在别人身后。 脚步一顿,珠世的心似被揪了下,隐隐泛疼。 “娘亲,大人!” 看不懂局势,玲晃了晃珠世的手,眸光直勾勾的望向无惨。 面容僵硬,瞥见无惨一瞬皱起的眉头,珠世下意识松开握住玲的手。 “大大!” “......” 抿紧唇瓣,无惨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玲。 玲:贴贴!((つ✧ω✧)つ 垂眸看着怀里仰起小脸、满眼依赖的玲,无惨眸底闪过丝茫然,指尖无意识揪住黑死牟衣袖,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微微垂首,看着那只细白的手,黑死牟指节覆上无惨手背,将其裹住。 黑死牟:很不爽。 “不进?” 侧眸看向还僵在门口、迟迟不敢动弹的飒太和藤原岸,黑死牟的语调比先前更冷。 身形一顿,藤原岸脸上闪过错愕,他是在等无惨命令的,并未料到,开口的是‘新鬼’。 眉头蹙起,正欲呵斥黑死牟逾矩,便见飒太先一步起身走进殿内。 藤原岸:? 不待想通,藤原岸快速起身,跟在飒太身后。 藤原岸:相信飒太。(要死一起死) 待藤原岸后脚踏进殿内,黑死牟置于身侧的指尖微动。 厚重的殿门“砰”的一声闭合,隔绝了门外的月光和风声。 茶雾袅袅,氤氲着一室冷香。 猩红的茶汤在白瓷盖中漾着潋滟的光,衬得殿内的烛火皆染上几分妖异色泽。 几人分坐于软垫上,居于正中主位,无惨脊背挺直,眉眼间却未有半分掌权者的倨傲,反倒透着几分难言的滞涩。 坐于鬼王身侧,黑死牟素手翻飞间,茶筅搅起细碎的浮沫,动作行云流水,却无待客的热络。 特制的红茶斟满五只茶盏,黑死牟将之一一摆好,而后端正坐直,垂眸间,藏于矮桌下的手,握住了无惨泛凉的指尖。 并不吭声,无惨眼睫仍低垂着,纤长的睫毛于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反手握住黑死牟的手指,将其攥得更紧,似在汲取丝安定的力量。 一时之间,殿内安静得可怕,唯有茶雾缓缓升腾,又缓缓消散。 飒太和藤原岸低着头,不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怒了主位上的人。 藤原岸:嗯,很差劲的气氛,贸然说话,会死的。 飒太:你们谁,说句话啊。 缩在珠世身旁,指尖抓着她的衣袖,玲眼巴巴的看着沉默的无惨。 玲:大人(꒪⌓꒪)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珠世。 微微欠身,眸光落在无惨低垂的眉眼上,珠世的声线温和,携着忐忑。 “大人,抱歉并未第一时间来找您。” “您,能原谅我吗?” 尾音落下,似一颗石子投进冰湖中,溅起一圈涟漪,而后归于沉寂。 眼睫颤动,无惨仍旧未抬眼,仅是攥着黑死牟指节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呜- 第45章 珠世,是,‘母亲’。 珠世回来,应当开心的。 指尖收紧,无惨紧攥着黑死牟的指节。 可为何听她这般说,好烦躁。 感受到手上传来愈重的力道,黑死牟未言,掌心翻转,指腹轻蹭无惨手背,无声安抚。 垂眸瞥了眼漾着红雾的茶汤,黑死牟起身。 需要,单独空间。 指尖一空,无惨下意识拽住黑死牟的衣袖,仰头看他,玫红色竖瞳里闪过慌乱。 “你去哪?”不许走。 眉目柔和,无视其余几人的眸光,黑死牟俯身,指尖撩起无惨垂至脸颊的发丝,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紫瞳映着黑死牟的举动,珠世皱了皱眉。 珠世:以下犯上,僭越本分。 “去殿外吹风,您喊我,我便进来。” 这般说着,黑死牟指腹擦过无惨耳廓,而后直起身,单手伸向玲。 看女孩呆愣,睁着圆圆的眼瞳直瞧他,黑死牟轻颔首,语气难得平和。 “过来。” 许是黑死牟身上,属于鬼王的气息浓重,玲未防备,一手抓住他的指节。 见人听话,黑死牟牵扯玲的力道很轻,带她朝外走。 脚步踏出的瞬间,凭空浮现两把剑夭,精准抵在挤眉弄眼的藤原岸与眼神飘忽的飒太脖颈。 无需多言,意思明了。 藤原岸:嘿,有话好说。 飒太:嗯,玲这般,是不是容易被拐? 两人快速起身,跟在黑死牟身后走出殿宇。 殿门闭合,隔绝外面的动静,也将一室寂静,推至极致。 人皆走了。 眼睫微颤,无惨的眸光落在自己置于膝上的指尖,眼底茫然一片。 仅剩,他与珠世了。 不知为何,分明他很期待珠世来,可当真来了,心里的感觉,说不清。 指尖蜷起,圆润的指甲轻抠掌心,无惨在用这点微疼,压下心底的莫名。 他想听珠世解释,可怕得到的,仅有敷衍。 他想说些什么,又怕控不住脾气,说些伤人的话,彻底将她推远。 无惨:( ˚ཫ˚ ) 抿紧唇瓣,无惨思绪发散,直至察觉对面的人动了,方才回神。 她...要做什么? 眉眼低垂,珠世起身走至无惨身侧,屈膝跪伏下,额角抵着地板,姿态恭谨、卑微。 “令大人不愉,珠世的错。” 不曾抬眸,珠世声线很轻,态度恳诚,“珠世,请您惩戒。” “不论您想如何罚,珠世皆,甘之如饴。” “仅要,您能开心。” 耳尖微动,听着裹挟歉意的话语,无惨的眸光一瞬移至珠世身上。 那双瑰丽的眼瞳里,情绪,乱得似一团缠结的线。 百年相处,珠世予他的温柔、关心,逐渐与他心里,‘母亲’的形象高度重合。 他觉得,珠世是能取代那个女人的存在。 因渴望,他曾将第一只‘鸟儿’豢养起,将‘它’困在自己身边。 可那‘鸟儿’,却选择二次抛弃他。 他以为,珠世是不同的。 但他等了那般久,等到的,仅有飒太一句“玲昏迷了”。 多么,低端的托词。 珠世与那‘鸟儿’一样,终是要抛弃他的。 再次想起这一结论,无惨心脏开始泛疼。 他恨,恨珠世食言,恨她的疏离。 惩戒?他不敢,他怕当真罚她,会像失去‘鸟儿’一样,再一次,变得一无所有。 指尖发颤,无惨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张了张嘴,无惨想质问珠世为何不来,想说她狠心,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声极轻,几不可闻的气音。 殿内的茶雾,仍旧袅袅升腾,红得似血。 殿外廊檐下,月光泼洒,将黑死牟的影子拉得欣长。 倚着门扉,黑死牟眼眸半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在听,在听殿内的响动。 珠世极轻的请罪声,一字不落地皆落入黑死牟耳中。 可待了许久,也未听见无惨的回应。 未有震怒的呵斥、质问,仅有一片死寂。 指尖敲击着刀锷,黑死牟于心底轻叹。 大人,您在纠结吗? 纠结该不该原谅,纠结那份藏于怨怼之下,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 于另一边,玲站在飒太身侧,小手攥紧兄长的衣角,望向黑死牟的眼瞳发亮。 玲:大人的! 并未留意玲的举动,飒太听着藤原岸不停叙说,关于架空皇权的计划,一时面上神色怪异。 怎么说呢,他与藤原岸不算多熟,但接触也不少,倒是未想过,藤原会有这般想法。 掌心轻动,两枚通透的玉石在藤原岸手中转得飞快。 “拉拢臣子,替换京都守军,让天皇变为任由摆布的傀儡。” 尾音落下,藤原岸抬手指着依旧昏暗的天际,语调裹挟兴奋。 “让那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皇族,皆匍匐在大人脚下。” “而后便掌控京都,......” 藤原岸:掌控全世界!✧ 这番话过于骇俗,飒太仅觉头皮发麻,一言不发地,带着玲后退半步。 飒太:疯狂。 而飒太的沉默,丝毫未影响藤原岸的兴致,反倒勾起了黑死牟的兴趣。 侧眸望去,眸光落在藤原岸身上,黑死牟六眼里未有半分鄙夷,唯有纯粹的审视。 声线平缓,听不出情绪,“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如今,到何步了?” 于黑死牟看来,藤原岸的野心,非但未有半分不妥,反倒合情合理。 他的神明,就该拥所有--权利、地位、财富等皆得有。 这人的计划若是能成,于大人,百利而无一害。 黑死牟:认可。 似未想过黑死牟会主动搭话,藤原岸怔愣一瞬,随即开口,眼底掠过丝亮光。 “这位...大人感兴趣?” 藤原岸:大人的‘新宠’啊,若是他吹耳旁风...有机会! 声线压低,藤原岸将计划细节一一告知,字字句句,皆透着对权利的渴望。 微风拂过,吹动男人袖摆,黑死牟静静听着,悬于腰间的‘虚哭神去’细微嗡鸣,刀身上的眼睛转动不停。 仅要大人过得好,不论此举会带来什么,皆值得。 藤原岸讲述的话音未落,便被殿门拉开的声响打断。 眸色微动,黑死牟回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珠世怀抱稚童的身影。 小小的身子蜷在珠世怀中,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仅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大人? 眼眸微眯,黑死牟轻击刀锷的指尖停住。 视线对上的瞬间,珠世脚步一顿。 大人喜爱的新鬼... 眼底掠过的情绪复杂,珠世朝黑死牟颔首示意,掌心轻拍着怀中孩童后背,安抚着。 未有多言,珠世抱着无惨,穿过回廊,朝侧殿走去。 黑死牟:...... 稍稍歪头,黑死牟脸色阴沉,看着珠世渐远的背影,身形略微绷紧。 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明,有担忧、不舍,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牟儿这个吃醋】 珠世,是,‘母亲’。 这一认知,令黑死牟感到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母亲’对大人很重要,他不能上前,不能破坏两人刚修复好的关系。 舌顶脸颊,黑死牟硬生生忍住争夺的冲动,目送珠世离开,直至扇门闭合,隔绝视线。 倘若他与珠世相比,于大人来说,谁更重要? 黑死牟:是他,一定。 屏住气息,除了玲,飒太与藤原岸皆压抑着自身的存在感。 虽不明发生了什么,但黑死牟周身溢出的低气压,妥实吓人。 藤/飒:老实做鬼。 侧殿之内,烛火昏黄,晕出一室暖光。 坐于软榻,珠世并未将无惨放下,仍紧抱怀中。 眼皮半阖,口中轻哼着某首童谣,珠世吟唱的调子舒缓温暖,很是动听。 微微侧头,无惨的脸贴在珠世颈侧,因贴合紧密,面颊被挤出一点软肉,透出几分憨态。 眼睫轻眨,玫红色竖瞳里满是餍足。 双臂环住珠世脖颈,无惨力道不重,带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 他能嗅到珠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受到她不似自己那般凉的体温。 平稳的心跳声与轻柔的童谣交织,似一张温暖的网,将他牢牢包裹。 所有的不安、怨怼,皆在此刻,消失不见。 母亲。 第46章 行走的‘烈阳’/哭唧唧 冬季的云层黑压压的,浅灰色天幕沉沉的罩着藤原府邸,一丝日光皆未露出。 庭院内的梅枝肆意生长,几朵早开的红梅缀在枝头,冷香沁人。 坐于湖心亭的石凳上,无惨垂眸盯着石桌上的两碟肉食。 色泽诱‘人’,碟盏里的肉品散着腥气。 眉头微蹙,分明是勾人的吃食,无惨却似在面对什么棘手的大敌,指尖搭在膝上抠着衣料,迟迟未动筷。 无惨:盯-- 瞧了许久,无惨身体后仰,撞进身后温凉的怀抱里,抬眸看向正给他梳理发丝的黑死牟。 骨节分明的指节穿过发丝间,动作轻柔,泛起痒意。 可无惨的表情却未有半点松动,眉头反而越皱越紧,声音携着丝控诉。 “小甜点,你要干嘛?” 指尖一顿,理顺的发丝从指缝悄悄溜走,黑死牟并未即刻回应。 腾出只手,指腹轻蹭过无惨莹白的耳垂,在人偏头想躲时,方才低笑出声。 声线很轻,“您,不喜我做的么?” 许是这段时日,每每瞧见无惨吃珠世料理的肉食,那副眉眼弯起的模样太过鲜活,令黑死牟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攀比的心思。 下巴微抬,黑死牟的眸光定格在桌面上的两碟肉食。 那是他于天亮前,特意外出猎食的-- 特挑最鲜嫩的‘食材’,照着记忆里的做法切割,甚至学着珠世,将摆盘做得精致妥帖。 黑死牟:第一次做膳食,不知大人是否喜欢。(忐忑) 此刻桌上,一碟出自珠世,一碟出自黑死牟,两股血味交织,于亭内萦绕。 未得回应,黑死牟眸光下移落在无惨面上,看着少年抿紧的唇瓣,指尖蜷起。 大人不喜?...应是他这般行径,过于幼稚。 向下俯身,黑死牟在无惨额角印下一吻。 不愿吃,放下便好。 这般想着,黑死牟正欲开口,而尚未出声,便被打断。 “...并未不喜。” 嗓音发闷,无惨偏头躲开黑死牟摩挲他耳垂的指尖,耳廓红得似要滴血。 伸手拿起一旁的象牙筷,无惨夹起黑死牟做的肉块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又夹起珠世做的,神情认真,两边皆未落下。 无惨:雨露均沾! 六眼映着无惨鼓起的脸颊,黑死牟看着他这副小心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上扬。 黑死牟:小猫。 指尖轻动,黑死牟卷起一缕被他捋顺的卷发,眸底的温柔显眼。 似想起什么,轻声提议,“您想束发吗?” “嗯?嚼嚼嚼...” 脸颊微鼓,无惨咀嚼不停,声音含糊,“都行。” 无惨:嚼嚼嚼...五蚂蚁! “好。”眉眼柔和,黑死牟低应了声。 指尖拂过无惨后颈,黑死牟将散落的长发尽数拢在掌心,细细梳顺,而后灵巧地向上盘起。 他打算,扎个马尾。 黑死牟:与他同款。ʕ̯•͡ˑ͓•̯᷅ʔ 发带绕在指根,黑死牟正欲将发束紧,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 眉眼低垂,人类侍女穿过九曲桥,快步走至亭前,膝尖点地跪伏下,头埋得极低,不曾乱瞟。 声音惶恐,不知是在怕谁,“大人!那位,又来了...” “!缘...咳咳咳咳咳--!” 脏器未关,嘴里的肉尚未咽下,无惨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 许是当真难受,无惨咳得眼尾泛红,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才止咳,便转身抓住黑死牟的衣襟,声线发颤,携着惊惧与恼怒。“他,他来干嘛?!” 在无惨躬身咳嗽时,因握着长发,黑死牟跟着身体前倾,单手撑着石桌边缘,将美人笼在自己怀里。 侧头望向亭前不曾抬眸的侍女,黑死牟的声音很冷。 “轰出去。” “是!” 侍女应声,飞快起身离开,全程皆看着自己脚尖或地板。 侍女:又保一命,又赚贫民一年薪资!哦耶! 好一会儿,无惨才缓过气来,脸颊紧贴黑死牟小腹,面色惨白,唇瓣皆失了血色。 攥着黑死牟身着的衣料,无惨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染上哭腔,又气又怕。 “你先前,不是同他说好了吗?!!为何,为何仍旧月月皆来?!!” 人鬼殊途,他不懂吗?!! 敛眸看着怀中人既害怕又生气的模样,黑死牟眼底掠过丝心疼。 松开拢发的手,任其散落,指尖抚上无惨冰凉的后颈,揉捏安抚着。 声线略低,携着几分无奈,“说明了...为何月月来...不知。” 鬼王真的要闹了! 缘一,是于去年珠世回归后,不知如何,找上门来的。 好在那时,藤原岸提议的架空皇权计划,在黑死牟的支持下,已然开启。 见无惨默许,藤原岸安排了许多知晓鬼的存在,且不怕‘死’的人类,前来府邸侍奉。 【钞能力!】 正因如此,缘一头次上门,便被吓哭的无惨命人类仆从将他轰出去。 因是人类,并不畏惧同是人类的缘一,而缘一,也不会刻意伤人性命。 这般下去,倒也真将人轰走。 可谁曾想,自那以后,缘一,月月皆来。 每月,雷打不动的抽一天,准时出现在藤原府邸门外。 这一坚持,就是一年多。 再次相见,无惨被行走的‘烈阳’,吓得彻底不敢出门,便连庭院皆甚少踏足。 上月,更是被逼得濒临崩溃-- 紧攥着黑死牟衣袖,无惨哭唧唧的命黑死牟去问缘一到底想干嘛,并让他再也不许来! 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眼眶泛红的少年,黑死牟心疼得厉害,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连声说好。 可谁知晓,交涉过后,这一月,缘一还是来了。 “这般坚持干嘛?!” 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无惨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47章 琵琶 晨雾未散,风裹着刺骨的凉意,拂过藤原府门,门檐上悬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于寂静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立于门前,缘一身形挺拔。 上月,午时被赶,这次,辰时试试。 这般想着,缘一抬手,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冰冷的门环上,轻叩了下。 “咚--” 叩门声落,厚重的朱红大门,竟瞬间,由内拉开。 缘一垂眸,视线与门后探头的人类仆从撞个正着。 仆从:怎么又是你? 缘一:...... 两人大眼瞪小眼,廊下的雾气缭绕,安静得连风掠过的响动,皆格外清晰。 眉头拧紧,仆从看着这位,每月准时报到,赶也赶不走的‘瘟神’,很是沉默。 而今是冬季啊,不懒被窝吗?? 隔了半晌,仆从终是未忍住,压低嗓音,很是无奈,“这位...兄弟,你月月来,月月被撵,不累吗?” 尚在思索,‘门一敲就开’,是否意味能进去,这件事。 缘一闻言,微微歪头,赫瞳里闪过不解。 为何会累? 他仅是想问问,那个躲在兄长身后,满脸惧意的少年,为何会怕他。 仅是想弄明白,那日林间,他分明收了刀,‘木人偶’为何要逃。 这念头于他心尖盘桓许久,不问清楚,总觉有事未做完。 缘一:这事,很重要。(坚定) 仆从看着缘一这副,冰块脸搭配茫然表情的模样,愈发无奈,长叹口气。 月月赶人,他们也累了,何况,两位大人,已外出半月,不在府中,这人... 犹豫片刻,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仆从凑到门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等了,大人早吩咐过,你一来,便直接赶走。” 顿了顿,再次补充,“而今两位大人皆不在府内,我们不赶你,但也绝不会放你进去。” “快些走吧,别在这杵着了,天冷。” 尾音落下,仆从不等缘一回应,干脆利落的将府门“砰”的紧紧关上,并上了锁。 仆从:回被窝!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缘一站在晨雾里,眨了眨眼,脸上茫然更甚。 走了? 低头看了看叩过门,仍暖烘烘的手,又抬眸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大门,清澈(愚蠢)的眼瞳里满是困惑。 可他尚未问出疑问... 风卷着雾,拂过男人衣角,缘一立在原地,久久未挪动脚步。 远处天际,渐渐泛起丝极淡的鱼肚白,却半点暖意也无。 是夜,初雪簌簌扑落檐角,却压不住吉原的喧嚣。 红灯笼沿着长街迤逦排开,暖红的光晕透过薄雪,于青石板上晕出片朦胧的绯色。 丝竹管弦、娇声宴语、酒杯碰撞,各种声响交织,汇成一股靡丽、嘈杂的洪流,撞得人耳膜发疼。 经过掩饰,四眼消失,黑死牟眉头紧蹙着,周身隐隐翻涌的鬼气将周遭热闹隔绝开。 聒噪。 脚步不停,黑死牟顺着星盘内,无惨发的位置,朝京吉屋快步走去。 两人是一同前来,半月皆居在吉原。 昨夜藤原岸寻他商议‘计划’,今夜方回,却不想,无惨换了栋花楼待着。 在,玩么? 唇线拉平,黑死牟走至京吉屋二楼雅阁。 “大人...” 门扉虚掩,黑死牟抬手推开,刚低唤出声,余下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暖帐低垂,熏香袅袅,榻边燃着盖精巧烛台,跃动的烛火,将一室,皆染上层暧昧的绯色。 屏风后转出一道身影,待瞧清那人面容,黑死牟呼吸一滞。 艺伎模样,无惨身着织金振袖和服,绣红裙摆拖曳,领口松挽,露出雪色香肩及精致锁骨。 冷白的肌肤于火光下泛着微光,与衣料的艳红相映,生出种精心的靡丽。 “...来了?” 朱唇轻启,口中衔着拨面,无惨声线含糊,是十足十的女声。 单手握着把琵琶,无惨的指尖搭在弦上,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柔媚,又因骨子里的矜贵,透着别样的风情。 眸光潋滟,视线扫过僵直不动的黑死牟,无惨极轻的挑了挑眼尾。 “进来。” 喉结滑动,眸色暗沉,黑死牟抬脚踏进雅阁,反手将门轻带上,隔绝门外的喧嚣。 站在无惨身前,黑死牟的眸光落在美人身上,忽的发觉,眼前人的身形,似比往常更为纤细些。 指节抬起,黑死牟轻取下无惨口中衔住的拨面。 嗓音沙哑得厉害,“大人,您怎么,这副模样?” “不好看?” 尾音上扬,无惨挑眉,眼底染上几分狡黠的笑意。 仰头望着黑死牟,无惨抢过他手中的拨面,指尖轻拂过琵琶绷紧的弦。 “筝--” 一声清越的声响,于雅阁内漾开,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听闻,这有一艺伎,琵琶弹得极好。” 指腹摩挲着拨面边缘,无惨的眸光落在黑死牟脸上,带着丝玩味。 “我想听。” 话音落下,无惨伸手,指尖精准地抵在黑死牟心口。 那里正狂跳不止,隔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悸动,清晰地传递到他指尖。 声线浸着笑意,柔婉的女声里裹着股傲气,一字一句,勾得人心尖发颤。 “陪我。” 第48章 音川鸣女 京吉屋内装饰奢华,梁柱上嵌着细碎琉璃,灯盏垂下珍珠帘幕,烛火微光透过帘隙洒下,将一楼圆台映得极为显眼。 圆台中央,一位手握琵琶、拨面,身着素雅和服的女人正坐在那。 裙摆虽无任何纹饰,但因脊背挺直,倒显得身姿清瘦挺拔,与身后那扇和风屏风,相得益彰。 女人指尖捏着拨面,轻抵在琵琶上,琴弦轻颤,清越的乐声向外流淌。 初时低回婉转,而后转为激昂,挟着几分不甘、惆怅。 随着乐声流转,周遭的嘈杂悄然消散,所有人的眸光皆被圆台上的女人,及其琵琶吸引。 于二楼雕花围栏旁,无惨身形微俯,手肘抵在木栏上,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下首的琵琶女。 吉原音律第一呀,这琵琶音,的确比他曾听过的任何曲调,皆更动人。 无惨:豪听! 眸光专注,无惨的视线追随着台上人,于他身侧,黑死牟则静静注视着他。 琴音萦绕,黑死牟瞳底盛满沉溺,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琉璃反射的光晕映在无惨身上,于他细腻的肌肤上,织出一片柔和的绮丽。 便连眼尾的红色胭脂皆透着股勾人的媚。 好漂亮... 眸色微动,黑死牟不自觉抬手,指尖轻触无惨眼尾那抹艳丽的红。 红色,好适配您。 眼睫轻颤,察觉黑死牟的举动,无惨并未躲避,反而偏头用脸颊蹭他指尖。 黑死牟:好乖。 不过多时,最后一个曲音散去,圆台上的女人垂眸收弦,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曲声一停,楼内短暂寂静后,爆发出的喝彩热烈。 游人纷纷朝圆台上掷去钱币、钱票,数量不少,很快堆成小山。 稍稍歪头,发间步摇随之晃动,无惨眸底闪过丝好奇。 打赏? 指节抬起,无惨单手扼住黑死牟手腕,细白的指尖探进他袖口。 无惨:弹得不错,当赏。 因此行径,两人一时靠得极近,黑死牟能清晰嗅到无惨发间萦绕的熏香,是极淡的梅香,清冽勾人。 眼眸微眯,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黑死牟呼吸放轻,眸色逐渐迷离。 视线仿若实质,让无惨想不察觉都难。 无惨:O_o 指尖勾住一沓厚厚的钱票,从黑死牟袖口抽出,无惨仰头看他,抬手拍了拍那张俊脸,动作轻佻。 “为何这般看我?看呆了?” 【承认吧,你也很为惨着迷!】 喉结滚动,黑死牟正欲握住那只作怪的手,而无惨却先一步收回。 回眸望向下首,看着那琵琶女已然收拾妥当,似要转身离去的样子。 无惨眉头微皱,径直将手中的钱票,一股脑全丢了下去。 “哗--” 大面额钱票在空中散开,似蝶群翩跹落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惊呼出声,似想看看何人出手如此阔绰,游人纷纷抬头望向二楼,便连那正欲起身的琵琶女也停下动作,仰头看去。 女人的头发很长,先前垂首并看不清面容,此刻仰头,露出的脸极为清秀,很是可人。 眉梢单挑,似未想过这人不仅琴艺好,长得也不差,无惨指尖朝琵琶女的方向一点。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上来。” 尾音落下,无惨转身走进雅阁,红色裙摆拖曳在地,划出的弧线优美。 “......” 耳根红意消退,黑死牟瞟了眼下首满脸错愕的琵琶女,眼底掠过丝冷意,随即跟上无惨步伐,踏入雅阁。 【防男又防女!】 坐于榻上,无惨双手撑着软垫,穿着白足袋的脚轻点地毯,左右晃着。 快来快来,继续演奏予他听! 立于美人榻后,黑死牟的视线落在无惨身上,仍旧灼热。 半晌,阁外长廊传出细微的脚步声,无惨停下动作,伸手理了理裙摆,指尖卷起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 黑死牟:...有点好玩。 抬手掩唇,掌心遮挡了扬起的嘴角,黑死牟抬眸,视线落在阁门上。 来了。 “吱嘎。” 木门被轻推开,那名琵琶女躬身走了进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恭敬行礼。 “音川鸣女,谢大人打赏。” 她叫,鸣女呀?很会奏曲的女人。 并未回应,无惨上下扫视着鸣女,却未瞧见那把琵琶。 “琵琶呢?我要听。”声音里携着几分理所当然。 无惨:花了钱的! 听到这话,鸣女交叠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划过掌心。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求,大人恕罪,今日...今日鸣女身子不适,怕是无法在弹...” “?” 眉头蹙紧,无惨唇角上扬的弧度下压,心底不悦上涌。 身子不适?说谎。 眼眸眯起,无惨站起身,缓步朝鸣女走去,发间步摇轻晃。 他赏少了?不若听个曲,还需看她时间? 无惨:不爽。 许是顾忌楼内人多,不愿引起大动静,无惨并未直取鸣女性命。 向下蹲身,无惨细白的指尖扼住鸣女下巴,迫使她抬头。 圆型瞳孔绷细,玫红色竖瞳里翻涌着杀意,与方才笑靥嫣然的美人,截然不同。 “先前予你那般多钱财,独听一曲,不行?” “!” 瞳孔骤缩,下颌传来的力道极大,仿若骨头皆要被捏碎。 鸣女望着那双非人感十足的竖瞳,浑身血液似凝固了般。 恶鬼! “不...不是的!不是的大人!” 浑身发抖,声音因恐惧而卡顿,“我,我弹不出来了...” 弹不出来?什么意思? 唇线抿平,无惨看着鸣女泛红的眼眶,赶在泪水滴落至指尖时,先一步松手。 站直起身,敛眸瞧着跪伏在地,颤抖剧烈的女人,无惨思索片刻。 啊,想起来了。 鼻尖轻动,嗅着鸣女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腥气,无惨眼底闪过丝兴味。 京吉屋-音律第一艺妓,每每出场仅奏一曲,从不多弹。 倘若说,一曲作罢是规定,那,一名艺妓,身上为何会有血腥味呀? 无惨:定是有鬼! 欣赏了会鸣女极为惊惧的模样,无惨才悠悠开口。 “那便,明日过来,为我独奏。” 明日血味会更重嘛?有点期待呢。 “诺!” 连声应道,鸣女的声线沙哑,再次叩首,而后垂头,快步退了出去。 鸣女:好可怕! 踏出雅阁,鸣女与一名长相艳丽的女人擦肩而过。 细眉微蹙,清姬看着全然未注意到她,身形发颤的鸣女,眼底闪过丝担忧。 发生什么了? 带着疑问,清姬极快收敛情绪,垂首踏进雅阁。 重新坐回美人榻上,无惨手肘抵着软枕,撑着头,玫红色眼瞳映着面前起舞的清姬,瞳底染上欣赏。 舞姿轻盈,身形曼妙,裙摆翻飞间带着阵阵香气。 无惨:豪看! 京吉屋,可供消遣的,不少嘛。 唇角上勾,无惨缩于裙摆下的脚尖轻动,似在模仿清姬的舞步。 一支舞毕,清姬保持着收尾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吩咐。 有舞无曲,好似少了点什么。 “明日,再来。” 指尖卷着鬓边垂落的发丝,无惨瞧着清姬那张脸,眸中亮光闪烁。 明日与鸣女一起,取悦他。 无惨:好曲配美人,赏心悦目。 “诺。”清姬躬身应道,方走至门口,却被黑死牟拦下。 怎,怎么拦她...要额外服务吗? 清姬(花魁):...三个人一起? 【花魁是有那种服务的哦】 咽了咽口水,清姬抬眸望向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尚未开口,一沓厚厚的钱票映入眼帘。 清姬:! 声线清冽,黑死牟的声音携着丝警告,“明日,莫让大人失望。” 黑死牟:不然杀了。 “诺!” 眉眼低垂,清姬双手抬起接过黑死牟手中的钱票,朝无惨方向再行一礼,而后快步离开。 合上阁门,黑死牟转身,映入眼帘的,是无惨懒懒的将腿翘到美人榻上的模样。 裙摆上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那双潋滟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大人。” 指节微蜷,黑死牟走至无惨身前跪下,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痴恋,声线沙哑。 还是小甜点,最让他舒心呀。 眼底染上笑意,无惨的指尖抚上黑死牟脸颊,眸光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 真漂亮,特别是,那双盛满了他的眼瞳。 无惨:令人身心愉悦。 【六眼遮掩过哦】 指尖下移,挑起黑死牟的下巴,无惨稍稍俯身,咬了咬他的唇瓣。 “真好看。” 眸光扫过黑死牟红透的耳朵,无惨向前凑得更近,微凉的呼吸洒在他眼睫上,引得睫羽连颤。 “人类,鬼,皆十分漂亮。” 无惨:不愧是他挑选的小甜点! “您更漂亮。” 手向上抬,黑死牟轻握住无惨手腕,声线很轻,极为真挚。 “我知晓。” 唇角笑意扩大,无惨将腿放下,足尖点在黑死牟大腿上,极轻的踩了下。 “上来。” 被踩的地方泛起痒意,黑死牟垂眸,指腹摩挲了下无惨踩他大腿的脚踝,触感细腻,引得他心尖发颤。 黑死牟:压枪。 未有迟疑,黑死牟迅速起身,坐在无惨身侧,十分逾矩地,将鬼王拥入怀中。 无惨倒也不在意,在黑死牟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抬手拍了拍横在他腹前的胳膊。 “帮我摘发簪。” 发饰虽美,但戴久了,却也麻烦。 “好。” 低声应道,黑死牟轻手将无惨发髻上的步摇、发簪一一摘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脸颊轻蹭着无惨散开的发丝,黑死牟眼底满是餍足。 好香,大人是他的,他... 持续探听心声,无惨听见了,黑死牟心底翻涌的旖旎。 眉头轻皱,无惨并未吭声,迟疑了会,微微侧头,用发顶反蹭着黑死牟脸颊,动作携着几分默许的纵容。 ---京吉屋三楼,花魁寝屋-- 寝屋不大,但极为整洁,一盏昏黄的油灯立于矮桌旁,将清姬的影子拉得欣长。 反手关门,快步走至榻边,小心取出怀揣的钱票,指尖摩挲着纸面,眼底满是欣喜。 俯身趴地,清姬将藏于榻底暗格内的小匣子取出。 木匣打开,内里已叠着不少零散的钱票,清姬将新得的齐整铺在上方,一点点将其压实。 在最后一张钱票放好时,清姬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眼角眉梢皆染上笑意。 赎身的钱,够了。 不必在困于这纸醉金迷的吉原,不用强颜欢笑服侍,供他人赏玩。 同鸣女一般,当名艺伎便好。 清姬:好耶。 又看了会钱票,清姬方才把木匣合上,重新放回原位。 转身换了身素色常服,褪去华丽舞衣的她,少了几分艳色,多了寻常女子的温婉。 轻手推门,清姬沿着楼后的狭窄阶梯走至后院,顺着僻静的后门,走出京吉屋。 巷口的风携着冬夜的凉意,方踏出门,清姬便瞧见了,靠墙而立的鸣女。 身形单薄,鸣女的脸色苍白,眉眼低垂着,有些不安的攥着衣袖。 “鸣女!” 快步走近,看着鸣女的模样,清姬眼底的笑意消散,指尖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先前于雅阁内,发生什么了?” “那位大人刁难你了吗?脸色这般差。” 唇瓣抿紧,抬眸看着清姬染上担忧的眉眼,鸣女摇了摇头。 “...没事。” 她不愿说,那人眸中的竖瞳及绝非常人的力气,皆表明了,那绝非普通权贵,而似,传闻中的惑人心智的恶鬼。 她不愿让唯一的好友,同她一般害怕。 鸣女垂眸将藏于袖口的钱票取出,递给清姬。 声线很轻,却带着丝急切,“加上这些,是否便足够了?” 她指的,是清姬赎身的费用。 “不用哦~” 唇角扬起,清姬将鸣女递来的钱票重新推了回去。 “你不知晓,方才予那位大人起舞,被赏了许多钱财,仅需明日再去一次,便可摆脱花魁身份咯!” 这般说着,清姬满脸皆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并未注意鸣女愈白的脸色。 鸣女原是打算帮清姬赎身后,带她一块离开京吉屋的。 那位...看她的眼神过于奇怪,似是知晓-- 她杀人了。 可看着清姬面上漾出的笑,鸣女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让这份喜悦染上阴影。 心底恐惧翻涌,鸣女硬扯出抹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正欲说什么,清姬已然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朝花街走去。 “走吧,今夜难得无事,又得赏钱,我们去吃些好吃的。” 被清姬拉着走,鸣女的脚步有些迟缓,却并未挣脱。 感受着清姬掌心的温度,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鸣女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轻声应道,“好。” 冬夜的花街仍旧热闹,红灯笼的光晕映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姬&鸣女,cp,cb都能磕,看你们自己喜欢嗷,不会刻意细写。 后面这块,鸣女没将无惨是非人生物这件事告知清姬,是因口说无凭,且清姬正在兴奋中。 也不愿强迫清姬接受她的钱赎身,怕伤她自尊。 所以鸣女现在想着,等明日过后,再带着清姬快些走。】 【现在的时间点,是鸣女已经将自己丈夫杀害后哦】 第49章 我要鸣女,我要无限城! 已是天明,窗外的天际隐隐泛白,雅阁内熏香袅袅。 手握话本,低沉悦耳的嗓音缓缓于室内流淌,黑死牟圈着无惨,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念了一会,待翻页时,黑死牟垂头轻蹭无惨脸颊。 已许久未听他点评,这与往常全然不同。 正欲询问是否听腻了,便察觉怀中人的呼吸轻缓得过分,眼睫安静的垂着,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惨惨学牟儿,脏器一直开着哦】 “大人?” 眉头微蹙,黑死牟语气疑惑。 鬼无需睡眠,无惨先前那些漫长的休眠,属于重伤触发的‘被动’。 而今,不是已然恢复了么?怎会仍深陷沉眠? 大人,尚未全然恢复么? 念头刚起,黑死牟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疼意。 手臂收紧,话本被丢掷一旁,黑死牟下巴抵在无惨颈窝,两人相互依偎着。 若是当时,被砍的人,是他,便好了... ----梦境---- 意识堕入一片混沌中,待清醒发觉控制不了身体,无惨便知晓,预知梦,又来了。 这次是什么? 曾历经过,无惨的接受程度极快,不再似上次那般满腹疑惑,现今,十分好奇。 走至花街上,看着与梦外毫无差别的景象,无惨正思索‘自己’要去哪时,躯体的脚步一转,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口的喧嚣被厚墙隔绝,嗅着空气中蔓延的腥味,无惨眉梢单挑。 这是,遇到‘下属’了? 正思索间,一把尖刀,抵在他脖颈上。 无惨:嚯。 缓缓回眸,映入眼帘的女人,不算陌生,是音律极好的琵琶女。 鸣女的模样,相较梦外的清秀怯懦不同,梦里的她,神色冷漠,动作间透着股狠戾。 颈间尖刀的力道加重,鸣女想杀他。 可不论她如何用劲,‘无惨’的脖颈上一丝痕迹皆无。 下一瞬,不待鸣女反应,无惨看着‘自己’抬手,指节径直没入鸣女眉心。 赐血。 嗯哼,能理解,反差很大,过于冷静。 变鬼后应当会很有意思吧? 这般想着,无惨视线瞟过巷角,那里躺着个丧失生命气息的男人。 琵琶女瞧着瘦弱,原是能杀死比自己高大的男人? 无惨:有意思。 预知梦里,上次珠世,这次鸣女。 鸣女,会有何特别的呢? 随着指尖抽出,赐血结束,无惨外散的思绪被拉回。 瞧着抽搐倒地,躯体发生异变的鸣女,无惨心底毫无波澜。 无惨:转变没什么好看的,无聊ˁ˙͡˟˙ˀ 须臾片刻,鸣女重新爬起,双目消失不见,一只硕大的独眼占据二分之一面容。 跪于地上,鸣女俯首称臣。而后在‘自己’的示意下,一把琵琶,凭空出现在她怀中。 “铮--” 琴音骤起,清越中携带诡谲。 两人脚下青石板开裂,一扇简洁的和风拉门悄然浮现,门扉开合,将两人的身影顷刻吞没。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无垠的黑暗里,无数日式楼阁扭曲缠绕,形成一座庞然迷宫。 和风建筑错落排布,回廊走向复杂,拉门之后的空间变换不停。 瞳孔收缩,无惨瞳底涌上的情绪先是茫然,而后被狂喜取代。 异空间!!! 隔绝日光灼烧,且未经允许,无法擅自闯入或离开的地方!!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藏身处!!! 无惨:琵琶...鸣女!!!✧‿✧ 心底的兴奋几欲溢出,眼前的画面却陡然一转。 无惨看到了鬼化形态的‘自己’,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萦绕的鬼气浓郁。 于‘他’对面,站着几个手持日轮刀的少年少女,刀刃上裹挟的呼吸法气息。 无惨:? 不待无惨看清那些人的面容,他瞧见‘自己’暴怒的斥责鸣女。 视野翻转,眼前出现了鸣女的身影。 手握琵琶,鸣女正跪坐在地一动不动,于她身后,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十指正没入她脑中。 鸣女被控制了。 无惨:??? 无惨心底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自己’抬手,扯断了鸣女的命绳,捏爆了她的头。 无惨:!!!!! 无惨于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在做什么啊?!!那是家!!是完美的藏身地!就这般杀了?? 无惨:(꒪⌓꒪) 意识剧震,一股寒意顺着无惨脊骨爬上。 画面再次陷入黑暗,又骤然亮起。 这一次,眼前是熟悉的雅阁。 清姬身着绯红振袖,翩翩起舞,鸣女坐于一旁,面上的独眼透着温顺,指尖拨动琴弦,琴音婉转。 两人眼眸中,皆缀着属于鬼的竖瞳,望向‘他’的眼神恭顺。 无惨:鸣女鸣女鸣女鸣女鸣女... 猛地睁眼,无惨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周遭的环境,神色愣怔。 华丽的装潢,锦缎床幔,鎏金灯盏... 眼前的景象,逐渐与梦中重合。 心脏狂跳,预知梦里的画面于无惨脑海里飞速闪过,而后定格在鸣女展示血鬼术的时刻。 无限城。 无惨: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感知到怀中人苏醒,黑死牟侧头亲吻无惨脸颊,声线很轻,“怎么了?是身体尚未...”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要鸣女,我要无限城!” 脱口而出,无惨玫红色竖瞳里闪烁的亮光灼人。 能隔绝日光的异空间! 身形一僵,黑死牟竖瞳里满是茫然。 大人,要,鸣女?谁是鸣女?...昨夜那琵琶女? 为何要她?? 思绪翻涌,黑死牟正欲开口询问,无惨却已从他怀里爬下榻。 未察觉黑死牟的异样,无惨指尖胡乱拉着开散的衣领,俨然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他等不到夜色降临,他现在就要见到鸣女,要将她变鬼,要,看那座属于他的无限城! 看着无惨径直走出雅阁的背影,黑死牟心底负面情绪上涌。 酸意与不安交织,令他脸色隐隐发白。 他不明白,为何无惨会对仅见过一面的人类上心,这份突然的执念,让他莫名恐慌。 不敢细想,黑死牟压下心底的涩意,快步跟随。 鬼气外散,肆意席卷整座京吉屋,不过片刻,无惨捕捉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竟还在京吉屋? 下楼的脚步一顿,无惨眼底的光芒更甚,唇角扬起的弧度扩大。 省去了外出寻找的麻烦。 无惨:好耶! 随手捏爆试图阻拦他上楼的侍从,无惨极速向上掠去。 亦步跟随,无视侍从尸首,黑死牟看着无惨‘心急’的模样,眉头皱得死紧。 是去,找...鸣女? 黑死牟:...... 白日里,花魁们皆在歇息,整层三楼,极为安静。 清姬与鸣女正挤在同一张榻上熟睡。 昨夜两人逛到夜深,清姬便执意留鸣女住下,怕她夜半独走夜路不安全。 “咔哒”一声巨响。 上锁的门,忽的被人从外拉开。 声音不小,榻上的两人一瞬惊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用被子护住胸口。 因歇息,清姬和鸣女,皆仅穿着轻薄里衣。 脸色阴沉,看着擅闯的人,清姬正欲呵斥,可待看清来人面容时,话语卡在喉间。 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位出手阔绰的美人。 【还是女体~】 笑意盎然,瑰丽的眼眸弯起,无惨快步朝床榻走去。 清姬:? 鸣女:? 两人皆是一脸茫然,尚未反应,无惨已走至榻前。 膝尖点榻,无惨俯身凑近鸣女,玫红色眼眸中的竖瞳格外显眼,透着势在必得。 双手捧起鸣女的脸,无惨的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蛊惑。 “呐,变成鬼吧。” “我予你身份、地位、财富,你想要什么皆可以!” 话落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无惨眼底的兴奋更甚,“京吉屋...你喜欢京吉屋吗?” “我送你啊~” 尾音落下,寝屋里一瞬陷入死寂。 神色怔愣,鸣女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这位...恶鬼,在,邀请她。 鸣女:啊? 满脸错愕,清姬原先要扯开无惨捧住鸣女面颊的手,僵在半空。 鬼?身份地位?什么意思? 立于门前,恪守着男女之防,未曾擅自踏入的黑死牟,神情怪异。 周身外溢,几欲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忽的消散。 您这是...做什么? 并非是他想的那般,而是...请人变鬼? 黑死牟:? 第50章 请大方的,承认你对我的幻想 ----无限城---- “铮--” 琵琶声响,错落的和风建筑缓缓下沉,隐入虚空的黑暗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澄澈似镜面的巨大水池,水面无波,倒映着四周、上方,游移不定的门扉虚影。 池心中央,漂着一叶扁舟,无惨正躺在上面。 身体舒展,双手置于脑后枕着,一袭黑色浴衣衬得肤色愈白。 单腿曲起,浴衣下摆开散,露出的腿白皙纤长。 真好呀~ 眼眸弯起,无惨的视线落在头顶,伴随鸣女琴音,变幻不停的楼阁、回廊上。 未有灼人、刺目的日光,未有惹人厌的聒噪,仅有无边无际的黑夜,和独属他的天地。 “这才是,生活呀~” 喃喃自语,无惨尾音拖得很长,满是餍足,玫红色竖瞳里漾着点点星光。 无惨:好耶! 自从鸣女接受鬼王邀请,变为鬼后,无惨便再未踏出无限城。 指尖轻拂过水面,泛起圈涟漪。 那日‘哄’鸣女应允,并未花费多长时间-- 花魁寝屋中,无惨捧起鸣女的脸,眸中盈满势在必得。 距离过近,鸣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过分昳丽的面容,沉吟不语。 心底思绪翻涌,她在怀疑无惨是否是在逗她玩。 毕竟,这样一位看起来矜贵的人,何须对她一个艺伎另眼相看。 同时也在顾虑,若是拒绝,是否会当场横死。 鸣女:O_o 看出鸣女的犹豫,无惨内心竟奇异的并无不满。 未做多余解释,仅是看着那双淡紫色眼瞳,话语间,皆是认可。 “你的潜力很大,很厉害。” 无惨又凑近了些,那双玫红色竖瞳很亮,内里色彩很深,似深渊的旋涡,一瞬将鸣女的心神尽数吸进去。 “我需要你。” 瞳孔震颤,鸣女唇瓣开合,却说不出话。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般直白的,认可、需要。 无关音律,无关容貌身段,仅关乎她这个人,关乎,她藏于怯懦外壳下的狠戾。 鸣女:他需要我! 便因这话,鸣女极轻的,点了下头。 见人应下,无惨唇角笑意扩大,本就精致的面容染上孩子气的雀跃,漂亮得晃眼。 “明智的选择。”他的无限城!!! 指尖微屈,无惨指节径直没入鸣女眉心,随着鬼血注入,剧痛席卷鸣女全身。 鸣女:不,疼! 墨瞳映着眼前的景象,清姬惊得说不出话。 看着鸣女浑身抽搐,脸色惨白的模样,清姬瞳底尽是心疼及后怕。 分明指尖攥得发白,却是不敢阻拦。 清姬:不会有事的... 指节收回,无惨的眸光从蜕变的鸣女身上移至满脸担忧的清姬身上。 瞧着这个将鸣女小心护在膝上的美人,无惨眼底笑意愈浓,朝清姬伸手。 “呐,你要变鬼吗?” “和鸣女一起。” 梦里最后的场景,鸣女奏乐,清姬起舞,两人一同取悦他的模样,无惨很欢喜。 鸣女很重要,看在她的面子上,清姬...无惨不介意一同优待。 无惨:他真善良! 相比反复斟酌的鸣女,清姬的应允来得极快。 年幼时被卖进京吉屋,见过太多权贵,于她而言,权利、地位,皆是想要却得不到的。 而这些,无惨皆能予她。 且,还有鸣女一起。 清姬:幸福来得太快! 清姬的指尖迅速搭上无惨掌心,动作间带着丝迫不及待。 单挑眉梢,无惨反手扣住清姬手腕,尖甲没入她的皮肉。 赐血结束瞬间,鸣女那传来细微声响。 循声望去,无惨瞧见了鸣女面部浮现一个小型旋涡。 旋涡转瞬即逝,双目消失,一只独眼占据半张脸,很是妖异。 “真漂亮!” 无惨垂眸同刚睁眼的鸣女对视,毫不吝啬的夸赞。 耳根发红,鸣女一瞬坐起身,一把琵琶凭空出现在她怀里。 “无惨大人。” 尾音落下,鸣女手握拨面拨动琴弦。 “铮--” 琵琶声响,血鬼术发动,鸣女、清姬消失不见,无惨及立于门外的黑死牟脚下皆出现一扇和风拉门。 门扉开合,两人似失重般掉入黑暗中。 视线翻转,映入无惨眼帘的,先是不知何时凑到身侧的黑死牟。 而后便是,一座巨大的活迷宫。 无惨:美梦成真。 喟叹一声,无惨侧身,手肘点在舟沿,脸颊贴于小臂上,长发垂落,轻抚水面。 指尖没入池中,搅动着水花。 心情很好。 不经意抬眸间,无惨撞进一片暗色中。 立于池畔,黑死牟袴角沾染些许水汽,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金红色竖瞳发暗,映着舟上少年身影,瞳底盈满痴恋,几欲将人溺毙。 动作顿住,指尖悬于水面上,无惨静静地与黑死牟对视。 他知晓黑死牟在池畔待了许久,似在,陪伴他。 眼睫眨动,无惨思索了会,方才起身。 腰间系带本就松散,忽然动作,使领口敞开,露出胸前大片肌肤。 看着黑死牟,无惨声线很轻,“下来。” 未曾犹豫,黑死牟踏入池中,池水没过腰腹。 冰凉,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灼热。 游至舟旁,黑死牟抬眸望向舟上少年-- 浴衣半敞,长发濡湿几缕,轻贴颈侧,眉眼昳丽,正垂眸细细打量他。 黑死牟不知无惨在看什么,也不在意。 仅要是他的眸光,落在身上,就够了。 细瞧半晌,无惨身体前倾,指尖抚上黑死牟脸侧。 指腹顺着眼睛轮廓滑动,掠过高挺的鼻梁,停在那张柔软的唇瓣。 “你想要我。” 并非疑问,很是笃定。 瞳孔骤缩,瞳底闪过慌乱,黑死牟下意识想偏头躲避,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仅能敛眸遮挡,遮挡那,几欲溢出的欲/望。 他,不敢承认。 他怕这份‘龌蹉’心思会吓到无惨,怕无惨...仅当他是玩伴,是可以一起消磨永夜的人。 而并非,怀揣满腔旖旎‘妄想’、卑劣的,爱慕者。 稍稍歪头,无惨看着黑死牟垂落、轻颤的睫羽,指尖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 “请大方的,承认你对我的幻想。” 这般说着,无惨探头在黑死牟额头印下一吻。 瑰丽的眼瞳里漾着微光,语气携带蛊惑,“想,让幻想成真么?” 神色呆愣,黑死牟觉得自己的脑子,似被灌满浆糊般,空白一片,全然无法理解无惨话中含义。 心脏狂跳,耳畔充斥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黑死牟:是他...理解的那般么? 尚未回神,黑死牟便看到,无惨抬手,扯开了腰间系带。 浴衣滑落,坠入水中,漾开圈涟漪。 少年身体赤裸,似坠落的月光,从扁舟上跃下,直直落入他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黑死牟浑身僵硬。 怀中人的肌肤触感细腻,嗅着无惨身上淡淡的冷香,黑死牟只觉头皮发麻,不敢动作。 “大人...” 艰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可余下的话语,尽数被堵在唇齿间。 双臂环住黑死牟脖颈,无惨仰头,主动献吻。 黑死牟:...压。 眉眼弯起,看着黑死牟红透的耳朵,无惨眼底闪过狡黠,空出只手,浸入水中。 喉结滚动,黑死牟能感受到,无惨的手轻易地,扯开了他固定马乘袴的系带。 紫色的衣料浮在水面,与黑色浴衣相互缠绕。 而后,一双纤长的腿,缠|上了他的腰。 并未闭眸,无惨玫红色竖瞳微眯,携着点好奇,又似其他什么,悄悄观察着黑死牟的一举一动。 眼尾染上的绯红,似那日特涂的胭脂,透着靡丽的艳。 黑死牟:...不压。 似接到某种信号,黑死牟本就血红的虹膜色彩愈浓,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欲\望。 不再犹豫,黑死牟单手环住无惨后腰,让两人贴得更近,指节扼住怀中人后颈,稍稍用力,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往常的小心尽数褪去,黑死牟的吻含带隐忍的急切与占有。 辗转厮磨,渐渐主导,这场亲昵。 池水轻晃,将两人的身影,连同池面上的扁舟,一同揉碎,在无边的永夜里。 【咳咳咳咳(๑•̀ㅂ•́)و✧】 第51章 你,很差 无限城的建筑仍在虚空中变换,唯有那座,掩藏在万千阁楼之后的巨大殿宇,始终静立在永夜深处。 殿门紧闭,隔绝了建筑转变的声响,却锁不住殿内隐约传出的动静-- 薄怒的呵斥、气音般的叫,停,木质榻板碰,撞的闷_,与隐忍、破碎的呻|_交织。 漫过层层锦帐,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无限城内未有天空,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那些暧|_的声响,方才渐渐隐去,归于沉寂。 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浓至化不开的情|_,裹挟着无惨发间的暗香,甜腻得勾人。 趴于榻上,无惨下身盖着层丝被,四肢__得抬不起,_部隐隐泛着_|_的_|_。 裸露的脊背、腰侧,甚至脚踝,皆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尤其是腰际和腕骨处,青紫的,指,印,格外显眼,似是烙印。 【✧(≖ ◡ ≖✿)】 光着上身,黑死牟的肌肤上,抓痕及咬痕交错,略深的伤口血珠外渗。 左颊的眼睫紧闭,清晰的指痕印在俊脸上,平添几分狼狈。 盘腿坐着,黑死牟的掌心轻搭在无惨_际,指腹贴着那片青紫,极轻地揉按着。 眸光扫过无惨腰窝处那片最深的淤青时,眸色微动。 黑死牟:好似,有些过火了。 脸颊埋在软枕间,无惨的眼尾和鼻尖皆红透了,连耳廓也泛着抹粉。 清晰地感受到腰_传来的_|_,四肢似被抽走所有力气般。 心底的委屈一点点上|涌,无惨嘴巴瘪起。 无惨:好|_.... 似察觉到身前人情绪低落,黑死牟指尖的力道愈柔,俯身下去,薄唇轻贴无惨汗湿的后颈。 声线沙哑,携着歉意,“对不起。” “......” 这声道歉,非但未让无惨接受,反而更生|气了。 猛地回眸,无惨想瞪他,却因动作太急,牵扯到浑身_软,脸色一瞬煞白。 “呜-” 委屈的呜咽自唇角溢出,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砸于榻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神色慌张,竖瞳里餍足褪去,余剩慌乱与心疼,黑死牟伸手,小心将无惨揽进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怎么了?很难,受.......” 话未,说完,黑死牟的喉骨被无惨咬住。 力道不轻,带着泄愤意味。 下巴微抬,黑死牟任由无惨咬着,指尖轻抚过怀中人眼睑,待确认未有湿意,这才松了口气。 落于无惨腰间的手仍在轻轻按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黑死牟:喜欢。 直至气消,无惨方才松嘴,额头抵在黑死牟胸膛上。 声音又低又哑,似在抱怨/(撒娇),“不怎么样...” “什么?” 眼睫低垂,黑死牟看着无惨泛红的耳廓,轻声询问。 无惨的唇瓣肿得厉害,那是被黑死牟反复啄吻咬出来的,而此刻正抿着,带着几分嫌弃。 “你,很差。” 心下愤愤,无惨思绪|翻|涌-- 分明话本里写的,皆是,舒,_,又__的滋味,为何到黑死牟这,唯剩_和_? 虽也有,片刻__,可更多的是难言的_|_。 无惨:差劲。 “......” 揉按的手一顿,黑死牟的耳根发红,瞧着怀中人有些萎靡的模样,眼底闪过丝窘迫。 继续揉腰,黑死牟垂首亲吻无惨发顶,声线低得似耳语。 “我去学,下次,不会了。” 无惨:...他说有下次了嘛? 无惨将脸埋得更深,闷哼了声,不再言语,仅是主动圈住黑死牟的腰,带着点依赖。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52章 假想敌 夜色如墨,京都的夜市仍浸在喧嚣里。 刚与藤原岸敲定皇权计划的后续步骤,黑死牟并未即刻回无限城,脚步一转,朝夜市走去。 他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新颖玩意。 黑死牟:带回去,博大人片刻欢心。 踏进夜市,黑死牟来回转了转,挑的皆是些较为有意思的-- 绘着童趣的猫崽纸灯、能蹦哒的竹蜻蜓,还有只雪白的兔人偶。 指尖摩挲着藏于袖中那只兔人偶的软耳,似已能想到,无惨捏着兔耳,眉眼含笑的模样,黑死牟唇角不觉勾起。 好了,回去。 黑死牟正欲寻个僻静角落回无限城时,身后忽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声线略低,相较记忆中的,更沉了些许。 “兄长大人。” 身形僵住,黑死牟指尖触及的兔人偶险些滑落。 回眸望去,对上了双沉静的赫瞳。 立于夜市尽头树荫下的,是位中年男人。 鬓角微白,眼角染上浅淡皱纹,那张俊脸,比年轻时更添几分深邃。 唯一不变的,是耳畔那对日轮耳饰,此刻仍在夜风里轻晃,晃得黑死牟心脏一紧。 “...缘一。” 怔愣半晌,黑死牟才从喉间溢出这两字,嗓音干涩。 一路无言,两人走至远离喧嚣的林间。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 两人一同坐下,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够看清彼此眼底纹路。 微风卷起草木清香,掠过两人发梢。 久别重逢,兄弟俩无一人言语。 黑死牟:...... 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眸光,黑死牟并未回应,仅是仰头,望向空中圆月。 明月悬于天际,莹莹微光,洒了他满身。 再见缘一,黑死牟发觉,盘踞于他心底多年的嫉恨、不甘,皆被另一人占据。 脑海里,满满当当,全是无惨。 【(•̤̀ᵕ•̤́๑)ᵒᵏᵎᵎᵎᵎ】 眼睫颤动,黑死牟侧头,看向缘一。 月光落在缘一脸上,清晰的映出那双,逐渐蒙上暮气的眼眸。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上黑死牟心头。 他是鬼,得了鬼王允许,拥有了永生。 只要不遇日光,便能不老不死,在永夜里厮守月亮的主人。 可缘一不是鬼。 他是人类,被寿命的枷锁牢牢缚着,正一点点衰老,走向死亡。 唇线拉平,黑死牟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涩意。 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 他似乎,并不愿缘一就这般死去。 他...尚未超越缘一。 【真的吗⚆_⚆】 收回视线,黑死牟重新望向圆月,神色平淡,指尖却攥紧了袖中兔人偶,骨节泛白。 林间寂静,唯有风过木叶的簌簌声,与两人清浅的呼吸,于月光下交织,漫过无边夜色。 ----无限城---- 楼阁悬浮,一座黑金王座拔地而起,盘踞在永夜中心。 窝在王座的软垫里,无惨后脑枕着狐毛软枕,一条腿恣意的搭在扶手上,指尖轻点话本。 瞧了许久,直至字句腻味,无惨晃了晃悬空的脚,随手将话本从高处丢下。 【不能学猫,禁止高空抛物哦】 书册划过虚空没入黑暗,未落到实处。 “鸣女。” “铮--” 琵琶声响,一支暖玉而做的长烟枪出现在无惨掌心。 手指相叩,一声短促的响指清脆,烟碗中本就盛好的烟丝被点燃。 无惨:猛吸一口! 烟雾入喉,却未有寻常烟草的辛辣,反倒漫开清甜的香气。 “花香?”这是烟吗? 无惨掀唇,一缕红烟顺着唇角溢出,萦绕在鼻尖。 香气清冽、馥郁,是浓郁的玫瑰香,混着点极淡的甜,漫得鼻腔皆是。 不待无惨询问,星盘忽的传出细微声响。 光屏显现,属于鸣女的星星闪烁着。 歪了歪头,无惨轻触那颗星芒。 鸣女:大人,新的烟丝尚未送来。 鸣女:刚予您送去的,是清姬特制,您看,可还抽得习惯? 特制的? 挑了挑眉,烟枪在无惨指尖转了圈。 嘛,都是烟。 无所谓是何味道,他不过是喜欢吐烟时的感觉罢了。 衔住烟嘴,无惨稍稍坐直了些,脊背抵着王座靠垫,下巴微抬,缓缓吐出细烟。 烟雾呈剔透的殷红色,于虚空内散开,似绽放在永夜里的霞。 嘿,颜色还挺好看的。 眸光闪烁,无惨眼底闪过丝雀跃,思绪游离至星盘回应。 唯一的王:还可以。 回应的字眼冷淡,可无惨的眼尾眉梢却皆染着笑意。 他喜欢红色。 一碗烟丝抽完,长烟枪从无惨指尖滑落,没入虚空。 “...为何还不回来?”这般久了。 吸烟的时长不短,可他抽完,黑死牟却仍未回来。 眉头微蹙,无惨的指尖无意识抠着软垫绒面。 “黑死牟。” 不满抿唇,无惨正欲传音质问黑死牟,下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声线很轻,极为温柔。 探头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王座下方悬空平面的黑死牟。 男人正仰头看他,六眼里,皆是他。 唇角扬起,玫红色眼底不悦散去,无惨从王座上向下跳去。 无惨:贴贴。 双手抬起,黑死牟稳稳接住奔他而来的‘明月’。 拥住的瞬间,无惨身上混着玫瑰花香的淡淡烟味,径直将黑死牟包裹。 绷紧的心绪,骤然放松。 低头亲吻怀中人额头,黑死牟的鼻尖埋进无惨发丝间,细细嗅闻。 好香。 “所以...” 坐于王座,黑死牟发丝披散,红色的发梢垂落,轻扫无惨手背。 侧坐在黑死牟腿上,无惨靠在他胸前,指尖勾着发带缠来绕去。 “那位...已经变老了,而你,不愿他这般死去?” 虽是疑问,但无惨语气肯定。 眼眸半敛,黑死牟并未承认,也未否认。 揽住无惨腰腹的手臂收紧,黑死牟正想低头蹭蹭他的脸颊,脑袋却被推开。 “你爱他。” 无惨的声音很轻,却似个炸弹,径直在黑死牟耳畔炸开。 “?” 他的大人,在说什么? 眉头轻皱,黑死牟微微歪头,六眼里满是茫然的疑惑。 他爱的,是无惨啊,缘一,是弟弟。 是他的爱,予无惨的感觉,太淡了? 黑死牟: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正欲开口,黑死牟的唇瓣却被无惨指尖抵住。 “不愿他死,就是爱。”反正他是这么理解的。 想到缘一,无惨撇了撇嘴,指尖下移搭在黑死牟肩侧,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由侧坐,改为正坐。 单手扼住黑死牟后颈,无惨强迫他看自己,玫红色眼瞳里满是独占的欲念。 “你是我的,你只能爱我。” “缘一,不可以!” 【✧(≖ ◡ ≖✿)】 第53章 诈尸 ----鬼王寝殿内---- 梳妆台上贴着一面嵌满碎钻的铜镜,流光溢彩,映出镜前两人相依的身影。 “大人。” 跪坐于无惨身后的软垫上,黑死牟的指尖顺着长卷发,一点点,将那些墨色发丝尽数拢于掌心。 “嗯?” 气音回应,无惨的眸光落在镜中黑死牟的倒影上,眉眼弯起。 “要出去走走么?”已经待在无限城,许久了。 轻声询问,黑死牟将拢在掌心的发丝向上梳理。 自那日无惨闹脾气,认定他对缘一存了心思后,便将他拘在无限城。 连同与藤原岸商议计划事宜,地点也由京都藤原府,换为无限城。 皆是传对方入内,半点不愿放他出去。 手抵在无惨后脑,黑死牟目测了下高度,待确认这个位置正好,用缠于指尖的紫色发带,一圈圈,绕上为无惨高束的马尾。 他并不觉得无惨这般做,有何不妥,甚至沉溺于,这种唯有两人存在的永夜。 仅是时常看着无惨窝在他怀里,对虚空晃脚的模样,他总不住地想.... 微微低头,黑死牟卷起无惨发梢贴于唇瓣。 大人,或许会闷。 “......” 眼睫颤动,听着黑死牟的讲述,无惨唇边的笑意收敛。 看着镜中自己后脑利落的马尾,无惨回眸看向黑死牟,瞳色很深。 “你要出去找缘一,不要我了?” “不是的。” 回应快速,黑死牟神色未变,指尖撩起无惨颊边发丝,倾身向前。 鼻尖轻蹭无惨脸颊,气息里满是哄劝意味,“怕您闷。” 温柔的解释及安抚,本该很受用,可无惨脸上仍无笑意。 无惨:出去做什么,同他待着不好吗? 指节抬起,无惨的指尖倏然抚上黑死牟脖颈。 稍稍用力,骨裂的细碎声,于静谧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眉眼柔和,似感受不到脖颈处的疼痛,黑死牟六只映着无惨的竖瞳里,盛的爱恋分毫未减。 眼眸半敛,黑死牟望着无惨那双染上不安的眼瞳,呼吸放轻。 黑死牟:...别露出这种表情。 相视许久,无惨抿紧的唇角慢慢瘪了下去,指尖力道松开,径直扑进黑死牟怀里。 马尾发梢随动作轻扬,扫过黑死牟手腕。 “你不能,离开我。” 双臂紧紧环住黑死牟腰腹,无惨仰头,唇瓣贴于他颈间,啄吻着刚泛起的青紫勒痕。 “不能不要我的。” 舌尖探出,无惨细细舔|过黑死牟凸起的喉骨,随着那点湿|润触感,颈间青印快速消褪。 眉头轻皱,看着那块恢复白皙的肌肤,无惨又似有些不满,张嘴咬了上去。 力道不轻,留下圈略深的牙印。 “黑死牟...小甜点。” 嗓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哑调,“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黑死牟抬手,掌心托住无惨腰腹,将人稳稳抱坐在自己膝上。 声线柔和,语气郑重似在许诺。 “不会离开您。” “不会不要您。” 稍稍低头,黑死牟额角轻抵上无惨额头,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六眼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眷恋,“您也不能离开我,不能不要我。” 尾音落下时,携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声线极轻,“好不好?” 掀起眼帘,无惨望进黑死牟眼中,待瞧清他眼底的晦涩,瞳孔微缩。 好怪的眼神.... 迟疑一瞬,无惨仰头吻上黑死牟的唇。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似道枷锁,于某种程度,将两人紧密相连。 夜雾漫过林间,木叶轮廓被晕得模糊。 十指相扣,无惨与黑死牟并肩走着,两人刚从藤原府出来,正朝京郊别院去。 无人言语,唯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的轻响,及两人胸腔内同频的心跳声,于寂静里漫开。 眉眼低垂,无惨脚尖一下下踹着路上拦路的石子。瞧着被踹得骨碌碌滚远的石子,眼睫轻眨。 好玩。 轻晃着与黑死牟相握的手,无惨抬眸看他,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 【猫猫发起陪玩申请】 唇角微扬,黑死牟学着无惨的模样,抬脚踹着石子。石子蹦跳着撞上旁边的草叶。 两人就这般,幼稚地踹着小石头,一点点,挪出了树林阴影。 而后,撞上了立于月光下的老者。 老者身形略弯,鬓发如雪,唯有耳垂上那对日轮耳饰,于月色里晃着微光。 脸上笑意僵住,无惨一瞬躲在黑死牟身后,速度极快。 无惨:他怎么还没死啊?! 脚步前挪,黑死牟挡在无惨身前,抬眸对上缘一那双染上暮色的赫瞳,神色复杂。 “缘一。” “兄长,大人。” 语速很慢,缘一的声音沙哑,似是寿数将尽的模样。 眸光扫过不停探头瞧他的无惨,定格在黑死牟身上。缘一静静站着,似一尊即要风化的石像。 林间一时陷入沉默。 沉吟片刻,黑死牟转身,低头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无惨。 少年眼眸里充斥的满是疑惑、不安,指尖揪着他衣角。 黑死牟的声线很轻,携着几分恳求,“大人,我能...去和缘一说说话么?” “不...” 指尖收紧,无惨揪住黑死牟衣料的力道加重,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无惨:讨厌缘一,不许跟他说话。 可话到嘴边,看着黑死牟眼底翻涌的,近乎悲伤的情绪,硬生生卡在喉间。 无惨:...好烦。 他们是,兄弟!...反正,他要死了.... 似给自己说服了,可无惨仍旧不开心。 踮起脚尖,无惨狠狠的在黑死牟下巴咬了口,“快点!” “好。” 得到应允,黑死牟垂首,在无惨额头印下一吻,方才转身,朝缘一的方向走去。 眼睫轻眨,缘一看着黑死牟下颌处的牙印,没说话。 蹲在树下,无惨指尖捏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戳戳戳,随机戳死好几只路过的蚂蚁。 在说什么啊,好久... 抿了抿唇,眉宇间染上不耐,无惨丢下树枝,再次探头偷看.... “!”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无惨瞳孔紧缩。 月光下,黑死牟静静伫立着,而缘一则微弯背脊,额头抵在黑死牟肩侧。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连风都似径直了般。 这是在干嘛?!! 瞬间炸毛,无惨顾不上对缘一的恐惧,快步向前走至两人身侧。 不待黑死牟开口,无惨伸手揪住缘一后颈,径直将人从黑死牟‘怀里’扯开。 【惨儿这个醋】 “你们在干嘛?!”他还在呢! 语气愤愤,无惨脸颊气得泛红,玫红色竖瞳底染上愠怒。 缘一,果然是来抢小甜点的! 舌顶脸颊,无惨垂眸,正欲警告那‘死老头’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后,眸底怒意凝滞。 眼眸闭合,缘一被无惨拽倒在地,此刻正仰躺着一动不动。 “...他死了?” 神色微怔,无惨抬脚,足尖踹着缘一肩侧,待确认对方毫无反应,唇角一瞬扬起。 太好了! 无惨:死得好! 眼底漾开的笑意雀跃,无惨回眸看向黑死牟,正欲说什么,忽的愣住。 黑死牟的眼眶,有些发红。 干嘛?!! 不就是死了个旧人吗?! 尖牙抵唇,无惨伸手捧住黑死牟的脸,指尖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语气蛮横,携着点别扭。 “死就死了,把那些怪情绪憋回去!” 眼睫颤动,黑死牟眼底悲伤掩去,闪过丝无奈。 微微俯身,黑死牟将无惨紧抱在怀里,鼻尖抵在他颈侧,呼吸略沉,似在压抑着什么。 “......” 脖颈泛痒,无惨视线飘忽,没再吭声,任由黑死牟抱着。 不过多久,黑死牟蹭了蹭无惨颈窝,松开了他,正欲去将缘一抱起,找个僻静的地方安葬。 脚步刚动,马尾便被人揪住了。 身形一顿,黑死牟回眸看向无惨,神情疑惑,声线沙哑,“大人?” “我要吃他。” 无惨说得理直气壮,松开拽住的发丝,全然无视黑死牟愣怔的神色,走至倒地的缘一身侧跪坐下。 指尖轻点唇瓣,无惨的眸光落在缘一脖颈上,似在盯着一块上好的点心。 “他砍我,我要吃他,有意见?...有意见憋着。” 冷哼了声,即便已过许久,无惨仍记得缘一莫名砍他的事,更何况,‘死老头’‘死’了还要跟他抢小甜点! 无惨:吃掉! 张了张嘴,黑死牟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保留弟弟遗体,和爱人的‘报复’中,他选择,默认无惨的举动。 唇角上勾,无惨显然是被黑死牟的‘优先级’取悦到了。 哼哼,他的想法果然是最重要的! 无惨:缘一,不过是个弟弟! 舔了舔唇,无惨俯身咬上缘一脖颈。 正欲将那块肌肤撕扯下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的抚上他的腰。 与此同时,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无惨耳畔炸开。 “木,人偶?” 身体一僵,无惨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动不敢动。 腰侧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惨瞳孔地震。 诈尸了??!! 无惨:什么啊,没死,装什么啊??! 第54章 无惧日光 思绪混乱,被日之呼吸劈开躯体的记忆涌入脑海,无惨瞳孔骤缩,身形止不住颤抖。 没入缘一颈侧的尖牙,下意识释放大量鬼血。 恐惧席卷,生怕缘一反击,无惨混沌的大脑想出用大量的鬼血,融掉他。 【被赐血者,若是承受不了鬼血的量,会化为血水】 无惨:༶ඬ༝ඬ༶ 立于一旁,静静看无惨‘进食’的黑死牟,待瞧见缘一眼睫颤动的刹那,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 尚未反应,缘一那只略微枯瘦的手,已然抚上无惨的腰。 黑死牟:!!! 眼皮直跳,黑死牟闪身出现在无惨身后,单手握住缘一手腕将其扯开,胳膊稳稳揽住无惨腰腹,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分明寿数已尽,为何他还能活?? 看着已然睁眼,双眸清明的缘一,黑死牟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黑死牟:这就是神之子吗?? 被无惨拽到在地,寿数未尽,仅是顺着力道躺下的缘一,满脸茫然。 缘一:为何,咬他? 手被黑死牟攥住,缘一并未挣脱,垂眸看着埋在他颈窝的脑袋,正欲询问无惨在做什么。 一股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疯狂涌向他四肢百骸。 缘一:这是,什么? 不知为何,许是上天眷顾,缘一并未似旁人般,摄入多量鬼血而爆体或陷入漫长休眠。 反而一丝不适皆无,径直进入鬼化状态。 松弛的皮肤一瞬绷紧,瘦削的身形变得健壮,脸上皱纹尽数褪去,满头白发化作耀眼赤红。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与无惨有着相似的威压。 源源不断的鬼血,仍在往身体里涌,无惨柔软的唇瓣贴于颈侧,触感清晰得过分。 腰部发力,缘一带着颈间的‘小麻烦’坐了起来。 右手仍被黑死牟攥着,力道很大,缘一空着的左手,似本能般,再次抚上无惨腰侧。 掌心触及的位置,恰好在黑死牟胳膊下方,紧贴无惨髂前上棘。 这副姿态,似要与黑死牟争夺怀中人一般。 黑死牟:...... 眼底那点残存的悲伤、不舍彻底消散,黑死牟额角青筋外凸,看着缘一那张褪去老态,与记忆里重合的俊脸。 消失数十年的反胃感,再次上涌。 黑死牟:好恶心。 感受到身下人起身,腰侧还多了只温度灼热的手,无惨心底恐惧加重,似要将他淹没。 他不理解,为何他予缘一那般多鬼血,这人不爆体就算了,为何连片刻休眠皆无需?! 无惨:怪物! 呜咽声不受控地自唇角溢出,意识到根本无法限制、弄死缘一,无惨松嘴,尖牙从肌肤内抽离。 后靠在黑死牟怀里,无惨双手扒拉着缘一指节,想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扯开。 快松手啊!!好烫! 缘一没动,赫色竖瞳映着无惨那张尖牙抵唇、眼尾泛红的脸,喉结轻滚。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莫名让缘一心底泛起丝异样的涟漪。 缘一:...想触碰更多。 察觉到缘一看向无惨的眼神愈发‘怪异’,黑死牟的脸彻底黑了,周身鬼气翻涌,厉声呵斥。 “缘一!” 外散的思绪被黑死牟的怒斥拉回,缘一抬眸,对上兄长阴沉、难看的脸色。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开始掉‘小珍珠’的无惨,瞳底茫然褪去。 沉默片刻,缘一缓慢松开了落在无惨髂骨的手。 松手的刹那,眼前的两人似光影般,一瞬消失无踪。 “不见了...” 神色微怔,缘一睫羽轻颤,垂首看着恢复成年体,年轻健壮的手。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仿若还残留着方才抚过无惨腰际的触感。 沉吟许久,缘一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人偶...” ----无限城---- 脚尖点地,踩在悬浮平面上,看着周遭熟悉的和风楼阁,无惨紧绷的弦方才松弛下。 唯有这里,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心底残存的恐惧褪去,转为怒意。 倚靠在黑死牟怀里,无惨神识微动,无数细密的、唯有鬼王能窥见的红绳从虚空中探出。 指尖轻触命绳,无惨一点点搜寻着属于缘一的红线。 可翻动许久,也未瞧见他想要的那条。 “怎么会呢?怎么会...” 呢喃出声,烦躁之下,无惨随手扯断数根未有印象的命绳,疯狂探查着。 黑死牟看不见那些虚无的命绳,但他大概能知晓无惨在做什么。 无惨在找缘一的命绳,找到后,扯断它。 盘腿坐下,黑死牟将无惨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怀中人发顶。 他满脑子,皆是方才林间的画面。 缘一看向无惨的眼神,很是灼热--内里充斥着专注,携着丝茫然的渴求。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还未得到无惨时,他看向无惨的眸光,也是这般,充满了渴望与执念。 缘一,对无惨,恐怕也生了和他一样的心思。 仅是,连他自己,皆未曾察觉。 这一认识,令黑死牟感到烦躁,还有丝,不愿承认的惧意。 环住无惨腰腹的手臂收紧,黑死牟似要将无惨吞噬般。 缘一,是天生的神之子,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什么皆会,什么皆强... 他怕,他怕缘一会来争夺无惨,他怕自己视若珍宝的人,会似从前得到又失去的东西,相同的,被缘一夺走... 微微低头,鼻尖抵在无惨细腻的后颈,黑死牟轻嗅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躁动的心,似被稍稍安抚。 别离开我... 倏忽之间,黑死牟失控般张嘴,狠狠咬住那片雪白的颈肉。 “!” 刺痛袭来,冷不丁被咬,偏偏还是最|敏|感|的脖颈。 无惨脖颈一瞬红透,红意蔓延至脸颊,耳根烫得惊人。 顾不上找命绳,悬于虚空中的命绳消散,无惨伸手拽住黑死牟发尾,想将他拉开。 可指尖扯下几缕红发,黑死牟仍不松嘴。 齿尖的力道携着惩罚意味,又带着点近乎偏执的占有。 一股熟悉的|酥|麻|感,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似两人上次亲昵时般,让无惨浑身泛起|热|意|。 无惨:ᓫ(°⌑°)ǃ 无惨想用鬼王的力量压制黑死牟,黑雾刚凝聚在指尖,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他怕伤到小甜点... 死|咬|下唇,无惨压抑着喉间溢出的|轻|哼|,尖甲嵌进黑死牟胳膊,留下数道|血|痕|。 隔了许久,黑死牟方才松口。 金红色竖瞳映着无惨颈后那圈深可见骨的咬痕,黑死牟|轻|舔|那片泛红的肌肤,动作极为温柔。 下巴抵在无惨颈窝,黑死牟声线哑得厉害,“大人,您爱我吗?” 被咬得浑身|发|软|,无惨只觉颈后的皮肉又麻又烫,难受得厉害。 他不知黑死牟在抽什么风,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正一点点,往上涌。 无惨挣扎着想从黑死牟腿上下来,却又舍不得用力伤他,仅能闷声说着。 “...放开我” 声线微哑,残留着几分哭腔,软糯得不像话。 并未松手,黑死牟侧头,在无惨颈侧啄吻着,似在哄劝,又似哀求。 “回答我好不好...求您了。” 无惨稍稍偏头,墨色马尾甩向一旁,颈侧的肌肤被黑死牟吻得愈发|灼|热|。 那股烫意顺着脉络,一路烧到心底。 “...我爱你。” 似再也忍受不了这般磨人的亲昵,无惨声线里的哭腔愈浓,带着委屈的鼻音。 这三个字,一瞬安抚了黑死牟心底所有不安。 停下啄吻的举动,扼住无惨腰腹的手上移,黑死牟轻托怀中人下巴,迫使他回眸看向自己。 相视许久,黑死牟向前倾身,吻上无惨那张被|咬|得泛红的唇瓣。 瞳孔震颤,无惨身形微僵,被动的迎合着,这个带着浓郁占有的吻。 玫红色眼眸微眯起,眸底思绪乱成一团麻。 忽然的吻,太过灼热,太过缠绵,携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是,要干嘛…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烈阳升空,金辉泼洒在京都的街巷上。 迎着日光,缘一缓步走着。 全然未有寻常鬼撞见日光时的仓惶、狼狈。 【惨惨:凭什么?!】 阳光温暖,为缘一镀上层柔和的金边。 这位新生的鬼,不惧日光。 腹部饥饿,缘一径直走向常去的摊铺。 往日里,刚出炉的烧饼,总是很香,勾人味蕾。 而今日,萦绕在缘一鼻尖的气味,很是怪异,有点臭,又有些腥。 闻着便让他喉间泛起阵酸涩。 皱了皱眉,缘一思索片刻,仍是从袖口摸出钱币递给摊贩。 握在手中的烧饼烫人,缘一张口咬下,尚未品出什么滋味,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上涌。 抬手掩嘴,缘一转身剧烈咳嗽,将口中的饼屑尽数吐在路边。 立于摊后,看着这一幕,摊贩脸上的笑意僵住。 摊贩:??? 他可是老字号!做这般久,尚未见过有人吃一口就吐!! 这后生,什么意思?? 无视摊贩难以置信的目光,缘一在袖口翻了翻,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 将咬了一口的烧饼仔细包好,而后,丢进摊铺旁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缘一抬脚便走,赤红马尾在日光下轻晃,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街巷尽头。 缘一:应当,吃人。 神色怔怔,摊贩站在原地,快速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大口。 细细咀嚼,满脸困惑地喃喃自语,“这不,挺好吃的嘛...” 至于吐成那般吗? 第55章 这不公平! 日头正盛,金辉洒在青石地砖上,暖得发烫。 于珠世医坊的后院屋里,无惨正窝在那,和玲一同仰躺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 医坊靠着藤原家的财力支持,规模颇大,前后院分隔。 此时珠世正在外院为人看诊,后院唯有他们两人。 拉门未关,被日光笼罩的庭院清晰可见。 眸光涣散,无惨盯着天花板的木纹发呆,眼神有些不聚焦。 腰间系带歪斜,露出小片胸膛,莹白肌肤上错落的暧昧红痕尚未褪去。 回想起这些天,被缠着的‘胡闹’,无惨双臂掩面,遮挡泛红的脸,唇瓣紧抿。 不能再任小甜点乱来了!总是耽误他办大事! 无惨:...(视线飘忽) 眼睫轻眨,玲依偎在无惨身侧,小身子蜷成一团,有样学样的将小胳膊交叠盖在脸上,仅露出一截软乎乎的脖颈,似只装睡的猫儿。 过了许久,时间来到午时,回廊上传来木屐轻响,珠世端着食盒,穿过长廊走来。 走至屋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一小头发散乱,双臂遮面,仰倒在地一动不动的模样。 微微歪头,珠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珠世:她有两只猫,特别可爱。 听到响动,无惨捂脸的手臂稍稍下移,露出一条小缝。 【猫猫祟祟】 待看清来人是谁,无惨坐起身,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珠世~” “大人。” 唇角上扬,珠世褪鞋进屋,眸光扫过无惨胸膛上未加掩饰的红痕,唇角弧度细微的压了压。 那些印痕从喉骨一路蔓延,隐没于衣襟下摆。 珠世:...... 未曾多言,食盒被放置在矮桌上,珠世伸手替无惨理好衣领。 指尖轻柔地将散开的衣襟拉拢,把那些惹眼的痕迹尽数遮掩。 眨了眨眼,无惨垂眸看着珠世的动作,有些不解,为何要特意替他合上衣衫。 他是‘男人’,衣衫微开而已,有什么要紧的嘛? 无惨:好怪哦。 不明珠世心思,无惨也未询问,配合着抬手,重新绑好歪斜的系带。 看着穿戴妥帖的无惨,珠世唇角噙笑,挪至矮桌旁,招呼着仍在‘躺板板’的玲。 “玲,过来进食。” 用完膳后不过多久,珠世便提着食盒离去。 还有些事宜,需要她做。 珠世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一支长烟枪凭空出现在无惨掌心。 衔住烟嘴,无惨轻捏着坐于身侧,把玩木芥子的女孩脸颊。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呀。 “呼--” 细烟顺着唇角溢出,即便拉门大敞,屋内仍是很快被清甜的烟霭盈满,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香香的。 鼻尖轻动,嗅着淡淡的绿茶味,无惨舔了舔唇,再次含住烟嘴。 而后垂头,朝趴在自己膝上,左右乱晃的玲,吐着烟圈。 动作一顿,玲的眼瞳亮晶晶的,木芥子被丢掷一旁,小胳膊一伸抱住无惨的腰,把脸贴在他衣襟。 玲:香香,贴贴! 无惨倒也不在意玲的逾矩行为,持续‘吞云吐雾’。 无惨:生活呀~ 微微仰头,正欲吐烟时,无惨不经意瞥见庭院日光下,站着的那道身影。 喉咙一紧,忽的剧烈咳嗽,“咳咳咳!!” 不止是因被烟呛到,更多是源于心底的恐惧及不可置信。 庭院的人,是缘一。 “大,大人!” 小脸焦急,玲从无惨怀里坐起身,不停晃着他的袖子。 咳嗽未停,无惨单手将玲从自己怀里拂开,动作很轻。 压了压喉间不适,无惨赤足,快步走至回廊。 眼尾因咳嗽泛起微红,无惨与庭院里的缘一相视着。 一人沐浴阳光里,一人陷于阴影中,泾渭分明。 视线落在无惨身上,看着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缘一未有言语,赤发红眸于日光下格外扎眼。 玫红色竖瞳映着缘一赫色眼眸中,那属于鬼的竖型瞳孔,无惨思绪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站在日光下?他不是鬼吗?! 为什么缘一可以,而他却不行?凭什么?! 无惨:这不公平!! 尖牙抵唇,无惨落于身侧的手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阳光,仍是威胁他生命的存在。 那股灼烧感,隔着空气皆能感知到。 喉结滚动,看着完好无损的缘一,无惨纠结片刻,抬手,细白的指尖探出廊下,伸进那片金辉中。 “滋啦--”指尖触及日光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尘雾。 垂眸看着消融的指节,无惨浑身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猛地抬眸,无惨看向立于原地一动不动的缘一。 声线因极致的愤怒和不安而发颤,却携着命令口吻,“过来,快点!” 掀起眼帘,看着廊下眼眶泛红,满脸焦急直瞧他的少年,缘一眸色微动,朝回廊走去。 刚踏进廊下,缘一便被无惨拽进阴影里。 垂眸看着主动靠来的无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缘一的心脏莫名跳快了些。 下意识前挪半步,两人距离拉近,能感知到彼此呼吸。 无惨双手直接抚上缘一的脸,这里捏捏,那里戳戳。 指尖微凉,无惨细细探查着,试图从缘一身上找到任何一点,晒伤亦是被日光侵害的痕迹。 仅要一点,他的心情都能好些...可是,没有! 下唇被咬得发白,无惨的手从缘一的脸一路摸到喉结、脖颈,正欲继续向下探查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做什么?” 领口被拽得有些凌乱,缘一单手扼住无惨双腕,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放开我!” 本就生气,缘一这一举动无疑火上浇油,无惨的声调略微尖锐了些。 他很生气,特别生气。 活了百年,仍被日光桎梏,白日皆是无法踏出建筑半步。 凭什么缘一可以?!刚变鬼就可以!这不公平!! 见缘一未有松手的意思,浓郁的黑雾从无惨周身溢出,缠上缘一胳膊,想将其扯开。 但,无用功。 黑雾触及缘一肌肤,未起到半分作用。 无惨:ᓫ(°⌑°)ǃ 未看缠来的雾气,缘一的眸光定格在无惨因挣扎而微敞的衣领,瞳孔收缩。 这是,什么? 看着那些暧昧红痕,缘一下意识开启通透世界。 于他眼中,无惨浑身各处,皆萦绕着黑死牟的气息,尤其是后颈和腹部,那气息,格外浓郁。 视线下移,落在无惨小腹处,缘一看着那比常人略显‘膨胀’的部位,眉头拧紧。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在看什么啊?!”看什么看?! 缘一的眸光太过直白,携带侵略,让无惨莫名不舒服,心底涌上不安。 先前因震惊而压下的恐惧,再次浮现。 脚步后挪,无惨想逃,后腰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扼住,动弹不得。 无惨:!!! 瞳孔震颤,无惨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因惧怕而引起的反胃在腹部翻滚,挣扎愈烈。 “继国缘一!放开我!” 握住无惨双腕的手抬起,揽在他后腰的胳膊稍稍用力,缘一俯身,鼻尖抵上无惨脖颈,嗅闻着。 那股淡淡的清香愈发清晰,混杂着丝烟味,格外勾人。 寒意顺着脊椎上爬,脖颈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无惨偏过头,嘴巴瘪起,眼眶愈红。 感受到怀中人剧烈颤抖,缘一动作微顿,无意识用脸颊蹭了蹭无惨颈侧,似在安抚。 可待抬头,看清无惨的模样时,缘一一瞬松手。 泪珠顺着无惨脸颊滚落,水洗过的眼瞳透亮,内里却盛满了惊惧、害怕。 “......抱歉。” 声线干涩,看着少年的泪眼,缘一指节微动,似想抬手替无惨拭泪。 尚未触及,一股巨力狠踹向他腹部。 许是无防备,又似刻意纵容,缘一被踹得后退几步,跌回日光里。 下一瞬,原先敞开的拉门“唰”的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缘一:...... 眼眸半敛,缘一看着自己掌心半晌,缓缓抬手置于鼻前。 那里,还残留着无惨身上的冷香。 “无惨。” 第56章 一起讨厌他 “小甜点...” 颅内传出的、含带哭腔的轻唤,让黑死牟托举茶盏的指节一顿。 鲜艳的红茶晃出几滴,溅在暗色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这般,而后方可....?” 话说一半,藤原岸从信封中抬眸,正欲询问黑死牟想法,便见端坐于对面的身影,消失无踪。 唯剩一杯外散腥气的茶。 藤原岸:? “大人...!” 脚尖落地,黑死牟通过鸣女,凭空出现在珠世医坊后院的屋中。 刚站定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哭唧唧的身影。 缩在角落,无惨双臂环着膝盖,脑袋埋在膝间,微微颤抖。 玲则蹲在无惨身侧,小手轻拍他的胳膊,一脸‘苦瓜’。 心头一跳,脑海里与计划相关的思绪尽数被无惨的模样占据。 脚步放轻,黑死牟快速走向躲在角落,外散自闭气息的无惨。 【自闭猫猫】 “怎么了?” 跪坐在少年面前,黑死牟身体稍稍前倾,双手轻捧起无惨脸颊,让他抬头。 “......” 被缘一刺激得又气又委屈,无惨在瞧见黑死牟的瞬间,才止住的泪水,再次下掉。 无惨:˃̣̣̥᷄⌓˂̣̣̥᷅ 泪珠一颗颗砸在黑死牟手背,温度微凉,却似日光般,烫得他心脏发疼。 眼睫颤动,无惨便这般,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黑死牟,泪珠不停滚落,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无声的哭泣,格外惹人疼。 无惨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待他不公-- 人类时期被病痛折磨,变鬼后却被日光限制,找花找了百年毫无头绪... 尤其是想到,缘一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太阳底下,心底那份委屈,更是到达极致。 分明皆是鬼,偏生仅有缘一能摆脱日光的桎梏... 【破防猫猫】 眼白发红,鼻尖泛着绯色,许是哭得太久,泪水太多,无惨的脸颊也染上层红晕。 陷入思绪怪圈,无惨越哭越凶,黑死牟的心跟着越疼,似躯体化般,拭泪的指尖控不住的抖。 黑死牟:好疼... “大大...”童声传来,带着担忧。 耳尖微动,黑死牟并未将眸光分给玲半分,于星盘内联系鸣女。 下一瞬,玲消失在室内。 玲:(꒪⌓꒪)? 玲一离开,不待黑死牟动作,无惨猛地扑进他怀里,脸颊埋在他颈窝,压抑许久的哭声逐渐宣泄出。 “呜...小甜点...” “我在,没事的,别哭...” 单手圈住无惨后腰,黑死牟的指尖轻捏怀中人后颈,低声安抚。 “缘...缘...” 无惨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总是卡壳,越急越说不出,哭得更凶了。 无惨:...讨厌缘一,讨厌这个世界!! “慢慢说,不急的。” 耐心轻哄,黑死牟的指节下移,掌心在无惨后背轻拍着,节奏舒缓,一点点抚平他焦躁的心绪。 在黑死牟的轻柔安抚下,无惨的哽咽声渐渐止住,躁动的情绪恢复平静。 眼睫眨动,感受到睫羽触及的湿润,无惨抬起头,看着黑死牟锁骨处的‘小水坑’,一时陷入沉默。 这...定是幻觉。 视线飘忽,无惨撇了撇嘴,伸手胡乱擦了擦,而后将脸颊换到黑死牟另一侧颈窝靠着,鼻尖微微抽动。 瞳仁边缘仍洇着圈红,纤长的睫毛上还悬着未干的泪珠,看着格外脆弱。 见无惨情绪平复许多,黑死牟暗自松口气,并未催促,而是将人揽得更紧。 似想用这种方式,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静默半晌,无惨才闷闷吭声,嗓音沙哑,“缘一,在外面...” “!” 瞳孔紧缩,听到“缘一”两个字,黑死牟心底的不安再次被勾出。 缘一,来抢他的珍宝了? 结合方才无惨一直啜泣的模样,黑死牟不知脑补了什么,额角突突直跳,俨然一副暴怒的状态。 眼底翻涌着不甘、嫉恨以及,杀意。 黑死牟:为何,什么都同他抢... 察觉到黑死牟的异样,无惨疑惑抬眸。 待瞧清黑死牟脖颈处外凸的青筋,及竖瞳里流转的戾气时,无惨有些怔愣。 他不是,还未说缘一克服阳光这件事嘛? 小甜点这是已然知晓...嫉妒了? 无惨:O_o 指腹摁在那条青筋上,感受着黑死牟脉搏跳动的频率,无惨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他好似,有些理解黑死牟的情绪了-- 倘若他有这么个处处比自己强、还总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弟弟。 肯定早就忍不住把人杀了,小甜点还是人太好,能忍到现今... 无惨:小甜点,脾性真好。 两人脑海里想的事情全然不同,偏生彼此皆不知情。 这般想着,无惨主动揽住黑死牟脖颈,鼻尖轻蹭着他的鼻尖。 “不要嫉妒他,我在哦。” 尾音拉长,无惨下巴微抬,柔软的唇瓣印在黑死牟嘴角,似在给予奖励,又似在确认心意。 “我们一起讨厌他。”你不要喜欢他。 耳畔传进无惨微软的语调,落于唇瓣上的触感清晰,黑死牟周身的冷意一滞。 讨厌么? 眉眼低垂,黑死牟与无惨那双仍泛红、却格外透亮的眼瞳对视。知晓,是他多想了。 无惨的委屈,并非源于他‘臆想’中缘一的争抢,而是另有缘由。 脑中紧绷的弦松懈,黑死牟整个人的僵硬感尽数褪去,先前上涌的怒意及杀念,似是错觉。 “好,一起讨厌他。” 微微垂首,黑死牟的唇瓣轻贴在无惨额头,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喜欢我,讨厌他。 并未离去,缘一不知何时从灼人的日光里,走至廊下阴影处。 侧身倚着门扉,赤色发梢拂过肩头,遮住了缘一大半张脸。 许是鬼化后的五感加强,缘一能听清屋内的响动。 无惨压抑的哭声、黑死牟的柔声哄劝,还有两人间亲昵的喁喁私语。 一字不差的,皆传入缘一心底。 说不上什么感受,缘一静静听着,周身气息平静得近乎漠然。 稍稍垂首,缘一的眸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指尖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眸色幽深,似浸在墨水中,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沉默,和偶尔响起的、裹挟暖意的低语。 耳尖微动,捕捉到某句话语,缘一于心底轻声呢喃。 讨厌他吗? ‘讨厌’二字,似一颗石子,投进缘一沉寂数十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很久之前,意外砍伤他的那次吧。 肯定的陈述,缘一的指尖不禁抚上腹部,落在被无惨踹过的位置。 他想起方才在廊下,无惨那双泛红的眼睛,想起他浑身颤抖的模样。 想起,他被自己扼住手腕时,眼底翻涌的恐惧及愤怒。 眼睫颤动,缘一的指尖攥紧腹部衣料,神色茫然。 他还想起了另一个,令他感到困扰的事。 那时,开启通透世界后,他从无惨身上看到的那些,属于黑死牟的气息,还有... 无惨小腹处,那点异样的隆起。 不知为何,这两点探查到的信息,让他,莫名烦躁。 廊外的日光逐渐西斜,将缘一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门内的阴影,堪堪交叠在一起。 第57章 恶劣 明月高悬,银辉如练,将庭院的青石地砖浸得一片冰凉。 仍倚着门扉,缘一赤色马尾随风轻晃。 耳尖微动,似听到什么,缘一脊背挺直,转身面向门扉。 须臾片刻,紧闭的拉门由内拉开。 立于门内,黑死牟的脸出现在缘一视野中。 眸光相触,两人相顾无言。 夜风卷着草木清香,在双生子之间无声流淌。 眼睫眨动,看着黑死牟六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缘一眸底闪过丝迷茫。 兄长,也开始讨厌他了? 是因为...无惨吗? 思绪转动,缘一歪头,视线越过黑死牟肩侧,似想看清躲在他身后的人影。 可刚偏头,黑死牟跟着侧过脸,直接将他的视线挡住。 缘一:...... 黑死牟:^_^ 感受到气氛僵持,踩着男人影子,无惨指尖勾住黑死牟尾指,轻晃着,示意他说方才两人商量好的话。 唇角微勾,黑死牟反手握住无惨的手,侧头继续遮挡缘一视线,语调泛冷。 “你,何时走?” “......” 微微皱眉,缘一将脑袋摆正,左右轻晃。 缘一:不走。 黑死牟:...猜到了。 长呼口气,黑死牟闭了闭眼,总觉那股不好的预感,正一点点,变为真实。 但转念想到无惨予他的特权,对他的特殊,心底隐隐上涌的负面情绪下压。 黑死牟:大人爱他。 心绪平复,黑死牟看着站得板正、一脸乖巧的缘一,直入主题。 “大人不喜欢你。” 缘一不语,缘一不走。 眉头蹙起,黑死牟再次道,“想留下来?可以...” 尾音落下,看着缘一骤然发亮的赫瞳,黑死牟心底那点不爽又翻了上来,忽然末了后文。 黑死牟:...不爱说。 沉默间隙,无惨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玫红色竖瞳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缘一。 “把你的命绳给我,我就同意你留下来。” 说完,似只偷腥的猫,飞快缩了回去。 命绳? 看着那晃了一瞬便消失的脸,缘一眨了眨眼,思索片刻,指尖没入胸口。 尖甲刺入心脏,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漫开。 一根细如发丝、泛着绯红微光的红线,被缘一从体内,扯了出来。 “无惨...大人,你,您要这个?” 再次探头,瞧着缘一指尖绕着的红绳,无惨眼底盈满星芒,点头如捣蒜。 似觉得无惨这副雀跃的模样,相较下午,满眼恐惧及愤怒的眼睛,要有趣得多,缘一唇角不自觉上勾。 【缘鱼,你这样,会被惨猫玩弄于股掌之间】 笑意刚浮现,缘一便撞上黑死牟投来的阴沉视线。 黑死牟看不到缘一的命绳,但看到了,他是从心口拽出的。 那副模样,莫名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 唇角弧度下压,缘一避开黑死牟的视线,抬脚向前。 肩膀与黑死牟肩头相抵,缘一的眸光,定格在眼巴巴瞧他手心的无惨身上。 指节抬起,缘一正欲握住无惨的手,却见他眼底飞快掠过的惧意。 动作微顿,而后继续前伸,掌心覆上无惨手腕。 不同于下午携着蛮力的扼制,这次的力道极轻,带着小心。 眸色微动,缘一指腹悄悄摩挲了下那片细腻的肌肤,在无惨变脸收手前,先一步,将红线绕上他的尾指指根。 “给您。” 一瞬收手,无惨低头看着尾指上缠绕的命绳,唇角勾起的笑意恶劣。 抬眸看向缘一,无惨毫不犹豫地,用力扯动那根命绳。 玫红色竖瞳映着缘一瞬间煞白的脸色,无惨唇角的笑意扩大。 无惨:好耶! 黑死牟:不好。 缘一:挺好的。 第58章 他是,你兄嫂 无限城的永夜里,一座专设的药房静静悬于虚空。 屋内摆着许多医用器具,齐整堆在案几旁。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及淡淡的腥气,无惨背对着门,不知在案几前捣鼓什么。 手肘抵于掌心,无惨的指尖轻点下巴,垂眸瞧着案几上那杯散着热意的血液。 殷红色液体盛于琉璃盏内,倒映出他的面容。 这血,是缘一的。 那天夜里-- 命绳绕指的触感真实,无惨唇角上扬,玫红色竖瞳里闪过狡黠,攥紧红线,用力扯动。 心脏传导的疼痛剧烈,迫使缘一跌跪在地,脸色煞白。 垂首同跪在脚前的男人对视,无惨眼底漾开的笑意,灿烂又得意。 能将神之子的生死攥于手心,这种掌控感,令鬼王无比畅快。 无惨:惹我,就弄死你! 未直接扯断那根命绳,并非心软,而是,无惨盯上了缘一不惧日光的特殊体质。 他想试试,是否能通过缘一的血,让自己摆脱日光桎梏。 他想要,世间再无能束缚、威胁他的东西存在。 无惨:成为究极生物! 瞧着血液许久,无惨才伸手将琉璃盏握住,转身走向屋角的煮药锅。 那是口,很普通的铜制小锅。 掀开铜盖,锅内液体浓稠,泛着诡异的暗褐色,正咕噜沸腾着,不知是掺了什么的混合物。 大脑转动,忆起珠世往常做药剂实验的模样,无惨歪头思索片刻,有样学样,直将盏中血液,尽数倒进翻腾的‘汤药’里。 “哗啦--” 血液入锅,‘药汤’猛地溅起一串泡沫,暗褐色液体逐渐染上猩红。 拿起一旁木勺,无惨搅搅搅。 ‘药汤’翻动,血液与药汁彻底融合,化为暗红色浓稠液体。 眼睫眨动,看着那锅汤,无惨总觉哪里怪怪的。 有种不祥的预感... 俯身凑近锅口,无惨眯眼细瞧,似想看看这锅,‘不明液体’,是否会生出什么异变。 尚未看出个所以然,便听“砰”的一声巨响。 药锅,炸了。 无惨:ᓫ(°⌑°)ǃ 虽是小型爆炸,但在寂静的无限城内,格外刺耳。 守于门口的双生子,皆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 反应极快,几乎是声响的瞬间,倚于门扉的黑死牟,一瞬转身拉开药房扇门。 扇门开合,一股黑烟扑面而来。 黑死牟:( Ꙭ) 待烟雾散去,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药罐倒地一片,汤药四溅到处都是,而屋中央,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 白皙的脸颊被烟灰蹭上好几块黑印,额前碎发沾了些灰烬,无惨玫红色竖瞳里,满是茫然。 耳尖轻动,听到拉门声,无惨扭头看向黑死牟,整个人显得呆呆的,似还未从爆炸的冲击中回神。 为什么啊,分明是按珠世的步骤复刻的,怎么会炸呢?不是都一样嘛... 心底碎碎念着,无惨认真思考问题出在哪。 无惨:奇怪... 眸光扫视,见人仅是沾了些灰,看起来并无大碍,黑死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脚步前挪,黑死牟快速走至无惨身前,轻捧起他的脸,指腹轻蹭着他两颊上的黑印。 “有没有哪儿疼?会不舒服么?” 下眼睑被揉着,无惨的眼眸下意识眯起,从思绪中回神。看着黑死牟指腹抹掉的灰色,忽的来了兴致。 无惨:鬼点子生成中✧(≖ ◡ ≖✿) 踮起脚尖,无惨将自己脸颊上的灰,尽数蹭到了黑死牟的脸上、脖颈上。 无惨:蹭蹭蹭!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被蹭得黑黑的脸,无惨笑得格外甜,眉眼弯弯。 “不疼哦。” 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遮挡住屋外微光,缘一静静伫立着。 赫瞳映着无惨灿烂的笑颜,及黑死牟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瞳底茫然更甚。 好奇怪... 心底涌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缘一只觉那点莫名的躁意,愈发浓烈。 “继国...” “继国缘一。” 语气幽幽,瞧着仍盯着他发呆的缘一,无惨眸光危险,指尖轻动,攥住的命绳被扯了一下。 心间一疼,缘一回神,对上了无惨不满的视线,慢半拍回应,“大人?” 看着朝他走来的缘一,无惨后退一步,从一旁拿起未被波及,新的琉璃盏递过去。 “在放点血。”话语间,满是理所当然。 无惨:再来一次! 倚仗身高,缘一垂眸看着无惨双手环胸、下巴微抬的高傲模样,眼睫轻眨。 手腕抬起,尖甲划过皮肤,殷红的血液顺着裂口溢出,很快接满一杯。 缘一将琉璃盏递于无惨面前,动作、姿态皆温顺得不像话。 接过血液,无惨唇角上勾。 哼哼,这次,肯定能成! 琉璃盏被小心放置在一旁,无惨走至黑死牟身前,双手抵在他肩膀上,稍稍用力,迫使男人转了个身。 “我再试一次,你出去出去。” “好。” 抵在后背的掌心很软,黑死牟眼底染上笑意,半推半就地走出了药房。 待无惨转身欲关门时,才发觉,缘一还站在原地没动。 无惨:? 这般没眼力见? 舌顶脸颊,无惨迈步向前,一把揪住缘一马尾,将人拽出去。 顺着力道,缘一身体前倾,头微侧着,眸光定格在无惨脸颊上,头皮传导的痛感被忽视。 想要。 将人拽出屋后,药房拉门“唰”的一声闭合,隔绝内外视线。 立于门前,缘一看着紧闭的拉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是我的。” 传入耳畔的声线略低,带着丝敌意,缘一眉头微皱,侧眸望去。 感知到投来的视线,黑死牟并未抬头,眼眸半敛,指尖抚上脸颊,一点点,擦掉无惨蹭上的灰。 “他是,你兄嫂。” 话音刚落,药房内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月光透过窗棂,于屋内洒下片细碎的银辉。 玲窝在珠世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头,陪她一同瞧着本摊开的医书。 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迹晦涩难懂,满是玲看不懂的草药图谱和医理注解。 玲:娘亲在看什么?她也要看!...看不懂。 “咚咚。”敲门声响,打破屋内的寂静。 “珠世,在忙嘛?” 伴随敲门声的,是少年清冽的嗓音,携着几分亲昵。 尾音落下,一大一小两人同时抬眸。 眼眸发亮,玲率先从珠世怀里爬出,迈着小短腿跑至门口,踮脚拉开扇门。 待看清来人面容,即刻扑了上去,抱住对方大腿。 “大人!” “晚好。” 微微弯腰,无惨揉了揉玲的发顶,眸光落在朝他走来的珠世身上,眉眼弯弯,“珠世呐。” 听着无惨刻意放轻的声音,黑死牟神色未变,眼睫下垂,指尖悄悄绕着无惨颈后发丝,眼带眷恋。 眸光投向珠世,缘一眼神平静,不知在打量什么。 “大人。” 唇角扬起,珠世眉眼柔和,指尖卷起无惨脸侧有些遮眼的发丝,将其捋至耳后,声线很轻。 “有什么需要珠世去做的么?” “嗯...是有事...” 视线飘忽,想起不久前在无限城内搞出的两次爆炸,无惨耳根隐隐泛红。 无惨:丢人。 微微侧脸,无惨朝缘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继国缘一。” “他无惧日光,我想研究,但先前...” 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无惨终是说不出口,眼神闪躲。 无惨:.....好丢人。 “好。” 看着无惨欲言又止的模样,珠世出声打断,未有追问的意思。 既不愿说,便不必勉强。 珠世的眸光掠过无惨,朝他身后的两人望去。 视线扫过朝她颔首的黑死牟,落在缘一身上,珠世的声线仍旧轻柔,却带着丝疏离。 “继国先生?请进。” 耳尖微动,缘一听到了,却没动,眸光定格在无惨身上,似在等他吩咐,全然无视了珠世的示意。 “愣着干嘛?进去。” 接收到缘一的目光,无惨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 无惨:蠢死了。 而在缘一抬脚进屋时,无惨又忽的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 并未设防,顺着力道俯身,缘一的鼻尖几欲触及无惨额头。 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缘一眸色发暗,视线不受控落在那张开合的唇瓣上,薄唇微抿。 “听珠世的,她让你干嘛就干嘛,听懂了吗?”仰头看着缘一,无惨出声命令。 “......” 眼睫颤动,缘一的目光从无惨唇瓣移至眼睛,缓缓点头。 确认这‘傻子’听懂了,无惨松开手,推了他一把,将人推进屋。 而后转向一旁,看着眉眼含笑的珠世,语气轻快。 “那你研究一下嗷,我要和黑死牟出去玩。” “好。” 轻颔首,珠世柔声叮嘱,“玩得开心。” “嗯呢。” 低应了声,无惨拉着黑死牟的手,周身泛起黑雾,两人身形逐渐隐去。 在即将消失前,似想起了什么,无惨捏着黑死牟的指节,抬眸看向珠世。 “回来给你和玲带好玩的。” “好,” 看着无惨这副鲜活的模样,珠世没忍住轻笑了声,再次应下。 学着珠世的样子,玲朝无惨露出个甜甜的笑,仅是眼神里携着几分眼巴巴的渴望,显然是想跟着一起去。 但这份渴望,直接被无惨无视了。 无惨:才不要带小孩。 这般想着,浓雾席卷,两人的身影在几人面前消失。 见人离去,玲瘪了瘪嘴,脸上笑容淡去。 转头看看准备去药房的珠世,在瞧瞧‘新面孔’,思索了会,视线不自觉黏在缘一身上。 玲:盯-- 未曾理会,缘一的眸光仍落在门外,无惨消失的方向,眼神放空。 珠世看着缘一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丝诧异,摇了摇头,走出内室,示意缘一跟上。 “走吧,去药房。” 收回视线,缘一沉默的跟上珠世的脚步,朝药房方向走去。 月下的庭院里,虫鸣声声。 第59章 属于他的 并未通过鸣女血鬼术,无惨带着黑死牟去往吉原。 气流波动,两人凭空出现在京吉屋雅阁内。 雕梁画栋间,萦绕着清雅的熏香,驱散了夜的寒凉。 相扣的指尖松开,无惨径直朝铺着软垫的榻上瘫倒,似没骨头般,懒懒趴着。 侧脸埋在软枕上,发丝散乱地铺在榻面,无惨看着朝他走来的黑死牟,思绪发散。 他在想缘一。 想他到底为何能在日光下行走。 虽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好嫉妒。 妒意涌上心间,似藤蔓般,勒得无惨有些发闷。 无惨:更讨厌缘一了! 眉头微蹙,无惨脸颊用力蹭着锦枕,似在发泄般。 坐于榻沿,黑死牟的眸光落在无惨蹙起的眉心上,指尖轻覆在那,将其抚平。 “在想什么?” “在想缘一。” 随着无惨尾音落下,黑死牟指尖僵住,眼底闪过丝慌乱,呼吸滞涩。 他最怕的,便是无惨在他面前,频繁提及那个名字。 黑死牟:有些,不舒服。 全然未注意到黑死牟的异样,无惨撑着手臂稍稍起身,换了个姿势-- 将头枕在黑死牟膝上,脸颊贴近他腹部,身体微蜷,似在寻求庇护。 “想他,到底为何能在日光下行走,” 声线很低,携着难掩的郁气,“...我觉得,好不公平。” 声音越说越小,无惨往黑死牟腹间蹭了蹭,缓缓吐露着,藏于心底的想法。 好烦... 知晓无惨并非在意缘一本身,而是不甘于那份‘不公’,黑死牟绷紧的心绪放松些许。 虽仍不安,但掩藏得很好。 眸光柔和,黑死牟指尖轻触无惨脸颊,动作极轻。 “对不起。” “?” 掀起眼帘,纤长的睫毛颤动,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眼底染上困惑,“为何道歉?” “我不知该说什么。” 喉结轻滚,指腹拂过无惨脸颊,黑死牟卷起一缕柔软的发丝,凑近唇边亲吻,眉眼低垂,藏着丝无力。 这个世界...偏爱缘一。 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偏爱,也无法即刻帮无惨摆脱日光桎梏。 除了道歉,他竟,想不出更好的安抚方式。 黑死牟:...是他没用。 眼睫轻眨,无惨主动倾听黑死牟的心声,将他的心底思绪,尽数收进耳中。 觉得没用吗? 沉吟片刻,无惨双手环住黑死牟腰腹,脸颊再次蹭了下他的衣料,声音软得不像话,“没关系。” 再次闭眸,微凉的气息拂过黑死牟腰侧,带着点痒意。 “仅要,你不喜欢他,便好。” “......” 黑死牟怔愣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很是无奈。 他知晓无惨的意思。 他的大人,仍旧固执地认为,他对缘一,存着别样的心思。 黑死牟:...该说,大人这想法好,还是不好? “我只喜欢您。” 这般说着,黑死牟的掌心覆在无惨腰侧,轻轻摩挲。 “可以躺我怀里吗?大人。” 睫毛轻颤,无惨并未睁眼,指尖拽着黑死牟衣襟,借力起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鼻尖抵在他锁骨处,呼吸间,皆是令人心安的气味。 微微低头,黑死牟将脸埋进无惨颈窝,轻嗅着那股独属他的气息,心底的躁动被抚平。 声线很闷,带着丝缱绻的眷恋,“最爱您了。” 是在,撒娇嘛? 抿了抿唇,无惨稍稍侧头,鼻尖蹭着黑死牟耳廓,似在回应他的依赖。 一时不再有人言语,雅阁内陷入静谧,唯有两人交织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温柔得不像话。 过了良久,无惨才慢悠悠的开口,“呐,明日,去玩雪吧。” “玩雪?” 黑死牟的鼻尖从颈窝移至颈侧,薄唇轻咬住无惨耳垂,看着那块细腻的肌肤染上绯红,声线含笑,轻声询问。 “...嗯。” 无惨偏头躲避,却未真正推开黑死牟,指尖轻揪着他的衣领,继续说着。 “上次闲时随意翻看,那些废物的记忆,发现了个,新颖的...游戏?” “什么?” 黑死牟对玩闹之事兴致缺缺,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无惨身上,这便出声应和。 “应是叫,滑雪吧。” 尾音上扬,无惨的声线里染上几分雀跃。 “那处山顶的云层很厚,恰好未有阳光,很安全的。” 话音落下,无惨伸手拽住黑死牟的马尾,将他从自己颈侧拉开。 眼尾因方才的亲昵而泛红,无惨睁眼看他,玫红色竖瞳里盛满执拗的占有。 下巴抬起,张嘴咬上黑死牟唇瓣。 “明日,同我去。”语气霸道,却带着点撒娇意味。 “好...”黑死牟刚开口应下,舌尖便被无惨的尖牙抵住。 许是黑死牟的内心太过丰富,事事以他为主,这迫使无惨,不禁想做些什么。 身形微僵,黑死牟并未回应,未有动弹,因为他感知到,这与平常亲昵时的吻不同。 温热的鬼血,正流转在他舌面,带着点刺痛,似在雕刻什么。 隔了许久,无惨方才后仰头,唇角沾染着些许血迹,衬得他的唇色愈发艳丽。 指节抬起,轻捏住黑死牟下巴,无惨眼神示意他伸出舌头。 怔愣一瞬,黑死牟顺从地探出舌尖。 下一秒,那片温热的舌头,便被无惨捏住了。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舌面上,那个极小、极为精致的彼岸花纹,无惨笑得灿烂。 “我的...” 似从无惨眼中看到什么,黑死牟的瞳孔骤缩。 身体前倾,两人鼻尖相触,无惨的舌尖轻触黑死牟舌面上的彼岸花纹。 感受着那属于自己的印记,声音轻得似在呢喃。 “你是我的。” “永远。” 【猫猫这个互相依偎】 第60章 笑颜 天光大亮,云层却厚重无比,将烈阳严严实实的裹在其中。 琵琶声响,划破山间寂静,无惨与黑死牟的身影悄然浮现,稳稳落在雪山之巅。 四下皆是白芒一片,凛冽的寒风携着雪沫子掠过,在两人发梢凝结出细碎冰晶。 山体坡度陡峭,雪层没至脚踝,一踩便是一个深印。 蹲于峰顶边缘,无惨探头朝下望去,脑海里翻涌着那只鬼记忆里的滑雪玩法。 跟着蹲身,黑死牟双臂交叠搭在膝头,脸颊贴于小臂,眸光定格在无惨身上,眼底的爱恋浓郁。 昨夜那句,“你是我的”,似魔咒般,在他脑中,无限循环。 被您记挂,成为您的所有物,是黑死牟,此生最大的幸事。 黑死牟:心情愉悦。 “找到了!” 双眸发亮,无惨心念一动,传音予鸣女,让她送来几块巨大木板。 下一瞬,木板便凭空出现于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点。 指尖握着木板边缘,无惨站起身,垂眸看向仍在发呆的黑死牟,唇角上勾。 【猫猫一直在探听心声!】 “好啦,陪我玩,别傻蹲着。” “好。” 应声起身,黑死牟眼底盈满温柔。 指尖轻触黑死牟眉心,无惨将那鬼的记忆分享予他。 传导结束,留黑死牟自己领悟,无惨迫不及待地踩上木板。 冲冲冲! 脚尖一蹬,身体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下。 寒风凛冽,呼啸着划过脸庞,携着雪的清冽气息。 换作常人,许会冻裂皮肤,而于鬼而言,唯有畅快。 疾风卷起发丝纷飞,风中含带自由气息,无惨的心脏因这点无拘无束的感觉,砰砰直跳。 无惨:爽!! 立于山顶,黑死牟看着无惨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眼底漾起笑意。 踩上木板,学着无惨的模样,黑死牟朝山下滑去。 极速的风扑面,吹动赤色长发翻飞,失重感席卷,令黑死牟微微一怔。 数十年循规蹈矩,他从未体验过这般鲜活的快意,心脏,不受控的狂跳。 唇角不自觉上扬,黑死牟周身鬼气溢出,悄然推动木板加速。 笑意盎然,黑死牟灵巧地避开路上的石块及枯木,朝山脚疾驰而去。 黑死牟:畅快。 山巅虽高,可下滑的速度极快。 先一步抵达山脚,无惨跳下雪板,垂眸瞧着那块因承受不住力道、边缘已开裂的木板,撇了撇嘴。 无惨:嘁,真没用。 血液感应,知晓黑死牟正朝他赶来,无惨百无聊赖的蹲在雪地里,掌心拢雪,一点点,堆起雪球。 雪团在掌心滚得圆润,待裹好第十三个雪球时,一阵疾风裹挟雪沫子扑面而来。 无惨:打到脸了!! 衣摆轻晃,黑死牟的身影稳稳停在无惨面前。 “大人。” 听到轻唤,无惨抿了抿唇,抬眸望去,待瞧清时,眼底愠怒消失,霎时愣住。 黑死牟在笑,他脸上的笑,与往常不同。 并非那种温柔的、浅浅的笑意,而是极为灿烂的、近乎耀眼的笑容。 眼角眉梢皆染着愉悦,金红色眼瞳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的身影。 心跳漏了一拍,无惨有些呆呆的。 无惨:好看! “您在看什么?” 眸光温柔,黑死牟蹲在无惨身前,与他平视。 无惨松开手中的雪球,拍了拍沾着雪粒的掌心,指尖轻抚上黑死牟脸颊,指腹摩挲着他染笑的眼尾,跟着笑开。 “你这般笑,很好看。” “我喜欢看你这样。” 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的笑颜,黑死牟唇角扬起的弧度扩大。 倾身凑近,黑死牟鼻尖轻蹭着无惨鼻尖,气息携着雪的清冽,与自身独有的檀木香。 “我也,好喜欢看您这般笑。” “您的笑,很美。” 【黑死咪跟猫猫在一块,就这般,天天开心!】 第61章 缘一,算重要的 精力无限,两人在雪巅肆意玩闹了许久,直至无惨腻味,方才踏着暮色,回到珠世医坊。 药房扇门紧闭,昏黄的烛火透过纸门,映出两道剪影。 还在忙呢? 并未上前打扰,无惨仅在廊下站了片刻,待瞧见纸门上的男人影子动了动,似是朝门口望来,脚步一转,径直朝后院走去。 无惨:噫,快走快走!【嫌弃脸】 珠世在忙,玲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玩具铺满榻榻米,玲正仰躺在玩具中央,银色竖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天花板,不知在看什么。 玲:盯--【呆】 木屐声响,由远及近。 纸门被拉开,无惨看着‘倒地不起’的玲,有些好笑。 “笨小孩。” 耳畔传进熟悉的嗓音,玲的眼睫颤动,瞳仁向后翻去。 待瞧清门口颠倒的身影,原先有些空洞的眼眸,泛起亮光。 一瞬起身,玲似个小炮弹般扑过去,一把抱住无惨大腿。 “大人!” “嗯哼。” 向下蹲身,无惨捏了捏玲软乎乎的脸颊。 刚从雪山回来,无惨的指尖尚携着冷意,玲却半点不觉凉,偏过头,用脸蹭着他的指节,很是黏人。 无惨:乖乖的。 立于门口,黑死牟看着两人亲昵的互动,唇角的弧度,就没下过。 黑死牟:心情,很好。 与无惨在雪巅相伴的时日,黑死牟周身的冷戾淡了许多,眉眼间满是笑意,看着不在似往常那般疏离冷硬、难以接近。 “想知晓给你带了什么吗?” 盘腿坐下,无惨微侧过脸,任由玲凑过来蹭他的脸,眼里漾着笑意。 “嗯!” 重重点头,玲一脸期待。 唇角上勾,无惨向后仰头,看向黑死牟,抬了抬下巴示意。 收到示意,黑死牟走至无惨身侧跪坐下。 周身鬼气翻涌,几柄剑夭浮现,刀尖朝上,稳稳托举着几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这些雪人,是两人在雪山闲时捣鼓的,靠着鬼力加持,未有半点融化。 虽说是两人一起做的,但实则多数,皆是黑死牟动手,而无惨在一旁指挥捣乱。 无惨:听我的! 黑死牟:好。 眼睫眨动,无惨瞥了眼好奇戳雪人的玲,悄咪咪的将一个,托举着猫猫雪人的剑夭拢到自己身后,余下的任她挑。 无惨:这个他喜欢,留下留下。 瞳孔转动,玲的眸光在几个雪人身上转了圈,而后落在个,有些丑丑的雪人上-- 脑袋圆圆,眼睛由黑石嵌入,枯枝做的手臂持平,头顶歪歪扭扭地插着根红色细草。 伸出小手,玲指着这个雪人,脆生生道,“我要这个!” 玲:好看! 稍愣一瞬,无惨十分认可地点点头。 笨小孩笨是笨了点,眼光倒是不错,这个雪人一看就比那些,规整的可爱多了! 无惨:玲真有眼光。 金红色眼瞳映着被玲捧在掌心的小雪人,黑死牟唇角的弧度扩大。 黑死牟:挑了个最可爱的。 珠世和缘一,一同走至门口时,入目的,便是这副场景-- 指尖握着雪团,玲踮着脚,将小团子放在指定位置,似摆阵般,将无惨和黑死牟围在中间,满脸雀跃。 玲:喜欢! 耳尖轻动,听到门口的动静,无惨和黑死牟同时回眸。 两人的眸光齐齐略过站在珠世身侧的缘一,落在珠世身上。 无惨扬唇笑开,眉眼弯弯,“珠世。” 微微颔首,黑死牟未多言语,目光很快又落回无惨身上。 “大人。” 颔首回应,珠世嘴角笑意愈浓,眉宇间染上温柔。 “....大人。” 眸光似黏在无惨身上般,缘一学着珠世的模样,也微微颔首,动作略显笨拙。 ?干嘛对他点头? 眉头微皱,无惨看着缘一这副模样,总觉怪异,不禁多看几眼,可很快便失了兴趣,收回视线。 “珠世,你看。” 双手摊开,一缕黑雾自无惨掌心溢出,雾气散去时,一个木人偶出现在他手中。 人偶不算精致,眉眼却依稀能看出是珠世的模样,显然是用心做的。 语气得意,“我做的,厉害吧。” “很厉害。” 褪鞋进屋,珠世跪坐在无惨另一侧,接过木人偶细细端详,笑意染上眉梢眼角。 看着因这句夸奖,而一脸傲娇的无惨,珠世心底一片柔软。 珠世:养猫,好乖。 立于门沿,缘一一双赫瞳映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瞳底涌起的渴望,连他自己皆未察觉。 自行进屋,缘一沉默地跪坐在无惨身后位置,未有言语,仅静静看着。 分明似个局外人,心底却生出丝,想要融入他们的念头。 缘一:....好像,很温暖。 眉眼低垂,黑死牟的指节覆上无惨尾指,余光瞥了眼身后的缘一。 大人,不喜缘一。 黑死牟正欲开口让他坐远些,可眸光触及缘一眼底,那抹莫名的渴望时,到嘴的话,卡在喉间。 黑死牟:...为什么? 睫羽颤动,无惨探听到了,黑死牟的内心想法。 无惨:...... 回眸望去,无惨和缘一相视一眼,未出声赶他走,却也未再理会。 转回头,继续跟珠世显摆他做的木人偶。 缘一,对小甜点而言,算重要的,是吗? 第62章 感觉 无限城的永夜未有天光,唯有星点般的灯火悬于虚空,将王座映得影影绰绰。 倚于王座之上,与正常的坐姿不同,鬼王选了个颠倒的姿势。 双腿交叠抬起,脚跟堪堪抵在椅背顶端,后脑枕着椅面,墨色长发顺着边缘垂落,蜿蜒至台阶上。 和服裙摆因这动作微微上掀,堪堪遮住下腹,露出的腿白皙纤长,线条流畅得惊人。 指节托举长烟枪,无惨的红唇衔住烟嘴,细烟顺着唇角漫出。 纵使是这般颠倒的体位,身为鬼王的他,未有半分被烟呛到。 “呼--” 烟雾袅袅上升,于永夜里晕开层旖旎的红。 他在等黑死牟。 天皇寿终正寝,以藤原岸为首的鬼,早已将皇权瓜分殆尽。 但,权利争夺仍在继续,作为幕后执掌一切的人--黑死牟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撇了撇嘴,无惨单腿曲起,脚尖轻点虚空,耐心静待。 红色雾气于他周身盘旋,将那张昳丽面容衬得愈发妖冶。 “叮。” 颅内星盘轻颤,发出细微声响。 动作一顿,无惨的神识游离于星盘中,珠世的星点,正不停闪烁。 珠世:大人,用缘一血液所制的药剂,已炼制完成。 “!” 瞳孔骤缩,无惨一时激动,差点从王座上栽下去。 忙将腿放下,脚跟搭在椅把上稳住身形,无惨快速回复。 唯一的王:快送过来,我要! 点开另一颗星。 唯一的王:鸣女! 收到鬼王命令,鸣女未曾耽搁,确认珠世与缘一衣着得体后,拨动琴弦。 视线翻转,从医坊的暖烛换到无限城的永夜,珠世与缘一被传送进这片虚空。 看着周遭变换不定的和风建筑,珠世眼底闪过丝无奈。 她,话尚未说完... 脚刚点地,一道身影携着冷香凑了过来。 无限城是家,因在自己地盘,且尚未准备出门,无惨此刻的模样,与往常那种从发丝精致到脚底的样子,全然不同。 许是方才颠倒的姿势太过随性,无惨的发丝几缕向上翘起,衣衫有些褶皱,很有生活气息。 【就这个活人气】 似被勾住般,缘一看着无惨,倏地愣住。 感觉...不一样。 那道视线直白,无惨却懒得理会,眸光定格在珠世手中的密封药瓶上。 瓶内盛的液体鲜红,于灯火下泛着诡异光泽。 无惨:好耶! 不待珠世反应,无惨单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朝虚空跃去。 拢于永夜里的建筑,似知晓鬼王心思,药房悄然浮现。 腰被揽住,珠世惊讶一瞬,看着无惨白皙的侧脸,唇角不自觉扬起。 仰头望去,看着无惨与珠世的身影消失在药房门口,缘一脚步轻动,下意识跟上去。 立于回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缘一迟疑片刻,推门进去。 未理会擅闯的缘一,无惨围着那瓶鲜红药剂,左瞧瞧,右看看。 “这个可以,不惧日光嘛?” 声线雀跃,语气却携着丝狐疑。 无惨:真的嘛?O_o “大人。”声线轻柔,带着些许无奈,“用鬼鼠尝试过,注入药剂后,的确能于日光下行走,但...” 【鬼鼠,接受过一滴鬼血,勉强维持鬼形的实验品。】 话语尚未说完,便见无惨握住药瓶,仰头欲饮。珠世心头一跳,赶忙向前捂住他的嘴。 珠世:ᓫ(°⌑°)ǃ这可不兴乱喝! 无惨:( Ꙭ)? 嘴被捂住,无惨侧头看向珠世,眸中满是茫然。 不能喝嘛?不惧日光诶! 看着那双有些懵的眼瞳,珠世愈发无奈。 “那只鬼鼠,虽能晒日光,但它的行动,全然受缘一掌控。” ?控制?什么控制?谁控制谁?控制什么?? 缓缓回眸,无惨看着站在门旁,一脸‘呆样’的缘一。待琢磨透珠世话中含义,嘴角抽搐。 缘一...也能控鬼!! 无惨: 他凭什么?!!!! 【猫要闹了】 这一认知浮现在脑海,无惨将药瓶重重搁在桌上,唇线抚平,食指绕着缘一的命绳,用力扯。 “咚。” 双膝点地,缘一脸色煞白,额角青筋外凸,却是一声不吭,眉眼低垂,指尖攥紧胸前衣襟。 缘一:疼。 感知到命绳另一端传来的剧烈痛感,无惨的心绪,这才平缓许多。 还好还好,缘一还是受他控制的。 无惨:吓死了... 不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硬撑不吭声的男人,无惨恋恋不舍的瞥了眼案几上的药剂,很是惋惜。 能在日光下行走的代价,是被缘一控制,沦为下位者。 无惨未有犹豫的,放弃这次机会。 他是鬼王,是永远的主宰,绝不可能屈居人下。 无惨:绝不! 虽这般想,但仍有些气馁。 脸颊微鼓,无惨似只被抢了甜点的猫,满心皆是白高兴一场的郁气。 无惨:嗐。 眸光再次落在缘一那张隐忍的脸上,无惨陷入沉思。 这傻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怎能同他地位‘叫嚣’,这不对叭? 未想出个所以然,无惨干脆不再费脑想。 坐于一旁木椅上,无惨胳膊肘撑着案几,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蔫蔫地趴着。 平日里眼底的亮光皆黯淡了几分。 无惨:嗐.... 看无惨这副颓然模样,珠世心头发沉,有些不好受。 这副表情,不适合大人。 指节抬起,珠世指尖卷着无惨脸颊垂落的发丝,声线放轻,语带诱哄。 “药剂不必急于一时,还可以反复尝试,总有一日,能做出没有‘副作用’的版本。” 掀起眼帘,无惨抬眸看了眼珠世,知晓她是在宽慰自己,主动往她指尖蹭了蹭,似在撒娇。 “过段时间吧,你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为帮他炼制,那不惧日光的药剂,珠世已被束缚在实验室里十多年,一有进展,便第一时间来告知他。 应当,给她放个假了。 无惨:珠世....可不能累到。 听着这话里的许诺,珠世指尖一顿,随即俯身,掌心轻抚过无惨脸颊,眉宇间染上笑意,“谢大人。” 珠世:嗯,大人很体贴。 两人便这般待了片刻,而后在无惨的颔首示意下,珠世传离无限城。 这次离开,未带缘一。 指节没入发丝间,无惨揉了揉凌乱的黑发,正欲回王座抽杆烟,眼角余光却瞥见缘一仍跪在原地。 无惨:? 男人头颅低垂,脊背绷得笔直,一双赫瞳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方向,似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无惨:....果然,是个傻子。 神色淡漠,无惨径直从缘一身旁走过。 并未擅自起身,还算乖觉,但....他方才不是允他们放假?还杵在这做什么? 走至药房外的回廊台阶,无惨迈步向下跳。 想跪,那便跪着好了。 而无惨身形刚掠起,‘老实’跪着的男人一瞬起身。 立于王座之下,无惨的脚踏上台阶,刚走上几级,步伐顿住。 向后转身,无惨的眸光落在身后,踏上一级台阶的缘一身上,眼底淬着嫌弃。 “滚下去。” 他的王座,这家伙跟上来干嘛?是想,同他争位置? 无惨:盯-- 似未听懂,缘一站在原地未动,仰头望着无惨,眸光沉沉。 看什么看?! 被缘一看得怒意上涌,无惨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相较身量,无惨比缘一矮上几分,但仗着立于更高的台阶,足尖十分轻易地,抵在对方肩侧。 鬼王的力道极重,若是寻常鬼,应是早被踹得倒飞,亦是躯体开裂也有可能。 可偏生,被踹的,是个不寻常的。 硬生抗下,缘一不仅未动,眸光反而落在了,无惨那截,一掌即握的脚腕上。 若是握上,会如何? 许是那眸光太过专注、怪异,无惨莫名打了个寒颤。 快速收回腿,指尖绕着那根,掌控缘一生死的命绳,狠狠一扯。 疼痛叠加,疼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缘一闷哼一声,浑身肌肉颤抖剧烈,仿若下一秒便要炸开。 玫红色竖瞳映着缘一再次狼狈跪地的模样,无惨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长烟枪凭空出现于掌心,无惨施施然坐在台阶上,双腿交叠。 “....呐,傻子。” 殷红色烟雾从唇间溢出,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 “你怎么,就这般不记疼呢?” 舌顶脸颊,缘一仍未言语,仅是抬眸,直勾勾的望着无惨。 待那阵似要爆体的疼意稍稍褪去,他的唇瓣轻动,似想说些什么。 可话音尚未出口,比先前更甚的疼痛再次席卷,疼得缘一眼前发黑。 “嘘。” 食指举于唇前,无惨身体微微前倾,将燃着火星的烟碗,抵在缘一下巴,迫使他因疼痛而垂下的头,再次抬起。 声线很轻,与狠戾的动作截然不同。 “未经允许,不准擅自说话。” 眼尾因极致的痛感而染上绯红,缘一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极轻地点了下头,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垂眸瞧着缘一这副模样,无惨唇角勾起的笑意恶劣。 果然,快乐,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无惨:桀桀桀桀桀.... 抽回烟枪,无惨启唇含住烟嘴,随意发问,“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跟着您。” 缘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皆似从喉间挤出般。 “?” 歪了歪头,无惨朝一旁吐了个烟圈,烟圈散开,氤氲了他眼底的疑惑。 “为何?” 无惨:自荐? “.......因为,兄长跟着您。” 眼睫低垂,缘一声线暗哑。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何想跟着无惨,仅是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叫嚣-- 跟着他,护着他,待在他身边。 指节一顿,无惨眉头拧紧。 什么意思?合着,小甜点在他这儿,这家伙便要凑过来? 这是,明晃晃地跟他抢人! 无惨:臭东西!!【咬牙切齿】 烟枪被丢进虚空,无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缘一。 怎就偏要,觊觎他的‘东西’。 盯了半晌,无惨忽然俯身,指尖狠攥住缘一赤红马尾,用力向后拽去。 随着鬼王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无惨的发丝垂落,拂过缘一脸颊,带着淡淡的冷香。 语调很冷,裹挟浓烈占有,“他是我的。” 玫红色竖瞳于永夜里,泛着幽光,“他不是你兄长-继国岩胜,他是我的黑死牟。” “我,的。” 被发丝拂过的脸颊痒痒的,缘一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赫瞳里满是茫然。 他.......没有兄长了吗? “.......大人,您,在做什么?” 一道泛冷的低沉嗓音忽的响起,打破了两人间,怪异的氛围。 刚处理完皇权争夺的琐事,黑死牟刚踏入无限城,便看到了,王座之下的场景-- 无惨俯身揪住缘一的头发,两人凑得极近,近得,有些刺眼。 黑死牟:在....做什么? 眸光发黯,黑死牟周身的空气似随着心情,跟着冷下几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无惨的眼瞳一瞬盈满星光。 小甜点! 力道松懈,无惨放开攥于掌心的发丝,纵身跳下阶梯,朝着黑死牟的方向扑去。 下意识张开双臂,黑死牟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少年,正欲开口询问,后颈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扼住。 紧接着,一片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黑死牟:!【宕机中】 瞳孔骤缩,黑死牟垂眸撞进无惨那双瑰丽的眼瞳里-- 那眼眸中,盛着浓烈的占有,还藏着丝,示威。 双手揽住黑死牟脖颈,无惨主动加深这个吻。 微侧过头,无惨刻意将两人交缠的姿态,完完全全地,展现在缘一的视野里。 无惨:我的! 仍跪在冰冷的台阶上,缘一神色发愣,侧眸望向不远处相拥而吻的两人。 唇角弯起,无惨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欢喜,连发丝皆透着雀跃。 而黑死牟的动作小心致极,掌心轻抚无惨脊背,似怀抱易碎的珍宝。 这般缱绻亲昵的模样,映入缘一眼帘。 心脏的位置,隐隐传来一阵抽疼。 好奇怪。 眉头微蹙,缘一抬手摁住心口,指尖能清晰感知到胸腔里的跳动。 那股疼意,不似命绳被扯动时的尖锐,而是种,钝钝的酸胀。 心下烦躁,便连平日里运转自如的呼吸法,此刻也变得滞涩。 气流于肺腑间打转,闷得缘一有些喘不过气。 眸底迷茫更甚,赫瞳映着那两道身影,缘一辨不清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会疼? 下意识垂眸,缘一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未有命绳浮现的痕迹。 命绳是攥于无惨指尖的。 唇瓣翕动,缘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您,还在扯命绳吗?” 他不懂,为何看到无惨对黑死牟笑,看着他们靠得那样近。 他的心,会比被命绳勒紧时,还要疼。 缘一:为何...... 【嘿嘿嘿,嗯,对! 就这么一点点开智,嘿嘿嘿嘿嘿,感受到妒意的缘鱼~】 第63章 安逸 朝代更迭,战国的硝烟散尽,江户时代的新风尚悄然蔓延。 因得到鬼王应允,得以休息,珠世正坐于寝屋内的案几后,敛眸沉思。 这难得的闲暇,该去何处走走? 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分明是新送来的医书,可此刻却提不起半分翻阅的兴致。 凝神思索许久,珠世仍是未有头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出发。 珠世:难住了。 抬手抚额,珠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刚触及肌肤,忽的轻笑出声。 鬼王特意允她休息,可她思来想去,心底最期盼的,竟是继续同无惨待在一起。 待在大人身边,哪怕不交谈,仅在旁安静侍奉,心情也是,格外舒畅。 珠世:很好的‘充电’方式。 “娘亲。” 珠世尚未从这柔软的思绪中抽离,玲的声音突兀响起。 随着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从案几后方探出,银瞳亮晶晶的,双手扒拉着桌缘,露出小半张脸。 轻唤回神,珠世看向躲于案几后的小人,声线放轻,“怎么了?” “玩!” 语携期待,玲发梢垂落的绑带左右轻晃。 “想出去玩么?” 椅子稍稍后挪,珠世看着玲,掌心相对轻拍了下,眼底漾着笑意。 【逗猫!】 双眸发亮,玲从案几后钻出,跑到珠世身前,拽着衣料爬上她膝头,乖乖趴着。 “嗯!” “好。” 眉眼柔和,珠世的掌心搭在玲发顶轻揉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的依赖。 似想起什么,伸手从书册底下抽出一页略长的纸张-- 那是新朝代的地图,标注着江户及周边城镇错落。 “看看,想去哪?” 珠世将地图摊开置于一旁,轻声询问。 珠世:恰好拿不定主意。・◡・ 眨了眨眼,玲小手一伸,指尖点在江户旁的某座小镇上。 “这里!” “好。” 顺着玲的指向看去,待瞧清位置所处何处后,珠世眉梢挑起。 这座小镇,在新京都选址旁呢。 珠世:恰巧是未带玲去过的地方。 确认好大致方位,珠世思绪游离于星盘,联系藤原岸。 珠世:藤原先生,这个位置【传导地图】,可有闲置住宅? 藤原岸:当然。 【藤原岸:有的兄弟,有的】 ----吉原游郭---- 雅阁内,琴音袅袅,绕梁不绝。 身着艳丽和服,清姬立于厅中起舞,裙摆随舞步流转,似盛放的繁花。 跪坐于一旁软垫上,鸣女手握拨面,轻拂琵琶弦,音律婉转。 眼皮半阖,无惨斜倚在美人榻上,脑袋随着音律轻轻晃动,很是惬意。 无惨:安逸! 双生子分立于榻后,一人一侧,眸光皆锁在无惨身上。 两人眼底情绪各不相同。 许是因缘一存在,黑死牟盈满眷恋的眼瞳里,掺着丝独占。 眸色发黯,缘一赫瞳里染上的渴望几欲溢出,目光追随着无惨的身影,不愿移开。 隔了许久,琵琶声渐歇,清姬的舞步随之停下,两人俯身跪地,静待无惨吩咐。 “好曲配佳人。” 掀起眼帘,无惨单手托腮,眸光扫过跪地的两人,慢吞吞的语气里裹挟赞赏。 果然呀,这般灵动、且有用的两人,就该一同变成鬼,永远,留在他身边。 无惨:好牌!他真的很会挑! “谢大人赞扬。” 齐声应答,两人话语间难掩欣喜之意。 鬼王认可,于清姬和鸣女而言,是极大的殊荣。 清/鸣:无惨大人,是予她们无限荣华、富贵的人呐。 两人仰慕的目光于鬼王来说十分受用。 无惨:爽爽的。 唇角上勾,无惨轻颔首,示意两人退下。 弓腰起身,清姬与鸣女缓步退出雅阁,步伐轻盈,似怕惊扰阁内人。 阁外长廊,两人并肩而行。 许是好奇,清姬忍不住回眸看了眼雅阁方向,而后凑到鸣女耳边,声线压低。 “大人和那位....黑死牟大人,是那种关系,对吧?” 清姬的询问声传入耳畔,鸣女的脑海里不禁闪过,过往的画面-- 于无限城内,仅要无惨与黑死牟相处,亦是有亲昵的举动时,她的视野便会变为一片暗色。 那是,无惨刻意屏蔽了她的感知。 鸣女:嗯,很难猜在做什么。 鸣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补充道,“莫要在背后谈论大人的私事。” 眼睫轻眨,清姬抬手,拇指和食指轻捻,在唇角比了个闭嘴的动作,示意自己知晓了。 安静的氛围未持续多久,鸣女正欲下楼,清姬再次贴近她。 “那,另外一位呢?” 距离过近,几乎可以看清彼此的眼底纹路。 “就是同黑死牟大人站在一起的那位,他们是什么关系呀?” “若是眼睛少些,他们应当十分相似吧?” 共同管理京吉屋,为掩去些不必要的麻烦,两人的脏器始终保持着开启状态。 微凉的呼吸洒在耳廓,鸣女稍稍偏头。 “是兄弟。” “这样啊。” 若有所思,清姬点点头,未再追问。 虽说她对缘一为何也跟在无惨身边感到好奇,但终归,没敢再议论鬼王私事。 清姬:谨言慎行!【认真脸】 雅阁之内,随着两位佳人离去,无惨不再端着姿态。 从美人榻上跳下,径直坐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无惨朝黑死牟扬了扬下巴。 “把那把琵琶拿过来,我瞧瞧。” 依言上前,黑死牟把置于架子上的琵琶取下,递到无惨手中。 怀抱琵琶,无惨指尖拨弄琴弦,兴致勃勃的研究起来,眼底满是兴味。 无惨:我玩玩! 学着鸣女方才的模样,无惨指尖捏着拨面,轻划琴弦。 琴音清脆,零零散散地蹦出来,却不成调,杂乱得令人耳根发紧。 “嘁。”撇了撇嘴,无惨垂眸盯着怀中琵琶,小声嘀咕,“好似,有些难诶。” 无惨:O_o奇怪。 “大人,想学琵琶么?” 黑死牟跪坐在无惨身侧,侧头看着少年,眸光定格在那蹙紧的眉头上,低声问道。 “是啊,很有意思。”眉目舒展,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眼底闪着细碎亮光,“你会嘛?” “.......” 眼睫微颤,黑死牟缓缓摇头,“您喜欢,我去学。” 听着这话,无惨倒也未有不满,对黑死牟眨了眨眼,低头继续捣鼓那把琵琶,指尖在弦上胡乱拨弄着。 无惨:怎么玩呢?分明鸣女弹得那般好听。 赫瞳映着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谈论的模样,静静伫立着的缘一脚尖微动,缓步走至无惨另一侧坐下。 缘一:想,一起玩。 指尖一顿,无惨余光瞥了眼缘一,随即收回视线,不理。 哼,要不是怕这傻子趁他不注意缠着小甜点,他才不会同意让这人跟在身边呢! 拨面轻动,“铮--” 走调的音节刺耳,比先前还要难听。 无惨:...不学了! 神色不忿,无惨失了耐心,毫不犹豫地将怀里的琵琶向前丢去。 “啪嗒。” 琴把磕在地上,应声断裂。 散架的琵琶映入眼帘,无惨有些郁闷的心绪变得舒畅。 无惨:断的好! “哼。” 轻哼了声,无惨后仰,躺倒在软垫上,眸光盯着天顶繁复的花纹,开始琢磨接下来要做什么打发时间。 无惨:要干嘛呢? 看着无惨孩子气的动作,黑死牟扬唇轻笑。 真可爱。 睫羽轻眨,缘一思索片刻,学着无惨的样子躺了下去,视线落在少年侧脸,不愿移开。 缘一:学。 无惨:? 偏头望去,无惨与缘一的视线撞上。 那双赫色竖瞳里盛着执拗,莫名的情绪,令人很不自在。 无惨:申金。 收回视线,无惨抬手拽住端坐着的黑死牟,用力将人拉倒在身旁。 无惨:远离傻子,贴近小甜点。 唇角噙笑,无惨侧身面向黑死牟,双臂紧抱住他胳膊,脑袋往男人下巴蹭了蹭,摆明了不愿看缘一。 无惨:我的! 感受到少年的主动靠近,黑死牟心尖发软,低头亲吻无惨额头,眼底笑意愈浓。 黑死牟:贴贴。 躺在一旁,缘一未动,眸光越过墨色发丝,落在无惨后颈。 因侧躺的动作,无惨长发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 而那柔软的颈肉上,赫然留有个,十分清晰的牙印。 痕迹很深,一看便知是极用力咬下的。 眉头紧锁,缘一的指尖无意识蜷起。 第64章 寻医/开智 月色清浅,珠世牵着玲的手,身后跟着默默随行的飒太,三人一同踏入京都周边小镇。 毗邻京都,因是初换新址,周遭产业商肆尚未兴起,街巷不算繁华,规模不大。 散步前行,三人抵达此处已是夜半。 街巷寂寥无人,唯有每户廊檐下的灯笼随风轻晃,及几个夜半做工归家的人,更衬小镇静谧。 循着藤原岸发的位置,珠世带着兄妹俩,朝宅院方向缓步走去。 尚未抵达,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忽的传入耳畔。 “咚咚咚!” “医师!医师在吗?!” 珠世正含笑看着玲一下下踹着石子玩,闻声,掀起眼帘望去。 于不远处,一个半大少年,疯狂拍打着门板,而他身后,立着个中年男人。 男人背上伏着个娇小的女孩。 两人皆是面色焦灼,眉宇间染着急切。 双手环胸,飒太抬眸瞥了那三人一眼,神色淡漠。 飒太:...有点吵。 “哒...” 石子被踹至路中央,玲脑袋一转,视线从石块,移至那拍门的少年身上,瞳底闪过丝好奇。 玲:・◡・ 急促的声响,不仅惊扰了珠世三人,也惹恼了医馆的邻居。 “敲敲敲!别敲了!” 相邻的木门“吱呀”一声,由内拉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语气暴躁,“医师早就出去了,不在这儿!” 尾音落下,拍门声戛然而止。 男人烦躁的揉了揉脖子,转身关门时小声嘀咕,“天天有事,天天来折腾,不过是个病丫头,迟早的事,这般用心费神做什么...” 门板合上,男人并未瞧见,那拍门少年,一瞬变得阴沉的脸色。 眼底掠过丝戾气,狛治牙关紧咬。 该死的! “咳咳咳...” 声线微弱,细碎的咳嗽声从女孩喉间溢出,传入相近的两人耳畔。 脸色稍缓,狛治连忙凑到庆藏身旁,看着女孩因高热而绯红的脸颊,轻声哄道。 “恋雪,再撑一下...” 脸色难看至极,庆藏颠了颠背上的恋雪,抿紧唇,沉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下一家医馆位置,离这不算近... 夜色沉沉,庆藏加快了脚步,步伐虚浮,似有些没底。 庆藏:千万,别再有意外... 眸光扫过三人落寞离去的背影,定格在女孩红透的小脸上,珠世轻声唤道。 “飒太。” 眸色微动,飒太松开环着的手臂,抬脚朝那三人走去。 “你们...” 停在几人身前,飒太垂眸看着一脸警惕的狛治,将眸光移向眉宇间染上愁绪的庆藏,声线平平,未带感情。 “是要找医师吧?” “我...家姐医术高超。” 声音卡顿,飒太反复斟酌该如何称呼珠世,半晌闭了闭眼,才继续道,“许能为,这位小姐诊治。” 飒太:...家姐。 珠世:...... 医术高超? 眼眸发亮,庆藏猛地朝珠世那望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珠世颔首示意。 待瞧清珠世的模样时,庆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 不为其他,只因珠世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 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庞,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救治病人的医师。 庆藏:靠谱吗? 狛治:看着不像... 庆藏满心皆是不信任,可背上的独女呼吸愈发急促,滚烫的体温灼得他心口发慌。 不治不行,下一家医馆,尚隔着大半个小镇距离... 咬了咬牙,庆藏稳了稳心神,背着恋雪,拉着仍在警惕的狛治,朝珠世走去。 庆藏:赌一把。 狛治:恋雪... 庆藏那不信任,却又不得已的眼神,珠世看得真切,却并不在意。 牵着好奇直往后瞧的玲,珠世走在最前方,带着几人朝藤原家置办的宅院走去。 月色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欣长。 夜半时分,吉原花街正是热闹非凡之时。 未待在雅阁内,无惨与黑死牟十指相扣,并肩走至人流之中。 身后,缘一不远不近的跟着。 似为了更好的融入花街氛围,无惨的身影稍稍缩小,化作女体模样。 脸上施了层淡淡的妆容,衬得本就极具攻击性的面容愈发艳丽。 长发高盘,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腰后系着的红色腰封打了个硕大的蝴蝶结,随步伐轻晃,格外惹眼。 同行三人,心思各异。 兴致盎然,玫红色眼瞳在灯火间流转,无惨暗自搜寻着能勾起他兴趣的新颖玩意。 无惨:让他看看... 眉目柔和,黑死牟的眸光落在无惨身上,指尖悄悄捏了捏美人柔软的手,唇角扬起的弧度不曾落下。 黑死牟:百变大人。 落后几步,缘一的视线定格在无惨腰后那个晃动的蝴蝶结上,指尖轻捻,似在感受什么。 缘一:想扯。 沿街走了许久,目光掠过街边商铺、食馆,无惨仍未寻到任何心仪的物品、事件。 “......”柳眉一蹙,无惨脚步顿住。 无惨:无聊! 不知是有意,亦是走神,黑死牟脚步未停,轻撞上无惨后背。 无声轻笑,黑死牟顺势伸手揽住无惨腰肢,掌心贴合衣料,感受着身下柔软触感。 “大人,在想什么?” 微微俯身,黑死牟微凉的气息拂过无惨耳廓,声音缱绻。 “想你。” 随意敷衍,无惨的眸光仍在周遭游离,全然未注意到黑死牟眼底愈发浓郁的笑意。 黑死牟:嗯,想我。 无惨:为何就是未有好玩的呢?! 心下烦躁,无惨红唇紧抿,一巴掌拍开横在自己腰间的手。 语气不善,“不许动手动脚。” 乖乖松手,黑死牟面色不变,正欲说什么,便见身前人的眼眸一瞬亮了。 顺着那道眸光望去,他瞧见了街角一处被人群包围起的戏台。 “大人,喜...” “去那边看看!” 尾音未落,黑死牟的发丝便被揪住。 眼睫眨动,无惨拽住黑死牟的赤色马尾,用力扯动,带着人朝戏台方向走。 无惨:未见过的! 跟在身后,缘一看着黑死牟因马尾被扯,而向前俯身的模样。 分明姿势怪异,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灿烂,似在享受般。 被扯马尾,很开心吗? 心下疑惑,缘一抬手,学着揪了下自己的头发。指尖扯动时,传来的仅有痛感。 为何呢? 歪了歪头,直至视线扫过无惨背影,缘一方才明白问题出自何处。 不同点并非扯头发这个动作,而是做这个动作的人,是无惨。 步伐加快,缘一的眸光重新落回无惨身上,脑海里回想着,先前被无惨揪发丝的感觉。 那时的痛感并不强,反而...有丝淡淡的冷香。 赫瞳映着脚步止住的美人,缘一眼底的渴望愈浓。 心底的感觉,也并非全是难受,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缘一:心情,很好。 眉头蹙紧,察觉到身后那道直勾勾的视线,黑死牟唇角的弧度下压,周身泛起冷意。 悄然往无惨身边凑近了些,高大的身形侧转,似是无意般,将无惨罩在自己阴影下,恰好隔绝了缘一的视线。 缘一:...... 两人的眸光于空中交汇,未有言语,无声地交锋,氛围一时有些怪异。 注意力被戏台吸引,无惨并未在意双生子间的暗流涌动。 无惨:不是粉红泡泡,不管。 戏台中央,几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正整理着衣摆,似在准备跳舞。 睫羽轻合,无惨眼底闪过兴味。 平日皆看女子跳舞,男子跳舞,倒是头一回见。 很特别呀。 向后一倚,无惨整个人靠在黑死牟胸前,仰头望向戏台,姿态慵懒。 胸前忽然多了一点重量,拉回了黑死牟与缘一对峙的思绪。 低头,黑死牟在无惨发顶印下一吻,而后抬眸左右扫视,搜寻着视野更好的观赏位置。 找到了。 须臾片刻,黑死牟的眸光落在一侧的楼阁二楼。 那处,视野极佳。 微微俯身,黑死牟将无惨抱坐在自己臂弯处,稳步朝那座楼阁走去。 “!” 视线倏然拔高,无惨下意识揪住黑死牟头发,稳住身形。 回过神后,也未松开,十分适应地晃了晃悬空的双脚,裙摆随之摆动。 无惨:哇哦~ 两人本就生得极好,这般亲密的姿态落于他人眼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遭的喧嚣似也跟着安静几分。 亦步跟随,缘一仰头望着被黑死牟抱在臂弯里的无惨,瞳底涌上强烈的欲望。 脚步未停,缘一指节抬起,轻揪住无惨腰后那个蝴蝶结垂下的绸缎边角。 想要,抱大人。 许是缘一的动作太轻,无惨并未察觉,指尖卷着黑死牟马尾上的发丝,绕圈把玩,面上漾着浅浅笑意。 不同于无惨的不在意,黑死牟时刻将心神分了点在缘一身上。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时,金红色眼瞳闪过丝不悦,指尖微微收紧。 黑死牟:不爽。 并未言语,因舍不得扰了无惨兴致,黑死牟便将那点戾气尽数压于心底,隐忍不发。 随手甩出一袋钱币,撞在掌柜的托盘里,发出清脆声响。 无视对方惊呼,黑死牟抱着无惨径直走向阁楼二楼。 窗边视野最优,黑死牟轻手将无惨放在软垫上。 双手搭在圆窗沿上,无惨身体前倾,玫红色眼瞳亮晶晶的,眸光向下望去,模样很是好奇。 坐在美人身侧,黑死牟单手揽住无惨的腰,将人半圈在自己怀里,姿态亲昵,似在宣示主权。 而后抬眸,视线落在缓步走来的缘一身上。 似未看到般,又似刻意不愿与他对视,缘一独自坐在无惨身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眸光直直落在美人脸上。 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睫羽轻颤的弧度皆似带着勾。 想要... 缘一眼底的欲望愈发浓重,几欲溢出。 “......” 稍稍歪头,看着缘一这副模样,黑死牟眼底的戾气寸寸攀升。 “呵。” 被气笑了,黑死牟探头凑近无惨,柔软的薄唇在无惨脸颊上印下一吻。 吻落的瞬间,黑死牟抬眼看向缘一,眼神挑衅。 缘一:...... 眉头轻皱,赫瞳里掠过丝茫然,随即被晦涩的情绪淹没。 抿紧唇瓣,缘一只字未言,仅是看向无惨,指尖偷偷攥着绸缎边角,似想确认什么。 难受。 第65章 昭然若揭 “铮--” 戏台旁的乐手已调试好乐器,随着领头乐师手势下落,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悠扬婉转。 心神皆被勾至戏台,感知到脸颊上的轻触,无惨眨了眨眼。 既未言语也未抗拒,偏头,亲昵的蹭了下黑死牟鼻尖。 无惨:嘘,不要闹。 心底的郁气被这点亲昵驱散,黑死牟冷峻的眉眼舒展些许,金红色眼瞳里漾起涟漪。 不再理会那闷葫芦般的弟弟,黑死牟倾身贴近无惨,陪他一同向下望着戏台。 绸缎的触感柔软,缘一的指尖仍攥着那截,从无惨腰后垂下的布料。 视线上移,一寸寸掠过衣料纹路,而后定格在那被腰封束起的腰肢上。 眼睫颤动,缘一空着的手,无意识地做了个抓握动作。 似在模仿黑死牟揽住无惨腰身的姿态。 缘一:想.....似兄长那般,靠近大人。 戏台上的少年应声起舞,动作流畅利落,却又不失柔劲,配上那张清秀脸庞,于灯火映照下,煞是好看。 “真漂亮。” 看得兴起,无惨轻声赞叹。 话音刚落,黑死牟指节收拢,指尖摁住无惨腰间软肉,将人揽得更紧。 他知晓,无惨的赞叹仅是欣赏,可心底翻涌的独占,令他忍不住。 想让无惨的注意力皆锁在他身上.... 黑死牟:不想让大人看别人,一点,也不想。 好痒.... 被扼住的腰间泛起痒意,无惨皱了皱眉,侧眸瞟向黑死牟。 待瞧见那双金红色眼瞳里的黯淡时,眉头拧得更紧。 无惨:什么怪表情? 眼瞳映着美人蹙紧的柳眉,黑死牟犬齿抵住口腔软肉,似怕自己的失态惹无惨不悦。 强压下心底涩意,指尖力道松懈,却仍虚虚拢在无惨腰侧,不愿放开。 未再看下方舞者,无惨盯着黑死牟的动作,神色平淡,并看不清心绪。 眉眼低垂,黑死牟眼眸半敛看着膝尖,声线极轻,似风一吹就散。 “抱.....!” 尾音未落,一个柔软的身体,忽的撞进他怀里。 瞳孔收缩,黑死牟垂首看着,仍未吭声,背对着窝进他怀抱的无惨,唇角扬起。 黑死牟:大人.... 无惨:蠢死了。 后背倚着黑死牟胸膛,无惨侧眸继续向下望,眸光重回那个跳舞的少年身上,眼底仍留有兴味。 无惨:再次欣赏。 随着无惨起身窝进黑死牟怀里,那截被缘一攥在掌心的绸缎,轻轻抽离。 绸缎拂过掌心,痒痒的。 薄唇抿紧,缘一想伸手再握,指尖却顿在半空,终是,缩了回去。 会生气的.... 须臾片刻,丝竹管弦之声渐歇,戏台上的少年随之停下舞步,垂首行礼。 【财大气粗】的鬼王:好看,赏! 思想简单,无惨觉得能哄他开心的人,得到赏赐是应该的。 与上一次为鸣女撒钱不同,这次所在位置,离戏台有些远。 无惨探手从黑死牟袖口里抽出一叠钱票,卷卷卷,将其塞进一旁未使用过的茶盏中。 颠了颠白瓷做的茶盏,无惨眼眸微眯,瞄准戏台方向,朝那抛去。 “哐当--” 白瓷茶盏落地炸开,清脆的声响将戏台上的少年和一旁围观的游人皆吓一跳。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入目的,便是阁楼窗边的三人-- 两位容貌相似、神色淡漠的俊美男人,以及被其中一人揽在怀里、容貌艳丽的‘女人’。 是来,解救他的么? 神色微怔,优斗呆呆的看着无惨,待反应过来后,连忙蹲身,将地上散落的钱票握在手中。 眼瞳映着钱票上的面额,优斗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瞳底满是狂喜。 太好了! 优斗:赎身!赎身!! 抬头望向鬼王所在的阁楼,优斗眼眸发亮。 随手抽出几张钱票,甩在正欲拦他下台的龟奴脸上,而后匆匆下台,朝无惨所在的楼栋走去。 过来做什么?感谢? 歪了歪头,无惨看着朝这走来的少年,有些疑惑。 微垂着头,黑死牟的鼻尖没入无惨发丝间,嗅着那股令他安心的冷香,眼底满是愉悦。 黑死牟:我的。 因心情好,不再对那跳舞的人类产生醋意,连带着周身气息皆柔和不少。 收回视线,未再看那吸引无惨注意的少年,缘一的眸光移回无惨身上,煞是执着。 未过多久,敲门声响,少年站在阁外,笑颜灿烂。 并未擅自闯入,而是俯身叩首,优斗的声音裹挟欣喜及感激。 “若众-优斗,谢大人赎身!” 优斗:好耶!不是那些臭男人,是大美人! “?” 看着跪地不起的优斗,无惨一脸茫然。 赎身?他什么时候说要赎身了? 眸色微动,黑死牟和缘一同时朝优斗看去,神色怪异。 ‘若众’、‘稚儿’这类涉及同性服务的职业,无惨或许不知晓,他们两人却是有耳闻的。 赎身?赎一个,年轻的‘若众’? 黑死牟:...... 缘一:...... 京吉屋的雅阁内,熏香袅袅,暖光漫过雕花屏风,晕开一片暧昧的影。 立于屏风后,无惨双手抬起,任由黑死牟替他解下腰封。 先前在花街的赏钱乌龙,为那个名为优斗的少年赎了身。 偏生那人的舞讨了无惨欢心。 见人巴巴跟着,无惨倒也没拒绝,索性将人带回京吉屋。 无惨:嗯,留着逗趣,反正不用他管。˙³˙ 眉眼低垂,黑死牟将无惨半揽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眸光凝在怀中人腰后,那个硕大的蝴蝶结上。 绸缎的光泽于灯下流转,似在引人向前-- 拆开它。 眸色发黯,指尖捻住缎带一端,黑死牟侧头,唇瓣贴于无惨颈侧,缓缓扯开,那束缚的绸缎。 “嘶--” 失去束缚,腰封随缎带跌落在地。 脖颈漫上薄红,无惨抬手捂住黑死牟的唇,偏头不去看他,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般。 “咔哒。” 骨骼发出一阵细微声响,无惨的身形抽条,由娇俏的女体,变回少年模样。 怀中人的轮廓高了些,是他最熟悉、也最眷恋的模样。 黑死牟眼底的痴迷更甚,指腹摩挲着无惨腰侧肌肤,俯身寻上他的唇,缱绻索吻。 “......” 看着那双盈满爱恋的眼瞳,无惨眼神有些闪躲,心却在发软。 亲亲么.... 唇瓣开合,无惨似想说什么,可一瞬又闭上。 算了。 眼眸闭合,无惨微抬下巴,默许了黑死牟的亲近。 垂眸看着少年仰头,等待他亲吻的姿态,黑死牟无声轻笑。 大人.... 唇齿相依,雅阁内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般,唯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阁外长廊,缘一倚着门扉,听着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唇线抿成直线。 垂于身侧的手微蜷,心底发涩。 他们,在做什么? 【落寞小狗】 过了半晌,雅阁木门被由内拉开,黑死牟出现在缘一视野中。 男人周身气息透着餍足的愉悦,唇角留有的咬痕,红得刺眼。 眸光落在那道痕迹上,缘一指尖抵住掌心,指甲留下点点月牙印。 似刻意般,黑死牟朝缘一轻颔首,眼底的挑衅不加掩饰。 缘一:....... 见人不语,黑死牟也未多待。 他是要去寻些肉食回来投喂无惨的。 炫耀,顺带而已。 【幼稚】 赫瞳映着黑死牟下楼的背影,缘一心底的躁意翻涌。 缘一:想.... 盯着闭合的门看了半晌,缘一终是抵不过心底的渴望,掌心贴上门扉,开门,踏进雅阁。 无惨正斜倚着窗沿,侧头透过窗棂,看着黑死牟渐远的背影。 眼底噙着笑意,连带眉梢皆柔了几分。 真可爱。 念头刚起,一道阴影便覆了过来。 缘一走至无惨身侧,高出一个头的身形携着压迫,垂眸看着身前少年,未有言语。 两人之间,仅有一片沉默。 “离我这般近,做什么?” 待黑死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无惨才将视线移到缘一身上。 微微仰头,无惨刻意露出颈侧那片,带着红痕的肌肤,眼底闪过丝狡黠的得意。 无惨:哼,看看,小甜点留的,你没有吧~ 缘一的唇瓣抿得更紧,赫色竖瞳映着那些红痕,喉间涌上股渴念。 想亲,想,覆盖。 见缘一直盯他看,只字未言,无惨的耐心逐渐被磨掉。 看什么啊? 指尖绕着缘一命绳轻扯,携着警告意味。 痛感很轻,分明是能承受的,可缘一的身体似有了本能反应。 “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训狗-本能!】 “嚯。”见缘一这般姿态,无惨挑了挑眉。 嗯哼,就该这般跪着,闷葫芦一个,不知晓来干嘛的。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惨转身便要往榻上走,而脚尖刚动,却发觉根本挪不动步子。 眉头皱紧,无惨回眸望去-- 缘一的手,正攥着他的脚踝。 “?”干嘛? 眼尾微挑,无惨以为缘一是想说什么关于黑死牟的话语,便冷脸等着。 无惨:他倒要看看,这闷葫芦能说出什么花来。【撇嘴】 时过半晌,雅阁内仍是一片死寂。 无惨:....... 怒意涌上心头。 并未费劲挣脱,无惨直接将那根命绳扯得绷直。 剧痛自心间席卷四肢百骸,缘一的心脏似被无形的手攥住。 疼痛迫使他脊背弓起,额角沁出冷汗,可攥着无惨踝骨的手,半分未松。 “....大人。” 破碎的音节似从喉咙硬挤出般,携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仅有这两个字。 “大人....大人.......” 无惨简直要气笑了。 有病吧? 耐心耗尽,无惨俯身揪住缘一发丝,未被攥住的脚,狠狠踩上他握住自己踝骨的手臂。 不曾收力,很快,骨裂的脆响传入两人耳畔。 “咔哒--” 缘一的胳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折着,皮下断骨几欲刺破皮肤,却仍未松手。 被揪住头发的脑袋随着无惨的力道摇来晃去,眸光却似黏住了般,直勾勾地锁在无惨身上。 唇瓣嗫嚅半晌,缘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线沙哑,携着渴望的执念。 “我想抱您....” “我想抱您,大人。” 尾音落下,无惨愣住,一时竟未理清缘一这话里的意思。 无惨:啊? 未待他回神,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 “继国缘一!” 黑死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染血的纸袋悬于指尖轻晃。 隐匿起的六眼一瞬浮现,眼底翻涌的怒意滔天,周身戾气暴涨。 虚空中浮现无数剑夭,刀尖对准缘一。 黑死牟:该死的! 【咳咳咳(. ❛ ᴗ ❛.) 优斗会变鬼,是个能教惨惨鉴茶,还有某方面的东西✧(≖ ◡ ≖✿) 昭然若揭的心思挡不住。 缘鱼,要被赶去找花啦˙³˙ 黑死咪快气呕了˙³˙】 第66章 心里不能装着除我以外的人,亲弟弟,也不行 炽热的日光穿透枝叶,于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缓步走至铺满落叶的小径上,缘一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颓废气息。 他本该遵循鬼王命令,寻找蓝色彼岸花。 可纷乱的思绪似缠结的藤蔓,将搜寻的念头彻底淹没,脚步拖沓。 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仍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雅阁之内,悬浮于虚空间的剑夭,刀尖齐齐对准双膝点地的缘一。 黑死牟脖颈青筋暴起,金红色竖瞳里怒意上涌。 他不过出去片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缘一,竟对他的大人,说出那般僭越的话。 黑死牟:该死的。 盛满肉食的染血纸袋被重重搁在一旁,黑死牟迈步朝无惨与缘一走去。 步伐落下,周身的剑夭跟着移动。 无惨与缘一,几乎是同时松了手。 无惨松开揪住缘一发丝的指尖;缘一也松开了,攥紧无惨脚踝的手。 无/缘:......莫名的压迫感。 后退几步,无惨看着一脸阴沉,显然在极力隐忍情绪的黑死牟,唇瓣开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惨:这到底,闹什么啊? 缘一不是喜欢小甜点吗??为何想抱他? 思绪一团乱麻,视野中的男人走至仍跪在地上、垂头沉默的缘一身前。 “我同你说过,他是,你兄嫂,对吧。” 黑死牟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皆淬着冰,裹挟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垂眸看着低头不肯与他对视的缘一,黑死牟心底的火气愈浓。 “为何,这般?” 耳尖微动,缘一将每个字皆听进心里,却仍旧沉默,眸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记得的,兄长说过,大人...是他的,兄嫂。 可是...... 真的,不可以吗? 指尖蜷起,揪着袴料,缘一眼睫颤动,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他只是,想抱抱,大人而已。 缘一:不可以吗? 看着缘一这副懵懂、执拗,仿若听训的孩童姿态,黑死牟只觉心头火气更甚。 俯身蹲下,黑死牟一把揪住缘一的衣领,迫使他抬头。 攥紧的拳头扬起,骨节泛出青白。 本欲挥下,可当视线撞进那双空茫无措的眼瞳时,黑死牟高举的拳头,迟迟落不下去。 又是这副模样。 平日里,无论缘一做出何事,‘闹’出乱子,他皆能容忍,甚至愿耐着性子教他。 但,无惨不行。 那是他的珍宝,谁也不能觊觎。 谁也,不能。 拳头终究还是落下了。 因知晓缘一的恢复能力极强,黑死牟并未收力。 拳头砸在肉上发出闷响,混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于寂静的雅阁里,格外刺耳。 缘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却未有丝毫反应,似个失了灵魂的人偶,任由黑死牟发泄怒火,一声闷哼皆无。 正当黑死牟要挥下第二拳时,一双微凉的手,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小甜点。” 瞳孔一缩,黑死牟回眸望去,撞进无惨那双隐含疼意的玫红色眼瞳里。 无惨:小甜点的怒意里,掺着苦味及一丝,恐惧。 无惨:不喜欢。 听到无惨的声音,缘一的脑袋微动,缓缓摆正,眸光直直望向无惨。 尚未来得及看懂无惨眼底的情绪,便听见少年清冷的嗓音。 “鸣女。” 尾音落下,缘一视线翻转。 许是被丢至很远的地方,缘一脑中的眩晕感持续许久。 待缓过神,已然置身于一片陌生的林间。 雅阁内的暖香及戾气,皆被林间清新却携着凉意的风吹散。 ‘去找花,不许来找我和黑死牟。’ “找,蓝色彼岸花......” 鬼王的命令还在脑海里回荡,缘一低声呢喃,声线哑得厉害。 稳了稳有些发飘的心神,缘一迟缓地抬眸,眸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遭的树木及花草。 缘一:找到花,回去,献给大人。 雅阁内扇门紧闭,暖香混着暧昧气息于空气中漫溢。 窗棂外的天光早已黯淡,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晕开一片缱绻的轮廓。 一场情事刚歇,不过短短一个白日,却耗得两人皆有些倦懒。 “呐。” 声线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软得令人心尖发颤。 无惨侧躺在黑死牟胸前,眼眸半敛,眼尾洇着淡淡的红,指尖在男人心口画圈。 “还在生气嘛?” 手臂稍稍收紧,黑死牟将怀中人揽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无惨脊背,动作温柔。 低头,黑死牟在无惨发顶落下一吻,视线却有些飘忽。 “......没有生气。” “说谎。” 无惨毫不迟疑的戳穿他,仰头看向黑死牟,眼眸微眯,“你的味道,很奇怪。” “你在愤怒,在害怕,在恐惧,甚至......很难过。” 他是鬼王,许是鬼血连接,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身边人,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更何况,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黑死牟。 垂眸看着无惨那双极为认真的眼眸,黑死牟喉结轻滚。 腰部发力,黑死牟带着无惨坐起身,让人稳稳坐在他腿上。 “您,好敏锐,任何情绪,皆能知晓。” 声线发闷,黑死牟低头将脸埋进无惨满是吻痕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心底的纷扰平息些许。 “我愤怒,缘一对您说了那般僭越的话。”愤怒他,肖想您。 眸色发黯,“我恐惧、害怕....您会喜欢上缘一,会觉得他什么皆比我好,而后....不要我。” 声线越来越低,携着丝颤抖。 稍稍侧头,黑死牟唇瓣蹭过无惨颈侧肌肤语气里染上茫然的涩意。 “......我在难过,难过和缘一的关系。” 他是兄长,却总是处理不好与弟弟之间的感情。 他甚至理不清,他对缘一,到底是厌恶,还是残存着的,连自己皆不愿承认的,喜爱。 他讨厌缘一,看到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就反胃,可真要对他下死手时,总会心软。 他会在意缘一的一举一动,会因缘一觊觎无惨而暴怒。 这份复杂的情绪的似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底。 黑死牟:很怪。【茫然】 无惨安静听着黑死牟坦白的话语,及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不只黑死牟理不清这份感情,无惨也开始理不清了。 他不懂兄长对弟弟的情感,本该是什么模样,也懒得去懂。 但他知晓,他不想黑死牟的心里,装着除他之外的人,哪怕,那个人是黑死牟的亲弟弟,也不行。 【猫儿这个独占!】 指节没入黑死牟发丝间,稍稍用力,无惨将人从他颈窝拽离。 双手捧起黑死牟的脸,无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线,眸光灼灼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我不管你对缘一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我不管你恨他,还是爱他,通通都给我忘掉。” 无惨说着,坐直身子,张口咬上黑死牟唇瓣,力道带着惩罚意味。 可在触及那柔软的唇瓣时,却又不自觉放轻力道。 “你,只能是我的。” 声线很轻,携着浓重的占有,似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黑死牟心间。 “不能恨我,只能爱我。” 掀起眼帘,无惨看着黑死牟眼底翻涌的情绪,唇瓣擦过他唇角。 “只能爱我,一个人。” 【就这般,互相限制,互相占有,互相喜欢!!】 【鬼月上弦夫妻店(๑•̀ㅂ•́)و✧】 第67章 渔村 天光大亮好一会儿,金晃晃的日光淌过回廊檐角,于长廊木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踩着木屐,玲贴着回廊墙面走,小身子躲在阴影里,半点未被日光沾到。 娘亲说,不能,晒到阳光。 眨了眨眼,玲慢悠悠的迈着步子。 她要去,找那个温柔的姐姐玩。 拉门敞开,女孩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收拾被褥。 动作轻缓,恋雪将叠得方正的被褥,齐整的搁在一旁的矮柜上。 做完这一切,方才侧过身,望向被日光笼罩的庭院。 缨粉色眼瞳映着暖融融的天光,恋雪扬唇轻笑。 能坐起来看日光了,并非仅能躺着听风声。 再过些时日,应当便能出去玩了吧? 恋雪:好耶!【期待】 “哒哒哒--” “姐姐!” 软糯的呼喊伴着脚步声传来,一个小脑袋从拉门旁冒出。 玲双手扒着门沿,眼瞳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看着恋雪。 视野中的庭院里多了个小人儿。 恋雪眨了眨眼,弯着眉眼唤道,“玲。” 得到回应,玲踹掉木屐,哒哒哒跑进寝屋,扑到恋雪身边。 玲:贴贴。 狛治端着膳食走来时,入目的景象,格外温馨-- 恋雪坐在榻榻米上,怀抱着玲,指尖梳理着孩童柔软的发丝,唇角噙的笑意温柔。 未在,因病痛哭泣了。 好鲜活... “恋雪...” 低声呢喃,看着恋雪这副模样,狛治不由得晃了晃神。 狛治:不垂泪的样子,真好。 听到声音,恋雪抬眸望去。 眸光触及狛治瞬间,本就噙笑的唇角弧度扩大,声线软乎乎的。 “日安,狛治哥哥。” 眼睫颤动,似被唤回神,狛治慌忙垂头,耳根染上薄红。 狛治:......【害羞】 抿了抿唇,狛治未言语,褪下木屐,缓步踏进寝屋。 默不作声地从角落搬出矮桌,将托盘内的膳食一一摆好。 膳食皆是他自己做的。 摆放妥帖,狛治抬眸看向恋雪,眉目柔和,声线极轻。 “日安,饿了么?” “...饿了的。” 看着狛治温柔的模样,不知为何,恋雪心跳加速,羞赧悄然蔓延,红晕慢半拍爬上脸颊。 恋雪:怎么这般看她... 蓝色眼瞳映着恋雪泛红的脸颊,狛治耳根红意更甚,连带脖颈也染上层粉,握住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狛治:脸红的样子,好漂亮。 趴在恋雪膝上,玲瞧瞧狛治,再看看恋雪,忽的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玲:哦~(. ❛ ᴗ ❛.) 分明什么皆未说,又似什么皆说了。 气音刚落,两人脸上的绯红色彩更深,似被染上浓墨的宣纸,晕开一片好看的色泽。 轻抿唇瓣,恋雪伸手轻轻捏了下玲软乎乎的脸颊,转移话题。 “...玲,辰时用膳了吗?” 脸颊被捏,玲扬起小脸,瞥了眼矮桌上的食物,秀气的眉头紧皱,嫌弃摇头。 玲:臭臭的。 眸光扫过玲皱巴的小脸,狛治疑惑垂眸,看向膳食。 他试过味道的,清粥软糯,腌菜爽口,鱼干也烤得香香的,是恋雪喜欢的。 怎么这个表情? 狛治:?奇怪。 傍晚的渔村,海风裹挟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拂过发梢时,触感微凉。 无惨的和服裙摆被黑死牟卷至腿弯打了个结,衣袖也挽至手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赤足踩在软沙上,海水漫过足底,带来阵舒适的凉意。 蹲在地上,无惨手里攥着根捡来的小木棍,乐此不疲地戳着沙滩上一个个,不起眼的小洞,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无惨:嘿嘿,好玩。 站在无惨身旁,黑死牟抛了那些繁文缛节,白足袋及木屐皆被褪至一旁的礁石上,同样赤足踩着软沙。 眸光始终定格在无惨身上,眼底盛满温柔。 与无惨待在一起的时光,无需恪守礼节。 只要能这般看着他,不论做何事,哪怕仅是静静陪伴,心情皆会变得,格外愉悦。 黑死牟:真好。 “呐。” 木棍尖端戳穿一只刚钻出沙垌的小螃蟹,无惨看着那只倒霉的小螃蟹,眨了眨眼。 将食指上沾染的泥点,尽数抹到黑死牟小腿,留下几个浅褐色印痕。 仰起脸蛋,盘起的发丝散落几缕碎发,垂至颈后,无惨冲黑死牟弯起眉眼。 “陪我玩啊。” “好。” 眼睫颤动,黑死牟唇边漾开笑意回应。 向下蹲身,黑死牟学着无惨的模样,用指尖去戳沙滩上的小洞,动作携着笨拙的认真。 “哼哼。” 见人这般听话,无惨满意颔首,侧头蹭了蹭黑死牟肩膀,而后垂眸,继续戳戳戳。 不一会儿,木棍上便串了好几只小螃蟹。 歪歪扭扭的‘螃蟹串串’,瞧着煞是‘壮观’。 无惨:桀桀桀桀桀。˙³˙ 指尖抵住沙面,黑死牟看着无惨那副得意的姿态,眼底笑意愈浓。 喜欢,喜欢极了,这般鲜活的他。 为避免人打扰,两人所处的位置离渔村有些距离,但隐约可见村里的灯火。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橘红色,天色,一点点暗下。 与海边岁月静好不同,后方的渔村里,一道鬼祟的身影,正捂着个挣扎不停的稚童,略显慌张地,将人带进一间偏僻的小屋里。 门扉重重关上,隔绝了内里的动静。 “不玩了。”黏黏的。 眉头微蹙,无惨站起身,垂眸看着因涨潮而席卷来的,覆在脚背的污泥。 似嫌弃般动了动脚趾,手里却没舍得丢掉那串螃蟹,“脚好黏。” 无惨:咦! “不玩了?” 跟着起身,黑死牟看着无惨不停晃动的脚,勾了勾唇。 正欲牵人去前方清洗,身旁的少年,无征兆的贴了过来。 “不了。” 敷衍回应,无惨伸手揪住黑死牟衣袖,抬起双脚踩上他脚背,将足底的泥沙尽数蹭了上去,动作理直气壮。 无惨:舒服了。ฅʕ•̫͡• 看着无惨‘做完坏事’就后退的模样,黑死牟垂眸望着脚背上那片浅淡的泥印,没忍住轻笑出声。 真可爱。 伸手揽住正欲跑入水中洗净双脚的无惨,黑死牟打横将人抱进怀里,抬脚朝海水走去。 睫羽眨动,随着视线拔高,无惨乖乖坐在黑死牟臂弯处,双腿自然垂下。 抱他去呀? 指尖卷着赤色发丝,无惨静静注视着黑死牟侧脸,玫红色竖瞳闪着亮光。 小甜点。 待海水漫过腰部,黑死牟方才伫足。 这个深度,无惨的脚尖恰好能触及微凉的水面。 腾出只手,黑死牟将无惨的脚握在掌心,神情专注,一点点,擦拭着足底残留的泥沙,动作极轻。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认真的模样,无惨歪了歪头。 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凑过脸去,用鼻尖蹭着他的脸颊,眼底满是缱绻的欢喜。 乖乖的,喜欢。 第68章 玉壶 浴池内雾气氤氲,热水将空气烘得温暖、潮湿。 无惨从池水内起身,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滚落,及腰的长发被水浸湿,贴在背脊及腰侧,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线条。 指节抬起,无惨将额前湿漉的发丝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眉眼。 立于池畔,黑死牟身着素色浴衣,衣襟齐整地拢在身前,手中握着条干净的毛巾。 眸光落在无惨身上,金红色竖瞳映着那具被水光浸润的躯体,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恋。 察觉到那道视线,无惨眼底闪过丝亮光,似发现了最合心意的玩具。 小甜点呀~ 踏出浴池,水珠顺着小腿线条滴落,于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未等黑死牟上前,无惨率先扑了过去,一把扯掉他手中的毛巾,丢至一旁,而后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蹭着他前胸。 无惨:贴贴! 唇角上勾,黑死牟俯身将扑过来的少年稳稳拥入怀中,掌心扣在无惨背脊。 黑死牟:贴贴。 “呐呐。” 无惨环住黑死牟腰身的手上移,揪住他的浴衣衣襟,借力爬到他身上。 双腿熟练地环住他的腰,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入夜再陪我去玩。” “好。” 黑死牟的手顺势托住无惨大腿,将人抱稳,鼻尖轻蹭他的鼻尖,似在回应他的亲昵。 抱着人,缓步走出浴池。 两人在海里踏水,嬉闹许久,直至天际泛白,方才回到无限城。 细致地帮鬼王换好干爽的衣衫,黑死牟跪坐在无惨身后。 拿起毛巾,将携着水珠的墨色发丝轻轻拢起,一点点擦拭着,动作耐心,极为温柔。 虽身为鬼,他们完全可以用鬼力驱散水汽,但此刻,两人皆享受着这份静谧的亲昵。 一个享受被人捧着、悉心宠爱的感觉,另一个则甘之如饴。 待发丝擦拭得半干,无惨忽的转身,一把将黑死牟扑倒在绒毯上。 趴在黑死牟身上,无惨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温柔得不像话的脸,低头,疯狂蹭着他的脸颊,携着浓烈的依赖及欢喜。 “喜欢。” “嗯?” 黑死牟抬手揽住无惨的腰,感受着脸颊上的柔软触感,扬唇轻笑,静待下文。 掀起眼帘,无惨眼瞳里倒映着黑死牟的身影,语气认真。 “我喜欢你。” 心跳漏了一拍,黑死牟垂眸看着无惨,眼底的爱意几欲溢出,唇角弧度扩大。 微侧过脸,脸颊上的眼睛闭合,轻蹭着无惨额角,声线缱绻。 “我也,喜欢您。” 喜欢到,愿意为您献上一切。 日光倾洒海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身形瘦削,男人从渔村边缘的小屋走出。 眼眸眯起,益鱼仪抬头望着高悬的烈阳,唇角上勾。 “今天天气,真好呢。” 是个出海的好日子。 哼着小调,益鱼仪脚步轻快,朝海边走去,似全然忘了,身后房屋深处,所藏的罪孽。 小屋最里侧,处理海鱼的案台下,摆着只做工精巧的陶壶。 壶口狭小,内里却蜷缩着个四肢扭曲的稚童-- 双眸黯淡,毫无生机,唯有眼角下落的泪珠,证明尚存一口气。 稚童涣散的目光望着穿过窗棂洒于地上的光斑。 唇瓣开合,自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破碎的呜咽,“爹....娘......好疼...” 再也,不乱跑了... 夕阳西沉,暮色笼罩渔村。 早已捕鱼归来的益鱼仪,正坐在自家门旁,就着昏黄的油灯,手执细笔,给手中的陶壶细细上色。 壶身上的海浪纹路被描绘得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瞬便要溅起水花。 啊,真是神迹! 不多时,壶身的色彩晕染完毕。 益鱼仪将壶举起,对着油灯反复端详,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中满是对自己‘杰作’的认可。 “艺术品!” “这是,陶壶?” 赞叹声落,一道陌生的声音随之响起。 益鱼仪眼底掠过丝不耐。 烦死了,果然啊,该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居住。 举壶的手放下,益鱼仪抬眸望去,待瞧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手一抖,陶壶险些摔落在地。 活生生的,艺术品!! 双眸骤亮,益鱼仪径直忽视黑死牟,直勾勾的盯着无惨的脸,语气狂热。 “您长得,当真是神佛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 垂首看着益鱼仪眼里毫不掩饰的痴迷,无惨眨了眨眼,侧身贴近一脸黑线的黑死牟。 于颅内传音,‘他是疯子?’ 指节收紧,黑死牟周身寒气翻涌,‘不似正常人。’ 黑死牟:这眼神,令人作呕。 益鱼仪仰头看着两人相依不语的模样,将手中的陶壶轻搁在一旁石墩上。 站起身,眸光仍黏在无惨身上,语气热切,“您对壶感兴趣吗?我尚有许多创作!” “想请您一同鉴赏!” 这般说着,益鱼仪推开身后虚掩的木门,躬身做邀请状。 挑了挑眉,无惨瞥了眼状若癫狂的益鱼仪,抬脚踏进屋内。 无惨:反正没事,瞧瞧。 见无惨进屋,益鱼仪迫不及待便要关门,全然无视正欲进屋的黑死牟。 “呵。” 冷嗤一声,黑死牟额角青筋外凸,抬手摁住即将合拢的木门。 指尖触及门板瞬间,木质门扉在他掌心碎裂,木屑纷飞。 益鱼仪:( Ꙭ)...... 似才看见黑死牟般,益鱼仪迅速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实在抱歉,请进。” 玉壶:识时务者为俊杰。【讪讪】 眉宇间染上郁气,黑死牟强忍着心底涌动的杀意,迈步进屋。 眸光扫过屋内陈列的各式陶壶,无惨随手捧起架子上的一只,细细端详。 壶身纹路细腻,色彩搭配颇具巧思。 无惨:嗯,看起来,是能卖钱的。【确信】 “您觉得如何?” 益鱼仪凑到无惨身侧,正欲开口诉说他的创作理念,一把武士刀便横在他脖颈上。 “......” 浑身一僵,益鱼仪后退几步,直至与无惨拉开一定距离,黑死牟才将刀放下。 黑死牟:不许,靠近大人。 “挺好的,应当值不少钱。” 将壶放回原处,无惨语气平淡,并未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听到‘钱’这一字,益鱼仪扬起的唇角压下些许,眼底闪过丝嫌弃。 艺术应是无价之宝,怎能用那种俗物来衡量? 益鱼仪:不认可。 玉壶:你认可。【威胁】 察觉到益鱼仪的情绪波动,但无惨并不在意。 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虫子罢了。 无惨:菜。 壶刚放下,无惨的指尖刚触及另一只壶身时,鼻尖忽的嗅到股怪异的气味。 在浓重的鱼腥味里,混杂着丝,挥之不去的死气。 刚出现的死气,会是什么呢? 无惨眼底闪过丝兴味,脚步一转,朝屋后内室走去。 “诶,那不能...” 神色变换,益鱼仪出声阻拦,而话尚未说完,脖颈便被黑死牟扼住。 窒息感席卷,益鱼仪双手死死抓住黑死牟的手腕,却是徒劳。 “呃...” “闭嘴。” 指节收紧,黑死牟控制着力道,并未直接将益鱼仪弄死,保持着能令人疼,却无法吭声的程度。 声线压低,“若是扰了大人兴致...” 余下的话尚未说完,脸颊憋得青紫的益鱼仪疯狂点头,眼底染上恐惧。 益鱼仪:听懂了...松手...要死了... 见他识趣,黑死牟才缓缓松手,掏出袖中备好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指尖,煞是嫌恶。 黑死牟:脏。 走至内室,无惨的眸光落在案台下方,一排摆放齐整的陶壶上。 好多哦。 俯身捧起其中一只,壶口朝下晃动,一只泛白、扭曲的小手,从壶口探出,显然已无生机。 死气,便是从这传出。 “这是,你的艺术?” 将壶摆正,无惨垂眸看着壶中,死相凄惨的孩童,又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益鱼仪,眼底亮光闪烁,携着几分玩味。 益鱼仪本以为会听到惊恐的尖叫,却不想无惨会说出这般话语。 不怕?那便是,认可他!! 怔愣一瞬,随即眼底狂热更甚,“对!这就是我的艺术!您看到了吗?!” 几步向前,益鱼仪的手刚要触及无惨,似想到什么,又猛地顿在半空,慌忙收回。 【黑死咪:月呼警告⚠】 语气愈发激动,“您看他这个表情,是不是很棒?艺术,就该是这般!您在看看盛他的壶,这......” 静静听着,传入耳畔的疯话滔滔不绝,无惨面上的笑容扩大。 放下‘艺术’陶壶,无惨凑近益鱼仪,未有预兆,指尖直径刺入男人眼眶,硬生生将他的话语,堵在喉间。 鲜血顺着眼角滴落,益鱼仪疼得浑身抽搐。 益鱼仪:疼疼疼疼疼--- 向下俯身,无惨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携着丝令人悚然的寒意。 “变鬼,永生做这种艺术,如何?” 短短一句话语,让益鱼仪本就颤抖的身形愈发剧烈,即将脱口的惨叫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语带茫然,“...永,生......?” 未有回应,无惨眼底笑意愈浓。 灼热的鬼血顺着指尖,点点涌入益鱼仪体内。 “以后,你,便叫玉壶。” 无惨:壶,可以卖钱! 黑死牟:...壶,很丑。 天际泛白,晨雾尚未散尽。 珠世牵着玲的手,身后跟着默不作声的飒太,三人缓步走至回府的路上。 三人先前去了周边林间玩耍-- 两个‘大人’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玲蹲在地上,兴致勃勃的堆着土丘。 永生的时光格外漫长,能做的事很多。 可以看着孩童稚嫩的笑脸,听着时不时扬起的笑声,倒也不失一种乐趣。 待玲玩得尽兴,三人才踏上归途。 刚踏进宅院回廊,一缕日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珠世大人!” 珠世正欲带浑身脏兮兮的玲回寝屋梳洗,一道略显急切的呼唤便传入耳畔。 回眸望去,入目的是穿戴整齐的庆藏、狛治及恋雪三人。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珠世大人,万分感谢您医治好恋雪的病!” 眼眶发红,庆藏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感激。 独女自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寻遍许多医师皆束手无策,本以为那夜...还好遇到了珠世大人! 庆藏:救命的贵人! 含笑静听庆藏的话语,珠世的眸光扫过三人恭顺的模样,定格在恋雪身上。 大病初愈,可不兴外出吹风。 “身为医者,是应当的。” 听到珠世这般说,庆藏这才缓缓挺直背脊,看向珠世的眸光仍带着感激。 “这段时日叨扰您了,道馆许久无人打理不行,此次是来同您告辞的。” “明日一早,会携礼前来,还望莫要推辞。” 知晓庆藏将话说完了,珠世颔首表示了解,正想说几句寒暄的话语,便对上了恋雪的眼睛-- 缨粉色眼瞳亮晶晶的,内里盛满孺慕及欢喜。 珠世:...好熟悉的眼神。 眼睫轻眨,珠世唇角的笑意真实了些,看着恋雪,出声叮嘱。 “若是日后有何不舒服,亦是...遇到何难处,皆能来此找我。” “不必客气。” 面上神情呆呆的,半晌才回神,恋雪看着珠世脸上温柔的笑,脸颊微红,重重点头。 “好的!谢谢珠世大人!” 【珠世,果然是妈妈呀✧(≖ ◡ ≖✿) 明日猗窝座上线~恋雪和庆藏仍是会噶 但是吧… 另一种方式存活|•'-'•) ✧】 第69章 狛治/变鬼前夕 清晨,山雾裹挟草木气息漫上山腰。 脚步轻快,狛治肩上挎着个素色包袱,走在蜿蜒的山径上,包袱里整齐备着扫墓物品-- 一叠纸钱,一小罐父亲生前爱喝的粗茶,及几碟精心摆盘的和果子。 还有束刚从山脚折下的白色山茶花,花瓣凝着晨露。 今日于他而言,是极重要的日子。 与恋雪的婚期即在明日,新婚前夕,他要去父亲墓前,将这份喜悦,细细说与故人听。 山风拂过,吹动狛治黑色短发。 缓步走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日烟火大会的景象--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炸开,恋雪仰头看他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好漂亮... 眼睑半垂,看着身前人,狛治脑中仅有这个想法。 鬼使神差般俯身,却在即将触及那张唇时顿住,眼神直勾勾的,似在询问‘可以吗?’。 彼时恋雪的脸烫得惊人,连耳尖皆红透了,但仍是踮起脚尖,亲吻狛治唇角。 【嗯,对,恋雪这个主动!】 回想到这,狛治扬唇轻笑,耳根泛红,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纯粹的欢喜。 走至父亲墓前,墓碑上的字迹已然斑驳。 向下蹲身,狛治仔细地拔去墓旁的杂草,而后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做好一切,这才跪坐下,眉梢眼角皆染着笑意。 对着墓碑,狛治轻声讲述着近期琐事,声线温柔,似在同父亲闲聊家常。 “爹,素流道场最近不算冷清了,前几日来了个新人,看着愣愣的,却很能吃苦...” “还有件大喜事,我,遇到了位贵人,她的医术高超,把恋雪的病,彻底治好了。” “您不知晓,恋雪病好之后,不再哭泣,笑起来有多好看...” “我和恋雪定情了,明日,便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狛治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从道场日常,说至同恋雪去镇上买布料做嫁衣的趣事。 一说,便是许久。 直至日上中天,将他的影子映成小小一团。 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狛治微红的眼眶上。 唇角弧度不曾下落,狛治的声线有些哽咽。 “我记得您说过,要做个‘好人’。” “我会做个好人的,会成为有能力、能保护他人的人。” 尾音落下,狛治朝墓碑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地。 “同恋雪的婚事在即,希望您能祝福我。” 山间静悄悄的,唯有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整座山头,仿若仅剩狛治一人。 跪地良久,狛治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准备下山。 少年转身瞬间,一道身形瘦削,形容枯槁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墓碑顶端。 男人的脸色苍白、差劲,黯淡的眼瞳却泛着温柔的光,眸光追随着狛治的背影,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似风一吹就散。 “会幸福的,狛治。” 男人的身影在日光下晃动,很快消散在阴影里。 同一时刻,素流道场后院,扇门紧闭。 立于镜前,恋雪身着一袭崭新的白无垢。 洁白的和服衬得她肤色愈白,发间簪着雪花银簪。 镜中少女眉眼弯弯,唇角噙的笑意,甜得几欲溢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明日,便是出嫁日了。” 缨粉色眼瞳映着镜中人模样,恋雪低声喃喃,指尖抚过和服衣料,心头盈满雀跃。 猗窝座:成婚。 对镜瞧了许久,恋雪才小心的将白无垢褪下,换上平日穿的常服。 白无垢被仔细叠好,放置在矮柜最上层。 看着那件婚服,恋雪抿唇轻笑。 明日一早,便能穿着它,嫁予狛治哥哥了。 恋雪:开心。 拉开扇门,恋雪脚步轻快地走至回廊上,指尖扶着廊柱往外望。 日头,已爬上中天。 狛治哥哥,应当要回来了吧? 唇角轻扬,恋雪迈着小步子,朝前院走去,连背影,皆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未曾察觉的地方,后院靠墙的水井旁,一道鬼祟的身影,正立在那,目光阴鸷的望着恋雪。 “明日成婚?” 冷嗤一声,少年语气里满是怨毒。 从袖口掏出油纸袋,未曾犹豫,少年将袋中的白色药粉,尽数洒进水井里。 粉末落至水面,很快消散无踪。 少年的声音咬牙切齿,携着狠戾。 “凭什么不愿同剑术融合?这分明是给素流机会!” 语音落下,声线转而染上怨怼,“理都不愿理我,却愿嫁给那个‘泥棒’流放者?他也配同我比??!” 【‘泥棒’,江户民间对偷儿的统称】 越说越愤慨,愤怒冲昏了少年的头脑,原先仅打算撒一点给个教训,此刻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垂眸看着平静的井水,少年眼底闪过丝疯狂。 “去死吧!” 死了,素流照样能到手,只是可惜了... 【该死的】少年:啧。 做完这一切,少年迅速翻出院墙,消失在剑术道场中。 人走不久,男人的身影从廊下走出。 庆藏拿着木桶,走至水井旁。 按照约定时间,狛治应当正在回来的路上,他准备盛水做膳食,宴请,未来的女婿。 庆藏:未来女婿。✧(≖ ◡ ≖✿) 忆起那日狛治牵着恋雪的手,红着脸说要娶她的模样,庆藏的唇角便止不住上扬,满脸喜气。 两个孩子的感情,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他倒是不惊讶。 庆藏躬身拉开那固定水桶的绳结,将桶缓缓放下。 待水盛满,费力把水桶提起。 并未注意到,井沿的青苔上,尚沾着点,未被冲散的白色粉末。 握着桶把,庆藏朝膳食屋快步走去,满心皆是即将到来的喜事。 庆藏:往后,定是喜事连连。 夕阳西斜,狛治推开了素流道场的大门。 将门关好,狛治将肩上的包袱取下,径直朝前院膳食屋走去。 狛治:恋雪恋雪恋雪... 尚未走至门口,狛治已然扬声喊道,“师傅,恋雪,我回来了!” 若是往日,庆藏早就会大声应和着,喊他吃饭,亦是恋雪从门后探出头,冲他甜甜笑着。 而今日,膳食屋内,一片死寂,未有半分回应。 眉头皱紧,狛治心底涌上股不安。 发生,什么了? 快步上前,狛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浑身血液冻结。 口吐白沫,庆藏倒在地上,怀里紧抱着脸色惨白的恋雪。 少女唇角同样挂着白沫,双眸紧闭,两人的呼吸皆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砰--” 包袱落地,内里的特产散落一地。 僵在原地,狛治浑身冰凉,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而后,寸寸捏碎。 那颗因庆藏的优待、恋雪的存在、婚期的将近,而重新拼凑起的心,似父亲自缢那次,再次碎得彻底。 那些关于幸福的期许,一同,化为了泡影。 药房内烛火摇曳,映着药剂的影子,在墙壁上轻晃。 神情专注,珠世正处理着指尖的血样。 那是缘一的血。 难得空闲,珠世主动拾起先前的研究,为无惨研制抗日光的药剂。 “珠世大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穿透门扉,骤然传入耳畔。 珠世指尖一颤,那滴悬于玻片上的血珠,坠落在地,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珠世:...... 神色平静,珠世放下手中工具,拉开扇门。 唇角微扬,眸中笑意不达眼底,珠世的眸光落在跪地,颤抖不止的人类侍从身上。 声线轻柔,却携着冷意,“我好似说过,药房亮灯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抱歉,大人!” 深知对方是鬼,侍女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快速回应。 “那,那位,先前在此居住,看病的那几位,来了。” “那位...中年男人,同那个女孩,好似,不太好...” 不太好? 眉头微蹙,珠世心底掠过丝疑虑。 未再理会瑟瑟发抖的侍女,径直越过她,朝庭外走去。 朱红门旁,飒太垂眸而立,看着阶梯下跪地不起的狛治,及他身后,推车上仰躺的人,眉头拧得死紧。 飒太:一股悲伤的气息在蔓延... 乖乖站在兄长身侧,玲的眸光定格在狛治身后的空地上,歪着脑袋,不知在瞧什么。 “怎么...” 走至门旁,珠世的眸光掠过飒太阻挡视野的背影,落在推车上的人身上,话头止住。 两人面色苍白,唇角挂着白沫,气息...全无。 珠世:...前阵子,不是尚且好好的? “珠世大人,求您,求求您,救救师傅和恋雪...” 见人出来,狛治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语带恳求,一遍遍重复着,无疑是将珠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少年通红的额角溢出血丝,混着尘土,格外狼狈。 未有言语,快步走至推车旁,珠世垂眸凝视着两人。 阴影之下,圆形瞳仁变为竖型。 鬼的感知极强,即便不触碰,珠世也能察觉到,庆藏及恋雪体内的生机已然流失殆尽,连最后一丝残息皆未留下。 亡人,无法医治。 微微俯身,珠世的指尖轻拭去恋雪唇角溢出的白沫,而后侧头,对上狛治那双泛红,盛满希冀的蓝色眼瞳。 摇了摇头,未有多言。 生机已绝,即便此刻赐下鬼血,也无法逆转死亡的结局。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狛治周身气息萎靡下,沉默不语。 其实他知晓的,走至半路,他的家人及挚爱,便没了气息。 他只是...不愿相信。 眼眸半敛,狛治再次朝珠世叩首,声线哑得厉害。 “麻烦您了,珠世大人。” 眸色微动,珠世垂首看着眼前绝望却仍知礼数的少年,眼底泛起涟漪。 真是,可怜的孩子。 叩首完毕,狛治并未起身,而是抬眸望向珠世,央求询问。 “珠世大人,师傅和...恋雪,可以让他们在您这待一会吗?” “我想,去做件事。” 未问缘由,珠世轻颔首,默许了他的请求。 随着狛治踉跄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飒太在珠世的示意下,让闻讯赶来的侍从将推车上的两人抬进屋内安置。 正欲回屋,继续未完成的研究,珠世刚转身,便发觉玲仍站在原地没动。 女孩的眼瞳里盛满好奇,眸光直勾勾的盯着方才狛治所待的位置。 “怎么了?玲。” 轻声询问,珠世眼含关切。 “娘亲。” 被唤回神,玲收回眸光,转而落在珠世脸上,唇瓣轻动,语气天真,又透着丝诡异。 “为什么,有两个姐姐呀?” 扬起的小脸上写满困惑,玲伸手揪着珠世的衣袖,小手指向身前的空地。 “为什么哥哥要自己走呀?他不带伯伯和姐姐一起吗?” 瞳孔微缩,珠世猛地侧眸看向玲所指的方向-- 那处空空如也,任何皆无。 她能肯定,庆藏与恋雪早已生机断绝,人死绝无复生的可能。 那么,玲所见的,究竟是什么? 珠世:见鬼了? 不同于珠世所见的空白,在玲的视野里,庆藏和恋雪,正好好的站在那。 两人皆是生前模样,此刻正神色担忧的望着狛治离去的方向,略显焦急。 庆/恋:别做傻事啊。 玲:为什么呀? 剑术道场内灯火通明,烛火映得厅内亮如白昼。 不知为何,年轻的道主,今日心情极好。 特意设宴,邀了道场学徒及相熟的友人前来赴宴。 酒过三巡,众人把酒言欢,欢笑声刺耳。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炸开。 道场木门被人一拳轰碎,木屑纷飞,巨大的响动压过了厅内的喧闹。 “?” 眉头一蹙,道主放下酒盏,单手托着下巴,示意靠门的学徒出去看看。 谁在闹事? 虽是饮酒,但出于职业缘故,并无人喝过量。 颔首应下,学徒起身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便撞进一道沉在暗影里的身影。 下一秒,短促的惊呼刚到喉间,便戛然而止。 “泥...” “砰--” 遭受剧烈撞击,学徒似个破布娃娃般,被人从门外,狠狠掼进屋内。 后背撞碎半掩的纸门,重重摔至道主腿边。 身体蜷起,学徒捂着腹部,嘴里不停呕出鲜血,浑身剧烈颤抖,眼看是活不成了。 心头一跳,道主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学徒,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泥?什么泥?? 尚未想通,一道欣长的人影从门外,缓步走进。 烛火映在来人脸上,映出一双空洞得吓人的蓝色眼瞳。 是狛治。 瞳孔骤缩,道主慌忙抽出身侧的太刀,刀刃出鞘,刀身映着他一瞬发白的脸。 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投毒,对吗? 眸光定格在道主身上,狛治瞳孔缩得极小,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毁了他的婚期,毁了他的恋雪,毁了,他的一切。 “喂!泥棒,你--呃啊!!” 一旁已然拔刀的学徒将刀横在狛治身前,试图阻拦。 未看拦路人,狛治脚步后撤做出起始动作,抬手,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腹部。 骨骼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 狛治的拳头,直接穿透了那人的身体,带出滚烫的鲜血与稀烂的内脏。 “砰。” 尸体倒地,温热的血液溅上狛治脸颊,那张脸,却仍是面无表情的,眼神愈发凶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冲他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对恋雪和师傅下手? 为什么,投毒呢? 脚步前移,每一步落下,皆似踩在剩余幸存者的心尖上。 单手攥住挥来的刀刃,狛治的拳头挥向一旁欲偷袭的男人头颅,红白相间的液体即刻迸出...... 赤手空拳,狛治似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拳头击碎刀刃的脆响、骨骼断裂及人体倒地的闷响交织,编成一曲血腥乐章。 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狛治身着的洁白道服,溅至厅内梁柱,晕染天顶的灯笼。 肢体碎片四落,酒盏、菜肴皆盛着不少人体组织。 六十六个人,无一人逃脱。 【狛治六百六十六!】 狛治浑身浴血,道服上的血迹刚干涸,又被新的血液浸透。 黏稠的血液顺着手臂线条滑落,滴落至攥紧的拳头上,于地面汇聚成一滩滩刺目的红。 “等、等等!!我错了!!” 脸色煞白,道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可鼻尖充斥的血腥味告诉他,这不是梦。 手中的刀落地,道主跪伏下身,身上沾满了旁人的血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着狛治不停磕头。 “我错了!对不起!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我只是鬼迷心窍!是我嫉妒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一步步走到道主面前,狛治看着他哀嚎的模样,拳头扬起的瞬间,蓝色眼瞳在阴影处泛出灼人的光。 原谅你?凭什么? 拳头落至脑袋上,颅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原谅你,恋雪就能回来吗? 动作未停,落下的拳头再次抬起。 狛治的拳头似雨点般落下,一拳,又一拳,每一拳,皆带着浓郁的恨意。 直至道主的身形彻底变成一滩模糊的肉泥,再也看不出人形,方才停手。 【揍得你妈都不认识!】 厅内一片死寂,唯剩狛治粗重的喘息声。 浓重的腥味混杂着内脏和菜肴相融的恶臭,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看着眼前仿若人间炼狱的场景,狛治空洞的眼瞳里闪过丝茫然。 双手抬起,狛治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指尖颤抖不止。 喉结滑动,狛治瞧了半晌,重新握紧拳头。 他们该死! 未做停留,少年转身,一步步,快速踏出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狱’。 不用多想,他们都该死,他得回去。 得去给恋雪,给师傅,料理后事。 ----无限城内---- 王座之上,无惨正窝在那翻话本。 黑死牟又去和藤原岸探讨计划了,无人陪的他,他仅能自己一人待着。 无惨:唉。 故作苦闷,无惨一边叹气,一边把腿翘得老高,话本翻得极快,显然一点儿不难过,反而兴致勃勃。 尤其是这册新话本写得还挺带劲。 无惨:带劲! 【黑死咪先前问过惨惨去不去,顶着张期待的俊脸,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³˙】 ‘叮。’ 极小的一声轻响,从星盘内传出,转瞬又归于平静。 若是往常,无惨多半懒得理,但...今日心情好。 神识拖出星盘,光屏出现在无惨面前。 眸光落在星盘边角,一颗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点上。 嗯,很弱小的鬼。 找他干嘛? 单挑眉梢,神识轻触星点,讯息展现在眼前。 暮童:大人大人,我目击到人类‘砸’人! 暮童:【记忆图片】 玫红色竖瞳映着那段前言不搭后语的字,无惨额角跳了下。 指尖轻动,径直拽住了暮童的命绳。 让他看看。 不去找花,去看什么‘人砸人’? 无惨:摸鱼还敢告知他是吧?胆子这般大?! 本想直接把这只小鬼捏碎,可指尖刚收紧,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人砸人’,是什么游戏嘛?新鲜玩法? 话本一合,无惨将其随手丢进虚空,点开了那张记忆图片。 画面铺开,血腥味几欲从星盘内溢出-- 道场之内,灯火通明,却亮得似地狱。 少年浑身染血,拳头次次落下,砸碎刀刃、头颅,砸碎一切阻拦他的东西。 血液四溅,满室狼藉,恶臭仿若隔着画面皆能飘出来。 无惨:沃嚯! 眨了眨眼,似被勾起了兴趣般,无惨慢悠悠坐直了些。 “...有意思。” 指尖敲了敲扶手,无惨唇角一点点扬起。 “人类,也能疯成这样啊。” 夜深的漆黑街巷,零星几盏灯笼在檐角摇曳,映出石板路上刺目的血渍拖痕。 少年浑身浴血,素流道服瞧不出原先色彩,黏稠的血痂沾在肌肤上,携着刺骨寒意。 双眸空洞,狛治的步伐些许踉跄,背影被昏黄的光线拉得细长,透着股死寂的颓败。 他本该径直回藤原府邸,安置恋雪和庆藏的尸首。 许是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刚翻出那座炼狱般的道场,他便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稚童的呼喊。 暮童:大人要见你!! 狛治脚步未停。 他无所谓被人发现,无所谓被抓进监狱。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亲手将爱人和师傅的后事料理妥当。 这般想着,狛治晃了晃混沌的大脑,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 “呐。”清悦的男声骤然响起。 紧绷的神经似被人轻轻拨动,狛治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的做出攻击的起始动作。 抬眸望去,不远处的小桥上,不知何时站了个美人。 那人身着一袭暗纹和服,墨发低束,眼尾上挑,唇角噙笑,容貌漂亮得近乎妖异。 而摄人的,是那双嵌于白皙脸庞上的眼眸,非人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晚上好啊。” 眉眼弯弯,美人声音轻飘飘的,似夜风拂过耳畔,却携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无惨:晚上好! 第70章 猗窝座 “晚上好啊。” 弯了弯眼,玫红色竖瞳在夜色里泛着细碎亮光,无惨看着不远处的少年,扬唇轻笑。 这人身上,除去浓郁的血腥味,情绪泛着股茫然的悲伤呢。 为什么呢? 无惨:有点好奇。 一步踏出,无惨闪身到狛治身前,一时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不足一米。 腥气扑面而来,无惨眯了眯眼,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杀了那么多人,感觉怎么样?” 瞳孔收缩,狛治看着一瞬出现在身前的美人,混沌的大脑来不及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出手。 似本能般,狛治朝无惨挥拳。 “噗呲。” “锐器”穿透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巷里格外清晰。 狛治扬起的拳头顿在半空。 无惨白皙的手,已然穿透他的头颅,尖甲沾染着温热的血液及些许肉丝,诡异狰狞。 “一言不合,就打人呀?”晃了晃手腕,指尖的触感让无惨唇角笑意愈浓。 “莽夫。” 玫红色竖瞳映着被自己手掌穿透头颅的少年,无惨声音轻飘飘的,携着戏谑。 “你很弱呢...让我猜猜,夜半杀人,下手那般残忍,原因是什么呢?” 身体微微前倾,无惨凑近狛治,看着少年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形,唇瓣轻动。 “他杀你父母了?还是抢你妻子了?” “呜...” 明明上半张脸已被穿透,完整的发声都做不到,但无惨能感觉到,狛治在哭。 那股悲伤的情绪骤然浓烈,似潮水般涌来,带着绝望和不甘。 “看来两者皆有。”轻笑了声,无惨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易察觉的残忍。 “弱小就是这样的啊,保护不了重要的人哦~” 未得回应,无惨也不在意。 他能感知到狛治的情绪濒临崩溃,理智防线正一点点瓦解。 眼底染上笑意,无惨直起背脊,声线放轻,带着种奇异的温柔。 “变成鬼,成为我的下属,我予你力量啊。” “这般,便不会在失去了。” 名为理智的神经线早已绷到极致,颅内思绪混沌不堪。 顺着无惨的话语想,狛治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是啊,若是他能早些回来,若是他能再强一点,恋雪和师傅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尚未得到回应,无惨直接做出决定。 他闻到的情绪告知他,这人,不会拒绝。 浓稠的鬼血从皮肤下溢出,一点点涌入狛治体内。 强大的力量,重塑着少年的肌理、骨骼。 “从今夜起,你便叫猗窝座。” 无惨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猗窝座啊,为了守护,仅凭人类之躯,杀穿那么多人,真是特别。 看着眼前缓缓蜕变的少年,无惨唇角弧度扩大,眼瞳在光影下泛着兴奋的光。 他刚好,缺一条,名为守护的‘狗’。 无惨:有能力的下属+1【记笔记】 ----江户藤原府邸---- 竹灯发亮,映着珠世眉心处的血点,泛着光泽。 侧眸看向安详躺在一旁的两具尸体,再转头望向站在身前,神色拘谨的庆藏和恋雪。 珠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珠世:从未见过的...情况。 “姐姐。” 玲揪着恋雪的衣袖,扬起小脸,冲她笑着。 垂眸对上玲那双银色竖瞳,恋雪大概猜到了珠世和玲的非人身份。 但,那又如何呢,她如今,想来也不算人了。 “玲。” 恋雪的掌心落在玲发顶轻揉着。 见她仍和之前无甚区别,玲张开双臂抱住恋雪的大腿,笑脸愈发灿烂。 玲:贴贴! 庆藏盯着自己的尸首看了会,而后盘腿坐下,抬眸同珠世对视,一时无言。 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状态。 意识消散的下一秒,他便发觉自己还能动,低头看到拖车上的身体,便了解了个大概。 他和恋雪,此刻应当是,灵魂状态。 “你们...” “珠世大人。” 唇瓣轻动,珠世刚吐出两个字,飒太的声音便从回廊上传来。 话,被打断了。 珠世:...... 拉开扇门,对上珠世那十分‘友好’的表情,飒太眉眼低垂,装作未曾看到,径直说道。 “剑术道场,今夜留场的人,尽数死绝。” 听到这话,庆藏和恋雪同时侧眸望去,瞳孔震颤。 飒太虽看不见他们,却是知晓两人存在的,声线放轻,继续补充。 “府衙已有人去了,初步判定,六十七人,无一例外,皆是被一拳拳砸死的。” 庆藏:( Ꙭ)? 恋雪:(꒪⌓꒪) 微张的唇闭合,珠世抬手揉了揉额角。 其实早有预测,狛治离开时那副失魂的模样,加上那句“要去做件事”,定是去寻仇了。 因不想介入他人因果,即便看出,珠世也并未阻拦。 只是未曾想过,狛治,竟能徒手杀穿六十七人。 珠世:人类...今夜,也算长见识了。 飒太:牛逼。 视线对上两双满含恳求的眼瞳,珠世沉默一瞬后站起身,正欲让玲带着两魂出去看看。 一道熟悉的嗓音,突兀的传入耳畔。 “珠世呀~” 感知到珠世就在附近,无惨索性直接寻了过来。 下巴微抬,无惨看着挡在门口,一脸讶异望向他身后的飒太,毫不犹豫地将人撞开。 无惨:肘击!好狗不挡道。 飒太(跪地):....错了。【好狗】 抬脚进屋,无惨的眸光扫过站在一旁,姿势怪异的玲,定格在珠世身上,唇角扬起。 “在干嘛呢?” “大人。” 见到无惨,珠世弯眸笑着,正欲向前,便被无惨摁坐下。 “我同你说,我刚捡到只‘狗’,准备带回来好生养着。” 见人坐好,无惨松开限制珠世动作的手,坐于她身侧。 拍了拍掌心,似在逗趣般,“猗窝座,进来。” 站在门外,猗窝座无视直愣愣瞧他的飒太,迈步进屋,走至屋中央,单膝跪下。 语气恭敬,“大人。” “!” “!” 猗窝座所在的位置,恰巧介于庆藏和恋雪之中,两道亡魂皆震惊的看他。 入目的少年与先前模样已有些许不同-- 黑色短发变为桃红色,素流道服换成桃色短衫,周身布满黑色刺青。 从脸上、脖颈蔓延至前胸腰腹,再没入袴间。 原先的蓝色眼瞳变为琥珀竖瞳,非人感极强。 “狛治哥哥!” 尽管模样大变,恋雪仍是一眼认出了他,未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似听到了什么,猗窝座瞳孔一颤,侧头望去,眼前却是任何皆无。 猗窝座:好熟悉,有人在吗? “嗯?” 盘腿坐着,无惨的手肘抵在矮桌上,撑着下巴,看着两个姿势怪异的人,疑惑轻哼。 “在看什么呢?” 眸中闪过丝好奇,无惨视线扫过有些发怔的猗窝座,朝玲招了招手。 未有犹豫,玲哒哒哒走至无惨身侧,抱住他的手臂。 “大....” 不待玲话说完,无惨的指尖便已没入她眉心。 随着指节探入,玲的眼瞳渐渐变得黯淡,失去意识。 无惨将失去意识的玲揽入怀中,指尖搅动片刻,再次抬眸望去。 这一次,他看到了,抱着猗窝座的女孩,以及一旁眼眶通红的男人。 无惨:哇哦。 第71章 私心 是,灵魂吧? 视野中忽的出现两道陌生的魂体,无惨眼底盛满兴味。 嘛,这两人,和他带回家的‘狗’,是什么关系呢? 指尖收回,无惨将尚未清醒的玲轻放入珠世怀里,起身,朝恋雪走去。 鬼王周身溢出的危险气息,即便是魂体,庆藏和恋雪也感到一股不安。 心下恐慌,看着距离愈发近的无惨,庆藏猛地起身,挡在恋雪和猗窝座身前,试图护住身后的两人。 无惨:嚯。 眉梢轻挑,无惨指尖微动,拦路的魂体一瞬消失。 父亲在眼前消失不见,恋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 脚步顿在猗窝座身前,无惨垂眸俯视,眸光定格在恋雪身上。 【阿卡萨跪地未起,恋雪扑过去,是跪地相拥姿态哦】 这便是,猗窝座的妻子? 无惨看着恋雪不断收紧的手臂,感受着她魂体中翻涌的悲戚,歪了歪头。 亡魂和鬼?奇妙的组合,从未见过。 无惨:兴趣up↑up↑ “...大人?” 猗窝座看不见拥他的恋雪,只能感觉到无惨的眸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却迟迟未有动作,心下莫名忐忑。 猗窝座:...怎么了? 未理会猗窝座,无惨微微俯身,双手捧住恋雪满是抗拒的脸。 女孩的魂体触感微凉,眉眼间的脆弱格外显眼。 “你是小狗的妻子?长得怪可爱的。” 声音携着几分戏谑,无惨的指腹摩挲着恋雪脸颊。 猗窝座听不懂无惨口中的“小狗妻子”指的谁,但看着无惨做出这般亲昵的动作,心底窜起股躁意及不适。 下意识抬手伸向无惨,似想阻止他的动作。 眼角余光瞥见猗窝座伸来的指尖,无惨唇角勾起。 笑意刚浮现的瞬间,猗窝座整个人似被巨力碾压般,身体止不住下沉。 无形的威压径直将他单膝跪地的腿折断,骨头碎裂的声响极为刺耳。 额头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 突兀的响动,吸引了屋内另外两人的视线。 珠世和飒太的眸光同时投向无惨,却无人吭声,默默看着。 “猗窝座啊。” 单脚抬起,木屐抵在猗窝座后脑,无惨的声音很轻,“没有主人允许,狗呢,不能乱动。” “...是。” 后脑的压力剧增,猗窝座面部着地,回应的声音有些怪异,未有违抗。 “...哭什么呢?” 感觉到指尖触及的湿润,无惨的眸光移回恋雪脸上,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蛋,语带疑惑。 泪珠不断下落,浸湿了他的指尖。 无惨:真奇怪。 抿紧唇瓣,恋雪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无惨的桎梏。 眼眸半敛,恋雪刻意避开无惨的视线,满心无助。 【无能的丈夫--阿卡萨!】 看着恋雪不愿看他,一味抗拒的模样,无惨眼底的兴味淡了。 无趣的灵魂,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正欲似处置庆藏那般,将恋雪的魂体丢去往生,无惨眼前骤然一黑。 ------ 视线翻转,无惨的意识被抽离,漂浮于一片混沌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无限城内的景象,一场激烈的打斗正在上演。 两个少年的身影格外显眼,一个身着黑绿格子羽织,另一个身着鸳鸯色羽织,两人皆握着日轮刀。 默契联手,围攻着,猗窝座。 啊,这副景象,好似在哪见过。 已然习惯突如其来的预知梦境,反正无法干预,干脆好好当个看客。 这般想着,无惨的意识飘忽在空中,津津有味的看着下首激烈打斗的场景。 打架归打架,那‘鸳鸯’的呼吸法,倒是挺漂亮的。 【嘿嘿嘿,讨厌日呼,直接无视了捏】 范围极广的水之呼吸卷起巨浪,席卷至猗窝座足底的十二角雪花阵,水花四溅,场面煞是壮观。 未欣赏多久,无惨便见两个少年找准破绽,合力砍下了猗窝座的头颅。 无惨:? 他还没看多久呢! 无惨在天上一脸失/望的看着猗窝座。 怎么会打不过呢?他分明很看好这只‘狗’的! 算了,这般没用,直接捏死好了。 撇了撇嘴,无惨心底不爽渐起,视线飘忽不愿在看。 无惨:丢人! 眸光移至周边,无惨方才发觉,除却猗窝座所在的位置,其余地区的景象,皆是一片暗色。 无惨:逼他看是吧! 眉头轻皱,无惨抿唇移回视线,而后,瞳孔骤缩。 头颅消失,猗窝座却未死,脖颈处的裂口飞速愈合,脑袋隐隐有要长出的模样。 猗窝座,克服了鬼砍头必死的禁锢。 无惨:!!! 他就知道!猗窝座潜力无限! 一扫先前的不悦,无惨眸光重新锁定猗窝座,唇角扬起的弧度不断扩大,满眼皆是兴奋与期待。 而在猗窝座准备反击之时,无惨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魂体-- 恋雪。 “狛治哥哥。” 垂眸落泪,恋雪捧着猗窝座的脸,一字一句,极为温柔。 “够了,已经够了...” 尾音下落,无惨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身影,正在猗窝座颅内,疯狂唤他的名字,催促他反击。 而猗窝座似未听到般,主动放弃了生的机会,躯体消散,化作尘雾,消失不见。 无惨:?????????? 嘴角抽搐,无惨看着那两个呆愣原地的鬼杀队成员,又看了看地上仅剩的衣衫,额头猛地迸出十字。 打架,打着打着,被妻子叫走了,是吧??? 无惨:臭狗!没用的废物! 视线再次翻转,眼前再次出现恋雪那张含泪的脸。 似见鬼般,无惨猛地松手,后退一步。 眸光在恋雪和猗窝座身上来回扫视,满是嫌恶与烦躁。 舌顶脸颊,无惨内心不爽到顶点。 这算什么啊!!!! ----另一边---- 黑死牟同藤原岸聊完京都新址建设规划,敲定了引进域外技术、物品等事宜,便再无心逗留。 很久之前,鸣女在无惨的要求下,予他开放了自由进出无限城的权限。 婉拒了藤原岸邀请他面见皇亲国戚的提议,黑死牟身形一晃,返回无限城。 王座之上,空空如也。 眉头微皱,黑死牟立在王座前,垂眸看着起皱的软垫,伸手将其抚平。 而后于星盘内,联系鸣女。 黑死牟:大人,去哪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越的琵琶铮鸣。 “铮--” 琴音下落,黑死牟的身影出现在江户旁,藤原府邸的会客厅外。 大人,生气了? 眸光扫过跪在门沿旁、神色惴惴的飒太,黑死牟头颅微垂,迈步进屋。 无惨坐在主位,脸色不善。 眸光落在跪地,小口啃食血肉的猗窝座身上,周身弥漫着低气压。 无惨:好气! 珠世跪坐在无惨身侧,将一盏温热的红茶推至他面前,抿唇不语。 珠世:莫要触霉头。 已然清醒,玲的小脸贴着无惨手臂,银色竖瞳映着进食的猗窝座,很是好奇。 恋雪的魂体静静站在猗窝座身后,看着未婚丈夫,一点点,将自己的尸首送入口中。 未再哭泣,神色平静。 “大人。”低沉的嗓音打破屋内的凝滞。 黑死牟的眸光掠过跪地进食的生面孔,而后落在无惨身上。 “…过来。” 看到来人是黑死牟,无惨绷紧的下颌线稍稍柔和,脸色仍旧很臭。 依言上前,黑死牟跪坐在无惨身后。 哼。 心底轻哼,无惨盘起的腿曲起,后靠在黑死牟怀里,抿平的唇线微微上翘。 ‘…发生什么了?’ 指节抬起,黑死牟将无惨后颈束发的发带取下,指尖轻捻发丝,传音询问。 ‘……’ 并未即刻回应,无惨反手握住黑死牟把玩他发丝的手,将那只手掌拉到自己腹前。 ‘我带回来的狗,能克服砍头的弱点。’ 睫羽低垂,看着交握的手,语气里携着几分咬牙切齿。 ‘但是,他是个,满脑子情爱的可恶臭狗!’ 一想到未来画面里,猗窝座被恋雪一句话劝得自我消散,无惨便气的牙痒痒。 尖甲在黑死牟手背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眼睫轻动,轻微的刺痛传来,黑死牟未有收手的意思。 微微低头,鼻尖抵在无惨发顶,抬眸看向将骨头一同咽下的猗窝座,未发表意见。 满脑子,情爱? 黑死牟:…他,也是。 猗窝座已将恋雪四肢吃掉,唯剩躯干及那张有着漂亮面容的头颅。 而后,进食的动作顿住,未经允许,猗窝座不敢擅自抬头,仅是一直盯着怀中人。 一时陷入纠结中。 大人命令他吃掉爱人的尸体,说这般,恋雪便能一直陪伴他。 可是… 猗窝座:剩下的,当面吃吗? “?让你停了?” 察觉猗窝座动作停下,无惨微抬眼,玫红色竖瞳里满是戾气。“我是让你全吃完吧?” 不听话是吧? “抱歉大人。” 小心将恋雪的残躯轻放下,猗窝座额头触地,声线微弱,难掩心虚。 “可以,背对着您吃吗?” 猗窝座:吃剩下的,得掀衣服… 额角突突直跳,无惨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 “可,以。” 无惨:该死的臭狗!!!!!! 得到命令,猗窝座即刻背对无惨,仍保持跪着,指尖颤抖地揪住恋雪的腰间系带,动作极轻,似在拆一件觊觎许久的珍宝。 隐约瞥见猗窝座的动作,无惨感觉再看,自己可能会呕死。 【无限城ip:抵制狛恋!!】 收回被玲抱住的手臂,一口饮尽珠世推来的红茶,无惨转身投进黑死牟的怀抱。 无惨:眼不见为净! ‘若不是他能克服砍头,我早给他捏死了!’ 闷在黑死牟怀里,无惨愤愤传音。 掌心在无惨脊背轻抚着,黑死牟敛眸亲吻无惨发顶。 ‘大人,我做了个弯月吊坠,您想看看么?’ 仍未正面回应无惨的话,亦是顺应他的话语吐槽,黑死牟刻意转了个话题,想哄怀里人消气。 ‘…要。’ 知晓黑死牟想哄他开心,无惨心头的郁气散了几分。 掀起眼帘,无惨看向黑死牟的眼瞳亮晶晶的。 唇角微勾,黑死牟指尖握紧,抬起在无惨眼前,缓缓摊开。 红绳缠绕在他修长的指节,一枚暖玉雕刻的弯月吊坠,静静躺在掌心。 玉质温润,月光般的色泽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哪来的?”刚才他手里分明没有的。 声线雀跃带着丝疑惑,无惨伸手揪住那枚吊坠。 “戏法。” 见无惨开口,黑死牟出声回应,声线携着几分笑意。 黑死牟:能开心些,便好。 正专注看猗窝座进食的恋雪,听到无惨含笑的嗓音,思绪不由得被拉过去。 猗窝座进食的动作带着小心的虔诚,让恋雪的脸颊微微泛红。 【变鬼后,吃的第一顿‘饭’,是爱人呀!】 顶着张染着薄红的脸,恋雪回眸望向无惨,眸光落在他此刻柔和的侧脸上。 眼前的人,正任由高大的男人为他戴上项链,嘴角噙笑,煞是漂亮。 微微歪头,缨粉色眼瞳映着无惨的笑颜,恋雪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 或许,他并没有一开始感觉的那般不堪? 关于猗窝座吃掉她的尸首,以及以后皆要以人为食这件事。 恋雪一开始,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直至无惨告知她,若是不变鬼,猗窝座杀了那些人的罪证迟早会暴露。 等待他的,仅会是锒铛入狱,最终处以极刑。 而变鬼后,便能获得永生,代价不过是无法晒太阳及吞食人类。 两者相比... 恋雪承认,她有私心。 她不想让狛治过得不好,不想让他出任何意外,更不想让他…死掉。 无惨还说,只要猗窝座将她全部吃掉,她的灵魂便能伴他左右,一同得到永生。 【圣人私心】 察觉到恋雪的视线,无惨抬眸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似是被烦到一般,即刻撇过头。 安静的看着黑死牟为他系红绳,懒得理会。 无惨:一个两个,都很讨厌! 【惨惨:我雷狛恋!!】 第72章 花香 白日,天光透过层叠枝叶,筛下斑驳碎金。 秋意渐浓,风卷起枯叶簌簌飘落,踩在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日光洒下,将赤发衬得愈发灼目,缘一孤身走在林间。 这段时日,缘一几乎日夜不休,翻遍了周遭好几处山头。 每一寸土地皆是地毯式搜索,却是半点蓝色彼岸花的影子都未见到。 缘一:(⚭-⚭ ) 行至崖边,缘一垂眸俯瞰着山脚下的小镇,深邃的赫瞳里掠过丝思索。 山间未有,那么,镇上呢? 缘一:去看看。 这般想着,通过通透世界探查,缘一选择了最为快速的,下山方式。 足尖点在崖缘,缘一身体前倾,似一片落叶般,朝着山下极速坠去。 缘一的身影消失在崖下不久,距离崖边颇远的某处树干后,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探出。 身着鬼杀队队服,黑色短发发尾,留着三根较长的长生辫,脸色极为差劲。 “怎么就,变鬼了?” 将缘一跳崖全程尽收眼底,西尾昴漆黑色眼瞳里闪过丝血色。 躲了这般久,继国岩胜便算了,怎么继国缘一也变鬼了? 西尾昴:不对吧? 嘴角抽搐,西尾昴觉得当年被继国兄弟俩砍伤的裂口,仍在隐隐作痛。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丝思索。 “这可,如何是好?” 喃喃自语,西尾昴单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揉着太阳穴的指节下移,一缕黑雾从指尖溢出。 雾气散尽,一朵蓝色彼岸花,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花瓣剔透,泛着幽光。 微微低头,西尾昴的鼻尖没入花瓣间,轻嗅着若有若无的清香,神色逐渐变得迷离。 “该如何靠近您呢?” “无惨大人。” 西尾昴:给个机会,好不好? 足尖点地,缘一稳稳的落在小镇入口旁的灌木中,脚步一转,径直朝小镇中心走去。 目标明确,专挑那些飘着花香的街巷前行。 早市的街道格外热闹,缘一缓步走着。 眸光不经意扫过路旁的花铺时,脚步顿住。 驻足于花铺前,缘一赫瞳映着那朵盛放的红色彼岸花。 眸色微动,身体稍稍前倾,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捻起那朵艳丽的花。 眼眸半敛,鼻尖凑近花瓣,细细嗅闻。 不知为何,缘一觉得这股花香,同无惨身上的气息,煞是相似。 “...无惨。” 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先生,您在说什么?” 摊主是个小姑娘,自打缘一一来,她的眸光就未离开过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悄悄理了理额前翘起的发丝,女孩看到缘一的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话语,忍不住出声询问。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您需要什么花?” 眼睫颤动,被唤回神,缘一抬眸看向女孩,声线平淡。 “请问,这花,有蓝色的吗?” 语气认真,那张无甚表情的俊脸,无端显出几分期待。 缘一:有吗? 他想找到蓝色彼岸花。 他想回无限城。 他想见无惨。 ----无限城---- “呃...” 鬼王寝殿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身形__,无惨尖牙抵_,细白的指节没入黑死牟发间,指尖__揪住,赤色发丝。 跪在地上,黑死牟双手抬起,指腹,轻,轻_____ 因着此刻的姿态,他嘴角旁的两只眼睛闭合,唯剩的两双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无惨。 唇瓣开合,黑死牟看着脸颊绯红的少年,眼底染上笑意。 黑死牟:秀色可餐。 后方庭院中,悬于枝叶上的露珠滴落,砸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惊鹿下坠时撞响石钵,伴着细微的猫叫声,交织成一曲暧昧的乐章。 竹灯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郁。 “...我觉得......” 声线哑得厉害,无惨浑身泛着层薄粉,额头抵在黑死牟脖颈斑纹处,语调极小。 “下次不能这样....” “为何?” 抬手拂起无惨颈后被汗水濡湿的长发,黑死牟将其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似想让怀中人感受些,起码不至于这般憋闷。 “是不舒|服么?” 头颅低垂,黑死牟凑近无惨耳畔,微凉的呼吸喷洒,黯哑的声音带着点蛊。 “告诉我好不好?” “主人。” 含笑的尾音落下,无惨身形一僵,慌忙抬手捂住黑死牟的唇瓣,泛红的眼眸里染上羞恼。 “不许叫这个!” “为什么?” 眼底的欲望尚未褪去,黑死牟单手握住无惨印有指痕的两只腕骨。 下巴微抬,薄唇轻触无惨掌心。 “您说我是您的月亮。” “而您是,月亮的主人啊。” 黑死牟:这般称呼,有何问题? “......” 微肿的唇瓣抿紧,无惨怒视黑死牟。 语气携着气愤,“这不是你一直叫这两个字的理由!” 方才,一直一直,称呼这个!! 无惨:故意的! “可以这般叫的。” 舌尖探出,黑死牟轻舔着无惨指根,眼眸发亮,语气笃定。 “您的反|应告知我,您喜欢。” 无惨:...... 脸颊红意更甚,无惨只觉一股莫名的热意从心底涌起,似要将他的理智烧没。 反手挣脱黑死牟的禁锢,无惨脊背挺直,一口咬上他脖颈处的斑纹上。 力道不轻,似在泄愤。 “不许说了!” 听着无惨含糊不清,愤愤的话语,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抬手揽住无惨后背,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背脊。 “好。” 垂眸看着埋在他颈窝处的脑袋,黑死牟侧头,用脸颊轻蹭无惨发顶。 不欺负您了。 第73章 麾下‘月之鬼’ “叮。” 星盘轻响,无惨眼睫轻颤,并未点开,手上动作未停。 坐在黑死牟膝上,无惨单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眸。 敛眸凝视着黑死牟面部中间的那双眼睛,无惨指尖捻着支骨笔。 笔尖沾着鬼血,轻点在黑死牟眼瞳虹膜上。 左眼的‘上弦’已然撰写完毕,墨色的纹路泛着幽光,右眼的字,尚未完工。 虹膜上传导的痛感剧烈,并不比当初赐血时轻,但黑死牟的眼睛未曾眨过。 双手托住无惨腰肢,黑死牟六眼皆映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痴迷显易。 “好了。” 最后一笔落下,无惨指节抬起,骨笔顺势离开黑死牟眼睫。 指腹抚上黑死牟眼睑,感受着下方细微的颤动,无惨看着那双被自己亲手赋上‘字’的眼睛,眼底满是笑意。 “感觉如何,会疼嘛?” “不疼的。” 眉眼微弯,黑死牟偏头,用脸颊蹭着无惨掌心。 唇角勾起,无惨低头,唇瓣贴上黑死牟眼睫。 先前温存之际,他望着黑死牟那些盛满他身影的眼瞳,忽然萌生出个念头-- 想构建一个,名为‘月之鬼’的体系。 “呐,小甜点。” 浴池内雾气袅袅,温热的池水漫过无惨胸膛,精致的锁骨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头微后仰,靠在池边,无惨看着立在他身后,正帮他梳理湿发的黑死牟。 “嗯?我在。” 将溢着清香的花露抹在掌心的墨色发丝上,黑死牟俯身,亲吻无惨额角,声线很轻。 “你不累嘛?” 视野中的男人,身影颠倒,无惨看着黑死牟唇角噙笑,精力旺盛的模样,眨了眨眼,语带疑惑。 指尖一顿,黑死牟唇角笑意愈浓,并未即刻回应无惨,直至将发丝梳理顺滑,才缓缓开口。 “大人累了么?” 盘腿坐入水中,黑死牟伸手将无惨抱进怀里,握住腰肢的手下移,轻轻按揉着,那处泛红的肌肤。 “...不累。” 唇线抿平,无惨的手掌抵在黑死牟胸前,轻推拉开些许距离,声音闷闷的。 小甜点的话语明明很轻,可他就是从中听出了几分揶揄意味。 无惨:可恶! 不开心了? 将无惨的一举一动皆尽收眼底,黑死牟看出了他心底的小郁闷,按揉的力道愈轻。 “是刚弄疼您了?” 背脊略弯,黑死牟额头抵上无惨额角,轻声询问,语带歉意。 “太兴奋了,未注意到您的感受,抱歉。” 黑死牟:...下次,会更温柔些。 “......”倒也没有... 抿了抿唇,无惨抬眸看着黑死牟的眼睛,轻吻了下,那张仍在道歉的唇。 “没有,挺舒服的。” 尾音刚落,无惨瞧着那三双一瞬扫去失意,染上愉悦的眼眸,忽的笑开。 “你怎么这么好玩?” 无惨:情绪转变这般快? 声线含笑,无惨捧起黑死牟的脸,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眸瞧。 “你的眼睛,很好看。” 睫羽颤动,黑死牟向前倾身,鼻尖轻蹭无惨鼻尖,气息交织,“大人喜欢么?” “喜欢。” 未加犹豫,无惨直言夸赞。 眉眼弯弯,两人便这般对视着,似乎皆沉浸在对方的美貌及温柔中。 【猫猫这个互相沉溺】 瞧了许久,无惨才缓缓开口,玫红色眼瞳里亮光闪烁。 “我想弄个组织,在所有鬼中挑选出能力卓越者,赋予他们称号,赐更多血。” 无惨:让他们更好为他办事!(*˘︶˘*) “你当首位,好不好?” “好。” 声线柔和,黑死牟扬唇轻笑。 您的要求,我怎会拒绝呢? “呐,想知晓组织叫什么么?” 无惨微偏过头,任由黑死牟低头在他颈部啄吻。 “很想。” 黑死牟说着,张嘴在无惨颈侧快要淡去的吻痕,再次咬下。 “鬼月。” 话音刚落,无惨能感觉到黑死牟的身体僵住了,眼底笑意愈浓,语速放缓。 “鬼舞辻无惨的‘鬼’,月之呼吸的‘月’。” 【你小汁,开心死了吧!】 指尖轻点黑死牟眉心,无惨和他共享星盘。 透明的光频浮现在眼前,无惨随手点开鸣女的消息。 黑死牟双手环住无惨腰腹,下巴抵在他颈窝,眸光落在身前的光频上。 属于鬼王的光频,与他们的,全然不同。 鸣女:大人,玉壶托我给您送个,壶。 鸣女:大人收么? ‘玉壶’?玉壶是谁来着? 微微蹙眉,无惨神色疑惑,敛眸把玩着黑死牟的指节,思索片刻,方才想起。 是不久前,他转化的鬼,那个能卖好价的壶的创作者。 无惨:哦,忘了。 唯一的王:可以。 唯一的王:两个时辰后,将那些能力尚可的鬼,皆送来无限城。 鸣女:喏。 远在京吉屋,鸣女看着鬼王发来的第二句命令,沉思了会,默默追加询问。 鸣女:大人,是所有实力尚可的鬼,皆送来么? 鸣女:...那位,缘一,也送来么? 刚将星盘关闭,正在咬黑死牟的无惨,再次听到了星盘的提示音。 眉头拧紧,无惨索性不予理会,继续着啃咬动作。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问什么? 无惨:不理不理,当猪处理o(´^`)o 鸣女:•Ꙫ• 刺痛袭来,黑死牟未有抗拒,指尖轻捏住无惨后颈,刻字的眼瞳里闪过丝愉悦。 黑死牟:想这般,天天贴贴。 “铮---” 琵琶声响,骤然划过无限城的沉寂。 不同于往日的轻柔婉转,这一次的琴音,携着凛冽的穿透力,传遍无限城的每一角落。 视线翻转,缘一脚尖点在一处悬空平台。 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无数错落颠倒的建筑,密密麻麻,全是形态各异的‘人’。 缘一伫立在平台正中,未曾挪动分毫。 许是他腰间那柄由皮肉模拟而成的日轮刀太过显眼。 几乎是他现身的瞬间,所有注意到他的鬼,眸光齐刷刷的皆投向这个指尖捻花的男人。 大人呢? 通透世界开启,缘一自动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 眸光扫过每一道身影,搜寻着那个心心念念的存在。 于他眼中,所有鬼的骨骼肌理、脏腑弱点,皆如琉璃般剔透可见。 缘一:在哪里,想见...ʕ̯•͡ˑ͓•̯᷅ʔ “大人!” 狂热的呼唤陡然炸响,伴随陶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陶壶落地,壶口探出几只粉嫩的婴儿小手,胡乱挥舞。 须臾之间,一个头颅自壶内伸出,脖颈之下,是极为怪异的身躯。 下半身藏匿于壶内,胸侧及腰侧皆有婴儿小手。 面部扭曲诡异,常人眼睛位置,长着两张嘴,而原是嘴巴的地方长着只眼睛,连眉心处,也嵌着只眼睛。 玉壶以一种颠倒的姿态立在一处建筑顶端,眼神左右乱瞟,显然是急切寻找什么。 “……”长得真奇特。 随机‘掉落’,猗窝座单膝点地,所处的位置,恰巧在玉壶身旁。 起身的刹那,猗窝座瞥了眼玉壶,侧身带着躲他身后的恋雪后撤,眉宇间掠过丝嫌恶。 猗窝座:嗯,可不能吓到妻子。 依附在猗窝座后背,恋雪双手环住丈夫脖颈,缨粉色眼瞳里闪过丝惧意,却又忍不住透着几分好奇。 恋雪:是在志怪话本里会见到的! 眸光一直瞟向玉壶,片刻后才收回。 “会怕么?”猗窝座的声线略低,携着丝紧张。 听到猗窝座的询问,恋雪眨了眨眼,偏头蹭着他的脸。 ‘你在就不怕。’ 感受到妻子柔软的触碰,猗窝座视线倏地有些飘忽,耳根一瞬发红。 猗窝座:……(红温) 无限城内的鬼仍在增多,放眼望去,偌大的城内挤满了各色身影。 拥挤之中,有几个位置显得格外突兀-- 处于被鬼刻意避开的地方。 位于平面中央的缘一,颠倒平面上的猗窝座及玉壶,还有一处,缩于边角、浑身包裹严实的女人。 “铮--” 许是人来齐了,琵琶声再次响起。 琴音响起的方向,虚空一角,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一个怀抱琵琶,拨面凝着未散的琴音,另一个人发丝低盘,俯瞰下方众鬼。 一张美艳的脸,煞是勾人。 清姬站于跪坐的鸣女身旁,眸光扫过那些看她的鬼,红唇微勾,无声轻笑。 清姬:真有意思。 鸣女:是这般。 众鬼瞧见鸣女清姬的下一刻,与地面平台相对的漆黑天顶,忽的凭空浮现一道扇门。 拉门开合,颠倒的建筑从永夜里探出。 两道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目光触及那个身形稍矮的少年时,不过一瞬,方才各怀心思的众鬼,齐齐跪伏下地。 头颅低垂,大气不敢喘。 玫红色竖瞳映着无数鬼怪俯首叩拜的模样,无惨唇角高高扬起,瞳底满是得意和矜傲。 他就说,这般出场,定是最亮眼的!! 无惨:闪亮出场!ฅ ˘ฅ 侧眸看着无惨那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的傲娇模样,黑死牟的唇角不自觉勾起。 黑死牟:尾巴,翘起来了。₍˄·͈༝·͈˄₎◞ ̑̑ 眉眼弯弯,无惨还沉浸在这般,逼格满满的出场氛围里。 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衬得上此刻的排场。 尚未组织好语言,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忽的在耳畔响起。 “大人。” 尾音落下,不待无惨回神,一道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他身侧。 “...给您。” 缘一垂眸看着一脸呆滞的短发少年,眼睫颤动,看了会,才将指尖那朵攥了许久的红色彼岸花,递到他面前。 缘一:红色的,给您。 无惨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花,又抬眸看看眼前一脸坦然的男人,眼底先是茫然,而后染上惊恐。 无惨:谁把他丢过来的!!! 【突然出现,顶着那张砍人的脸,猫猫再次被鱼鱼吓到(●'◡'●)】 第74章 一世英名,毁了 回神瞬间,无惨闪身躲至黑死牟身后,露出小半张脸,皱眉怒视缘一。 许是不想被底下那群鬼看了笑话,无惨咬着牙,传音予缘一。 ‘谁允你上来的?下去!’ 玫红色竖瞳里的怒气几欲凝成实质,偏偏声线隐隐发颤。 “......” 并未吭声,缘一敛眸看着未被接受的花,原本平静的赫瞳底,漫上层失落。 缘一:不是蓝色的,不喜欢么... 指节微动,指尖那朵被攥得发蔫的彼岸,忽的似被烈火焚烧般,化作点点光屑,无声消融。 “!!!” 刹那之间,一股灼热的,裹挟烈阳气息淡淡威压,从缘一指尖溢散开。 无惨眼中的愠怒被惧意吞噬,整个人瞬间缩进黑死牟身后,一缕发丝皆不敢露出。 心底那点,被掩藏起的恐惧,疯狂上涌。 无惨:呜,他故意的!他就是在挑衅我!QAQ “缘一。” 轻微的颤抖透过后背的衣料传来,黑死牟眸色发沉。 从缘一赠花那一刻,黑死牟心底的不满便在疯狂滋长,此刻感受到心尖人的恐惧。 那点不满化作怒火,一瞬被点燃,未忍住低声怒斥。 “......” 眉头微皱,赫瞳里闪过丝茫然,缘一看了眼黑死牟,随即低下头,垂着眸,仍旧无言。 看着缘一即不离开,也不回话,只是杵在原地。 黑死牟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黑死牟:...胃疼,头也疼。 因鬼王出现,而瞬间噤声的无限城,落针可闻。 黑死牟方才那声低喝,便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并非属于鬼王。 一时之间,下方跪伏的鬼中,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开始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位于鬼王下方位置,一个体型娇小的鬼,似遏制不住好奇,犹豫半晌,悄悄抬眸。 而视线即将触及天顶时,骤然颠倒-- “噗呲。” 一声轻响,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液四溅,染红身下平台。 周围的鬼:?! 临近一女鬼下意识瞟向那个失去头颅的男鬼。 便见那滚落的头颅,被一把长满眼睛的剑夭牢牢钉在地上,面部朝下。 刀身上的眼睛,仍在不停蠕动。 瞳孔地震,不待女鬼收回视线,一股烈阳气息,无征兆出现。 将那具无头尸首,及地上的头颅,一同吞噬。 不过一息之间,那鬼便连一声哀嚎皆未能留下,彻底化作飞灰。 众鬼:......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鬼们,一时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无一人敢向上探查。 众鬼:这地,可真地啊。 掀起眼帘,黑死牟瞥了眼望向下方的缘一,不再言语。 黑死牟:......【沉默】 暗叹口气,黑死牟转身看向躲在他身后、微微发颤的人。 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无惨脸颊,看着那双氤氲着水汽,满是恐慌的眼眸,便知晓缘由。 是那烈阳气息,让再次见到缘一的无惨,掩藏于心底的恐惧,再次涌现。 ‘没事的,他不敢的。’ 黑死牟低头亲吻无惨额头,传音轻哄。 无惨:...真的嘛?不信。 还有鬼在... 咬了咬口腔软肉,无惨揪住黑死牟的衣袖,死死攥着,未再看缘一一眼。 眸光投向下首噤若寒蝉的众鬼,喉结滑动,无惨将心底的惧意强压下,故作镇定的开口,声线微抖。 “…血战。” 二字落下,无惨立刻闭了嘴。 无惨:……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 ) 垂眸看着因郁闷而憋得脸颊发红的无惨,黑死牟眼底闪过无奈。 握住无惨泛凉的手,捏了捏,替他将未尽的话语补全。 “血战,用各自的能力,进行打斗。” 黑死牟声线低沉,携着上位者威压,传遍每人耳中。 “胜者,吞噬掉败者体内的鬼血。” “时间不限,直至仅剩百人后,方才止住。” 话音落下,无限城内仍旧一片死寂,未有鬼敢应声。 未得回应,黑死牟倒也不在意,搭在‘虚哭神去’刀柄上的手,指节轻点刀锷。 轻击瞬间,一股无形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威压扩散,笼罩众鬼。 “是!” “知晓!” 感知到落到身上的凛冽杀意,众鬼口中的回应此起彼伏。 黑死牟:...好吵。 无惨:回应稀烂! 缘一:ʕ º ᴥ ºʔ 【又是想加入兄长和兄嫂的缘鱼呀 ( ͡°ᴥ ͡° ʋ)】 第75章 混战 “铮--” 琵琶声响,清越的音律携着指令意味。 天顶上的扇门闭合,将鬼王及双生子的身影掩去,鸣女与清姬所处的虚空一角则倏然拔高,化作悬浮于永夜的看台。 这一声琴音,似是开战的讯号。 音落瞬间,下方早已按耐不住的鬼中,有人率先发动攻击。 “血鬼术--” 各色的血鬼术骤然涌现,猩红的血液与诡异的能量交织,混战一触即发。 天顶之上,雅致的和风建筑内,三人间的边界,泾渭分明。 这次召集,并非为了裁员,碍于缘一的碾压式战力,无惨索性未再撵人下去。 虽是封闭式空间,但内里的人,是能将下方战场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缩在靠墙位置,无惨紧紧扒拉着黑死牟的手,脸颊贴在他臂膀上,用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缘一投来的视线。 眸光落在下方的混战上,无惨的神态,看似格外认真。 无惨:不看不看,看不到,就不怕了。 侧眸看着抿紧唇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少年,黑死牟眼底闪过丝无奈,低头蹭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没事的。’ 颅内传进熟悉的安抚声,无惨眼睫轻颤,将黑死牟的手攥得更紧,指尖泛白。 未得回应,黑死牟也不在意,任由他攥着,脸颊贴着无惨发顶,陪他一同俯瞰下方的厮杀。 立于一旁,赫瞳映着两人相依偎的姿态,缘一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空落落的。 为何,皆不理会他.... 想同大人说话.... 脚尖微动,缘一正欲向前,可刚挪动,又忽的顿住。 方才擅自上来,已惹得大人不快了...不能,再惹他生气。 眼眸微垂,缘一朝着无惨与黑死牟的方向跪坐下,眸光跟着投向下首,仅是眼底的失意难掩。 缘一:...听话,便会被理了吧。 随着第一道血鬼术发动,下方平面,乱作一团。 平台边角,无人袭击的角落,女人灰色的眼瞳映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瞳底掠过丝兴奋。 “嘻嘻。” 些许怪异的腔调自喉间溢出,裹住身形的外衫褪去,露出一具,被绷带缠满的躯体。 即便绷带束缚,也能看出前凸后翘的火辣曲线。 一步迈出,浓稠的灰黑色雾霭从女人周身不断溢出,红唇轻启,声线惑人,却携着致命的危险。 “血鬼术·陀罗开” 雾霭所及之处,不少正在缠斗的鬼身形一僵,随即瘫倒在地,脸色极差,仿若病入膏肓,丧失行动能力。 少数感知到威胁的鬼,则率先跳离雾霭的笼罩范围。 “陀罗开,疫气来。”大型范围性攻击。 喃喃自语,无惨被这奇特的血鬼术吸引,眸底闪过丝兴味,扯了扯黑死牟衣袖,示意他看。 垂眸望去,黑死牟的眸光中带着审视,似在探究这只鬼的实力深浅。 眼睫眨动,缘一歪头看着无惨微微露出的侧脸,而后低头看向步步逼近倒地的鬼,准备进食的女人,眸色微动,不知在思索什么。 黑色藤蔓从雾霭中钻出,缠绕住那些失去行动的鬼,将他们一个个,皆拉到女人身前。 绷带开裂,露出一张满是尖齿的嘴,不过片刻,几只鬼便被女人尽数吞噬。 舔了舔唇,女人绷带下的脸,不同于身材的完美火辣,似是因病,而变得枯槁。 两者相较,煞是不美。 “哦呀。” 语调怪异,玉壶不知何时换了个位置,脸侧、胸侧、腹侧处的小手,皆握着只各色的陶壶。 看着步步逼近的疫女,眼底闪过丝赞赏,“你长得,很有艺术感啊!” 疫女:...... 掀起眼帘,疫女盯着颠倒而立、长相怪异的玉壶,只觉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嘲讽她的长相? 一股杀意自疫女周身爆发,雾霭翻涌得愈发剧烈。 【请勿学尿壶这般,肆意评价女孩长相哟】 “血鬼术·覆荒野·陀罗赤” 雾霭笼罩的区域内,凭空长出无数肉芽,转瞬之间,便长成了一片盛开的曼陀罗。 曼陀花开,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花蕊深处隐约可见一张张巨口,蠕动着朝玉壶袭去。 “噫!” 表情僵住,玉壶唇瓣位置的眼睛,瞳仁骤缩。 巨口扑来的前一秒,婴儿手上的陶壶被尽数抛开,玉壶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个空壶。 “嚓!” 花蕊上的锯齿直将空壶咬碎,吞入腹中。 “真不礼貌。” 小手消失,化作结实正常的胳膊,玉壶腹部以下则化作鱼鳍般的形态,盘踞在疫女斜上方的建筑顶端。 “血鬼术·蛸壶地狱” 先前丢下的壶,尚未被疫女摧毁的,那只带着蛸斑纹的壶中,突然爬出一只房屋大小的巨型章鱼。 纤长的触手同花枝纠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另一台面,猗窝座徒手轰碎一只偷袭的鬼,脚下浮现出十二角雪花阵。 感知到疫女和玉壶两人身上外溢的斗气,猗窝座眼底闪过丝战意。 猗窝座:比那些废物,要强的多的气息。 一拳头击破身旁鬼的头颅,猗窝座满含兴味的朝斗气传来的位置望去,待看清那两道身影后,笑意僵在嘴角。 一个女人,一个....鱼人? 神色怪异,猗窝座看着节节败退的玉壶,思考片刻,果断转身。 他决定不参与这两人的缠斗。 猗窝座:嗯,女人,不杀,鱼人...光看着都觉得辣眼睛。 【阿卡萨:感觉打他,会脏拳头】 “狛治哥哥,那鱼过来了!” 这般想着,正欲去另一边猎杀的猗窝座,在感知到人靠近的同时,听到了妻子的提醒。 恋雪的魂体紧贴在猗窝座身后,看着朝丈夫飞快‘游’来的鱼人,瞳孔瞪圆。 恋雪:他长的好....怪! “血鬼术·阵杀鱼鳞” 高速反复跳跃,玉壶利用光滑的鳞片,令自身的行动轨迹难以被预测。 一边躲避疫女的追击,一边趁势偷袭周遭残鬼,径直朝猗窝座逼近。 玉壶:这女人真难缠! 【尿壶:阿卡萨阁下,分点战火啊!】 “血鬼术·红照骨霜” 携着无尽疫气,疫女身上的绷带稍稍开散,露出泛红的肌肤。 雾霭再次扩散,显然将猗窝座一并纳入攻击范围。 看着欲触碰他的鱼人,以及扑面而来的怪香,猗窝座额角迸出十字。 “血鬼术·破坏杀·乱式” 猗窝座的拳头以极致的速度朝玉壶挥去,密集的拳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仅朝玉壶发起大范围击打,顺势击散了扑来的疫气及香味。 玉壶:( Ꙭ)? “他们三个...小甜点,你觉得如何?” 被下方的战场吸引,一时忘了缘一的存在,无惨松开了抱住黑死牟胳膊的手,眸色发亮。 “尚可。” 黑死牟的金红色眼瞳映着下方三人,也扫过刻意避开主战场、在一旁观战的鬼,神色淡漠。 “其余的,无能。” “嗯哼。” 赞同般颔首,无惨的眸光扫过那些畏缩观战、‘怕死’的鬼,眸底闪过丝嫌弃。 无惨:没用的东西! “大人。” 一直默默注视无惨表情的缘一,在看见他眼底的嫌恶时,忽然开口。 “!” 无惨:他怎么忘了,这...人还在?! 身形一僵,无惨下意识再次缩在黑死牟身侧,紧贴着他,仍不理会缘一。 缘一:...... 唇瓣闭合,缘一低头,二次陷入沉默,眼底失意更甚。 “......” 黑死牟侧眸看了眼委屈巴巴的缘一,又看了看吓得脸颊泛白的无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人,不必这般怕缘一的... 黑死牟:或许,该给大人做些脱敏训练了。 “...缘一,刚想说什么?” 声线平淡,黑死牟主动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话音落下,屋内两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指节收紧,无惨震惊抬眸,看向黑死牟的眼中闪过不忿。 无惨:怎能理他! 之前说什么,缘一喜欢他,是假的吧? 这分明就是,小甜点对缘一仍有旧情!! 【惨惨:我要闹了!】 猛地抬眸,缘一看向给他递台阶的兄长,怔愣过后,唇角弯起,随即眸光挪向无惨。 可当对上那双没了恐惧,却染上敌意的眼瞳时,到嘴的话语再次卡壳。 缘一:为何,这般看他? 想不明白其中缘由,缘一犹豫片刻,才开口。 “...大人,若是不喜那些鬼,我帮您,杀了他们。” “好不好?” 我需要你杀?? 不屑冷哼,无惨正欲开口反驳,话头忽的止住。 缘一的能力,和烈阳有关,对吧? 眸光闪烁,无惨悄悄从黑死牟身侧探头,看向缘一,视线落在他手上。 烈阳气息,肯定比扯命绳的痛感带来的威慑更大。 “好。” 想到这,无惨颔首应允了缘一的提议,唇角勾起。 无惨:让我怕的东西,你们也尝尝! 见无惨应允,缘一唇角微扬,眼底的失意消散些许,闪过丝喜色。 缘一:愉悦。 敛眸望向下首,缘一周身漾开圈看不见的光晕。 光晕向下,呈四面包围之势,席卷所有观战的鬼。 “!” “太阳??” 烈阳气息蔓延,那些不愿迈进战场的鬼,瞬间被这股气息笼罩,身形消融,化作灰烬。 亲眼目睹同类湮灭,其余鬼一瞬了然-- 这是鬼王,在逼迫他们进入疫女雾霾中。 加入混战,或许会死,但不加入,即刻消亡。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咬了咬牙,原先畏缩观战的鬼,纷纷踏进迷雾。 似是达成某种共识般,并未互相攻击,而是统一目标,朝疫女、猗窝座及玉壶袭去。 疫女:...... 猗窝座:...... 玉壶:...... 【疫女,设定是传播瘟疫的,血鬼术取自黑色曼陀罗~ 磨磨头变鬼前的上二 疫女比猗窝座和玉壶都强 对上玉壶应该是能瞬秒的,碍于剧情,理解一下嗷ฅʕ•̫͡•】 第76章 谨遵大人谕旨 有了那群‘杂鱼’的疯狂涌入,疫女,猗窝座与玉壶的三方混战,愈发白热化。 处处皆是爆裂的斗气及诡谲的血鬼术碰撞。 天顶之上,无惨未再缩在墙角,而是同黑死牟换了个位置。 双腿曲起,后脑枕在黑死牟肩侧,无惨抬眸,望向身前,凭空浮现的光屏。 光屏之上,正清晰映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打斗景象。 连细微的拳风与骨裂声,皆分毫毕现。 掌心抚在无惨腰侧,黑死牟将人半揽在怀里,力道不重,恰好能让怀中人感到安心。 鼻尖抵在无惨发顶,黑死牟的眼瞳一半落在光屏上,一半黏在怀中人侧脸,眸色温柔、缱绻。 两人间的动作愈发亲昵。 缘一不知是何时挪过来的,正跪坐在无惨身侧,眸光直直落在黑死牟横在无惨腰间的手上,眸色晦暗不明。 察觉到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无惨眯了眯眼,未看缘一,只是抬手覆上黑死牟手背。 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掌心的薄茧,无声宣誓主权。 无惨:我的! 眼睫颤动,缘一看着那双交叠的手。 手的颜色、大小全然不同。 无惨的手比黑死牟的小上一圈,肤色是近乎冷玉的白,指尖纤细,毫无瑕疵。 而黑死牟的骨节分明,掌心因常年握刀,结着层薄茧,略显粗糙。 赫瞳映着那只莹白的手,缘一的指尖下意识蜷起。 大人的手,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缘一的眸光及细微的动作,尽数被黑死牟收入眼底。 缘一,在想什么? 眼眸半敛,黑死牟看着怀中人的侧脸,搭在无惨腰间的指节,悄然收紧,一副独占姿态。 腰间的力道骤然加重,无惨看着光屏上,猗窝座拳拳到肉的肆意模样。 微微抬头,用额角蹭着黑死牟下巴,似在撒娇,又似在安抚。 下首的战局,妥实愈加有意思了。 随着时间推移,疫女躯体发散的黑色雾霾,愈发浓郁。 几乎将半个无限城皆笼罩其中,雾霭里不断传出“砰砰”的击打声,沉闷、刺耳。 那是猗窝座的血鬼术-破坏杀·脚式·流闪群光。 单脚攻击形式,以极致的速度连续踢向袭来的鬼与血鬼术。 一脚落下,不论是坚硬的骨骼,亦是诡异的术式,皆被踢得粉碎,无法近身。 飞溅的血液溅到那张,清秀的娃娃脸上,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几分蛊惑。 恋雪仍依附在猗窝座后背,魂体轻飘飘的,未有半分重量,仅带着丝特有的微凉。 战场之上,除了猗窝座,没人能看到恋雪,那些混杂的血鬼术,自然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好帅! 缨粉色眼瞳亮晶晶的,恋雪单手掩唇,直勾勾看着猗窝座。 恋雪:夫君好帅! 唇角上勾,猗窝座眼底满是酣战的兴味,显然是打嗨了。 虽说如此,但仍未忘记身后的妻子。 “害怕就闭眼。” “砰!” 尾音未落,猗窝座一拳穿透一只鬼的腹部,拳锋搅动,带出满天血雾,唇角扬起的弧度愈发张扬。 “不怕!”应答的声线清脆。 散落各地、彩绘各异的陶壶里,不断探出婴儿小手,将那些倒地,奄奄一息的鬼拖入壶里。 玉壶仍在颠倒的建筑间来回横跳,一边进食,一边狼狈地避开疫女袭来的攻击。 是的,疫女。 自从玉壶那句,“很有艺术感”的评价出口,不论身旁有多少‘杂鱼’鬼干扰。 疫女的优先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玉壶。 玉壶:那句话,明明是夸人的!!! 疫女:挑衅我?该死! 雾霭中盛开的巨形曼陀罗,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叼起无法动弹的人,囫囵吞入腹中。 因杀意攀升,疫女身上的绷带松散,绷带之下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周身的疫气,也随之变得愈发凶戾。 “疫女,是众鬼里,最强的那个。” 许是周遭无外人存在,无需在端着鬼王的架子。 短至颈后的墨发长至腰际,无惨的指尖卷动鬓边发丝,语速慢悠,似在自言自语。 “嗯。” 气音回应,黑死牟将无惨整个人皆抱坐在怀里,鼻尖抵在怀中人颈侧,轻嗅闻着。 “当然了,跟你比还差很多。” 微微侧头,无惨的脖颈因黑死牟的轻蹭而泛起层薄红,语气携着偏袒。 “你是最厉害的哦。” “...嗯。” 唇角弯起,黑死牟六眼里皆盛满笑意,似忍不住般,再次蹭了蹭无惨脖颈,惹得怀中人微微发颤。 “......”好痒。 脖颈处的红意隐隐有向上蔓延的趋势,无惨抿紧唇瓣,努力控制着不笑出声。 【蹭到猫猫痒痒肉了!】 缘一侧眸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眸光定格在黑死牟眼底的笑意上。 上次见到兄长这般笑容,是在什么时候... 好似在很多很多年前,尚且是人类的时候。 神色有些恍惚,睫羽扇动,缘一盯着黑死牟看了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 同大人待一块,这般开心么? 思绪混杂,待缘一回神,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双盛着不满的瑰丽眼瞳。 缘一:? “...怎么了?” 不明所以,缘一索性开口询问。 他已渐渐明了,若是他不主动开口,无惨是绝不会同他说半句话的。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是你的吗?你就看! 无惨没说话,就那般睁着猫儿瞳,直勾勾的盯着缘一,瞳底的不悦与敌意几欲溢出。 无惨:盯-- 喉结滑动,缘一的眸光似被勾住了般,控制不住地黏在无惨身上。 于他眼中,此刻倚在兄长怀里的少年,因着体型差距,衬得身形愈发娇小。 相较于短发时,那种攻击性极强的漂亮,如今及腰的长卷发,让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透着股勾人的艳色,让人移不开眼。 对视不过片刻,缘一便率先败下阵来,快速垂头,胸腔内的心砰砰直跳,耳根微红。 缘一:好漂亮。 “哼哼。” 见缘一低头避让,无惨似打了胜仗般,得意的哼哼两声,指尖伸到黑死牟下巴处,轻挠了挠,逗弄意味十足。 小甜点是他的,谁也不许看! 下巴微抬,黑死牟任由无惨在他身上作乱,唇角噙笑。 瞟了眼垂头不语的缘一,随即收回视线,黑死牟脸颊轻贴在无惨侧脸,感受怀中人的体温。 刚才无惨和缘一的对视,他看到了。 但心里未有半分醋意,只因无惨看向缘一的视线里,只有纯粹的不悦及敌意,未有半分其他情绪。 反倒像是...在吃醋。 想到这里,黑死牟轻笑了声,指节轻托住无惨下巴,稍稍用力,唇瓣轻触他嘴角。 他的大人啊,真是可爱得紧。 黑死牟:我的猫。 下方的混战仍在持续,嘶吼声、骨裂声、血鬼术碰撞的声响交织一片。 直至建筑上站立的鬼,堪堪缩减至百人。 人数达标,琵琶声骤响,凛冽干脆。 “铮--” 琴音下落,无限城的战场布局陡然变换。 颠倒错落的建筑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平面。 平面之上,未有遮挡,百鬼被均匀分散在各处,彼此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同时,所有正在释放的血鬼术,皆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源头,骤然消散。 还在缠斗的鬼身形一僵,动作戛然而止。 百鬼瞬间明了,这是人数已达鬼王要求。 不待天顶扇门敞开,身上染血的百鬼,齐齐跪伏下身,头颅低垂。 其中赫然包括方才凶戾至极、浑身裹着浓雾的疫女,隐去雪花阵的猗窝座及缩回壶内的玉壶。 须臾之间,天顶的扇门缓缓开合。 一道清冽,带着‘威严’的嗓音,穿透虚空,传进每只鬼耳畔。 【刻意压低嗓音,猫猫要装了!】 “你们,能力皆算尚可。” 无惨的声音不大,却有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继续努力,变强,好好为我做事。” 话落顿了顿,玫红色竖瞳扫过下方俯首帖耳的百鬼,无惨唇角勾起。 “想要的,皆会有。” 短短一句,许诺的话语似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百鬼心底的野心。 只要得到鬼王青睐,只要能变强,无论是永恒的生命,亦是权利、地位...一切,皆会有的。 “谨遵大人谕旨!” 第77章 拒绝缘一 “你的壶,好丑。” 百鬼皆被遣散,鸣女将之送回各自据点,唯有玉壶被单独留下。 自觉得了鬼王青睐,是天选特例的玉壶,正满眼狂热、崇敬地仰望天顶。 扇门隐去,无惨的身影落坐在另一高台上的软椅上,双子紧跟立在椅后。 看着那张昳丽的脸,玉壶尚未来得及出声表忠心,便听见鬼王轻飘飘的一句话。 丑?他的壶...很丑??? 思绪轰然炸开,玉壶仰着头,盯着高台之上,那张没甚表情的漂亮脸,面部五官寸寸龟裂。 怎么可能! 他的壶,分明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动作慌乱,玉壶凭空掏出几只陶壶,宝贝似的捧在掌心。 左右翻看,指尖摩挲着壶身上的纹路,怎么瞧,皆挑不出半分瑕疵。 玉壶:这分明,完美无瑕啊! 心底疯狂腹诽,可面对无惨,玉壶半个字的反驳皆不敢说。 低头看看壶,仰头再看看神情淡漠的无惨,玉壶迟疑了会,颤巍巍举起壶,弱弱道。 “这壶...” “不对称。” 单手托腮,手肘支在扶手上,无惨的眸光凉飕飕的扫过下首,几欲石化的玉壶,毫不留情的补刀。 “做工差、技术烂...如何好意思,称之为艺术品?” 每说一句,玉壶的身体便往壶里缩一分。 以致最后,偌大的身躯及头颅,皆藏进壶内,仅露出一只白嫩的小手,仍攥着方才被嫌弃的陶壶。 壶内的肩头微微耸动,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玉壶:呜呜呜呜呜...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看着玉壶那副自闭的模样,无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遣散百鬼之前,在不经意瞥见玉壶身下,那只布满枝叶的陶壶时,无惨的视野骤然被黑暗侵袭,神识被拉入预知的幻象中-- 是夜,林间月色如霜,树影斑驳。 神识游离于虚空,无惨看着林间的景象,挑了挑眉。 这次预知,关于玉壶? 下半身缩在壶中,玉壶上半身探出的婴儿小手,掌心皆捧着只绘画各样的陶壶。 两嘴上勾,玉壶笑着欣赏身前,被‘水狱钵’困住的,不断挣扎的少年。 “慢慢窒息吧,这是最美的艺术。” 虽不知前因,但瞧着那柄被少年握在手中的日轮刀,无惨便知晓,这是对上了鬼杀队的人。 尾音下落,玉壶未再关注被困的少年,转身摆弄其他壶。 全然未补刀或留手盯防的意思,满是艺术家式的傲慢及自负。 眼睫眨动,无惨看着玉壶这副模样,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鬼嘛,有潜力的鬼,傲些没问题。 无惨:可以傲。 对玉壶手中的陶壶不感兴趣,无惨的眸光转而落在水牢里,打量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 嗯,年纪好似很小。 饶有兴致的看着少年从挣扎到渐渐无力,失了动静。 在无惨以为这人窒息而亡时,一个面戴面具的男孩,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嘴巴贴于水牢边缘,朝内里吐气。 还没死呢? 瞧着少年吸入氧气,重新开始呼吸,反手挥刀斩破水牢的模样,无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憋气挺久,肺活量真好。 许是感知到水牢被破,玉壶的身影再次出现,神色怪异地盯着那两个人类。 玉壶:嘿,这‘小老鼠’,怎么窜过来的?? 支着下巴,无惨垂眸看着下首的景象。 正觉这次的预知没啥意思,之后的场景,无非就是玉壶随手‘碾死’两个小鬼的戏码。 “哈~” 无惨:无聊。 哈欠声落,无惨神色不耐,正欲瞧瞧四周,是否有其他有意思的东西。 便听见那个刚脱困的少年,慢悠悠的开口了。 单手握刀,少年的指尖抚上下巴,虽看不清神情,但从那散漫的语气及肢体动作里,能读出十足十的嫌弃。 “你不觉得,你的壶,不太对称吗?” 无惨:嚯。 眼底染上兴味,无惨顺着少年的话,看向玉壶身下的壶。 壶身上弯曲的枝叶,歪歪扭扭,左右纹路毫无章法,确实谈不上不对称。 【壶:这是,艺术!!!】 眨了眨眼,无惨将眸光移向青筋暴起的玉壶,期待着,这位‘艺术家’,会有什么反应。 便见人涨红脸,厉声反驳,并发起攻击。 而攻击皆被一一化解,少年仍在继续输出,语气欠揍,“做工很差啊,如何敢拿出来见人的?” “小鬼懂什么?!” 暴怒嘶吼,被戳痛自尊心,玉壶径直化作完全体,试图用神之手去触碰少年。 眉头皱起,无惨看着几句被说破防,彻底乱了节奏的玉壶,眼底兴味消失无踪。 这蠢货,在做什么??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清喝声落,刀光如胧月流转,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片刻之间,血光乍现,玉壶的头颅滚落在地,眸子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无惨:...... 无惨:秒他啊!!跟他说什么啊?!! 看着因过分自负,被几句话搅乱心神、心态崩溃,转而露出破绽,惨遭斩首的玉壶。 无惨只觉一股熟悉的郁气及怒意,顺着心口疯狂上涌。 和当初看猗窝座满脑子情爱时的憋屈,如出一辙。 无惨:玉,壶!!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越想越气,无惨上下唇瓣一碰,持续嘲讽。 “纹路歪歪扭扭的,丑死了。” 指尖轻点虚空,玉壶那些宝贝壶的幻影浮现在无惨眼前。 “先前赞扬的话,不过骗骗你而已。”嗤笑一声,话语间的嫌弃几欲溢出。 “你不会觉得,这些,当真能卖钱吧?” 丝毫未曾顾及玉壶的感受,无惨很生气。 若不是每每预知带来的画面,皆是同鬼杀队厮杀的场景。 若不是眼下有实力的鬼实在太少,他绝不会留这蠢货!! 无惨:被三言两语整破防的废物!! 玫红色竖瞳映着下首,将自己缩成一团,连手皆不敢露出的玉壶。 不屑冷哼,无惨懒得看他这副窝囊样。 不耐地挥了挥手。 “铮--” 琵琶声响,玉壶消失在原地。 琵琶余音仍在无限城内悠悠回荡,黑死牟和缘一的眸光,皆在无惨那气鼓鼓的脸上。 眼睫垂落,黑死牟唇瓣轻动,正欲开口安抚,缘一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大人,不开心么?” 黑死牟:...... 侧眸看了眼,直勾勾盯无惨的缘一,黑死牟的眼皮开始不受控的跳动。 黑死牟:缘一,又想做什么? “......” 眉头拧紧,无惨后侧头望向缘一,带着迁怒的话语脱口而出,“跪下。” “?” 睫羽轻颤,缘一赫瞳里闪过丝茫然。 他不明白,为何无惨突然要他跪下...他做错事了吗? 虽满心不解,缘一却未有犹豫。 并非于原地屈膝,而是向前迈步,径直走至无惨腿旁,规规矩矩地跪下,仰头看着无惨,眼底满是顺从。 看着缘一这近乎讨好的动作,黑死牟眼眸微眯,脚步悄然挪动,稳稳站在无惨正后方。 永夜里悬浮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动作,两道影子融为一体。 “这些年间,让你找蓝色彼岸花,你找了没有?” 双手环胸,无惨后靠在椅背。 因站位原因,整个人仿若主动贴进黑死牟怀里一般。 下巴微抬,无惨看向缘一,一副矜贵又傲气的模样。 “找了的。” 缘一抬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身前人。 视线掠过无惨依偎在黑死牟怀里的姿态,眼底划过丝艳羡。 “找了?那花呢?” 无惨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很明显,语气里的刁难意味昭然若揭。 “...抱歉...未找到...” 置于膝上的指节蜷起,缘一眉眼低垂,声线低哑,有些愧疚。 “未找着?” 单挑眉梢,看着缘一这副蔫蔫的模样,无惨心底那点恶劣的心思开始作祟。 俯身凑近,无惨白皙的足尖勾住缘一下巴,迫使他抬头。 眼底漾着狡黠的光,“寻了这般长时间,连一朵花的影子皆没见着,那要你何用?” 金红色眼瞳映着这一幕,黑死牟垂于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周身外散低气压。 下巴被足尖挑起,这本该是带着羞辱意味的姿势,可偏生令缘一心头一颤,无端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他喜欢无惨的触碰,不论是什么。 “我...再去寻,我有用的。” 望进那双玫红色眼瞳里,缘一语气急切,似想证明什么。 看着赫瞳里的认真,无惨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缘一这副老实乖巧的模样,煞是无趣。 足尖一松,落回原地。 重新靠回椅背,无惨敛眸,指尖卷着发丝,语速慢悠悠的,“那便继续找。” “鸣...”无惨正欲唤鸣女,将这碍眼的家伙传走,缘一却突然开口。 “等等!” 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缘一猛地抬手,指尖握住了无惨的脚腕。 身体微微前倾,缘一望向无惨的眼瞳里,满是滚烫的渴望,声线极轻。 “我想,待在无限城。” 直视着无惨倏然瞪大的眼瞳,缘一声音愈发恳切,“我想同您待在一块。” 无惨:什么意思?待在他身边,好跟小甜点相处吗?还是... “咔哒。” 耳畔传来脆响,无惨从惊愕中回神,循声回头,便看见,被黑死牟硬生生捏碎的椅背一角。 木屑下落,黑死牟攥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黑死牟:...... 无惨:? 眼睫扑扇,无惨的眸光顺着那只手上移,而后定格在黑死牟那三双隐含愠怒的眼眸。 看着黑死牟有些失控的表情,无惨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笑开。 无惨:虽不明白为何,但是,好可爱。 回转过头,无惨无视缘一隐含恳求的眼神,指尖勾动两人间无形的命绳,示意他松手。 看着缘一一瞬煞白的脸,无惨笑得恶劣。 “不行哦。” “小甜点,不喜欢你哦~” 无惨:拒绝缘一! 第78章 原谅我 夜色如墨,月光静静笼罩庭院里的回廊。 支着侧脸,无惨侧躺在回廊上,指尖点在摊开的话本纸页,借着清辉,细阅上面的字句。 内室方向隐隐传来说话声,细碎的飘进耳畔,却未扰了他的兴致。 瞧了好一会,直至无惨将话本看完,内室的交流声仍旧未停。 合上书册,无惨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指尖轻抓过额前垂落的发丝,脊背弓成好看的弧度。 长舒口气,无惨喉间溢出一声略带倦意的轻哼,连指尖皆跟着泛了点软。 “哈~” 耳尖微动,位于内室,正在言语的黑死牟忽的止住话头,侧眸朝回廊方向望去。 距离不算近,却隐约可见那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于月光下透着几分柔和。 “失礼了。” 朝对面坐着的人颔首示意,黑死牟起身朝长廊走去。 “...继国阁......” 位于矮桌对面,女人刚想开口唤住黑死牟,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嘘。” 藤原岸将食指从唇边移开,笑着看向身侧,正朝回廊张望的千代姬。 褐色眼眸里,圆形瞳仁一瞬变为竖型,声线含笑,警告意味格外明显。 “千代姬,莫要出声哦。” “扰了大人,会死的。” “唰”的一声,拉门应声闭合,阻挡了内室隐约投来的窥探视线。 “大人。” 听到声音,无惨后仰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金红色眼瞳,里面盛着月色,也盛着他的身影。 “小甜点呀~” 唇角上扬,无惨朝黑死牟弯起眉眼,眸子里漾着细碎亮光。 眉目柔和,黑死牟跪坐在无惨身侧,掌心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线很轻。 “会无聊么?” “会哦。” 直言不讳,无惨空着的手抬起,朝黑死牟勾了勾指尖,“过来一点。” 眼睫颤动,黑死牟顺从地倾身靠近。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无惨忽然向前凑去,唇瓣轻触他的唇角。 眸光触到黑死牟眼底那抹温柔的,似早有预料的神情时,无惨唇角扬起的弧度扩大。 脊背挺直,无惨双手揽住黑死牟脖颈,干脆的坐到他膝上,垂头再次吻了上去。 主动的,吻。 眼眸弯起,黑死牟的胳膊横在无惨后腰,指节抚上怀中人后颈,似禁锢般,加深这个吻。 唇齿__许久,直至无惨有些喘/不过气,微微偏头欲后退时,黑死牟扼在他后颈的指尖倏然用力,似不愿他离开。 “唔…” 眼眸微眯,看着那双盛满爱恋的眼瞳,无惨揽住黑死牟脖颈的手下移,指尖搭在他肩侧。 分明是想推开他的动作,却迟迟不曾用力。 唇瓣开合,无惨只能被/动__着,任由黑死牟的吻,愈加__。 “...小...呃” 不知隔了多久,无惨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虚哭神去’, 无惨想叫停,可一张嘴,便被黑死牟的__趁/虚而入,堵得严严实实。 无惨:...... 眉头轻皱,无惨的指尖卷住黑死牟的发丝,用力扯动,携着警告意味。 “黑...” 头向后仰,刚拉开点距离,无惨才发出一个音节,黑死牟却不顾头皮被牵扯的痛感,倾身而上,再次吻住他的唇。 无惨:...故意的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无惨张嘴,尖牙狠狠咬/住黑___尖。 血腥味在___蔓延,黑死牟却仍未有要松嘴的意思。 ‘虚哭神去’ ‘在不松嘴,这辈子皆别想**了!’ 听出掩于话语间的怒意,黑死牟瞳孔微缩,猛地后撤。 “大人...”黑死牟正欲道歉,脸颊便被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于夜色里格外清晰。 头偏向一侧,脸颊上的指痕明显,黑死牟隐匿起的六眼一瞬显现,眸中未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莫名... 【爽了!】 舌顶脸颊,黑死牟六眼的眸光皆定格在无惨面上,格外缱绻。 “...抱歉,大人。” 指尖握起无惨的手,黑死牟低头亲吻他的手背,声线柔和,“疼么?” 无惨:...... 抿紧唇瓣,无惨抽回手,从黑死牟膝上离开,往一旁挪远了些,和他保持着距离。 仰头望向天边圆月,无惨一副摆明了不愿搭理黑死牟的模样。 六眼映着无惨泛红的脸颊及那张微肿的唇,黑死牟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黑死牟:喜欢...好喜欢... 压下冲动,黑死牟一点点挪至无惨身侧,小指勾住他的尾指,喉结轻动,声线放轻。 “错了,愿意原谅我么?” “......” 未回应他,无惨抽回自己的手,挣开他的触碰。 并不气馁,黑死牟单手撑在无惨身后,探头,用脸颊轻蹭他的颈侧,声线发软,似在撒娇,“愿意一下。” 无惨...忍住!不能被诱惑! 偏过头,无惨的眸光黏在月亮上,愣是不看他。 眼底闪过丝无奈,黑死牟膝行至无惨另一侧,绕到他面前。 扬唇轻笑,小指再一次勾住无惨尾指,下巴抵在他肩侧。 两人间的距离一时凑得更近,呼吸交缠。 微低下头,黑死牟微凉的气息喷洒在无惨耳畔,尾音拖长,带着蛊惑。 “主人,原谅我。” 无惨:!!! 第79章 半天狗 明日应是阴天,夜半时分的夜空如墨,并无月亮。 “哒…哒…哒…” 足尖落在瓦片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步伐轻快,无惨这里踩一下,那里踏一脚,重复着这刻意的行为。 方才黑死牟那句低哑的,“主人...”,似一簇火星,燎得他本就泛红的脸颊,色彩更甚。 无惨几乎是逃离般径直起身,抛下一句“不陪你了,我要出去玩”便转身欲走。 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的勒令黑死牟不许跟来。 全然无视身后那人,瞬间垮下,满是委屈的俊脸,无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该想个办法,不能再让小甜点说那两个字了…” 低声喃喃,无惨的指尖捻了捻衣袖,眸光扫过脚下连绵的屋瓦。 目测了下距离,足尖轻点,身形掠出,跳过好多块瓦片。 宽大的袖口及和服裙摆随之飘起,漾开的弧度煞是好看。 “…不是我的错……” 听觉敏锐,一丝微弱的、携带哭腔的老人声音,飘进了无惨耳中。 ?哪来的? 眼睫眨动,玫红色竖瞳里闪过丝好奇,无惨脚步一转,改了方向,不紧不慢地踩着瓦片,循声走去。 ----死囚牢---- 牢内阴森,冰冷的石壁透着刺骨的寒意,霉味混着血腥味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铁栏之后,老者躲在墙角缩成一团,枯瘦的手指抠动着身下的稻草。 喉间发出呜咽似的求饶,“不是我...人怎会是我杀的?是...是手,是手自己杀了人...是手...是手...” 阴影之下,老者突然双手抱头,指尖抵在额角那颗外凸的‘瘤’上,浑身发抖,瑟缩着。 “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是他们...莫名抓我...是那善人多管闲事......” 嘴里反复念叨,一想到明日,便是自己的斩首日,老者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牙齿打颤。 半天狗:噫!! 他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 足尖点在囚牢屋顶,无惨侧耳倾听着牢内的响动,稍稍歪头。 嗯,有些兴趣呢。 唇角微勾,不过一瞬,无惨的身影便已悄无声息的立在铁栏外。 静静注视着那个不断絮叨,状若疯癫的老者。 “你,很吵。” 听了片刻,无惨便已将前因后果,了解透彻。 声线很轻,语气里满含兴味,“分明做尽恶事,却把责任推给别人?” “真是丑陋啊,但...又甚是有趣。” 看着忽然出现的人影,老者身形颤抖得愈发剧烈,脸上满是怯懦与恐慌,瞧着十分害怕。 “别杀我!...我...我只是个...毫无威胁的老人,应当...善待老人......” 挑了挑眉,许是被老者这番怪异的认知吸引,无惨一脚踏进满是脏污的囚牢。 无视那抖如筛糠的老者,无惨的指尖,径直摁进他额头处,畸形的‘瘤’。 “你的性格很有意思。” 浓稠的血液顺着指尖溢出,涌入老者体内,无惨的声音轻飘飘的,“若是没记错,这是死囚吧?” 玫红色竖瞳在阴影中泛着幽光,非人感极强。 “濒死之人啊,我赏你二次生命。” 不过片刻,无惨收回了手,垂眸看着倒在地上,骨骼咯吱作响、正承受蜕变的老人,声线愈轻。 “今后你叫,半天狗。” 声音穿透剧痛,传入半天狗脑海。 “你的命是我赏的,变强,为我做事。” 尾音落下,无惨的身影便在半天狗的视野里消失。 鬼血在体内翻涌,不断重塑着骨骼与血肉。 半天狗的意识被暴戾与恐惧填满,唯独那份‘自认无辜’的执念,被无限放大,扎根在灵魂深处。 蜕变完毕,半天狗猛地抬手,尖甲轻易撕裂铁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夜风裹挟自由气息扑面,半天狗红着眼,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出死囚牢,直奔奉行所。 夜色里,无惨立在屋顶,瞧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玫红色竖瞳里,掠过丝满意。 新生的鬼,倒是迫不及待要去杀人了。 无惨:好样的! 【鬼王的认可】 第80章 万世极乐教 “宗教?” 坐在远离窗棂的案几前,无惨霸占了黑死牟惯常办公的位置。 单腿曲起,踩在椅面,膝尖堪堪贴住胸膛,无惨垂眸看着摊开在信纸上的字迹。 信笺上罗列着许多宗教名号,最惹眼的,便是顶端那五个墨字。 指尖捻起信纸一角,无惨眼睫眨动,轻声喃喃。 “...万世极乐教?” “大人,在说什么?” 殿外云层厚重,烈阳被遮挡严实。 手握托盘,黑死牟逆着廊下亮光,走进殿内。 “再说这纸上的内容。” 抬眸望去,看着将肉食摆在矮桌上的黑死牟,无惨晃了晃手中的信纸。 “收集这些宗教名,是要做什么?” 视野中的男人一步步走近,直至立在身侧,无惨仰头看着黑死牟,指尖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宗教?” 黑死牟垂头瞟了眼信上的内容,而后微微俯身,朝无惨张开双臂,语气柔和。 “人类下级呈上的,说是这些民间宗教,可以考虑收购。” “收购,这个很赚钱吗?” 伸手揽住黑死牟脖颈,无惨搭在椅面的脚一蹬,双腿盘上他后腰,整个人被稳稳接住。 “嗯。” 黑死牟单手托住无惨大腿,带着怀中人走向矮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腰侧的软肉。 “人类,愿为他们所信仰的神,付出许多东西。” “哦。”气音回应,无神论者,很快失了兴趣。 无惨窝在黑死牟怀里,指尖捻起一块肉,小口小口吃着。 敛眸看着怀中人因咀嚼而鼓起的脸颊,黑死牟眼底漫开层笑意。 微低下头,唇瓣贴于无惨颈侧肌肤,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眼睫颤动,无惨偏了偏头,躲开他的亲昵,将啃了一半的肉送入口中,重新捻起一块,递到黑死牟唇边。 动作间携着不容抗拒,“吃。” 无惨:进食时段,禁止贴贴!这是个十分严肃的事情。 【惨咪:原则!】 看出无惨的小不满,黑死牟唇角的笑意愈浓。 并未吭声,微微探头,尖牙叼住肉块的同时,舌尖轻划过无惨指尖。 “!”猛地收回手,无惨隐于发丝下的耳尖发红。 无惨:⁄(⁄ ⁄•⁄-⁄•⁄ ⁄)⁄ 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认真’进食的模样,黑死牟眼底的温柔几欲溢出。 乖乖的。 隔了一会,待无惨送来第二块肉时,黑死牟轻摇了下头。 “您吃。” “?” 眉头蹙起,无惨倏然回眸,玫红色竖瞳危险的眯起,指尖仍举着那块肉,悬在半空。 眼睫眨动,黑死牟微微歪头,同无惨对视,似有些不解。 “怎么了?” “你在,拒绝我。”无惨的声线很轻,却带着丝控诉。 尾音落下,黑死牟怔愣一瞬,随即张嘴,将那块肉食咬入口中。 “抱歉。” 口中咀嚼,黑死牟低头轻蹭无惨发顶,声线轻缓,“想看您吃,没有拒绝您的意思。” 哼。 抿了抿唇,无惨用额角用力撞了下黑死牟下颌,力道不轻,故意成分居多。 无惨:没有拒绝您的意思~【阴阳怪气】 无惨:tui!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黑死牟无声轻笑。 未再刻意逗弄,黑死牟的指尖拢起无惨颈后散落的墨发,将有些阻碍进食的发丝束起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做好这一切,黑死牟的手重新揽住无惨腰腹,微微低头,额头点在怀中人后脑。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进食的细微声响。 温馨的氛围蔓延,是平淡、真切的欢喜。 就这般,同您一起,直到永远。 黑死牟:好温暖。 夜晚之时,天穹漆黑如墨,一点星光皆未露面。 独坐廊下,无惨双腿垂落,足尖轻晃,一下下点在廊外的青石板上。 于他身侧,摆着一对紧紧相贴的木人偶--- 一个梳着高马尾,身形挺拔,一个稍显纤细,眉眼精致,正是那对可传音、通感的木雕。 “没有月亮...” 仰头望天,无惨看着一望无际的墨色天际,掌心贴着微凉的木地板,语气里携着几分恹恹。 后方内室方向,隐隐传来熟悉的议论声,细碎的飘进耳中。 关于政上的讨论,勾不起鬼王半点兴致。 好无聊啊。 撇了撇嘴,无惨侧眸看着身侧,黏在一块的木人偶。 伸出指尖,戳了戳那个高马尾人偶的眉心,一下又一下,带着孩子气的散漫。 无惨:戳戳戳... 内室里,坐于主位上的人,话语忽然顿了顿。 额间传来轻微触感,黑死牟眼睫轻颤,眸光变得柔和。 无聊了,对么? 抬手示意暂停,借着传音,黑死牟轻声询问。 ‘大人,我去陪您,好不好?’ 碍于先前擅自寻去回廊...及那个缠绵的吻,惹得无惨‘不悦’,这次黑死牟不敢直接过去,仅敢这般试探。 ‘不好!’ 话音落下瞬间,无惨的声音骤然传入黑死牟颅内,带着羞恼意味。 被勾起那夜暧昧的回忆,无惨一瞬缩回手,不再触碰‘岩胜’木人偶,偏头不再看。 无惨:达咩! 虽是早有预料的拒绝,但黑死牟心底仍是漫起丝失落。 贴贴申请,被拒绝了。 黑死牟:不嘻嘻。 眸光定格在院中盛放的花,无惨瞧了许久,终是耐不住这‘长久’的无聊。 【其实还没坐一会੭ ˙ᗜ˙ )੭】 从廊下跳下,无惨拍了拍衣摆上,看不见的灰尘,回眸看向,内室隐隐绰绰的身影。 ‘小甜点!我要出去玩。’ ‘我陪...’黑死牟刚起了个头,便被打断。 ‘你好好做事!’ ‘...好。’回应的话语,满是掩不住的失意。 听着黑死牟委屈巴巴的声音,无惨抿唇轻笑,补了句软乎乎的话。 ‘乖,等我回来。’ ‘好。’ 这一次,上弦壹的语气里,染上了轻快的笑意。 鬼王:真好哄呀,拿捏ฅ ˘ฅ 心情极好,无惨尚未在京都新址玩过,因着不愿去往太远的地方,便挑了江户周边一座无名山头。 一边寻着蓝色彼岸花的踪迹,一边踹着路边的小石子,权当找乐子。 夜空中无星月,林间被黑暗笼罩,树影幢幢,瞧着格外阴森。 本是恶鬼,无惨并不怕黑,随手折下只斜探出的野花,指尖捻着花瓣,慢悠悠的走着。 无惨:哼哼哼~ 哼着小调,约莫行至山腰,原先空寂无声的林间,忽然飘来些许人声。 心下好奇,无惨脚步一转,循声望去。 指尖抚过身旁的树干,无惨隐在浓密的树荫下,从林间朝下方眺望。 因着所处位置较高,山下的景象映入眼帘。 山脚通往山腰的小径上,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皆身着素衣,神色虔诚中带着几分急切。 这是...教徒? “抱歉。” 山腰处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 立于教廷前,两个身着统一服饰的男人,正对着外头仍规矩排队的人们开口。 虽说“抱歉”二字,语气里却未有半分歉意,反倒透着股傲气。 “今日夜晚朝会,面见教主的人数已满,请你们,下次来早些。” 倚着树干,无惨抱臂看着下方被劝退的人们。 那些人脸上皆是失落的愁容,分明神情不愉,却愣是一句反驳、辱骂的话语皆无,低着头,悻悻然转身下山。 敢怒不敢言,为什么呢? 无惨:脾气真好。 微微歪头,无惨看着那些依言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开始琢磨方才那两个侍从话语里的意思。 夜半朝会,教主?是什么稀罕东西嘛? 眼睫眨动,无惨心底的兴致愈浓。 足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向下跃去,寻了个被阴影遮蔽未被人注意的角落。 掀起眼帘,无惨的眸光定格在教会的门楣上。 “万世极乐教?” 低声轻念,无惨眉梢微挑。 这不是白日里,小甜点案几上那张纸里,最显眼的名字嘛? 去瞧瞧。 第81章 童磨 殿内檀香袅袅,烟雾氤氲满室静谧。 高台之上,端坐莲台的男人一头白橡色发丝,教主服饰的衣袂垂落,衬得面容愈发清俊。 唇角噙笑,七彩虹眸里似盛满悲悯,眸光落于下首泣不成声的妇人身上。 声线放轻,形似温柔,“....嗯,在哭什么呢?” 妇人哽咽着磕头,额头磕得通红。 声音破碎,“神子大人...我的孩子没了,夫君也弃我而去,这世间太苦了......” “苦吗?真是可怜。” 男人微微歪头,琉璃瞳底因着妇人的动作而盈满泪水,仿若感同身受。 “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可你看,花儿会谢,叶儿会落,这皆是神的旨意。” 向前倾身,男人似想同下首的人离得更近一些,语气愈发轻柔。 “你的孩子仅是先一步去往极乐世界,那里未有病痛,未有别离,多好。” “你无需勉强自己坚强,无需逼着自己忘记。” 教主的声音似携着蛊惑人心的能力,“来到这里,所有的苦疼皆能同我诉说。” “神会听见你的声音,会拥抱你的灵魂。” 尾音落下,下首妇人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相较先前的崩溃,似真的放松许多。 男人抬眸,眸光落在那张愁苦的脸上,眼角滚落的泪水更凶了。 【似在比较谁哭得更凶。】 “神会庇佑你,会让你在这浊世里,寻得一份安宁。” 向前伸手,掌心向上,似在迎接什么馈赠,“放下执念,便是极乐。” 【就这个,邪教!】 妇人的啜泣声彻底止住,唇角缓缓扬起,眉宇间满是对极乐的崇敬与期待,俯身,重重叩首。 一遍遍诉说着“感恩您,神子大人。” “感谢神明庇佑...” 垂首看着妇人虔诚的姿态,男人嘴角跟着上勾,似很欢喜能‘帮助’她。 可那双水洗过的琉璃瞳中,飞快的掠过丝极淡的无趣,转瞬便被悲悯的伪装掩盖。 隐于内庭通往院落的回廊暗影里,无惨远远看着那坐在莲台上的男人,眼底掠过丝莫名。 好怪。 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两人交谈的每一句话语,无惨脑中仅有这两个字。 这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可他几乎感知不到对方身上的情绪。 难过,并无,即便在落泪,也未有那种苦意。 悲悯?亦是哀伤及同情?倒是有那么一丝,却淡得近乎虚无,而且...状似并非是对那位妇人。 神子? 神色怪异,无惨上下打量着莲台之上的男人。 为何称他为神?分明,只是个十分普通、脆弱的人类罢了。 想不通,便索性不再去想。 无惨避开巡逻的侍从,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朝极乐教深处走去。 光是站在回廊,便能闻到那股沁人的莲花清香。 行至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巨大的浮堂,水面上漂浮着朵朵无根睡莲,于竹灯的光晕里,透着几分幽然的雅致。 站在浮台上,无惨蹲下身,指尖没入水中,搅动起圈圈涟漪。 水流波动,将浮在水面的睡莲,缓缓推向他的方向。 香香的。 眼眸弯弯,无惨的指尖轻触柔嫩的莲花花瓣,心情愈发愉悦。 无惨:心情很好。 “已是夜半。” 耳尖微动,清润的男声自无惨身后响起。 回眸望去,便见那先前坐于莲台的白发男人,正站在浮堂入口,看着他。 “是离教时走错......” 看着美人嫣然回眸的模样,男人未尽的话语,忽的卡在喉间。 浮台每间隔一段,便点着一盏竹灯。 灯火晃动,映着那张极为漂亮的脸庞,及,那双缀在玫红色眼眸里的竖型瞳孔。 唇角扬起的弧度僵住,男人一瞬失语。 这是...谁? 这双眼睛,并非是人类该有的吧? 眼睫未眨,不知是被吸引,亦是别的什么缘故,男人脚步似不受控般,踏上浮台,朝无惨走去。 看着朝自己走近的男人,无惨站起身,起身时,顺手摘下一片莲花花瓣,指尖轻捻,把玩着。 “你,是人吗?” 男人在距无惨一米处停下脚步,保持着适当距离,垂眸看着身前人,轻声询问。 本就心情好,再加上此处萦绕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无惨心情更是愉悦,并不在意男人的突兀及逾矩。 未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愿仰头去看,无惨平视着男人,眸光定格在对方脖颈间垂于胸前的檀木串珠上。 “你是,神子?” 神子?会这般问,定然不会是教徒,那么...... 死寂无波的七彩瞳底,骤然漾起波澜。 脚尖轻动,男人再次向前一步,拉近与无惨间的距离。 会是什么? 活了二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旁人身上感受到这般,让他心生好奇的‘异类’感。 童磨:好好奇。 未得回应,无惨的眉头已然拧起,随着男人的靠近,眉头拧得更紧。 无惨:逾矩、无礼。 捻着花瓣的指尖,轻划过莲瓣边缘。 下一秒,男人双膝骤然发出声脆响-- “咔哒”。 声响落下,男人似失去支撑般,双膝重重砸在浮台木板上,琉璃瞳中闪过丝茫然,随即迅速染上难掩的喜色。 【麦当劳初具雏形!】 似未感到膝盖传来的疼痛般,男人抬起眼眸,泛光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无惨,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您不是人类,是神,对吧?” 【前面还是你,现在就是您了!嘴脸】 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随着男人跪下,无惨拧紧的眉头舒展。 神?这人还信神? 指节抬起,将花瓣置于鼻前轻嗅,无惨未理他的话,转而反问。 “你信,世间有神?” 眼睫眨动,男人将无惨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神?不过是信徒们臆想出来的虚影罢了。 “不信。” 不信你说我是神? 无惨:有病。 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微风拂过,将无惨掌心的花瓣吹落,恰好落到男人手背上。 眼眸微垂,男人看着那片落在手背上的莲瓣,眸色微动。 攥紧花瓣,再次抬眸看向无惨,眼底的光亮愈发灼热。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莫名出现的人,能让他无趣到极致的人生,染上色彩。 歪头看着男人灼热的眸光,无惨问出了,从先前在教廷,便一直好奇的事。 “你,好似,很麻木。” “我未在你身上感知到人类该有的情绪。” “为什么?” 眸光望进那双染上好奇的玫红色竖瞳,男人眼中那点喜色愈浓,似是找到同类,又似抓到救命稻草。 “您能感知到情绪,么?” 男人抬手,轻揪住无惨的和服裙摆。 声线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学着教徒们常说的话语,近乎哀求。 “神明大人,求您救我。” 感受到裙摆传来的轻微拉扯,无惨看了眼男人的手,没有甩开,静待下文。 “我不理解情感,这人生索然无味,格外无趣。” 声线愈发急切,眼底翻涌着渴望。 “救救我吧。” 童磨:大人,救救。ଳ ̊ᵎᵎᵎᵎ 天生无情,不信神佛的,‘神子’? 好似,有点意思。 唇角微勾,无惨伸手,掌心覆在男人发顶,声线很轻,“我是鬼。” “赏你个机会,如何?” 鬼吗? 似预感到无惨能予他想要的一切,男人的琉璃瞳底,染上连他自己皆未察觉的情绪。 “求您赏我。” 似想叩首,但碍于无惨的手,男人终归未那般做,仅是语气虔诚到极致。 “求您,把我也变成鬼吧。” “求您赐我新生,让我摆脱这无趣的人间。” 嗯,眼睛,倒是挺好看的。 眼睫低垂,无惨的指尖漫不经心的划过男人柔软的发丝,玫红色眼瞳里,仍旧并无波澜。 在请求他呢。 “予你永恒的生命,让你有机会去寻那,所谓的‘趣味’,如何?” 永恒的,生命。 唇角弧度扩大,男人仰头,轻蹭了下无惨的掌心,话语间满是雀跃。 “求求您,神明大人。” 无惨:有点爽。 似被男人的动作取悦到,无惨轻笑了声。 气音没落,指尖倏然用力,十分轻易的,捏碎男人头骨。 鲜红的血液汩汩流下,染红白色发丝,蔓延至男人眼睛里。 “让我看看,你的‘趣味’,会是什么模样。” 鬼王的声音穿透苦疼,落入男人耳中。 剧痛席卷,视野被滚烫的血液染红,却无法遮挡,男人那双望向无惨的眼瞳里,几欲溢出的喜悦。 趣味... “予你姓名,今后便叫童磨。” 浑身剧烈颤抖,童磨却笑得极为灿烂,似是得到信仰的神,最珍贵的恩赐。 “童磨,得令。” 赐予童磨鬼血后,无惨并未急着离开。 留在浮堂上,又赏了半晌水浮睡莲,直至夜风拂过,卷着莲香沾满衣襟,这才转身离去。 无惨:香香! 于他身后,尚在鬼化中挣扎的童磨,用着残存的力气,直勾勾的看着无惨离去的背影。 “无惨...大人。” 须臾片刻,无惨凭空出现在藤原府邸的庭院中。 脚尖刚沾地,眼前便有一道赤色闪过,不待无惨反应,整个人便被人熊抱住。 “想您了。” 弯下脊背,黑死牟下巴抵在无惨肩侧,鼻尖蹭着他颈间肌肤。 鼻尖萦绕的冷香里,莫名多了股清冽的莲香,还夹杂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眉头微皱,却未多问。 “我也想你了。” 抬手回抱住黑死牟,无惨仰头,脸颊蹭着他的脖颈,声线染笑,带着轻快。 “你们聊完了?” “嗯。” 黑死牟偏头,在无惨颈侧印下个吻痕,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而后直起身,黑死牟未追问无惨去了哪里,只是牵起他的手,朝屋内走去。 “那便好。”好耶,可以贴贴了~ 看着黑死牟宽阔的后背,无惨唇角上勾。 停下脚步,反手甩开了黑死牟的手。 “...大人?” 疑惑的声音传来,不等黑死牟回眸,无惨忽的跳到他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呐,贴贴。”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贴着后背,黑死牟瞳孔微缩,唇角的笑意一瞬漾开。 “贴贴。” 无惨将脸埋在黑死牟后颈,感受着他的体温,任由他背着自己,一步步朝后方的浴池走去。 自然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无惨张嘴,在黑死牟后颈处咬了口。 “小甜点,你的心思,毫不遮掩的嘛?” 黑死牟的脚步稳稳停在浴池门前,水汽氤氲着扑面而来。 “不喜欢么?” 微侧过头,金红色的眼瞳里映着背上人的笑脸,语气认真。 大有一副无惨说不喜欢,他便立刻作罢的模样。 眼睫眨动,看着黑死牟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无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 指尖戳着他的脸颊,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蛊惑。 “喜欢。” 【黑死咪:洗掉莫名的莲香,顺便谋福利。】 【黑死咪是甜菜!】 第82章 雨天 小雨簌簌落下,细密的雨丝织成张朦胧的网,于湖面上打出一圈圈细碎涟漪,晕开层层水纹。 水珠顺着游船的琉璃瓦檐滚落,串成晶莹的珠帘,垂在船舷两侧。 游船内部华丽宽敞,沉香木案几摆在中央,无惨与黑死牟各坐一侧。 案上铺着素色画纸,两人手执狼毫,静心作画。 耳畔传进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无惨握笔的指尖一顿,抬眸望向檐外的雨景。 远山隐于云雾,岸边的屋舍覆着层薄雨,透着几分水乡温婉。 笔头顶着下巴,无惨注目湖面许久,直至雨珠溅起的水花映入眼底,这才落笔。 而在无惨侧眸望向湖面的每一刻,黑死牟的眸光皆未曾离开过他。 金红色眼瞳里,盛着满溢的欢喜,执笔的指尖跟着柔和下。 喜欢。 垂下眼睫,黑死牟笔尖点在画纸上,墨色晕染开来。 不过多时,画中便有了个初具雏形的美人。 船内的氛围格外安静,微风夹着雨珠,吹动船檐下悬着的风铃。 叮铃的铃声,配着沙沙的雨声,格外令人心安。 “好了,我画好了。” 指尖捻起画纸,瞧着自己的画作,无惨满意点头。 不愧是我,真好看! 将画纸放下,无惨扭头看向黑死牟,而后发觉,男人的眸光正一瞬不瞬的黏在他身上。 挑了挑眉,无惨歪头询问,唇边漾着笑意。 “看我做什么,你画好了嘛?” “快了。” 唇角噙笑,黑死牟重新低头,执笔在画纸上细细勾勒。 笔尖划过画纸,发出细微声响。 “你好慢。” 撇了撇嘴,毛笔在无惨指尖转了个圈,语带嗔怪。 “嗯,很慢。” 声线柔和,黑死牟并未抬眸,唇角的笑意却愈浓。 “等等我,好不好?” “好吧。” 随口应答,无惨嘴巴撅起,将毛笔横在人中处,双手捧着脸颊,眸光落在船外,静静欣赏雨景。 船内再次归于安静,只是那份静谧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氛围似乎愈发温热了。 “好了。” 黑死牟的声音响起时,无惨正看着雨落发呆。 尚未反应,衔在唇上的笔便被抽走。 “?” 仰头望去,无惨正好瞧见黑死牟站在他身侧,俯身端详着他的画作。 “...怎么样?” 缓慢回神,无惨扬唇笑着,眼瞳亮晶晶的,隐含期待的让黑死牟点评。 入目的画作,有远处影影绰绰的黛色青山,及岸边覆着雨帘的白墙红瓦,还有湖面上被雨线打出的层层涟漪,雨雾朦胧。 “设色清雅,工细不刻板。” 神情专注,黑死牟诉说的话语极为认真,字字透着赞赏。 “嗯哼。”他画的,当然好看。 微抬下巴,无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眼底满是得意。 无惨:他是最厉害的! 垂眸看着无惨这副骄傲的姿态,黑死牟的指尖卷起他颈后的一缕发丝,低头亲吻着。 “大人,是最厉害的。” 唇角勾起的弧度,止不住上扬。 无惨抬手勾住黑死牟的后颈,将人往下拉,张嘴咬了口那张总能哄他开心的唇。 “你呢,画的什么?” “想看吗?” 眸色微暗,黑死牟伸舌舔着唇瓣上被咬出的红痕,语带蛊惑。 “......看。”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这番举动,无惨的视线有些躲闪,耳尖悄悄漫上层薄红。 无惨:这个小甜点很过分啊,引诱他! 眼底笑意愈浓,黑死牟朝无惨伸手,声线放得更轻,透着软意,“抱抱好不好?” “......” 抿紧唇瓣,无惨从椅上起身,径直扑进黑死牟怀里,脸颊紧贴在他胸膛,耳根绯红一片,连指尖皆跟着发烫。 美人入怀,黑死牟无声喟叹,双臂收紧,将人牢牢拥在怀中。 真好。 闭眸紧抱无惨许久,直至两人心跳同频,黑死牟这才缓缓松开,牵起他的手,带人走向案几另一边。 “你在,画我?” 无惨侧坐在黑死牟膝上,垂眸看着画纸中,那个低头作画的美人,眼底闪过丝新奇。 还未有人,这般认真地画过他呢。 【想也没机会呀ʕु•̫͡•ʔु ✧】 “嗯。” 单手揽住无惨腰侧,黑死牟向前探头,鼻尖蹭着怀中人颈侧,动作亲昵温柔,惹得少年瑟缩了下。 眼睫微颤,无惨稍稍偏头,指尖捻起黑死牟的画作,细细瞧着。 画中的他,正坐在游船案前,侧眸望着窗外的雨景。 雨雾朦胧,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羽纤长,墨色发丝垂落,与素色的衣摆相映。 船内的袅袅沉香,案上的砚台盛着半池浓墨,连他唇边的笑意,皆被描摹得栩栩如生。 雨丝的清冽、船内的温软,还有他专注的神情,交织成一幅动人画卷。 越看越欢喜,无惨弯起眉眼,心底的得意几欲溢出。 这画的,简直就是他本人! 无惨:漂亮死了! 扭头看向埋在他颈窝的脑袋,无惨声线含笑,软声唤道,“呐,小甜点。” “嗯?” 黑死牟抬眸看向怀中人,少年精致的脸庞在视野中放大,带着股惑人的香味。 瞳孔微缩,不待他反应,唇瓣,便被少年的唇覆上。 无惨:赏你的,亲亲。 黑死牟:...亲。 天光渐黯,细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暮色晕染得愈发浓。 游船两旁的竹帘已然垂落,隔绝了外界的雨雾,也遮挡了船内的景象。 舱内未燃烛火,仅靠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 晚风吹过,竹帘轻轻摇曳,漏进些许带着凉意的风。 躺于榻上,无惨蜷缩在黑死牟怀里,脸颊埋在他颈窝处,呼吸清浅,似已陷入休憩。 眼眸闭合,黑死牟双手拥紧怀中人,指腹摩挲着他的背脊,动作轻柔。 船内寂静,唯有窗外的雨声及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叮--”星盘的轻响于鬼王颅内响起,却未得理会。 眉头轻皱,无惨往黑死牟怀里缩了缩,似想避开这扰人的声响。 “叮--”又是一轻响,与先前的声音相同。 无惨:...... 眉头一瞬拧紧,无惨的指节蜷起,紧攥着黑死牟的衣襟,指尖微白。 难得的闲适被彻底搅乱,鬼王心底已然泛起几分不耐。 掀起眼帘,黑死牟敛眸看着怀中不安分乱动的人,低头在无惨发顶印下一吻。 “怎么了?” “叮--” 同黑死牟声音一并响起的,是又一声提示音。 三道提示音,音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格外吵。 猛地睁眼,玫红色竖瞳里满是戾气。 无惨抬眸,怨怼的瞟了眼黑死牟,仿若这扰人的声响是他引来似的。 随即张嘴,用力咬住他的锁骨。 无惨:好气! 痛感传导,黑死牟却未发一言,揽住无惨腰肢的手上移,指尖轻捏他的后颈,轻揉安抚,力道极轻。 犬齿没入肌肤,尝到腥甜的无惨下意识吸吮着黑死牟的血。 浓郁的鬼血在口腔内蔓延开,稍稍平复了些许烦躁。 半晌后,无惨才松嘴,咬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清晰,携着几分湿润的,水,光。 在黑死牟怀里翻了个身,无惨背对着他,神识微动,光频浮现在两人眼前。 光频上,三颗星点泛起微光。 最显眼的,闪动不断的,便是那颗新生的星辰。 “童,磨!” 无惨的声音携着几分咬牙切齿,眼眸微眯,眸光不善的看着那颗星辰。 无惨:那夜相间,也不见他话这般多啊。 心下烦躁,无惨并未点开,指尖一划,果断屏蔽了,仍在疯狂闪烁的星星。 剩余两颗,在缘一和猗窝座中,优先点开了猗窝座的。 童磨?是谁? 因在外头,面容经过遮掩,黑死牟此刻是人类模样。 眉头蹙起,黑死牟的眸光扫过那颗被屏蔽的星点,眼底闪过丝疑惑。 而后落在无惨紧绷的背脊上,揽住他腰腹的手,收紧了些。 未曾询问,不触霉头,黑死牟安静陪着,思考该如何消减怀中人的烦躁。 未有心思探听黑死牟的心声,无惨此刻满腹怨气。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急事,一直发发发!!! 无惨:骚扰,是吧?! --星盘之中-- 猗窝座:大人,恋...我想去找珠世。 猗窝座:听闻她要外出,我...想护她周全。 猗窝座:可以吗? 眼瞳映着这三条讯息,无惨冷笑一声,指尖在光频上快速划过,神识疯狂传讯。 唯一的王:呵呵。 唯一的王:是你想去,还是恋雪想去? 唯一的王:一天天的,满脑子尽是风花雪月? 唯一的王:花找到了吗?蓝色彼岸花的踪迹有眉目了吗?天天就知道玩玩玩! 已在珠世身旁,恋雪的下巴正抵在猗窝座颈侧,亲昵贴贴的两人看着星盘内弹出的讯息,一时陷入沉默。 猗:大人好似,很生气。 恋:超生气的!ॱଳॱ 迟疑半晌,猗窝座神识轻动,发了两个字。 猗窝座:...错了。 轻飘飘两个字,并未平息鬼王的怒火,反而让他更生气了。 态度敷衍,简直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脸颊因气愤而泛红,无惨猛地拍开黑死牟横在他腰间的手,从男人怀里坐起身,脊背挺直,周身外溢着低气压。 指尖微动,属于猗窝座的命绳主动缠上无惨指节。 无惨:狗不乖怎么办,当然是教训一顿!让他知晓,谁才是主人! “呃!” 心脏抽疼,猗窝座瞬间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的微蜷,额头重重点地,呼吸紊乱。 猗窝座:疼疼疼。 “狛治哥哥!” 脸色煞白,恋雪整个魂体贴上猗窝座后背,逐渐与之融合,主动分担命绳带来的苦疼。 魂体相融,猗窝座的脸色好看许多,却仍惨白一片。 立于一旁,珠世牵着想要上前的玲,紫瞳映着猗窝座痛苦万分的模样。 珠:...嗐。 迟疑半晌,珠世终是点开了星盘。 珠世:大人,是不是打扰您了?抱歉。 珠世:是我邀请恋雪,未曾想扰了您... “......” 特别提示音响起,无惨点开星点,瞧见的便是珠世的解释。 心底的怒火似被泼了盆冷水,一时消了大半。 抿紧唇瓣,无惨松开了拽紧猗窝座命绳的力道,身体后仰,重新跌回黑死牟怀里。 唯一的王-珠世:没事。 唯一的王-猗窝座:若有下次,便跟恋雪说再见! 发送完毕,无惨直接关掉星盘,半点不看猗窝座后续发来的消息。 同时也无视了,那颗尚未点开的、属于缘一的星点-- 他现在一点应付的心情皆无。 “烦死了!” 抓起搭在他腰间的手,无惨张嘴就咬,直接在黑死牟指节上,落下一个极深的咬痕。 力道之大,似要咬碎骨头一般。 垂眸看着反复在他指骨上磨牙的人,黑死牟低头,唇瓣轻贴无惨发顶,微凉的气息拂过发丝。 “消消气。” 未被咬住的手,轻轻摩挲着无惨腰侧,黑死牟轻声哄着。 “明日,许也雨落,我带您出去玩,可好?” 眼睫颤动,无惨松了嘴,回眸看向黑死牟,瞧了他半晌,而后转身,又一口咬在他脸上。 力道比先前轻了些,带着几分泄愤意味。 “那是明日的事,现在很生气。” “那如何,您能不生气?” 脸颊软肉被咬,黑死牟的嗓音腔调有些怪异,却仍温柔异常。 “乖乖让我咬。”含着他的脸颊,无惨的声音含糊。 “好。” 眉目柔和,黑死牟的掌心轻抚上无惨腰肢,将脸凑近了些,方便他咬。 “......” 无惨:好,咬死这个乖巧的废物点心! 湖心亭中,雨丝斜斜织着,晕开漫天朦胧。 独坐亭阁围栏旁,缘一脊背贴在美人靠上,眸光落在雨夜深处,那艘随风缓慢移动的游船上,一动不动。 未回消息... 眼眸微垂,神识沉入星盘,缘一看着那两条石沉大海的讯息,眼睫轻眨。 是他太吵了吗?要不要,再发一条? 指尖轻点,位于星盘正中的星辰,缘一迟疑许久,终是忍不住,又发出条讯息,语气里携着几分显易的委屈。 缘一:大人,理理我。 传讯完毕,缘一抬眸望去,通透世界于眼底铺展开,将游船上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竹帘半卷,两道身影紧密相贴,动作亲昵似在拥吻,连空气里,皆似漾着旁人插不进的温存。 仅瞥一眼,缘一便再次低头,似被烫到般,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指尖从宽大的袖口,摸出个些许褪色的小布袋,勾住袋口绳结,轻轻一扯。 袋内滚落两样东西,一个是略显粗糙、看着已有些年头的短笛,笛身被摩挲得发亮。 而另一样,是个极为普通的草编蚂蚱,翅膀纹路有些磨损。 “兄长,大人...” 一手一个,缘一认真看着贴于掌心的两个冰凉物件,眸色复杂。 思索片刻,缘一干脆将布袋扯开,撕成两个小碎片。 小心地将短笛和蚂蚱分别裹好,一边一个,藏于左右两边不同的袖口深处,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缘一:不想,放一起。 缘一:分开。 ---万世极乐教--- 教主殿内装潢豪华,鎏金梁柱,嵌玉屏风,便连榻榻米边缘,皆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样。 唇角染血,童磨坐于外屋榻榻米上,怀抱着个半截身体残缺的女人,修长的指节正擦拭着嘴角。 垂眸看着星盘上静悄悄的界面,故作苦恼的歪了歪头。 “诶,不回我诶。” 口中咀嚼不停,喉间滚动着吞咽声响,童磨瞥了眼星盘上近百条的未读讯息,眼底未有半分失落,反而漾着兴味。 “嘛,应是在忙吧。” 【发了近百条,仍在琢磨下一条发什么的磨磨头呀】 颠了颠手中纤细的小臂,童磨张嘴啃了个干净,骨头皆未剩下。 敛眸看着掌心那个圆滚滚的球体,童磨喃喃自语,声线因进食而有些模糊不清。 “神明大人,会喜欢吃男人,还是女人呢?” “女人能孕育生命呢,营养价值应当会高些吧?” 童磨把玩着那颗球体,眉梢微挑,琉璃瞳底闪过丝狡黠。 “大人兴许,也同我一般,喜欢吃女人吧?” “你觉得呢?玲子小姐?” 倾身凑近摆放在一旁的头颅,童磨眨了眨眼,尖牙叼住另一枚尚且带着余温的球体,唇角弯起点弧度。 “嘛,想送点东西给他耶。”指腹摩挲着掌心的圆球,童磨小声嘀咕。 “该送什么呢?” 尖牙抵住球体,轻轻一咬,便听清脆的破裂声,液体散在口腔各处。 指节抬起,一朵冰晶睡莲凭空出现在童磨指尖,隐隐散着莲香。 “那夜,大人好似,挺喜欢莲香呢。” “不过嘛...” 睫羽低垂,童磨指尖上的睡莲以极快的速度发生变换,莲花花瓣褪去,化作一朵晶莹剔透的彼岸花,于他指尖摇曳生姿。 “这个,应当会好些?” 指尖捻着那朵彼岸,童磨唇角笑意愈浓,眼底却无波动。 “蓝色彼岸花的话...未曾见过呢,会喜欢,红色的,作为替代品么?” 冰做的彼岸花反映着童磨的面容,缀于七彩眼眸里的竖瞳泛着亮光。 “应当,会喜欢的吧?” “想离神近些。” 【磨头:大人呀~】 第83章 包子 雨仍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积起一个个浅浅的小水坑。 “啪嗒--” 一脚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和服裙摆。 眉眼弯弯,无惨乐此不疲的踩着,脚下的木屐敲出清脆响声。 黑死牟单手撑伞,伞身朝无惨方向倾斜,将他罩于一片干燥的阴影里,垂眸看着身边人的模样,眉目柔和。 两人身后,缘一握着另一把相似的油纸伞,脚步极轻,几乎是贴着两人影子走。 伞沿低垂,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赫瞳里,映着无惨的身影,寸步不离。 黑死牟和无惨是天亮时下船的,刚踏上岸,便与在湖心亭枯坐一夜的缘一,碰了个正着。 ---一刻钟前--- 迈步跃下船板,微凉的雨丝落在无惨脸上。 回眸看向撑伞立在船头,一脸无奈的黑死牟,无惨眉眼弯弯,正欲开口说什么,落在身上的雨点,骤然消失。 “?” 疑惑抬眸,无惨撞进一双微微发亮的赫瞳里-- 缘一。 “!” 下意识后退,脚跟落地的瞬间又忽的顿住,无惨的指尖嵌入掌心,才压下那点,想逃离的冲动。 仰起面庞,无惨一脸不善的看着,距离他近得过分的缘一,语调生硬。 “谁允你找来的?” 垂眸看着身前人,缘一唇瓣轻动,刚要出声解释,无惨腰侧,便多了只胳膊。 “唰”的一声,黑死牟的油纸伞边缘抵上缘一伞面,将两人的距离隔开。 缘一抬眸,对上黑死牟的金红色眼瞳,平静唤道。 “兄长大人。” “......” 并未回应,黑死牟将无惨揽进怀中,眸光扫过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确认怀中人仅是不悦,而非恐慌,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抬眼看向缘一,淡淡颔首,算是打招呼。 无惨顺势倚靠在黑死牟怀里,眉头轻皱,看着沉默不语的缘一,语气染上不耐。 “你还没回话!”又一个把他话当耳旁风的家伙? 眸光始终黏在无惨身上,缘一轻易便捕捉到他眼底的愠怒,语速很快解释。 “缘一并非刻意找来,是,碰巧。” 【真的吗~ 矮油,不过是感知到惨惨气息,便在这等一夜而已啦~】 “感知到您与兄长在此,这才在亭内等待。” 话落微顿,声线低了些,带着几分委屈。 “我...于星盘内,同您说了...您未回我。” 从头听到尾,听到最后那句,带着点委屈的尾音,无惨有些诧异的看着缘一。 什么怪语气?? 无惨:没回就是不想回,那咋了? 撇了撇嘴,无惨懒得解释,索性不再理会缘一,转头看向黑死牟。 见男人的眸光仍落在缘一身上,无惨心底的不满再次上涌。 他还在这呢!看什么看?!缘一有他好看吗?? 尖牙抵唇,无惨抬脚,用力踩在黑死牟脚背。 沾着雨水和泥点的木屐,在他干净的足袋上,印下一个黑印。 ‘缘一,有我好看???’ 被唤回神,黑死牟收回有些警惕的眸光,垂眸看向怀中人那张气鼓鼓的‘臭脸’,声线柔和。 “没有的。” 微微低头,唇瓣轻蹭无惨绷紧的脸颊,语带缱绻,“您是最好看的。” “大人,很漂亮。” 黑死牟轻哄的声音刚落,缘一的嗓音紧随其后,语气认真。 无惨:? 黑死牟:...... 两人同时看向缘一,便见那双赫瞳里,满是赤诚,半点掺假皆无。 黑辻:【欲言又止】 缘一这番话后,无惨和黑死牟皆默契沉默着。 无惨觉得缘一愈发奇怪。 而黑死牟则是,怕自己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在无惨面前失态。 在这怪异的氛围里,缘一抬脚跟上两人的脚步。 原本的二人世界,就这般诡异的,变为三人行。 微风裹着雨丝吹在身上,带来几分凉意。 仍旧随性,无惨一步一水坑,溅起的水花不仅打湿自己的裙摆,同时也溅到了黑死牟和缘一的袴角。 两人却似未察觉般,任由他闹。 “哼哼哼~” 心情愉悦,无惨不自觉哼起不知名的小调,三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雨巷里余下木屐声响及少年轻快的哼唱。 行至一处街角,无惨脚步一顿,侧眸望向一旁半敞的商铺。 无惨停下瞬间,黑死牟和缘一同样停步,顺着他的眸光望去,视线齐齐落在那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 “包子?” 鼻尖轻动,无惨嗅到股混杂肉香的怪异气味,眼底闪过丝好奇。 伸手勾住黑死牟尾指,拉着人朝那走去。 眸光定格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缘一眉头微皱,脚步未停,缓步跟在身后。 “...您好?要点什么?” 铺子旁忙碌的摊主,抬眼见到来人,眼神闪烁了下,才堆起笑,出声询问。 无惨的眸光扫过商铺后堂,而后落在摊主那张还算年轻的脸,语气随意。 “来个包子。” “好嘞。” 见来人是客,摊主眼底的警惕消散了些,从蒸笼里拿出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无惨。 “新鲜肉馅,小...少爷尝尝。” 接过包子,无惨抬了抬下巴,示意黑死牟付钱,而后张嘴,咬了一大口。 无惨:嚼嚼嚼... “......” 五官皱起,随即强行舒展,无惨回头看向黑死牟和缘一,眼底闪过狡黠。 “很好吃,你俩尝尝。” “......” “......” 黑死牟和缘一的眸光扫过无惨手中,仅咬了一口的包子,而后定格在他脸上。 透过通透世界,两人皆看到无惨胃部,在不受控的轻轻抽动。 身体反应出卖了他,这怪味包子,并不好吃。 未注意两人怪异的表情,无惨将咬过的包子衔在嘴里,接过摊主递来的另外两个包子。 一手一个,送到双生子唇边。 叼着包子,无惨哼哼两声,眼底满是催促,示意两人吃。 无惨:快吃!这是命令! 已于唇边,即便明知无惨是想看他们出糗,黑死牟和缘一仍是张嘴咬住。 看着两人乖乖咬下,无惨松手,头撇向一边,大声“呸呸呸”,嫌恶皱眉。 无惨:好难吃!肉馅尚可,包子皮...呕! 无惨:好奇怪的搭配。 咽下包子,黑死牟神色未变,抬手轻拍无惨背脊,帮他顺气。 直至口中怪味消散些许,无惨才抬头,无视摊主愈发僵硬的脸,视线落在脸颊鼓起,显然尚未吞咽的缘一。 无惨抬手就是一巴掌。 掌心抵住缘一唇瓣,无惨仰头看他,眼底满是恶劣。 “咽下去。” 瞳孔微缩,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缘一喉结滚动的同时,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 无惨:哼哼,休想偷偷吐掉! 收回手,无惨转头看向隐隐后退,似想逃离的摊主,歪了歪头。 “包子馅,是,人吧?” “手艺不错,变鬼,给我做。”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摊主的表情却愈发怪异,仿若看见神经病。 摊主:...这小少爷,智力...? 【未露出竖瞳,顶着张漂亮脸,说这种话的笨猫!】 眸光扫过抬手掩鼻,似在回味的缘一,黑死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胃部翻涌,揽住无惨腰侧的手紧了几分。 视线落在无惨那张漂亮的面容上,黑死牟眸色晦暗。 黑死牟:爱人,太受欢迎,怎么办? 黑死牟:缘一,好似,当真想同他抢... 【黑死咪:心情,很差】 第84章 我错了 梅雨季的天,潮湿得过分,雨丝连绵,闷得人胸口发堵。 雨巷深处,无惨看着满脸恐慌、惊愕,于污水里蜷缩起的摊主-佐藤柊,扬唇笑着,灿烂得晃眼。 掌控的快感、压迫的威慑及‘猎物’的恐惧--种种交织,是他偏爱的沉溺。 任由那人在剧痛里鬼化,无惨拉着黑死牟,转身就走。 因着裙摆和木屐皆沾满了泥污,无惨索性破罐破摔,踩水踩得愈发欢脱。 木屐踏进水坑,溅起的水花直扑小腿,不仅打湿了自己的裙摆,连带黑死牟的袴角跟着湿了大半。 垂眸看着少年闹欢的笑脸,黑死牟唇角的笑意跟着漾开。 这般开心,要天天有才好。 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单手揽住正欲往前跳的无惨,对上那双疑惑不解的眼瞳,黑死牟眉眼微弯。 “雨季闷。” 看着乖乖站定,仰头认真听他说话的少年,黑死牟唇角弧度扩大几分。 向下蹲身,指尖拂过无惨沾湿的裙摆,轻轻将其挽起,于腿弯处打了个利落的结。 “这般,会不会相较舒适些?” 眼睫轻眨,无惨的眸光从黑死牟温柔的面庞,移至露出的小腿上。 脚尖微动,布料不再黏着肌肤,清爽感漫上来,确实舒服许多。 好耶! 眼眸弯弯,无惨抬手揪住黑死牟衣襟,将人往下一拉,踮起脚尖,唇瓣飞快地在他嘴角印下一吻。 而后转身,朝前跳去。 【惨惨变鬼时年纪不大,人类时期大半皆被困在房中、药罐里。 心智不成熟,有时候行为动作会比较幼稚嗷】 “啪嗒--” 水花溅起的声响里,缘一站在原地,眸光定格在那道纤瘦的身影,未曾移开分毫。 主动做事,便能被大人这般奖赏么? 随着无惨转身,缘一的视线从他带笑的侧脸,缓缓下移,落至他裸露的小腿上。 那双腿纤细却不羸弱,肌肉线条流畅,藏着少年独有的柔韧。 未穿足袋的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白得近乎晃眼的肌肤上,那些黑色的印记,莫名的,有种奇异的惑人感。 想,弄得更脏些。 “!” 瞳孔微缩,意识到自己心底翻涌的念头是什么,缘一猛地垂头,拼命压下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皆觉得惊悸的渴望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喉结艰涩滑动,缘一看着自己同样湿了的袴角,目光怔怔的,却又似克制不住般,再次抬眸望向无惨。 而后,视线,被挡住了。 黑死牟立在缘一身前,金红色眼瞳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双生弟弟的眸光,直直相撞。 清晰捕捉到那双赫瞳里,尚未褪去的暗色,黑死牟垂于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缘一,你知晓,兄嫂,是什么吧?” 眸光触及黑死牟眼底的愠怒,缘一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一言不发。 “……” 熟悉的反胃感上涌,混着不停翻滚的愤怒与无力感,黑死牟的脸色极为差劲。 黑死牟:...他分明,什么都懂。 指节抬起,狠狠扼住缘一下颌,黑死牟强迫着,这个躲闪的弟弟直视自己,声调很冷。 “说话。” “......” 看着黑死牟拧紧的眉头,缘一唇瓣微动,却仍是什么皆未说,敛眸垂睫,沉默得近乎固执。 并未挣脱兄长的禁锢,这副形式上的顺从,透着骨子里的执拗,让黑死牟心底的怒火,烧得更甚。 “呵。” 被气笑了,黑死牟指尖收紧,骨裂的轻声几欲溢出。 即要做什么,于上弦壹失控的前一秒,一道携着怒意的低喝传来。 “你们,在干嘛?!” 纤瘦的身影忽的出现在两人身旁,无惨看着他们之间近得过分的距离,细眉蹙起,眼底满是不忿。 干嘛靠这么近! 动作一顿,黑死牟侧眸看去,对上双尽是不满的眼瞳。 大人... 接收到两人投来的视线,无惨抿紧唇,伸手攥住黑死牟的腕骨,力道大得惊人,抬眸看向他,出声命令。 “松手。”不许碰他! 无惨:不许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腕骨上传来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黑死牟却不在意,顺从松开手,顺势与无惨十指相扣。 声线很轻,“抱歉,我们继续玩,好不好?” 看着无惨的眉眼,他便知晓,这是,又误会了。 可这一次,他没打算解释。 与其让无惨知晓缘一对他的心思,不如就让他这般误会下去。 黑死牟:不知晓,也好。 被黑死牟轻轻扯着,无惨却没动。 眸光从黑死牟脸上,挪到缘一脸上,看着那双专注的、藏着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睛,眉头拧得更紧。 缘一,到底有什么好?? 每每有他,次次,皆看他。 越想越气,无惨的指尖绕住缘一命绳,用力扯动。 条件反射般,缘一径直跪地,膝盖砸进污水里,心脏传来的痛感迫使脸色隐隐发白。 仰头看向无惨,瞳底掠过丝委屈。 缘一:他,什么皆未做,为何罚他... “低头。” 玫红色竖瞳里,看不清情绪,无惨的声线中的冷调,逐渐与雨巷里刮过的风一般,冻人刺骨。 缘一顺从低头,下一瞬,“啪嗒”一声,浑浊的水花溅起,携着泥点,染上他的衣襟和脸颊。 眼眸下意识眯起,待缘一再次抬头时,眼前已没了无惨和黑死牟的身影。 “大人...” 污水顺着发梢滴落,缘一抬手抚上发疼的胸口,眸色茫然。 心脏闷闷的,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命绳么? 雨巷里鲜有人烟,余下一个脊背略弯的的身影,狼狈地跪在泥泞里,任凭雨丝打湿全身。 ----无限城内---- “大人...” 脚尖点地,黑死牟的指尖刚要触及无惨腰腹,却被少年侧身避开。 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瞳,无惨的指尖探入左手脉搏,从中勾出黑死牟的命绳。 【左手脉搏和心脏是直接相连的~】 红线在尾指绕了几圈,绷得笔直,无惨毫不留情的扯着。 “呃...” 双膝落地,黑死牟身形微蜷,浑身止不住发颤。 忍着剧痛,抬眸望向无惨,隐匿的六眼浮现,眸光直直的、贪恋般黏在他身上。 “我错了。” 未有言语,无惨转身朝寝殿走去。 每走一步,尾指便勾动一下命绳。 细密的剧痛从心口蔓延,黑死牟闷哼出声,却未有怨言。 少年径直走向后方浴池,全然无视殿外痛苦喘息的男人。 褪去和服,无惨赤身走进温热的池水里。 雾气氤氲,身形蜷起,无惨双臂抱紧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仅露出一双染上雾气的瑰丽眼瞳。 烦。 他分明说过的,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行。 他分明还在,干嘛不看他,干嘛要去,看缘一... 眼睫低垂,无惨整个人缓缓下沉,没入水中。 清澈的池水漫过头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眸光下落,看着水里晃动的光影,玫红色竖瞳里,满是茫然。 他明明,说过的... 想不通,却偏要钻牛角尖。 越想,心底的委屈就越重。 不开心。 无惨在殿内内耗多久,黑死牟便在殿外跪了多久。 少年感知到一丝不舒服,便会扯动一次命绳。 鬼王的字典里,从来未有‘独自承受’四个字。 即便是将上弦壹视作特别的存在,他也想让黑死牟感同身受。 让他知晓,自己有多不开心。 跪于殿外,黑死牟太清楚无惨的心思了。 百年相处,他早已将爱人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摸得透彻。 他知晓,这次无惨是当真气急,也是当真难过。 不该,不解释的... 强忍浑身抽痛,黑死牟一遍遍,给无惨发去讯息。 黑死牟:大人,对不起,皆是我的错。 黑死牟:您别生气,好不好? 黑死牟:不要多想,我和缘一不是您想的那样。 黑死牟:别不理我,别自己扛着,多依赖我... 星盘的提示音断断续续的响着,无惨却未有似对待他人那般屏蔽,而是就这般放着。 既不点开,也不看,任由那些带着歉意的文字,在光频上静静闪烁。 少年沉入水中,时不时攥紧命绳,让那点疼痛,提醒着殿外的人,他仍在生气。 隔了许久,无惨才从水中起身,眼尾泛红,唇瓣抿得紧紧的,整个人蔫蔫的。 细细的将脚上的脏污洗净,直至身上每一寸肌肤皆泛着清香,这才从水中走出。 浴衣松垮的挂在身上,无惨站在殿门旁,与殿外眼眶发红的黑死牟对视着。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搭在门扉上的指尖蜷起,无惨犹豫片刻,终是未将门关上,转身走进内室,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去沐浴,脏死了。” “好。” 见少年肯理会他,黑死牟微松口气,撑着泛疼的身体起身,朝殿内浴池走去。 侧眸看向被珠帘遮挡的内室,隐约可见独坐榻沿的身影,黑死牟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难受。 敛下眼眸,黑死牟快步走进浴池,匆匆洗净身上的泥污,换了身干净的浴衣,迈步走进内室。 走至无惨身前,黑死牟躬身跪下,仰头望着榻上的人,眼底盈着惶恐。 “对不起。” 垂眸看着那六只盛满情绪的眼瞳,无惨没说话,只静静和他对视着。 内室的沉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晕染得愈发滞涩。 无惨看了黑死牟许久,久到殿外,建筑转换的声音皆变得模糊,才转身,缩在软榻最里侧。 背对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来。 眼睫颤动,黑死牟呼吸微屏,依言上榻,刚坐稳,后背便被撞了一下。 从后抱住黑死牟,无惨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脊上,鼻尖蹭着他浴衣上的清香。 方才的委屈与别扭,似皆通过这个拥抱,无声地宣泄出来。 “......” 刚出浴的两人身上,皆带着淡淡的熏香与水汽,气息交融,暖得人鼻头发酸。 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放松,黑死牟反手将人拥进怀里。 侧脸贴在无惨发顶,掌心轻抚过他的背脊,声线极轻。 “抱歉。” “不会有下次,相信我,好吗?” “......” 未得回应,怀中人似未听到般,一动不动,仅有攥着他浴衣的指尖,微微发紧。 不在意无惨没反应,黑死牟只觉是自己的错,心口的痛感愈发浓重。 缓声说着,一遍又一遍,似在祈求,又似在承诺。 “我爱你。” 指尖隐隐泛白,无惨仍旧未动,似个没了灵魂的木偶。 “我爱你,只爱你。” 黑死牟的声线沙哑,抚背安抚的手未停,动作轻柔。 “可以...原谅我么?” 掌心轻拍着,却仍未得回应。 瞳底掠过丝苦涩,黑死牟不再说话,只是将无惨抱得更紧了些。 力道之大,似想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怕,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像,那时苦等的十年... 时间悄然流逝,殿内相拥的两人,似两尊不会动的石像,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跟我说说话吧,大人。” 打破沉默的,是黑死牟沙哑的声音。 “别这样,我...好怕。” 略带哽咽的声音传入耳畔,无惨紧闭的眼眸,睫羽轻颤。 “您,别不要我。” “我只有您了...” 眉头微蹙,无惨从黑死牟怀里抬眸,对上那些染了红意,水气弥漫的金红色眼瞳。 眼睛里,盛满哀求。 瞳孔一颤,无惨愣愣的看着黑死牟,心底那点委屈,似被眼睛烫化般,渐渐消散。 垂眸看着终于肯看他的人儿,黑死牟眼眸微弯,倾身向前,唇瓣贴于无惨眉心。 “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缓缓低头,脸埋在无惨颈窝,黑死牟声音闷闷的,携着浓重的鼻音。 “不会有下次,不会。” “原谅我,求您了...” 温热的触感从肩颈处传来,似被泪水烫到,无惨抿了抿唇,抬手,笨拙的拍着黑死牟后背。 良久,才轻轻应了声。 “嗯。” 【牟咪这个怕! 感情的主导者一直是惨惨哦,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੭ ˙ᗜ˙ )੭ 所以牟咪会怕惨惨收回予他的一切~】 【惨惨一定要当上位者! ps:那当面,上下位惨惨无所谓的,因为嘛,爽就完事了! 且即便知晓,也无人敢议论这档子事 ⁽⁽ଘ( ˊᵕˋ )ଓ】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知道伴侣不开心,第一件事就是解释~ 第85章 烟瘾 “教主大人。” 眉眼低垂,信徒脚步匆匆,自殿外疾步走入教主专属的会客偏殿。 “嗯?” 修长的指节勾着支嵌着螺钿的软质烟管,眼眸微眯,童磨唇瓣含住烟嘴,缓缓吸气。 浅淡的烟草香混着殿内燃起的莲香,漫过鼻尖。 琉璃瞳映着俯身靠近的信徒,童磨偏头吐烟,一团绵密的白雾从唇间溢出,朦胧了那张过分俊美的脸。 “这是京都贵人托人送来的信件。” 指节抬起,童磨接过那封,被双手奉上的信封,又吸了口烟,这才将烟管放下。 “呼-贵人?” 尾音拖长,带着几分玩味,“近期汇聚京都的,‘老家伙’?” 指尖捻开信封封口,童磨敛眸扫过里面的字迹,唇角扬起。 “阿拉,是想宴请我呢。”目的是什么呢?极乐教? 挥手示意信徒退下,童磨后仰靠在巨大的云锦软枕上,随手将信纸丢至一旁,重新勾起烟管,送入口中。 “那群,老头?何时也对宗教感兴趣了呀?” 仰头吐着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地飘向绘着莲花图纹的天顶,童磨眉眼弯起。 “嘛,去玩玩也好。” 烟雾弥漫,模糊了他的五官,唯有那双琉璃瞳亮得惊人。 “若是没意思的话...” 唇角噙的笑意变得灿烂,携着几分嗜血的甜腻。 童磨:饱腹一顿~ 是夜,雨仍在下,淅淅沥沥的声响敲打着窗棂。 藤原府邸前院主殿内,一角立着扇绘着山水的乌木屏风,将偌大的空间隔出一方隐秘的小天地。 倚在窗沿,无惨细白的指节托着支长烟枪,脸部线条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侧眸看向窗外雨景,细烟自唇角溢出,于潮湿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耳畔除了雨声,还飘来屏风外细碎的议论声。 屏风之后,缘一跪坐在软垫上,日轮刀置于膝前,赫瞳映着美人赏景吐烟圈的模样,格外专注。 ‘转过去。’ 缘一的眸光太过灼热,无惨被看得心烦意乱,偏生不明他在瞧什么,不耐传音。 若不是不愿他和小甜点独处,他才不会把这个碍眼的家伙带在身边。 无惨:可恶! 颅内响起鬼王的声音,缘一眼睫颤动,乖顺转身,面向屏风上的繁复纹路。 鼻尖轻动,嗅着萦绕在周身,愈发浓烈的冷香。 这是,和大人共处同一空间的气息... 缘一:开心。 屏风之外,茶香袅袅。 端坐于主位,黑死牟神色平淡,眼底情绪尽是漠然,正低声同藤原岸谈论着近期局势。 巨大的殿宇内,屏风内外氛围截然不同,却又莫名融洽,各不相扰。 “叩叩。” 闭合的殿门被敲响,侍女柔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藤原大人,极乐教教主大人,准时到达。” (讨论的地点在藤原府邸,所以喊的是藤原,而非继国) 话头顿住,藤原岸抬眸看了眼黑死牟的脸色,见人颔首,才扬声道,“快快有请。” 于屏风后,无惨托住烟枪的指尖微顿,随后恢复如常。 极乐教...童磨? 唇角微勾,带着花烟的清苦香气,无惨眼眸半敛,坐到一旁软榻上。 新生的鬼,无情绪的那个。 嗯,好似在场的‘人’皆不知晓他的身份呢。 无惨:会整出什么乐子咩?| ᐕ)⁾⁾ “吱呀--” 殿门开合,带着一身雨气的男人缓步走入。 “晚上好啊~” 拖长的尾音上扬,声线含笑,格外惑人。 褪去教主服饰,童磨身着一身暗色和服。 一头纯洁的白橡色发丝,发顶似被血泼过般,漾开一片赤色,平添几分妖异。 踏入殿内,童磨的眸光第一时间扫过屏风位置,而后慢悠悠地朝着长桌旁的空位走去。 唇角噙笑,童磨似自来熟般,径直坐在主位对面的空位上,坐姿散漫。 掀起眼帘,黑死牟看向对面,正好奇地四处乱瞟的男人,眉头微皱。 没规矩,无礼数。 似是感知到黑死牟眸光里的嫌弃,童磨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稍稍坐直了些,摆出一副极为正经的模样。 “啊啊,抱歉抱歉,失礼了。” 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未有半分歉意。 “请我来,何事呀?” 单手托腮,童磨指尖点着茶盏边缘来回转动,笑眯眯的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的黑死牟,眼底染上戏谑。 童磨:哎呀,怎么不说话呀? 黑死牟:...没有交流的欲望。 “噗呲。”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通过血液感应探查,无惨没忍住,被两人的互动逗笑。 童磨跳脱又毫无感情的性子,撞上小甜点过分正经、带着点‘封建’?的思维,确实很有意思。 笑声落下瞬间,缘一本能地回眸望向无惨,赫瞳里满是他的身影。 同一时刻,屏风外的黑死牟和童磨,也几乎同时侧眸,眸光投向那扇屏风。 这个声音... “神明大人呐~” 上挑的眼尾弯起,唇角扬起的弧度扩大,童磨倏地站起身,似迫不及待般,就要往屏风那走。 发送那般多见面申请皆未被看到,而今夜,人就在此? 这一趟,来得值呀~ 脚步刚抬,又猛地顿住。 童磨垂眸,看着横在自己颈间的刀,刀身上长满的眼睛正齐齐盯着他,眸光不善。 双手举起,童磨做了个投降状,脸上笑意不变。 “嘛嘛,别这么凶嘛。” 竖瞳在七彩眼眸中显现,童磨歪着头,对上黑死牟那三双金红色眼瞳,嗓音甜腻。 “大家都是,好朋友呀~” 黑死牟:(三`´三) 抬手掩唇,无惨遮挡着唇边笑意,弯起的眼眸看向一旁仍直愣愣盯他的缘一,语带嗔怪。 “转过去。” 抿紧薄唇,缘一耷拉下眼皮,眸光落在自己膝上,暗自叹气。 缘一:...ᗦ↞◃(委屈) 第86章 心悦 窗外的雨似是暂时停歇了,淅淅沥沥的声响消散,衬得殿内的氛围格外安静。 屏风隔开的方寸天地本就不大,此刻挤着三个气息各异的男人,更显逼仄。 眼眸半敛,无惨指尖捻着那朵冰晶彼岸,鼻尖轻动,从中嗅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莲香。 无惨:彼岸掺着莲香?怪怪的。 “怎么样呀?大人。” 盘腿坐于软垫上,童磨歪着脑袋微微低头,几乎要把脸凑到无惨面前,似想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般仰头又俯身的姿势,显得怪异又滑稽。 “我让教徒去寻您要的花啦,但是呢...” 话说到一半,童磨故作苦恼地拖长尾音,头又低了些,七彩眸子黏在无惨脸上,满是好奇。 “目前尚未得到反馈诶,不过我总想送点东西给您。” “见那夜您好似挺喜欢莲香的,便做了这个予您。” 语调微软,童磨弯着眉眼,抬手指了指无惨手中的彼岸花,嗓音甜得发腻,“您,喜欢嘛?” 那夜?什么那夜? 不知是因童磨的声线过于甜腻,亦是语气里的暧昧太过刺人,黑死牟和缘一的脸色,一瞬变了。 脸色发沉,黑死牟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正牌伴侣这个气!】 缘一的神情有些怪,似是震惊,又似藏着几分,难言的羡慕。 掀起眼帘,无惨抬眸看向姿势歪得快贴到地上的童磨,眨了眨眼。 “还行,味道挺怪的。” 姿势也怪得很。 “诶,这样嘛。” 见无惨终于抬头看他,童磨坐得端正了些,脸上笑容愈发灿烂,“那这个应当就不怪啦~” 指节抬起,一朵剔透的小莲花凭空出现在掌心,清幽的莲香袅袅散开,沁人心脾。 “给您~”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童磨索性膝行几步,凑到无惨膝前,似献宝般,抬手将莲花递到少年面前。 看着擅自靠近的童磨,无惨的眉头皱起。 嗯,虽说看小甜点和童磨互动很有意思,但...他着实不喜欢,童磨这般,过分逾矩的亲近。 正欲开口呵斥,让他滚回原位,便听童磨再次开口。 “莲花圣洁、纯净、超脱,与您十分适配呀,神明大人。” 似是看出无惨有拒绝的意思,童磨先一步堵死了他的话头,俊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 神色微怔,而后唇角缓缓勾起,无惨伸手接过了童磨递来的莲花,歇了训斥的心思。 无惨:他赞美我诶!(๑•̌.•๑) 原先见无惨皱眉,黑死牟的指节已然搭在刀锷处,唇角勾起。 大人不喜欢这个男人。 黑死牟:那便好办。 ‘虚哭神去’刚要出鞘,黑死牟便听见,童磨那句极尽奉承的赞美,唇边笑意消散,唇线抿平。 黑死牟:有种,不祥的预感。 【黑死咪:坏了。】 果不其然,童磨的夸赞声落,他便眼睁睁看着,无惨伸手接过了那朵莲花,眼底漾着笑意。 【惨惨:开心! 牟咪:...开心就好(僵硬)】 赫瞳映着无惨接过莲花时脸上漾开的笑意,缘一认真听着童磨的话语,眼底闪过思量。 这般夸赞大人,花,便能被接受么? 缘一:逐帧学习。【记笔记】 眸光定格在无惨脸上,径直无视了站在软榻后方、脸色黑沉的黑死牟,童磨唇角笑意愈浓。 童磨:笑起来,当真,很好看啊。 未注意几人间涌动的暗流,无惨垂眸看看左手的彼岸,再瞧瞧右手的莲花。 思索片刻,回眸看向正温柔注视着他的黑死牟,朝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 在无惨扭头瞬间,黑死牟便敛去了眼底的阴翳。 顺从俯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唇角不自觉弯起。 黑死牟:不论如何,他是,大人心中,无可替代的。 单手揽住黑死牟的脖颈,无惨仰头,眸光落在他的马尾上。 指尖微动,将那朵冰晶彼岸花,插在发带之中。 眸光从黑死牟马尾上的彼岸,移至那张温柔异常的脸上,无惨眉眼弯起。 “好看的。”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无惨转回身,而后对上了两双直勾勾盯他的眼睛。 无惨:? 童磨仰头,看看无惨,又看看黑死牟,眨了眨眼,指尖抚上下巴,一脸苦恼,不知在想什么。 童磨:这是,什么意思呢?情人?伴侣? 缘一深色的赫瞳里,那抹常见的委屈再次浮现,隐隐透着点艳羡。 缘一:...想要。 又是这种奇怪的眼神。 眸光扫过缘一,无惨垂眸捻着莲花花瓣,声线平淡。 “转过去。” “......” 眉头微皱,缘一指节蜷起,攥紧了膝盖上的袴料,看向无惨的眼神里带着恳求,却在见他微蹙的眉时,似泄气般,低下头。 哇哦。 单挑眉梢,童磨的眸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而后忽然探头靠近缘一,歪头打量着他无甚表情的脸,满眼兴味。 稍稍抬眸,缘一对上那双发亮的琉璃瞳,不明所以。 缘一:? 并未言语,缘一仅静静的与童磨对视着。 半晌,便听童磨慢悠悠道。 “你,是不是嫉妒那位啊?” 缘一:?? 童磨说着,指了指黑死牟,看着微微发怔的缘一,嘴角弧度扩大,语带戏谑。 “你是不是,心悦神明大人呀?” 缘一:!!! 尾音落下瞬间,除童磨外,殿内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额角直跳,黑死牟下意识垂眸看向无惨,便见身前人的眸光,已然落在缘一和童磨身上,眼带探究。 黑死牟:...头疼。≡_≡ 感受到无惨的眸光投来,缘一的头更低了些,紧盯地面,不敢抬头。 觊觎,兄嫂,若是被大人知晓... 缘一:(ᇂ_ᇂ|||) 看着缘一这副窘迫的姿态,童磨眼底兴味愈浓。 嘿嘿嘿,真有意思。 他们是双生子吧? 兄弟俩,喜欢上同一个神明,且眼前这位,好似并不受待见呢! 童磨:发现新大陆!♪(^∇^*) 怎么又是这句?心悦他?先前小甜点也说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视线落在恨不得将头埋起来的缘一身上,无惨看了半晌,回眸望向黑死牟。 见他沉默不语,约莫知晓了些内情。 所以,是他误会了?小甜点曾说的,是真的? 无惨:O_o 看着无惨拧起的眉头,黑死牟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张了张嘴,却不明该说些什么。 黑死牟:嗐。 单手搭在缘一肩膀,童磨凑近他耳畔,琉璃瞳亮晶晶的,很是八卦。 “阁下,单相思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呀?” “......” 身形一僵,缘一眼底掠过丝怒意。 下一秒,童磨搭在缘一肩上的手,无征兆的消融不见,化作飞灰。 童磨:哇塞! 收回半截手臂,看着断肢,再看看散发烈阳气息的缘一,童磨眼底兴意更甚。 是太阳诶,好特别。 在那股灼热气息外溢瞬间,无惨搭在榻面的指尖骤然蜷起,眼底掠过丝惧意。 讨厌太阳。 “出去。” 瞳孔一缩,缘一猛地抬眸,望向无惨的眸光中慌张显而易见,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 “您别,赶我走。” 周身气势弱了下来,那股烈阳气息消失无踪。 缘一膝行一寸,指尖拽住无惨裙摆,轻晃了晃,似在撒娇。 “求您了...” “......” 无惨垂眸,与那双盛满恳求的赫瞳撞上,修剪圆润的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晓了,为何缘一看他的眼神,总是那般怪异。 “你,心悦我?” 声音平静,未有波澜,似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直球猫猫,在线发问!】 喉结艰难滑动,缘一既未否认,却也不敢点头承认。 攥住无惨裙摆的指节,不经意间触及少年小腿细腻的肌肤,缘一就这般望着无惨,似在静待审判。 看来是了,不过,那又如何? 厌恶,太阳。 脚向后撤,无惨偏头不看缘一,再次冷声重复。 “出去。” “......” 尖牙抵住口腔软肉,缘一非但没动,反而伸手,轻抚上无惨小腿软肉。 缘一:不走。 “黑死牟。” 被握住的肌肤在发烫,无惨动了下发觉挣脱不开,语调更冷。 无惨:更讨厌了! 迈步向前,黑死牟俯身攥住缘一胳膊,声音冷硬。 “松手。” 缘一抬眸看向黑死牟,眼底闪过丝受伤,声线很低。 “兄长...” 眼睫颤动,黑死牟没说话,手上力道加重几分。 这次没费多大劲,缘一便顺从地站起身,被黑死牟生拉硬拽的,拖出主殿。 微微俯身,无惨的手反复擦拭着被缘一触碰过的地方,眉头皱得死紧。 无惨:逾矩! 心下愤愤,无惨擦拭的力道愈发重。 “大人呀~” 耳尖微动,无惨抬眸,对上了双近在咫尺的琉璃瞳。 好近。 “滚远点。” 抿紧唇瓣,无惨对童磨,同样未有好脸色。 无惨:笑笑笑,一直在那幸灾乐祸,他的乐子很好看吗??烦死了! 【磨头:诶?!才没有!】 “不嘛。” 语带撒娇,童磨说着,双手抚上无惨大腿,仰头细细打量少年面容,神色探究。 那两个人,喜欢神明什么呀? 这张漂亮脸蛋嘛?还是,有其他,他不知晓的有趣方面呀? 落在腿上的手冰凉,无惨格外不喜童磨这副笑嘻嘻,又处处逾矩的模样。 少年抬手,细白的指尖抚上了男人的脖颈。 “咔擦。” 骨骼碎裂声响,童磨的头颅应声落地。 无惨指尖提溜着他的发丝,另一手拽着无头身躯的后衣领,面无表情。 无惨:‘脏东西’,丢掉! “大人大人,好疼呀。” 被少年提溜着的头颅仍在说话,童磨自下往上看着无惨侧脸,眼底染上笑意。 童磨:生气的神明大人耶,好有趣。 一手拎着童磨的头颅,一手托着他的身躯,无惨径直走至殿外。 无视了站在长廊上、脸色复杂的双生子,无惨抬手,直将童磨的头颅及身躯,一并丢进庭院的污水之中。 “呜呜呜,大人~这里脏脏的...” 童磨的头颅在污水里滚了一圈,委屈嚷嚷。 蠢货! 翻了个白眼,无惨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黑死牟。 “大人...” 声线沙哑,缘一低声唤道。 似未听到般,无惨指尖绕着黑死牟发丝,拽着他,往殿内走。 “砰。” 厚重的殿门被用力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童磨将头和身体组装好,左手的断肢仍未长出,却似不怕死般,用完好的右手,再次搭在缘一肩膀,语气轻快。 “呐呐,阁下,你喜欢神明大人什么呀?” “那张脸蛋嘛?” “那确实挺漂亮的。” “我觉得吧...” 缘一:...... 未再动用烈阳力量,缘一抬手扼住童磨腕骨,干脆利落地卸了他仅剩的胳膊。 而后后背倚着殿门门扉,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理会童磨。 “嘛嘛,好凶哦。” 淡定地将胳膊装了回去,童磨看着缘一这副沉默姿态,失了兴趣。 转头,朝着殿内大声喊道:“大人呀,我要走啦~下次来给您送些新鲜玩意呀~” 声音之大,惹得缘一频频皱眉。 缘一:好吵。 “要记得看我发的消息哦~” 童磨说着,不管殿内的人是否能看得见,凭空抛了个媚眼,随后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童磨:饿了,吃饭吃饭吃饭! 缘一:...... 缘一:这人,真的很烦。 【嘿嘿嘿,磨磨头呀,让俺想想,这要怎么爱ฅ ˘ฅ】 第87章 心悦·贰 男人泛甜的余音仍在廊下,悠悠消散。 殿内的烛火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屏风上,浓得化不开。 无惨单膝点在黑死牟腿间的软垫上,姿态随性,带着缱绻的亲昵。 昏黄的烛火跳跃,落在少年侧脸,将方才斥退童磨与缘一时的冷硬轮廓,晕得柔和了些,便连眼尾的绯色,皆添了些许温软。 “呐。” 双手捧住黑死牟的脸,指腹贴着男人微凉的肌肤,无惨垂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些金红色的瞳仁里,皆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得不像话。 “你分明知晓的。” 指腹抚过黑死牟面中那对眼眸的尾部,指尖能感受到眼睑细微的颤动。 无惨的声音很轻,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不清情绪。 “为何上次不说?” 是看他因那点猜不透的心思难过,觉得有趣么? 撞进那双瑰丽的眼瞳里,黑死牟并未躲避无惨的视线,六只眼睛,皆盛着沉沉的暗色,又透着全然的坦诚。 指节抬起,掌心抚上无惨纤瘦的腰肢,黑死牟身体前倾,将脸呈上,更贴近他的掌心,似是想透过这触碰,确认怀中人的心意。 “不是的,不是故意不说的。” 肢体相触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黑死牟仰头望着无惨,眸色愈发晦暗。 “不说,是因...” 话头顿住,黑死牟侧头,脸颊蹭着无惨掌心,似只温顺的兽。 眼眸微眯,眸光黏在少年脸上,一寸寸,舍不得移开。 “因,怕您知晓,会,对他起兴趣。” “我和他,长着同一张脸,他... 各个方面,皆比我... 强。” 声线极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藏着,不易察觉的卑微。 相处了百年,无惨怎会不知黑死牟的心思。 他怕,怕缘一那与他如出一辙的脸,怕缘一那份同样灼热的执念,会分走自己,半分目光。 怕么? 眸色微动,无惨面部绷紧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低头亲吻黑死牟眼睫,动作轻柔。 “我以为,我对你的特别,你是能感受到的。” 指节下移,抚上黑死牟肩侧,无惨收回腿,换了个姿势坐在他的膝上,重心靠向他的胸膛。 见人贴近,黑死牟心底不觉松了口气,落在无惨后腰的手缓缓收紧,将人拥得格外紧。 还好... 还好他的神明,从未偏向旁人。 无惨双手伸直,搭在黑死牟颈侧,腰肢前倾,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两人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鼻尖几欲相抵,呼吸交织。 “予你的不同,当真,感受不到吗?” 神色认真,无惨看着黑死牟,语带疑惑。 他的偏爱,明明表现得挺明显的... 吧? 【给猫猫整得不自信了!】 “感受得到的,是我....有问题。” 黑死牟的额头抵着无惨额角,声音暗哑,带着几分自嘲。 垂下的眼睫,遮挡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欢喜,有庆幸,还有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唇瓣轻抿,无惨未再吭声。 指尖上移,勾住黑死牟发间那朵冰晶彼岸,稍一用力,便将那枝沾着莲香的花,从发带里扯了出来。 莲香与童磨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本该是沁人的香气,此刻却格外惹人厌烦。 “哒。” 血鬼术凝成的冰晶落地,发出脆响,却并未碎裂。 像极了黑死牟那份,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爱意。 “我厌弃太阳。” 无惨的声音很轻,透着笃定。 厌弃他身上那过于灼热的日光气息,厌弃他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更厌弃 -- 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与黑死牟极为相似的赫瞳里,藏着的、不该有的心思。 指尖绕着赤色发丝,无惨微抬下巴,亲吻黑死牟嘴角,浅尝辄止,而后稍稍后仰,拉开些许距离。 看着上弦壹的眼睛,鬼王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要轻视,我对你的爱。” 呼吸一滞,耳畔传来的话语,令黑死牟有些喘不过气,扼住无惨腰肢的手,收得极紧,指尖几乎陷进那片细腻的软肉里。 本就血色的虹膜,色彩愈深,清晰地,倒映着无惨的面容。 “您,爱我...?” 声线止不住颤抖,黑死牟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无数往常遮掩起的思绪。 睫羽轻眨,无惨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丝莫名。 小甜点,耳朵,不好使了? 看着满脸期待,略显忐忑的男人,无惨细细瞧了半晌,待欣赏够了,掌心才缓缓地,抚上黑死牟后颈,倾身吻了上去。 未曾吭声,不再重复,无惨用最直接的身体反应,告知着黑死牟他的心意-- 他不抗拒他的触碰,甚至,贪恋着这份温暖。 诉说着,于他而言,他是独一无二的特别;诉说着,自己有多么喜欢、多么爱他。 于他的情意,从来都不只是处于掌控的欢喜、占有的沉沦,而是-- 真真切切的,心悦他。 眼睫剧烈颤动,黑死牟的眼尾渐渐洇红,抚住无惨腰侧的手抬起,指尖扼住少年的后颈,反守为攻,加深了这个吻。 其实月色从未称臣, 是我缴械于你,破绽百出的触吻。 【译:牟咪在惨惨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甘愿投降。 仅是触碰、亲吻瞬间,皆慌乱得,暴露了满心的情意,毫无招架之力。 温柔又卑微的爱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似一首温柔的情诗。 殿内的烛火仍旧明亮,映着拥吻的两人,静谧而温柔。 殿外廊下,缘一站在阴影里,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还残留着触碰过无惨小腿的触感,细腻温凉,却又带着丝,遥不可及的距离。 向上抬手,指尖轻抚过掌心,指腹摩挲着,似是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温暖。 殿内传来的,情人间的呢喃软语,清晰地飘进耳中,字字句句,都似针,扎在心上。 缘一的赫瞳里,委屈与艳羡交织,凝成一片晦暗的潮。 大人,厌弃他吗? 许是幻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缘一猛地回头,入目的,是一片空荡的长廊,任何皆无,唯有晚风拂过,卷起一地的湿意,带着刺骨的凉。 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眸光沉沉。 可,那又如何? 手掌抚上门扉,冰冷的纹路微微凸起,硌得缘一掌心发疼。 喜欢、渴望、想要.... 这些念头,似疯长的藤蔓,将他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 额头抵着门板,缘一的眸色深得吓人。 即便那人是,兄嫂。 缓缓伸手,从右边袖口取出个被布裹缠的物品,小心拆开。 布帛褪去,露出里面的草编蚂蚱。 不该有的情感,是从何时开始的? 指腹摩挲着蚂蚱翅膀,缘一这般问自己。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许是,从人类时,对兄长手中那个精致的木人偶感到好奇时,便有了苗头。 亦是,对上那双瑰丽的眼瞳时,便已沉沦。 指节微抬,缘一低下头,唇瓣轻贴在,那只草编蚂蚱身上,动作虔诚。 不愿妥协,不想放手。 这算,执念么? 缘一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近乎偏执的笑。 那他偏要,执迷不悟。 第88章 不能,乱吃人 ----无限城内---- 殿宇深处格外静谧,唯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熏香袅袅,混着些许甜腻的气息,漫过榻沿,将相拥而眠的身影,裹得愈发缱绻。 仰躺的少年被男人紧圈在怀里,睡颜恬静,纤长的睫羽垂落,似蝶翼般覆着眼睑。 不知为何,安静沉眠的少年忽然呼吸微促。 无需睡眠,仅是守着再次莫名陷入沉眠的无惨,黑死牟一瞬掀起眼帘,注视着似要苏醒的少年。 要,醒了么? 眼睫颤动,片刻后,无惨猛然睁眼。 “哈-” 胸口剧烈起伏,玫红色竖瞳映着榻檐垂落的帘幔,眸中神色茫然,转瞬被怒意侵染。 “童,磨!” 咬牙切齿的声调不算高,却携着浓浓的怨怼,隐约可听见细微的磨牙声。 无惨:他生气了! “...怎么了?” 见人醒了,黑死牟尚未开口询问,便听见少年不满念叨着,其他男人的名字。 黑死牟:...... 无惨挣扎着起身,可身体刚动,便觉浑身泛疼,酸软得不像话,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了些。 无惨:...... “...扶我起来。” 指尖扒拉着黑死牟横在他胸前的胳膊,无惨脸颊不受控地泛红,莫名羞耻。 连日的荒唐,悄然浮现在脑海里。 无惨:⁄(⁄ ⁄•⁄-⁄•⁄ ⁄)⁄ 唇角微扬,黑死牟被无惨压住的手臂下移,落在他纤瘦的腰上。 腰部发力,起身时顺势将无惨抱坐起,让人半靠在他怀里,动作轻柔。 薄被随着起身滑落,露出少年身上星星点点的红痕,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又旖旎。 额头抵在黑死牟肩侧,无惨眼睫低垂,遮挡眼底情绪,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初醒时的沙哑。 “腰酸...”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儿委屈。 是在...撒娇么? 黑死牟指尖微蜷,一股莫名的愉悦感从心底蔓延开,窜至四肢百骸。 强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黑死牟落在无惨后腰的手,指尖轻捏着,那片泛青的肌肤。 “揉揉。” 哼哼两声,无惨未再言语,脑袋微微抬起,脸颊轻蹭着黑死牟颈窝,似只讨饶的小兽。 微微低头,黑死牟的唇瓣轻贴无惨发顶,眼底染上眷恋,指腹揉着怀中人后腰的酸痛处,极为温柔。 隔了半晌,少年才慢吞吞地吭声。 “小甜点...不能,乱吃人...” “嗯?” 听着无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黑死牟按揉的动作未停,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带疑惑。 “做梦了么?” 耳尖轻动,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眸光澄澈。 这是第一次,鬼王主动与上弦壹诉说着,和预知梦相关的事。 “...嗯,梦到了,童磨。” 按揉的动作愈发轻,黑死牟看着无惨的眼瞳,眼底飞快掠过丝暗色。 并未吭声,静待下文。 “无限城打斗中,他,碰上了个女性鬼杀队成员。” 张开双手,无惨朝黑死牟眨了眨眼。 瞬间意会到他的意思,黑死牟掌心稳稳托住少年腰腹,将人轻带起,送至自己膝上。 仰头蹭了下男人下巴,无惨的眸光落在黑死牟喉骨上的牙印,指尖轻轻描摹着那处咬痕,一改先前,语气变得愤愤然。 “然后,这不就对上了嘛,但是!打架就打架,他不好好打!跟人家叽里咕噜说一堆废话,人都还没死呢,他先给人吃了!” 听着少年愤愤的话语,黑死牟敛眸思索,并未将心底的疑问说出,仅安静听着。 “吃也罢了,结果那人身上有毒!!” 无惨说着,咬了咬唇,落在黑死牟喉骨上的指尖稍稍用力,带着迁怒意味。 “中毒,这也算了,可偏生后面又来两个鬼杀队的,童磨那个废物!仍在那跟人聊天!” “分明能一扇子秒掉的,他倒好,聊聊聊!!” “打起来的时候,他记忆里还出现个女人,回忆美了是吧?!” “废物废物废物!!!” 尖牙抵唇,玫红色竖瞳里盈满怒意,无惨的指尖收得更紧,直至听到细微的骨裂声,这才堪堪回神。 无惨:ᓫ(°⌑°)ǃ “......” 看着黑死牟脖颈处泛起的青紫,无惨似有些心虚般,避开了他的眸光,倾身低头,吻上那片青紫。 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带着点小心的安抚。 【嗯,对,鬼的温度很低,是怎么变热的呢...】 感受到脖颈间的柔软触感,黑死牟微微仰头,方便无惨动作。 一手继续揉着少年后腰,一手轻捏他的后颈肉,无声地安抚着怀中人的怒意。 他大概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无惨梦里,童磨因为轻敌、自傲,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回忆,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黑死牟:呃,确实像是那人会做出的蠢事。 细细啄吻着黑死牟颈部,被无惨吻过的地方,青紫迅速褪去,余下浅浅吻痕,烙印在肌肤上。 “他们,都是废物....” 双手揽住男人脖颈,微微挺腰,无惨脸颊蹭着黑死牟面部,低声喃喃,煞是委屈。 “猗窝座满脑子的风花雪月,玉壶的骄傲自满,童磨的轻视贪食....” “通通,都是废物。” 无惨:呜....越想越气,想哭(˚ ˃̣̣̥᷄⌓˂̣̣̥᷅ ) 黑死牟反蹭着无惨的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话语间带着点,刻意意味。 “不喜欢,便将他们,皆杀了,如何?” 尤其是那个,招惹大人的,极乐教主。 “不行。” 无惨想也不想便回绝了,抬眸看向黑死牟,舌尖轻舔着他的唇瓣。 “有能力的,尚算听话的,好少...” 最后那场战斗,不知何时就会降临。 他,需要人手。 无惨:要,提前布局!规避那群傻蛋带来的后果!! 人手缺少么? 眼眸半敛,眼底掠过思索,黑死牟低头贴上无惨唇瓣,加深这个吻。 殿内那点甜腻气息,似乎再次被点燃般,丝丝缕缕,持续蔓延。 缠缠绵绵,漫过整个殿宇。 ----万世极乐教---- 教主偏殿内飘着清甜的香氛,略显甜腻的气息缠在空气里,混着殿外隐约的虫鸣,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障子上绣着大片舒展的白莲,月光透过缝隙洒在铺着软垫的地面,映得男人白橡色发丝泛着冷光,似覆了层薄霜。 眼眸弯弯,童磨唇角噙笑,整个人斜倚在矮榻边缘,教主衣袍松松垂落。 指尖转着把鎏金铁扇,扇面上的莲纹随动作轻晃,光影流转,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于他对面,女孩拘谨地跪坐着,指尖攥紧裙摆,脸颊泛着羞怯的红,连抬眼看童磨的勇气都没有。 教主大人,当真,好生俊朗,温柔得似月光本身! 女孩:羞涩jpg. 俯身靠近,童磨声线压低,似情人间的呢喃,极为温柔:“听闻,你日日为情所困?” 修长的指尖轻拂过女孩的发梢,动作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柔,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暖意。 随着距离拉近,女孩能闻到他身上与殿内香氛不同的、清冽中携着水烟的气息。 “是,因为我?” 再次询问,童磨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 “...嗯。”低应了声,女孩头垂得更低了些,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见人点头,童磨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却无半分真心。 指节抬起,扇尖挑起女孩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语气亲昵得近乎暧昧,携着不容抗拒的诱导。 “那便让我带你入极乐呀,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归宿。” 童磨:今夜‘膳食’,便是她了~ 耐心倾听着少女心事,听她诉说暗恋的苦涩、等待的煎熬。 童磨时不时发出声怜惜的轻叹,恰好地附和,让女孩越发觉得找到了知己。 熟练地用‘命中注定’‘灵魂契合’这类话术,编织着美梦,将自己塑造成那个能拯救她于情天苦海中的神明。 似是被教主俊美的容貌、温柔的态度打动,不过短短片刻,女孩便红着眼眶,哽咽着诉说依赖,将所有的心事与脆弱皆袒露在他面前。 噗呲...有点好笑诶。 唇角上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七彩眸子里,唯有无尽玩味。 童磨伸手,指腹拭去女孩泪水,冰凉的触感让女孩微微一颤。 有点意思,但好似,仅有一点。 琉璃瞳映着女孩沉溺的模样,似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童磨仔细观察着她每一个羞涩、依赖、委屈的神情,分析着这些人类所谓的‘情感’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看了半晌,只觉得乏味得很。 童磨:同他想的,不一致呢。 童磨:神明大人,同那...六眼,是否也有感情,会是,如何姿态呢? 虽说乏味,但玩心仍在,童磨随手捻起案上的蜜饯,似逗趣般,递到女孩唇边。 脸颊微红,女孩羞涩地张口含住,睫毛轻颤,模样乖巧、怯懦。 看她这副姿态,童磨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无趣。 “你这般可爱,我怎舍得让你受苦呀?” 轻声说着,童磨的指尖似不经意般,划过女孩纤细的脖颈,指腹下的肌肤温热,与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有点,没意思了。 “往生极乐,便不苦了哦。” 轻声喃喃,童磨眼底温柔褪去,透出底色的淡漠。 尖甲悄然露出,指尖稍稍用力,扼住女孩的脖颈。 瞳孔睁大,女孩脸上的羞涩僵住,取代的,是惊恐与窒息的痛苦。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仅能徒劳地挥舞双手。 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脸色渐渐从红涨朝青紫转变。 童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女孩从期待到惊恐、从挣扎到无力的全过程。 这场所谓的恋爱游戏,于他而言,不过是模仿人类情感的无聊戏码。 女孩的真心及依赖,不过是他餐前无趣的消遣,是为了让这顿‘膳食’变得更有滋味些。 力道一点点缓缓收紧,童磨歪头看着女孩愈发微弱的挣扎,唇角重新扬起。 该,吃饭啦~ 【还吃!收你来了!】 第89章 不一样/舒适感 “夜生活,这般丰富?” 携着冷调的清冷男音骤然响起,童磨后颈猛地一沉,挺直的背脊,被那股力道压得生生弯下。 瞳孔微缩,童磨艰难回眸,入目的是少年双腿交叠坐在矮榻上的身影。 那只抬起的足尖,正不轻不重的踩在他颈后,力道携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不好好做事,不去找花,在这,谈情说爱?”学猗窝座是吧?! 似未看到男人身前,那气息微弱,脸色青紫的女孩,无惨眉头皱起,一双竖瞳直勾勾盯着童磨,瞳底的不满未加掩饰。 尾音下落,脚上的力道加重,碾得童磨颈骨隐隐发疼。 “诶诶诶,才没有和她谈情呢!我安排好多人去找花啦。” 动作迅速,童磨松开扼住女孩脖颈的手,顶着那股沉甸甸的力道,转头看向无惨,弯眸笑着。 未触及女孩的手抬起,轻抚上无惨踩在他后颈的脚踝,指腹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动作亲昵得过分。 “是要送她往生极乐呀!神明大人~” 感受到握住腕骨的冰凉,无惨眼底掠过丝不爽,狠踹了童磨一脚,脱离他的禁锢。 无惨:逾矩!! “哎呀~” 被踹得‘踉跄’倒地,童磨捂着心口缩成一团,模样瞧着可怜兮兮的。 “......”他分明收了力的! 眸光扫过仅被踹一脚,便‘倒地不起’的男人,无惨玫红色竖瞳里闪过丝嫌弃。 无惨:装货! 失去禁锢,女孩似抓住救命稻草般,脸色虽惨白,却似燃起生的希望,一点点向后挪。 眸光扫过童磨眸中骤然浮现的竖瞳时,满是极致的恐惧。 神子,根本不是人!! 冲童磨翻了个白眼,无惨抬眸看向那个捂住脖颈,哑着嗓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女孩,歪了歪头。 唇瓣开合,鬼王无声念道。 ‘小甜点。’ “唰--” 刀光闪过,凛冽的刀锋划破殿内甜腻的香氛,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女孩的头颅及抚脖的手,齐齐从喉骨处被斩断。 滚落的头颅上,表情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恐。 温热的血液从裂口处迸发而出,溅落在洁白的软垫上,晕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黑死牟收回‘虚哭神去’,刀身的血液被‘眼睛’吸收,消失无痕。 视线扫过一旁不再装死,正一脸可惜的盯着被弄脏的软垫的童磨。 黑死牟面无表情的行至矮榻后站定,眸光定格在无惨身上,眸色柔和。 通过通透世界,他能清晰地透过单薄的衣料,看到无惨肌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 黑死牟:真漂亮,尽是,他的烙印。 思绪游离,无惨的意念正从童磨那片虚无的心间探听,试图找出半分真实情绪。 然而尚未找到,便先听到了黑死牟心底,那些露骨又缱绻的念头。 无惨:...... 快速回眸,无惨恶狠狠瞪了眼黑死牟,转回头时,对上那双悄然凑过来的琉璃瞳。 无惨:又擅自靠过来??他眼里还有地位制度吗??! 眸色发亮,童磨手脚并用地爬至无惨膝前,仰头直勾勾的盯着少年,似想从他身上寻求答案。 童磨:嗯嗯?这个瞪人的眼神,代表什么呢?是吃醋嘛?可又不太像... 【磨头:好好奇呀~】 “看什么看?允了吗?就爬过来??” 眉头紧皱,无惨抬脚踩在童磨肩侧,携着羞辱及惩戒意味。 “咔擦”。 虽是刻意收着力道,但骨头碎裂的声响仍旧清晰传开,极为清脆。 “好疼的。” 身体后仰,童磨嘴巴瘪起,七彩眸子一瞬蓄满泪水,状似可怜极了。 指尖悄悄抚上无惨脚腕,未再握紧,仅是轻贴,似在一点点试探,无惨的接受底线。 此番小心的触碰,也确切被无惨忽视。 “...你近来,吃了多少人?” 无视掉童磨的满脸委屈,无惨的视线直直撞进那双琉璃瞳里,语气冷冽。 他能感受到,童磨的气息,相较上次见面,强横许多。 是贪食,吃多了,对吧? 眸色复杂,无惨收回脚,双手撑着榻面,垂眸看着再次贴来的童磨。 虽说梦里这家伙的下场不尽人意,但短短时日,气息竟能提升一截,这人的可塑性,这般高吗?? 可他,无欲无求,感觉, 难以控制... 唇瓣抿紧,无惨忽然打消了限制童磨进食的想法,可又不愿让梦里的‘悲剧’再次重演,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无惨:如何做...方可两全其美呢?(纠结) 仰头看着似在发呆的少年,童磨的手又一次悄悄触上无惨肌肤。 指尖划过少年因动作而微微上移的裙摆,触到了那片露出的白皙小腿。 和方才触碰那个女孩的感觉,截然不同。 眉眼低垂,童磨看着指尖下那片细腻得近乎得易碎的肌肤,眼底闪过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摸他的感觉,会这么不一样? 不待童磨想出个所以然,那只触碰无惨的手,无征兆断落在地。 “哒。” 断肢落地,童磨看着那截掉落的小臂眨了眨眼,而后抬眸看向站在矮榻后,脸色阴沉的黑死牟,眼底茫然瞬间被好奇取代。 童磨:哇哦,这个表情,又是为何呀?好似...很生气? “六眼,你在,生气吗?” 童磨忽然的发问,将无惨飘远的思绪拉回。 六眼?谁,黑死牟嘛?? 眸光扫过童磨血流如注的手,无惨回眸看向身后的黑死牟。 男人脸上仍挂着温柔的神态,瞧不出半分怒意。 无惨:不像在生气啊。 “生气了嘛?” 似是习惯了这般亲昵询问,无惨问向黑死牟的嗓音很轻,带着不自觉的软调。 “没有的。” 眉目柔和,黑死牟俯身靠近,指尖卷起无惨一缕发丝,低头落吻。 “没生气。” 见黑死牟神色如常,无惨这才回头,看着童磨那双愈发晶亮的眼瞳,睫羽轻眨,将方才的问题,重新问了遍。 “这些天....”话落微顿,无惨思索片刻,重新组织语言,“上次相见后,你进食了多少人?” “诶。”将断肢接回原处,童磨无视黑死牟想刀人的眸光,双手交叠置于无惨膝上,下巴搁在手背,视线黏在无惨脸上,似在认真思考。 眉头下意识蹙起,无惨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 许是念及童磨的可成长性,及极乐教的财力势力,未将人直接踹开,强压着不适感,静待他的回答。 进食多少?他好似未算过呢。 眸光锁定无惨面容,童磨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待视线掠过少年微微敞开的衣领,看到那片刺目的红痕时,眸光一顿,竟再也移不开了。 这个痕迹...是他想的那样吗? 童磨:哇哦。 时间分秒流逝,童磨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彻底惹毛了无惨。 无惨:看什么啊,等等给他眼睛挖掉! 指尖攥紧童磨绕于脖颈处的命绳,用力扯动。 眉头蹙起,童磨指尖蜷起,双手下意识抚上颈间,似在触碰无形的‘锁链’,额头重重抵在无惨膝头,肌肤距离,仅隔一层布料。 好疼。 可奇怪的是,除了疼,似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的,舒适感。 额角贴着的地方柔软,童磨的眸光落在自己跪地的膝上,眼瞳亮得惊人。 童磨:很特别的感觉,想要,更多! 这般想着,也便这般做了。 童磨双手猛地环住无惨小腿,身体前倾,脸颊直接贴在无惨柔软的大腿上,蹭了蹭,似只撒娇的大型犬。 童磨:好软,想要。 “!” “!” 无惨和黑死牟几乎是同时炸了。 眼底染上暴怒的愠色,无惨指尖狠狠没入童磨发丝间,用力扯着,几乎是一瞬,童磨的头颅便被硬生生扯了下来,且被丢掷远处。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黑死牟针对单体的瞬发突袭,直将童磨的身体砍成无数碎块。 爆发能力强悍,却一点未触及无惨半分。 两张不同的脸,此刻却撇如一侧的黑。 “你喜欢吃女人是吧。” 无惨嗓音阴恻恻的,脚下的木屐狠狠碾在那滩仍在蠕动的血沫上,语气里的寒意,几欲凝成实质。 【磨头酱~】 “你以后,只许吃男人,敢碰一个女人,你就完了!” 警告落下,无惨未再看童磨一眼,拉着黑死牟,身影消失在极乐教偏殿。 “啊啊,走了啊。” 那滩血泥缓慢蠕动着,被掷于墙角的头颅自己滚了出来,骨碌碌转了几圈,恰好对上那在重组的血肉。 不过片刻,男人赤裸的身形便重新出现在偏殿之中。 肌肤光洁,未有半点伤痕。 童磨指尖抚上喉骨,那里还残留着被命绳扯过的痛感。 低头喃喃自语,眼带困惑,隐含痴迷。 “不一样...” “大人的惩罚,和六眼的攻击,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大人的惩罚虽疼,却带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奇异的舒适感。 而六眼的攻击,是刺骨的疼,还带着股,令他莫名厌恶的臭味。 童磨:好奇怪啊。 第90章 理理我/占有 高悬的明月清透皎洁,洗去了梅雨季的缠绵悱恻,多了几分利落的疏朗凉意。 夜里的风,携着草木的湿甜,吹动坐于廊下男人的赤色发丝,发梢轻晃,搅碎一地月光。 男人背后,主殿殿门大敞着,内里却空无一人,余下烛火燃尽许久后,即将消散的淡淡焦味。 眼睫轻动,缘一抬眸望着空中圆月,赫瞳里盛着清辉,却漾着化不开的晦暗。 好久了。 还会回来么? 自那夜无惨拽着黑死牟踏入主殿,便再也未出现过。 是回无限城了吧? 唇线抿平,缘一骨节分明的指节抬起,掌心向上摊开,似要将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拢入怀中。 当真,仅喜欢清冷的月亮吗? 缘一:分一点温柔,给热烈的太阳,好不好? “你自己去,我要去后院换衣裳。” 少年愤愤的声音骤然划破夜的寂静,传入耳畔。 大人? 瞳仁一颤,缘一瞬间侧眸望去-- 长廊拐角处,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织就了一幅缱绻的剪影。 “脏死了!” 无惨的指尖攥着黑死牟发丝,力道带着几分恼意。 垂眸看着自己和服上被童磨触碰过的位置,眸底盈满嫌弃及不爽。 那个家伙,看似乖巧无害,可偏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逾矩得不行。 那般过分的亲昵,着实惹人厌烦。 无惨:讨厌的人 + 1【记上必杀榜】 “好。” 黑死牟垂眸看着无惨气恼的模样,金红色瞳底漾着满溢的柔和,抬手轻抚少年脸颊,指尖的温度熨帖。 “我去将置于殿内的议料整好,便去寻您。” 眼尾被指尖触及,无惨的眼眸微眯,仰脸看向黑死牟,语气软软的:“好吧。” 见人应允,黑死牟抚着无惨脸颊的手正欲放下,便见少年的面容在视野里放大。 “啾。” 许是故意,无惨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黑死牟脸侧的眼睛上印下一个吻,发出一声轻响,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一触即离,无惨看着怔愣的男人,弯眸笑着,转身朝后院走去,步子轻快,未再回头看他一眼。 黑死牟的手不自觉抬起,轻触被亲吻的眼睛,指尖仍残留着那抹柔软的余温。 眸光追随着无惨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半晌扬唇,眼底的温柔已然溢出。 周身冷冽的气息消散,整个人柔和异常。 黑死牟:喜欢。 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互动,缘一的眉头皱起,搭在刀锷上的指节蜷起,呼吸变得滞涩。 不想看.... 睫羽下垂,视线下落,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苔上,不愿再看那刺眼的一幕。 在感受到无惨气息远去,黑死牟的身影靠近主殿时,缘一的身形原地消失,没了踪迹。 唯有夜风卷起丝隐匿的气息,证明他曾待过。 脚步顿住,走至殿门前的黑死牟并未踏入殿内,而是回眸望向廊下,眉头微蹙。 为何,此处,任何气息皆无? 【缘鱼这个呆鱼 此地无银三百两,气息皆被太阳侵袭,尽数烧光】 ----后院主殿---- 走进殿内,无惨反手将门关好,抬脚踹掉脚上的木屐,木屐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尖扯开腰间系带,和服松松垮垮地滑落肩头,大片肌肤露了出来。 沐浴沐浴~ 小声轻哼,无惨正欲往后边的浴池走去时,身后的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 小甜点,收拾得这般快? 脚步一转,无惨掌心贴于门扉上,刚要开门,却似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系带松散,和服堪堪挂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若隐若现,大片肌肤一览无余。 嗯....这般模样,虽是小甜点的杰作,可这般开门,实在不雅。 无惨:雅! 指尖重新勾住系带,无惨随意在腰间打了个结。 唇角微扬,无惨指尖点着门沿,软声抱怨:“收拾得这般快,干嘛不让我等你....” 尾音未落,待看清门外之人的面容时,话头忽的止住,眉眼瞬间冷下,唇边笑意消失无踪。 立于门前,缘一眉眼低垂,恭顺得不像话,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也正因这个姿态,殿门开启的瞬间,他率先看到的,便是一双白皙的足部,脚踝纤细,腕骨处还隐隐泛着未褪的青紫。 眼睫剧颤,缘一的视线缓缓上移,本是想看清无惨的脸,目光却不受控地,顿在了因系带松散而歪斜的和服下-- 露出的大腿带着恰到好处的肉感,并非全然光洁,而是有着清晰的指痕。 再上一些,被衣料遮掩的腿/根处,隐隐有红痕露出。 喉结艰难滑动,缘一垂在身侧的指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皆浑然不觉。 那是,兄长的气味... 无惨怔愣一瞬,而后猛然后退一步,“砰”的一声将殿门狠狠关上,门板撞击的巨响在殿内回荡,隔绝了门外那双灼热的视线。 无惨:怎么又是他啊?? 视线被殿门阻挡,缘一似才回神般,指节轻触门扉,再次叩响。 “大人,我....可以聊聊么?” “......” 抿紧唇瓣,无惨眼底闪过厌恶。 无视门外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及缘一的低声请求,鬼王转身朝后方浴池走去,脚步急促,似在逃避什么。 谁要跟他聊??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说?? 见面就砍他!莫名其妙! 无惨:那一次,记一辈子! 和服被褪至地上,堆成一团,无惨踏进温热的池水中,水花溅起,打湿池边的木地板。 长舒口气,无惨仰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 星盘内的提示音叮当作响,却未提起少年半点兴致,闪烁的星点被干脆利落的屏蔽掉。 清净了。 闭眸半晌,无惨才缓缓睁眼,睫羽下垂,指尖反复擦拭着被童磨蹭过的大腿。 力道越来越重,越擦眉头皱得越紧,直至将那块肌肤蹭得发红,才作罢。 无惨:一个两个,皆这般惹人厌! 聊聊,片刻时间,皆不愿予他么? 眉宇间染上郁色,缘一叩门的动作缓缓止住,指尖垂落。 身体微微前倾,额角抵住门板,赫瞳一点点暗下。 要如何,才愿理他... 眸光落在门把上,缘一的指尖不受控地搭了上去。 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似想摁开,可最终,仍是未敢推门进屋,指尖轻颤片刻,终是收了回来。 思绪游离于星盘之上,缘一一条接一条地给鬼王发去讯息,字里行间,满是卑微的恳求。 【先前消息: 缘一:大人,理理我。 刚发讯息: 缘一: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微风拂过,卷起殿外的落叶,夜空中的圆月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边隐隐泛白,淡淡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屋檐上。 天,要亮了。 黑死牟从前院走至后院,远远便看见缘一靠在主殿的门扉上,唇瓣开合,不知在嘀咕什么,似一只被遗弃的犬兽。 黑死牟:...... 提着切好、装点精致的肉食,黑死牟缓步朝缘一走近,步伐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兄长大人。” 听到脚步声,缘一侧眸望去,对上了六只金红色眼瞳。 赫瞳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 沉默无言,缘一垂眸看着地面,眸色晦暗。 猜到缘一此来是为了什么,黑死牟并未理会,仅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拉开殿门,径直走了进去,食盒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在缘一下意识想要迈步跟进屋时,‘虚哭神去’的刀鞘,稳稳地抵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携着显易的拒绝。 “兄长...” 掀起眼帘,缘一看着黑死牟,声线沙哑。 神色未变,黑死牟握着刀鞘的手微微用力,将缘一往后推去,力道带着几分警告。 黑死牟:婉拒了。 缘一满脸不情愿,却又不愿对兄长动手,只能愣愣地后退,脚步后撤,瞳底色彩愈发暗淡。 待人退至足够远的距离,黑死牟才收回刀鞘,将殿门牢牢关上,隔绝了门外那执拗的视线,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缘一:......(难过) “来啦?” 窝在内室软榻上,听到响动,无惨撑起上半身,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发丝微湿,贴于颈侧。 看着朝他走来的黑死牟,眉眼弯弯,笑得很甜,方才的郁色尽数消散。 “嗯。” 冷峻的眉眼柔和下,黑死牟将食盒放在矮桌上,快步走至榻旁,弯腰伸出双臂,眼底满含眷恋。 “抱抱。” 眼眸弯弯,无惨直起身,双膝点在榻上,伸手环住黑死牟的腰,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胸膛,声线微软。 “抱抱~” 怀中人的身体温软馨香,带着沐浴后的水汽,黑死牟下巴抵在无惨发顶,舒服的发出声喟叹。 手臂收紧,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眸底染上占有。 我的。 第91章 进食 烈阳高照,金辉泼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烫得地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梅雨季过后,进入盛夏高温期】 跪于庭中,男人脊背挺直,赤色发丝被日光晒得泛起浅金。 面朝的方向,是一扇敞开的拉门,门内的阴凉与门外的燥热,泾渭分明。 拉门之内,梳着吹輪的女孩亲昵地贴在少年身侧,银色眸子好奇的落在庭院中的男人身上。 被贴着的少年则满脸不爽,眉头紧蹙,指尖正用力攥着那根旁人瞧不见的命绳,一下下狠狠扯着,带着泄愤意味。 无惨很烦,特别烦。 自那日‘偶然’遇见后,缘一便似块麦芽糖,牢牢的黏上他,扯不清,甩不脱。 除非回到无限城那个绝对安全的‘巢’,否则不论去往何处,不出半日,缘一的身影定会出现在他周围,不远不近的跟着。 反反复复,永不缺席。 这般粘腻的纠缠,压得无惨喘不过气。 并非未想过长居无限城,无惨也不抗拒待在那里,毕竟那是,最安稳的家。 可若是因为缘一这般,便要硬生生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无惨只觉心底憋着一股火。 似是被挑衅,又似是被轻视,格外不舒服。 无惨:可恶! 越想越气,尖牙抵唇,无惨侧头朝庭院中的缘一龇牙,扯动命绳的力道愈重,似想将那根无形的线扯断。 无惨:不喜!超不喜。 心脏传导的痛感,比先前任何一次皆更剧烈,仿若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捏碎。 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缘一因这锥心的疼,脊背不自觉弓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看向无惨的眸光,仍旧灼热,直勾勾的,似带着钩子,想将少年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尽数刻在脑中。 倘若这般疼,便能留在您身边的话... 眸色柔和,赫瞳映着无惨鲜活的模样,缘一瞳底漫上层贪恋,唇角微扬。 未尝不可。 缘一:想,再靠近一点。 接收到缘一那道视线,无惨眉头拧紧,厌恶般偏头,不愿再看。 烦死了! 似是感知到无惨心情不愉,玲眨着圆圆的眼瞳,抬起小手,轻抚上鬼王微凉的侧脸,无形的光晕自掌心漾开,融入少年体内。 无惨心底那些躁动的烦躁与怒意,一瞬之间,平复下来。 “玲呐。” 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无惨将玲抱在怀里,脸颊蹭着女孩柔软的发顶,神色温和,声线跟着放轻。 果然,跟玲待在一块,最为舒服,永远不会感知到烦躁。 无惨:真好(⁰▿⁰) “哒、哒、哒” 沉稳的步伐声由远及近,珠世和黑死牟并排走着,两人手中皆提着食盒,朝无惨所在的房屋缓步走来。 距离越近,跪于庭院里的男人身影,便愈发清晰。 这副神态... 眉头微蹙,黑死牟的眸光锁在缘一面上,眼神倏的冷下,周身气压低沉。 黑死牟:缘一,究竟何时,方能知晓,对兄嫂起心思,是不对的? 眸色微动,原先目不斜视、缓步走着的珠世,察觉到身侧男人骤然沉下的气息,眸光从前方的路面移开,落在黑死牟紧绷的侧脸上。 瞧了半晌,又将视线投向阳光下,跪直纹丝不动的缘一,眼底闪过丝了然。 原来,是在吃醋呢。 珠世:嗯,真是十分警惕的眼神呢(^^) “大人。” 耳尖微动,轻柔的嗓音传入耳畔。 无惨侧眸望去,正好对上珠世那张含笑的温柔面容。 眉眼弯弯,无惨露出了个,和珠世如出一撤的浅笑,极为亲和,并看不出方才的烦躁。 “珠世。” 轻笑颔首,珠世将木屐褪至门外,踩着白足袋走进屋内。 看着亲昵依偎在一处的大小两人,将手中的膳食,稳妥的放在矮桌上,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珠世:看着两人,心情很好。 “大人、玲,该进食了哦。” 【呼唤猫猫,开饭啦!】 “好哦~” 尾音拖长,无惨并未将玲放下,只是挪了挪位置,盘腿坐于珠世身前,将女孩安置在自己膝上,眼底亮闪闪的。 无惨:开饭! 玲(仰头看了眼鬼王):开饭! 庭院之中,缘一的赫瞳,清晰映着无惨柔和的笑脸,神色微怔。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卸下所有戾气的温柔,似春日融雪... 心弦,似被人轻轻拨动。 好漂亮... 眼眸微眯,眼底染上沉溺,缘一的身形微微前倾,膝盖几乎要离开青石板,似想向前,冲进屋内,同少年坐在一处。 倘若现在进去,会如何? 是否,会被斥责... 思绪乱糟糟地翻涌,尚未想出个所以然,视野忽然被挡住了。 眉头微皱,缘一抬眸,待看清来人是谁,眼睫猛然下垂,刻意避开黑死牟的视线,呼吸放轻。 自知理亏,缘一不愿与黑死牟对视。 “......”反胃,好,想吐... 黑死牟垂眸看着低头不语、一副乖顺模样的缘一,微微歪头,眉宇间满是阴沉。 看着缘一这副明知故犯、却又装乖的姿态,黑死牟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个弟弟,分明什么都懂,懂礼法,懂分寸,却仍抱着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觊觎兄长的爱人。 黑死牟:他离家不过十载,究竟在鬼杀队里,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黑死咪对鬼杀队的好感持续下降中...】 胃部翻滚,黑死牟强压下那股涌上喉头的恶心感,在即将失态前,转身进屋,抬手将拉门关上,隔绝门外那道执着的眸光。 “快来进食...” 脸颊微鼓,无惨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声线含糊不清,侧仰着头,看向刚进屋的黑死牟,眼底满含笑意。 “好。” 压下方才面对缘一的不适感,黑死牟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走至少年身侧,黑死牟屈膝跪坐下,刚坐稳,便有一块鲜嫩的肉块递到唇边。 “好吃嘛?” 抬眼撞进金红色眸子里,无惨语气雀跃。 轻轻颔首,黑死牟喉结滚动,将肉块咽下,“好吃的。” 尾音落下,他将手中的食盒置于桌面,指腹抚过食盒边缘。 “佐藤做的,您或许会喜欢。” 佐藤?那个,卖包子的? 注意力被吸引,无惨嚼着肉食,朝黑死牟靠去,下巴抵在他肩侧,好奇地看向食盒。 是什么好吃的? 因身侧人的主动贴近,黑死牟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抬手将食盒盖子掀开,露出内里摆盘精致的‘膳食’,浓郁的腥气缓缓散开,却不刺鼻。 “无油干煎的熟肉,上方点缀的,是血液制成的粉末。” 黑死牟的声线低沉悦耳,“佐藤,以性命担保,说您定会喜欢。” 若不是佐藤柊这般笃定,他是不会特意去取这份吃食。 “是吗?”闻着倒是挺香的。 眸光落在那份膳食上,无惨张开嘴,没看黑死牟,但男人就是能在瞬间了解到他的意思。 黑死牟拿起一旁的筷子,将一块切得均匀的肉,递于无惨唇边。 待人咽下,才轻声询问,“您,喜欢么?” 舌尖刚触及那肉,无惨的眼睛倏地亮了,疯狂点头,再次张嘴,发出声气音。 “啊~” “...噗嗤。” 被少年这般鲜活的模样逗笑,黑死牟无奈摇头,指尖筷子轻动,继续着投喂动作。 坐在无惨膝上,玲看着两人亲昵的互动,眸光落在那盘‘香气四溢’的膳食上,咽了咽口水。 伸出小手,揪了下黑死牟的袖子,见男人转过头,脸上没了方才的温润,只余一派面无表情,玲的神色未变,声音清脆。 “大,大人伴侣哥哥,我也想吃。” 话音落下,屋内三人,包括一旁正一脸欣慰的珠世,皆将视线投向玲。 眼睫眨动,无惨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口中咀嚼未停,唇瓣动了动,似要开口。 可话尚未出喉,黑死牟先一步出声,声线极柔。 “好。” “?” 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眨了眨眼。 察觉到少年的视线,黑死牟未有言语,低头蹭了蹭无惨额角,而后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块肉,递到玲唇边。 “啊~” 学着无惨的模样,玲张开嘴,叼住黑死牟送来的肉,脸颊鼓鼓,可爱得紧。 玲:好吃! 紫瞳映着三人温馨的互动,珠世眼底笑意愈浓。 黑死牟果然各个方面皆很优秀,不仅能照顾到大人的一切事宜,连玲也能妥帖照顾。 不论是心情、生活,亦是其他方面,皆能做得无可挑剔。 若大人的伴侣是这般模样,似也并非不可。 这般想着,珠世看着无惨和玲进食的模样,莫名觉得自己也饿了。 指尖捻起肉食送入口中,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待眸光不经意扫过黑死牟的脸时,似想到什么,咀嚼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才继续嚼,直至将肉食咽下,这才开口,视线落在黑死牟脸上,语气平淡。 “缘一,上次进食,是在何时?” 眸色微动,黑死牟抬眸看向珠世,同那双紫眸对视,声线淡漠。 “约莫,半年之久。” 听着两人的讨论,无惨半点不感兴趣,干脆夺过黑死牟手中的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好好吃! “这般...” 看着血肉,珠世敛眸思索了会,将眸光落在一脸餍足的无惨面上,语气斟酌。 “大人。” “嗯?” 视线从‘美食’中抽离,无惨夹起块肉,递到黑死牟唇边,同时拍了拍玲的后背,示意他自己拿筷子吃,而后看向珠世。 “缘一的饱腹程度,恐已濒临临界点。” 珠世的声线很轻,带着提醒意味。 “临界点...嚼嚼嚼,那就,饿着呗...” 缓慢咀嚼,无惨眼底闪过丝不满。 “我看他什么也不怕的样子,难道会不抗饿?嚼嚼嚼...” 当然,饿死最好! 轻哼了声,无惨拿起另一新的筷子,将肉食夹起,递到珠世身前的餐盘中,大度分享。 “不管他,这个超好吃,你尝尝。” “好。” 歪头笑着,珠世顺从夹起那块熟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眉眼柔和。 【鬼若是长期不进食,结局几种-- 要么陷入休眠,要么活活饿死(当然这是极小的可能),而大几率,是丧失理智,食欲占据大脑,唯剩本能的吞噬】 庭院之中,烈阳依旧灼灼,缘一跪在青石板上,嗅着屋内传出的腥气,眼眶微微泛红。 眸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拉门上,眼底除了贪恋与执着,还藏着丝渴望。 好似,有些饿了...... 第92章 求你了... 夕阳西斜,烈阳敛去灼人的锋芒,暮色如墨,缓缓席卷庭院。 跪于青石板上的男人,仍保持着最初姿态,赤发被晚风拂过,沾了满身迟暮。 他面向的那扇拉门,自从珠世和黑死牟去议事离开后,便一直敞开着。 门内灯火昏黄,映得廊下的少年身影格外清晰。 手执烟枪,无惨倚在门沿,眸光懒懒地落在缘一身上。 细白的雾气自唇角溢出,模糊了精致到近乎妖异的眉眼,尾指仍时不时勾动着命绳。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人心口抽痛。 跪于地上,不知是命绳拉扯的痛楚过于剧烈,亦是其他什么,缘一的眼神些许涣散,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低声喘息着,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哈--” 耳尖轻动,无惨精准捕捉到那丝微弱的喘息。 眉梢微挑,唇瓣从烟嘴上离开,少年冲着那个直勾勾瞧他的男人,吐出个烟圈。 烟圈悠悠荡荡,飘到缘一面前,散作一缕轻烟。 “知晓疼了?” 眼眸半敛,无惨指尖托着长烟枪,在门框上轻敲了下,些许混着花粉的烟丝簌簌散落。 语气平淡,听不清情绪,携着与生俱来的傲慢,“疼了,便赶紧滚,少在这碍眼。” “...哈--” 并未回应,只是定定看着无惨,缘一赫瞳里的渴望愈发浓郁,似濒临干涸的人,望着唯一的甘泉。 指尖蜷起,修剪齐整的指尖倏然变长,尖甲狠狠嵌入掌心,渗出血丝,缘一似在以此警醒自己,刻意压抑着汹涌的欲/望。 “哑巴?” 未得回应,玫红色竖瞳映着缘一沉默无言,只知瞧他的傻样,无惨眉头一瞬蹙起,指尖捻着烟枪,重新递到唇边,姿态矜贵。 瞳底淬着轻蔑,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满含嘲弄。 “真是个蠢货。” “...我是......” 眼睫颤动,看着袖摆轻扬,正欲转身回屋的无惨,缘一声线不高,极为沙哑。 “我是蠢货,大人。” 尾音落下瞬间,已然转身的无惨脚步微顿,回眸望向缘一,眸中满是愕然。 无惨:他,承认了? 眼睫眨动,无惨唇角轻扬,眸底的愕然被兴味取代。 脚尖一转,走至廊柱旁坐下。 因未穿足袋和木屐,少年膝弯搁在木地板边缘,足尖悬空,前后轻晃着。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两双颜色相近的眼瞳遥遥对视着,暮色于他们之间流淌,平添几分诡异的静谧。 “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烟枪被搁在一旁,无惨指节抬起,指尖缠着条唯有两人能看到的红线,线的另一端,深深没入缘一心间。 “再说一遍,今夜便放过你,如何?” 眼底漫过丝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拨动那绷紧的丝线,引得缘一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大人... 眸光描摹着无惨此刻张扬又漂亮的模样,缘一的思绪却不受控地发散,不知飘向何处。 【在想什么呢| ᐕ)⁾⁾】 无惨:......又不说话,故意吊他胃口? 抿紧唇瓣,无惨指尖攥紧,向后狠狠一扯。 “呃!” 猝不及防,缘一闷哼出声,涣散的思绪被瞬间拉回。 看着无惨唇边消失的笑意,喉结艰难滑动,嗓音干涩,“我是蠢货。” “嗯哼,挺有自知之明的。” 力道松懈,那根显现的命绳悄然掩去。 无惨重新握住烟枪,掀唇衔住烟嘴,未有要离开的意思,裙摆随风微晃。 似察觉无惨此刻心情不错,缘一绷紧的背脊放松下,可思绪却愈发混沌,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缘一:...不舒服。 氛围静谧,两人之间,难得有了片刻融洽。 无惨仰头赏了会天边残月,而后垂眸,眸光落在呼吸愈发粗重的缘一身上,煞是嫌弃。 “你有病?” “?” 眸中染上茫然,缘一看着无惨,微微歪头,似在无声询问。 “没扯命绳,你怎么仍是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轻吸口烟,无惨脸颊微鼓,看着缘一苍白的脸,语带嘲弄。 “...躯体记得疼,忘不了了?” “变态。” 甜腻的香味在无惨口中蔓延,跟随话语一并出口的,是袅袅的细白雾气。 “......我,不知晓...大人...” 背脊微弓,缘一抬眸看着无惨,语带恳求,“帮帮我...好不好?” 许是因跪得太久,缘一头颅微垂,这般抬头望来,眼底的渴望与执念交织,侵略感十足。 “......” 并未即刻回应,看着缘一这副姿态,无惨身形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心底莫名升起丝警惕。 无惨:...可恶!吓他是吧? 舌顶脸颊,无惨看向缘一的眸光变得不善,微抬下巴,带着独属鬼王的傲慢,出声命令。 “过来。” 眉眼弯起,在缘一正欲起身时,鬼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让你起身了?” 眼睫颤动,视线触及无惨眼底的冷意,缘一刚离地的膝尖重新,重重磕在地上。 身形下伏,朝着无惨方向,一点点爬去。 无惨垂眸,看着停在自己身前,仰头望他的男人,偏过头,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还算乖。 身体微微前倾,那支仍燃着火光的烟枪挑起缘一下巴,无惨细细打量着这张与黑死牟极为相似的脸,眼底未有波澜。 嗯,还是小甜点好看。 收回烟枪,搁在身侧,无惨双手抬起,落在缘一头上。 拇指指甲倏然变长,泛着冷意的尖甲,径直刺进缘一眉心。 身体出问题了是吧?那可太好了。 唇角上勾,尖甲已然没入缘一皮肉中,渗出血珠。 探查一下你这个怪胎的构造,顺便...整死你! 【惨咪:讨厌他!整死!】 无惨眼底的兴味持续漫着,直至指尖触及缘一血液瞬间,骤然消退。 好烫! 血液的温度,似滚烫的岩浆,顺着指尖蔓延开,烫得他指尖发麻。 似触电般,无惨猛地收回手。 敛眸看着指腹处,那片泛红的肌肤,心底的怒意止不住上涌。 烦死了!!不怕日光便算了,连血也是烫的,真就是太阳?? 无惨:这不对吧?!凭什么啊!! 满腹怨怼,无惨却半点未表现出来,仅是皱眉。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一点点向后挪动,想要拉开与缘一之间的距离。 讨厌太阳,讨厌缘一,讨厌这一切不公! 掌心贴合地面,无惨正欲起身回屋,脚踝却被一只手,死死扼住。 “?!” 惊愕抬眸,无惨撞进一双赤红的眼眸中。 那双原本清澈的赫瞳,此刻已然被血色浸染,未见理智,徒留赤裸裸的渴望与执念。 “别离开我...大人。” 理智似已消弭殆尽,缘一站起身,用力拽着握住的腕骨,直将无惨拽进怀中。 一时不察,无惨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那温度烫得他浑身发僵。 “...放开我!!” 眉头拧紧,无惨的掌心用力抵在缘一胸膛,头部向后仰,试图逃离。 可后腰横亘着的胳膊,似铁钳般,将他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无惨:逾矩!!!!!! “大人...好香。” 缘一低头,鼻尖蹭着无惨颈侧肌肤,嗅着那股甜腻的香味,眸底的混沌愈发浓重。 残存的意识,似在叫嚣,让他咬下去。 好饿。 被迫被拥入怀,无惨的双足只能踩在缘一脚背,根本无法触及地面。 这般姿态,让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烫得无惨浑身难受。 好热。 眉头拧得更紧,无惨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伸手,用力拽着缘一的马尾,厉声喝道,“继国缘一!松手!!” 似未听到般,缘一脊背挺直,垂眸看着怀中气恼挣扎的少年,一动不动。 眸光落在无惨那张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蛋,眸色发黯。 好漂亮... 喉结滚动,缘一的视线从无惨的脸蛋下移,落在那因后仰而微微露出的白皙颈窝。 真的,好香.... 不受控般,缘一单手揽紧无惨腰肢,另一只手抚上怀中人的颈后衣料,指尖微微用力。 “嗤啦 --” 一声轻响,无惨身上的和服瞬间碎裂成齑粉,散落一地。 “?!” 凉意袭来,无惨推搡的动作一顿。 茫然垂眸,便见自己的上身衣料已然消失无踪,肌肤裸露在微凉的晚风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羞愤感涌上心头,无惨浑身发颤,眼底满是怒火:“你疯了!!” 双手死死扼住缘一的脖颈,指尖用力,似想就此将这人的头颅拧断,逼他撒手。 皮肉与喉骨相触,被挤得变形,脖颈分明已显出青紫色,可偏生,缘一似没事人般,眸光定格在无惨的颈部,眸中的渴望几欲溢出。 “不要闹,好不好?” 低声喃喃,缘一不知是在同无惨说,还是在同自己体内的欲望说。 “让我咬一口,好吗?” 闹?咬?他在说什么? 无惨完全不明白缘一的意思,也没心情去琢磨。 指尖力道愈重,可却始终无法拧断缘一的脖子,甚至连让他松劲都做不到。 无惨:为什么?!!! 半晌未得回应,缘一再次开口,语气携着偏执的执拗:“我当您,默认了。” “什...呃!” 不等无惨反应,缘一忽然弓腰,张嘴,一口咬在他颈侧。 疼,好疼! 尖锐的齿尖刺破肌肤,烈阳般灼热的气息,顺着缘一犬齿,疯狂涌入无惨体内。 那气息滚烫又霸道,仿若要将鬼王的身体烧穿。 眼眸倏然瞪大,无惨玫红色竖瞳绷成一条细线。 因缘一的姿态,少年被迫仰头,瑰丽的眼瞳映着空中的残月。 “...呜 --” 痛感侵袭而来,无惨的眸子一瞬染上水雾。 似是自我防护,骨蔓从他的颈后、脊背疯狂涌出,缠遍缘一的全身,尖锐的刺尖径直没入男人的皮肉中,试图逼退他。 可刺尖触及缘一体内的血液时,无惨感知到的痛感更甚,似要将骨蔓灼烧融化。 “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缘一的发顶。 无惨的指甲在缘一的脖颈上,抓/出数道血痕,声音携着浓重的哭腔,沙哑不堪。 似感受不到疼,也感知不到怀中人的恐惧与痛苦。 缘一的唇瓣紧贴于无惨颈侧,大口吮吸着温热的鬼血,赫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好香。 痛感一点点加剧,包裹着无惨的怀抱愈发滚烫,再加上颈侧那仿若被日光照耀的灼痛感,让他的思绪彻底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要咬他?...是报复吗?是想要...吃掉他吗? 望着天边月,无惨眸色里满是迷茫,而后,被浓重的恐惧淹没。 思绪滞涩,不管是否能从缘一身上获得规避日光灼烧的办法,无惨颤抖着指尖,死死勾住了属于缘一的命绳。 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其扯断。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可那根命绳并未断裂,任凭他如何用力,仅是被绷得极细,闪烁着耀眼的红芒。 为什么... 瞳孔震颤,发觉自己无法掌控缘一的生死,无惨眼底惧意更甚,哭腔愈浓。 命绳被猛地扯动,却并未唤回缘一的理智,反而似因疼痛的刺激,让他咬得更深,齿尖似要将无惨颈侧的那块肉,生生咬下。 “...我,我错了...别,别吃我......” 哽咽出声,无惨的嗓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哀求,“呜,不要吃我...我,我不想死...” “求你了......” 第93章 他想吃掉我! “求你了...” 呜咽声落,缘一瞳孔骤缩,理智似被人从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猛地抬头,犬齿脱离无惨颈侧肌肤,带出些许温热的血液,滴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花。 【嗯...惨惨的和服上身没了,交叠的是...】 缘一垂眸,直愣愣地看着怀中人,眼底慢半拍染上惊惶。 少年哭得脸颊通红,情绪波动过大,赤裸的上身跟着泛着层薄粉,似被热气蒸过。 那双不停掉泪的玫红色竖瞳里思绪混沌,唯剩惊惧与害怕交织,其他情绪皆无,整个人显得呆呆的,似个只会哭的木人偶,脆弱得仿若一碰就碎。 “...对不起,您,别哭了......” 抚着无惨后腰的手,缓缓划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缘一轻捧起无惨的脸,指腹小心的擦拭着他不停掉落的泪珠,动作笨拙,带着从未有过的珍视。 看着那双透亮却满是恐慌的眼瞳,缘一眸底闪过疼意。 低头,唇瓣轻触无惨眼睫,将那不停涌出的泪珠舐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湿漉漉的眼睑上。 “我...太饿了...” 诉说的话语有些艰涩,缘一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失控的行为,只能反复重复着,力求这些话语能稍稍安抚怀中人的情绪。 落于眼睫上的触感发烫,令无惨眼眸本能的眯起,泪珠却掉得更勤了。 好可怕... 浑身发颤,无惨很抗拒缘一的行为,可又不敢推开他,也推不开。 是要,吃他的眼睛吗... 思绪不受控地发散,无惨越想越怕,哭声止不住的从喉间溢出,带着鼻音,听着怪可怜的。 “呜--”他一点,也不好吃... 动作蓦地顿住,缘一的指尖慌乱的抹掉,那张漂亮的脸上,不断增多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不哭了好不好?您,别哭了...”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显易的哀求。 缘一看着抹不掉的泪水,似泄气般,额头轻抵在无惨额角,指腹摩挲着他的两腮,似在安抚只受惊的小动物。 “要如何,您才能不哭,告诉我,好不好?” 不要,靠近我... 喷洒在脸上的气息灼人,无惨眼睫狂颤,身体下意识瑟缩,却仍不敢动弹,也不敢发言,仅能死死咬唇,任由泪水滑落。 无惨:呜... 缓步走在回廊上,黑死牟垂眸看着掌心握着的小巧圆环。 冷白的月光淌过廊檐,落在那圈泛着黯哑银光的金属上,映出几分陌生的精致。 这是方才藤原岸给他送来的,说是西方某些贵族会制作、佩戴的饰品,含有定情的意思。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戒壁,冷硬的边缘硌着掌纹,似那满溢的情感,无声的契刻在骨血里。 他准备带去给无惨过目,看看,是否感兴趣。 定情...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缱绻意味,让黑死牟的耳根隐隐发红。 脚步微顿,廊外的风声掠过,卷起他的袖摆一角。 抬眸望向远处那方亮着灯的屋宇,灯火昏黄,似亘古不变的磁石,牢牢吸着他的眸光。 无惨,正在那。 所谓定情,大抵是人与人之间,要寻个什么东西,来拴住彼此的联系吧。 他想跟无惨,有一样的,信物。 黑死牟:定情的,信物。 唇角微勾,黑死牟握紧掌心的戒指,脚步迈开,朝着那片灯火,步步走去。 若有一枚同样的戒指,戴在爱人手上。 便算得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旁人不能窥见的印记。 步伐仍旧沉稳,廊下的月影被他踩碎,又在身后重新拢成完整的圆。 缓步靠近屋宇,远远瞥见被廊柱遮挡的身影,黑死牟莫名心慌。 谁,在那里? 脚步下意识加快,掠过拐角,映入眼帘的,便是半身赤裸,被弟弟拥住的爱人。 黑死牟:...... 指尖发颤,又猛然攥紧,黑死牟眉宇间黯得可怕,握住‘虚哭神去’的手青筋暴起,身影原地消失不见。 “十六之型·月虹·孤留月” 凭空出现在缘一身侧,黑死牟手握刀柄,第一次,在弟弟未拿刀时,朝他挥动长刃。 小范围终结技,自上而下的绯红巨型圆月刃,附带空间切割。 破坏力拉满的招式,从黑死牟手中,直朝缘一而去,携着怒极的杀意。 无形的光晕于缘一周身漾开,隔绝了黑死牟的攻击。 惊愕侧眸,缘一对上了三双黑沉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瞳,内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风暴。 拥住无惨后腰的手下意识松开。 “兄长大...” 话未说完,一个握紧的拳头便朝他脸颊挥来,速度极快。 “咔擦--”骨裂的声响清脆。 颧骨凹陷,血液顺着嘴角下落,缘一的舌尖顶了顶脸颊,未看黑死牟,沉默无言。 眉眼低垂,眸光落在无惨消失的方向,眼底死寂一片。 完了。 在缘一松开手的瞬间,无惨便原地消失,回到无限城。 残存的下身衣衫化作黑雾,被碾碎成齑粉。 浸在水中,无惨浑身打着颤,眼底的恐惧仍未消退,指尖疯狂抓挠着被缘一触及的地方,从脖颈至后腰,未放过一寸肌肤。 直至颈部及腰际大片肌肤皆覆上血痕,才于疲惫中,止住此番自残般的行为。 血色染红池水,被温水拂过的伤口传出刺痛,一点点消磨着无惨的理智。 好恐怖... 抱住双膝,脸颊埋进膝间,被浸湿的发梢坠着水珠,跟着悬在睫羽上的泪珠一同滴落池面,漾起圈圈涟漪。 好讨厌缘一,好讨厌... 见无惨离去,未同缘一多诉说一字,黑死牟骨节上沾着的滚烫血液尚未干涸,便在同胞弟弟面前,消失不见。 为什么,又,搞砸了。 指尖轻抚已然恢复的脸侧,缘一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神色怔愣。 又,错了。 ----无限城内---- “大人...大人......” 熟悉的轻唤声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携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睫羽颤动,无惨从水下睁眼,透过波动的水纹,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小甜点...” 嘴巴瘪起,无惨伸手拽住黑死牟探来的指尖,将人拽入血水中。 脸颊贴在黑死牟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无惨才止住的泪珠再次下掉,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我差点就被吃掉了......好可怕....” 声线哽咽,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眼底满是委屈和后怕。 “你为什么才来?就差一点点!” “他想吃掉我!!” “凭什么才来...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金红色眼瞳映着主动窝在他怀中,浑身血痕,满脸控诉的少年,黑死牟指腹轻蹭着无惨颈侧,那深可见骨的咬痕,低声喃喃。 “...对不起。” “来晚了。” 掌心捂住那处碍眼的牙印,黑死牟的唇瓣贴在无惨眼睫,吻去他的泪珠,声线发哑,带着浓重的自责。 尖牙抵唇,无惨将脸重新埋在黑死牟胸前,在男人未看见的地方,下唇被咬出两个小小的孔洞,渗出血珠。 方才刺眼的一幕仍在脑中盘旋,黑死牟将怀中人拥紧,指尖轻抚无惨后腰上,被他自己抓出的道道血痕,眼底满是对自己‘弱小’的唾弃。 若是,他能强些,在强些,该多好... 黑死牟的心声传入耳畔,无惨沉默片刻后,忽然出声,声音闷闷的。 “呐,咬我。” “?什么?”未理解无惨的话语,黑死牟注视着他,轻声询问。 “我说,咬我。” 无惨说着,抬眸看向有些茫然的男人,侧头露出被缘一咬过,所留下的痕迹,语气发颤。 “咬这里,覆盖他。” 舌顶上颚,黑死牟看着做出邀请状的少年,未曾犹豫,低头咬了上去。 力道格外重,径直覆盖缘一留下的齿痕,甚至比缘一咬得更深,似要将那片被‘玷污’的肌肤彻底咬烂,再重新刻上自己的印记。 黑死牟啃咬的力度比缘一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无惨仅是微微皱眉,并未将人推开。 反而抬手,主动揽住黑死牟脖颈,唇瓣贴于他颈窝啄吻,然后同样的,咬了上去。 两人在血池中啃咬着对方,试图在对方身上留下独属自身的印记。 将所有的不安、恐惧、占有,皆化作这近乎粗暴的亲密。 池水翻涌,血气弥漫,永夜里的微光透过穹顶洒下。 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于血与水的交织中,刻下只属于他们的,独有的烙印。 第94章 好饿 “铮 --” 琴音如水般流淌,悠扬的曲声轻柔地笼罩整间雅阁。 手执拨面,鸣女坐于屏风后弹奏琵琶,指尖翻飞,动作优雅。 屏风之外,无惨抱着玲,整个人窝在美人榻上,睫羽闭合,呼吸均匀,似陷入沉眠般。 眼睫轻眨,玲睁着圆圆的眼睛,肉肉的小脸贴在无惨前胸,一动不动,似只被温暖包裹的小猫。 玲:软软,贴贴! 琴音持续良久,旋律轻柔婉转,直至无惨缓缓睁眼,那乐曲才悄然停止。 “大人...还听么?” 屏风后的声线不高,隐含着小心的担忧。 “不了。” 无惨声线微哑,似是哭了许久所导致的,又似许久未开口,从而发哑。 玫红色竖瞳映着天顶繁复的花纹,无惨看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侧过身,脸颊蹭着玲的小脸,动作亲昵,携着依赖。 “近期,吉原,有何乐子么?” “......”乐子? 敛眸思索,鸣女的眸光落在怀抱的琵琶上。 花街的能剧、文乐、舞乐、筝曲等表演皆极具特色,可这些...他们皆呈给无惨赏过了。 新颖的话... 沉吟片刻,鸣女却仍是未寻思出有何特别的乐子。 待视线扫过一旁乐器架上所摆放的腰鼓,眼眸倏然一亮。 “大人,域外传来‘鼓舞’,优斗近日才习得,但尚且不算熟练,您可愿赏?” 优斗? 耳尖微动,无惨垂眸和玲对视着,眸底闪过思索,半晌才想起。 优斗是某次出游,被他带回的 ‘若众’。 应是几年前?那时见人还算乖巧,也会哄他欢心,无惨便予优斗变鬼的机会。 说来运气也好,优斗并未变为一滩血水,而是挺过痛苦,获得永生。 “可以,你安排下去,好了告知我。” “喏。” 轻声应诺,鸣女站起身,眉眼低垂并未乱看,眸光落在脚尖,小步走出雅阁。 迈出阁内,入目的,便是颓然跪于一旁的男人。 听见声响,缘一希冀般抬头,对上了双淡漠的紫眸。 【因在京吉屋,所以独眼经过遮掩哦】 缘一:...... 鸣女:...... 看着缘一,一只紫色眼睛从鸣女发间落下,通过神经线,一点点爬至雅阁门檐上。 视线定格在缘一身上,监视意味明显。 搁好眼珠,鸣女未再逗留,缓步下楼。 虽不明这位与大人间发生了什么,但大人的态度,及黑死牟的特意叮嘱,皆让她知晓-- 绝不能,让两人单独相处。 大人... 落于身侧的指尖攥紧,缘一唇瓣微动,无声念着这两个字。 未看紧盯他的眼珠,缘一抬眸望向门扉。 视线透过门板,看着内里美人榻上,侧躺一动不动的少年。 眸光扫过少年颈侧那被覆上的二次咬痕,缘一恍然忆起,那夜过后,再次见到无惨的模样。 无惨和黑死牟离开后,缘一在原地站了许久,灼热的体温点点变凉,直至天光大亮这才离开-- 去寻找食物,饱腹。 那日,他吃了许多死刑犯。 在感知到无惨的气息时,缘一手中,仍握着一截胳膊,正啃食着。 下一瞬,原地消失无踪。 缘一闪身出现在无惨周边,并未向前,而是隐匿起气息,远远地看着。 不敢向前的缘由,是怕再次看到那双盈满恐惧的眼瞳,和那擦不净的泪水。 许是距离过远,缘一莫名想看清楚,被黑死牟抱着走,将脸埋在他兄长颈窝的少年,是何模样。 眸光落在无惨身上,他却顿住了。 映入眼帘的少年浑身遍布着,已然结痂的疤痕。 疤痕所处的位置,皆是,他所触过的。 缘一:(πーπ) 思绪回笼,未再看阁内背对他的无惨,缘一垂下眼睫,挡住眼底的苦涩。 他能知晓,无惨厌恶他,十分的,厌恶他。 可他就是不愿... 不愿放手。 背脊略弯,缘一跪在原地,神色恹恹,保持这副姿态,未再动弹。 即便不被欢喜,他也想,死乞白赖地,缠着。 “晚上好啊~” 正安排人,于一楼圆台内放置大型花鼓,鸣女忽然听见一道轻慢的男声。 眼皮一跳,鸣女尚未回头,便见一道红影闪过,被人类摆放好的鼓,鼓面上忽然出现个男人。 “咚--” 足尖一点,清亮的鼓声漫开。 “琵琶小姐,这鼓,何用呀?” 刻意收着力道,身着赤色和服的童磨在鼓面跳着,发出毫无节奏的“咚咚”声。 鸣女:......(ー`´ー) “...下来。” 话音落下,看着装作没听到,继续跳着玩的童磨,鸣女嘴角轻抽。 “大人,在楼上,莫要惹他不快...” 尾音尚未下落,眼前欢脱踩鼓的男人便消失不见。 鸣女:? “大人大人~......哟,晚上好哦,怎么跪在这呢?” 踩在二楼长廊,童磨站在雅阁前,指尖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向门扉跪地不动的缘一。 “呐呐,是被罚了吗?好惨哦~”【幸灾乐祸】 “......” 未掀眼帘,缘一敛眸看着膝尖,未搭理童磨。 “啊啦,不理人呢。” 眨了眨眼,童磨耸耸肩,也不介意缘一这副模样,指尖摁住门把,推门进去。 “大人呀....呃!” 前脚刚踏进屋,童磨脖颈蓦地传来一阵疼痛,痛感持续蔓延,双膝下意识点在地上。 听到声音,已然坐起身望向门口的无惨,在童磨踏进雅阁时,毫不犹豫的扯动命绳。 “许你进来了?”语气平淡,听不清情绪。 脚尖点地,无惨抬眸看向双手抚脖,表情怪异的童磨,勾住命绳的力道仍在用力。 “...抱,歉......求您罚我。” “?” 眉头微皱,看着童磨那副似痛苦,又似欢愉的模样,无惨似了解到什么,触电般,猛然松开勾住命绳的手。 无惨:变态! 限制消失瞬间,童磨倏地出现在无惨面前,跪于榻旁,双手抬起,似想搭上少年膝盖。 可即要触及时,少年先一步,将腿缩回榻上。 可惜。 瞳底闪过丝遗憾,转瞬染上笑意,童磨指尖摸上榻沿,仰头看着一脸不虞的少年。 “呐呐,大人何时来的呀?是来这听曲、赏舞的么?这的体验,着实不错呢.....” 童磨: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双手环住无惨手臂,玲歪头看着这个叽歪说个不停的‘哥哥’,歪了歪头。 玲:阿巴阿巴阿巴。 他怎么,有这般多话说?? 未细听童磨在说什么,无惨左右乱看,寻找着让他闭嘴的‘武器’,视线瞟过一旁枕过的软枕,唇角勾起。 抄起软枕,直朝男人面门丢去。 无惨:枕头攻击! 不停叙说的话语戛然而止,童磨用脸接住飞来的软枕。 “?” 睫羽眨动,眸底闪过疑惑,童磨似不理解无惨此番行为什么意思,正欲询问,便嗅到股惑人的冷香。 这股气味... 眼眸微眯,修长的指尖抓住软枕,原先正欲将其丢开的人,径直将脸埋进枕面。 好香啊......感觉,会很好吃。 童磨:有点,饿了o( ̄▽ ̄)d 他在,做什么? 微微歪头,看着童磨这般奇怪的姿态,无惨莫名好奇,通过血液,直接探听他的心声。 不同于先前感知到的一片空白、荒芜,这次出现了,两个字眼。 好饿。 第95章 圆环/你是我的 饿了。 两个字于无惨颅内盘旋,莫名勾起他某些不好的回忆。 “......” 眼睫颤动,无惨指节蜷起,身形下意识后缩,直至脊背触及墙面后,才反应过来。 童磨,并不是缘一。 唇线抿平,想起自己方才的行为,无惨心底莫名升起股无名火。 无惨:可恶! 掌心贴于榻面,无惨身体前倾,指尖揪住被童磨攥紧的软枕,将其抽出。 让他看看,方才还挺正常的,怎么忽然就饿了? 软枕不在,香味远去,童磨茫然抬眸,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瞳孔微缩。 乌发如瀑,美人侧倚在软榻上,怀里紧抱着一方素色软枕。 脸颊埋进枕间,遮住了大半面容,只余下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隐在蓬松的发缕里。 墨色长发顺着肩颈垂落,发丝轻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拂过露在衾外的小腿。 肤色白皙,与泼墨般的发,形成极致的黑白对比,于昏沉的光影里,似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静谧又勾人。 好似...... 尖牙隐隐发痒,童磨抬手掩唇,看向无惨的眼瞳泛光,瞳底满是食欲。 更饿了。 童磨:好美味的样子啊。 轻嗅着枕面的气味,无惨正从中探寻着。 探寻,那勾起童磨食欲的‘玄机’。 正值疑惑,无惨尚未找到答案,便再次听见童磨的心声。 ‘好饿呀好饿呀好饿呀....’ ‘大人会是什么味道呢?’ ‘好,好,奇,呀~’ 无惨:...... 指尖拽住软枕一角向下扯,无惨露出的面容被闷得些许泛红,表情不大好。 无惨:好想给他个教训,可又怕他爽。 好烦。 抿紧唇瓣,无惨反手将软枕用力摁在童磨脸上,挡住那张写满欲望的脸。 单手揽住玲的腰,无惨下榻,穿好木屐,朝门外走去。 无惨:快走快走,远离变态! 将室内所发生的一切皆尽收眼底,知晓无惨要出来了,缘一抬眸,眸底染上期待。 缘一:想讨得原谅。 走至门沿,无惨掀起眼帘,正欲跨过门槛时,对上了双深色的赫瞳。 “!”见鬼了! 脚步顿住,无惨无意识后退,径直撞上一个冰凉的胸膛。 “怎么啦?” 掌心虚抚在少年腰侧,童磨微微低头,嗅闻着无惨发间的清香。 ‘真的,好饿。’ 童磨的心声仍在继续,将无惨的思绪,从对缘一的恐惧中拉出。 骤然回神,无惨心下烦躁,无视【实则不敢看】缘一,抱着玲,从他身侧掠过。 “饿,就滚去进食,别叫了。”吵死了! “诶诶诶。” 指腹捻过掌心,感受着残留的余温,童磨快步跟上无惨,在他身旁来回晃悠。 “大人如何知晓我饿啦?” “我也想吃,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好吃嘛...” 耳畔传进童磨隐含委屈、似在撒娇的话语,缘一的赫瞳里映着无惨远去的背影,神色茫然。 为什么,看他的眼睛里,一直有恐惧。 对旁人,却没有...... 眼眸半敛,缘一默默起身,迈步随在后头,与无惨保持着一定距离。 仅是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不愿离开。 小脸贴在无惨颈窝,玲看看满脸笑意的童磨,再瞧瞧神色颓然的缘一,眨了眨眼。 玲:՞• •՞ “男人的肉不够嫩,一点儿不好吃,您看!我都瘦了!” 撒娇似的抱怨不停,童磨围着无惨来回打转,一脸‘苦瓜’。 没完没了了是吧?! 从二楼走至一楼,无惨脑中净是童磨‘叽里呱啦’的噪音。 虽说吵闹,却意外的,尽数压下他心底那些不好的情绪。 脚步顿住,无惨猛然伸手攥住童磨的衣襟,将人拽向他。 巨力袭来,童磨眼眸睁大。 随着距离拉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忽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眼底的欲望却是更浓。 “神明大人,您....” “我说了,饿,就滚去吃。” 玫红色竖瞳映着童磨有些怔怔的神情,无惨眉头微皱,面色不善。 “允你吃女人,行了吧?”若是打架时发癫乱吃,你就完了! 想到那梦,无惨抿了抿唇,松开了拽紧童磨衣襟的手。 摁着他的肩膀,无惨用巧劲,将人原地转了个圈,而后抬腿,一脚踹在童磨后腰上。 “快滚。” “.......呜呜呜,好疼(;′⌒`)” 无惨踹击的力道不轻,踹至童磨腰上,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骨裂声。 偏生被踹出京吉屋的人一脸无恙。 眼睫轻眨,童磨半晌才从那张脸中回神,揉了揉被踹的地方,哭唧唧的回眸,却看不到,方才赶他的那人了。 “嘛嘛,走得好快啊。”他还想待会的呢。 手抚后腰,裂开的骨头“咔嚓”一声愈合。 童磨看了会京吉屋内的笙歌景象,并未再次踏进,而是转身离开。 “啊啦,这样的话,那便吃饱再来找大人玩好啦~”好久没吃女人了呢。 舌尖舔过唇瓣,童磨掌心抚上腹部,眸底食欲愈浓。 童磨:吃饭吃饭吃饭...... 【你个干饭脑!】 ----京吉屋内---- “大人!晚上好呀!” 远远看到鬼王走来,站在鼓面上的少年朝他疯狂摆手,煞是显眼。 “....晚好。” 微微颔首,无惨从下往上打量着优斗。 眸光从少年身着的灯笼裤,挪至露腰短衫,再到那张清秀的脸上。 和猗窝座的穿搭有点像诶,要更华丽些,挺漂亮的。 无惨:嗯,下次试试。 从鼓上跳下,优斗站在无惨面前躬身做了个虚礼。 “好久未看到您啦~”还是这般好看,仍旧矜贵,威严依在! 优斗看向无惨的眼瞳亮晶晶的,带着显易的崇拜。 优斗:呜呜呜,好喜欢! 表情不错,内心想法...也不赖。 眉梢微挑,看着优斗那双泛光的眼眸,无惨扬唇,轻笑了下。 “!” “大人!!!” 无惨:啊,爽了。(*ꈍ꒙ꈍ*) 立于木梯旁,缘一看着无惨眼眸半眯,似在细细品味每一句奉承,十分受用的模样。 微皱的眉头舒展开,唇角缓缓上勾。 真的,很喜欢。 “咚。” 坐于一旁,被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无惨抬眸看着在鼓面上跳舞的少年。 衣摆轻扬,优斗赤脚踩在巨大的花鼓上,足尖一触鼓面,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双臂舒展,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弧线,身体轻盈,每一步皆精准落在鼓心,敲出一连串清脆有力的鼓点-- “咚、咚、咚咚--”。 鼓声随着舞动不断响起,节奏轻快且灵动,与他的动作完美契合。 灯笼裤在鼓面上方翻飞,似一朵盛开的花。 赤着的脚,在鼓面上踏出的每一声响,都似是在为这场独舞伴奏。 “哗--” 清姬手执水壶,壶嘴微微倾斜,红茶注入茶盏,腥气缓缓升腾。 “大人。” 单手托腮,无惨认真赏舞,伸手接过清姬递来的茶盏,低啜着内里的红茶。 嘛,生活就该这般呀。 传入耳畔的鼓声阵阵,无惨眉眼弯起。 感受着周围簇拥着他,和他有着相同血液的人,眸底缀满星光。 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皆崇拜他、敬畏他、且会,哄他欢心。 无惨:喜欢。 【被众人包围的惨咪!】 唇角噙笑,享受着清姬的侍奉,无惨的心情显然极好,指尖摩挲着坠于锁骨中央的暖玉弯月,似在思念某人。 小甜点.... 想念刚落,一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顺着风,悄然钻入他的感知。 那是,独属黑死牟的气息-- 冷冽、孤高,却带着一种,仅对他一人敞开的、近乎虔诚的温度。 笑意一顿,无惨侧眸看向屏风,眼眸发亮,似想透过屏风,看到那道心念的人的身影。 无惨:来啦!˙³˙【心有灵犀!】 凭空出现在一楼厅内,黑死牟的眸光扫过立于一旁,似很憋闷的缘一,眼底掠过丝莫名。 黑死牟:...... 心情,很糟糕。 收回视线,黑死牟敛眸,抬手捏了捏眉心,待理好思绪后睁眼,朝屏风那走去。 鼓声仍继续响着,黑死牟走近屏风,尚未踏进屏风内的小空间,一道身影便从内,闪身出来。 “小甜点~” 双手欠在身后,无惨在黑死牟身前站定,仰头看他,眼底的星光愈发夺目。 眉宇间的郁气一扫而空,黑死牟垂眸看着奔他而来的少年,神色温柔。 “大人。” 唇角扬起,无惨伸手勾住黑死牟尾指,拉着人走进屏风后。 “......” 眼睫颤动,缘一抬眸望向屏风。 屏风之后,两人亲昵相携,肩膀相抵的模样,映入眸中。 不喜欢.... 眉眼低垂,缘一面向墙面,不愿再看。 【自闭鱼鱼】 见无惨拉着黑死牟走近,清姬倒也不惊讶。 顺从地取出另一只,与鬼王同款的茶盏,满上红茶,轻推至黑死牟面前。 朝清姬颔首示意,黑死牟低头看向凑过来,一脸期待的无惨,知晓他想看什么,未忍住轻笑了声。 “赶制出来的。” 空空的掌心翻转,两枚由黑曜石制成的圆环,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 “许有些粗糙,您看,喜欢么?” 无惨唇角上扬的弧度,在看到黑死牟变戏法时,持续扩大。 玫红色竖瞳映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无惨伸手将其捻起。 触感冰凉,石面光滑冷硬,于琉璃灯盏下泛着墨色光泽。 眼睫眨动,无惨将戒指挪于眼前细瞧,这便被他发现了个,属于黑死牟的小巧思。 圆环外圈朴素无华,唯有内侧,细细雕刻着一轮弯月-- 线条流畅,弧度柔和,仿若能在掌心投下淡淡的清辉。 【黑夜里有月亮】 “喜欢。” 敛眸看着盛于掌心的圆环,无惨眸底笑意温润。 相同的戒指,似一对彼此呼应的月轮,静静依偎在他的掌心,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呐,给我戴上。” 眸光撞进金红色眼瞳里,无惨弯眸命令。 “定情的信物,你帮我戴。” “....好。” 呼吸微顿,缓缓吐出应答话语,黑死牟执起无惨的手,指节收紧,似在克制着几欲满溢的情绪。 定情... 瞳色极深,似永夜里的天空-- 内里未有慌乱,没了卑微的祈求,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所有隐忍、追随、独占,皆悄悄压进了这一个动作里。 戒指缓缓套上无惨指尖,黑死牟的眸色愈黯。 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灼热。 不是温柔,也不是爱慕的外露,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似是终于将属于自己的印记,刻在了唯一的存在身上。 那情绪很轻,却沉得惊人。 似是无声的宣誓。 似是终于得到回应的执念。 似是—— “你是我的。” 第96章 困兽 “咕叽咕叽--” 尖牙拽下皮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发出的声音悚然。 屋内未燃烛火,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斜斜的铺在被染红的榻榻米上,映出一片诡异的暗红。 清辉微亮,隐约可见内室陈设。 檀木矮桌上摆着精致漆盒,盒盖半掩,露出内里,被飞溅血液染红的点心。 置物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花瓶,瓶中插着的吉野樱似被揉拧过,花瓣落了一地,被血渍黏成暗红的团。 梳妆台的镜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此刻倒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梳妆台前,坐着个男人。 “果然嘛...咕叽。” 脸颊鼓起,被童磨握在手中的胳膊白皙、纤细,似专门保养过,皮肤细腻。 脸颊轻蹭那截小臂,舌尖划过肌肤,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童磨张嘴衔住,又扯下一块鲜嫩皮肉。 “...果然还是女人,最嫩啦~” 童磨:好吃好吃♪(^∇^*) 传入耳畔的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没落,将之取代的,是未停的啃咬声,及血液滴落的轻响。 直至楼外长街彻底安静下来,童磨仍在进食中。 “嗯嗯?天要亮了嘛?” 咀嚼声停,似感知到什么,童磨侧眸望向窗外。 吉原的夜空色彩变浅,天际隐隐泛白。 “好快呀,感觉还没吃多久呢。” 童磨垂眸看着怀中尚未吃净的舞妓,苦恼的歪了歪头。 要吃掉再走嘛?可一会便天亮了诶。 也不是不能让琵琶小姐送他回去啦,可大人还在呢。 童磨:这般相见,可不算美。 指尖下移,握着女人纤细的脚腕,童磨的尖牙落在小腿肚上。 边咬边思索,不过片刻,便做了个决定。 边走边吃! 怀揣美人头颅,童磨站起身,另一只手攥住啃了一半的小腿,连带着相连的躯体,一起提了起来。 “留下未吃完的‘膳食’,是十分失礼的事呢~” 童磨:带走带走~ “哼↗哼哼~” 小声哼唱不成调的曲子,扛着半截躯体,童磨大摇大摆的走在已然陷入沉眠的花街。 鼻尖萦绕的浓重腥气,令他的心情极好。 回京吉屋去洗洗,而后伴神明赏曲~ 童磨:吃饱喝足伴美人听曲,生活呀~~(๑´0`๑) 【磨头这个舒服!】 步伐慢悠,童磨走在回游郭的路上,唇角噙笑,眼底却未有温度,似在模仿他人愉悦的模样。 “呜--” 一声极轻、带着绝望的呜咽,突兀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弱,弱得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停下脚步,童磨微微偏头,耳尖轻动,似在聆听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呀?好似,人类的哭声? 脚尖一转,童磨朝着那声音的来源寻去。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 身形消瘦,似竹竿般的少年蜷缩在地,浑身是伤,衣衫上布满了被踹过的鞋印,及刺眼的血痕。 脊背弓起,少年死死抱着一具,已然被烧得焦黑的小小躯体,似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焦黑的躯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皮肤收缩、扭曲,泛着诡异的黑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炭化,露出森森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味,混杂着血腥气,格外刺鼻。 可少年似闻不到般,仍抱着她,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梅...小梅......”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绝望。 童磨站在巷口,静静看着。 未凝的血珠顺着他后背背着的那具女尸,身上裂口滴落。 “滴答、滴答”,敲于石板路上,似在为这悲惨的一幕伴奏。 童磨唇角噙的笑意愈浓,携着几分好奇。 “哎呀呀,这可真是...惨不忍睹呢。” 声线很轻,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同情,唯有纯粹的玩味,“被烧成这样,还能活着,真是顽强啊,我都有些心疼了呢。” 瞳孔骤缩,妓夫太郎猛地抬头。 蓝色的眼瞳里布满血丝,似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看到童磨的瞬间,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那具焦黑的躯体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别碰她......”怪物!! 指尖轻点女尸脚踝,童磨微微眯起眼。 嘛,这副表情好特别...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身上那股强烈的憎恨、绝望,隐含的害怕,以及--对那具焦黑躯体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情绪过分浓烈,即使是情感淡漠的人,也同样感知到了。 应当,是爱? 嘛嘛,这种情感,对鬼来说,可是再好不过的养料呢~ “你很爱她,对吧?”这次,应当不会理解错的,吧? 轻声询问,童磨的语气似在哄一个孩子,“爱到...哪怕她变成这样,也不愿放手?”好可怜哦。 童磨:要掉小珍珠了ಥ_ಥ ᖗ 未有应答,妓夫太郎死死咬着牙,满是戾气的眼瞳里,眼珠顺着脸颊滑落。 好绝望的样子。 舌尖划过唇瓣,童磨当着妓夫太郎的面,张嘴扯下那截未啃完的小腿。 口中咀嚼,声线含糊,语气却格外轻快,“可是,她快死了哦,不愿放手也没办法诶。” “这副模样,不过多久,她就死掉啦。” “很快呢,你便再也见不到她啦~~” 身体猛地一震,妓夫太郎颤抖的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不行!不可以的!小梅...不该得到这种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你...您,您能救她吗?” 扬起下巴,妓夫太郎看着童磨,蓝色眼瞳第一次染了丝微弱的光,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妓夫太郎:救救妹妹! 唇角弧度扩大,童磨并未即刻回答。 被揽住的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修长的指尖松开了攥住的踝骨。 白橡色长发,发尾被鲜血浸红,黏在他脖颈,殷红与下巴处的血迹相映衬,格外诡异。 “救她嘛....”拖长的语调,似是在认真思考,“也不是不行啦。” 死死盯着童磨,妓夫太郎的呼吸变得急促。 “只、只要能救她....”少年几乎是嘶吼着说,“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童磨垂眸看着他,盈满怜悯的眼眸中,闪过丝极淡的愉悦。 “什么皆愿意做呀?”轻声重复了遍,而后再次笑开。 “那可真是太好啦。” 大人,好似,并不讨厌小孩的呢,甚至算得上,喜欢? 这般的话.... 指节抬起,童磨的手,朝妓夫太郎伸去。 指尖没入额间,琉璃瞳映着有些瑟缩,却是强忍不曾逃开的少年,瞳底染上笑意。 申请看看~ ----星盘---- 童磨:叮--【特别申请】 童磨:神明大人~我遇到两个快要死掉的可怜孩子呢! 童磨:他们任何皆愿做,祈求获得您的拯救呀~ 童磨:您同意咩?【附上记忆照片】 记忆照片,是以童磨的视角所定格的。 照片上,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少年约莫十六岁的模样,身形消瘦,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双格外醒目的蓝色眼瞳。 那双眼瞳里,充斥着惊恐与绝望,却又死死地盯着镜头,似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左右,浑身碳化,似被火燎过般,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应是极为苦疼,却吊着口气,女孩蜷缩在少年怀里,焦黑的手死死抓住男孩的衣角,似在寻求最后的庇护。 照片的背景,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与垃圾,墙角布满了青苔,空气中仿若皆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少年抱着女孩,就那般站在巷子的中央,与周围的脏乱格格不入,却又显得那般渺小、无助。 ------ 童磨:大人大人,您看呀,他们的眼睛多漂亮呀,蓝色的呢,像宝石一样。 童磨:而且,他们的感情好深哦,哥哥为了妹妹,什么都愿意做呢。 童磨:这样的孩子,变成鬼之后,一定很有趣吧? 童磨:您就答应嘛,答应嘛答应嘛~(๑•̀ㅂ•́)و✧ 【二创改了点剧情~ 上六兄妹俩,人类时期蓝色眼瞳,变鬼后金色的哦~】 第97章 明知故犯 “你是我的。” 随着黑死牟笃定的话音落下,京吉屋内忽的静了下来。 便连持续不断的鼓声,也跟着停住。 空气似被瞬间抽空了一瞬... 耳力极好,即便距离不近,缘一仍极为清晰的、听见黑死牟那句,满含占有的话语。 缘一:...... 一瞬回眸望向屏风,缘一看着屏风之内的景象,眸色发黯,隐含着丝,莫名。 您,会作何反应?会否认么... 缘一:...害怕听到答案,却又,舍不得离开...ˁ˙͡˟˙ˀ 端着水壶,正欲给无惨茶盏添茶的清姬,闻言一顿。 悄悄抬眼,眸光在黑死牟与无惨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唇角不自觉扬起。 --星盘-- 清姬:这是我能听的吗?! 清姬:黑死牟...他就这般,当众说出来啦? 眉头微皱,鸣女似乎未料到黑死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但那皱眉里未有不满,更像是被这直白的宣告震了一下。 很快恢复平静,鸣女的视线下意识落在无惨无名指的指根部,眼神复杂-- 内含惊讶,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能遇到彼此欢喜的人,真好。 “叮。” 颅内星盘提示声响,将鸣女发散的思绪拉回。 神识翻越着清姬发来的讯息,鸣女眉目舒展。 鸣女:...我也,未曾想过,会这般大胆。 清姬:对吧对吧!我以为他是那种,较为含蓄,不似会主动的那种。 清姬:原来实际是这般的吗?! 鸣女:确实是,令人始料未及。 坐于鸣女膝上,玲望向前方,停止舞动的优斗,眨了眨眼,似有些疑惑。 玲:没啦?⊙.☉ 优斗的眸光习惯性追随着无惨,却未想到一个转身,他的王身旁,便多了个男人。 优斗:ᓫ(°⌑°)ǃ又来拐大人! 心下忿忿,但优斗的舞步未停,争取给无惨展现最漂亮的姿态。 可当黑死牟握住无惨的手、戒指滑到指根,及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踩鼓的动作倏地止住。 “咚--” 最后一声鼓点,于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优斗:呀!!!【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虽不明戒指是何意思,但他明了,黑死牟后面说的那句话,意义何为。 优斗:好痛苦.....【面目扭曲】 被黑死牟话语震住的人,正主,也包含在内。 无惨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影。 戴上戒指的手被握着,指根处的金属微凉,却似携着某种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知晓,黑死牟爱他, 但,他是他的吗? 玫红色瞳底笑意仍在,却多了丝思索。 无惨的指尖,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似在诉说内心的不平静。 鬼王的眸光,缓缓落在指根处的圆环上。 简洁的戒指,没有多余的装饰。 戴在他手上,却似是突然有了生命,成了某种无法忽视的印记。 竖瞳映着指环,无惨眸色很深。 那里面的笑意浅淡,未有愤怒,也未有被冒犯的不悦。 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似在衡量,似在判断,似在无声地问: 你,凭什么? 【惨惨智商上线!!十分认真的思考,牟咪的话】 而黑死牟,并未退缩。 指尖稳稳握住无惨指节,黑死牟的指腹覆在少年手背上。 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那眼神,似是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无惨面前-- 他的忠诚,他的执念,他的欲望,他的全部。 眼睫轻颤,无惨的唇角忽然轻动了下,似想通了般,扬唇笑着。 若是小甜点的话,好似,也并非不可。 无惨抬眸,眸光落在黑死牟脸上。 对视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清姬倒茶的动作、鸣女翻谱的指尖、优斗紧张的呼吸、玲轻轻的眨眼.... 一切皆变得模糊。 唯剩下眼前这双,金红色的眼瞳。 看着他的眼睛,无惨眸底染上笑意,深处还藏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欢喜。 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开口反驳那句“你是我的”。 仅是静静地看着黑死牟,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未有拒绝,甚至...带着丝默许。 “哼。” 轻哼了声,无惨偏头不再看黑死牟,朝优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话音落下,空气里,那点莫名的紧绷瞬间消散。 轻收回手,无惨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的边缘,动作自然得,仿若那枚戒指本就该属于他。 鬼王并未回应上弦壹的话,既未说“是”,也未说“不是”。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将无惨的一举一动皆尽收眼底,在得到默许时,黑死牟略微绷紧的眉眼柔和下。 睫羽低垂,黑死牟看着无惨,眸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眼神里有爱恋,有渴望,有独占,还有一丝,显易的欢喜。 他知晓,自己僭越的,疯狂的妄念,被默许、被纵容、被接受了。 那句‘私心’,本不该在有旁人在的情况出口的。 可他的所有克制、隐忍,皆被‘戒指套上指根’这个动作点燃了。 定情的信物... 他不是不知晓自己在逾矩。 他是,明知故犯。 喉结滑动,黑死牟似在压抑什么,眼底的情感愈浓。 唇角极轻的,上扬了一点。 并非在笑。 却比笑更动人。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满足,是终于将自己的印记刻在唯一存在身上的笃定。 低声回应,黑死牟的声线沙哑,携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 “我会更大胆。” 金红色眼瞳映着惊愕回眸看他的少年,黑死牟似在宣誓,又似在回应无惨那句,未正面回答的默认。 “只要是为了你。” 他的指尖,轻轻覆上无惨无名指上的圆环,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黑曜石,似在确认某种归属。 动作很轻,携着占有。 “为了你,我可以变得更贪婪,更自私,更疯狂。” 身体微微前倾,黑死牟凑近无惨耳畔,声调很低,叙说的话语,只有两人听得清。 “只要你,是我的。” 话落微顿,眼底闪过丝极淡的偏执。 “只能是我的。” 第98章 双生鬼前夕 “天要亮了诶,大人怎么还不回我嘛。” 没入妓夫太郎眉心的指节无意识,搅,动着,童磨未看少年痛苦扭曲的面容,思绪游离于星盘内探查。 看着999+的未读消息,童磨委屈撇嘴。 为什么嘛!他都专门发起特别申请了诶,仍是不理人... 童磨:哭哭(˚ ˃̣̣̥᷄⌓˂̣̣̥᷅ ) “嗐。” 童磨垂眸看着满脸血液,面目狰狞的妓夫太郎,眸底蓄满泪水。 “怎么办啊,神不理你诶。” 额间绞痛,妓夫太郎涣散的思绪因这句话再次汇聚。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个世界对他已经够差了,他只是想要小梅能活下去,仅此而已。 为什么...神也不愿理会他...... 咬紧牙关,妓夫太郎抱紧小梅,下巴触及妹妹额角,形成一个保护姿态。 被血水染红的泪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小梅眉心。 似有所感,气息微弱的小梅费力抬头,眼眸却睁不开,唇瓣也被黏住,仅能用细微的触碰,安抚哥哥。 “嘤,好可怜。” 掌心翻转,一把折扇出现于童磨指尖。 扇面遮面,仅露出一双通透的琉璃瞳。 “安啦安啦,我很善良的,神不理你,我理呀~” “送你们往生极乐,如何?” “这般,你妹妹,便不会再疼了哦~” 尾音落下,童磨藏于扇后的唇角悄然扬起,眼里闪着玩味。 他还尚未试过,双生子的滋味呢~ 送他们往生极乐,怎么不算好事一桩呢? 童磨:他真的,好善良啊。 听不懂他话语间的意思,随着疼痛加剧,妓夫太郎浑身发抖,抱住小梅的手臂收紧。 即在童磨准备了结妓夫太郎生息时,星盘轻响,阻止了他的行为。 唯一的王:行。 “!” 短短一个字,却让童磨眼底瞬间染上笑意。 回我啦!! 童磨:太棒啦!不过...为何先前的话语,皆不回呢?O_o 童磨:应当是太忙了吧!【确信】(๑•̀ㅂ•́)و✧ “呃!” 不知觉中,童磨的指节,已然尽数没入妓夫太郎眉心。 意识仍在,感受着在他眉心不停搅,动的手指,妓夫太郎没忍住,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啊,抱歉抱歉,神回你啦~” 眉眼弯起,童磨指尖一转,折扇“啪嗒”合拢,声音清脆,既不突兀,又让人无法忽视。 “现在呢,要救你和你妹妹啦~” “要加油挺住哦!” “千万不要,令大人失望呀。”这还是他第一次转化人呢! 话音未落,浓稠的鬼血从童磨指尖迸发出,疯狂涌进妓夫太郎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 惊惧、苦疼的惊叫在小巷里回荡。 ----京吉屋---- 屏风之后,小小的空间内,仅剩黑死牟和无惨两人。 于不久前,鸣女和清姬两人带着玲,同无惨说明有事,先一步退下了。 优斗则在清姬似要刀人的眼神中,极不情愿的,向无惨告退。 四人在离开前,三双手推着满脸抗拒的缘一上楼,专门肃清整个一层,给鬼王和上弦壹腾空间。 缘一:(ᇂ_ᇂ|||) 待人走后,无惨敛眸看着指根上泛着幽光的指环,主动地,侧身靠在黑死牟肩侧。 唇角微勾,黑死牟单手揽住无惨腰侧,低头,鼻尖埋进少年发间嗅闻着,满目柔和。 黑死牟:香香。 神识点开星盘,光屏浮现在两人面前。 方才随意回复了童磨新发的消息,无惨现今准备认真看看他都发了什么。 许是机制问题,才刚点开,讯息便跳到最上方。 --童磨变鬼隔天-- 童磨:大人大人,在做什么呀? 童磨:今夜的莲花,香味仍旧沁人呢,您可愿来赏呀? 童磨:大人,您喜欢吃男人、还是女人呢?我喜欢吃女人,可以孕育生命呢,肯定十分有营养。 童磨:大人呀~我.... ---- 无惨:...... 神识一划,目测几百条,除了最新的招揽申请,无一条有营养的。 “他为何,这般闲啊?” 眉头皱紧,无惨摩挲着黑死牟指根处的戒指,语带不满。 不好好找花!给他发的什么啊? “不务正业。” 眸光扫过那些邀请、闲聊,试图勾起无惨兴趣的话语,黑死牟眉头微蹙。 黑死牟:若不是极乐教尚且有用...【刀了】 指节抬起,指尖抚平无惨眉心的褶皱,黑死牟垂头轻蹭少年额角。 “给他点教训?长长记性。” “不行!” 径直拒绝,无惨抬眸看向黑死牟。 看着那双有些疑惑的眼瞳,无惨一字一句,带着控诉。 “每每罚他,他的表情,皆十分怪异。” “好似...” 话落,无惨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丝嫌弃。 “好似什么?” 黑死牟指尖轻揉无惨耳垂,垂眸注视着他,轻声询问。 “他的表情,好似,很,欢愉。” “并不觉得痛苦和疼。” “他是变态。” 黑死牟:? 【磨头:啊哈~】 指尖一顿,黑死牟显然也被无惨的话震住了。 忆起童磨平日里那副笑眯眯、永远带着诡异愉悦的模样,搭配无惨描述的‘被惩罚反而更开心’的画面,神色怪异。 那副神情,似是在认真思考某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又携着丝难言的嫌弃。 “...确实变态。”低声附和,语气认可。 黑死牟:不似正常人。 哼了一声,无惨似是满意他的回答,又似仍在为童磨的行为感到不满。 “所以,不能罚他。” 无惨抬眸,看着黑死牟,眼神认真,“他只会更兴奋。” 沉默片刻,黑死牟忽然俯身,在无惨额间印下一吻。 “那就...不罚。” 声线不高,很是温柔,“但也不能让他继续这般打扰您。” 眉梢微挑,无惨似在询问他的打算。 黑死牟的指尖轻触无惨指上的圆环,眼底闪过丝极淡的冷光。 “我会让他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语气很平静,却透着种莫名的压迫感。 眼睫眨动,无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怎么做?” “让他...忙起来。” 黑死牟声线淡淡,“极乐教影响范围不够大,信徒不多,寻花的人少,让他去传教。” “传教?”无惨歪了歪头,似在思考,“那他岂不是更闲?” “不。” 轻轻摇头,黑死牟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我会让鸣女给他安排任务。” “比如...” 话落顿了顿,眼底闪过丝暗色。 “去偏远地区,尽心地,去找花,亦是,寻找有潜力的人。” “越远越好。” 无惨:...嚯。 仰头看着黑死牟,无惨忽然觉得,他的上弦壹有时候,也挺腹黑的。 但...莫名的,有点爽。 “好。” 眼眸弯弯,无惨笑着颔首,“就这么办。” 眉眼微垂,黑死牟看着他笑盈盈的模样,心尖发软,忍不住俯身,在无惨唇上轻啄了下。 “为您分忧,我的荣幸。” 无惨神色微怔,随即抬手,勾住黑死牟的脖颈,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 “包括...变得更大胆?”现在是在谈事耶。 声线含笑,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金红色眼瞳映着近在咫尺的面容,黑死牟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更深的欲望取代。 “是。” 他低声道,“包括变得更大胆。” 尾音未落,黑死牟再次俯身,吻上了无惨的唇。 第99章 慌乱 盛夏的天,是浸在暖融融的光里的。 日头烈得晃眼,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筛成一束束金亮的光,斜斜落在铺着素色榻榻米的地面上。 光粒在空气中浮沉,混着内室里淡淡的樟木香气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织成一张慵懒又缱绻的网。 描金绘彩的屏风挡在阁中,将外间的光影与内室的隐秘隔成两个世界。 屏风之后,铺着软垫的软榻陷下浅浅的弧度,两道身影交叠其上。 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被压得极低,唯有偶尔泄出的、极轻的猫叫声,似被指尖捻碎的绒毛,断断续续从软榻飘来。 发丝散落,垂于软榻边缘,几缕被汗湿,贴在无惨光洁的额角与泛红的颈侧。 身上的衣袍松垮地褪至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被从屏风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染得泛着薄红。 黑死牟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力道不重,却带着掌控感。 两人呼吸交缠,微暖的气息拂过彼此耳畔,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旖旎的氛围正浓得化不开,雅阁外的长廊,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男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泛着甜腻,透过不算厚重的珠帘,直直撞进内室里。 “大人呀~那两个小孩撑过来啦,超特别的,我给带来啦~” 是童磨。 这声呼喊,似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无惨的心绪。 心尖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是至高无上的鬼王,该是所有鬼敬畏的存在,向来只有他掌控一切,何时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而此刻,被人撞破这隐秘温存的恐惧,让他心底莫名发慌。 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不能让这‘脆弱’的、带着缱绻意味的姿态,毁了他的威严! 【爱面猫猫!】 同样听清那声呼喊,黑死牟环在无惨后腰上的手下意识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轻/颤,以及那一瞬绷紧的肌肉。 在,害怕么? 微促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无惨独有的、清冽中透着甜的气息。 身体前倾,黑死牟将无惨圈得更紧了些,薄唇凑到少年绯红的耳廓,嗓音被压抑得愈发沙哑,带着灼热温度。 “大人....” 这声低唤,似羽毛般蹭过耳廓,让无惨身形微僵,本就慌乱的心绪更添几分紊乱。 几乎是本能地,无惨双手飞快地抬起来,交叠捂住了黑死牟的唇。 掌心贴着唇瓣,无惨能清晰地感知到黑死牟唇下的脉搏跳动,以及他发烫的呼吸透过指缝溢出来,拂在掌心,带着痒意。 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慌乱,无惨睫羽颤动,眼底泛着水/光,脸颊的绯红更甚。 蹙眉盯着黑死牟的眼睛,那三双眼眸深邃,此刻正映着他的身影,内里翻涌着隐忍的欲/望与一丝担忧,却丝毫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 “别出声。”无惨的声线压得极低,携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气息有些不稳。 指尖微微用力,掐了掐黑死牟的唇瓣,似在警告,又似在掩饰自己的怪异。 “哒、哒、哒....” 耳尖微动,无惨下意识往屏风外看了眼,生怕那道轻快的脚步声,会顺着长廊靠近,推开这扇门,撞破眼前的一切。 “大人,您在嘛,怎么不理我呀?” 脚步逼近,童磨的嗓音在廊上回荡。 黑死牟的眸光落在无惨紧蹙的眉头上,以及,少年捂住他唇瓣的、微微发颤的手。 未有挣扎,只是用鼻尖轻蹭着无惨的掌心,亲昵的举动,让怀中人的眼睫又是一颤。 唇角微勾,黑死牟微微偏头,在无惨掌心轻咬了口,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暗示,似在提醒他,又似在宣泄被打断的不满。 脸颊愈红,无惨眼底闪过丝羞恼,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愤愤瞪了黑死牟一眼,指尖力道加重。 而与制止动作不同的,是眼神。 无惨的眸光深处,藏着丝连自己皆未曾察觉的依赖-- 在这慌乱的时刻,黑死牟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竟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脚步顿在雅阁门外,似察觉到什么,这次童磨并未径直推门,上扬的语调携着几分好奇及试探。 “大人?不回应我的话,是在忙吗?” 无惨:...... 深吸口气,无惨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往日的冷淡。 可刚要开口,黑死牟环在他腰间的手忽然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同时,被捂住的唇瓣在他掌心轻轻蠕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气息灼热:“...有我在。” 这三个字,似一颗定心丸,顷刻让无惨混杂的心绪安定下来。 抬眸看向黑死牟,无惨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将之取代的,是一丝复杂情绪-- 有羞恼,有依赖,还藏着点,害怕。 松开捂住黑死牟唇瓣的手,无惨眼眸半敛,刻意避开他的眸光。 残留着对方唇瓣触感的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 许久不得应答,童磨鼻尖轻动,细细嗅闻着那股愈浓的甜味。 究竟,在做什么呢? 睫羽微垂,童磨唇角笑意收敛不见,指尖覆上门把,眸底掠过思索。 要不要,直接进去? 念头刚起,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尚未拉开,一道属于刀具的冷光闪过,童磨的头颅滚落在地。 童磨:哇哦。 ‘下去。’ 黑死牟的声音在童磨颅内响起的瞬间,虚空中浮现一把把剑夭,尖端直指童磨,警告意味十足。 “...好凶哦。” 神色怔愣一瞬,童磨眨了眨眼,琉璃瞳映着长满眼睛的剑夭,喃喃吐槽。 黑死牟:...... 未理会童磨的抱怨,黑死牟将无惨抱坐起,垂眸看着倏地皱眉的少年,嗓音黯哑。 “抱歉...回无限城,好不好?” 额头抵在黑死牟颈窝,无惨似要将自己藏起来,语气闷闷的,“嗯。” 唇瓣贴于无惨发顶,看着怀中人这副姿态,黑死牟扬唇,无声笑着。 好乖。 从雅阁门缝透出的气味,渐渐淡去。 “啊,走了么?” 七彩眸子里掠过丝莫名,童磨抬眸看着依旧存在的剑夭,未再尝试进去。 他本身,就不是奔着进屋来的。 无头躯体躬身,童磨双手捧起自己的头颅,安在颈部断裂处。 只是,忽然想见无惨而已。 无视虎视眈眈的剑夭,童磨迈步下楼。 可惜。 第100章 漂亮孩子 “当真,是个漂亮孩子。” 感叹声在屋内回荡,尾音被烛火跳跃的微光揉得愈发轻柔。 内室点着数支蜜蜡灯盏,暖黄色光晕漫过陈设,落在镶于东墙的巨大西洋镜上。 镜面通透,清晰得能映出每一根发丝的纹路,此刻正将镜前美人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 【预警--下方有大量描述外貌,想在脑中能勾勒出画面,小梅真的很美!| ᐕ)⁾⁾】 镜中人身着一袭正红色花魁和服,裙摆绣着繁复花纹,花瓣层层叠叠,于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走动时衣摆摇曳,似有真牡丹在裙摆上徐徐绽放。 长发被精心梳理过,松松地挽成一个华丽的发髻,发间插满了各式簪子,每一件都精致得晃眼。 细碎的发丝垂落于脸颊两侧,遮住了些许轮廓,却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原本的蓝色眼瞳已变为剔透的金色,眼尾被细细描上了绯红的胭脂,微微上挑,平添几分勾人的妩媚 身形纤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浮世绘美人图,明艳又携着懵懂的娇憨。 【就这个纯欲!】 立于一旁,清姬看着镜前的小梅,一张本就艳丽的脸庞上,唇角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的手艺,配上这等美人,真是赞! 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墨色瞳底掠过满意,似欣赏一件亲手打磨的稀世珍宝。 清姬:爱了。❤ 纤长的睫羽轻轻眨动,小梅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金色眼瞳里满是茫然与好奇。 落于身侧的指节微蜷,小梅的指尖小心地摩挲着和服袖口。 衣料触感丝滑,与她从前穿过的所有衣裳,都不相同。 小梅垂眸看着穿在身上的服饰,眸光在那些精致的刺绣和坠饰上流连,瞧了半晌,才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这般漂亮的和服,还有这么多漂亮的簪子! 小梅:好耶! 再次抬眸望向镜面,小梅抬手抚上发间的簪子,指尖轻触冰凉的鎏金及温润的翠玉,眼底的欢喜几欲溢出。 对着镜子微微歪头,又轻轻转了个圈,看着裙摆飞扬,听着银铃作响,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笑声清脆,极为悦耳。 臭美了好一阵,小梅才恋恋不舍地将眸光从镜中移开,扭头看向一旁的清姬,声音甜得似裹着蜜。 “清姬姐姐!” 金色眼瞳亮晶晶的,似盛满星光,里面映着清姬的身影。 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清姬,是极漂亮的人,她喜欢! 看着小梅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清姬唇角的笑意愈浓。 抬手轻揉着女孩发顶,指尖拂过那些精致的簪子,动作温柔得不行。 “好啦,出去给他们瞧瞧,瞧瞧我们小梅有多美。” “好~”小梅脆生生地应着,声音里满是雀跃。 扬唇轻笑,清姬拉开纸门,牵着小梅的手走了出去。 脊背略弯,妓夫太郎正靠于门旁阴影处静待着。 变鬼之后,少年身形变为成男体,身量变高,五官轮廓更为深邃,身材却仍旧偏瘦,甚至比人类时期更为夸张。 睫羽低垂,妓夫太郎的眸光落在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显然是在紧张地等待妹妹出现。 他与妹妹,从鬼血里蜕化变鬼后,便被童磨提溜来这。 美其名曰,让他们在神明面前混个眼熟。 来是来了,神明是没见到的,但... 掀起眼帘,妓夫太郎看着紧闭的纸门。 这里的,‘同类’,皆很喜欢小梅。 忆起刚来时,便被清姬和优斗围着打转,有些紧张拉着他衣角的小梅,妓夫太郎没忍住,轻笑了声。 能被喜爱,便是最好的。 “吱呀--”纸门与门框摩擦,发出温吞的声响。 耳尖微动,妓夫太郎猛地抬眸,而后整个人怔愣住,眼神凝在出现于门口的身影上。 映入眼帘的美人,身着华丽和服,满头珠翠随着步伐轻晃,折射出的光芒耀眼。 脸庞精致得不像话,金色眼瞳明媚动人,唇红齿白,笑靥如花,此刻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扑来。 那是他的小梅, 明艳得,似初升的朝阳,让人移不开眼。 妓夫太郎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奔他而来的‘朝阳’。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淡雅熏香,混合着小梅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 “哥哥!我好不好看?” 小梅扑在妓夫太郎怀里,仰头看着他,眼瞳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好看。” 未有犹豫,妓夫太郎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带着本身的沙哑,眼神却无比认真。 垂眸看着怀中人,金色眼瞳里戾气散尽,没了与童磨相见时的绝望、苦疼,唯剩化不开的温柔,仿佛怀抱着的是他的全世界。 指节抬起,妓夫太郎小心的拂过小梅颊边的碎发,指尖触及她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似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我们小梅,是最漂亮的。” “呼--” 吐了口烟,许是听见响动,站在不远处窗旁的童磨扭头看了过来。 “啊呀,委实是个漂亮孩子呢。” 手执烟枪,袅袅烟雾于童磨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双通透的琉璃瞳里,清晰映着小梅的身影。 唇角噙着惯有的轻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眼神里却未有欲望,而是一种,新奇与玩味。 说起来,确实未想过呢。 轻吸口烟,童磨吐着烟圈,目光在小梅身上流连片刻,便移开了,显然是觉得这副景象颇为有趣。 未曾想过,那具‘焦炭’,原本样貌是这般。 童磨:他眼光真好呀。੭ ˙ᗜ˙ )੭ 一楼面向圆台的地方,屏风早已撤下,缘一独自坐在先前,无惨坐过的位置上。 新换了身,与黑死牟平日穿着相似的衣物,赫眸半敛,不知在思索什么。 缠于小梅腰间的银铃随动作轻响,短暂唤回了缘一游离的思绪。 微微抬眸,缘一淡淡地瞟了小梅一眼。 那眼神里未有波澜,直至看到小梅扑进妓夫太郎怀里,轻声撒娇的模样,眼底泛起丝涟漪。 好像...和大人...... 缘一的眸光于小梅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再次敛眸,重新陷入发呆状态,不明,在想什么。 缘一:(;′⌒`) “好好看~” 于另一边,优斗正站在鸣女身旁,听她安排后续取悦无惨表演的事宜。 原本是微微低着头,认真倾听鸣女的叮嘱,在余光不经意瞥见小梅时,眼瞳瞬间泛光,似发现了新大陆般。 未忍住惊叹出声,眼底冒出星星,直勾勾地盯着小梅,并不遮掩自己的惊艳与喜爱。 换掉先前‘破烂’的衣衫,果然容貌更甚! 优斗:好耶!继大人与清姬后,又一美艳型大美人! 优斗:嘶哈嘶哈。 于优斗惊呼出声时,鸣女话头止住。 顺着优斗的目光抬眸望去,待瞧见小梅的模样后,微微颔首,显然是同意优斗的话语。 确实是个出众的孩子。 未看多久,鸣女收回视线。 在吉原待久了,鸣女见过无数各色美人,可即便如此,仍被小梅的模样惊艳一瞬。 恢复平静,鸣女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的事宜。 因见着美人心情好,眉宇间多了丝柔和。 鸣女:很漂亮。 【小梅-堕姬的美貌,当真是,哇塞!】 第1章 if线:另一世界 【地狱惨-鬼王,地狱童-上弦贰】 【没错!同在无间地狱行刑的,童惨】 无间地狱的天空,是永远不会放晴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若要压下来,厚重、凝滞,似一块巨大的、腐烂的裹尸布,将整个世界,皆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臭味和腐烂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偶尔闪过的幽绿色鬼火,于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堆积如山的骸骨。 耳边,是无休止的、怨毒且绝望的呓语。 “为什么...凭什么...” “好甘心......” “杀了我...快杀了我......”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各种声音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整个无间地狱之上。 无人可逃,只能被这无尽的怨念所淹没。 —— 白发披散,刚受刑完的鬼王,此刻正盘腿坐在骸骨之上。 衣袍已被鲜血染得暗红,裸露出的皮肤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有的仍在渗血,有的已然结痂,各不相同却又同样的狰狞可怖。 男人的神情异常平静,仿若那些伤口带来的痛苦,于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习惯了(;′⌒`)】 鬼王抬眸,看着面前的巨大光频。 光频之中,正播放着一位,与他样貌相同的少年的生活。 那少年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玫红色竖瞳,似一比一复刻出来般。 只是气质相比他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尚未被世界磨平的稚气与......依赖。 “...黑...小甜点?这称呼倒是有意思。” 双手抱臂,鬼王指尖轻点手肘,看着光频中两人的亲昵互动,出声点评。 嗯,让他想想,他有咬过黑死牟吗? 很甜? 思绪游离,鬼王认真回忆。 似乎......有过。 但那记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模糊,他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感觉了。 不过...... 玫红色竖瞳映着光频中,那个少年被黑死牟抱在怀里,被他亲吻、被他抚摸、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模样。 鬼王轻点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般,便是最好。 “啊啊,您为何不去找我啊,又自己偷偷看!” 一道满含委屈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鬼王的思绪。 打了个激灵,鬼王反手便是一拳。 “嘭!” “您怎能这样!!” 头颅被打下脖颈,上弦贰的脑袋掉落在骨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彩眼眸瞬间蓄满泪水,语带控诉地看着鬼王。 鬼王:...... 眉头微皱,鬼王视线偏移,并未理会上弦贰,眸光再次黏在光频上。 又来了。 鬼王:累了。 “嘤——” 嘴巴瘪起,上弦贰觉得自己十分委屈。 到底为什么嘛??分明他们已经那般亲昵了!大人还是对他这么不耐烦…… 上弦贰:哭哭。(;′⌒`) 脊背弯起,上弦贰将头颅安好,抬眸看着光频里,与那少年贴贴的男人,唇角下压的弧度更大。 他可没忘记。 大人跟那位说,让他选黑死牟,说是那般听话、温柔的人,于他,才是最优选。 上弦贰:听话、温柔的人~【阴阳怪气】 偏头不愿再看,上弦贰坐于鬼王身旁,将人抱坐在自己膝上。 “......” 眉头蹙得更紧,鬼王回眸,玫红色竖瞳里满是不爽。 逾矩。 可对上的那双隐隐染上爱意的眼眸,即将出口的呵斥卡在喉间。 唇瓣抿平,鬼王终是没说什么。 转过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在上弦贰肩侧。 哼哼哼,才不能推开他呢! 揽住美人腰腹的手一点点收紧,下巴抵在鬼王颈窝,上弦贰同他一起,看着光频中发生的一切事宜。 琉璃瞳映着无惨和黑死牟相携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上弦贰忽然噗嗤一声笑开。 用脸颊蹭着一脸嫌弃的鬼王脸庞,上弦贰眸底闪过丝兴味。 缘一呀,被踢出局了呢~ 上弦贰:嘻嘻【幸灾乐祸】 第101章 会更大胆一点 雾气萦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池中两人的身影。 水面泛起淡淡的白雾,将整个浴池笼罩于一片朦胧之中。 温热的池水轻轻拍打着池壁,发出柔和的轻响,与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_/息|交织在一起。 水波晃动,无惨的手搭在池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也在轻轻发/_。 红|痕遍布全身,从脖颈一路蔓延至锁骨、胸膛,甚至连指尖皆未能幸免。 每一处,皆带着黑死牟独有的温度,似在宣示着某种不容错辩的占有。 腹部被一只宽大的掌心覆住,掌心温热、有力,似在固定他的身形,又似为了其他什么。 指尖轻触 清晰地感知到无惨身体的/颤_,那细|微的反应,让他的心脏猛然收紧。 耳根绯红一片,黑死牟微微前倾,张嘴衔住无惨耳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低声呢喃。 “大人,您真的...” 真的太美了。 真的太诱人了。 真的,让他无法控制。 瞳孔一缩,玫红色竖瞳微颤着,无惨的尖牙抵在唇上,强忍着喉间溢出的|呜/咽。 猛地回眸,看向黑死牟,无惨眼神里带着羞恼,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身体,因_愤而微微__。 无惨: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纯洁的小甜点了!! 他明明记得,最初的黑死牟是那样的沉稳、内敛、克制,似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锋利却不外露。 可现在...... 这个抱着他、吻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侵略和|欲/望的男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纯洁’? 简直就是个—— 大变态! 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脸红瞪他的模样,黑死牟只觉喉间发紧,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失控了。 似不受控般,上弦壹俯身吻了上去。 “!!!” 猝不及防,鬼王被他吻得一愣。 眉头微皱,无惨下意识想推开黑死牟,可指尖刚触及对方胸膛,便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一颤。 黑死牟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带着小心的珍惜。 似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似是在掠夺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唇齿相依,呼吸交织。 无惨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黑死牟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无惨额角,呼吸微促。 三双金红色眸子里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欲/望,却又隐忍的克制着,生怕吓到怀中人。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祈求,“我...” “够了!” 无惨似终于回神,倏地抬手,一把推开黑死牟。 少年脸颊绯红,呼吸也有些乱,眼神里带着羞恼,动作慌乱。 “你给我出去。” 黑死牟愣住了,似未料到,无惨会突然下逐客令。 “大人?” “我让你出去!” 无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羞赧。 侧别过脸,他不敢看黑死牟的眼睛,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沉默片刻,黑死牟看着无惨明显羞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顺从地后撤,站起身。 池水顺着他健硕的身躯滑落,勾勒出流畅且充满力量的线条。 黑死牟垂眸注视着无惨,眼神里仍带着浓烈的爱意与尚未褪去的|欲/望,声线极轻。 “是,大人。” 尾音落下,他便转身,迈步走出了浴池。 雾气朦胧中,无惨看着黑死牟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松了口气。 指尖抬起,少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发颤。 可恶... 那个家伙... 真的是越来越大胆了! 越想越恼,无惨觉得自己输了。 猛地抓起池边的浴巾,朝着门口方向丢了过去。 “再也不准进来了!!” 门外的黑死牟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虽然被赶出来了... 但,大人的反应,真的很可爱。 指尖抬起,黑死牟轻抚着自己唇瓣,那里,仿若还残留着无惨的温度。 下次..... 他会更大胆一点。 第102章 要你管! 数只琉璃灯盏于天顶悬落下,烛火微光透过剔透的灯壁洒落,化作彩芒。 似碎星般,光亮漫过雕花梁柱,汇聚于巨大的圆台上,将台面映得流光溢彩。 圆台之上,立着两位身姿窈窕的美人。 “哒、哒、哒——” 足尖落地的轻音,伴着乐曲节奏响起,小梅学着清姬的模样,提起裙摆轻轻旋转。 睫羽轻颤,小梅跟着清姬抬手、旋身、折腰,动作虽尚显生疏,却透着股认真劲。 清姬侧身回眸,指尖轻点,带着她调整姿态,衣袖翻飞间,两人的动作渐渐默契起来,一颦一笑,皆引得台下宾客频频侧目。 今夜鬼王并未屈尊降临,京吉屋照旧灯火通明,笙歌不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尽是寻欢作乐的喧嚣。 【清姬变鬼后,仍是花魁,但没做特殊服务了哦。 小梅会当花魁,她喜欢那种受人瞩目的感觉,同样没有服务嗷】 唇角扬起,笑颜张扬,小梅跟着清姬在圆台上轻盈旋转。 裙摆飞扬间,七彩光芒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上,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欢呼与喝彩声不断。 小梅:她要,万众瞩目!(*˘︶˘*) 好热闹。 脚尖点地,无惨的身影出现在雅阁内。 刚刚站稳,耳畔即刻传进楼下的叫好声,夹杂着管弦的悠扬曲调。 被勾起好奇心,无惨下意识侧眸望去,才刚扭头,颈后便传来一阵刺痛。 “!” 神色茫然,无惨眼睫狂眨,有些疑惑地抬手,朝后颈探去。 细白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牙印—— 咬痕落在颈后最敏感的位置,齿印错落,带着几分狠戾的缠绵,似在宣示主权般,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好疼... 眉头微蹙,无惨的指尖在颈后的牙印上流连片刻。 待手落下,他身上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红印与咬痕,尽数消失不见。 敛眸看着,已无半点痕迹的掌心,无惨耳尖悄然泛红。 他想起了,被黑死牟禁锢在怀、无从挣脱的灼热。 无惨:⁄(⁄ ⁄•⁄-⁄•⁄ ⁄)⁄ 蜷了蜷指尖,无惨压下心底的异样,转身朝阁外走去。 小甜点,真的,是个变态。 心绪翻腾,无惨并未看路,抬手拉开木门,径直踏出雅阁。 木屐的屐齿刚落地,便精准地踩在了某人的脚背上。 “?” 微微一怔,无惨并未料到自己出门时,会恰好有人站在门口,还刚好被他踩到。 谁啊? 他的雅阁,分明是不被允许他人靠近的。 抿了抿唇,无惨眸光上移,撞进一双幽暗的赫瞳里。 “大人。” 缘一垂眸注视着无惨,目光里的欢喜之意几欲溢出。 看着身前人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眼眸、显得有些呆呆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 缘一:喜欢。 “我...” 唇瓣微动,缘一刚吐出一个字,便见视野中的少年猛地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仅未挪开脚,反而故意加重了力道碾了碾,随后踩着他的脚,转头从他身侧掠过,径直朝围栏走去。 缘一:...... 似是半点不愿与缘一对视,也不愿听他多说一个字,无惨扭头转身的弧度极大,拒绝意味明显。 墨发微扬,发尾拂过缘一指尖,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转瞬即逝。 身形僵住,缘一看着被踩脏的足袋,又望了望无惨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欢喜渐渐染上苦涩。 并未追上前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待无惨站定在围栏边,才迈开步子,跟了过去。 指尖轻点木质栏杆,无惨垂首朝下望去。 径直无视围在圆台周边喝彩的人类,玫红色竖瞳映着台上的两位美人。 这女孩,未曾见过诶。 微微歪头,无惨的眸光定格在小梅身上。 通过血液感应,这才知晓女孩的身份。 是那日,童磨申请转化的鬼? 单手托腮,无惨懒懒地倚在围栏上,未有下楼的意思。 难怪身上隐隐透着一股,与童磨相似的气息。 眸中闪过新奇,无惨刻意收敛气息,变得与常人无异,安静地立于二楼阴影里,欣赏着台上的舞姿。 缘一站在无惨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未有言语,也未在擅自靠近。 无视楼下的繁华、喧嚣,眸光始终黏在无惨侧脸。 少年垂眸赏舞时,长长的睫羽扑闪,侧脸线条柔和。指尖偶尔会无意识摩挲栏杆,耳尖绯红尚未全然褪去。 无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皆被缘一尽数收入眼底,藏进心底那片,只属于他的角落。 缘一:收起来,藏好。 台上,小梅正跟着清姬做一个旋身动作。 旋转间不经意抬头,眸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二楼,恰好与围栏边的无惨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小梅的动作骤然顿住。 二楼阴影与七彩光束交织,落在无惨身上,勾勒出的轮廓精致。 鸦羽色的发丝垂落肩头,玫红色眼眸惑人,明明仅是随意地倚在那里,却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及威压,美得令人心惊。 小梅只觉大脑空白一片,整个人都呆立住。 于圆台中央,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二楼,连呼吸都忘了。 小梅:大美人!!! “小梅?” 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清姬停下动作转头看小梅,顺着她的眸光,抬眸望去。 在眸光触及二楼围栏边的无惨时,清姬的瞳孔微缩,快速反应过来,恭敬地站直身体,朝鬼王躬身行礼。 清姬:反应迅速! 见清姬望来,无惨朝她和僵在原地的小梅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似是好奇,台下的宾客见两位起舞的美人突然停下动作,齐齐抬头望向二楼,也纷纷顺着她们的目光抬眸。 当看到围栏边那个容貌昳丽的少年时,所有人皆似是被按下暂停键般,原本喧嚣的京吉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一旁帮忙奏曲的乐师,也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怔怔地望向二楼。 众人:哇塞,京吉屋的美人,这般多? 【常来!!】 察觉到数道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无惨才舒展开的眉头再次蹙紧。 拥有他血液的鬼仰视他,他能接受。 但这些人类的视线里,夹杂着探究、贪恋,和毫不掩饰的欲望,似黏腻的蛛网般缠上来,令他感到极度的烦躁与不适。 无惨:脏东西!! 未做停留,无惨转身,径直朝雅阁内走去,木门被他抬手一甩,“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 眉头微皱,缘一侧垂眸瞥了眼下首的人,神色微沉。 扰了,大人兴致。 许是缘一眸光过于冰冷,下首的人未撑得住,一一收回视线垂头。 众人:总感觉,再看下去,好似会死。 见警示起效,缘一转头行至雅阁前,抬手,推开木门。 刚迈步进屋,脚步便倏地顿住。 本该仅有无惨一人存在的阁内,此时多了道熟悉的身影。 仍蹙着眉,无惨仰头看着蓦然出现的黑死牟,眼底的躁意尚未完全散去。 无惨:盯—— 垂眸看着清晰映着他身影的玫红色眼瞳,黑死牟抬手,掌心轻抚上无惨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先前留下的牙印位置。 “不开心么?谁惹您不悦了?” 男人的声线很轻,携着小心的试探。 唇瓣微抿,无惨看着那些满含温柔、珍视的眼睛,刚想开口,却似想到什么,生生忍住。 少年偏过头,避开黑死牟的‘揉拧’,语气不善。 “要你管!” 第103章 一体双鬼 “要你管!” 少年愤愤然的声音在颅内盘旋,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羞恼。 指尖微顿,黑死牟看着无惨掠过他,径直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似在刻意维持某种尊严。 黑死牟:(⌯꒪꒫꒪) 在,生他气么? 指节缓缓下落,金红色眼瞳映着无惨刻意偏头不看他,闹脾气的模样,黑死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好可爱。 “哼。” 看着朝他走来的黑死牟,无惨冷哼了声,扭头的弧度更大,连一丝余光皆不肯给他。 无惨:不理变态。 “理理我,好不好?” 乖顺跪在地上,黑死牟的膝尖轻触榻榻米,双手执起无惨的手,指腹摩挲着细白的指节,动作温柔,近乎虔诚,声线放得很低。 “......”不好! 说不理,就不理。 唇瓣抿平,无惨仍不看他,也不予以理会,但被握住的手却没有抽回,指尖悄悄蜷了一下,似是在忍耐着。 忍耐,不回应黑死牟。 “不愿,理我,呀?” 黑死牟刻意学着无惨偶尔撒娇时用上的气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笨拙的讨好。 虽有些怪异,却又意外地和谐,与他平日沉稳的嗓音,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眼眸半敛,黑死牟眉宇间满是柔和,似是被眼前的少年,彻底软化了。 “理一下嘛。” 声音低沉,很是认真。 头颅微垂,上弦壹的唇瓣轻触鬼王指尖,似在无声祈求。 “理理我。” “主人。” “!!!” 无惨的眸光一瞬下落在黑死牟面上,瞳孔轻颤。 小甜点,在说什么呢!! 耳尖爆红,连带脸颊也染上层薄红,被握住的手,猛然收紧。 无惨:故意的!一定是!! “......” 落在门框上的指节,在同一时间收紧。 立于门口,缘一看着含笑轻哄鬼王的兄长,再看脸颊绯红的无惨,瞳色愈黯。 好,刺眼。 睫羽微垂,缘一敛眸看着脚上的灰印,指尖力道不断加重,指腹下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想,和兄长一样,想得到...大人。 “咔擦。” 木头被捏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被声音吸引,黑死牟和无惨几乎是同时朝缘一望去。 而后看见了,缘一将半个门框捏碎。 木屑在他手中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 黑死牟:...... 无惨:他的门!!! 【惨咪,我要闹了!!】 清姬带着小梅从一楼上来时,入目的,便是乖乖跪在门口,一脸...开心?的缘一。 没被无视。 唇角微扬,缘一悄悄抬眸看向阁内气鼓鼓的少年,眼底笑意愈浓。 缘一:真好。 “......” “......” 小梅揽住清姬手臂轻晃着,倾身凑近美人耳畔,悄咪咪的说。 “清姬姐姐,他为什么跪着还在笑啊?” 这应当,是被罚了吧?为什么笑啊?? 尾音落下,她又偷偷瞟了缘一好几眼,金色眸子里写满疑惑。 小梅:好怪! “呃...” 唇瓣微张,清姬欲言又止。 清姬:该,如何解释呢? 清姬:...算了。 沉默片刻,清姬看着小梅一脸求知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视线刻意偏移。 “应当,是想到开心的事了吧。” “开心的事?” 听到清姬的话,小梅若有所思,眸光落在缘一身上,眨了眨眼,“那...” “好了,该去见大人了。” 不等小梅问第二句,清姬的掌心虚捂住女孩唇瓣,轻按了按。 “不是说,想认识...那位美人么?走吧。” “!” 意识到清姬指的是谁,小梅的金色眸子一瞬亮了,“好!!!” 双手扒拉着清姬胳膊,小梅快速朝二楼深处,风景极佳的雅阁走去,脚步轻快。 小梅:漂亮的漂亮的漂亮的!! “噗呲。” 从清姬和小梅踏上二楼,无惨便感知到两人的存在。 鬼王的耳力极好,将两人交流的言语听入耳畔,无惨唇角上勾。 听这聊天的语气,这女孩,实际年龄,应当不大吧? 无惨:挺可爱的。 站在椅后,黑死牟垂眸看着少年扬起的笑颜,似被感染,跟着扬唇。 黑死牟:好看的。 清姬和小梅相携,掠过缘一,走进屋内。 “大人。” 松开与小梅相握的手,清姬欠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 “...大人。” 未专门学过礼仪,小梅学着清姬的动作,有些笨拙的欠身,裙摆微微晃动,略显紧张。 双腿交叠,无惨手托下巴,并未即刻喊两人起身,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般看,确切是个美人。 眸光在小梅脸上转了圈,无惨得出这个结论。 无惨:漂亮孩子。【认可】 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小梅的视线落在脚尖的木地板上,指尖扣动着衣料。 好像在看她诶,要不要...她也看看? 眼睫颤动不停,小梅犹豫片刻,悄悄抬眸看无惨。 而后便与一双含笑的眸子对上。 小梅:!!!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正在小梅脊后沉眠的妓夫太郎,被这突然的、欢脱的声音吵醒。 妓夫太郎:(⚭-⚭ ) ‘...怎么了?’ ‘你看你看你快看!!’ 小梅在内心疯狂尖叫,而这些声音,皆传入妓夫太郎脑中。 妓夫太郎:...... 于小梅体内,妓夫太郎抬手揉了揉额角,视线透过小梅的眼睛朝前望去,而后,按揉的指尖顿住。 入目的美人唇角噙笑,煞是漂亮。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小梅的声音在妓夫太郎颅内盘旋,拉回他发散的思绪。 ‘...没你好看。’ 虽这般说,但透过小梅眼睛望去的视线,却未曾收回。 和妹妹,是同样的,美人。 眼眸微眯,无惨的眸光撞进小梅金色的眼瞳里。 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忽然出声,“过来。” “!” 从偷偷到正大光明的看,小梅同无惨对视着,知晓是在叫自己,屁颠颠的就走上前去,似有些迫不及待。 小梅:贴贴! “大人!”呜,近看,更漂亮了! 身板挺直,小梅垂眸看着无惨,眼瞳亮晶晶的,盈满星光。 单挑眉梢,无惨身形后靠,贴于椅背,微抬下巴,也不说话,就这般同小梅对视着,眸光带着丝审视。 一体,双鬼? 无惨:蛮特别的。 位于小梅身后,清姬神色有些紧张,看着直愣愣站着的小梅,想出声提醒,却又不敢开口。 清姬:坏了!怎么就忘记同她说,于大人面前,非允许,靠近需得跪地。 清姬:头晕(@_@) 脊背挺直,缘一歪头看着阁内的景象,眉头微皱,耳垂上的花纸耳饰轻晃着。 不能俯视大人的。 缘一:未有礼数。 【这话,该你说嘛?!】 ‘...小梅,跪下!’ 猝不及防听到兄长的声音,沉溺于无惨容颜的小梅被唤回神。 虽不理解,但仍听话的跪下,膝盖触及榻榻米,发出一声轻响。 ‘为什么呀?’ ‘......’ 妓夫太郎没有给妹妹解答,于小梅体内垂下眼,不敢再看无惨。 借着小梅的眼睛赏美人,妓夫太郎跟无惨对视许久,才发觉,这人,并非再看他妹妹,而是,再看他。 妓夫太郎:( Ꙭ) 眸光始终落在无惨身上,直至待了许久也不见小梅跪下,黑死牟这才拧眉抬眸,正欲说什么,便见小梅乖乖屈膝。 黑死牟:...蛮巧的。 见人跪下,无惨才重新坐正,神色淡淡,似对她的识趣很满意。 垂眸看着仰头瞧他的小梅,细白的指尖轻触女孩脸颊,看似随意,却带着掌控意味。 ‘好香!’ 心声不断,小梅持续和妓夫太郎诉说着。 是,很香。 脸颊被轻抚住,妓夫太郎的视线有些闪躲,仍未回应妹妹,指尖悄然攥紧。 【妓夫太郎便鬼后把接受不了鬼血洗礼的小梅吃掉了哦 两人算是一体,可以,共感!】 确认了心底某些想法,无惨唇角弧度扩大,捧脸的手缓缓后挪,落在小梅后颈。 玫红色竖瞳映着女孩犯花痴的模样,无惨眼底笑意愈浓。 嗯呢,就是这般... 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捏住根,无形的线,将隐匿于小梅体内的妓夫太郎,一点点拉出。 “抓到你了。” 无惨声线含笑,似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应当是,兄长?” 上扬的尾调勾人,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指尖攥紧,黑死牟望向无惨的眸光,隐隐发黯。 他怎么忘了...兄长二字? 大人上次,提到‘兄长’二字,是在何时? 眼眸微敛,黑死牟陷入短暂的思索。 幼时有听过的—— [那天月下,美人指尖轻触他眼睫,声线呢喃,轻得似在呓语。 ‘我不要笛子,我想要有个,像你这样的兄长。’] 像,他这般的兄长么? 唇角轻勾,黑死牟抬眸,重新看着无惨,眼底闪过势在必得。 大人,应是不会拒绝他的。 黑死牟:想听,大人,喊他兄长。 【年下不喊哥,心思有点野! 黑死咪不止想当惨咪老攻,还想当人兄长!】 第2章 if线:另一世界|现世 午时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像融化的金箔淌进来,在地板上筛下金斑,暖融融的。 屋内游戏机的音效欢快地蹦跳着,叮咚的按键声衬得一室喧嚣。 沙发前盘腿坐着三个人,三双颜色各异的眸子泛着亮光,皆映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场景。 坐于正中,少年一头蓬松的黑色短发毛茸茸地,发丝微蜷。 宽松的毛衣明显偏大,领口却很长,袖子松松地滑到臂弯,露出的小臂白皙。 失忆脊背倚在沙发边缘,下半张脸缩在领子里,露出的玫红色眼眸亮晶晶的,瞳底燃着不服输的火苗。 这把,一定是他赢! 惨惨:哼哼,我就不信了,能连着输?? 察觉到少年燃起的斗劲,坐在他身侧的男人忽然偏过头,肩膀一歪,斜斜靠在失忆肩上。 童磨那过于高大的身形带着淡淡的冷香压过来,衬得被圈在中间的失忆愈发娇小,像被大型犬类亲昵依偎的猫儿。 惨惨:! “宝贝,很想赢嘛?” 童磨的声线含笑,尾音拖长,勾着点甜。 修长的指节在按键上跳跃,七彩眸子映着屏幕光影,腾出只手,指尖拉下失忆的领口,脸颊蹭着细腻的颈侧肌肤。 “不要闹!” 颈侧传来一阵痒意,失忆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而这一歪,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另一侧温热的肩头。 “宝宝。” 声线清浅,缘一微微侧头,温热的脸颊贴上失忆发顶,指尖操控着小人,轻描淡写地越过第一道关卡。 “您好像,今天还没赢过?要不我...” “咔嚓 ——”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指尖微顿,缘一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那台刚才还亮着光的游戏机,此刻已然被捏得变形,电子碎片混着塑料外壳的残渣簌簌下掉。 眨了眨眼,缘一语气无辜得很,“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童磨笑得前仰后合,连操控的小人撞墙死掉都没在意。 “你别玩了。” 淡定收回手,失忆甩了甩指尖沾着的电子碎片,侧眸看向笑颜灿烂的童磨,头微后仰,做了个蓄力准备动作。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失忆结结实实地一头槌撞在了童磨的额头。 惨惨:头槌攻击! 童磨:嘤。 “好疼呀,宝贝。” 眼泪说来就来,童磨夸张的捂住额头,丢下游戏机便扑过来,哭唧唧的抱紧失忆的腰。 脑袋在少年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极其委屈,“人家的额头都红了啦!” “呵。” 失忆发出一声冷哼,唇角却是上扬的,并未将黏在身上的人推开。 眸光扫过屏幕上,那两个‘壮烈牺牲’的小人,失忆指尖一动,操控着最漂亮的那个,抬脚对两人的尸体狠狠踹了几下,这才颠颠地朝‘出口’的方向跑去。 未再看屏幕,童磨的眸光落在失忆莹白的耳朵上。 好香啊。 舌尖舔过唇瓣,童磨指尖一勾,撩开碍事的花纸耳饰,下巴抬起,一口咬在少年的耳廓上,还似恶作剧般,舔了一下。 童磨:想吃。 微凉的触感传来,失忆的身子微微一僵。 舌顶脸颊,缘一像是被这举动挑衅到了,指尖抚过失忆耳上垂下的星星耳饰,倾身向前,温热的唇瓣贴在少年颈侧,落下一吻。 缘一:贴贴。 惨惨:...... 一冷一热的呼吸同时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颤|栗般的酥|麻。 失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层粉,耳根跟着红透。 惨惨:给我等着! 直至屏幕上跳出‘通关成功’的字样,失忆倏地丢下游戏机,巴掌拍在两侧,还想凑过来的男人脸上。 “啪!” 动作瞬间止住。 童磨和缘一的脸上,都清晰地印着一个浅红的巴掌印。 两张不同的俊脸,此刻顶着一模一样的委屈表情,似两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宠物,可怜巴巴地看着失忆。 失忆指尖揉着微凉的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抚上颈侧那处温热触感,视线飘忽不定。 一会瞥向天花板上的吊灯,一会瞄向窗外的飞鸟,就是不肯看身旁两个眼神哀怨的人。 惨惨:tui! 正欲将两处的印子消除,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的传入耳畔。 “宝宝。” 睫羽眨动,失忆循声回眸望去。 视线掠过身侧蔫哒哒的身影,落在站在门口的长发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件墨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 高挺的鼻梁上托着一副金框银镜,镜片后的金红色眼瞳温柔得不像话,眸子清晰的映着少年眼尾洇红的模样。 【工作需要,黑死咪额角和脸颊的眼睛经过遮掩哦】 迈步向前,黑死牟行至沙发后,身形微俯,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沙发背上,垂眸看着仰头望他的失忆。 “还玩么?” “...不。” 无视缘一隐隐期待的眼神,失忆拍开了童磨悄咪咪抚上他腰侧的手。 “那么...” 黑死牟的眸光扫过童磨和缘一脸上,那两个对称的印子,眼底闪过丝笑意。 他朝失忆伸出手,掌心温暖。 “去看看,另一个您的生活,好不好?” 微微歪头,失忆的眸光落在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上,又抬眼看向黑死牟含笑的俊脸,唇角勾起。 “好啊,小,甜,点。” 手刚搭上去,一股熟悉的力道便传来。 黑死牟顺势握住失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拦腰抱起。 双手下意识搂住男人脖颈,失忆的鼻尖撞进他颈间清冽的冷香里。 黑死牟:到手。 童磨:...... 缘一:...... “啊啊,真是烦躁。” 抬手揉了揉有些炸毛的白发,童磨从地上起身,脸色差劲。 “学叫什么小甜点嘛,分明我才是最甜的诶!” 碎碎念着,童磨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显然是追了上去。 小甜点... 缘一垂眸,指尖轻触脸上那道印子,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个、两个,都能独占,唯有他... 指尖微蜷,赫瞳底漫过一层落寞。 缘一:(;′⌒`) 舌顶上颚,缘一思绪游离,于星盘内给那颗明亮的星辰发去讯息。 缘一:宝宝,好难受。 缘一:想抱抱。 第104章 不对劲 微风卷着枯叶,于空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瘟疫,似一张灰黑色的网,无声无息的罩住整个村子。 整个城村寂静得可怕,似并无生灵存在。 羽织褪至臂弯,浑身缠满绷带的恶鬼,正坐于村中央,疯狂进食。 “咕叽咕叽。” 尖牙撕扯皮肉,随着肉块入口,萦绕在疫女周身的陀罗香愈发浓郁。 甜腻中带着丝诡异的腥甜,像是腐烂的花朵在散发最后的香气。 啊,是眼睛有字的鬼。 于疫女不远处的位置,一个身着鬼杀队队服的少年,正站在那。 身形挺拔,三股长命辫绕着脖颈,漆黑眸子里未有波澜。 鼻尖轻动,嗅着飘来的、格外怪异的花香,西尾昴的指尖轻击刀锷。 这便是,产屋敷预知里,大人新创立的组织人员之一? 眸底闪过丝思索,似想到什么,西尾昴敲击的动作顿住,迈步朝疫女走去。 步伐不快,每步踏出,周身外溢的黑雾愈浓。 他好似知晓,该如何见到大人了。 西尾昴:大人,我来了。 ----京吉屋内楼后的私人庭院--- 面向长镜,无惨换了身,先前说要尝试的装束。 便是那日,优斗跳鼓舞、和猗窝座常日穿着相似的衣裳。 镜中人上身坦露,肌理莹白,肩颈弧度清隽,虽清瘦,却并不孱弱。 每一寸线条,皆带着美感。 下身穿着黑色织金灯笼裤,裤管宽松垂坠,行走间衣料簌簌轻响,露出的脚踝纤细,更衬得他身形高挑。 最妙的是,那一方半透的纱幔,自左腰侧斜缠过脊背,再轻垂至右腰。 薄纱如蝉翼,泛着潋滟珠光,走动时,纱幔贴着肌肤轻轻晃荡,将腰侧的线条遮得若隐若现。 真好看,不愧是他! 唇角上勾,无惨对镜中的自己相当满意。 转身走至门旁,鬼王拉开纸门。 弯月清辉,笼罩整座庭院,洒下一片银白。 眉头轻皱,黑死牟的指节攥紧‘虚哭神去’的刀柄,指节泛白,似在忍耐什么。 站在兄长身侧,缘一看着黑死牟紧绷的侧脸,唇瓣嗫嚅,似想说什么,可终是什么皆未说出口。 黑死牟:...忍住,不能吐。 缘一:该说什么才好? 静默在双生子间蔓延,庭院里的蝉鸣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如何...你们离那么近干嘛?” 走至廊下,无惨敛眸,指尖摩挲着缠腰的薄纱,正欲询问黑死牟如何,谁料一抬眸,便见两人靠得极近,几乎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无惨:![炸毛] 被声音吸引,双生子几乎是同时抬头望去。 少年赤脚站在廊下,墨发垂落肩头,与白皙肌肤交织出强烈的视觉冲击。 微风拂过纱幔,隐约露出腰侧那点忘褪的青紫,无端让那身漂亮的装束,平添几分勾人的靡丽。 “说话。” 双手环胸,无惨眉头蹙起,看着两个怔怔看他的男人,语气不耐。 无惨:不会讲话,是吧?[更生气了!!] 【惨咪:哑巴!】 “...很漂亮。” 骤然回神,黑死牟松开紧握‘虚哭神去’的手,一步踏出,闪身出现在无惨身侧。 垂眸看着少年扬脸瞪他的模样,黑死牟只觉手有些痒,却是生生忍住,并未在外边,逾矩的将手揽上鬼王腰侧。 “没做什么,凑巧,站一块,而已。” 缓声解释,黑死牟抬手,指尖轻轻抚平无惨拧紧的眉,动作小心。 “......”解释这么快干嘛?...这不对! 知晓黑死牟对缘一并无那种感情,予他的爱意是真实的。 但是,这般解释,令无惨心气不顺。 只因这般,会让他无法有借口闹脾气。 【惨咪...想挑事!】 【不解释生气,解释太快,也生气(๑˙❥˙๑)】 是不是早便想好他会问了? 知晓他不喜缘一,还靠那般近!! 脑补了许多,似觉得黑死牟不该这般做,无惨唇瓣抿紧。 无惨:不行!让他想想... 鬼王想找出上弦壹的错处,从而指责他,从而顺势闹脾气。 脸颊微鼓,无惨任由黑死牟的指尖轻捏他的脸,眸光上下扫视着,试图寻到‘特别之处’。 直至视线不经意扫过凑过来的缘一,玫红色竖瞳倏地亮了。 他想到了!!!【鬼点子生成中--】 一巴掌拍开黑死牟‘蹂躏’他脸颊的手,无惨下巴微抬,神色不善。 唇瓣开合,吐出两个字。 “不信。” “...什么?” 微微一愣,黑死牟迟疑一瞬,才出声询问。 “你跟他。” 眸光定格在黑死牟脸上,观察他的神态。 无惨伸手指着身侧的缘一,细白的指尖狠狠戳着他的胸膛,力道不轻,却更似在撒娇。 “你们之间,定然有鬼!” 黑死牟:? 缘一:……? 看着两张略显呆滞的脸,无惨神色不变,仍保持着不忿表情,内心却在偷笑。 没错,就是这样! 快快想,该如何‘哄好’他! 无惨:给你个机会,快快想![高傲] 质问的尾音轻飘飘消散在空气里,似被风吹散的烟,连带后方花街的喧嚣都淡了几分。 面对无惨的‘猜疑’,黑死牟和缘一静立不动,各自陷在纷乱的思绪里,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凝滞的沉默。 黑死牟:......[头脑风暴] 缘一:......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复杂] 欣赏着频频相望、欲言又止的两人,无惨唇角微勾,而后在缘一察觉,投来视线时,蓦地压下。 “看什么看!在看给你眼睛挖了。” 放完狠话,无惨冷哼一声,一脸 ‘怒意’ 地朝楼内走,生怕在慢些会忍不住笑出声。 离开的背影,写着巨大的 ‘我生气了’四个大字。 无惨:嘻嘻。 “疫女阁下。” 接到疫女发来的紧急申请,鸣女将其送到京吉屋来。 立于一楼廊柱后的阴影处,鸣女看着眼前的女人,神色平静。 “鸣女?小姐。” 声线轻柔,疫女扬起笑颜,眼底却未有温度。 紫眸映着疫女那张含笑的脸,不知为何,鸣女总觉哪里怪怪的。 上次见她,是这副模样么?好似...不是的。 “劳烦稍等,我联系大...” “鸣女。”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忽的传入两人耳畔,携着未散的笑意。 似迫不及待,‘疫女’向一旁挪步,循声望去。 入目的美人,模样惑人,令‘她’瞬间怔愣。 西尾昴:从未,见过的模样... 【破防崽:凭什么他们都能天天见?!】 “大人...” 似未忍住般,‘疫女’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丝莫名的颤抖。 “?” 听到声音,无惨颔首让欠身行礼的鸣女起身,将眸光投向站得笔直的‘疫女’,眸中思绪不明。 疫女?上次相见还是在上次。 那时,这女人好似并不敢直视他。 同那双泛黑的眸子对视片刻,无惨眉头拧紧。 有种,怪异的感觉。 “送她来做什么?” 对上弦贰,这个尚算有用的女人,无惨今夜心情好,可以暂时忍受此人的无礼。 出声询问鸣女,少年走至一旁的软椅坐下,姿态慵懒。 “疫女阁下,说是得到了与蓝色彼岸花相关的消息。” 小步跟在无惨身后,鸣女的眸光扫过无惨隐隐露出的腰际,而后飞快收回,视线飘忽。 鸣女:大人的腰......好瘦。 ‘蓝色彼岸花’似一颗炸弹,让无惨淡漠的神情瞬间变了。 猫儿瞳一瞬放光,无惨朝‘疫女’招手。 “过来。” 果然。 唇角止不住上扬,‘疫女’向前,跪在无惨膝前。 西尾昴克制着,未像曾经那般,径直将手抚上,仰头看着无惨,‘疫女’眼底划过暗茫。 “告诉我,你找到了什么消息。” 身形微俯,无惨的指尖捏住‘疫女’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着这张略显寡淡的脸,少年保持着男女之防,视线并未下移,去看那傲人的弧度。 “......” 眸光描摹着无惨的五官轮廓,暂时接管疫女身体的西尾昴,贪恋的看着日思夜想的美人。 若不是...... “...我见到了,一个鬼杀队的男...少年......” 在无惨不耐烦前,‘疫女’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出,声线很轻。 黑死牟与缘一两人,不知在庭院交谈了什么,隔了一会才追来。 从京吉屋楼后走进楼内,入目的便是,鬼王捧着上弦贰的脸,两人凑得极近,不知在做什么。 黑死牟:? 缘一:...... “大人。” 轻声唤道,黑死牟在鬼王椅后站定,眸光落在被无惨触碰的女人身上,气压低沉。 同步向前,缘一站在木椅的另一侧。 两人的眸光齐齐落在‘疫女’身上,带着审视。 西尾昴:...又是继国?(ー`´ー) 【破防崽:怎么还没死啊?】 脸颊绯红褪去,‘疫女’的视线瞟过双生子,而后移回无惨,那张隐含探究的脸上。 不对劲。 指腹摩挲着疫女的脸,无惨眉头拧得更紧。 他刚才,嗅到了丝腐朽味,虽是转瞬即逝,但那味道,他记得清楚。 探查许久,无惨并未寻到异常,却仍出声询问。 “你见过那庸...西尾...昴?” 西尾昴:!!!念他名字了![开心] 控制着面部肌肉,‘疫女’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似不清楚,无惨在说什么。 “......” 还是,很怪。 松开牵制疫女的指尖,无惨挥了挥手,示意鸣女将人送走。 “等...” 知晓无惨什么意思,‘疫女’快速揪住灯笼裤脚,正欲说什么,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到底,是什么? 无惨弯腰拍了拍被触及的裤脚,盈满思索的眼瞳里,闪过丝嫌弃。 无惨:脏脏的。 西尾昴... 若不是今夜嗅到那股气息,无惨都快忘了那个庸医了。 那人,还活着嘛? 怎么还不死啊? 西尾昴:......QAQ 第105章 最有用的‘棋子’ “彼岸花...西尾昴...鬼杀队少年?” 低声喃喃,无惨缓缓后靠在椅背,指尖无意识搅动着腰间纱幔,眼睫低垂。 那股气味...到底是什么意思? 陷入沉思的鬼王,并未察觉到站在身后的两位下属,眼底所翻涌的情绪。 因着姿势原因,以黑死牟和缘一的站位,恰好能看到,无惨隐于薄纱下的身体。 微挺的胸脯随呼吸轻轻起伏,线条流畅、白皙的腰腹,以及没入灯笼裤头的淡淡青筋... 喉结滑动,缘一的视线愈发灼热,脚步下意识前挪,呼吸微促。 缘一:他... 下一秒—— 眼前一黑。 缘一:...... 单手捂住缘一的眼眸,黑死牟眉宇间染上阴郁,指腹的力道很重,似想将同胞弟弟的眼皮捏碎。 黑死牟:别、乱、看。[怒] “有件事。” 并未察觉身后两人,隐隐相对的姿态,无惨思索良久,才出声道。 “怎么了?” 并未松开捂住弟弟眼睛的手,黑死牟垂眸看着后仰头的少年,声线很轻,藏着丝紧绷。 “鬼...你捂缘一眼睛干嘛?” 又肢体接触! 玫红色眸子映着两人颠倒的、肌肤相触的姿态,无惨眉头皱起,眸光泛冷。 无惨:干嘛!! “...没什么。” 看出无惨眼中那抹不爽,黑死牟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下。 视野恢复光亮,缘一第一时间垂眸,而后,便与一双映着他倒影的眼瞳对视。 “大人,您...” “我要你,加入鬼杀队。” 径直打断缘一的话语,无惨声调不高,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来前面跪着。” 才不要仰头看他。 眼睫轻颤,缘一走至无惨身前,顺从跪下,双膝点地。 看着缘一与无惨膝盖间的距离,不过厘米,黑死牟的指尖攥紧,手微颤着,却未发言,也未做什么。 黑死牟:不想,让缘一碰到大人... “我刚说的,听到没?” 眸光落在一脸乖巧的缘一身上,无惨微微歪头,瑰丽的眸子微闪。 “听到了,您让我,加入鬼杀队。” 出声复述,缘一仰头,直勾勾的注视着无惨,眼底深处藏着丝,渴望。 “嗯哼。”听力正常。 指尖卷着垂落于胸前的发丝,打着转,无惨未再看缘一,声线淡淡。 “我要你,混进去,在里面找一个人。” “名为...西尾昴。” “西尾昴.....” 舌尖嚼着这个名字,缘一颔首表示自己理解。 缘一:西尾...昴?[记上必杀榜] “暂时就这样。” 无惨说着,踹了下缘一大腿,示意他可以滚了。 未穿木屐足袋,却因用鬼力防护,少年的脚不染尘埃。 踹上来,软软的。 指尖微动,缘一视线有些飘忽,正欲起身,那只踹过他的脚,却再次踩在他膝盖上。 “还有一个。” 眸光从自己发尾移至耳根隐隐泛红的缘一身上,无惨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 “杀了鬼杀队主公。” 身体微微前倾,无惨的指尖捏住缘一下巴,让他的头抬得更高,视线与自己持平。 “把他的头,送过来给我。” “你若是做到了......” 话落微顿,看着缘一那双略显迷糊的眸子,无惨莫名想逗逗他。 捏住下颌的指尖轻动,在他下巴挠了下,似在逗弄一只大型犬。 “只要你听话,便不赶你走,如何?” 就在方才,无惨的想法变了。 虽仍对缘一留有警惕,但,他发觉,有些时候,这人,很有用。 不是说喜欢他吗?若是真的... 玫红色竖瞳清晰地映着那双赫瞳里的贪恋与痴妄,无惨轻笑出声,轻拍缘一脸颊。 真的,那便是颗,最有用的‘棋子’。 将无惨的态度转变,和他与缘一间的互动皆尽收眼底,黑死牟攥紧的指尖,用力到不自觉刺入掌心。 血液,顺着掌纹滴落。 落于地板,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不要...留他在身边......’ 耳尖微动,一直开启着对黑死牟心声的探听,无惨倏地回眸看向他。 入目的男人头颅低垂,并未看他,似在,刻意躲避他的眸光。 小甜点,在想什么? “...去二楼雅阁等我。” 收回眸光,无惨看着缘一命令道,同时,松开了触碰他脸颊的手。 “好。” 许是被蛊惑,缘一并未察觉到兄长的不对,站直起身,朝木梯走去,脚步轻快。 【这个呆鱼】 待人离开,无惨转头,小臂搭着木椅顶端,指尖轻触黑死牟握紧的拳头。 见那五指松开,无惨的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轻晃着。 “抱我,去后方庭院。” “......好。” 与那双澄澈的眼瞳对视,黑死牟低声回应,声线哑得厉害。 身形微躬,上弦壹小心地将鬼王抱起,动作轻柔,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内室燃着烛火,空气中弥漫着刚点的熏香。 淡淡的香气与无惨身上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安心。 无惨坐在黑死牟膝上,指尖梳理着埋在他颈窝的男人发丝。 一点点顺毛,一点点安抚。 大概知晓黑死牟在想什么,但无惨并不急于解释,而是率先享受。 享受,黑死牟依赖他、占有他、爱他的姿态。 无惨:爽爽。(*˘︶˘*). 鼻尖抵在无惨颈侧,黑死牟眼眸闭合,落在怀中人后腰的手臂缓缓收紧。 尽力的,平复着,沉寂许久,再次翻涌的负面情绪。 ‘讨厌缘一,讨厌弟弟...’ ‘为什么他要对大人起心思,这分明是僭越...’ ‘为什么要诱惑大人,为什么要留下来?’ ‘又要...同他抢......’ ‘不舒服。’ ‘好难受。’ ‘想吐......’ 胃部翻滚,黑死牟细细嗅闻着无惨身上的气味,慢慢的,压下那股恶心感。 “这般讨厌他呢?” 指尖从黑死牟发根梳理至发尾,无惨偏头轻蹭着他的发顶,轻声询问,语气含笑。 “那找个方法,给他杀掉,怎么样?” 虽说缘一有用,但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看着被他理顺的赤发,无惨将其绕在指节,一圈又一圈。 相较实力超高、但会威胁他地位的缘一。 他,更喜欢会哄他开心,极为听话,且能取悦他的小甜点。 无惨:小甜点>缘一 “......” 黑死牟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却迟迟吐露不出。 心直泛疼,上弦壹用力蹭着鬼王颈间,似在撒娇,又似在寻求安慰,并未回话。 见黑死牟这般,无惨忽然有些不开心了。 缘一,很重要吗? 指尖扼住黑死牟后颈,无惨将他拉离自己颈窝,直视着眼眶泛红的男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小甜点,我重要,还是,缘一重要。” “?” 似不明白无惨为何会说这个,但黑死牟未有犹豫,因姿势被禁锢住,环在少年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着,似在证明什么。 “您,是最重要的。” “在缘一之上,在我之上。” “您是,黑死牟想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听着黑死牟格外郑重的话语,无惨抿平的唇瓣,悄悄勾了一下。 “你,也是最重要的。” 松开扼住黑死牟后颈的手,无惨指尖搭在他肩侧,唇瓣轻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你很强,很厉害,不必妄自菲薄。” 瞳孔微缩,黑死牟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思绪混乱。 “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眼睫眨动,无惨歪头看着似要掉小珍珠的男人,眸中闪过丝笑意,抬手轻拭着他眼角的湿润。 “你比缘一好很多,各个方面都是。” “我很看重你。” 脊背挺直,无惨下巴抬起,亲吻黑死牟额头,动作极轻。 “我爱你。” 【是谁爽了,我不说(*˘︶˘*).】 【西尾昴,应该快要下线啦,但具体多少章还不确定】 【这位破防崽,是惨惨规避日光的契机哦~ 就是吧...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病弱梗。 俺挺喜欢的,泥门...懂我意思吧?!(✿◡‿◡) 病弱,却大脾气,又怂的美人—— 这算预告,诶嘿。】 第106章 上弦零 雅阁之中,熏香袅袅,淡金色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大人,有点疼...” 声线很轻,缘一赫眸微微眯起,似是疼极了,眼尾泛起洇红,却仍仰头,任由无惨摆弄。 “憋着。” 声调泛冷,不带半分怜惜。 手执骨笔,无惨垂着眼帘,长睫于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 站于缘一两腿之间,少年细白的指尖固定男人下巴,令其抬眸,不许闪躲。 上弦...零。 睫羽轻眨,无惨不似对待黑死牟时那般温柔缱绻,赐予缘一阶级符号的动作,算得上粗暴。 那支沾染了鬼血的骨笔,笔尖锋利,径直点在缘一眼瞳的虹膜之上。 力道重得过分,似在借机报复,一点点、硬生生,将墨血刻进他眼底。 无惨:疼?疼就对了。[猫的报复] 隐含委屈的撒娇被冷声驳回,缘一蔫蔫的闭上了嘴。 未在言语,赫瞳映着近在咫尺的美人,瞳底的乖顺愈发显眼,所有的不适,皆被咽进腹中。 缘一:好看,好香...... 缘一:想在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眼眸半敛,黑死牟跪坐在圆窗旁,周身气息柔和。 刻意避开视线,并未去看不远处,距离过近、正进行刻纹赋予的两人。 唯有黑死牟自己知晓,方才,皆发生了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反复抚上额间,那里,似还残留着无惨轻吻的触感。 眸色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欢喜与珍视,连带呼吸也跟着变得轻缓。 —— “我爱你。” 最直接、最明确的示爱表达,于脑海盘旋,久久不散。 瞳孔骤缩,黑死牟身形僵住,怔怔地感受着额间,那清晰的、温润触感。 思绪陷入混乱,似被风暴席卷过,杂乱无章。 大人,说爱他。 指尖悄然收紧,黑死牟搭在无惨腰侧的指腹微微用力,将那细腻的肌肤摁出浅浅凹陷。 力道不重,似是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大人予他的感觉,总是模糊难辨。 欢喜与特别定然是有的,可‘爱’这一字...总让他...不敢深究,更......无法确定。 记忆之中,大人三次予他说爱的情形,各不相同。 一次,是欢喜时,顺势而为,带着玩闹劲。 二次,则是被他挑起情/欲,带着意乱情迷的妥协。 而三...是他自卑、内耗时,让他不要,轻视予他的爱。 他知晓,他不该多想,可就是......控制不住。 黑死牟:(ᇂ_ᇂ|||) 但这一次,与之前的,似又不同。 那声“我爱你”的语气格外郑重,吻落额间极轻,极为温柔。 若是唇瓣,他尚且不会有过多想法,因着亲昵举动时常有。 可偏生是额头,是这个,完全不设防的位置—— 主动去吻对方的额头,是一种把自己的脆弱面交出去的行为。 大人似在无声地同他说: “我允许你靠近我,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黑死牟:! “大人...” 黑死牟的眸光撞进无惨那双泛着细碎亮光的眼瞳里,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掩的脆弱与恳求。 “再说一次,好不好?”想,再听一次。 唇角噙笑,无惨的指尖轻揉着黑死牟红透的耳廓,动作间携着安抚的温柔。 “我爱你。” 尾音下落瞬间,晶莹的泪珠,似再也控不住般,滴滴下坠。 无惨:ᓫ(°⌑°)ǃ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惨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 “你...哭什么啊?” 捏捏耳肉的指尖骤然一顿,无惨看着顺着黑死牟脸庞滑落的泪珠,心底莫名涌上慌乱。 他很少见到黑死牟哭,但每每瞧见,却都是这般模样—— 似是受了极大委屈的稚童,分明很是难受,却是强忍着一声不吭,默默流泪。 别这般哭,怪可怜的... 指尖前移,无惨捧起黑死牟的脸,指腹轻触泛红的眼尾,同他对视。 三双金红色眼瞳里,皆蒙着层水雾,透过雾气,上弦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狂喜、委屈、眷恋,还藏有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那眸光太过灼热,也太过纯粹,看得鬼王心脏隐隐发疼,连带着语气都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别哭了。” 身体前倾,无惨仰头,舌尖轻舐掉黑死牟脸颊上刚滑落的泪珠,咸涩的味道在舌面散开。 他重复着这个动作,一点点吻去男人脸上的泪痕,声线很轻。 “别哭了,小甜点。” “......” 唇线抿平,黑死牟未有言语,微微颔首,眼眶仍旧通红,泪珠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泪珠,好苦, 一点都不好吃,你知道吗?小甜点。 唇瓣轻动,无惨似想命令他停下不许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无奈轻叹,无惨的手抚上黑死牟后颈,指尖用力,一把将人摁进自己颈窝。 指尖顺着披肩的赤发,一边顺毛一边耐心解释。 “我知晓你在想什么。” “是在介意,我将缘一留下,不再抗拒他。” 语气平淡,带着笃定。 黑死牟:...... 尖牙抵住口腔软肉,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黑死牟脸上的湿意仍在,唇瓣轻触无惨脖颈。 您说的没错...我很介意,非常的,介意...... 感受到怀中人的举动,无惨微微偏头,方便黑死牟亲吻,亦是,啃咬。 “缘一,是棋子。” “留他在身边,未有其他意思,仅是某些事,有他在,会方便许多。” 赤色发丝从少年指间滑过,似流动的火焰,被他卷成一个松散的圈。 “我想要蓝色彼岸花,有个,‘人’,知晓花在哪,我怀疑,他藏在鬼杀队里。” “所以要求缘一混进鬼杀队。” “无惧日光,他去,最为合适。” 松开指腹摩挲的发丝,无惨的掌心轻轻抚过黑死牟脊背。 “我对缘一,除去厌恶外,未有半分多余情绪。” “于我心里,他,不及你万分。” 认可的话语传入耳畔,黑死牟睫羽颤动不停,眼底掠夺性的痴缠更甚,爱意里裹着浓重的独占。 大人...... “留着他,不过为了扫清某些障碍,待他无用了,自然便不会再允许他留在你我身边了。” 诉说此话时,鬼王的表情理所当然。 无惨:用完...就丢掉!|•'-'•) ✧ 解释完毕,无惨唇角微勾,下巴扬起。 似在等待黑死牟从他颈窝抬头,不再哭泣,不再难过,像平常那般,同他亲亲。 无惨:好了,开导完毕,快来同他贴贴! 尾音轻轻飘落在地,少年未在言语后,屋内霎时归于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的爆燃声。 “...?” 静待许久,怀中人却仍无动静,这一感知,令无惨眉头蹙起。 干嘛?小甜点在他怀里,‘死掉’了??? 怎么没反应??? 自觉解释这般多,黑死牟就不该在难过。 就该一扫所有负面情绪,恢复那副温柔的模样,眼神专注的看他,抱他。 无惨: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耐心安慰饲主的猫猫,未得到好的反馈,结果便是......生气,十分的生气!】 脸颊微鼓,无惨垂眸,指尖揪住黑死牟耳尖,用力扯着。 “我都解释了,你还难过什么?想怎样?!” 耳尖泛疼,黑死牟顺着无惨的力道抬头,六眼锁定在少年气鼓的脸上,眼底情绪沉得似化不开的墨。 “错了。” 掌心握住少年腕骨,指腹摩挲着他跳动的脉搏,上弦壹低头,吻落在鬼王眉心。 “您真的...我好爱您。” “无惨,大人。” —— 唇角微勾,忆起他示爱后,无惨那一瞬怔愣、眼底闪过慌乱与无措的呆呆模样,黑死牟眼底的笑意愈浓。 无惨,我的。 心底的念头滚烫,无声叫嚣着,一遍又一遍。 黑死牟:无惨,是他的。 “好了。” 无惨执笔的指尖微动,鬼血在缘一左眼虹膜上,勾下‘零’字的最后一笔。 撰写完毕,星盘内所有鬼皆在同时接到通知—— 鬼月,多了位被赋予‘上弦零’称号的鬼。 松开扼住男人下颌的手,玫红色竖瞳映着那对赫眸上,撰写的‘上弦’与‘零’字,无惨满意颔首。 他的书法,仍是一如既往的好。 无惨:他真厉害! 抬了抬下巴,无惨示意缘一去瞧瞧。 那副自豪的小表情极为傲娇,似在向他炫耀自己的杰作。 “...好。” 鬼王的姿态映入眼帘,上弦零神情微怔,片刻后回神,轻声应道。 大人这般鲜活的模样,兄长...是不是时常见到? 眸光追随着无惨朝黑死牟走去的背影,缘一眸色发暗,心底莫名有些酸涩。 有些,羡慕...... “在笑什么?” 坐于黑死牟身侧,无惨歪头看他,指尖戳着他唇边的眼睛,似在好奇。 脸颊的眸子下意识眯起,似被戳中痒处,黑死牟侧头看着凑来,满脸好奇的少年,唇角弧度扩大。 “在想您,很开心。” “......” 唇角微张,无惨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无惨:干嘛突然说这个... 黑死牟看着忽然不说话,眼神飘忽不定,耳尖泛红的人儿,心底那点痒意愈发浓重。 指节抬起,指尖撩开墨发,轻轻抚过无惨绯红的耳廓,动作温柔。 【就这般,互相钓,勾得对方死死的!!】 立于镜前,缘一的指尖轻触镜面,触感冰凉。 镜中人的眼睛里,左眼缀着‘零’字,右眼缀着‘上弦’,与黑死牟眼里的字,恰好是相反的。 大人的字,刻在他眼睛里。 眸光闪烁,缘一的指腹抚过镜中人眼尾,似在抚摸某种私人印记。 嵌在眼瞳里的字,极为漂亮,墨色浓淡相宜,不似烙印,反倒像天生便长在那里的纹饰,透着股诡异的美感。 “好漂亮...”和人一样。 声线轻得似耳语,带着心甘情愿的沉溺。 跟兄长一样的字。 眼眸微弯,缘一冷峻的眉眼柔和下。 兄长有的,他也有了。 缘一:又,近一点。 “大人...” 轻声唤着,缘一侧眸望向无惨,待看清眼前是何场景时,唇角笑意僵住。 他觊觎的少年,正窝在他兄长怀里,脸颊埋进黑死牟颈窝,并看不清面容,仅能看见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以及黑死牟环在无惨腰间,紧到不能在紧的手臂。 缘一:...... “欣赏够了?” 耳尖微动,听到缘一的声音,无惨蹭了蹭黑死牟颈侧,因姿势导致声音有些闷。 “够了就出去,去做我交代你的事。” “......” 未有回话,缘一静静站在原地,与黑死牟对视着。 雅阁内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人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赫瞳和三双金红色眸子相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无形的张力。 缘一清晰的看见,黑死牟眼中的,毫不掩饰的——‘炫耀’。 似挑衅般,黑死牟抬起下巴,抵在无惨肩侧,对着缘一,唇瓣开合,无声说出两个字。 ‘我的’。 第107章 西尾月彦 清晨的鸟鸣声清脆,晨雾尚未散去,似轻纱般笼罩着每座屋宇,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行走于日光下,西尾昴指尖转动着一个蓝色玉制彼岸吊坠,慢步巡逻着。 这生活,当真乏味。 微风吹动,拂过少年缠于颈间的辫子尾巴,带起一阵细微晃动。 周身隐隐萦绕着丝药味,转瞬又被温暖的太阳气息掩盖,唯剩干净的草木清香。 大人,会在何时来寻他呢? 忆起那夜无惨的模样,西尾昴眸底掠过丝痴恋,唇角微扬。 只要本体能触及鬼王,那么, 大人,便是他的了。 西尾昴:等等,再等等... 轻呼口气,西尾昴将吊饰藏入怀中,指尖搭在刀柄上,点点敲击着,节奏欢快。 应是心情好,巡逻的步子相较方才轻快不少。 哼着小调,少年悠闲的围着鬼杀队营地绕了圈。 巡视完毕,走回营地门口,西尾昴正欲交班完,便外出,去寻些有意思的玩意备着。 为了,往后同大人的生活,做准备。 转身欲走,却被人喊住了。 “月彦兄!” 耳尖微动,西尾昴扬起笑容,回眸望去。 “在呢,怎么......” 在眸光触及那位喊他的隐成员身后的男人时,西尾昴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缓步跟着隐成员的男人掀起眼帘。 淡漠的赫瞳里,映着西尾昴的模样,并看不清情绪。 西尾昴:...... 见鬼了。 “还好您尚未走远。” 小跑至西尾昴身前,隐成员擦了擦额角的汗,隔着掩面的黑布,小声说着。 “这位阁下,想加入我们,能麻烦您带他去预备新人那吗?” 双手合十,隐成员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 “炎柱大人,让我去帮忙的事尚未办完,这才...” “...当然,可以。” 语速缓慢,西尾昴一字一顿说着,面上神色未有变化,仍是那副亲和模样,眼底却掠过丝冷意。 西尾昴:预备餐+1^_^ “太感谢您了!” 见西尾昴答应,隐成员的眼睛一瞬亮了,回头向缘一介绍道。 “缘一阁下,这位是有望成为柱的人哦,名为——” “西尾月彦。” 西尾? 眸色微动,缘一正了正神色,认真的看着西尾昴,眸带探究。 缘一:西尾? 西尾昴:...... “你好。” 与内心的沉默不同,西尾昴笑容依旧,朝缘一颔首打招呼,态度‘温和’。 缘一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呵呵,没礼貌的继国小子。 “那么,我便先行带他去往新人聚集地。” “啊,好的,下次见,月彦兄。” “下次见。” 寒暄完毕,西尾昴示意缘一跟上,转身,在前带路。 并非自己前来,而是,派继国缘一? 眸底闪过丝无奈,西尾昴重新取出彼岸吊坠,于掌心细细摩挲。 敛眸看着吊坠后方刻着‘西月’二字,思绪发散。 他的大人,变聪明了? 西尾昴:怪可爱的。 迈步跟在西尾昴身后,缘一看着身前这位,不算高的‘少年’,眸中神色莫名。 【破防崽本体快一九零,现在的躯壳少年体比惨咪矮】 西尾...月彦? 很怪的名字,并非是大人要他找的人。 但...... “你,认识名为,西尾昴的‘人’吗?” 未有铺垫,缘一径直开口询问,声线平淡。 西尾昴脚步微顿,而后继续前走。 “好似在哪听过呢,你找他,什么事?” “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他。” 耐心听着西尾昴的回复,在听到第一句‘在哪听过’时,缘一正欲追问。 但尚未出声,便听他说第二句。 缘一:......?[疑问] 这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思索不清,也不愿回应西尾昴的反问,缘一干脆不再吭声。 睫羽低垂,看着前路。 眼睫眨动时,似想到什么,修长的指尖轻触眼尾,赫眸里的墨字若隐若现。 大人,亲手刻的。 唇角勾起,回想着不久前无惨凑近他,给他刻字的模样,缘一的周身气息柔和下。 缘一:大人...想见大人...... 修养百年,能力几乎恢复全盛时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缘一周身气息软化下时,西尾昴便察觉到了。 隐晦的回眸瞥了眼缘一,漆黑眼瞳映着男人笑得略显荡漾的脸,西尾昴眉头皱起。 笑得,真恶心。 ----无限城内---- “咚,咚咚。” 足尖点鼓,鬼王在花鼓上旋转,一比一复刻着曾见过,优斗的模样。 抬起的手臂纤细,被纱幔缠绕的腰身若隐若现。 发丝由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随着旋转轻轻飞扬。 白皙的脚踝在灯笼裤下偶尔露出,黑白交织,煞是醒目。 分明是少年模样,一举一动却比女子更为柔美。每一个转身、跃动,皆带着种惑人的美感。 被无惨限制在最佳观赏区,黑死牟端坐在不远处,略高的台面。 金红色眼瞳映着在鼓上轻跃的美人,眼睫微颤,呼吸不自觉放轻。 好漂亮... 耳畔传进的阵阵鼓声,黑死牟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似想和鼓声争个高下。 想抱抱... 探听到黑死牟的心声,无惨在一次旋身时,朝他的方向,单眨了下眼。 眼眸弯起的弧度漂亮,玫红色竖瞳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故意勾引人。 “!” 耳根瞬间爆红,黑死牟工整置于膝前的指尖倏地蜷起,额角青筋跳动,似在克制着什么。 大人特赏的舞曲,似奖励,又似...折磨。 黑死牟:...⁄(⁄ ⁄•⁄-⁄•⁄ ⁄)⁄ 许是觉得黑死牟的反应太有意思,无惨停下舞步,未再跳动,静立在鼓面。 “小甜点,过来。” 气息平稳,未有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低声唤道,无惨命令的尾音未落,黑死牟便于台面消失,凭空出现在少年面前。 “大人...!” 接住忽然跳下的少年,黑死牟瞳孔一颤,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凉,唇角扬起。 “好看吗?” 手搭在黑死牟肩侧,无惨双腿缠在他后腰,歪头问他,眼底盛满星点。 “好看,特别好看。” 声音微哑,黑死牟探头轻蹭无惨鼻尖。 呼吸间,皆是他的气息。 “大人,好厉害,仅看一次,便学会了。” “那当然了,我可是鬼王啊。” 指尖卷着黑死牟马尾发丝,无惨反蹭回去,声线携着理所当然,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格外喜欢鬼王这副姿态,上弦壹眼底的温柔满溢。 掌心托着无惨大腿,将人稳稳抱在怀里,黑死牟朝王座阶梯走去。 “现在,想做什么?” 眸光定格在无惨面上,观察着少年一颦一笑,黑死牟踏上台阶。 “不知道,你想。” 思索片刻,无惨想不出该做什么,将问题抛给黑死牟。 身形前倾,和他脸颊相贴,后腰弯出的弧度迷人,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那...” 掌心抚上无惨塌下的腰,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黑死牟眼眸微眯。 “念话本给您听?已然许久未念了。” 走至王座前,黑死牟抱着无惨转身坐下,抬眸看着怀中人,询问他的意见。 “好啊。” 扬唇笑着,无惨唇瓣轻触黑死牟嘴角。 “奖励你的。” “...谢大人。” 声音愈哑,黑死牟低头,在无惨额头印下一吻。 指尖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话本,翻开,轻声念着。 无限城内,永夜间的灯火明亮,映着王座之上两人相贴的身形。 是一幅,温馨而暧昧的画面。 第108章 恶鬼与人柱 晚风习习,从巷口漫过来,卷着街边酒肆飘出的淡淡酒香,在鼻端打着旋。 风拂过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灯影摇曳。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凉,踩上去时,鞋底尚能触到一丝沁人的湿意。 猗窝座牵着恋雪的手,缓步走在这融融夜色里。 “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凉丝丝的风擦过耳尖,捎来轻缓的声线。 猗窝座侧眸看着身侧的女孩,瞳底的暖意几欲溢出。 “...嗯?” 似被问住了,恋雪微微一怔,眸光下意识扫过长街两侧的摊铺。 映入眼帘的苹果糖红彤彤的,琉璃盏里的金鱼摆着尾巴,以及绣着樱花的布偶兔子歪着脑袋。 样样皆透着鲜活的可爱。 恋雪心底,隐隐泛起丝细密的纠结。 今夜难得偷闲,虽为灵体,但她仍对在病痛时,未见过的烟火感到向往。 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每件皆令她心生欢喜,可真要挑一件出来,却又觉得哪样皆舍不得放下。 【都、买!】 眸光掠过一个绚丽的烟花发卡时,缨粉色眸子亮了亮,恋雪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发卡上的流苏轻飘,似风一吹,便能绽成漫天烟火。 似那夜的烟火晚会。 看得出神,恋雪下意识想向前触碰。 可终究是忍住了。 她怕自己选得不好,怕辜负了猗窝座这份,小心讨她欢心的心思。 何况...她如今这般模样,即便当真喜欢,也触不到那些实实在在的物件。 指尖拂过,不过是一场空,徒留满心欢喜落空后的怅惘。 这般想着,恋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丝失落,脚步慢了几分。 “那个发卡。”声线很轻,似耳语般,“很好看。” 将爱人的纠结与怅然尽收眼底,猗窝座并未出声催促。 睫羽微垂,琥珀色眼瞳映着恋雪的身影,周遭的喧嚣,似皆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淡得听不真切。 五指收拢,猗窝座与恋雪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掌心的温度,似要透过灵体屏障,熨贴到她心底。 “喜欢,便买下来。” “即便触不着,摆那看着,若能心情好,那便值得。” 虽说恋雪是灵体,寻常行人既碰不到她、也不会撞到她,两人就像行走于两个重叠,却互不干扰的时空。 但猗窝座仍是不愿恋雪被那些,乱飞的‘虫子’触及—— 哪怕,仅是轻飘飘地穿过她的身体,也不行。 微侧过身,猗窝座将恋雪虚护在怀,眸光扫过周遭,避开那些提着灯笼、嬉戏打闹的孩童,及摊位前拥挤的人群,步子放缓。 男人牵着女孩,带她穿梭在人潮缝隙里。 夜风卷着糖香掠过,灯笼光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晃了晃,无人能惊扰到这份,独属他们的、静谧的温存。 “咕叽咕叽。” 黏腻的咀嚼声,在乡镇外的密林里响起,惊得枝头寒鸦扑棱翅膀逃窜。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筛得支离破碎,漏下点点惨白的光,落在灌木丛后,缩着的身影上。 脊背佝偻,老者枯瘦的指尖握着半截残肢,送至嘴边。 唇角染血,未干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狰狞的渍痕。 腥甜的血气混着腐叶与湿泥的味道,于夜里漫开,朝远处飘去。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略高的喝声骤响,灼热的气流携着烈焰呼啸,自半天狗身后爆涌而出。 赤色刀光划破夜色,直取那截脆弱的脖颈。 堪堪回眸,半天狗的惊叫声尚未出口,下一秒—— 视线天旋地转。 半天狗:噫!!! “恶鬼...” 低沉的嗓音在林间回荡。 月光拨开云层,恰好落在来人身上。 身形挺拔,男人身着火焰纹羽织,一头黄红渐变的长发于夜风中翻飞。 发梢的赤红似燃着不灭烈焰,泛着灼灼微光。 炎柱垂眸,日轮刀的刀尖抵在地面,缠于刀身的火星缓缓消弭。 视线紧锁在那具突兀的、仍蹲在原地的躯体上,眸中警惕未褪,反倒凝起丝疑惑。 不对。 寻常恶鬼,被日轮刀斩断脖颈,应当灰飞烟灭。 为何,躯体仍在? 炎柱:?奇怪。 “哎呀呀,怎么能搞偷袭呢?” 笑嘻嘻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起,带着戏谑。 瞳孔骤缩,炎柱浑身肌肉紧绷,握住刀柄的手,几乎是本能的向后横扫。 刀风劈开空气,却未击中实物。 闪身退开,恶鬼落在炎柱一丈外的树枝上。 男人半身赤裸,腰间松垮系着布袋,黑发卷曲披在肩头,额头牛角状的凸起,泛着冷光。 言语时,舌面上的‘樂’字若隐若现,手中团扇掩面,露出的眼尾上挑,满是兴味。 半天狗分身—乐之鬼—可乐。 “好、凶、哦。” 拖长的调子,尾音打着转。 “你!” 眉头紧锁,炎柱握紧日轮刀的手,青筋微跳,身形下伏,摆出迎战架势。 鼻尖萦绕的气息,变了。 眼前这鬼的气息,与方才那个老人鬼,截然不同。 若是说刚才那算低阶‘普通鬼’,那么现在眼前这个,形似主公大人预知中的,‘特殊鬼’。 “咚。” 沉闷的响声陡然响起,似是重物狠狠砸在地面。 “混账东西!” 暴怒的声音紧随其后,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直掉。 炎柱猛然回身,另一只鬼,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后。 手握锡杖,男人身着与那老者同款的和服,黑发凌乱,额间牛角狰狞,通红的眸子锁定他,内里翻涌满意的怒火。 舌面上的‘怒’字,随着怒斥微微颤抖。 半天狗分身—怒之鬼—积怒。 掌心锡杖拄在地面,指节攥得直泛白,额角青筋暴起,怒极的面容于夜色里显得扭曲得可怖。 “蝼蚁般的人类!竟敢搞这种卑劣的偷袭!” “你们这些人类,除了躲在暗处耍阴招,还会什么?!” 尾音落下,锡杖再次重重击地。 “噼啪!” 刹那之间,数道紫电自杖尖窜出,电光噼啪作响,映得积怒那张暴怒的脸忽明忽暗,眼带杀意。 未有铺垫,握紧锡杖的手臂肌肉贲张,朝炎柱袭去。 “蛐蛐蝼蚁,尝尝被怒火与落雷撕碎的滋味!” 血鬼术的力量撕裂夜色,冲着那道火红的身影砸去。 “哎呀呀~” 背靠树干,可乐懒洋洋的扇着团扇,绿眸映着雷光与火光,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又生气了呢,积怒呀。” 团扇轻晃,带起一阵微风,吹得他额前卷发乱晃。 “慢慢来嘛~太快了,根本不好玩呀~~” “可乐!” 在积怒的呵斥声里,可乐的笑声飘飘散开。 积怒:[生气] 可乐:[嘻嘻] “呼--” 唇角溢出的气息带着火焰,炎柱眸底战意凛然。 今夜,怕是一场恶战。 夜风卷着夜市的膳食味与草木的清冽,悠悠拂过巷陌。 指尖勾着礼袋绳结,猗窝座脚步蓦地一顿。 指节收紧,袋口系着的缨粉色流苏轻晃,又被风抚平。 向后转头,猗窝座的眸光直直投向镇子外那片墨色密林。 一丝极淡的、属于呼吸法的灼热气息,混着血腥的甜味,正顺着风势飘来。 猎鬼者? 猗窝座眉头微皱,被鬼王印进脑海的指令,悄然浮现眼前。 鬼王指令: 壹:寻花。 贰:猎杀猎鬼者。 颅内片段: [少年倚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下首,淡漠的声音不带情感: ‘两点要求,若是让我发现,有谁敢无视、不照做...’ ‘呵呵’] 【猫猫大王:那你就完了!】 “狛治哥哥,怎么了么?” 温软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仰头望着出神的男人,恋雪澄澈的眼眸映着街边灯笼的暖光。 晃了晃与猗窝座相扣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肌肤,传进他心间。 “...抱歉,走神了。” 倏然回神,猗窝座低头,眸光撞进缨粉色眸子里,神色温柔。 微微俯身,薄唇轻贴女孩光洁的额角,气息里带着她喜欢的草木香。 “今夜的游玩,可能要暂停了。” 声线放低,语带歉意,猗窝座的指腹轻抚恋雪脸颊,动作极轻。 “啊,没事哦。” 睫羽眨动,未有半分失落,恋雪扬唇笑着。 踮起脚尖,自觉爬上猗窝座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侧脸贴在他颈侧,俨然一副准备好了的模样。 唇角勾起,猗窝座的心情因恋雪的乖软而变得极好。 偏头,侧脸蹭了蹭女孩发顶,发丝间的馨香萦绕鼻尖, 猗窝座:真好。 提着礼袋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膝弯,脚步轻移,猗窝座带着恋雪,闪身进巷尾的阴影里。 四下无人,上弦叁微屈膝,足尖轻点,身形跃起,稳稳落在一旁屋顶上。 夜风猎猎,两人依偎的身形隐进夜色里。 “风之呼吸·一之型·尘旋风·削斩” 凌厉的风刃裹挟破空声响袭来,风柱的日轮刀直取积怒面门。 紧咬牙根,积怒喉间溢出压抑的怒吼,仓促抬手将锡杖横在身前。 ‘当’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火花溅起,他被风刃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脚下石板裂开几道细纹。 “可乐!空喜!你们两个废物!” 积怒仰头瞪向悬于夜空的空喜。 双翼扑闪,半鸟人形态的空喜,尖利的爪子撕碎通信的餸鸦,似乐在其中,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再瞥向一旁,可乐正懒洋洋地靠在断树后,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半点没有上前支援的意思。 “......” 额角青筋暴起,积怒只觉他今夜可能会死。 并非被鬼杀队滅杀,而是被可乐和空喜两人气到气绝。 积怒:申请剥离这两个‘傻缺’。 “炎之呼吸·五之型·炎虎” 烈焰气息陡然凑近,积怒眼皮直跳,全身肌肉紧绷。 可前有风柱压制,身后炎柱攻击,根本避无可避。 【看似妥协,实则没招了】 微微侧头,似不经意般,积怒将脖颈的破绽暴露在炎柱眼中。 故意的? 眉头紧锁,炎柱眸中闪过丝疑窦。 反应过于反常,可眼下局势,未有多余时间让他犹豫。 斩杀恶鬼,要么一一击破,要么... 拖至天亮。 唯一生路,并无其他更好的办法。 “唰--” 刀光闪过,利落的斩击声落下。 头颅飞起,积怒的头滚落在地,通红的眼睛瞪得溜圆,怒意仍在。 “噗呲。” 轻笑声自一旁响起,炎柱猛然回头,只见可乐抬手掩唇,正弯眸朝他和风柱眨眼。 “略--” 故意吐出舌头,可乐舌面上完整的‘樂’字露出,笑容恶劣。 全然未有同伴被杀的悲伤,反倒像是达成了什么有趣的目的。 就在此时,可乐指尖发力,团扇挥出。 同一时刻,夜空里的空喜张嘴,双翼振开。 “血鬼术·强风” “血鬼术·狂鸣” 超强的风压与超高分贝声波同时朝两人袭去。 【这两人纯故意,就是想看积怒破防被打| ᐕ)⁾⁾】 炎柱和风柱被强控在原地,身形无法动弹。 “噗—” 锐器刺入肌肤的闷响,在狂风与尖鸣中格外清晰。 剧痛从胸腔炸开的瞬间,炎柱甚至能感觉到纹枪枪尖穿透骨骼的触感。 体力本就因鏖战消耗大半的他,呼吸骤然放缓,用呼吸法,强行压制住血液的流动速度,避免失血过多。 忍着钻心的疼痛,反手攥住刺穿胸腔的纹枪,艰难回眸望去。 映入眼帘的男人一袭蓝衣,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忧愁,眼瞳里满是绝望与悲戚。 半天狗分身—哀之鬼—哀绝 “炼狱!” 堪堪稳住身形,待看清炎柱的模样,风柱额角突突直跳。 握刀的手臂青筋外凸,向后旋身,日轮刀凝聚狂暴的力量。 “风之呼吸·七之型·劲风·天狗风” 巨型风刃,风之呼吸最强单体技朝哀绝袭去。 “啊。” 低声轻呼,哀绝面上忧愁更甚,下意识松手快速后撤。 哀绝:他就说,能出来,绝没好事。 因着距离过近,风之呼吸的斩击又快又凌厉。 仅一瞬,鲜血飞溅。 哀绝的脸、双手,和一条腿,齐齐被削去,残缺的身体向后仰。 伸手环腰,积怒接住后倒的哀绝。 颈间伤口愈合,无痕,积怒脸上暴怒依旧,唇角却上扬了一点。 呵,蝼蚁。 瓦片凝着夜露,猗窝座单膝跪地,稳稳托着坐于他臂弯里的恋雪。 女孩裙摆摇曳,轻倚在他肩头,眸光落在不远处林间的缠斗上。 缨粉色眼瞳映着刀光交织的乱象。 “为什么,他们被砍头了,不会死呀?” 声线温软,携着几分好奇,恋雪指尖捏了捏猗窝座的耳尖软肉,似在催他回答。 那点力道很轻,却带着暖意。 微偏过头,鼻尖蹭了蹭爱人指节,猗窝座琥珀色眸子里漾着笑意。 “血鬼术差异。”抬眸看向林间那些身影,指尖摩挲着恋雪掌心。 “他们,应是一体。” 视线掠过恋雪因他的亲昵,而微微发红的脸,猗窝座喉结轻动,忍下心底的旖旎。 并未做逾矩事,只是将人颠了颠,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眸光重新投向半天狗那。 “特殊的,鬼。”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得老远。 林间,面容完好的哀绝,单腿踹向风柱腹部,力道之大,让人飞至一旁断裂的树干上。 眉眼微垂,哀绝蓝色的眸子里仍盛满挥之不去的‘忧郁’,仿若方才那记狠踹,仅是无心之举。 “......” 风柱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汗珠顺着血液滴进眼眸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浑身骨头似被拆了重组,每一寸皆在叫嚣着疼。 平稳的呼吸已然乱了节奏,握住日轮刀的手微微发颤。 蓝色眼瞳映着风柱这副模样,哀绝瞳底掠过丝极淡的爽意。 哀绝:报应不爽。hh “好了,别玩了。” 语带不耐,积怒将跑走,躲得老远的本体‘怯’之鬼,捧在掌心。 那只极小的恶鬼正缩成一团,满脸惊恐。 老爷子: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积怒眸光扫过不远处,可乐和空喜,正拿着树枝,兴致勃勃的戳着昏迷的炎柱脸颊,动作恶劣又幼稚。 方才的话,显然就是对他们说的。 “回去,这两人,让老爷子吃。” “嘁!” 可乐不爽地冷嗤一声,手里的树枝被随意丢至地上。 他向来不喜积怒这副,事事都要做主的大哥派头,但事情涉及老爷子,那当另说。 撇了撇嘴,空喜收起双翼,掌心的树枝被捏成木屑。 便连满脸‘抑郁’的哀绝,也缓步朝积怒走去。 四人渐渐靠拢,周身泛起淡淡黑雾。 正值融合之际,尚未气绝,将昏迷的炎柱护在身后的风柱,倏地扬唇。 “隐之呼吸·一之型·潜行” 声线极低,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正专注于融合,积怒忽闻其响,瞳孔骤缩,惊骇抬眸。 可乐和空喜已然融合,现今他和半融合的哀绝,被力量限制,动弹不得。 周围能动的鬼,唯剩老头子一人。 半天狗—本体—‘怯’之鬼[老头子]:噫呀!!!!!!!!!!! 树阴之下,一道黑影倏然冒头。 匕首在指尖翻飞,忍柱以倒挂的方式朝‘怯’之鬼袭去。 炎柱餸鸦寻找来的支援有两位,因忍柱属于受伤状态,且本人的招式,并不适用正面迎击。 从一开始,便隐匿于暗处。 [老爷子的隐匿是顶级的!所以未被发现!] “偷袭?为何不正面迎战?” 冰冷声音,陡然传入忍柱耳畔,带着彻骨寒意。 “什么?!” 瞳孔骤缩,忍柱看着蓦然出现的男人,神色惊惧。 眸子映着恶鬼眼瞳里的墨字,心里仅有一个念头。 完了。 忍柱指尖握住的匕首,连带整个拳头,皆被猗窝座牢牢攥住。 清脆的骨裂声于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疼得他浑身痉挛。 “令人作呕的——” “小人。” 第109章 棋局/反将一军 熏香撩人,清冽的冷香混着一丝甜润,在室内漫开。 于圆窗旁,摆放着一方矮桌,檀木棋盘静静横陈。 鬼王与上弦壹相对而坐,眸光皆落在棋盘上。 棋盘之中黑白交错,已然厮杀得难解难分,无声的博弈弥漫着剑拔弩张。 手执黑子,无惨的指尖悬于半空,落子极慢。 骨节莹白,衬得玄墨棋子愈发沉凝,微皱的眉峰,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睫羽微垂,无惨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眸光锁定棋盘边角,那片黑棋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如同被月之呼吸斩碎的猎物,只剩苟延残喘的余地。 又要,输了。 上把亦是如此,开局时他占尽先机,步步紧逼,可黑死牟的白子偏似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缠上来。 不知不觉间,他,就被黑死牟吃掉了。 无惨:...... 心下窜起一股灼人的不爽,似火星燎过般,闷得发慌。 这股烦闷,令无惨觉得荒谬。 闲暇时的游戏而已,他又不是输不起。 可当对弈者是黑死牟时,这份从容,早已崩塌。 黑死牟恭顺到极致的遵从,太过无孔不入。 是能将他随意的言语铭记心中,是在他皱眉时第一时间的俯首,是会将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是,将他的无理取闹,奉为圭臬的人。 潜移默化间,无惨已然觉得,黑死牟,本就该让着他。 他是鬼王,是黑死牟心尖上的人,是他甘愿俯首称臣、用性命守护的存在。 下棋又如何?黑死牟就该故意露破绽,让他赢。 看他得意扬眉,而非这般步步紧逼,让他连着输得狼狈。 越想越憋屈,无惨握着棋子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泛白。 倏地抬眸,眼底翻涌着嗔怒与不甘,正欲开口发难,却恰好撞进黑死牟望过来的眼睛。 金红色眼眸温润得似浸在温水里的宝石,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眸光未有赢棋后的得意,唯有缱绻的专注,似盛满了漫天星光,一瞬不瞬凝望着他,仿若他是世间唯一的焦点,棋盘胜负不过是陪衬。 过分灼热的眸光,看得无惨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抱怨忽的卡住,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莫名羞恼,似小心思被当场戳破,更不满黑死牟这副永远包容的模样—— 分明赢了,却摆出这副,让他无从发作的姿态。 “嗒-” 力道松懈,黑子自无惨指尖落下,砸在棋盘上,发出的响声细微,弹了两下,滚至矮桌边缘,堪堪停住。 未直言不愿在玩,也未有要继续的意思,少年执棋的手置于膝上,抿紧的唇微微瘪起,玫红色竖瞳直直盯着黑死牟。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闷闷不乐,似被惹毛的猫,带着娇气,更透着不自知的勾人。 纤长的睫羽颤动,许是气恼了,眼尾洇红,于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艳丽。 那双眸子水光潋滟,嗔怒中藏着委屈,让人舍不得责怪,只想将他揉进怀里,轻声诱哄,轻易却又不敢触碰,怕惹得他更加炸毛。 金红色眼眸映着少年这副模样,黑死牟眼底柔意更甚。 指尖摩挲的白子被搁于一旁,起身走至无惨身侧,向下俯身,声线极轻。 “抱歉,大人,惹您不悦了。” 抿唇不语,无惨微偏过头哼了一声,却未躲开,反倒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姿态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既想被安抚,又不愿轻易低头。 唇角微扬,黑死牟的指尖试探性抚上无惨的腰侧。 隔着薄薄衣料,能感受到手下细腻微凉的肌肤,腰肢纤细,带着柔韧的弧度。 动作极轻,指腹轻轻摩挲,带着隐秘的掌控意味。 身形微僵,似有些痒,无惨下意识挺了挺腰,腰腹与那只温凉的掌心贴得更紧,似在回应。 喉结轻滚,黑死牟眼底染上黯色。 掌心完全托住无惨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软垫上抱起来,揽在自己膝上。 手臂收紧,上弦壹将鬼王牢牢圈在怀里,力道之大不易挣脱。 “是我不好。” 黑死牟低头,鼻尖蹭着无惨发顶,声线极其轻柔,“让您受委屈了。” 宽大的手掌顺着少年的脊背轻轻抚摸,缓缓顺毛。 另一只手拿起那颗滚落的黑子,放于无惨掌心,“重来一局?您陪我玩,好不好?” 微微低头,黑死牟的唇瓣虚贴上无惨耳廓,声线蛊惑,“好想您陪我,赏我这一次,好不好?” “若是一会大人还气,便罚我,如何罚,黑死牟皆认,这般,可以么?” “......” 仍抿着唇,无惨将脸贴在黑死牟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那气息似良药,抚平了心头躁意。 不予回应,少年悄悄收紧手臂,环住男人脖颈,亲昵依偎着。 呼吸落于颈间,泛起一阵痒意。 眸色愈黯,黑死牟微微偏头,唇瓣擦过无惨脸颊,停在他泛红的耳垂上。 鼻尖轻蹭了蹭耳廓,感受着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身体,眼底掠过丝笑意,掀唇,犬齿抵上那柔软的耳垂。 力道不重,带着点试探的轻噬,又夹杂着,不明意味。 温热的唇齿包裹着微凉的肌肤,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刹那窜遍无惨全身。 指尖蜷起,似被电流击中,无惨呼吸微促。 猫儿瞳骤缩,耳尖红得几欲滴血,原本抿着的唇瓣不自觉地张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闷|哼。 眉头轻皱,无惨偏头想躲,后腰却被黑死牟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仅能任由那酥麻的感觉在耳畔蔓延,连带着心底的委屈与嗔怒,皆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唔--” 无惨抬手,想推开黑死牟的头。 指尖卷起赤发时,力道却渐渐放软,变成了无意识的揪扯。 耳根愈红,无惨眼睫颤动不停,时过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可是鬼王,怎容得他人这般肆意撩拨?? 无惨:!! 倏然抬眸,无惨挣脱开些许距离,指尖捏住黑死牟下巴,迫使他头颅下低。 玫红色竖瞳映着男人唇角噙笑的模样,瞳底闪过丝羞恼。 “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小甜点。” 他分明很生气的! 话音刚落,无惨仰头凑近黑死牟的耳畔,动作比刚才他的姿态更显主动。 气息拂过男人耳廓,携着身上独有的冷香。 无惨学着黑死牟的模样,用鼻尖轻蹭了蹭那微凉的耳垂,察觉到男人瞬间僵硬的身体,眼底划过狡黠。 哼哼。 掌心抚住黑死牟脖颈,无惨张嘴,含住他的耳垂。 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力道比黑死牟更轻,带着致命的蛊惑。 “这便是....”声线微软,唇瓣贴着耳垂开合,“你哄我的方式么?” 瞳孔震颤,黑死牟浑身的血液,仿若在这一刻尽数沸腾。 他不曾想过,无惨会突然反撩,还是这般...刻意学他...... 黑死牟:⁄(⁄ ⁄•⁄-⁄•⁄ ⁄)⁄ 手臂收紧,黑死牟侧脸蹭着无惨脸庞,声线沙哑得厉害,难抑颤抖。 “大人...” 无惨:赢了!|•'-'•) ✧ 自觉‘教训’够了,无惨松开衔住的耳垂,同那三双金红色眼瞳对视着,表情煞是得意。 “我在呀,怎么就说这两个字?你尚未回应我呢?” 指尖揉着黑死牟红透的耳根,无惨故意发问,“哑、巴?” “......嗯,我是哑巴。” 并未反驳,黑死牟的额头轻贴无惨额角,眼眸半敛,注视着怀中人,气息略沉。 “您这般,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超出了...我的思考范围。” 尾音落下,看着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瞳,上弦壹低头,吻上鬼王唇瓣。 思索不清,那便,顺从本心。 第110章 汪 缕缕细烟,于香炉内袅袅飘出,似薄纱般漫过檀木棋盘。 未收官的黑白棋子泛着冷光,错落的星罗棋势被烟岚晕得模糊,连带着榻上的身影,也笼上一层朦胧的暖。 殿宇深处,安神的熏香混着略显甜腻的气息,缠绵成网,将整座寝殿裹得密不透风。 方才还漫于空气里的细碎|喘|息,与压抑着不肯外泄的闷|哼早已敛去,唯剩极轻的、类似猫崽挨了欺负的呜咽。 随着时间推移,那声调渐低,化作委屈的啜泣,直至最后,连一点余韵皆未留,消散于熏风中。 亲昵过后,向来自诩掌控一切的鬼王,被动陷入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无惨睫羽轻颤,玫红色眸子缓缓睁开。 入目的,并非熟悉的锦缎床檐,而是一片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 冷白的皮肤泛着未褪的薄红,随呼吸上下起伏着。 神色微怔,无惨长而密的睫羽又眨了眨,眸子里漫上层茫然。 这是...什么姿势? 指尖微动,无惨这才发觉,自己正蜷缩在黑死牟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连发丝都蹭着他颈侧的烈焰斑纹。 混沌的大脑费力地转动,零碎的画面渐渐回笼 —— 在他情难自禁,未忍住溢出几声哭腔后,黑死牟的__倏然|顿|住。 身形下伏,男人微凉的唇瓣贴在他耳畔,似低声说着什么,声线沉哑惑人。 可那时他的意识早已涣散不堪,只余下浑身酸软的热意,再之后...... 再之后,他晕了。 “!” 后知后觉,羞恼猛地炸开,无惨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 指节攥紧,隐隐泛白,少年愤愤抬眸瞪向身下闭目‘休眠’的男人。 赤发如瀑,铺于枕面,黑死牟面部线条冷硬,长睫垂落,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瞧着倒有异常温顺。 [惨咪:温顺个鬼!] 无惨尝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竟未有半分不适。 想来是晕过去后,被小甜点抱去清洗过了。 尖牙抵唇,无惨唇瓣染上水润的红。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张了张嘴,终是没将斥责的话骂出口。 【心软是大忌!会吃大‘忌’!】 心头的羞恼混着丝莫名的悸动,烧得他指尖发烫。 似赌气般,无惨偏过身,借着腰腹的力气,从黑死牟怀里,滚到了榻的另一侧。 盖在身上的薄被随着他的动作翻卷过来,将他清瘦的身躯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蚕卷,只露出一截泛红的后颈,似只闹了脾气却不肯走远的猫。 在怀中人离开瞬间,黑死牟眼睫微掀,金红色眼眸里,未有半分睡意。 微侧过头,眸光落在那团鼓鼓囊囊的 ‘猫猫虫’上,唇角轻扬,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似是故意,黑死牟长臂一伸,跟着翻身压了过去,胸膛贴着无惨后背,将猫猫牢牢圈在怀里。 无惨:!!! 荒唐过后的思绪,本就混乱如麻,因神识尚未聚拢,无惨用指尖划开星盘。 前几日,鸣女发来的讯息,他尚未查看。 而星盘光屏刚弹出,无惨还未来得及点开属于鸣女的星点,便被黑死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指尖一颤。 不偏不倚,恰好点中了,星盘一角,那颗被他屏蔽了许久的、亮着刺目红光的星辰。 刹那之间,无数条未读讯息的提示音,几乎要冲破星盘的禁制,在殿宇里炸开。 ‘叮--’ 特意标注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童磨脑海里炸开。 正专心雕琢‘艺术品’的男人,指尖蓦地一顿,毛笔在陶壶表面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那一瞬间,玉壶在一旁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被童磨随意搁在桌缘的陶壶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玉壶本体猛地从壶口探出,长尾一伸,卷住壶身,硬生生把它捞回怀里。 “血鬼术·千本针·鱼杀!” 怀抱陶壶,玉壶被气得浑身发抖。 尾音落下,水草纹壶里即刻冲出数十条金鱼,口中喷吐着密密麻麻的毒针,直朝着童磨射去。 玉壶:贱不贱啊?! 躲都懒得躲,童磨指尖铁扇一扬。 寒气顷刻扩散,那些毒针于半空凝结成冰,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壶啊,别急呀。”唇角勾起,童磨笑眯眯的,“大人难得给我发消息呢!” 因着无节制的暴食,童磨无限的潜力被激发,气息节节攀升,隐隐已有压过玉壶的趋势。 果真吗? 试探结果,同他想的一般无二。 玉壶:真该死啊! 接到指示,金鱼缩回壶里,玉壶背过身,装做什么皆未发生,单手执笔,疯狂补救那道被画花的纹路。 丑的要死! 暗自腹诽,玉壶手忙脚乱地涂改,似是恨不得把童磨挫骨扬灰。 疑惑歪头,泛光的琉璃瞳映着眼前亮起的光频。 唯一的王:[一堆乱码] 眨了眨眼,童磨脸上的笑容似更灿烂了。 童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童磨:是新出的暗号吗?还是什么新型对话方式呀? 瞧着刚发出的讯息,修长的指尖轻点下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童磨发出的讯息,由文字,转为语音。 童磨:说起来,大人现在是跟谁在一起呢? 童磨:这么久不回消息,应当不是一个人吧?有人陪您吗? 语气里携着明显的调侃,尾音拖得很长,似羽毛般搔在人心尖上。 童磨:哎呀,真让人好奇呢...... 童磨:若是大人觉得寂寞的话,我可以过去陪您呀。 童磨:毕竟,我可是很想见您呢,大人~ 最后一句,童磨说得格外温柔,似是情人间的低语,带着蛊惑意味。 玉壶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差点把陶壶捏碎。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玉壶:勾引?? ----上弦壹寝殿---- “干嘛!” 高大的身形骤然压下,重量不轻,存在感不容忽视。 无惨本就因过分的放纵而酸软的躯体根本无力反抗,被压着,脸颊贴于枕面,黑发铺散开来,与被褥的暗色交织在一起。 回眸瞪着黑死牟,猫儿瞳里带着显易的怒意。 分明是呵斥的话语,却因声线尚未完全平稳,而显得比平时低哑几分,少了些冷冽,多了些难言的质感。 毫无威慑力,却格外勾人。 “想和您靠近一些。” 察觉无惨是真的动了气,黑死牟俯身低头,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似在安抚。 随后稍稍起身,不再将全身重量压在少年身上,姿势改为侧躺,单手托腮,近距离注视着身下的人。 另一只手探进薄被内,掌心覆上少年后腰,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缓解肌肉酸疼。 染笑的眸子映着炸毛的猫猫,黑死牟一点点顺着他的情绪,似对待极其珍贵的宝物。 好可爱。 这念头于心底一闪而过,黑死牟的眸色愈柔。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无惨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羞恼,“之前哪有这么大胆!这般故意惹我!叫停也不......” 话说一半,忽的顿住,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耳根再次泛红。 “大人很讨厌么?” 眸光撞进那双控诉的眼瞳里,黑死牟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靠得更近一些。 撑脸的手放平,侧脸贴于手臂,视线锁定近在咫尺、明显有些怔愣的美人,声音放轻。 “倘若不喜,我改。” 沉默一瞬,无惨似被这话噎到,又似其他什么。 侧别过脸,不再看黑死牟。 眸光投向一旁悬浮着的星盘,指尖滑动,点开了童磨发来的讯息。 看着看着,无惨的脸颊一点点鼓起,似是被气到,又似是无语,情绪复杂得很。 童磨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语气一如既往携带笑意。 字里行间,却透着明显的窥探意味,偏偏说得又极其有礼,让人抓不到把柄: 「大人,您这是在忙什么呢?那串符号,是星盘坏了嘛?」 「是在和谁聊天吗?怎么不理我呀?还是.....身边有更重要的人?」 「哎呀,突然有点好奇呢,大人此刻是一个人吗?」 「如果有人陪在您身边,那可真是太令人羡慕了呢。」 「说起来,我最近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大人可有兴趣?」 「不知道大人何时有空,可愿让我见您一面?我真的,很想见您呢。」 句句皆似在关心,实则全在不动声色地,打探鬼王隐私。 “看你干的好......呃!” 猛地回头,无惨似乎想对黑死牟抱怨什么。 许是转头弧度过大,话音未落,便因牵扯到了后颈,而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抬起抚上那片肌肤。 掌心遮盖过的咬痕范围极大,形状清晰,带着暧昧的意味,颜色极深,显然是被用力吮咬过。 “你是狗吗?!”声线拔高,带着羞怒,无惨眸中泛起水光,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睫羽轻眨,黑死牟看着无惨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 探头过去,上弦壹在鬼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轻触了下他的唇瓣,似是惩罚,又似在表露自己的无辜。 略哑的嗓音,极为清晰的吐出一个字。 “汪。” 第111章 站得那么高,不累吗? “铮--” 琵琶声响,弦音划破无限城的寂静,清冽的音调,在错落悬浮的建筑间辗转回荡。 几道身影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凭空出现在各个平台上。 雾气氤氲,光影昏沉,四人的眸光遥遥相触,却只能瞥见彼此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面容。 足尖轻点,猗窝座立于一扇颠倒的和风纸门上。 十指相扣,猗窝座牵着恋雪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 正欲迈步向前,下一秒,纸门突然向内开合,似巨兽张开大嘴,将他二人卷入底下浓稠的暗色中。 几乎同一瞬间,另外三人脚下的平台也齐齐崩解,身影同步坠入无边深渊。 “大人传唤么?” 手被爱人牢牢攥着十指,恋雪的灵体在失重感中轻晃了晃。 好奇地四处张望,眸光掠过那些不断扭曲变换的建筑轮廓。 恋雪的指尖轻挠了下猗窝座掌心,声线软乎,全然不受下坠气流的影响。 “嗯。” 猗窝座低应一声。 随着失重感加剧,他毫不犹豫地将恋雪揽入怀中,手臂箍住女孩的腰,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膛,呈保护之势。 自己则以头朝下的姿势,带着爱人,一同没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永夜。 “哎呀哎呀,这般着地,骨头会摔得粉碎吧?” 怀揣重新雕琢好的壶,童磨的白发,在坠落的气流中簌簌翻飞,琉璃眸子里满是新奇,并无惧意,似在观赏极为有趣的景致。 “这便是无限城嘛?大人的地盘,可真有意思呢。” 欣赏片刻,童磨的眸光转向身旁一同下坠的玉壶。 婴儿小手,分别托举着几只精心挑选的壶,宝贝似的护在身前。 眼睫轻眨,七彩眼瞳映着玉壶的模样,童磨似在思考,半晌回神,笑弯了眼。 “玉壶君,你这是把最钟爱的,皆带来了?”扇柄轻敲掌心,语气带着戏谑。 “我记得呀,你最宝贝这些壶了,上次碰一下你都跟我急,怎么今日...” “啊啦,莫不是想献给大人讨赏?” 你懂什么?! 有艺术天分,偏生不愿老实坐着学习的‘废物’! 眸底隐晦的掠过丝嫌弃,玉壶面上神色,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无心与他争辩,玉壶的眸光黏在壶身上,细细审视那些纹路。 线条对称工整,色彩浓淡相宜,壶身弧度规整,挑不出半分瑕疵。 很好! 轻舒口气,玉壶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壶壁。 忆起无惨对他的冷嘲热讽,那些轻蔑的话语,似针一般,刺进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心下难免忐忑,玉壶反复对比着几只壶的细节,生怕哪里还有疏漏。 玉壶:这次,不能再被大人批评了!! 见玉壶不搭理他,童磨也不在意,学着他的模样,将怀中陶壶高高举起。 壶身上绘着莲花浮台,浮台上立着一道纤瘦的背影。 朦胧的笔触勾勒出缥缈的美感,仅看轮廓,便能让人笃定那定是位极美的人。 这是他变鬼那夜,无惨于他身前,在浮台上赏花的姿态。 眉眼弯弯,童磨唇角勾起的笑意带着点痴迷。 颠倒的气流吹动白橡色发丝,发丝轻拂过眼睫,衬得那双眼瞳里的星光愈发璀璨。 童磨:真漂亮呢,大人~ “噫呀!!” 尖锐的惊呼划破气流,半天狗的身体蜷成一团,以蹲踞的姿态直直下坠。 枯瘦的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喉间不断溢出细碎的恐惧哼声,整个人抖如筛糠。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这么高的距离,定会粉身碎骨的!! 半天狗:救命啊!!!!! 琴音流转不绝,与建筑转换时发出的响动交织,悦耳又诡异。 须臾片刻,四位被‘特邀’而来的身影,朝着同一巨大平面坠去。 落地时刻,无一人姿态不雅。 身形微蜷,猗窝座借着下坠的力道于半空翻转一周,足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地。 站稳之后,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恋雪,待确认爱人并无异样,他才抬眸扫向另外三人。 这次查探,雾气散去些许,猗窝座看清了几人的样貌。 除去那个白发白肤、手持折扇的家伙,另外两个,他倒是见过。 一个不好看的壶,还有一道佝偻怯懦的身影,他皆有过一面之缘—— 前者,在混战时莫名将火力转向他,是个让人厌烦的‘奇行种’。 后者,除分身外,那副胆小如鼠的样子,令人不喜。 壶... “啧。” 眸光扫过玉壶,猗窝座眉头蹙起,侧偏过头,冷嗤一声。 猗窝座:怪贱的。 玉壶所处的陶壶从高处坠落,稳当落地,未有一处裂痕,只是壶身轻晃了晃。 似很拘谨的模样。 壶内—— ‘再看看再看看再看看...’ 玉壶眸底闪过丝惆怅,第N次查看陶壶的模样。 壶内空间,不同于外形那般小,内里的世界,仿若一座小型宫殿。 “玉壶~” 盘腿坐在玉壶身旁,童磨单手撑在自己做的壶上,另一只手执折扇,扇头戳着玉壶藏身的壶,语带哄劝。 “你在里面躲着做什么呀?出来玩啊,有新朋友哦~” 手抵脸侧,童磨的眸光在猗窝座和半天狗之间转了一圈,声调低了些,仍带笑意。 “不出来打个招呼,可不礼貌哦。” 玉壶:...... 玉壶:吵死了!! 见到生人,半天狗本就佝偻的身形愈发‘萎’了。 尤其是不经意与童磨对视时,直被吓得浑身发抖。 脚步后挪,老者的指尖嵌进掌心,一直退至平台边缘,再无退路,才缓缓蹲下身,面向永夜,一脸自闭。 半天狗:呜呜呜,好可怕!! “铮--” 弦音骤响,清越的曲声盖过了所有细碎响动。 指尖顿住,童磨停下戳动玉壶壶身的动作。 抱头自闭的半天狗浑身一颤。 瞳孔微缩,猗窝座下意识收紧了握住恋雪的指尖。 这道弦音,与先前的并无不同,却莫名让人知晓, 鬼王-来了。 所有人的眸光,齐齐投向声源处。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两道身影凭空浮现,一前一后地伫立着。 长发垂落腰际,墨发于永夜的风中微微浮动,衬得肤色愈白。 无惨下巴微扬,姿态矜贵且傲慢,眸光扫过下首的鬼,周身萦绕的威压,如同实质,周遭的空气皆变得凝滞。 上弦壹站在鬼王侧后半步位置,两人距离近得惊人,似一伸手,便能拥他入怀。 永夜的风卷着雾气掠过,无惨耳后的一缕墨发轻轻飘起,拂过黑死牟垂在身侧的指节。 指尖微动,黑死牟反手握住了那缕作乱的发丝。 垂眸看着掌心墨色,指腹轻轻摩挲着,唇角上勾。 动作并无遮掩,全然将下方俯首的三个鬼视作无物。 黑死牟:喜欢。 见人望来,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力量由无惨为圆心,顷刻笼罩全场。 下首的三个鬼根本无从抵抗,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地面,木板应声裂开细纹。 脸上笑意敛去,童磨眨了眨眼,微微垂下眼睫,不去挑衅鬼王。 浑身筛糠,半天狗跪伏下身,额头死死抵在地面,竭力压低存在感。 便连藏于壶内的玉壶,也被这股力量,强行从壶中‘扒’了出来。 本体摔在地上,怀里的几只陶壶滚落在旁,却因鬼王的威压而不敢去捡,只能狼狈地垂首伏跪。 单膝点地,猗窝座在眸光触及无惨时,便屈膝跪下,姿态恭顺。 因态度良好,未有半分逾矩,所以唯有他,被强制性的威压避开了。 玫红色竖瞳映着下首四鬼,无惨的眸光从左往右一一扫过。 眸光所及之处,猗窝座的乖巧垂首,半天狗的恐惧跪伏,玉壶的奇特造型,以及... 眉头微皱,无惨的视线与悄咪咪抬眸看他的童磨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惨尚未开口,童磨的眼眸已然率先亮了起来。 无惨:? 童磨:大人~♪(^∇^*) 琉璃眸子映着神明高傲的姿态,童磨眸底的星光亮得近乎滚烫。 “大人呀。” 声线压得极软,语气里裹挟的意味不明,“您站得那么高,不累吗?” 话语出口,童磨藏于星光里的渴望溢出。 好想,好想将这尊高高在上的神,从冰冷的神坛上拉下来。 黑死牟行,他,也是有机会的吧? 舌尖轻舔犬齿,童磨表现出的姿态,似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 拉神明入怀,缠上自己的气息,让他再也无法那般遥不可及,只能属于自己一人。 童磨:想要,获得神明眷顾。 这念头在初见时便存在,随着与无惨的接触,变得无法抑制,疯狂滋长。 虽如此,却被他藏得极好,唯有与无惨对视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偏执、掠夺的光。 什么意思?表情...正常, 但,为何总觉很怪? 稍稍歪头,无惨似有些疑惑。 并未回应,指节抬起,勾住被黑死牟握着的发丝,轻轻挣开他的禁锢。 动作缓慢,似下意识的举动,未有半分不悦。 黑死牟也不恼,顺从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身前人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 漂亮猫猫。 第112章 不饶人/赋予位置 “听闻,前些时日,你杀了...两位柱。” 童磨的眸光灼热得近乎直白。 虽带着点不明的怪异,但因那份极致的虔诚,并未让无惨感到冒犯,索性不予理会。 眸光锁定伏跪在地的半天狗,无惨话语平铺直叙,似在陈述既定事实,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大人。” 声线干涩,半天狗的脑袋几欲埋进地里,生怕哪点做得不妥,惹得鬼王不悦。 佝偻的脊背绷紧,仍在颤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真的啊。 睫羽眨动,无惨眼底掠过丝了然。 看来这届鬼杀队成员,还是太差了。 无惨:不堪一击。 不过... 眸光在半天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无惨的指尖卷着被黑死牟握过的那缕发丝。 半天狗体内的能量,似有些,特别呢。 眸色愈深,无惨不知在寻思什么,思绪飘远。 见无惨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玉壶覆盖着细密鱼鳞的蛇形躯干,悄悄蠕动。 原身体型本就过分庞大,尤其在蜷缩成一团的半天狗身旁,更显突兀。 小心挪至散落在地的陶壶旁,玉壶四只小手飞快地将壶,拢进怀里,颤抖的指尖摩挲着壶壁。 没坏吧没坏吧没坏吧?千万不能坏啊! “丑。” 清冷的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落下,似一根针,精准戳中了玉壶的要害。 余光瞥见玉壶怀里的壶,无惨似被触发了某种天然的嘲讽机制,‘刻薄’的话语,一句接一句。 语气满含恶趣味的嫌弃,“比上次你献上来的那只,丑得更明显了。” 玉壶动作猛地一顿,蛇形躯干僵在原地,似不愿相信,这话是同他说的。 “看这纹路,”无惨细白的指尖虚虚一点,玫红色竖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东倒西歪不说,色彩堆砌得杂乱无章,又无美感,似孩童胡乱涂鸦般。” “上次好歹还能看出几分对称,这次连最基本的规整皆做不到了?” 话落微顿,眸光移至壶口的弧度上,无惨精致的眉峰微蹙,“还有这壶口,歪歪扭扭的,边缘粗糙得似能割手。” “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打磨,就做出这么个东西?” “街边摊贩随手捏的泥壶,都比这规整些。” 微微歪头,无惨眸中闪过丝狡黠,故作苦恼,似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的技术怎么一日不如一日?难不成是把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惨咪:指指点点。♪(^∇^*)] 身形彻底僵住,玉壶错愕抬头,上下两只眼睛齐齐望向无惨,瞳孔微缩,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为什么?!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 反复打磨了无数次,确认纹路对称、色彩和谐...怎么到大人眼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玉壶:┭┮﹏┭┮ 抱紧怀里的壶,玉壶与壶身贴得更紧,位于面中的两个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蛇形长尾蜷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随时要哭晕过去的模样。 玉壶:呜呜呜呜呜...大人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壶明明很好看... 唇角上扬,无惨看着玉壶这副泫然欲泣的姿态,眸底闪过丝愉悦。 这般轻易就被打击到,倒也算得上有趣。 无惨:好玩!ฅ˙Ⱉ˙ฅ 黑死牟垂眸看着身侧的少年,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指尖悄悄卷起墨发,唇角跟着轻扬。 黑死牟:≡◡≡ “噗呲。” 童磨没忍住,低笑出声。 心底的念头在未得到回应时,重新掩起,童磨追随着无惨的眸光四处瞟。 听着不饶人的话语,再看玉壶那副,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童磨只觉滑稽,一时忘了收敛情绪。 而笑声刚落,一道微凉的视线,便落在他身上。 无惨:盯—— 童磨:......喵。[卖萌ớ ₃ờ] 心头一凛,童磨瞬间收起笑意,一脸正色。 “抱歉大人,您...”继续... 童磨正欲开口解释,可“继续”二字尚未出口,便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 整个人不受控地向下压去,刚刚抬起的头颅被迫重重磕在地面,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略显刺耳。 童磨:嘤。 痛感蔓延,童磨浑身发麻。 似怕被丢出无限城,未再吭声,维持着跪伏在地的姿态,一动不动。 额角的骨裂已然恢复,琉璃眸子里满含委屈,却又透着丝,莫名的兴奋。 冷哼一声,无惨收回施加在童磨身上的威压,眼底掠过丝淡淡的警告。 于他面前,可没那么多放肆的余地。 ‘哼,倘若下次再敢乱笑,可就没这般轻松了。’ 鬼王的声音传入脑中,童磨眼睫微颤,抿平的唇角扬起。 瞥了眼看不清表情的童磨,无惨不再理会,转而将视线投向猗窝座。 于他眼里,单膝跪地的男人恭顺异常,女孩则乖巧地跪在他身旁。 灵体的裙摆轻晃,似一朵易碎的花。 “另一个柱,你杀的?” “是。” 上弦叁的声线平稳,未有丝毫邀功意味,唯有对上位者的绝对恭顺。 微微垂首,猗窝座琥珀色眸子里未有波澜。 所处位置,恰好将恋雪护在身侧,若有不对,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而并非他的爱人。 嗯哼,也算没让他失望。 满意颔首,无惨唇角弧度扩大了一点。 猗窝座的处事行为,及内心想法,除却对恋雪的爱意,剩余的,就是对他的忠心了。 无惨:很好,忠心的,不惧砍头的鬼。 无惨:喜欢这种,多来点!(ᕑᗢᓫ∗)˒ 因着忠心,无惨并未过多询问。 目光扫过恋雪,略显单薄的身影,随口赐了个恩典,语气比对其他人时,柔和了些。 “不必跪着,恋雪亦是。” 瞳孔微缩,猗窝座猛然抬眸,眸光怔怔地看向无惨,似未料到他会特意关照恋雪。 直至与鬼王目光相触,才倏地低下头,声线多了丝起伏,“谢大人。” 猗窝座:大人,怪好的。 依言起身,猗窝座揽着恋雪的腰肢,灵体的身影于薄雾中,显得愈发轻盈。 好奇抬眼,恋雪飞快地看了无惨一眼,又即刻低下头,乖乖站在猗窝座身旁,指尖拽着他的指节。 往常无事,她与猗窝座基本皆待在珠世身旁。 时常见到无惨通过鸣女送来的礼物,以及珠世亲手做的回礼。 看着珠世和玲收到礼物时,脸上扬起的笑颜。 潜移默化间,恋雪对鬼王的印象,悄然发生转变。 恋雪:大人是个很好的,很漂亮的人。 恋雪?谁呀? 睫羽轻眨,童磨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循着无惨的眸光,扭头望向猗窝座。 原来这个新朋友,叫恋雪吗? 七彩眼眸泛起亮光,童磨看着猗窝座眨了眨眼,眸底满是兴味。 【不通过玲,正常是看不见灵体的哦】 童磨:男人...好特别的名字呀! 指腹摩挲着爱人指尖,猗窝座看着恋雪,正欲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一道直白得有些过分的视线。 眉头微蹙,猗窝座侧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跪伏在地的白发鬼,正对着他频频眨眼。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新奇,似在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 猗窝座:? 猗窝座:这是什么奇怪眼神? 眼底飞快掠过丝困惑,随即恢复冷冽,猗窝座回头,未再看。 猗窝座:有病,感觉接触智商会变低。 嗯,好像...跑题了? 眨了眨眼,无惨下意识往旁边一靠,正好贴上不知何时向前一步、与他并肩的黑死牟肩侧。 衣料触感微凉,少年微微偏头,半边脸埋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陷入思索。 寻他们来,好似是为了...赐血和......什么来着? 指尖轻挠黑死牟心口,无惨思绪有些飘忽。 明明不久前还想得很清楚的,怎么一看到这些家伙,就被玉壶那副蠢样和童磨的‘怪笑’给带偏了? 无惨:奇怪。(*゚ー゚*) 掌心悄然抚上少年柔软的腰侧,黑死牟微微低头,唇瓣轻触无惨发顶,呼吸间满是眷恋。 他,在想什么? 黑死牟垂眸看着怀中人微蹙的眉心,心底无声地问。 次次确认心意,次次得到回应。 自那之后,他便愈发在意无惨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停顿。 少年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想参与,想替他分担。 若是又在为那些烦人的人类和鬼杀队烦心...那便,皆杀掉好了。 念头于心底一闪而过,黑死牟眼神微黯,随即又被压下。 他知晓无惨并不喜他随意妄为,尤其是在这种‘正事’场合。 ‘呐。’ 拍了拍黑死牟已然横在他腹前的胳膊,无惨侧仰头看着他,竖瞳中闪过丝黯芒。 想到了? 心中微动,黑死牟顺着颅内响起的声音望去。 ‘下面那个,老头,看到了吧?’ 眸色一凝,黑死牟顺势颔首,眸光锁定半天狗。 似察觉到什么,半天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半天狗:有、有种...不好的......预感... ‘把他的头,砍下来,然后...’ “唰--” 不待无惨话说完,一道刀光闪过,速度快得,残影皆无。 半天狗的头颅腾空而起,又重重落地,骨碌碌滚几圈才停下,满目惊恐。 无惨:(꒪⌓꒪) 下首三鬼,目光齐齐投向那具尸首分离、一动不动的半天狗,神色各异。 “...这老头,刚干嘛了?” 沉浸于鬼王批评的悲伤中,玉壶忽然被这一幕,硬生生拉回神。 微偏过头,凑到童磨身边,小声询问。 “不知道呀。” 从跪伏状态坐起身,童磨指尖翻转,铁扇扇头抵着下巴,琉璃瞳映着半天狗的‘尸体’ ,眸底恰好染上一抹怜悯。 “许是,发抖?惹大人不耐了吧。” 童磨:嗯,不能发抖。[记笔记] 亦是,这人身上,有什么大人想要的? 思索到这,童磨瞥了眼半天狗,抬眸望向高台上,贴得极近的身影,眸底掠过莫名。 立于猗窝座身侧,恋雪从他胳膊旁探头望去,拉了拉他的指尖,无声询问。 “不确定,再看看。” 摇了摇头,猗窝座的眸光落在那具不动弹的躯体上,捏了捏恋雪软乎乎的手。 或许,与那特殊的血鬼术有关? 传音的话头生生止住,无惨看看‘尸首分离’的半天狗,再看看一脸淡然、指尖搭在‘虚哭神去’刀锷上的黑死牟,忽然沉默。 他只是...算了。 “然后呢?大人。” 黑死牟低下头,脸颊轻蹭无惨额角,声线温和,带着邀功意味。 他做得,不错吧? 黑死牟:想要奖励。 【恋爱,会让人盲目变成傻瓜】 “...不用了。” 抿紧唇瓣,无惨抬起手,掌心贴在黑死牟脸颊上,稍稍用力将他推开,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下方的平台上。 真是的,小甜点是笨蛋。 无惨于心里小声嘀咕,却未真的生气。 毕竟,黑死牟的一切行动,皆是以他的意志为绝对优先,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木屐点地,发出的声响细微、清脆。 无惨垂眸看着仍未愈合的半天狗,眸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一瞬,随即下移。 定格在‘尸体’旁那只瑟瑟发抖、比巴掌还小的小人身上。 怯之鬼—老爷子啜泣不停,仍保持着跪伏动作,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未有抬头的勇气。 虽不明为何会被砍,却是一丝怨言,皆不敢有。 怯之鬼—老爷子:大人欺负‘老人’...(⋟﹏⋞) 玫红色竖瞳映着老爷子,转瞬,无惨倏地侧眸,于他身旁,跪着两个男人。 积怒和可乐,老老实实地面朝无惨跪着,见他望来,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齐声开口。 “大人。” “大人。” 单挑眉梢,无惨眸底闪过丝兴味。 嘛,亲眼所见,和记忆画面,果然不同。 分裂出来的情绪,皆拥有独立的意识和形体。 这血鬼术,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几分。 无惨:特殊,且算有用的鬼+1 “大人呀~” 见无惨从高台上下来,童磨即刻弯眸,掌心贴地,正欲向前凑时,一道身影,蓦地挡在了他与无惨之间,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啊,黑死牟阁下。” 童磨抬眸,撞进六只金红色眼眸里,脸上笑容不变,依旧灿烂。 “......” 未理会他,黑死牟侧头,视线追随着无惨,眸色温柔得近乎缱绻。 黑死牟:不理。 被无视得彻底,童磨眨了眨眼,身形朝一边歪去,似想透过黑死牟,看到无惨。 真冷淡啊。 这般,根本看不到大人。 童磨:干嘛嘛?? 上弦壹身前,鬼王已然走到了积怒和可乐面前。 看着两个样貌相同、神情却截然不同,但都同样老实跪着的男人,无惨弯了弯唇角,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点子。 无惨:|•'-'•) ✧ 双手伸出,细白的指尖径直触上两人的脖颈。 积怒/可乐:! 落于脖颈处的手,温度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积怒和可乐下意识地仰头,眸光不自觉的被无惨吸引过去。 眼瞳映着鬼王的笑颜,两人一改平日里的暴躁与嬉闹,皆变得沉默。 似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又不敢多问。 而后... “咚。” 极轻的声响,两颗头颅同时滚落在地,脸上仍保持着那一瞬间的茫然与不解。 鲜血溅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眸光扫过地上两颗头颅,无惨看着那两具失去头颅却仍未倒下的躯体,指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只要核心的‘怯’还在,这些分裂出来的情绪,即便被砍头,也不会真正死去。 眸光再次落回那只缩在一旁、哭得一塌糊涂的‘怯之鬼’身上,无惨眸色渐深。 有些超标呢,若是可成长,亦是好好利用的话... 无惨:哇~ 须臾片刻,两道身影同时出现。 空喜与哀绝收敛脾性,规矩地双膝点地,煞是乖顺。 瞧着眼前四个分身,无惨侧头,眸光越过黑死牟和童磨、玉壶,投向后方的猗窝座。 “猗窝座。” 收到指令,猗窝座快步向前。 似有所感,暂时松开了与恋雪相握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捏了捏,似在安抚。 来到鬼王身前,一改先前的单膝改为双膝跪着,脊背挺直,眼里是纯粹的乖顺。 一人,四分身,莫名呈包围之势,将鬼王护在中央。 无惨低头看着猗窝座,思绪微微飘远。 百年之间,猗窝座吃掉的柱,也有十个了吧? 具体数目,他不曾记过,但这只鬼的成长速度,确实从未让他失望过。 “抬头。” 顺从仰头,琥珀眼瞳映着无惨凑近的手,猗窝座下意识张嘴。 “乖狗。” 唇角勾起,眼底闪过愉悦,无惨攥紧的手悬于猗窝座上空。 浓郁的鬼血顺着掌纹缓缓溢出,化作一颗颗血珠,滴进猗窝座喉间。 赏赐的血并不多,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极为庞大,冲击着他每一寸经脉。 浑身青筋暴起,猗窝座的身体因承受巨大力量而微微颤抖。 紧咬牙关,抑制着几欲溢出的痛呼。 赐血完毕,无惨收回手,玫红色竖瞳映着猗窝座,强忍着不失礼的模样。 轻声开口:“鸣女。” “铮—” 琴音骤响,音落消散。 无惨转头看向一旁,似有些艳羡的分身,声音淡淡,“融合,把‘憎’,喊出来。” “是。” 积怒听令,未有犹豫,径直将身侧的可乐吞噬,而后是空喜、哀绝... 融合间隙,无惨转身,同‘笨蛋’对视了一眼。 金红色眼瞳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携着丝委屈,似在控诉—— 怎么,现在才看他。 无惨被那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率先移开视线,从黑死牟身后走出,站到了童磨面前。 “大人,我...” 不待童磨说完,无惨出声打断。 “上弦陆,赏你的位置。” 眸带审视,无惨细细打量着童磨。 他能确认,童磨的实力已达上弦标准,甚至隐隐能压过上弦伍一头。 恰巧,上弦陆那个位置的人,前阵子因为摸鱼太过严重,被他亲手裁掉了。 正好,童磨顶上。 虽说童磨的实力足以胜任更高的位置,但是嘛...... 无惨:玉壶,能赚钱。[认真] 嗯,这理由,足够充分。 似未想到无惨会这般说,童磨略显讶异,而后笑开,身形下伏,向前爬去。 虽说他原本是打算默默提升,然后一举挑战上弦贰那个女人来着,但是嘛... 有大人亲封,似乎也不错。 指尖轻轻擦过少年纤细的脚腕,童磨扯了扯无惨的和服裙摆,仰着头,琉璃眼瞳里满是期待。 “好呀,有血喝嘛?” 大人的血,定是甜的吧? 无惨:...... 黑死牟:...... 原本,无惨确实是打算给童磨赐血的。 但见他这般轻佻的举动,那点原先就不算多的心思,瞬间消失无踪。 脚步后移,无惨抬起脚,用力踩上童磨扯着他裙摆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在议。” 话落,脚尖还故意碾了碾。 童磨:嘤...༶ඬ༝ඬ༶ 呜咽声自喉间溢出,童磨的眼眶倏地红了,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 无惨却未再看他,眸光投向,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的玉壶。 伸手指了指玉壶摆在一旁的陶壶中的一个。 “这个,一会别带走。” 意思很明显—这个,他要了。 “大人!” 玉壶瞬间从先前的颓然状态中复活,脸上绽开笑容,脸颊泛起红晕。 玉壶:他就知晓,他的艺术,不会有错!!! “还有...” 眸光又扫过被童磨压着的壶,无惨眨了眨眼,毫不客气地补充道。 “这个也留下。” 无惨:看起来不错,我的了。 “大人,您知晓我绘的是您呀?” 止住泪珠,童磨眼底笑意漾开,印上鞋灰的手举起壶,向无惨展示。 “这是那夜,您在我身...” 话未说完,手中一空。 童磨:? 微愣了下,童磨才发觉,他的陶壶,被人抢走了。 抢走陶壶的,是满脸阴沉的黑死牟。 低头看着壶身上那道纤瘦的背影,黑死牟指尖微微收紧,眉宇间的黯色愈发浓郁。 童磨看着他的脸色,眼底的笑意,倏地掺了一丝兴味。 “那夜月下,莲花池中,您,真的很美。” 似故意般,童磨说得暧昧,尾音拖长,似在回味什么。 “您回去时,应当染上莲花香了吧?定然十分沁人。” 话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黑死牟,唇角笑意愈浓。 “黑死牟阁下,那时,你在吗?” “可有闻过?” 黑死牟:! 眉宇间的黯色化为实质的杀意,黑死牟六眼齐齐凝视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男人 不能杀。 上弦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他对大人有用。 而且,那夜大人离开不过多久,定是任何事情皆未发生。 定然如此。 黑死牟指尖攥紧手中的陶壶,虽想将其捏碎,但因这壶,是无惨点名要的,只得生生忍住。 未注意身后的暗流涌动,无惨在‘抢’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便转身走向,已然完成融合、正捧着‘怯’的憎珀天。 “上弦肆那个废物,被鬼杀队滅杀了。” 走至憎珀天身前,无惨垂首看着他与瑟瑟发抖的‘怯’,抬起指节。 鬼血再次溢出,于半空中凝聚成一团血珠。 “上弦肆,赋予你的。” 尾音下落,那团蕴含着庞大力量的鬼血,径直融入憎珀天体内。 【今天一章,六K】 第113章 测量 初雪簌簌,于铅灰色的天幕中坠落,转瞬在林间枝桠上,覆了层薄薄的霜白,将整片山林衬得愈发静谧。 细雪悠悠飘向男人,白点即要触及衣袍时,倏然化作袅袅白烟,无声息地消散于寒风里。 步伐缓慢,红色羽织扫过积着薄雪的枯枝,带起细碎声响。 眼眸半敛,长睫于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缘一的指尖无意识轻动,指节叩击着刀锷。 “笃、笃” 的轻响,节奏均匀,似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两个月了。 这两月里,除去接到外出任务,他寻遍了鬼杀队营地的每个角落,将营中、包括柱的每位成员底细,皆摸得一清二楚。 可除了那个看似普通、却总让他觉得异样的少年外,再也未找到第二个,与 ‘西尾’ 姓氏沾边的人。 思索之间,脚步已然顿在崖边。 缘一垂眸向下望去,凛冽的风,卷着雪沫拂过脸庞。 崖底,一座小型村庄静静卧在雪地间。 错落的屋舍覆着白霜,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与雪雾交织,隐约可见村民往来的身影 。 锻刀村。 舌尖嚼着这三个字,赫瞳映着整座相邻的建筑。 眸光扫过村中每间屋舍内外,从燃着炭火的堂屋,到堆积木料的后院,再到朝村外行来的身影。 顷刻之间,缘一便将村庄的大致人数与布局记在脑中。 确认无误后,未有犹豫,缘一身形前倾,朝下跃去,瞬间消失于崖边的风雪里。 下坠速度极快,风声呼啸擦过脸庞,卷起额前碎发,缘一神色淡然。 若是这里也未有...那便,取了主公性命,再回去,寻大人。 【找到投名状,讨猫猫欢心!】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久未见的身影,缘一原本冷寂的眸色,柔和许多。 [等我,大人。] 念头于心底悄然蔓延,风声里,掺进了几分急切的归意。 微风夹着雪沫,轻轻拍打窗棂,发出的响动细微。 内室之中,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光跳跃,将少年身上那件轻薄的夏季浴衣映得有些透明,隐约可见衣料下,纤细却不失线条感的身形。 赤足站于房间中央,无惨左脚轻点着右踝骨,似只耐心不佳、却又不得不等的猫。 短发柔软蓬松,垂于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线条漂亮的下颌和那双,带着淡淡疏离的玫红色竖瞳。 手执软尺,黑死牟站在珠帘外,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眉眼不自觉柔和下。 [好乖。] 似察觉到什么,无惨侧眸,瞥了黑死牟一眼,似在说“终于来了?” 虽未开口催促,但那眯起的眼,透着‘再慢点,他就走了’的意味。 [慢死了!] “抱歉,让您等久了。” 行至无惨身前,黑死牟垂眸看着他,眸光从那蓬松的发顶滑过,落在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 “嗯哼。” 轻声哼着,似是敷衍,又似在回应。 无惨伸手,干脆利落地从黑死牟手中夺过软尺,动作带着理所当然。 “用这个,测量围度?” 指尖捏着软尺,无惨将其拉开,看着那尺身一点点延伸,眨了眨眼,似是发现了件,极为有趣的玩具。 “是的,大人。” 尾音刚落,黑死牟便见无惨倏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冷香扑面而来,少年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动作亲昵、自然。 微微抬头,无惨的鼻尖蹭了蹭黑死牟衣襟,似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喉结滚动,黑死牟低头时,鼻尖蹭过无惨的发顶,贪婪的嗅着那股惑人气息。 [大人...总是这样。] [看似随意,却比任何人皆更信任他。] [主动靠近,真的,好可爱] 眸色渐柔,黑死牟抬手覆上无惨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感受着脉搏跳动。 “是这般丈量的?” 无惨仰头,皮尺从黑死牟腰腹绕过,语带好奇。 唇角微扬,黑死牟的唇瓣贴于少年额角。 “下面一点,才准。” 宽大的掌心,将那截细白的手腕下压了些,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无惨掌心,引得少年微微一颤。 “?” 疑惑眨眼,无惨的视线顺势下移。 待看到皮尺停在黑死牟腹下时,他的表情倏地僵住。 那一瞬间,空气安静得连炭火的噼啪声皆清晰可闻。 无惨的眸光在那隆起的袴料上停顿片刻,随即移回黑死牟脸上,眼眸眯起。 “你。” “真的。” “是变态吧?” 语气平静,却透着丝嫌弃,上扬的尾调,带着点刻意的讥讽。 无惨:变态! 黑死牟:? 神色微怔,黑死牟顺着无惨的视线低头,才意识到,位置有些暧昧。 “......大人,您多想了。” 无奈轻咳,黑死牟将软尺从无惨手中取走。 指尖指着下腹、腹中、腹上三个位置,耐心解释。 “从下腹开始,皆要测量,不是......那个意思。” 睫羽微颤,无惨细细瞧着黑死牟认真的神情,似在判断他说的是否属实。 几秒之后,少年才小声的“哦” 了一声,视线飘向一旁,耳尖悄悄染上薄粉。 [...哼。] [他还以为...] 抿紧唇瓣,无惨停止发散的思绪,抬了抬下巴,故作镇定的转移话题,指尖轻勾了下黑死牟衣袖,似在撒娇。 “那,开始吧。” 看着少年这副,分明害羞,却硬装冷淡的模样,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 [真是只,别扭小猫。] “好。” 特意量身,是为了,准备一身贴合的西装。 于不久前,与域外交涉时,使者送来的西洋服饰图样中,那款名为‘西装’的衣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初次见到,他便笃定,这款衣物,定然能衬得他的大人愈发夺目。 利落的线条能勾勒出少年纤细却挺拔的身形,挺括的面料又能衬出他与生俱来的矜贵。 比起传统的和服,多了几分别样的利落与精致。 而无惨的反应,与他想的分毫不差。 一见图样,便起了浓厚的兴趣。 黑死牟:嗯,押中题了。 “大人,抬手。” 黑死牟微微俯身,软尺绕过无惨肩颈。 两人相隔极近,他的气息拂过少年耳畔,檀香与雪松交织的气味,莫名令人安心。 无惨的肩颈很敏感,被指尖轻轻擦过时,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下,耳尖煞时红了。 唇瓣抿紧,无惨装作什么皆未发生,但耳根红意更为显眼,呼吸跟着放轻。 [乖乖。] 唇角微勾,黑死牟眼底掠过丝极淡的狡黠。 并未拆穿,测量的动作愈发轻,指尖似故意般,在无惨颈侧多停顿了会,流连于那片肌肤。 “肩宽刚好。” “这般尺寸,做出来的西装,会很合身。” 低声诉说,黑死牟在无惨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哦。” 侧头避开,无惨的声线有些低,“知道了。” [用你说。] [他当然穿什么皆好看。] [...不过嘛,小甜点的眼光,还算不错。] 无惨别过脸,不让黑死牟看到他唇角,悄悄上扬的弧度。 接下来是腰围。 微微屈膝,黑死牟将软尺从无惨浴衣下摆轻轻伸入,绕过他纤细的腰肢。 无惨的腰很细,软尺一围便绕了一圈,黑死牟能感受到,指尖下少年腰腹的细微起伏,那是呼吸带来的律动。 站得笔直,无惨似一尊完美的人偶,只是指尖倏然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 [......又乱摸!] [量就量。] [......再靠近一点,他就 ——] 无惨未在细想下去,因为黑死牟的指尖,已然停在他的腰侧,似在安抚,又似在留恋。 “腰很细。” “会很显身形。” 黑死牟抬眸,眸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微微倾身,两人间的距离愈发近。 轻哼了声,无惨的语气带着点傲娇:“你看着办。” [废话。] [他就没一处不美的。] 自夸的话语并未说出口,无惨悄悄抬眼,看了黑死牟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似能猜到无惨在想什么,黑死牟低笑一声,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唇上偷了一吻。 唇瓣轻擦过那柔软的唇,煞是暧昧。 无惨:......! 一瞬炸毛,无惨恶狠狠瞪向黑死牟,眼神危险。 [他根本就没同意!] 正欲训斥,却见黑死牟已若无其事的蹲下身,开始为他测量裤长。 看似认真,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已然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是不是,对小甜点,过于好了些?] [这才导致,他现今这般大胆??] 眉心轻蹙,无惨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下,似是被偷袭成功的猫,恼羞成怒。 [应当,给他个教训的。] 这般想着,无惨抬脚,用力踹上黑死牟肩膀,似在警告。 踹过之后,却又陷入纠结。 [嗯......这般,会不会太轻了些?] [...算了,这次先记着。] [下次,他会讨回来的!] 被‘宠’过头,上弦壹并不惧怕,鬼王时不时闹开的小脾气,甚至乐在其中。 抬手握住少年踩在他肩膀的脚踝,将其从自己肩上轻轻挪开。 皮尺从踝骨缓缓向上量起,黑死牟的指尖轻按住无惨小腿,防止他乱动。 无惨的小腿纤细,却不失力量感,触感微凉。 黑死牟的指尖偶尔划过时,肌肉会下意识绷紧,却未退开。 反应过后,小腿肚会微微放松,让黑死牟的测量更为方便。 [得寸进尺。] [他仅是允他测量而已。] [......仅此而已。] 无惨:干嘛一直摸他。 心底腹诽,无惨却任由黑死牟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小腿上,未催促,也未躲开。 整个测量过程安静得很,唯有烛火的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交织。 黑死牟的动作温柔,神情专注,每个触碰,皆带着珍视。 似极为享受,每一次与无惨的亲近。 无惨则全程保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偶尔的别扭与小情绪,似兽崽亮出爪子,带着警告,却不伤人。 测量完毕,黑死牟收起软尺,站起身,指腹轻抚过无惨脸颊,动作带着深入骨髓的爱恋。 “尺寸皆记好了,过几日便能做好。” 无惨抬眸看他,玫红色竖瞳映着烛火,也映着黑死牟的身影。 “嗯。” “别让我等太久。” 语气携着命令的口吻,却透着依赖,似在说 ‘我很期待’。 眉眼弯起,黑死牟低笑,俯身凑近,额头轻抵着无惨额角,声线略低,极为温柔。 “不会的,大人。” 话落,上弦壹的唇瓣轻触鬼王嘴角,浅尝辄止,并未深入。 “......” 瞳孔微缩,无惨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真是...] [越来越过分了。] [但...] 眼睫微颤,无惨踮脚,主动揽上黑死牟脖颈,吻上他的唇。 [谁让,是你呢。] 第114章 狐裘披肩 ----京郊藤原府邸---- 天光微亮,不见半分日光,云层厚厚地压在天际,将整座殿宇,皆浸于一片柔和的灰蓝色里。 内室极为安静,唯有衣柜门轻轻滑动的声响,以及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火星。 身着里衣,无惨坐于榻缘,赤足踩在软垫上。 少年的姿态算不上端正,背脊微微后靠,一只手撑于榻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料上划动,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他的眸光,正追随着不远处,那个在衣柜前忙碌的身影。 小甜点说,要帮他搭配今日的穿着。 眼眸微眯,无惨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格外认真的模样。 男人正一件件翻看着,挂在衣柜里的和服,神情专注得,仿若要去赴一场,极为重要的宴会。 [...蠢蠢的。] 无声评价,无惨瞳底却不见嫌弃,反倒掠过丝异样。 很微妙的情绪— 似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新奇,又似觉得...这样的黑死牟,有点顺眼。 “稍等,大人。” 似乎察觉到无惨的视线,黑死牟轻声说着,回眸朝他扬唇笑得温柔。 “马上好了。” “...好哦。” [他何时,这般爱笑了?] 微微歪头,无惨看着黑死牟又转回去挑选衣服的背影,心底止不住想。 [好似,每每同他待在一块,都很开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无惨自己都愣了一下。 无惨:开心嘛? 从榻缘站起身,无惨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缓步朝黑死牟走去。 “怎么了?” 黑死牟将挑好的和服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提着早已准备好的披肩,侧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年。 于黑死牟身前站定,无惨仰头看着他,眸光直勾勾的,带着执拗。 “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 陈述的话语,带着笃定。 但那眼神似在说:“我想听你亲口承认。” 怔愣一瞬,黑死牟随即笑开。 微微弯腰,与无惨平视,金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热烈到烫人的爱意。 “能伴大人左右,黑死牟之幸。” 声音真挚,带着虔诚。 “只要目光所及处有您,任何负面情绪,皆不复存在。” “唯剩的,仅有欢喜。” 无惨静静的看着他,看着那些眼睛倒映出的自己。 眼中情绪太过浓烈,令他有些不习惯,却又奇异的,并不讨厌,甚至能说是...喜欢。 指节抬起,无惨指腹轻抚上黑死牟脸颊。 男人似下意识般,微微偏头,用侧脸蹭着他掌心,动作间,带着近乎本能的依赖。 看着这一幕,无惨唇角不自觉扬起。 “挑好了吗?” “好...唔。” 唇瓣开合,黑死牟刚吐出一个字,眼前的少年突然无征兆凑近。 柔软的唇瓣,印上了他的唇。 一截温凉的/舌|尖,探进了他口中,将他剩下的话,尽数堵住。 黑死牟的眸色倏地黯下。 提着披肩的手前伸,即刻揽住无惨后腰,低头加深这个吻。 唇齿交缠,呼吸交织。 半晌,两人才分开。 视野中的少年脸颊泛红,猫儿瞳弯起,抬眸看着他,似在询问—— 怎么样? “大人,我...” “你该给我换衣服了。” 听着男人沙哑的嗓音,无惨似知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他。 后转过身,无惨背对着黑死牟,耳根发烫。 金红色眼瞳映着少年这副姿态,黑死牟的心,似被什么击中了。 “...好。” 低声应道,黑死牟的指尖轻触无惨掌心。 见人未躲,随即与他十指紧扣。 牵着少年,行至长镜前。 镜面映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对比鲜明。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内室响起。 镜中少年缓缓褪去里衣,露出白皙纤细,却不失线条感的身体。 立于镜前,赤身裸体,少年却未有丝毫羞怯,反而朝镜中的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呼吸一滞,黑死牟的气息,乱了。 这次换衣服,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时过半晌,镜中少年,已然换了副模样。 身着一件墨色为底、绣着暗金云纹的冬季和服。 衣料厚实却不显臃肿,柔软的贴合着他纤瘦的身形。 走动时会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光泽,似流动的夜色。 肩上披着条白色毛领披肩。 毛绒蓬松柔软,似是白狐皮毛,边缘微微卷曲,轻垂落于他的肩头与背后。 “好看吗?” 站在镜前,无惨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邀他评价。 少年两颊红意未褪,与墨色和服相映衬,让他看起来格外...诱人。 “好看。” 舌尖/舔|舐着指尖上的‘__’,黑死牟眸底藏着的星光愈发滚烫。 “大人穿什么,皆好看。” 猫儿瞳映着上弦壹此番姿态,鬼王‘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白狐披肩上的绒毛。 无惨:⁄(⁄ ⁄•⁄-⁄•⁄ ⁄)⁄ 第115章 生气倒计时 初冬的风,携着凉意,但尚未冷到足以让湖面结冰。 放眼望去,湖景被一层薄薄的霜白笼罩,雾气氤氲,似给世界披上层轻纱。 湖心亭的朱红色顶端被雪色覆盖,红白相映,于阴沉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坐于亭中央的石凳上,无惨正低头捏着雪人。 肩上的毛领披肩不知何时滑落至臂弯,随着动作轻晃。 石桌上摆放着一朵散发莲香的冰晶莲花,花瓣剔透,似一碰就碎。 于莲花旁,已有两个刚捏好的雪人静静伫立,模样算不上精致,却带着种,奇异的可爱。 神情认真,无惨漂亮的脸上未有平日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专注。 指尖纤细白皙,正捏着一团雪,动作不快,有些慢吞吞的,似在尽心完成一件‘艺术品’。 玉壶:大人!我来陪您!!(。•̀ᴗ-)[报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缘一提着‘投名状’,出现在亭外的雪地中。 在眸光触及亭中景象时,脚步微顿,呼吸不自觉放轻。 短发少年坐于石凳上,侧脸被天光勾勒出的轮廓柔和,神情专注,指尖翻飞,正认真地捏着雪团。 那模样,干净、纯粹,又带着种,不自知的勾人劲。 [好漂亮...] 睫羽颤动,缘一握着头颅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未找到人?” 淡淡的声音于亭内响起,打断了缘一的思绪。 无惨并未抬眸,也未看他。 仅是凭着嗅觉,嗅到了那丝血腥气,以及,属于日光的味道。 无惨:臭臭的。[嫌弃] “...抱歉。” 自觉跪下,缘一姿态恭敬。 并未将那滴血的头颅放在石桌上,似怕玷污了少年的‘杰作’。 而是将其放于自己腿侧,像是让那颗头颅,也一同向无惨跪拜。 抿了抿唇,无惨未说话,也未看他,继续捏着手中的雪团。 动作很轻,指尖将雪团搓圆,再轻轻按压出两个小凹陷,称当雪人的眼睛。 整个过程,鬼王的神情平静,未有波澜。 仿若刚才那句‘’抱歉”,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抱歉有用吗?] 无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 直到将掌心的雪人捏好,无惨才侧过头,看向跪在他身旁的男人。 眸光扫过鬼杀队现任主公,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而后落在缘一身上。 那双赫瞳里,清晰地映着‘上弦零’三个字,墨色的烙印,似是某种证明。 看到这三个字,无惨才真正有了一种实感—— 缘一,也是他的下属。 “哦。” 低应了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单手托腮,无惨敛眸,与缘一对视。 “一点,关于......西尾昴的线索都没有?” 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一字不落的,皆传入缘一耳中。 [不应该啊。] [他感觉,西尾昴,应该就躲在那里才对。] [难道说...他想错了?] 眉心微皱,无惨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催促,似在命令一直盯着他的缘一说话。 “未寻到,名为‘西尾昴’的人。” 缘一抬眸,如实回答。 看到无惨似有些失望的模样,心头一紧,快速找补。 “虽未寻到这人,但接触到了一个,相同姓氏的人。” 微微歪头,无惨睫羽轻眨,示意他继续。 赫瞳映着少年的模样,缘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怕让鬼王久等,上弦零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吭声。 “名为——” “西尾月彦。” 第116章 巴掌 “西尾...月彦?” 神色茫然,无惨眼眸失焦,无意识的重复着这四个字,语调发飘,呆呆地望着缘一。 [为什么?] [分明每个字皆熟悉得很,可组合在一起,他怎么就,理解不了?] [心口好疼...]【被气的】 指尖微蜷,无惨重新捏着雪团的力道,不知何时卸了。 雪沫从指缝间滑落,落于石桌上的冰晶莲花旁,融成一小片水渍。 少年的气息从平稳变得紊乱,周遭的空气似跟着冷了几分。 “大人?” 察觉到无惨的异样,缘一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揪住了少年裙摆。 布料的柔软让他稍稍安定,声线放轻,带着试探。 低唤声落,无惨的思绪倏地回笼。 [西尾,是西尾昴的姓氏。] [月彦,则是被他抛弃、早已尘封于记忆中的名字。] [西尾月彦......] 四个字在脑海反复冲撞,内涵的意思逐渐浮出水面—— 这是,俗世里‘冠夫姓’的规矩,是将妻子的姓氏冠在夫家之下, 是依附、是从属,是, 最不堪的屈辱! 浑身一僵,无惨似被投入冰窖,又似被烈火灼烧。 死咬下唇,尖牙几欲要将唇瓣咬破,隐隐有丝淡淡的腥气外溢。 [他怎么敢?西尾昴那个庸医,他怎么敢!] [用他的姓氏,冠在我丢弃的名字上?他也配?!] [我是鬼王!凭什么要被他冠上姓氏,沦为他的附属?!] 怒火翻涌,于心底直冲大脑,瞬间席卷了无惨的理智。 身形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鬼气不受控地外泄,浓郁的黑雾涌现,模糊了少年额角外凸的青筋。 “那是,我的名字。” 低声喃喃,无惨说的每个字,皆似从喉间硬挤出来的,声调不高,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什么?” 耳尖微动,缘一清晰地,将这小声的喃喃听进耳中,却愈发困惑。 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为何这个名字,会让无惨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涣散的眸光凝为实质,玫红色竖瞳里盈满怒意,无惨抬眼,恶狠狠的瞪向缘一。 怒火寻不到宣泄口,尽数迁怒到了,眼前这个办事不利的下属身上。 “你是蠢货吗?!” 呵斥声骤然响起,携着极致的暴怒及嘲讽。 “这不是很明显?人就在眼前,你告诉我,你没找到??” 染上怒意的声调拔高,尾调带着尖锐的颤音。 猫儿瞳映着缘一茫然无措的模样,这副模样,更让无惨怒火中烧。 指尖紧握成拳,骨节处泛出青白。 无惨的手,高高抬起。 “啪!” 清脆的巴掌声,于寂静的湖心亭中回荡,尤为刺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一巴掌,无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缘一的脸,被狠狠的扇向一侧,俊脸上浮现出的指印,红得刺眼。 鬼的愈合能力极强,那道指痕在浮现的刹那,便有了消退的迹象。 脸颊并未肿起,可那股皮肉相击的钝痛,却真实地,蔓延开来。 瞳孔骤缩,缘一的视线被迫偏向一侧的湖面。 水面因方才的鬼气波动,漾起波澜。 他好似,还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这是,第一次。 钝痛顺着脸颊蔓延至下颌,再传入大脑,后知后觉地,缘一微微蹙眉。 舌尖下意识顶了顶被打到的脸颊,火辣辣的触感,让他喉结轻滚了下。 怔愣片刻,才缓缓回神。 缘一未有愤怒,未有委屈,唯有,满心惶恐。 ——他让大人生气了。 “...抱歉。” 低沉的嗓音带着丝沙哑,缘一慢慢将脸转回来,重新面向无惨。 掀起眼帘,赫瞳映着被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的少年,瞳底染上愧疚与担忧。 不敢直视无惨的眼睛,缘一的眸光落在那片紧咬的唇瓣上。 指尖小心地抬起,轻触无惨脚踝,动作轻得近乎卑微,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暴怒的少年。 “我,我现在就去将他的头取回来,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声线放得更轻,带着丝恳求意味。 [让我别生气?你算什么东西?] 尖牙嵌进下唇,咬出两个浅浅的小坑。 细小的血珠外渗,无惨舔着唇瓣,直勾勾的盯着缘一。 [要你,到底有什么用?] 本就气恼,现在越想越气。 倏地伸手,无惨细白的指尖携着凉意,径直抚上缘一仍残留着指痕的脸颊。 指腹擦过那片泛红发烫的皮肤,冷热交织的触感截然不同,引得缘一睫羽颤动不止。 似被惊扰的蝶翼,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大人...” 声线发哑,上弦零的声音刚溢出喉间,便被鬼王打断。 “闭嘴。” 全然无视缘一眼底的委屈,无惨指尖收紧,尖甲毫不留情的刺破男人眉心皮肤,指尖与尖甲一同深深刺入。 鲜血涌出,顺着额间裂口蜿蜒滑落,染红了缘一的眉眼。 强忍着指尖传来的灼热刺痛,无惨强硬地,探入缘一的记忆深处。 血珠滑过缘一眼角,恰好没入赫瞳,将那只,刻着‘零’字的眼睛染得血红,诡异又妖冶。 身形微僵,缘一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却未有一丝反抗的念头,任由无惨的指尖在他眉心搅动。 [好香...] 鼻尖萦绕着股淡淡的冷香,混杂着雪的清冽与和服的熏香,似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牢牢包裹。 惑人的香味,让缘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似有小虫在轻轻啃噬。 [想靠近些,再近一些...] [想拥大人入怀,想将这气息占为己有,想...] [木人偶、无惨...兄嫂。] 念头刚起,便被强行压下。 眉心痛感清晰,温热的血液触及空气变得微凉,勉强盖掉缘一心底的灼热。 [兄长......大人还在生气...不要想这些......] [想想,缘一想想,该如何让大人消气...] 眸光锁定无惨的脸,看着少年神情专注、却难掩眉宇间戾气的模样,缘一心底一半是渴望亲近的燥热,一半是担忧惹恼的惶恐。 两种情绪来回拉扯、碰撞,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互搏。 眼眸半敛,纤长的睫毛于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愠怒。 无惨的意识游离进缘一的记忆长河。 记忆碎片飞速闪过,大多是无惨熟知的画面—— 他的身影、无限城的景色、黑死牟的模样... 当看到记忆中,以缘一视角呈现的黑死牟时,无惨思绪微顿,随即漠然掠过。 [他才不要看他们两人,人类时期的相处、互动,是如何如何的。] 无惨:不看!Tui(`へ´) 直至画面定格在,一个垂首的视角,聚焦于鬼杀队营地中,那个名为‘西尾月彦’的少年身上。 [原来是这样。] 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无惨扯了扯唇角。 [换了张皮,敛去气息,刻意躲着?] “呵,阴沟里的老鼠!!” 忆起西尾昴的所作所为,无惨才平复一点的怒意再次上涌。 几乎失控的情绪,让他忽视了,西尾昴能在日光下行走这件事。 指尖迅速从缘一额间抽离,带出一串血珠,溅落于搭在臂弯的披风上,染红了白色的绒毛。 无惨转身,伸手捧起石桌上那朵冰晶莲花。 冰凉的触感包裹住被烫红的指尖,压下残留的灼热与怒意,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仍不理会身旁直勾勾看他的缘一,无惨眸色渐渐涣散,意识沉入星盘之中。 转瞬,鬼王的指令似无形的电波,传遍进所有鬼颅内。 两张神韵、姿态、模样,全然不同的人像,浮现于每个鬼脑海里。 一张,是缘一记忆中,那个青涩温和的鬼杀队少年‘西尾月彦’。 另一张,则是无惨脑中的,长发低束,唇角噙笑的庸医-西尾昴。 【这两人的优先级,高于寻找蓝色彼岸花。】 【杀(划掉)...活捉回来。】 【谁能做到,便允他一个愿望。】 【赐血、身份、财力、地位——不论任何,皆可应允】 鬼王的指令于所有鬼的意识中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作为鬼月上弦,缘一是最先收到指令的那批。 神识在那两张人像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西尾昴的脸上。 人像上的男人长相并不算差,给人的感觉,却极为怪异。 似是戴着张精致的面具,让人看不透内里的肮脏。 “大人。” 声线很轻,缘一似是故意为之,放任脸上的指痕存在,并不愈合。 似在试图,挑起无惨的心软。 顶着那抹醒目的红痕,缘一的指尖轻捏了下无惨脚踝,见人不耐抬眸,才继续道。 “人类时期,我见过这个人。” 尾音刚落,似想到什么,缘一无视无惨想挣脱他的力道,指尖微微收紧,嗓音发涩。 “当初...误伤您,便是在您身上,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无惨:? 眼眸眯起,无惨未再尝试挣扎,微微歪头,审视的注视着缘一。 [什么叫,在他身上,感知到了,那庸医的气息?] 话落微顿,赫瞳映着少年紧蹙的眉头,缘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或许又触到了无惨的雷区,连忙找补。 “对不起,当时,伤了您。” 身体前倾,缘一背脊略弯,下巴轻轻搁在无惨膝上,赫瞳染上不安,仰望的姿态,显得可怜巴巴的。 “您可以,原谅我吗?” 第117章 凭什么,原谅你? 【警告⚠:本章有虐鱼成分】 [原谅你,凭什么?] 俯视着这个身形高大、趴上来跟头熊一样,沉甸甸压着他的男人,无惨眸色泛冷,未有波动。 “松手。” 眼眸半敛,无惨不再看缘一,仿若刚才那带着颤音的道歉,他从未听闻。 指尖摩挲着莲花花瓣,触感冰凉,却压不住他眸底的暗沉。 [伤害已经造成了,凭什么要求他原谅?] 看着无惨那副满脸写着‘拒绝’的姿态,缘一的心脏似被人死死攥住,疼意顺着血管蔓延,让他喘不过气。 [别不理我...别这样......] 忆起缘一在他身上留下的伤,那濒死的痛苦与绝望... 闭了闭眼,无惨强行压抑着心底,一直、一直不停上涌的火气。 无惨:一直生气,会不会折寿啊? 无惨:可这口气,好似,怎么也咽不下去。 心下烦躁至极,无惨抱着莲花起身欲走,而后发觉,脚踝处的拉扯,仍在。 ——缘一,仍未松手。 指尖收紧,无惨直将掌心的一瓣莲花捏碎。 冰碴顺着掌纹滑落,跌在地上,发出的声响,似他濒临破碎的耐心。 “我说了,松手!” [听不懂人话吗?] 无惨低头,看着扼住他脚踝的缘一,终是忍不住冲他吼道。 眼眶本就因怒意泛红,此刻更添一分湿意,上挑的眼尾透着脆弱, 但更多的是,被触碰底线后的决绝。 “......” 看着无惨气急败坏的模样,缘一下意识想松手,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本就难得,更何况,他已知晓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 他必须、必须获得无惨的原谅,哪怕被呵斥,被...厌恶,也不能让他这般离开。 “不松,好不好?” 缘一的声线微微颤抖,似在哀求,“要如何,您才愿原谅我...” “原谅你?” 无惨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胃疼,轻笑了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指节抬起,无惨勾住自己的和服衣襟,向外一扯。 冬季和服并不薄,反而挺厚实,却也因款式宽大,除了腰间系带固定,其余地方本就松垮。 这一扯之下,和服上摆瞬间褪至臂弯,少年白皙得过分的躯体,尽数暴露在空气中。 “!” 指节一瞬攥紧,缘一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眼神下意识有些闪躲,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惊到。 可眸光却似被磁石吸引,不论如何皆挪不开,直勾勾的黏在了无惨身上,灼热中带着慌乱。 看清缘一眸底一闪而过的惊艳及贪恋,无惨唇角弧度扩大,眸底染上恶意。 肌肤暴露的下一秒,白皙漂亮的躯体上,骤然浮现出一道道疤。 宛若一件被用力摔过,堪堪复原、却布满裂纹的瓷器,触目惊心。 玫红色竖瞳映着缘一那张蓦地褪去所有红晕,变得惨白的脸,无惨俯身凑近他。 说话时,泛凉的呼吸喷洒在缘一脸上,声音携着冷调。 一字一句,皆似刀子般,扎进他心底。 “看到了吗?这些,皆是你留下的。” 无惨伸手,握住缘一微微发颤手腕,将他的手,强行拽向自己脖颈,按在那圈,因斩断脖颈而留下的、外凸疤痕。 疤痕粗糙,与周围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似是, 丑陋的印记。 “就差一点,我就被你砍死了呢。” 无惨声线很轻,裹挟恨意,“你知晓,有多疼么?” 握住那只不停发颤、似想挣脱的手,无惨带着它,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流连。 指尖拂过每一道疤痕时,力道刻意加重,似在提醒缘一,当初的伤害,到底有多深。 “我分明任何皆未做,你一上来,二话不说,挥刀便砍。” 当指尖拂过下腹那道,长长的,形似‘蜈蚣’的疤后,无惨松开了扼住缘一的手。 猫儿瞳里尽是漠然,未有一点温度。 “你这般对我,凭什么觉得——” “我会原谅你?” 缘一愣愣的看着无惨的模样,被松开的手,无力的垂于膝上。 指尖尚残留着,少年肌肤的细腻触感与疤痕的粗糙质感,两种极端的感触交织,让他心脏抽痛愈发剧烈。 一滴泪,不受控的,从‘零’字眼角滚落。 “我不知晓...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 张了张嘴,缘一似想说什么,却发觉千言万语皆堵在喉间, 不知该如何解释,仅能反复重复着苍白的辩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哭什么?被砍的人是我,承受痛苦的也是我,他凭什么哭?] 无惨神色漠然的看着缘一,似在看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没意思。] 无惨抬手,将拉下的衣衫重新拢好,指尖灵巧的系上系带,动作一气呵成,煞是疏离。 刚将和服妥帖穿好,少年指尖忽的一顿,倏然回眸。 于亭外浮台上,黑死牟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眸色发沉的望向亭内,看不清情绪。 [小甜点?] [他来多久了?] 无惨怔愣一瞬,随即转身朝黑死牟走去。 刚迈一步,裙摆便再次被揪住了,这次的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生怕惹恼了他。 “别走......”缘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得厉害,满含恳求。 “我可以,解释的......您听我解释,好吗?” “求您了.....” 耳尖微动,无惨眸底闪过丝躁意。 未回头看缘一,也未因此停下脚步。 继续向黑死牟所在之处走去,步伐坚定,未有犹豫。 空中的雪,似乎更大了些。 眸色空洞,缘一俯身跪伏在湖心亭内。 另外两人早已离去,白雪覆盖了所有痕迹,唯有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于天穹向下望去,入目的皆是白茫一片,唯有湖心亭的朱工圆顶,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似一座冰冷的牢笼,将太阳牢牢困住。 缘一:心,好疼。 第118章 温暖 “呐。” 手被牵着,无惨抬眸看着身前一声不吭、闷头往后方浴池走的黑死牟。 语调平平,却莫名带了点不耐的尾音。 似只被忽略太久的猫,忍不住出声提醒。 “什么时候来的?” 脚步顿住,黑死牟站在内室与浴池相隔的珠帘前。 [不久之前...] 倏地转身,黑死牟面向无惨。 映入眼帘的少年短发微乱,眼眶泛红,唇角抿得平直,带着点易碎感。 看着那双猫儿瞳里自己的倒影,黑死牟俯身环住无惨的腰,头埋进他颈窝。 “在,您露出疤痕时。”因姿势原因,声音有些闷,“还疼么?” “?” 无惨神情微怔。 [在关心他么?] [他还以为,小甜点是在吃醋来着。] 睫羽轻眨,无惨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黑死牟脖颈,动作自然得似是本能。 “疼的。” 声线很轻,却极为清晰。 眉眼低垂,无惨的鼻尖抵在黑死牟肩侧,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冷香。 “很疼,很疼。” 那深入骨髓的、去不掉的伤,每每发作,皆让他痛苦不堪。 委屈的尾音落下,黑死牟身形一僵。 [该怎么做...才能让大人不那么疼?] 眉头微皱,金红色眸底闪过一丝痛楚。 他知晓自己无法替无惨分担那些过去的伤痛,也无法抹去缘一留下的痕迹。 他能做的,好似仅有,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少年,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给予他一点温暖。 黑死牟:是我没用。(ᇂ_ᇂ|||) 指尖轻捏无惨后颈,带着安抚,黑死牟横在少年后腰的胳膊稍稍收紧。 “对不起...” 低声呢喃,声音里满含愧疚,“让您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并未回应,无惨靠在黑死牟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又在,自责么?] 隔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你看到多少?” 按揉的指尖微顿,黑死牟如实回答:“从...您扯开和服开始。” “哦。” 无惨轻应了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沉吟片刻,似想到什么,少年蓦然抬头,直勾勾的看着黑死牟,眸光中带着丝玩味。 “那你,生气么?” “嗯?” 微微歪头,黑死牟有些不解地看着无惨。 “看到我在别的男人面前,脱衣服。” 细白的指尖轻点上弦壹胸口,鬼王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挑拨,却又不自知地勾人。 “你不生气?” 沉默一瞬,黑死牟低声应答,“我更在意的是,您的伤。” 眸光落在少年后颈,掩于衣衫下的疤痕尚未掩去。 [看着,并不好受...] 唇角勾起,无惨伸手搂住黑死牟脖颈,将人拉近,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越来越喜欢你了。” 心跳漏了一拍,黑死牟低头轻触无惨唇瓣。 “我爱您。” 眼底星光更甚,无惨抬手,正欲将黑死牟束发的发带扯下时,余光偶然瞥见臂弯搭着的披肩。 毛领披肩,本该洁白如雪,此刻却被缘一额间滴落的血液染红了一片,红得刺眼。 动作顿住,无惨盯着那片血色看了许久,眉心蹙起。 他不喜欢这片红色。 它让他想起了刚才的愤怒、委屈,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是... 他又舍不得丢掉。 只因这条披肩,是黑死牟亲手做的。 是黑死牟亲自猎来的白狐,亲自剥皮、鞣制、缝制,花费了许多时间和心血。 虽做出来的样式很普通,但,意外的很合无惨心意。 [很温暖。] “小甜点。” 无惨扯了扯披肩,将那片被血染红的地方露出来。 语带命令,声线却软软的,似在撒娇,“好难看。” 眸光落在那片血色,黑死牟眸色微沉,“抱歉,是我疏忽了。” “你帮我,把它弄掉。” 眼眸弯弯,无惨竖瞳里带着丝期待,还有点不自觉的依赖,“我不要这片颜色。” 话落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声音很轻,很认真:“这是你做的,我不想丢。” 黑死牟:呃...⁄(⁄ ⁄•⁄-⁄•⁄ ⁄)⁄ 心,软得一塌糊涂。 伸手接过披肩,黑死牟指尖轻抚过那片被染红的绒毛,动作极轻。 “好。” 低声应道,“我会把它处理干净,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无惨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扬唇笑得灿烂。 雪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吹,可室内的温暖,却暖得让人安心。 第119章 衬衫夹【上】 [让我想想,小甜点刚说的,先穿,衬衫对吧?] 和服褪于地面,墨色衣料堆成一团,衬得少年赤裸的肌肤愈发白皙。 无惨赤足站在木架前,眸光扫过架上摆放的西洋物件,眸中闪过思索。 木架上齐整摆着衬衫、西服、领带以及,那对黑色的衬衫夹。 [应当,没记错的。] 这般想着,无惨的手径直朝衬衫伸去。 指尖触及棉质布料,细腻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利落地将衬衫套上。 衬衫长度略长,堪堪遮住腿跟,恰好贴合他纤瘦的身形。 眉眼微垂,无惨的指尖捏住衬衫纽扣,从下至上,一一扣好。 领口扣到喉结下方一寸位置,脖颈线条被衬得修长,略显禁欲。 [嗯,新衣服,看着感觉还可以诶。] 无惨转身,看向木架旁,嵌于墙面的长镜。 镜中少年黑发蓬松,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 白衬衫勾勒出纤细的肩背与腰腹曲线,与平日里穿和服的矜贵不同,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满意颔首,无惨玫红色竖瞳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带着点显易的雀跃。 无惨:他真好看!(ᕑᗢᓫ∗)˒ [然后...是这个吧?] 眸光再次瞥向木架,无惨的视线落在西服旁那对黑色绑带上。 伸出指尖,拿起其中一条,将其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这是干嘛的来着?] 指尖勾着皮质/边缘,无惨轻扯了下,发觉绑带中间的卡扣,是可以调节宽度的。 但,即便拉到最长,也远达不到能系在腰上的程度。 两条细长的带子,垂于掌心,看着格外小巧。 [好小,不是腰间饰品的话,那是做什么的?] 眉头微皱,无惨看着被自己拉开的|衬衫夹—— 上方的金属夹子,下方连接的黑色细/带,末端还有另一个小夹子。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仍摸不着头脑。 【惨咪:头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好怪。] 思索半晌,仍想不通这东西该怎么用,索性不再纠结。 无惨回眸,眸光投向不远处的沙发,黑死牟正半倚在扶手边,似在思考什么。 既想不明白,求助便是了。 【遇事不决,小甜点!(๑•̀ㅂ•́)و✧】 “小甜点。” 坐于鸣女转变出的沙发上,黑死牟倚着扶手,眼眸微阖,神识正游离于星盘之中。 查探着藤原岸发来的、有关浅草近期引进西洋建筑与各类西洋物品的事宜。 “嗯?”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黑死牟神识回笼,掀起眼帘,朝无惨的方向望去。 入目的景象,令他呼吸微顿。 少年短发蓬松,身着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显得异常乖。 眸光向下,便能看到一双,修长笔直、白皙得过分的腿。 肌肤于室内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未有一丝瑕疵。 [上次留下的痕迹,消失了...] 眸色发黯,黑死牟起身,缓步朝无惨走去。 “怎么了?”嗓音带着丝刚从沉思中抽离的沙哑。 仰头看着走到他身前的男人,无惨将手中的衬衫夹,举到黑死牟眼前。 “这个是干嘛的,会吗?” 黑死牟的眸光在那双隐含期待的猫儿瞳上停留片刻,随即挪至少年手中的绑/带上,将其从他掌心抽出。 “会的。” 轻声应着,黑死牟缓缓俯身,双膝点地,跪在无惨身前。 “!” 神色一怔,无惨脸颊慢半拍泛起薄红。 [干...干嘛?!] 这般近距离的俯视,加上黑死牟跪地的姿态,莫名的暧昧,让他不受控的红温。 下意识想后退,可脚尖刚动,小腿肚却被男人握住了。 “怎么了?” 黑死牟抬眸看着他,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大人,在想什么?” “......” 察觉到黑死牟话语间的调侃,无惨抿了抿唇,耳根红意更甚。 未再后退,就这般站着。 [...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唇角勾起,黑死牟不再刻意逗他。 睫羽微垂,眸光落在无惨衬衫下摆,指尖轻轻揪起衣料,细致地抚平褶皱,确保下摆完全垂落无堆叠。 无惨垂眸,看着黑死牟纤长的眼睫,过分专注的神情,心脏不受控狂跳着。 [他怎么......] 指尖微蜷,少年乖乖地站着,任由对方摆弄。 “这种圈在大腿的衬衫夹,关键是固定好上下两个_位。” 声线很轻,黑死牟低声解释着。 指尖摁住衬衫夹上方的夹/子,小心地夹在无惨衬衫下摆的内侧—— 选择的点位,恰好靠近大腿__,既不影响活动,又能牢牢固定衣摆。 “上方夹|子夹在衬衫内侧,不会破坏版型,一会穿上外裤,不会露在外面。” 尾音下落,黑死牟捏起连着细/带的下方夹子,调整着细带的长度。 “下方要圈在大/腿上,夹在西裤内侧。”声线放得更轻,嗓音暗哑。 指尖划过少年大腿内侧肌肤,触感温热。 细/带被黑死牟缓缓绕过无惨的大腿,长度调整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勒|得难受,又不会过松导致滑落。 脸颊愈发滚烫,无惨微微偏头,不敢看身前的男人,视线盯着长镜里的倒影。 镜中,黑死牟正跪在他身前,神情认真,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黑色细/带缠|在他白皙的大腿上,对比鲜明,透着股说不出的暧昧。 细|带绕过大腿时,黑死牟的指尖偶尔会蹭过他的肌肤,带起一阵痒意。 那点酥/麻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惹得无惨忍不住轻/颤了下。 “快好了。” 察觉到无惨的细微颤抖,黑死牟出声安抚,声线柔和。 金红色眼眸映着无惨被黑色细带勒出的一点软肉,白皙的肌肤被黑色__衬得愈发诱人。 黑死牟喉头滚动,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指尖轻拉细带,确认两个夹子皆已固定好后,他却并未起身。 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勾勾的盯着那点溢出的软肉,眸色不明。 “怎....!” 无惨一直注视着镜面里黑死牟的一举一动,见他固定好衬衫夹后突然不动,不知在寻思什么。 正欲开口询问,话语才吐出一个字,大腿上便传来轻微刺痛—— 黑死牟低头,在他的大腿上咬了一口。 无惨:!!! 【姐妹!这是,衬衫夹的正常穿法!!】 第119章 衬衫夹【下】 柔软的唇瓣倏然贴于大腿肌肤,无惨身体紧绷,似被滚烫的烙铁熨过般,每一寸皆泛起细密的战栗。 那力道不算重,是很轻的啃咬,可因犬齿本就锋利,尖端擦过软肉时,带起细微痛感。 玫红色竖瞳倏地睁大,瞳仁因震惊而缩成细线,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恼。 少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至耳尖,那抹红意,浓得似要滴血。 先前强装的镇定轰然崩塌,连半点伪装的余地都没有。 [他、他怎么敢?!] 呼吸彻底乱了节拍,无惨心脏狂跳不止。 既有无端被冒犯的恼怒,又有一丝,不明的慌乱。 那股情绪顺着血管蔓延,令他指尖发麻。 猛然垂首,无惨的眸光锁定仍低头咬他大腿的男人,咬着牙,声线裹挟难掩的颤音。 “黑死牟!你干什么?!” 尾音未落,指尖已然揪住黑死牟的高束的马尾,用力后扯。 头皮拉扯的痛感剧烈,黑死牟动作微顿,却未即刻松开,反而探|出舌尖,轻/舔了下含在口中的软肉。 而后才顺着力道后仰,下巴抬起,金红色眼眸里残留着尚未褪去的黯色,映着无惨泛红的脸。 [真的,很诱人。] 舌尖轻舔唇瓣,似在回味般,道歉的话语说得坦诚,却未有半分悔意。 “未忍住,抱歉,大人。” 无惨被他这副坦然认错,却毫无悔意的模样气得怒意更甚。 [什么叫,未忍住?!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抿紧唇瓣,无惨恶狠狠的瞪着黑死牟,一时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想呵斥他不知尊卑、不懂规矩,想推开他,可是.... 眸光触及黑死牟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爱意,无惨心底的怒火似被泼了盆温水,渐渐消了大半,唯剩浓浓的羞恼与别扭。 [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敢这般放肆......] “哼。” 冷哼一声,无惨松开了揪住赤发的手。 垂下眼帘,伸手拉了拉衬衫下摆,刻意避开黑死牟的目光,摆明了要不理人。 两颊红意迟迟未褪,却硬要板起脸,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显然是在生闷气了。 黑死牟看着少年这副闹别扭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未有多言,也未辩解,站直起身,指尖勾住发带一扯,将被揪乱的马尾散开。 赤发垂落肩头,衬得线条冷硬的轮廓,柔和许多。 转身行至木架旁,黑死牟拿起西服,又缓步走回无惨身前。 “试试外衫,大人。” 未有回应,无惨仍板着张臭脸,一个眼神皆不赏他。 可当黑死牟将西服披在他肩上时,他却没躲,反而下意识抬了抬胳膊,任由黑死牟服侍他穿衣。 黑死牟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一点点替无惨套上袖子,拉平衣摆,细致又耐心。 面对黑死牟的靠近,无惨的眼神飘忽,眸光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可也没推开他。 穿好西服外套,黑死牟又从木架上拿起西裤,指尖将褶皱的裤腿摊平。 微微俯身,抬眸看向无惨,声线很轻,“该穿裤子了,大人,抬腿。” [...当我是小孩嘛?] 脸颊传导的热意,无惨不看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过分。 咬了咬口腔软肉,无惨的指尖搭在黑死牟肩侧,微垂着头,乖乖抬起一条腿,伸进裤腿里。 看着少年从头到颈、再到露在外面的脚踝皆泛起淡淡的粉色,黑死牟没忍住低笑了声。 在无惨要炸毛前,先一步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吻。 [红色猫猫,真可爱。] 好不容易将西裤穿好,无惨刚松口气,抬眼便见黑死牟拿起一条‘带子’,朝他走来。 “大人,还有领带。” “......” 无惨:怎么还有啊?? 眉头微皱,无惨的眸光落在那条质地顺滑的领带上,满脸写着不乐意。 [不想跟小甜点待在一块了。] [跟他待在一块好煎熬。] [浑身热得难受。] 一眼看出少年的抗拒,黑死牟索性弯腰,与无惨平视着。 倾身凑近,温凉的气息轻拂过少年脸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戴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大人穿正装,定然会很漂亮的。” “......” 眸光撞进黑死牟盈满笑意的眼眸里,无惨眼睫轻眨,眸色变得很深,看不清情绪。 无惨不说话,黑死牟也不急,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安静的和他对视,眼底尽是满溢的星光。 沉默许久,无惨倏地向前一步,微微仰头,张嘴在黑死牟唇上咬了口,力道不重,像是撒娇的惩罚。 咬完,少年便立刻退开,闷闷的说。 “行吧。” “谢大人。” 似料定无惨不会拒绝,黑死牟应答的话语很快。 唇角微扬,黑死牟握住领带的手上抬,轻轻绕在无惨脖颈。 指尖灵活翻动,动作熟练,很快就系好一个工整的领结。 调整领带长度时,指尖无意蹭过无惨喉结,见少年的身体微僵,黑死牟眼底的笑意愈浓。 [好喜欢。] 不过多时,一身西装皆穿戴整齐。 脊背挺直,黑死牟后退半步,眸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无惨。 白色衬衫、衬得肩颈线条修长流畅,深色西服、勾勒出的腰身纤瘦却不失曲线。 西裤则完美贴合笔直修长的双腿,将挺翘的臀部线条,也隐约勾勒出。 脖颈间的黑色领带,平添几分禁欲感,再配上少年泛红的脸颊和别扭的神情,漂亮间,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金红色眼眸里逐渐盛满餍足与愉悦,黑死牟唇角弧度扩大。 爱人身上的每一件行头,都是他精心挑选、亲手准备。 从衬衫、西服,到领带,以及那条圈腿的衬衫夹,全部皆是他一一敲定的。 [这样很好。] 看着对镜自我欣赏的鬼王,上弦壹心底的贪恋更深。 潜移默化之间,让无惨的生活里,处处皆有他的身影,让无惨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照料,再也离不开他。 这样,无惨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眼底心里,皆仅有他一人。 [无惨,是我的。] 被永夜容纳的圆月,不知何时化作旋涡,一点点,将夜色吞噬。 第120章 温柔可以,疯狂至上[小修]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很快。 门窗紧闭的房门内,未燃烛火,光线极为昏暗,唯剩窗外隐约透进的一点朦胧雪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咳咳...” 细微的咳嗽声自远离圆窗的床榻上传来,声线很轻,带着病态。 榻上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包,棉被鼓起一块,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睡不着...] 藏于被窝里的男孩,悄悄从棉被里探出头来。 毛茸茸的黑发蹭过被面,变得乱糟糟的,几缕贴在额前和鬓角。 分明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脸上却未有多少血色,唇色偏淡,透着不健康的白。 [好像已经很晚了。] 翻了个身,脸颊贴于枕面,男孩没什么肉的脸,罕见的被压出一点软肉。 [外面,是不是在下雪?] 眼睫缓缓的眨着,男孩蓝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内里闪过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想,看雪。] 男孩从被窝里爬出,拖着小身板,慢吞吞的挪至门旁。 指尖刚触及冰冷的拉门,又似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额头抵在门板上,男孩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想象着雪花飘落的样子。 ----院外长街---- “哼哼哼。” 轻快的小调从唇边溢出,无惨慢悠悠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皮鞋在薄雪中踩出一个个清晰的印子。 雪沫即要触及无惨发顶时,便似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隔开,朝两边落去,身上未沾半点白色。 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唯剩过分苍白的肤色,衬得那双眼瞳愈发瑰丽。 无惨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泛着黯芒的黑曜石戒指,眼眸弯起。 [小甜点。] 忆起先前的吻,无惨眼底笑意愈浓。 ------ “大人。” 俯身自后拥住少年,黑死牟下巴抵在无惨肩窝,抬眸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 镜面里,少年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形挺拔。 而他则似一道阴影,牢牢地将那抹纤细拥在怀里。 “浅草那引进了许多有意思的玩意。” 微微偏头,黑死牟额角的眼睛轻蹭着无惨泛红的脸颊。 “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 [才不要。] 睫羽蹭过脸侧泛起痒意,无惨歪了歪头,似想避开那只不安分的眼睛。 玫红色竖瞳映着镜中亲昵的两人,视线与镜面里男人的对上时,似被烫到般,立马垂眼。 “不要。” 眼眸微眯,似未想过无惨会拒绝,黑死牟又蹭了蹭他的脸,唇瓣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说的。 “为什么?” “大人...不愿同我待一块么?”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笼罩,无惨稍稍瑟缩了下。 这一动作,落入黑死牟眼里,似是主动往他怀里缩一样。 “...跟你在一起,很热。” 无惨说着,掌心抬起,捂住黑死牟吻来的唇。 [热?] 唇瓣与嘴边的眼睛被挡着,黑死牟露出的另外四只眼睛皆凝在无惨脸上。 眸光一寸寸描摹着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是...情|动了么?] 眸色晦暗,黑死牟舌尖轻触无惨掌心。 柔软湿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来,暗示意味明显。 “!!!” 相处久了,无惨自然知晓黑死牟是什么意思,露出的肌肤红得似要熟了。 “黑死牟!” “错了。” 看着无惨眼底的愠怒,黑死牟快速认错。 掌心握住无惨手腕,黑死牟唇瓣轻触他的手心,像在道歉,又像是在标记。 “不和我一块的话,大人想去哪里?” “无限城...亦是,自己出去?” 黑死牟的话语带着试探,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他想知晓无惨的一切动向。 [新衣服诶,当然是出去玩!] 猫儿瞳里亮光闪动,无惨看着黑死牟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自己出去。” “真的不能...” “不能。” 黑死牟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无惨打断。 话音落下,黑死牟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显得有些颓然,看起来委屈巴巴的,但抱住无惨的手臂丝毫未松。 [......干嘛。] 嗅着黑死牟变得苦苦的气息,无惨忽然有些慌,仰头直勾勾的看着他,眸底闪过丝无措。 不明缘由,鬼王决定探听上弦壹的心声。 [大人...无惨,无惨,无惨,无惨无惨无惨无惨...] [别离开我。] [别拒绝我。] [跟我一起。] [永远在一起。] [无惨是我的。] [好想,好想将他......] 无惨:( Ꙭ) [......] 喉结滑动,无惨认真的注视着黑死牟。 在察觉到他眸底深处掩藏起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时,无惨倏地怔住。 [小甜点,想,把他关起来?] 回神之后,眼底迸发出的星点极为璀璨,似被点燃了某种兴致。 “你,想占有我吗?” 唇角上勾,无惨指尖扼住黑死牟后颈,稍一用力,便将人往下拉。 两人间的距离顷刻拉近,近到呼吸交缠,玫红色竖瞳里满是兴味,隐含一丝,恶劣。 “想的。” 眸底欲念翻滚,黑死牟眸色发沉,声音低哑,“想占有您,想让您眼里只有我,想...” “允许哦。” 舌尖舔过唇角,无惨踮脚,吻上神色发怔的黑死牟。 “是你的话,我允许你有这个资格。” 唇瓣触及那张微张的唇,带着点冰凉的温度,又很快被对方的热度融化。 [我要你是忠犬的同时,背地里又是疯狗。] ------ [小甜点,可以更大胆些。] [例如,将想法,亲自告知我] 心情愉悦,笑意蔓延至眼尾带着雀跃,无惨走在寂寥的长街上,静看雪落。 无惨:开心。 “唰--” 耳尖微动,一声极为细小的拉门声随风传入耳畔,轻得几乎要被雪消弥。 脚步顿住,无惨循声望去。 入目的,是一栋不大的宅院,在雪中静静伫立着。 [夜深了,还有人没睡呀?] 唇角笑意扩大,无惨脚步拐了个弯,朝那栋宅院走去。 无惨:夜宵! 第121章 蒙尘的镜子 雪沫簌簌下坠,庭院的积雪没过足尖,目之所及尽是茫茫白色。 [好冷...] 纸门被拉开一条小缝,男孩的小脸贴着冰凉的门框,蓝色眼瞳映着屋外的雪。 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轻轻散于冷空气中。 “呼——” 白雾袅袅消散,累低声呢喃,声线极轻。 “想出去玩...” [可若是明日发热...爸爸妈妈,又要熬夜守着我,又要难过了......] 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累垂下眼睫,指尖刚搭上门板,正欲将那道缝隙合拢,回榻上躺着时,一股力道,倏地将门拉开。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屋内,将暖炉燃出的一点热气,吹散得干干净净。 凉意侵袭,累的眼睛被风吹得眯起,喉间痒意翻涌,止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男孩的小身板蜷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每一次喘息,皆带着破碎的滞涩,仿若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稍稍止住,累才慢半拍扬起小脸,疑惑的看着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年。 “咳,你...是谁啊?” 无惨因愉悦而扬起的笑脸,在眸光触及男孩的模样,骤然消失无踪。 [......] 垂眸看着咳得浑身发颤的累,无惨方才的好心情,以及被勾起的食欲,刹那间荡然无存。 微亮的雪光从门外溜进,舔舐着男孩苍白的脸颊。 许是夜风太大,他喉间的痒意怎么也压不下,佝偻着背,双手攥紧衣襟,咳得眼泪都沁了出来,眼尾发红。 玫红色竖瞳映着累这副模样,无惨只觉眼前的人,似一面蒙尘的镜子。 猝不及防间,照出了他最不愿回首的曾经。 同样的病弱缠身,同样的被囚于方寸之地,同样的,连呼吸都困难。 指尖猛然收紧,戒指硌得无惨指节生疼,冷意顺着皮肤,沁入骨髓。 无惨看着累,似在看多年前那个躺在病榻上、咳嗽不止、脆弱不堪的自己。 可这共鸣,不掺半分温情。 无惨只觉荒谬,又带着浓烈的厌弃—— 厌弃那副病怏怏、任由命运摆布的自己,也厌恶这个和过去的自己如出一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类。 可这份厌弃,偏偏并不纯粹。 内里掺杂着丝,他不愿承认的心疼。 是在心疼那个任何皆做不了,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病痛吞噬的、渺小的自己。 还有眼前这个男孩。 只因那双眼睛里,盛着和曾经的他,一模一样的、对活下去的执念。 矛盾的情绪似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不疼,却让他莫名地烦躁起来。 无惨:(;′⌒`) 迈步进屋,无惨反手将拉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屋内冷气渐渐消散,累终于压下了喉间痒意,只是呼吸仍旧粗重。 无惨蹲下身,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巴轻搁在小臂上,眸光沉沉的看着满脸困惑的累。 男孩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轻轻颤动。 沉默许久,无惨才开口,声线很轻。 “难受吗?” “咳嗽。” [...在问我咳嗽,难受嘛?] 似不明白,为何这位闯入者,会忽然问这种问题,累睫羽扑扇了下,缓缓点头。 眼眸愈发暗沉,无惨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屋内静得能听见屋外的落雪声。 无惨不知在想什么,眸底翻涌的情绪复杂—— 厌弃、审视,以及一丝...怜悯。 累则是满心疑惑,却不敢开口,睁着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直到身着单薄,坐在冰冷地面上的累,重新开始咳嗽。 这次咳得更厉害,脸颊涨得通红,眼尾沁出的泪珠,滚落在地。 无惨动了。 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粗暴,弯腰将累抱起。 男孩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无惨将人放于榻上,看着他蜷成一团,额角渐渐沁出细密虚汗,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愈发急促。 眉眼低垂,无惨探出指尖,轻触累的脸。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烫得他蹙起眉头。 迷糊之间,浑身发烫的累下意识蹭了下无惨微凉的指节,似只贪凉的小猫,眼底带着无意识的依赖。 “想,不这么难受么?” 无惨的声音很低,似在问累,又似在问曾经的自己。 [可以吗?可以,不再难受吗?] 指尖紧紧揪住棉被,隐隐泛白。 累看着耐心静待他回应的无惨,眼眸里燃起了微弱却灼热的光。 手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掌心携着暖意,径直握住了无惨冰凉的指尖。 “...想的,我想的。” 声音细弱,带着渴望,“我想变得健康,想出去玩,想让爸爸妈妈不再难过...” 看着累眼中迸发出的、期待的光,无惨扯了扯唇角。 他想笑的,像以往一样,可唇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真的,好像...] 像那个,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肯松手的自己。 “我帮你。”声音愈轻。 尾音下落,无惨反手握住累的手腕,猩红的鬼血从他的指尖溢出,没入男孩体内。 鬼血入体瞬间,剧烈的疼痛席卷了累。 手被握住,累蜷在榻上,浑身抽搐着,额角青筋外凸,冷汗浸透了衣衫,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听得人心发紧。 掌心的脉搏跳动微弱,无惨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沉吟许久,终是上榻,将人抱进怀里。 睫羽低垂,看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无惨眸底掠过的情绪不明。 [这个孩子,即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成为,他的鬼。] [这或许,是他对过去那个孱弱的‘自己’,唯一的、带着嘲讽意味的‘馈赠’。] ——过去的自己,濒死后才摸到生的机会。 那便赐这个,和他一样的孩子,一份,‘不劳而获’的力量吧。 哪怕这份力量的代价,是永坠黑暗。 但能脱离病痛,就是好事一桩。 不是吗? 第122章 被子怪兽 ‘来找我。’ 三字讯息,穿透星盘,落入上弦壹识海里。 彼时,黑死牟正在浅草洋房内,与藤原岸商讨西洋器械引进的后续章程。 紫檀木桌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图纸,藤原岸一点点剖析着利弊,黑死牟的思绪却已然飘远。 [大人所处的位置在他寝殿。] [定是想他,后悔撇下他了。] 唇角上勾,黑死牟那双金红色眸子里,满是瞬间被点亮的,藏不住的雀跃。 与无惨分开不过几时,于他而言,却漫长得似过了半生。 “藤原。” 出声打断,黑死牟话音未落,周身已泛起淡淡黑雾,与鬼王同源。 正讲到兴头上,藤原岸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人的身影骤然变淡。 下一秒,便彻底消失在原地,连带那股凛冽的压迫感,一并散去。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唯剩他一人僵在原地。 怔愣半晌,藤原岸看着满桌的图纸,又看看黑死牟先前坐过的位置,终是忍无可忍 —— “砰!” 一声巨响,桌案上由‘特别有用的藤原家主’,收集来的图纸散落一地。 “黑死牟!你这个恋爱脑!有点上弦壹的事业心行不行!!” 【来自藤原家主,背地里的小发雷霆和控诉!| ᐕ)⁾⁾】 ‘惨遭’谴责的当事人,现已寻着指令,踏入无限城,自己的寝殿中。 倏然接到传唤,黑死牟眼底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那笑意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即将见到所思之人的欢喜。 黑死牟:心情愉悦。≡ᴗ≡ 可这笑意,在瞥见榻上那团蜷缩的小鼓包时,瞬间消散无踪。 殿里未点灯盏,唯有窗外永夜的光透进,映出地上随意丢弃的深色西服。 外套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衣摆上,显然是主人回来时,烦躁地随手扔在那。 黑死牟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有种,不好的预感。] 脚步放轻,黑死牟快步走向床榻,眸光紧锁那团锦被。 指尖捏住锦被一角,并不敢用力,仅轻轻扯了扯,露出少年一小截黑色发丝。 “怎么了?” 声线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藏起来的人,“出去时,遇到什么了?” [是不开心么?被谁惹到了?还是...] 尚未寻思出,一只微凉的手,倏地从锦被下探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衣领。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将他猛地往下一扯 —— 黑死牟顺势俯身,不过一瞬,便被拖进了这片昏暗的 ‘被子怪兽’的大嘴里。 锦被裹挟着无惨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香气,将两人密密匝匝地裹住。 褪去西装的少年,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衣料堪堪遮住腿/根,领口的扣子被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锁骨窝里还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无惨的脸埋在他胸前,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着他的肌肤。 一条光洁的大腿,无征兆地探/进他两-腿之|间,膝盖抵着他的腰腹,两人身形紧密相贴,心跳交织。 眉头微皱,黑死牟刻意忽视了那条作乱的腿。 单手揽住无惨后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了些。 低头,唇瓣贴于少年发顶,声线轻柔,“大人?” “......” 怀中人未有回应,只将脸埋得更深,指尖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襟,指节隐隐泛白。 见人如此,黑死牟也不在意,面对无惨,他有的是耐心。 指尖轻捏少年颈后软肉,慢慢安抚着蔫蔫的小猫。 唇瓣一下下蹭着柔软的发顶,细碎的低语,裹挟担忧,在锦被的方寸天地里漾开: “发生什么了?” “告诉我,好不好?” “想替您分忧。” “允我这份资格,好吗?” 黑死牟给猫猫顺毛的方式,从不是逼迫,而是这般,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防。 锦被之下,无惨睫羽颤动着。 [分忧......] 唇瓣轻动,无惨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揪着黑死牟衣襟的力道,又重了些。 [要跟他说么?] 说那个病弱的男孩,说那双和他很像的,盛满了对生的渴望的眼睛么? 说那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被家族视作累赘,只能躺在病榻上,连看一眼月亮都要小心思量的自己么? 那些不堪的、脆弱的、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过往,像尘封的匣子,一旦打开,里面的狼狈与不堪,便会倾泻而出。 无惨:(@_@)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锦被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一丝凝滞。 间隔许久,无惨才微微仰头。 漂亮的脸埋在黑死牟怀里,沾了许多他的气息,玫红色竖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黯色。 黑死牟隐匿起的四只眼睛悉数睁开,六只眸子,皆凝着他的脸。 未有催促,仅静静看着,眸光里的担忧,几欲溢出。 “我......” 无惨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顿了会,才继续道,“转化了个小孩。” 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黑死牟心口上画圈,语气里,携着自己皆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和以前的我,好像...好像......” 一样的孱弱,一样的痛苦,一样的,渴望在黑暗里,抓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话说一半,无惨再次敛下眸子,纤长的睫羽低垂,似蝶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以前...皆发生了什么?] 黑死牟的心,似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力道不重,却疼得厉害。 未有言语,黑死牟抬起手,指尖抚上无惨脸颊,指腹轻拭着他有些湿润的眼尾。 [......] 疼意蔓延,黑死牟微微垂首,额头抵上少年额角。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唇瓣,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可以,” 上弦壹的声音很轻,极为温柔,轻轻叩击着鬼王耳膜,“和我说说么?” 眸光落在少年颤动不止的睫毛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以前的——” ”您。” 第123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壹]这孩子..似乎不愿来到这个世界 榻上两人亲密相触,收敛刺尖的骨蔓自无惨后颈探出,将他与黑死牟牢牢裹在其中。 两人额头相抵,皆闭着眼眸。 黑雾升腾,弥漫整座殿宇,雾气里隐隐有银白月弧闪动。 意识下沉,堕入无尽深渊,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平安京的夜,总是安静得近乎冷寂。 朱雀路旁的府邸里,今夜灯火通明。 侍女们脚步匆匆,纸门被拉开又合上,衣袂翻飞的摩擦声与器物碰撞的轻响,于长廊间回荡。 产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香薰与药草混合的气息,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玫红色竖瞳映着来往匆匆的人影,无惨静立在庭院中,神色淡然。 于他身旁,黑死牟的眸光扫过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很快便知晓,这是—— 妇人生产之际的场景。 “大人...” “嘘。” 黑死牟正欲开口询问,便被打断。 无惨转向他,食指抵在唇前,眸色漆黑,不见波澜。 唇瓣微动,黑死牟顺从地闭上嘴,指尖轻触无惨手背,见人未有抗拒,与他十指紧扣。 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似在给予无声的支撑。 “夫人,在用力些...就快了......” 产室里传出产婆颤抖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静谧。 耳尖微动,黑死牟听到那声略带焦急的催促,却未扭头望去,眸光仍凝在无惨身上。 从进入这片记忆开始,无惨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过分的平静,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可眼眸深处,却藏着丝难掩的暗流。 [到底...怎么了?] --产室内-- 榻上躺着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濡湿,黏于脖颈间。 眉心紧皱,玫红色眼眸疼得眯起,眸底满是痛苦与祈求。 [神啊,请保佑我的孩子...] 似能听到女人的祈求,伫立不动的无惨倏然脚步一转,牵着黑死牟,径直穿过墙面,进入,代表‘污秽’的产室。 未靠近床榻,而是站在最远的角落,无惨睫羽低垂,似不愿面对屋内的谁。 指尖微微收紧,黑死牟向前一步,将无惨的身形遮住一半。 他并不知晓,为何自己要这般做,似是,下意识的举动。 [大人...在抗拒这么?] 抬眸看着黑死牟的背影,无惨心中微动,伸手抓住他的马尾,身形前倾,和他靠得更近了些。 眸光越过男人肩头,朝床榻望去。 他,要出生了。 额头布满虚汗,给夫人接生的产婆,心里隐隐不安。 [产屋敷家在朝中地位日渐攀升。] [这次若能诞下嫡子,对整个家族而言,皆是莫大的荣耀。] [但...] 汗珠滑落,产婆低声让夫人再加把劲。 [胎动微弱得异乎寻常,这孩子...似乎不愿来到这个世界。] 终于,在一声几欲要撕裂空气的痛呼后,婴儿的哭声—— 没有响起。 产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屏住呼吸,产婆颤抖着将那小小的身体抱起。 那是个男孩。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刚出生的婴儿,却毫无生气。 他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似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安静得令人心悸。 “...生了么?” 夫人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似风,随时会消散。 产婆未有回应,将婴儿抱到她面前。 夫人的眼瞳倏地睁大,随即被恐惧与绝望淹没。 “他...他不动......” 指尖发颤,夫人伸手轻触婴儿脸颊。 那触感冰凉,未有一丝温度。 “快...快叫医师!!” 连忙点头,产婆转身冲出产室。 将这一切皆尽收眼底,黑死牟看着那被夫人抱着的婴儿,嗓音干涩。 “大人,那是...” “是我。” 声线平淡,不同于黑死牟紧盯着婴儿看,无惨的眸光,聚集在女人悲痛的脸上。 [鸟儿...] 产婆离开不久,被急招来的医师,跪在床边,手指按在婴儿胸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 夫人的声音隐含哭腔。 沉默片刻,医师摇头,“夫人,这孩子...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依老夫之见,怕是...活不成。” “不—!” 夫人猛地摇头,眼泪瞬间滑落,砸在婴儿的襁褓上。 手臂用力,她紧紧抱住婴儿,似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他是我的孩子...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一遍遍重复,似在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眼眸微眯,无惨侧眸望向纸门。 察觉到无惨的动作,黑死牟跟着扭头。 [谁来了?] 身着华丽束帯,男人神情肃穆地走了进来。 刚从宫中议事回来,家主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产室里压抑的气氛。 “情况如何?” 眉头蹙起,他看向医师。 叹了口气,医师如实回答:“家主大人,这孩子...恐怕是个死胎。” 家主的脸色沉了下去。 死胎。 于平安京,这被视为极大的不祥。 尤其是贵族之家,若诞下死胎,往往意味着家族将有灾祸降临。 “处理掉吧。” 家主的声音格外平静,未有犹豫。 猛地抬头,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眼眶通红,“你说什么?那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 【娘家强势,被宠坏的‘鸟儿’】 “为了家族。” 家主闭上眼,似是做了艰难的决定,“这样的孩子,留不得。” [即便是带着他们两人的期待降生。] 家主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武士,“把他抱出去,按旧例处理。” “是。” 低头应道,武士迈步走向床边。 “不要——!” 夫人尖叫着,死死抱住婴儿,不肯松手。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于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满含绝望。 武士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看向家主。 家主眼神一冷,语气加重,“执行命令。” “......” [贵族...这种家庭,不被父亲期待,被视为不详,大人的处境...] 似联想到自己被抛弃,及同被视为不详的缘一的处境,黑死牟额角青筋外凸,倏然回眸看向无惨。 [大人...会难过吗?] 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无惨从头到尾皆未有看家主一眼,注意力全在夫人那张几近崩溃的脸。 [......] 武士咬牙,不再犹豫,伸手去夺。 就在这时—— 那一直毫无动静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似蝴蝶振翅般的触感,却被紧抱着他的夫人感知到了。 神情微怔,喃喃出声,“他...他动了......” 她颤抖着,将耳朵贴在婴儿的胸口,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一下...两下...... 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你们看!” 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无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士的手顿在半空,医师也皱起了眉,重新上前检查。 “这...怎么会......” 喃喃自语,医师的手指再次按上婴儿的胸口。 “确实,还有一丝气息。”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家主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活的。 但这样一个濒死的孩子,真的能养得活吗? 更重要的是, 他的出生如此不祥,会不会给家族带来灾难? 正当众人犹豫之际,一直沉默的婴儿,突然发出了一声—— “呜...” 极其微弱的哭声。 似小猫的呜咽,又似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但那确实是哭声,证明他还活着。 夫人的泪水再次下坠,低头不停亲吻婴儿的额头,小心呵护着。 “家主大人,你看...他在哭...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夫人抬眸看向家主,满眼恳求。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虽仍虚弱,却携着一种顽强的韧性,似在拼命抓住这世间的一切。 沉默良久,家主终于开口。 “...先留下吧。” 声音发沉,却不复之前的冰冷,“但必须严格保密。” “若有任何异常...” 话未说完,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这孩子带来灾祸,仍旧难逃被舍弃的命运。 夫人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会的,月彦别怕,娘亲会让你平安长大的。] 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抚着他苍白的小脸,眼中尽是母爱。 “放心吧...娘亲会保护你...不论发生什么,皆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云洒进来,温柔的映在婴儿苍白的脸上。 “说谎。” 无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分明知晓记忆中的人,是听不到他说话的,但他仍是忍不住吭声了。 眸光直勾勾的盯着夫人,看着那张满是慈爱的脸,无惨只觉讽刺无比。 [为何表现得这般爱我?] [分明皆是假的。] [骗子。] 第124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贰]你对我的爱,脆弱无比 黑雾未散,记忆的画面如流水般铺展。 眼前不再是产室的紧张,而是一间雅致的内室,暖香与淡淡的药味交织,弥漫在空气里。 月彦体弱,说是药罐子也不为过。 吊命的补药、祛病的汤药,苦涩的滋味日夜萦绕于他唇齿间,浸透了他短暂的童年。 他的身形相较同龄孩童孱弱许多,肩膀瘦削,手腕细得仿若一折就断。 稍一受惊,便会咳喘不止,小脸憋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可这份病弱,却换来了夫人毫无保留的疼爱。 自襁褓起,夫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月彦。 她会亲自监药,尝试学着医师的熬药方式及步骤。 亲手喂药时,怕汤药太烫,她总会先舀一勺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才送到月彦唇边。 怕他嫌苦抗拒,会提前备好蜜饯,哄他喝完,便塞进他嘴里,用甜味驱散苦涩。 月彦的手常年冰凉,夫人便将他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一点点温热,眼神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哪怕夜半,她也会悄悄从家主榻边,偷溜出来,踏进月彦房中。 未燃烛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夫人坐于榻边,俯身轻拍他的脊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哄他入眠。 医师们一次次断言月彦‘难活过幼年’,可夫人从未相信。 【一次断言活不过幼年,被‘鸟儿’拉了回来,二次断言活不过二十,被‘庸医’变鬼。】 那双玫红色眼眸里始终盛着滚烫的期盼。 夫人日日祈福,命人捐出大量香火钱,只求神明保佑她的孩子平安长大。 她坚信这份虔诚终能感动神明,让月彦的病弱痊愈。 作为家主唯一的子嗣,月彦却极少能见到父亲的身影。 那日出生的‘不祥’,似一根刺扎在家主心头。 纵使月彦活了下来,并非死胎,他也始终忌惮着旧例,怕这病弱的孩子,会给家族招来灾祸。 他从不过问月彦的起居,也极少踏入月彦的院落,对夫人这般肆意娇养的行为,既不阻拦,也不赞同,只当默许。 他从未将月彦看做家族的继承人来培养,不曾教他处事之道,也不曾带他参与任何政务。 于他而言,这个儿子,谈不上喜爱—— 孩子,他可以有很多个。 但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虽孱弱成这般模样,但也算不上厌恶。 只当是家族多添了一口人,只要不惹出灾祸,养着便是。 为护月彦周全,避开外界‘不祥’的流言,夫人做了个决定—— 将粉雕玉琢的男孩,当作女孩来养。 月彦的墨发柔软顺滑,因年纪尚小只留了半长。 侍女美月每日皆会精心将其梳成最时兴的垂发髻,再用丝带系上,衬得他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精致。 月彦的衣物,皆是夫人亲自挑选的上好鲛绡与软缎。 质地轻薄柔软,贴合他瘦弱的身形,绝不会勒得他不适。 此刻,记忆中的月彦正坐在铺着软垫的木地板上,夫人正用指尖蘸着调好的丹砂,轻点在他的眉间。 丹砂的艳红与他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格外夺目。 美月则拿着染了花汁的棉棒,小心翼翼地给月彦的指尖染上淡粉的颜色。 立于无惨身侧,黑死牟金红色眼眸映着这一幕,方才因看到月彦苦巴巴喝药而绷紧的脸部线条,稍稍柔和了些。 [很可爱。] [那位夫人对大人很好。] 大人就该得到,这般细致入微的疼爱。 [还好,不像我。] 黑死牟暗自庆幸着,至少无惨跟缘一一样,皆拥有过这般纯粹的母爱。 而不像他,为得父亲期盼,拼命努力,却终是一场空。 看着月彦染上淡粉的指尖,黑死牟下意识捏了捏无惨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 勾了勾唇,黑死牟侧眸看向无惨,正欲同他说什么,却发觉,少年的脸色,并不太好。 唇瓣抿紧,无惨玫红色竖瞳里一片沉寂,仿若眼前的温馨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眼底藏着丝难掩的抵触。 “...怎么了?” 脸上笑意收敛,黑死牟心尖发紧。 双手轻轻捧起无惨的脸,随即发现,他的大人眼眶红红的。 并非羞涩,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 “不看了,我们不看了,离开这。” 俯身低头,指腹轻蹭无惨眼尾,黑死牟刻意挡住了他看向夫人的视线。 他猜到了,这些看似温馨的记忆,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美好。 结合不久前无惨那句控诉的‘说谎’,他再迟钝也知晓,这些过往,多半是无惨不愿回想的。 “我带您出去玩,好不好?” 黑死牟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的安抚,“去您想去的地方,远离这些。” 哪怕此刻的记忆并无半点不对,甚至称得上温馨,但后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让无惨极为不虞的事。 才让他对这份看似真挚的爱,如此抵触。 黑死牟:后悔了,后悔说想看了。 “......” 无惨仰头,茫然的看了黑死牟一会。 那双瑰丽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迷茫,又似抗拒。 侧偏过头,无惨避开了黑死牟的触碰,眸光仍定格在夫人身上。 视野中的‘鸟儿’,正笑着坐在案几旁,耐心的教年幼的他玩围棋。 [皆是,假象。] 因月彦体弱,断不能长时间见风,平日里大多待在陈设雅致的内室中。 四壁挂着绘有松鹤延年的和纸屏风,色彩淡雅,寓意吉祥。 案几上摆着夫人特意寻来的檀木玩物,皆是小巧精致,不会伤到他。 角落里还放着一盏常年燃着的沉香炉,烟气袅袅,驱散汤药的苦涩,让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夫人怕月彦闷得慌,每日处理完府中琐事,便会立刻来陪他。 她从不会让内室里有片刻的沉寂,要么给月彦讲平安京的趣闻,要么给他唱童谣,要么陪他玩简单的游戏。 内室里的欢声笑语,总能暂时驱散月彦身上的病气,让他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午后的暖阳透过雕花纸窗,洒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月彦坐于窗边,小脑袋微微偏向窗外,眼神里满是憧憬。 他想去看外面的世界,看街道上的车马,看寺庙里的樱花,可他知晓,自己的身体不允许。 似察觉到月彦的失落,夫人取出一套精致的围棋,放在案几上,笑着吸引他的注意。 “月彦,我们来玩这个好不好?很好玩的。” 乌木与白玉制成的棋子,分别装在两个紫檀木盒中,打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味。 夫人先将棋盘铺在案几上,棋盘纹理清晰,触感温润。 她握着月彦的小手,轻轻捏起一枚乌木棋子,放在棋盘中央,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这黑棋是乌木做的,质地坚硬;白棋是羊脂玉的,摸起来滑溜溜的。” “咱们落子要轻,莫要碰乱了棋盘哦。” 尾音落下,她又拿起一枚白玉棋子,握着月彦的手,轻轻落在黑棋旁边,耐心讲解。 “月彦看,咱们要围着对方的棋子,把它们围起来,让它们没有地方可去,就算赢啦。” 月彦听得格外认真,小眉头微蹙着,猫儿瞳紧盯着棋盘上的棋子,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当他亲手落下一子,哪怕落得毫无章法,甚至偏离了夫人教的技巧,夫人也会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我们月彦真厉害,学得真快!比娘亲小时候厉害多啦!” [娘亲夸我!] 听到夸奖,月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似盛着漫天星光,璀璨夺目。 反手挣脱夫人的手,月彦笨拙地捏起另一枚白玉棋子,小心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谨慎的未碰到其他棋子。 落子后,他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夫人,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玫红色眸子里满是纯粹的欢喜,连平日里时不时发作的咳喘,皆似轻了几分。 这样温馨的时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随着时间推移,月彦日渐长大。 仍旧孱弱,却因被夫人宠着,眉眼间带着娇憨,些许娇纵,却不失可爱。 月彦不喜吵闹,大多时候会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美月替他晾晒汤药,看着窗外的流云。 亦是等着夫人回来,陪他玩双六、弈围棋。 夫人待他极好,将他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汤药太苦,她便会提前备好清甜的蜜饯。 怕他太闷,她便寻来最好的画师,给他画平安京的街景、寺庙的樱花、河畔的垂柳,让他虽不能出门,也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知晓他喜欢新鲜事物,她便寻来许多新颖玩意。 而月彦,也最黏夫人。 只要夫人在身边,他总是很开心,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他会伸出小手,紧紧牵着夫人衣袖,软糯地喊她 “娘亲”,那份依赖与喜爱,直白纯粹,未有半点杂质。 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子,似细水长流,持续了整整七年。 直至月彦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莫名发热,打破了这份平静。 男孩蜷于铺着软绒的床榻上,面色烧得通红,原本白皙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艳色。 呼吸粗重,月彦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皆带着细微喘息。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额前碎发,黏腻地贴于皮肤上。 往日里亮若星光的玫红色眸子,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榻旁跪着好几位医师,皆是平安京内有名的医者,此时却个个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们轮流伸手,搭在月彦的腕上探查脉象。 几人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焦灼。 他们,找不到病因—— 这热度来得蹊跷,不退反升,似是要将这孱弱的孩童彻底吞噬。 僵在门外,夫人并未进屋,攥着衣角的指节泛着青白。 微微俯身,夫人透过纸门缝隙,一瞬不瞬地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男孩,神色焦急得近乎崩溃,眼眶通红。 “怎么会...分明昨日还好好的......” 夫人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携着无尽的自责与慌乱。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日的画面: 月彦坐在窗边,揽着她的手臂轻晃,轻声讨要,说想多吃块糖,扬唇笑着的模样,那般鲜活。 可仅仅过了一夜,那个还会对她笑、对她撒娇的孩子,就躺倒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夫人于心底一遍遍祷告,祈求神明能在怜悯她一次,保佑她的月彦平安退烧。 可祷告声再虔诚,也挡不住屋内医师们凝重的神色,挡不住月彦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正当夫人胡思乱想、即要崩溃之际,一阵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打破了门外的死寂—— 家主闻讯而来了。 身姿挺拔,男人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走至夫人身侧,眸光越过纸门的缝隙,看向屋内气息微弱的男孩,眸底未有波澜。 既未有焦急,也未有心疼,仿佛屋内躺着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双手背于身后,指尖摩挲着袖间玉佩,家主薄唇轻启,说出的话语冰冷刺骨,毫不留情。 似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扎进夫人的心里,“你该放弃他了。” 身形一僵,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神色冷漠,家主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养了这般久,仍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 “耗费了家族无数药材与心力,终究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说什么?!” 猛地扭头,夫人死死盯着家主,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泪水夺眶而出。 声线颤抖,很是尖锐,携着极致的愤怒。 “月彦是你的孩子!是你产屋敷家的嫡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嫡子又如何?” 嗤笑一声, 家主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同于夫人的歇斯底里,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可以有更多孩子,没必要死磕一个随时皆会断气的病秧子。” 深色眼瞳映着眼前崩溃哭泣的女人,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未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产屋敷家的继承者,不能是个随时会死的病秧子。” “宗族那边的压力已然越来越大,他们不会接受一个不祥且孱弱的继承人,你我皆清楚这一点。” 往日里,他虽对月彦不闻不问,却也默许了夫人的偏执与娇养,任由她凭着性子护着这个孩子。 可如今,月彦的病情彻底失控,宗族的压力步步紧逼,他再也无法容忍这种‘胡来’。 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能撑起家族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耗费心力、还可能带来灾祸的累赘。 看着夫人满脸抗拒、身子微颤,似想转身进屋,逃避现实的模样,家主终于没了耐心。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夫人那张巴掌大的脸,指尖用力,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该清醒一点了,别再自欺欺人。” “你我都该早做打算,不想没了如今的地位,不想被宗族舍弃,我们,就需要一位健康的孩子。” 指腹摩挲着夫人的脸颊,家主语气里带着丝警告,又带着几分诱哄。 “明白吗?夫人。” “放弃他,对我们,对产屋敷家,都好。” 内室之中,月彦烧得一塌糊涂,意识模糊,浑身滚烫,根本听不到门外那场残酷的争吵。 只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啜泣声,那是夫人的声音—— 是娘亲在哭。 他拼了命地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娘亲,想告诉娘亲他不疼,可眼皮却沉重无比,怎么也睁不开。 微弱的声音自喉间溢出,细若蚊蚋。 “娘,亲...” 话音未落,意识再次陷入混沌,呼吸微弱,仿若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指节攥紧,黑死牟将这一切皆尽收眼底,将家主说得每一句话皆听进耳中。 [他听到了...] 尖甲嵌进掌心,上弦壹胃部翻滚,额角隐隐作痛。 [那人,要放弃他的大人,要,抛弃他。] 和他曾经一样的遭遇,可为何,凭什么他的大人要遭受这些? 紧盯家主离去的背影,黑死牟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心底烦躁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记忆世界,是,曾发生过的一切,结局已然注定,他什么皆做不了... 黑死牟:...... 一旁的无惨,神色异常平静。 未看离去的家主,也未理会杀意外泄的黑死牟,眸光沉沉的盯着那个女人。 夫人在听完家主的话后,沉默许久,眼底的偏执与爱意,一点点被犹豫与动摇取代。 良久,夫人屏退所有医者,迈步进屋。 站于榻旁,夫人垂眸看着轻声呓语的小人,半晌后,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 俯身,在月彦滚烫的眉心印下一吻。 那吻很轻,很柔,却又格外沉重。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惨扯出一个笑,无比讽刺。 [骗子。] [分明说过的,全是谎言。] [你对我的爱,脆弱无比。] [倘若结局是这般,当初为何要爱我?] [可笑。] 第125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叁]你看,我说过的,她在撒谎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男孩眼睫轻颤了下,似是终于从无垠的黑暗里挣扎出来,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雾,涣散的眸色一点点凝聚,才看清头顶熟悉的帐幔。 [好难受...] 胸口闷得发紧,喉咙干涩,四肢皆透着酸软。 月彦下意识想撑起身,可刚一动,便觉天旋地转,浑身冒起一层虚汗,顺着额头、脊背往下淌。 他喘息着,抬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身。 单薄的里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泛着凉意。 眼睫轻眨,月彦的眸光茫然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屏风、香炉、案几、枕边的布偶... 一切皆和往常一样,却独独少了那个,总是守在他床边的身影。 “娘亲呢?” 声线很轻,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委屈。 尾音刚落,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月彦没忍住低声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抬手掩住唇,待那阵咳喘过去,才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屋内静悄悄的,连美月的身影皆不在。 [想找娘亲...] 念头刚起,便似野草般疯长。 咬了咬唇,月彦慢吞吞地挪下床。 足底刚触及长廊冰凉的木地板,倏地打了个寒颤,脚趾蜷缩起来。 “得穿足袋的...” 低声喃喃,月彦脚步一转,朝屋内衣柜挪去。 衣柜对他来说有些高,月彦几乎整个人皆钻进去了,小胳膊在一堆衣物里扒拉着,寻找平日里,美月给他放足袋的位置。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于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男孩找得有些急,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小小的身子因用力而微微起伏。 —— “你猜,我一会,看到了什么。” 平淡的声线在屋内响起,打破了记忆画面的宁静。 站于内室,无惨倚在黑死牟胸前,眸光落在那个正埋头翻找衣服、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的小孩身上。 这是进入这段记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黑死牟并未即刻回答。 从家主将月彦院落里的侍从、医师尽数撤去,仅留下一个病弱的孩子自生自灭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酷—— 不,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的无情。 不能活,便死。 这就是贵族的‘理性’。 黑死牟收紧了揽住无惨腰腹的手臂,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语气闷闷的。 “不看了,我们出去,好不好?” 他不想让无惨再看到那些画面,不想让他再一次经历被抛弃的滋味。 眼睫颤动,无惨的眸光仍落在记忆中的小孩身上。 终于寻到足袋,月彦坐在地板上,笨拙的将其往脚上套。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系绳结时总系不好,好不容易系上了,又松开了。 并未气馁,男孩抿着唇,耐心地重新系。 思念过甚,待穿好后,月彦甚至忘了披上外衫,就这么赤着脚、穿着单薄的里衣,“哒哒哒”的跑出了寝屋。 小小的身影消失于夜色里。 “你不想知晓,我的过去么?” 声线很轻,无惨偏头,唇瓣蹭着黑死牟耳尖,带起一阵痒意。 睫羽微动,黑死牟正欲开口,便觉萦绕周身的黑雾,骤然翻涌起来。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似石子投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下一瞬,无人的寝屋化为泡影,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更为宽敞、豪华的主殿。 —— 主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家主正抱着夫人站在屋内,两人耳鬓厮磨,姿态亲昵。 脸颊微红,夫人靠在他怀里,神情带着种难言的复杂。 掀起眼帘,黑死牟看了眼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丝厌恶。 再次垂首,唇瓣轻啄无惨颈侧,似在安抚。 “大人,别看。” 未有言语,无惨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 身形瘦弱的孩童,脚步很轻。 踏着庭院里清冷的月光,月彦一步步朝主殿走去。 夜风很凉,吹得男孩本就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脸色被吹得愈发苍白。 他刚去了夫人的寝屋。 纸门虚掩着,屋内却空无一人。 月彦在屋里转了一圈,连夫人常用的熏香气味,皆未嗅到。 [娘亲不在...] 抿紧唇瓣,月彦莫名有些心慌。 想了一会,他退出夫人寝屋,朝主殿方向走去。 他很少来找父亲。 父亲总是很忙,也很少来看他。 但娘亲曾经带他去过一次,他记得路。 心里只想着找娘亲,月彦并未注意到,周围巡夜的仆从,不同于往常那般,会关切地问他一句“小少爷怎么出来了”。 而是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 无视。 彻头彻尾的无视。 月彦的脚步有些虚浮。 大病初愈,身体本就虚弱得厉害,刚才又急着下床、奔跑。 月彦此刻只觉胸口发闷,呼吸有些喘不上来,眼前的景象隐隐发黑。 抬手扶住一旁的廊柱,指尖冰凉,透着不健康的白。 硬撑着。 心里的念头愈发浓烈。 [想要娘亲抱抱...] 只要见到娘亲,只要被娘亲抱一抱,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深吸口气,月彦继续朝前走去。 —— 主殿的纸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温暖的灯火。 走至门前,月彦正欲伸手推门,进去寻娘亲,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夫人决定好了?” 是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很满意。 薄唇贴于夫人耳畔,家主眼眸半敛,语气里透着愉悦。 身体微僵,夫人靠在他怀里,沉默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的声线很低,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低迷。 “明智的选择,夫人。” 轻笑了声,家主抬手轻抚着她的背脊,语气循循善诱。 “那孩子的病反反复复,拖了这么多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产屋敷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话落微顿,低头轻嗅着夫人发间的香味,家主继续道。 “明日,我会让人去旁支那边说一声,过继一个健康的孩子过来。” “这样,你也不用再为那个病秧子操心了。” “......” 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轻颤着。 “你放心,” 家主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语气愈发温和,“过继来的孩子,我会让他认你做母亲。” “你依旧是产屋敷家的主母,地位不会变。” —— 纸门外。 月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似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父亲刚才说什么? 病秧子...过继...健康的孩子...... 那些词语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他不是听不懂。 七岁的孩子,早已懂事。 他知晓‘病秧子’指的是谁,知晓‘过继’意味着什么。 原来,娘亲是因为这个,才不在他身边的吗? 原来,他们已经决定好了,要...不要他了吗? 月彦的大脑一片空白,唯剩下混乱和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娘亲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她会喂他喝药,会用体温温暖他的手,会在半夜偷偷来看他,会陪他下棋、给他讲故事,会一遍遍地对他说“月彦不怕,娘亲会保护你”。 那些温柔的画面,那些轻声的细语,此刻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却变得无比讽刺。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唇瓣发颤,月彦的眼眶瞬间红了。 —— “啪嗒。” 不知是否因为太过震惊,亦是因为脚下无力,月彦的手不小心碰在了纸门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家主皱眉,沉声喝问。 纸门被猛地拉开。 月彦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脚上胡乱套着一双足袋,头发也因奔跑而变得有些散乱。 男孩就这样站在那里,似悬在高处的瓷器,脆弱得仿若一碰就碎。 看到他,夫人的神情愣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似是被烫到般,猛地从家主怀里挣脱出来,下意识向后退,避开了月彦的目光。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疼爱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慌乱与躲闪。 月彦的心脏,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里携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娘亲...” 吸了吸鼻子,月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我好了!” “我已经好了!” 男孩伸出手,指节紧攥成拳,似在向所有人证明,“我不会再生病了!我可以很健康的!” “所以...”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双与夫人如出一辙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所以,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他看着夫人,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祈求。 —— 家主皱起了眉。 他显然没料到月彦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衣衫不整、还带着哭腔的孩子,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 不懂事。 不知礼数。 在他和夫人商议要事的时候,突然闯进来哭闹,简直像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谁让他进来的?!” 家主的语气倏然冷了下来,厉声呵斥门外的仆从,“把他带下去!” “是!” 门外的仆从连忙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月彦。 “不要!” 月彦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仆从的手,死死地盯着夫人,“娘亲,你说话啊!”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 “你不是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夫人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跟着往下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娘亲...” 月彦哭着喊她,一遍又一遍,“娘亲!娘亲!”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 仆从见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再犹豫,上前一把将月彦抱住,强行将他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 月彦拼命挣扎着,手脚乱蹬,哭喊着那个同样在哭泣,却始终一声不吭的女人:“娘亲!救我!娘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主殿内,唯剩夫人压抑的哭声,和家主冰冷的目光。 —— 记忆画面之外。 黑死牟脸色发沉,比先前更为可怕,周身的暴戾不停翻滚。 金红色眼眸里盛着无尽怒火与心疼,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怎么敢...怎么可以......这般对待大人?] 那时的无惨,才七岁。 一个被母亲宠坏的孩子,一个满心依赖母亲的孩子,却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黑死牟低头看向身侧的无惨。 少年站在那,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玫红色竖瞳里未有波澜,仿若方才那嘶哑的哭喊,绝望的眼神,皆不是他。 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黑死牟:...... 心脏发闷,疼得难受,黑死牟伸手将无惨轻揽在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任何安慰的话语,皆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无惨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眸光落在主殿那扇紧闭的纸门上。 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你看,小甜点。” “我说过的,她在说谎。” “所谓的爱,所谓的保护,从来都只是......谎言。” 第126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肆]因爱生恨 月彦被仆从强行抱离家主与夫人身旁后。 刚从高热中挣扎着爬回来的身体,似被人推了一把,再次坠入病痛的深渊。 这次高热,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滚烫的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他意识模糊,浑身抽搐。 躺于榻上,月彦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仅能痛苦地喘息,昏迷时,则被各种可怕的噩梦纠缠。 惨小咪:(;′⌒`)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整夜守在他榻旁,用手帕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轻声安抚他、哄他入睡。 家主早已下令,将月彦院落里的仆从、医师尽数撤去,仅留下一个空荡的院子,和一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不能活,便死。’ 这句话,似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这座院落,牢牢锁住。 无人敢靠近,也无人敢多问一句。 送来的膳食,被小心地摆在屋前的廊下,冒着热气,却始终无人动过。 日头一点点西斜,热气散尽,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终变得冰冷、僵硬,如同这座院子里的气氛。 直至傍晚,负责送饭的仆役,看着屋前那几碟丝毫未动的膳食,犹豫许久,仍是硬着头皮,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了夫人。 —— 彼时的夫人,正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在花园里散步。 那是家主从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模样与家主有几分相似。 身体结实,笑容开朗,与病弱的月彦截然不同。 “夫人,您看,那朵花好漂亮。” 继子抬起头,指着不远处一朵盛开的樱花,声音清脆。 夫人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底却未有多少温度。 [月彦...]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夫人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你说什么?” 猛然转身,夫人抓住侍女的手腕,声线因激动而颤抖。 “月彦他...一天皆未用膳?” 侍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点头,“是,夫人。” “小少爷屋前的膳食...皆未被动过。” 一阵耳鸣,夫人只觉脑海空白一片。 她想起月彦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他虚弱的喘息,想起他哭着喊她 “娘亲” 的声音。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愧疚和心疼,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刚硬起来的心,在这一刻,再次软了下去。 “对不起...” 夫人低声呢喃,不知在与谁说。 力道收紧又松懈,夫人松开了牵住继子的手,未看那张茫然的小脸,转身快步朝月彦的院落跑去。 裙摆翻飞,脚步急促。 她甚至忘了,刻在骨血里的礼仪规矩。 她的身份,并不允许她奔跑。 什么规矩,什么家族,什么继承人... 在这一刻,通通变得不再重要。 她只想看看她的月彦,只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 沉寂了许久的院落,再次迎来了主人所期盼的人。 夫人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令人忍不住皱眉头。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紧闭,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月彦躺于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呼吸微弱,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停发抖。 “月彦...” 夫人的声音哽咽了。 快步走至榻边,她伸手握住月彦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心蓦然一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烫......” 【ps:体温上升期,幼童发烧,可能会导致手脚冰凉嗷】 她急声吩咐随来的侍女,“快!去叫医师!快!” 不敢怠慢,侍女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不过多久,被家主 ‘默许’ 回来的医师,匆匆赶到,给月彦施针、喂药,忙得脚不沾地。 夫人则守在榻旁,寸步不离。 她亲自给月彦擦拭身体,给他喂药,给他掖好被角,像以前一样,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手。 寂寥的院子,因夫人的到来,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侍女们进进出出,端药、换水,医师不时地把脉、调整药方。 一切,皆似回到了从前。 然而,这种温馨,却似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早已腐烂的伤口。 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碎得一塌糊涂。 —— 温馨的场景,一直持续到月彦清醒过来的那一刻。 那日傍晚,夕阳透过窗纸,于屋内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榻上的男孩眼睫轻颤了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月彦的眸光,先是涣散的,带着初醒的迷茫。 待看清榻沿坐着的人是谁时,那双迷蒙的玫红色眸子,倏然染上凶狠。 [娘...来这做什么?不是不要我了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若凝固了。 见人醒来,夫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月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似想摸摸月彦的额头,看看他烧退了没有。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月彦一掌挥开。 “啪!” 手被挥到一旁,夫人愣了一下。 未等她反应,月彦已然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一把夺过她手中尚未来得及喂入口中的汤药。 “哗啦 —!”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男孩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于安静的内室,显得格外刺耳。 褐色药汁溅了一地,顺着木地板缝隙流淌,散发出的苦味刺鼻。 “骗子!” 月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瞳仁骤缩,猫儿瞳睁大,死死瞪着夫人,眼眶和脸颊因为高热和激动而通红一片。 似只领地被冒犯,且被激怒炸毛的小兽。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被这反应吓到,夫人的笑意僵在脸上,渐渐褪去。 张了张嘴,她似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讨厌你!!!” 月彦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这句话,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小脸涨红,泪花外溢。 夫人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可身体刚向前倾了点,便被月彦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制止了。 那双曾经盛满依赖和爱意的眼眸,此刻徒留厌恶与愤怒。 似一把尖锐的冰锥,径直刺进她的心脏。 身体僵住,夫人的脸色顷刻褪去血色,唇瓣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内室侍奉的仆从们,在瓷碗碎裂的瞬间,就已齐刷刷低下头,屏住呼吸,不敢吭声。 此刻,更是大气不敢出。 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唯有月彦那一声声剧烈的咳喘声,在屋内回荡。 “...娘...娘亲还有事......” 过了许久,夫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携着浓浓的愧疚和逃避。 丢下这句话,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不敢面对那个说 “讨厌你” 的孩子,不敢面对那双充满控诉的眼睛。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即会崩溃。 “滚...咳咳......滚出去!!!” 坐在榻上,月彦看着夫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小脸煞白,竭力喊道。 颤抖着手,他抓起榻旁矮桌上的一个玉瓷小碟,朝门口扔去。 然而,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 玉瓷小碟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摔碎,而是 “咚” 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然后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发出的响声清脆,最终停在角落里,完好无损。 这一幕,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 屋内留守的仆从们相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言。 沉吟片刻,为首的侍女轻叹口气,低声道:“我们先退下吧。” 话落,她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毕竟,谁也不想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 “砰。” 纸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呜...” 待确认所有人皆离开,月彦压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嘴巴一瘪,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掉。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躲在被窝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骗子......” “皆是骗人的......” “不要我了.....” 月彦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喃喃着,声音很小,满含绝望。 [假的...全部...皆是假的......] 哭着哭着,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微弱的呼吸变得均匀。 过度的悲伤和未愈的疲惫,让他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可,即便如此,于睡梦中,男孩的眉头仍紧紧皱着,睫羽挂着未干的泪珠,睡得并不安稳。 —— 记忆画面之外。 站于榻边,黑死牟垂眸看着那个,蜷缩于被窝里,哭得似个被遗弃的小猫的孩子。 心脏疼得无以复加,呼吸滞涩。 缓缓俯身,他伸出手,指尖朝月彦通红的脸颊伸去。 他想摸摸他,想抱抱他,想告知他,他不是一个人。 然而,指尖,终是穿过了月彦的身体,什么也触碰不到。 指尖顿住,黑死牟神色微怔。 他忘了,他们只是旁观者。 他们可以看到过去,却无法改变它。 更无法触碰。 眸色黯淡,金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疼意和无力。 [......] 重新站直起身,黑死牟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无惨。 “大人...” 唇瓣轻动,黑死牟正欲说什么,可待看清无惨模样的那一刻,话语卡在喉间。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身形纤瘦、神情冷漠的少年。 而是一个...只有他小腿高的孩童。 小小的身体,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里衣,墨色长发软软的披在肩头,脸颊带着婴儿肥,看起来精致得像个娃娃。 与榻上睡去的月彦,一模一样。 “兄长。” 小人儿抬起头,看着他,眸色漆黑。 他的声线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在黑死牟心尖。 “抱我。” 黑死牟:!!! 几乎是下意识地,黑死牟极速弯腰,将小人儿抱了起来。 动作小心,似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兄长” 二字,似是触发了某种被动技能一样,让黑死牟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上弦壹低头看着怀里面无表情的小人儿,掌心轻拍着他后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 ‘慈爱’的表情。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皆未曾察觉的温柔。 “噗嗤。”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指节抬起,无惨揪住黑死牟的脸肉,向外扯着,语带嘲讽。 “好蠢。” “这般‘慈爱’的表情,兄长大人,是想当我父亲吗?” 黑死牟:...... 黑死牟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状态似比之前好了一些的男孩,忍不住探头,在他柔软的脸颊上蹭了蹭。 肉肉的脸,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混杂药味的奶香。 黑死牟忍不住于心里喟叹一声。 —— 天堂。 这就是天堂。 小时候的大人,是这样的。 与被缘一砍伤濒死,被迫变小的模样不同。 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 ‘小人’。 一个需要被人抱在怀里,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 黑死牟抱着他,舍不得放手。 看着黑死牟越来越傻的表情,无惨抿了抿唇,终于松开了揪着他脸肉的手。 [小甜点,是笨蛋。] 睫羽微垂,无惨的脑袋靠在黑死牟的肩上,目光越过他,投向内室那张床榻。 榻上的男孩,睡得并不安稳,缩成小小一团,不停呓语,似陷入梦魇般。 [第一个,是父亲。] 眸光平静,无惨于心底这般想。 [第二个,是...母亲。] [他们都不要我了。] —— 记忆的画面,再次流转。 月彦这次赶走了所有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自此之后,除去每日必须的喝药、用膳,以及偶尔需要人进来换洗床单、衣物之外,其余的时间,他皆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他的寝屋。 包括,夫人在内。 夫人来过几次,每次都被他用最冰冷的话语赶走。 “出去。” “我不想看到你。” “骗子。” 每一次,月彦的情绪皆会因她的到来,而变得异常激动。 呼吸急促,咳喘不止,病情也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医师已明确告知过她,“夫人,小少爷如今情绪激动不得,否则病情反复,怕是...” 未尽的话语,并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夫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再也未踏进那间寝屋。 只是,那些负责照顾月彦起居的仆从,以及被留在院子里以防万一的医师,也再未有被撤走。 显然,这也是家主默许的。 或许,是未想过,月彦这般孱弱,却每每大病皆能挺过去。 或许,是碍于面子,怕惹人非议。 又或许,是他心里,仍残留着丝微不足道的,父子之情。 但无论如何,月彦的院子,再也不似之前那般,连一个人影皆看不到。 但,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除非必要,月彦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间。 整座院子,给人的感觉,死气沉沉的。 未有欢声笑语,未有孩童的嬉闹,连仆从们的说话声,皆压得极低极低。 无人说话,没有生机。 唯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从屋内传出的,压抑的咳喘声。 似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 时间流转,六载光阴悄然漫过。 那个曾经,哭着喊娘亲的孱弱孩童,已然长成半大少年,眉眼间的精致愈发夺目。 这日清晨,天刚破晓,院落里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与拖拽声,打破了连日的死寂。 一身粗布衣衫、面容窘迫的民间医师,被两名身强力壮的仆从死死架着胳膊,朝外拖去。 医师拼命挣扎,嘴里反复嘶吼着。 “我说的,皆是真的!他这病根本治不好!迟早是个死!” 医师挣扎不断,可终究抵不过仆从的力道,被生拉硬拽走。 叫喊声渐远,徒留一片冰冷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常年阴郁的院落。 寝屋之内,一片狼藉。 各色瓷器碎片散落一地,锋利的瓷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与地面上未干的药渍交织,泛着冷冽的光。 衣衫半褪,月彦坐于榻边,露出的肩头瘦削,脖颈处印着一道淡淡红痕—— 那是方才被他说破防的医师,恼怒之下掏出尖刀,妄图刺伤他时,留下的细微划痕。 惨小咪:呵呵。 垂首躬身,美月正小心的服侍他,为他换上崭新的和服。 动作极其轻柔,生怕触及他的伤口,也生怕,惹得这位性情乖戾的少爷不快。 单手抬起,月彦指尖抵着唇瓣,未看距离极近的美月,眸光落在地面,那把尚未被收走的尖刀上。 尖刀样式简陋,刀身却异常锋利。 [那个蠢货,也算,有点用。] 玫红色眼瞳映着刀身的寒光,月彦唇角上勾。 那抹笑里,藏着隐忍的恨意,也藏着,‘愿望’即将得逞的兴奋。 [机会来了。] 这些年间,月彦仍受病痛纠缠,汤药从未断过,身形孱弱,稍不留意,便会咳喘不止。 忌口也愈发繁多,一丝辛辣、一缕油腻皆碰不得。 因着这份日复一日的病弱,让夫人心底那点被压抑的软意,愈发浓烈,愈发不忍。 她看着月彦承受病痛的折磨,在对比被养在身侧,健康开朗的继子。 心中的愧疚,似潮水般蔓延。 她开始派人遍寻天下名医,哪怕是民间偏方,也会尽数寻来。 做这一切,只为能治好月彦的病,也为,弥补自己当年的亏欠。 许是月彦终究占着‘长子’的名分,又许是夫人这些年始终温顺听话,从未违逆过他。 家主渐渐不再插手有关月彦的一切事宜。 任由夫人四处寻医,也任由月彦被养在院落里,锦衣玉食,不曾亏待。 却也始终不曾多看他一眼,仿若这个儿子,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事好似从未发生,夫人将月彦养得极好。 绫罗绸缎、各式的、变着花样的清淡膳食,任他挑选。 成群的仆从小心伺候。 而随年岁渐长,因着病痛,月彦的脾性愈发乖张易怒,稍不顺心便会摔砸器物,对仆从呵斥打骂,眼底的疏离与冷漠,也愈发浓重。 唯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 他仍不愿见夫人。 哪怕夫人日日派人送来他爱吃的蜜饯、合用的物件。 哪怕夫人在院门外徘徊许久,轻声唤他。 他仍紧闭房门,不愿与她相见,不愿听到她的声音,更不愿触碰那份,‘虚伪’的温情。 因此,当夫人在自己的院落里,看到月彦主动找上门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怔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及突如其来的欣喜。 入目的少年,穿戴整齐,墨发低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眉眼。 他的模样生得极其出挑,眉眼偏女相的柔,因着常年的疏离与冷意,不显半分阴柔,反倒透着股,雄雌莫辩的清冷。 过于苍白的脸色,携着淡淡的病气,衬得那双玫红色眸子,愈发难懂。 “母亲。” 唇瓣轻动,月彦缓缓出声,声调不高,恰好将夫人飘远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唤的是“母亲”,而非儿时软糯依赖的“娘亲”。 一个疏离而通俗的称呼,似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温情。 “月彦!” 眼眶泛红,泪水顺着夫人白皙的脸颊滑落。 似再也忍不住,夫人快步上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力道不大,却带着小心的珍视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是她盼了六年的拥抱,是这个她愧疚了六年、疼惜了六年的孩子,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第一次愿意,让她靠近。 眼睫颤动,月彦的身体僵硬一瞬,未回抱她,置于身侧的手,向后挪了些。 指节蜷起,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与不耐。 他能感受到夫人怀抱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熏香气味。 可这些,只会让他想起儿时被抛弃的绝望,想起那些虚伪的温柔与承诺。 惨小咪:令人作呕。 相拥许久,夫人才松开他,抬手,用指尖轻拭着自己湿润的眼尾,随后伸手,想去拉月彦的手。 眼底满是温柔的期盼:“月彦,娘亲今日给你寻了好些新颖玩意,皆是你不曾见过的。 尚未让人送去,恰好今日你来了,咱们一起进屋看看,好不好?” “咳...母亲。” 喉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月彦未忍住轻咳了几声,身形微晃,顺势避开了夫人伸过来的手。 动作自然,丝毫未引起夫人的怀疑。 看着夫人脸上浮现的担忧,月彦压下心底的躁意,唇角扯出一个笑。 笑容很浅,很淡,却格外温顺。 “母亲,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些。” 声线很轻,带着丝恳求,“我想,见一见父亲。” 提到父亲,一股恶心感在月彦心底翻涌,胃部泛疼,连带出口的话语,皆染上丝怪异。 而因他的主动亲近,夫人此刻满心欢喜,并未察觉这份异样。 掀起眼帘,月彦看向夫人,玫红色眸子里,盛满期待,语气发软。 “你...能帮我的,对吧?” 他太了解夫人了。 这个对他满含愧疚的女人,只要他稍微示弱,稍微流露一点期盼,她便会拼尽全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而事实,也未让他失望。 —— 书门之外,月彦静静站着,周身气息泛冷,与方才在夫人面前的温顺判若两人。 眸光透过半开的纸门,落在屋内案前的男人身上—— 家主正坐在宽大的座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卷宗,神情肃穆。 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 六年未见,这个男人仍未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眸色晦暗,月彦眼底思绪不明。 “父亲,大人。” 在家主抬眸望来时,月彦扬唇笑着。 那笑容明媚,与他那位便宜弟弟,相差无二。 看着走进屋内的少年,家主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待触及那双与夫人如出一辙的、澄澈如宝石的玫红色眼眸时,心底对这个病秧子的厌恶,稍稍消减了些。 他向来偏爱夫人那双眼睛,这份偏爱,在此时,无声的蔓延到了,这个与夫人眉眼相似的儿子身上。 手中的卷宗被搁于膝上,家主声线平淡。 “听你母亲说,你想见我。” 扫了月彦一眼,家主垂眸,指尖摩挲着卷宗边缘,语气不耐。 “什么事?” 唇角笑意收敛,月彦微微歪头,眸光越过家主的眉眼,定格在他垂首时,露出的后颈上。 养尊处优的人,肌肤细腻。 那处脆弱的致命位置,血管清晰可见。 眸底掠过丝杀意,快得惊人,随后又被掩饰起,一片温顺。 —— 记忆画面之外。 “虽然这段片段,我还挺喜欢的。” 声线很轻,坐于黑死牟臂弯里的小人儿,单手揽着他的脖颈,小脸靠在他肩头。 “但,好似,并不太想让你看到。” 他不想让黑死牟看到,看到他的狼狈,看到,那般卑微、隐忍的姿态。 无惨:有点,不乐意。o(´^`)o “那便不看。” 未有犹豫,无惨话音刚落,黑死牟便径直转身,欲带他离开这片,惹他不喜的记忆。 不问缘由,绝不探究,无惨不喜欢的事,他皆不会做。 他只想护着他,仅此而已。 “...算了。” 看着黑死牟这副无条件顺从、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姿态,无惨沉默片刻。 随后探头,用肉肉的脸颊,蹭了蹭黑死牟的脖颈,语气软软的,带着依赖,示意他转回去。 “看吧。” 罢了,反正皆是过去的事了。 反正,是黑死牟。 若是他,看了也无妨。 哪怕是,所有的不堪。 —— 缓缓屈膝,月彦双膝点地,跪在了书桌旁的榻榻米上。 微微仰头,他看着坐在椅上的家主,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丝,刻意的卑微。 能看得出,月彦从不曾做过这般下跪动作,身形有些僵硬,脸上掠过丝不自知的别扭与屈辱。 惨小咪: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家主:...... 眸色微动,家主的眸光从卷宗中抽离,落在跪于身侧的少年身上。 未言语,也未起身,而是看着他,眸带审视。 依仆从带来的消息,他这位‘长子’,是被夫人宠废了的性子—— 乖张易怒,眼高于顶,从不肯低头示弱。 今日这般反常,这般姿态,定然是在耍什么花招。 家主:是想要什么东西? “父亲...” 月彦轻声开口,声线哽咽,玫红色眸子里染上一层水雾,与夫人,愈发相似。 指尖抬起,揪住家主的和服衣摆,轻轻晃着。 他知晓自己的优势在哪,知晓这张脸,与这双眼睛,是家主唯一会动容的地方。 他更知晓,如何撒娇,如何示弱,如何伪装,才能卸下这个男人的心防,才能让他放下戒备,才能, 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每说一句,每做一个动作,月彦的心底,就涌起一阵剧烈的反胃感,几欲要呕出来。 许是这份恶心太过真切,许是那份屈辱太过刺眼。 月彦眼里虚假的泪珠,竟真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家主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错了...” 吸了吸鼻子,少年的声音携着哭腔,格外恳切,“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惹,,您,生气。” “我身子弱,给家族拖了后腿...” 分明先前,已想好了一连串,博同情的话语,可当真要对这人说出口,那些话,皆卡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回。 惨小咪:......( ˚ཫ˚ ) 不知如何是好,月彦低下头,遮掩眼底情绪,肩膀颤抖着,俨然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看到,弟弟,伴你左右,看到,你对他笑,我...好羡慕...” “...父亲,我也想似,弟弟一样,能获得你的期待。” “我想,得到,你的一点点爱,好不好?” 几句话语断断续续,哭腔浓重,携着颤音,格外惹人疼。 惨小咪:呕! 他才不要这个男人的期待!也不要这个男人的爱!!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要让这个男人也尝尝,被抛弃、被漠视、被人践踏的滋味! 月彦的身体,因恶心,因不耐,因刻意的伪装,微微发抖。 这份颤抖,落入家主眼里,便成了愧疚与不安的表现,成了,渴望得到父爱的脆弱。 “......” 指节微微收紧,家主看着那张既有自己轮廓、又有妻子柔美眉眼的脸。 眸光撞进那双盈满水雾的眼眸,他那淡漠的心湖,终是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夫人这般宠他,便是因...他这般会撒娇、这般惹人疼惜的缘故么?] 迟疑片刻,家主终是放下心底那点戒备与厌恶,从椅上站起,俯身,将跪在地上的月彦拉了起来。 指尖握住少年纤瘦的胳膊,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家主心底,奇异的掠过丝触动。 [感觉...似乎,并未那般讨厌。] “您是...愿意,爱我了,对吗?” 月彦抬起头,近距离看着家主的脸,强忍着不适与反胃,晃了晃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急。 “...乖一些。” 家主的语气,缓和许多,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起伏,似是在承诺,又似在安抚。 “以后好好养病,别再任性,别再惹事,父亲,会给你你想要的。” [给我,我想要的,对吗?] 唇角上勾,月彦眼底瞬间盛满星光,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张开双臂,他弯眸看着家主,语气亲昵。 “抱抱,我的,父亲。” [......?] 看着月彦这般主动邀他亲近的模样,家主眼底掠过丝诧异。 他未想过,这个他从未亲近过的长子,会这般直白地,向他索要拥抱。 但转念一想,夫人向来温柔,向来擅长这般亲昵的举动。 想来,应是夫人教他的。 这般想着,家主弯腰,轻轻抱住了这个不曾亲近过的儿子。 手臂环上少年单薄的脊背,掌心恰好落在他突出的琵琶骨上。 那硌人的触感,单薄得仿若一折就断。 [好瘦。] “你......!” 家主正欲开口,似想叮嘱几句,可话尚未出口,他的眼睛,便倏地睁大,满脸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剧烈的痛感,从后颈传来,尖锐的刺痛,撕碎了他所有从容。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结,缓缓下落,浸湿了他的衣领,带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家主:!!! 他想后撤,想推开怀里的少年,想呼救,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浑身的力气,仿若在瞬间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皆没有。 微微垂首,家主的眸光向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此刻穿透了他的脖颈。 刀尖泛着寒光,滴落着温热的血液。 那血液,染红了他的衣领,也染红了少年洁白的衣袖。 唇瓣微动,家主艰难地抬眸,看向怀里的少年。 月彦脸上的泪水、委屈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脸,带着近乎疯狂的愉悦。 脖颈的剧痛,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仅能死死地盯着月彦。 眼底满是错愕、暴怒及不甘——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一直视作废物的儿子手里。 濒死的痛苦,让他想要呼救,想要挣扎。 可生机,却在一点点流逝,身体也越来越无力,只能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滑落。 双手按住脖颈,试图堵住不断涌出的血液,却是,徒劳。 “咳咳...高高在上的,父亲大人呐。” 许是过于愉悦,许是牵动了心肺,月彦没忍住咳喘着。 苍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衬得那双玫红色眸子,愈发妖异。 微微俯身,月彦凑近家主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着。 语气里满含嘲讽与戏谑, “被我这个你一直看不起、一直视作废物的儿子,杀掉的感觉,如何啊?” 他的眸中,满是兴味。 松开揽住家主的手,月彦直起身,拿起桌案上,家主刚才正在查看的卷宗—— 那卷,象征着产屋敷家威严与权力的宗卷。 [产屋敷啊。] 唇角微扬,月彦用那卷宗卷,慢慢的,细致地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血液。 动作优雅,眸光凝在,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脖颈的家主身上。 一点点,看着他失去生命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欣赏着,他的眼神从愤怒变为绝望。 欣赏着,这个曾不可一世的男人,健康的脸色变得苍白。 欣赏着,他的气息变得微弱,失去温度,以至, 彻底失去生机。 [这皆是,你应得的呀,我的,父亲。] 六年的隐忍、恨意及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 他终于,亲手杀掉了这个抛弃他、漠视他、看不起他、将他视作废物的男人。 [让那女人离开我,让我自生自灭,这一切皆是,你应得的报应!] 眉眼弯弯,月彦转身,走至家主座椅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姿态傲慢。 [产屋敷家的家主之位啊。] 单手托腮,少年细白的指尖点在家主后颈的刀柄上,左右转动着。 瞧着已然丧失生机的男人,眼底未有怜悯,有的,是无尽的快意。 [这位置,不是不愿给我?] [我偏要!]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倏地传入耳畔,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也打破了,月彦心底的惬意。 “啊!!!!” 睫羽颤动,月彦抬眸,朝门口望去。 纸门敞开,夫人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站于门口,双腿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满眼惊惧,泪水,不停下掉。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与月彦差不多大的少年—— 那个被过继来的继子,此时的反应,与夫人,相差不大。 被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双手紧抓着夫人衣袖,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可,真像啊。] [他哪点比我好?凭什么爱他?就因那具,健康的身体?] 眼底笑意收敛,月彦的唇角却再次勾起,语气轻快,未有丝毫慌乱与愧疚。 “是母亲,和,弟弟呀。” “午安~” —— 记忆画面之外。 一阵细微的骨骼碰撞声响,轻轻响起,窝在黑死牟怀里的‘小人’,身形舒展、变大。 转瞬之间,便变为了,与记忆中月彦一般大的半大少年模样。 无惨靠在黑死牟怀里,脸颊轻蹭着他的脖颈,动作亲昵,似在撒娇。 贴贴之后,少年抬头,唇瓣轻碰黑死牟嘴旁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丝得意,还有显易的炫耀,“呐。” “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歪着头,直勾勾的看着黑死牟,玫红色竖瞳里,盛满点点星光。 “用这种方式,伪装自己,让那个自大的家伙松懈警惕,让他为我心软,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而后,一举杀了他。” 声线很轻,似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丝毫不提,自己隐忍的痛苦与伪装的屈辱。 “很厉害。” 声线微哑,黑死牟低头,唇瓣轻触无惨嘴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大人,很聪明,也很厉害。” 他自幼接受的教导,深谙伦理纲常,知晓弑父,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事。 若是换做旁人,黑死牟许会觉得,那人,会得报应。 【嗯,假的,实际旁人弑父,黑死咪理都不理。】 【黑死咪:与我何干?】 可倘若这人是无惨,倘若做出这般举动的,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那么,世俗的一切看法,一切伦理纲常,一切规定约束,在无惨这里,皆尽数失效,皆变得无关紧要。 无惨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微微仰头,黑死牟在无惨脸颊上啄吻着,一个又一个,温柔且珍视。 金红色眼眸映着少年眯起的眼睛,微微向后仰的脑袋,脸颊泛起的红晕。 这副似有些害羞,又似有些享受的姿态,让他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 他知晓,无惨这般得意的炫耀。 背后,是贯穿六年的隐忍与痛苦,是得到后在失去,数个夜晚的孤独与绝望。 “这些事,以后,皆不会在发生了。” “我会一直在。” “陪着你,守着你,追随你,拥护你,不会再让‘故事’重演,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的无惨。” 第127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伍]爱之深—恨之切 那日弑父,血色尘埃落定后,产屋敷家,短短几日,便发生了两件震动京畿的大事。 其一:家主之位易主。 原家主猝然暴毙,死因成谜。 接替他执掌整个产屋敷家的,并非众人眼中健康聪慧、堪当重任的‘二公子’。 而是那位常年缠绵病榻、鲜少在族人面前露面的大公子——月彦。 其二:产屋敷家的夫人与二公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卧病不起’。 民间流言,皆说二人是因痛失家主、悲恸过度才一病不起。 正因如此,尚显孱弱的大公子,才不得不强撑病体,接手家族大小事务,撑起这座摇摇欲坠的深宅。 有人私下揣测,偌大的家产,尽数交到一个病秧子手中,族中长辈怎会心甘情愿? 异议自然是有的,只是这份异议,很快便被月彦碾得粉碎。 主殿之内,檀香袅袅。 身着玄色狩衣,月彦身子单薄,脊背却挺直,端坐于象征家主权柄的高位之上。 脸色苍白,唇瓣色彩偏淡,唯有那双红眸,亮的惊人,携着得意。 “咚—” 一声闷响,月彦指尖一松,那卷曾被他用来擦拭弑父血迹的宗族卷宗。 重重落于下首那位面色倨傲的族老面前。 卷页散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前任家主与几位核心族人所做的腌臜事。 桩桩件件,皆是足以诛连九族的死罪。 眉头皱起,族老俯身拾起。 眸光扫过卷中内容,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与狠厉,指节下意识便攥紧,似想将这致命的罪证撕毁。 “老头,” 声调不高,携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讽,月彦的眸光锁定族老。 “这些罪证,你敢毁一寸,我便敢原封不动地呈给天皇。” “你猜,到时候,产屋敷家,还有没有立足之地?” 许是大仇得报的快意,驱散了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 月彦的气色虽仍不算好,但已不再频繁咳喘。 这番话,他说得肆意,说得流畅,未有一丝停顿。 指尖抖得愈发厉害,族老撕毁卷宗的手,终是没敢再用力。 他虽不知晓家主是如何死的,但想来,定与眼前这位,脱不得干系。 [依那位的猜疑与狠劲,竟然也会败在这等小儿手里?] 拧眉思索片刻,族老的手,缓缓移向腰间佩刀。 “呵,想杀我?” 位居高位,下首的景象一览无余。 身体微微前倾,月彦凝望着族老,猫儿瞳睁大,恶狠狠的瞪着他,很是不屑。 “就凭你?也配!” “咳咳...” 情绪过于激动,月彦没忍住轻咳两声。 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但很快便平复下。 “产屋敷主家直系亲属接连暴毙,京中那位本就多疑,你若敢在此时杀我,便是坐实了产屋敷家内乱谋逆之罪。” “你当他,跟你一样蠢?” 惨小咪:蠢货,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月彦虽从未受过家主的亲力栽培,却...也曾幻想过获得父亲的关注。 书看不少,基本道理,亦是懂得。 【所以弑父,是明知不对,故意为之。】 身体后靠,月彦重新陷进宽大的座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颓败的族老,冷哼一声。 语气不耐,“知晓了就滚,老东西,别在这碍眼。” 神色难看,族老踉跄着起身,未再多言,狼狈地退出了主殿。 待人离开,月彦也未再在主殿多待。 他厌恶这里的一切。 繁复厚重的装饰,刺鼻的檀香,甚至是脚下冰凉的地板。 这一切皆刻着那个男人的痕迹,皆在提醒他,曾经所受的委屈。 过分的厌恶,让他决定,要将这座主殿拆了重建。 郁结散去,心情难得舒畅,月彦缓步朝夫人的寝殿走去。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思。 许是残存的一丝眷恋。 又许是想看看,那个曾经抛弃他、如今却失去一切的女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行至一条僻静小径,一阵细微的拖拽声,传入耳畔。 掀起眼帘,月彦侧眸望去。 入目的,是两个脸色灰白,神色慌张的仆从,正合力抬着一口不算大的陶缸。 [啊,差点忘了。] “停下。” 月彦声线平淡,却似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两个仆从身上。 两人身形一僵,连忙放下陶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浑身不停发抖,大气不敢出。 仿若眼前的少年,是什么吃人的恶魔。 身体的病痛不允许他走得太快,月彦一步步,慢吞吞靠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走至缸前,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掩住鼻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真是污秽。] 微微俯身,月彦朝缸内望去。 缸里的人蜷缩着,身形‘小’得诡异—— 四肢齐根斩断,并无双眸,空洞的眼窝淌着暗红,整个人泡在浑浊的脏污之中,浑身是伤,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似是听到动静,那颗无力下垂的脑袋艰难地动了动,发出“呜呜”的、模糊不清的求饶声。 “好丑,好臭。” 直起身板,月彦脸上满是嫌弃,眉头紧蹙,可眼底的愉悦,正悄然蔓延。 “偷了我的东西,抢了我的位置,这就是下场。” 声线很轻,携着寒意,每一个字,皆似一把尖刀,刺向缸内那个苟延残喘的人。 “下辈子注意点,别再做偷东西的贼了。” “我亲爱的,弟弟。” 丢下这话,月彦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仿若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将那肮脏玩意,丢远些。” 少年的声音飘于风中,带着不耐,“别留在府里,污眼。” 【是人彘哦】 —— 记忆画面之外。 “......” 无惨先前因黑死牟温柔亲吻而扬起的唇角,缓缓抿平。 眸色发沉,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清冷。 [要去,见母亲了。] 似是联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无惨睫羽下垂,似想逃避。 “怎么了?”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黑死牟微微仰头,看着怀中人的脸。 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掌心轻抚着少年后背,满含担忧。 并未回应,无惨从黑死牟臂弯里坐直了些,指尖搭在他肩侧,双腿顺势盘上了他的腰。 整个身体皆紧紧依附在男人身上,似在汲取着他身上唯一的温度。 无惨的脸埋在黑死牟颈窝,呼吸微凉,声线压得极低,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看到这,你觉得,我坏吗?” “不坏。” 眸色发黯,黑死牟收紧双臂,将无惨抱得更紧,低头轻蹭着少年额角,似想透过这亲密的触碰,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您没错,从来都没错。” “是他们先抛弃您,先伤害您,是他们欠您的。” “您为何这般想?” 听着黑死牟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无惨纤长的睫羽眨了又眨,眼底的迷茫,却丝毫未减。 [对啊,一切皆是他们的错。] [可为何,娘...母亲,要那般说他......] 睫毛划过颈侧,带起一阵痒意,黑死牟指尖轻捏无惨后颈,动作温柔,安抚着受了委屈,陷入思维怪圈的小猫。 “还看么?” “若是不想看,我们便走,我带您去浅草,那,有许多有意思的玩意。” “...嗯。” 沉默片刻,无惨闷闷地摇头。 [...都过去了,她......已经死了。] 揽住黑死牟脖颈手默默收紧,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随后缓缓抬眸,望向那座熟悉的寝殿。 [反正,他还有小甜点。] [小甜点,是绝不会那般说他的。] —— 华丽的寝殿安静得可怕。 日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落在坐在窗旁的女人身上。 一身素色和服,夫人的头发松松挽着,发间未插任何饰物,神色呆滞,眼神空洞。 脸颊沐浴在阳光里,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凉,也抚不平她眉宇间的悲恸。 “唰—” 纸门被拉开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耳尖微动,夫人顺着声音缓缓转头。 动作迟缓,仿若生锈的木偶。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月白色和服的少年。 他站在门口,嘴角噙着笑意,眉眼精致。 这般模样,仍是当年那个被她捧在掌心的孩子。 只是那双眼睛,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眸光触及月彦的那一刻,夫人黯淡的眸中,亮起了微弱的光。 [她的月彦。] 可那抹光,似是濒临熄灭的火种,轻微拨动后,再次黯下。 玫红色眸子里,逐渐染悲伤与恐惧。 夫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家主惨死的模样,以及,月彦手中那把染血的尖刀。 “母亲。” 月彦自顾自地走进屋内,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抬了抬下巴,少年示意屋外侍奉的仆从,将矮桌摆到两人中间。 全然无视夫人发红的眼眶,月彦从袖中取出一副崭新的围棋,轻搁在矮桌上,跪坐于夫人对面,动作自然。 “陪我弈围棋呀。” 独自说着,月彦执起黑子,声线雀跃,似幼时般,缠着夫人玩耍的姿态。 “我长大了,棋艺也精进了不少,这次,你一定赢不过我了。” 话音落下,黑子稳稳落于棋盘正中的星位上,动作利落,却很轻,带着丝刻意的温柔。 唇角上勾,月彦抬眸看向夫人,眸底盛满笑意。 隐藏的喜爱和期待,透着渴望。 他渴望能回到从前,渴望能再被娘亲好好爱着。 眸光扫过棋盘上的黑子,又落回月彦脸上。 指尖蜷起,夫人紧攥着和服衣角,并未去拿一旁的白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孩子,通红的眼眶里,满是茫然与痛苦。 声线沙哑,带着颤抖。 “月彦...为什么......要这般做?杀了你的父亲...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夫人的声音很轻,携着深深的愧疚与哀求,似渴望得到答案。 “我们对你,不好吗?......” [?] 唇角笑意抚平,月彦歪头看着夫人,神情淡漠,隐隐透着股疑惑,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们,对我很好吗?” 他反问道,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玫红色眸子映着夫人似困惑的模样,月彦眸带审视。 “对我好?那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放弃我??” 控诉的语气,似想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倾泄出来。 “...没有,我们没有抛弃你......” 夫人被他问得一怔,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慌乱。 “...月彦,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我只是...只是怕你撑不下去。” “你身子那么弱,家主他...他也是为了家族,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才会过继你弟弟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从来没有...” 【家主是这般哄夫人的】 她的声音哽咽,但那份爱意与愧疚,真切得几欲溢出。 ——她爱月彦,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份爱,就刻在骨子里。 她以为自己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他,却从未想过,这份自以为是的‘为他好’,竟成了伤害他最深的利刃。 听着夫人苍白无力的辩解,月彦心里那点因下棋而升起的愉悦,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燥意与愤怒。 指节攥起,掌心的黑子在细腻的肌肤上,印出一个深深的红痕。 “没抛弃?”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因着不甘,月彦的眼眶渐渐红了。 “那为什么我躺在病榻上,浑身发烫,烧得神志不清,哭着喊你时,你却不在?” “为什么我赤着脚跑去找你,听到的却是你们要过继别人的孩子,要把我换掉,说我是个拖累家族的废物?” “为什么你要先爱我,把我捧在掌心,然后再亲手抛弃我?” 声音染上哭腔,月彦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句话,皆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取代我的位置?那个小偷,他凭什么占着我的母亲,占着我的家,占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你说你爱我?” 身体猛地前倾,少年逼近自己的母亲,眼里满是怨怼。 “你对我的爱,不是早就给了那个外来的孩子吗?!” “你对我的好,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那是你欠我的!是你们欠我的!” “你们欠我的,我就该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月彦越说越激动,胸口的剧痛让他遏制不住的咳喘声再次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 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嘴唇泛青,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夫人,不肯移开。 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夫人的心似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巨疼无比。 [怎么,会这样...] 缓缓低头,夫人并未似从前那般即刻上前,轻拍月彦的背,给他顺气。 也未再吭声,神色空洞地看着自己膝尖。 是她错了吗? 她扪心自问。 她从来未想过要抛弃月彦。 从他出生起,这个孱弱却漂亮的孩子,就成了她的心尖肉。 她为他寻遍名医,为他彻夜守于病榻旁,为他挡过家主的斥责,为他偷偷藏起他爱吃的点心。 她以为,过继一个健康的孩子,只是为了给家族留个后路,只是为了让月彦没有压力,好好养病。 她以为,月彦会懂她的苦心,会明白她的爱意。 可她的月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不知为何,夫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位对她宠溺笑着的男人模样。 那个总是温柔地叫她“夫人”、会陪她看樱花、会听她诉说心事的丈夫。 可下一秒,美好的画面破碎了,将之取代的,是丈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脖颈,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死不瞑目的模样。 而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孩子,就坐在丈夫身后,指尖转动着那把染血的尖刀,朝她笑得灿烂。 是她错了吧。 是她太软弱,是她太优柔寡断。 是她没有保护好丈夫,也没有保护好月彦,更没有...保护好那个无辜的孩子。 是她的懦弱,亲手将月彦推向了黑暗,亲手,酿成了这一切悲剧。 夫人的眸子通红一片,她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家主死后,她已经哭了一天一夜,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 不知想到了什么,夫人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丝希冀,玫红色眼眸映着抚胸喘息、脸色惨白的月彦。 声音里带着丝哀求,“月彦,你弟弟呢?” “你把他带回来好不好?娘亲想他了,他也是娘亲的孩子,你带他来见娘亲,好不好?” “娘亲以后只疼你们两个,好不好?” “...弟弟?” 咳喘渐渐平复,月彦听闻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似听到什么荒谬的事情,唇角慢半拍扯出个笑。 [我,哪来的弟弟?] 他看向夫人的眼睛,染上一层水雾。 [到了现在,你还想着,那个小偷,是吧?] 他一直以为,只要除掉那个小偷,母亲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就会只爱他一个人。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在她心里,那个外来的孩子,竟然也和他一样,是她的‘孩子’。 惨小咪:他凭什么,跟我一样? 喉间发紧,胃里一阵翻涌,月彦强压下那份不适,声线极轻。 “咳咳咳咳...好啊。” “我带他...来见你。” 月彦看着夫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向后转头,他对屋外的仆从吩咐了几句。 夫人眼底再次燃起的光,在看到两个仆从,抬着那口,怪异的陶缸走进殿内时,倏地熄灭了。 “啊!!!!!” 刺耳的尖叫几欲穿破耳膜,震得人耳朵生疼。 夫人看着陶缸里那个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的孩子,眼睛干涩得厉害,不停念叨着。 “不...不可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月彦,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他也是你的,弟弟啊...” 站在一旁,月彦静静看着夫人崩溃的模样,再看看陶缸内“呜呜”哭个不停的‘弟弟’,扬唇笑着。 “弟弟来了,母亲,你怎么不笑啊?你不是很想他吗?你看,我把他带来了。” “疯子...你是个怪物......” 夫人的眸光落在月彦身上。 眼前这个衣着整洁、笑容灿烂的少年,与陶缸里那个肮脏可怖、濒死挣扎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思绪彻底乱了,唯剩无尽的恐惧与厌恶。 低声喃喃着,似在诅咒,又似在绝望地控诉。 可那份控诉里,情绪纷杂,却唯独没有恨意。 ——月彦是她的孩子,哪怕他变成了这样,她还是,舍不得恨他。 视线下移,夫人未再看因她的喃喃声,而脸色愈发惨白的月彦。 双腿发软,夫人踉跄的扑到陶缸旁。 那双保养得毫无瑕疵,常年不沾阳春水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那片浑浊的脏污和血泊之中。 将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夫人养了月彦十三年,七年的亲自精心照料,六年的费心‘补偿’。 从襁褓中的婴孩,到半大的少年,那份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深入骨髓,从未改变。 而那个过继来的孩子,夫人也养了六年,日夜相伴,悉心照料,早已视如己出。 她无法否认,她更爱月彦,可她也同样爱着那个无辜的孩子。 那份爱,或许不似对月彦那般深沉,却也是真切的。 身上的华服被血渍、脏污染透,变得狼狈不堪,可夫人毫不在意。 紧紧抱住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夫人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 “不疼的...不疼的......” “都是娘亲的错...是娘亲没保护好你...是娘亲对不起你......” [...娘,亲?] 看着夫人抱着别人,温柔的安抚,嘴里轻哄说着对不起。 月彦的心,似有两股力道,往相反的方向扯着,疼得呼吸困难。 他的执念,一直以来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 垂下眼睫,月彦起身,不再看那刺目的场景,转身朝屋外走去。 泪珠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夫人以为月彦走了,正想嘶吼着让人来给孩子看诊。 她想救他,哪怕仅有一点希望,哪怕,他只是一个过继来的孩子。 可她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见月彦折返回来。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侍者的佩刀。 [你爱他,是吗?] 撑着泛疼的身体,月彦握着长刀,朝夫人走去。 长刀刀尖划过铺地的软垫,将平整的软绒分割成两半。 也似将月彦那颗布满裂痕的心,彻底撕成两半—— 一半是渴望被爱的孩童,一半,是被仇恨吞噬的恶魔。 “月彦...” 夫人仰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月彦,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里,此刻唯剩冰冷的死寂。 她忽然发觉,她的孩子,其实和她的丈夫一样,骨子里,皆藏着一份狠戾。 只是从前,被他的病弱与纯真掩盖了,而她,亲手揭开了那层伪装,将他推向了黑暗。 “刺啦。” 未有迟疑,刀尖刺入腹中,穿透了那个孩子,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茫然低头,夫人看着那把从孩子心口穿出的、染满鲜血的尖刀,又抬头看向月彦。 她怀里的孩子,那对深陷的眼眶里,缓缓流出两行血泪,那个微弱的“呜呜”声,戛然而止。 他死了。 她的另一个孩子,也死了。 月彦单手拽住那个孩子的头发,将他从夫人怀里拖了出来,动作粗暴。 他身上为见夫人,而专门换上的月白色和服,彻底被血渍与污秽染透,变得肮脏不堪。 [好恶心...] 血液与污秽交织的气息,刺激着月彦的神经,让他胃部阵阵泛疼。 “你只能,有我一个孩子。” 声线很轻,少年的眼睛红得吓人,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任何人,都不能和我抢。” 似是终于从极致的刺激中回过神,夫人捂住脑袋,不停地尖叫着。 声音凄厉,显然已经彻底崩溃了。 “怪物!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你弑父杀弟,毫无人性!你会遭报应的!”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怪物?!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砰。” 与夫人的话一同下落的,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好难受...好恶心...想吐......] 呼吸急促,反胃的恶心感几欲将他淹没。 喉间腥甜一片,月彦紧咬舌尖,将咳嗽与呜咽皆压了下去。 舌尖的血腥味,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痒意,也压下了心底的剧痛,徒留无尽的麻木。 [......] 月彦转身就走,将那个已无声息的孩子,和那把染血的刀,一并丢出殿内。 他未给夫人留下任何念想,也未给她自缢的机会— 他恨她。 可他也舍不得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他要让她活着,活着看着他,活着承受这一切,活着偿还, 她欠他的。 “母亲病了。” 站于长廊上,月彦嗓音嘶哑。 “按照往日的规格,好生照料。” “派人看好她,任何尖锐物品,皆不可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 话落,月彦再未看一眼那座寝殿,也未再回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个,抛弃他的母亲。 即便,那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 记忆画面之外。 赤金色眼眸映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以及,殿内倒地昏迷的夫人。 黑死牟沉默着,未有言语,愈发收紧了抱住无惨的力道。 [无惨...] 掌心轻轻摩挲着少年背脊,上弦壹尝试用自己的温度,安抚鬼王心底的创伤。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能感受到他眼底的红意。 他能感同身受的知晓,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有多痛。 但现在,不论说什么安慰的话,皆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伤,并非仅凭安慰,便能抚平的。 他能做的,唯有陪着他,抱着他,让他知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他。 无惨同样未有言语,脸颊贴在黑死牟颈窝,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似在自我复原,那颗隐隐作痛的心。 眼尾发红,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黑死牟的衣物,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所以啊,他讨厌,母亲。] [讨厌她的优柔寡断,讨厌她的自以为是] [讨厌她先给了他爱,又亲手将那份爱夺走] [更讨厌,她到最后,皆不肯只爱他一个人。] 第128章 聆听原生家庭的‘痛’[完]冒犯...他怎么敢?! [好难受...是要,死了么?] 仰躺在榻,少年脸色通红,呼吸略急,显然状态极为糟糕。 午时从夫人的寝殿回来后,月彦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温泉浴池唯有前任家主的院落才有,月彦的居所,尚未来得及置办这般奢靡的配置。 未叫人烧水,月彦用房角备用的凉水,倒入木桶。 待水装满,未有迟疑,少年径直跳了进去。 双手用力揉搓着掌心、指尖,还有身上每一寸沾染过污秽与凝固血迹的肌肤。 [好恶心......] 浑身浸在刺骨的冷水中,月彦搓得愈发用力,脸色也随之愈发苍白。 指尖被搓得发红,甚至泛起细小的血痕。 触及冷水不过半刻,尚未将身上的痕迹清洗干净,月彦苍白的脸颊,已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呕—” 许是当真被身上残留的血腥味与污秽感恶心到,又或是心底的难过积压过头。 月彦双手扒拉着木桶边缘,张口便吐。 可因病痛缘故,他的胃口极差。 白日里几乎没吃多少东西,这一吐,什么皆未能吐出来。 唯有酸涩的胃液顺着唇角滑落,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那颗布满裂痕的心。 “呜......” 眼眶发红,泪水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唯有在这无人的角落,在这漆黑的房间里,月彦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放声哭泣。 过分纤细的身形蜷缩在木桶中,裸露在冷水外的脊背,脊椎隐隐外凸,单薄得仿若一折就断,脆弱不堪。 躯体化的症状愈发严重,月彦浑身颤抖不止,牙齿轻颤的声响,混着压抑的哭声,于寂静的房内,格外清晰。 他在木桶里哭了许久,久到浑身冰凉,意识也开始昏沉,才凭着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水中起身。 踉跄的扑到榻边,将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 躲于被窝中,暖意渐渐包裹少年冰冷的身体,可心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 不知不觉间,月彦已然昏睡过去。 眉心仍紧蹙着,唇角残留着酸渍。 睡梦中,也隐隐发出细微的呜咽。 再次清醒时,屋外的天已然黑透,屋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勉强照亮内室。 “.......” 眼帘半阖,月彦眸色涣散地看着头顶的帘幔,大脑一片空白。 喉间传来的干涩感,似要冒烟一般。 [好渴...] 屋内未有服侍的人,他禁止任何人靠近他的居所。 因此,此刻的月彦,身边空无一人,连一杯温水皆找不到。 四肢酸软,浑身的力气似被抽走了般,月彦仰躺着,只觉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莫名的恐惧席卷,委屈的呜咽自月彦喉间溢出,声音微弱,格外可怜。 [没事的...不会的......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 自我安慰着,月彦对自己说。 一点点咽下喉间的呜咽,转而变为压抑的咳嗽。 刻意克制过后的咳嗽声很小,断断续续。 指尖发颤,月彦将被子披在身上,似裹着层薄薄的防护罩,慢吞吞的从榻上挪了下来。 脚刚触地,便倏地一软险些摔倒,只能扶着榻沿,缓缓稳住身形。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少年一步步挪至一旁的矮桌前,艰难坐下。 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壶嘴直接放入口中,努力吞咽着壶中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灼烧感。 月彦并未回到榻上,而是将锦被拢得更紧了些,整个人蜷缩在软垫上,面向圆窗,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 他的身形单薄,于月光的映照下,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人,也能,活很好的。] 新任家主昏迷在房中的消息,是于第二日清晨,前来送餐的贴身侍女发现的。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通报族老。 族老们虽对这位病弱的家主心存不满,却也怕月彦真的死了,他手中那些足以扳倒众人的罪证会公之于众。 于是自发召集了京中所有有名的医师,连夜赶来产屋敷家,为家主诊治。 于月彦来说,那日在夫人寝殿的肆意宣泄之后,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身体,开始急转直下。 仿若,再次坠入深渊,再也,无法挣脱。 日复一日,与汤药相伴的日子,枯燥且痛苦,这般煎熬,一持续便是两年。 在月彦泄愤般杀了第七个无用的‘庸医’后的某天,看守夫人居所的仆从,小心翼翼的,给月彦递来了一个消息。 “家主,夫人,自缢了。” —— 金红色眼眸映着记忆画面中,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呕出的少年。 黑死牟的身体瞬间绷紧。 跪坐在地,脊背略弯,将脸深埋在怀中人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看了好不好?” “?” 睫羽轻眨,无惨坐于黑死牟膝上,被他禁锢在怀。 闻言,不由得从低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垂眸看着埋在自己颈间的头颅,不觉有些好笑。 指尖揪住黑死牟脑后束发的发带,轻轻一扯。 长发铺散,无惨将赤发握在掌心,脸颊贴在黑死牟发顶,眸光落在那缕发丝上。 “为什么?” “心疼。” 低声回应,黑死牟并未抬头,轻蹭着无惨颈窝,鼻尖抵在他细腻的肌肤上。 贪婪地嗅着那股诱人的香味,略低的嗓音,莫名带着丝委屈:“越看,心越疼。” “心疼?” 黑死牟半边脸上的三只睫羽轻扫过喉间,无惨忍着笑意,刻意压下唇角的弧度。 指节蜷起,用力扯了下握住的赤发,语气有些别扭:“小甜点,我可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不喜欢你对我表露出那种表情。” “我也不需要这种情绪。” “很讨厌。” “不是怜悯。” 脊背弯得更低了些,黑死牟摁在无惨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让他在自己膝上坐得更稳、更贴近自己。 掀起眼帘,下巴抵在少年胸口,六只赤金色的鬼眼抬起,上弦壹仰视着自己的鬼王,眼神认真。 “是看到您这副模样,心很疼。” 单手握住无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黑死牟将其移至自己的胸口,紧紧按住。 鬼的体温本就偏低,可黑死牟心口的温度,却异常滚烫。 滚烫的温度顺着无惨的十指,一点点传入他心底,灼烧着他的神经。 “很疼,很疼。” 黑死牟胸腔内的心脏沉闷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清晰地传至无惨的掌心。 “......” [...干嘛啊?] 指尖微动,无惨莫名觉得有些热,侧眸移开视线,看向眼前的记忆画面。 刻意避开黑死牟灼热的眸光,语气带着丝不自然的敷衍:“...继续看吧。” 他不愿回应这个让自己心乱的话题。 但按在黑死牟胸口的手,并未移开。 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 夫人自缢那日,月彦并未去看她最后一眼。 他仍躺在榻上,目光却是空洞的。 望着床檐纱幔,意识混沌,唯剩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怎么就,死了呢?] [不该...是这样的.....] 思绪涣散,月彦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让夫人一直陪着他,只是想让她只爱自己一个人,他不想让她死的。 是他错了吗? 可书中明明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明明他已经撑了这么久,为什么一切,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听闻,夫人自缢时,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遗书,没有遗言。 干干净净,仿若从未在这世上停留过一般。 亦如当日,他狠心夺走她所有的念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余地。 如今,她临走之前,也同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告别,连最后一眼,皆不肯告知他。 思绪混沌,月彦沉默了许久。 而后抬手,吩咐仆从,按产屋敷家最高规格的礼仪,将夫人与前任家主合葬。 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没狠心,让那个宛若菟丝花一般,一生都在依赖别人的女人,死后也无法与自己爱的人相伴。 指令落下,月彦闭上眼,再次陷入了昏迷。 病势比以往任何一次皆要沉重。 仿若下一秒,便要彻底消散于这世间。 [好疼...] —— 夫人离世后,又过了两年。 十七岁的月彦,身形高挑,却瘦得过分,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愈发孤寂脆弱。 分明年岁渐长,可他的体质,却仍在持续下滑。 每一次发病,皆比上一次更加痛苦,仿佛随时都会被病痛彻底吞噬。 “呜——!” 一声短促的喘息,骤然在屋内响起。 榻上的少年眉头紧皱,额头布满虚汗,似陷入梦魇中。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美月站于门外,声音很轻,似怕打扰到屋内的人。 轻轻叩击着纸门,轻唤屋内被困于梦魇中的少年。 “家主,新任医师来了。” “您,要见吗?” “医师”二字,将半梦半醒间的月彦思绪拉回。 蓦然回神,睁开的玫红色眼瞳微缩,瞳底闪过丝惧意。 [那个人...也是,医师......] 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被褥,意识到不再处于梦中,月彦略急的呼吸,渐渐平复。 缓缓抬手抵在额间,涣散的眸光盯着纱幔看了会,才慢吞吞应答。 “进来。” 在美月的悉心服侍下,月彦换了身干净的襦衣,理好散乱的长发。 背靠软枕,少年脸色泛白,按了按发紧的胸口,哑声吩咐,让院外候着的医师进屋。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过多久,一道身影,自长廊踏进内室。 来人身着素色狩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模样生得不差,可当月彦的眸光触及他面容的那一刻,指节猛地蜷起。 [这人,与梦里那个强行灌他喝药的男人,极为相似!] 惨小咪:见鬼了! 惨小咪:噩梦映入现实?? —— [这副表情...大人,在怕他吗?] [这人是谁?] 眼眸微眯,黑死牟盯着西尾昴的面容,眸色发沉,不多时,这人的模样,便与脑海里的两张脸,一点点重合。 一个,是鬼王下达的命令里,要求活捉的男人。 另一个,则是多年以前,将他拽下马,强迫他跪下,说他不配‘妄想’无惨的—— 缝合怪。 “......” 忆起西尾昴说他不配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黑死牟的脸,黑了。 微微歪头,黑死牟看向西尾昴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及杀意。 黑死牟:西尾...昴。 “...走吧,我们出去。” 似是回想到了,后续会发生的事情,无惨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心下烦躁,他莫名不想让黑死牟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搭在男人肩侧的指尖微微用力,无惨正欲从黑死牟怀里挣脱出来。 可扼在他腰后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不肯松开分毫。 “我想看。” 黑死牟的声调不高,带着执拗,丝毫未有要退让的意思。 神色微怔,无惨垂眸看着黑死牟,发觉那三双赤金色眼眸里,翻涌的情绪,他并看不懂。 无惨:( Ꙭ)? “让我看,好不好?” 眸光撞进那双有些茫然的玫红色眼眸里,黑死牟的语气软了下来,似在撒娇。 “没什么好看的。” 撇了撇嘴,无惨并未有要松口的意思。 “主人,求您了。” “......” 身形一僵,无惨耳尖不受控染上层绯色,连脖颈,也跟着泛起淡粉。 他最受不了,黑死牟这般模样... 在黑死牟正欲继续开口时,无惨先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唇。 “看看看,别吵了!” 话语间,隐隐有些羞恼意味。 —— 新来的医师—西尾昴普一进门,与月彦打过照面后,便放言说,能治好他的病,说能让他摆脱常年汤药相伴的痛苦。 对此,月彦秉持着全然不信的态度—— 毕竟,他见过太多名医,每一个皆曾信誓旦旦地说能治好他。 可到最后,尽数束手无策。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质疑了。 月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每一次呼吸,皆带着钻心的疼痛。 死亡的阴影,似乎,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西尾昴敢说能医好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只能信,也必须信—— 他不想死,他还没有摆脱过去的痛苦,他还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而这份微薄的信任,在月彦喝了整整一个月的苦药之后,彻底破灭了。 他的身体,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浑身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日夜折磨着他,让他辗转难眠。 那些苦药,仿佛不是治病的良方。 而是索命的毒药。 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也侵蚀着,他最后的希望。 “咳咳咳—!” 喉间痒意袭来,携着剧烈痛感。 月彦蜷起身子,胸口似被重物碾过般,疼得他眼前发黑。 脸色苍白,玫红色眸子里翻涌着怨怼与不甘,月彦的眸光,落在矮桌上的瓷瓶。 那是西尾昴送来的,说是能帮他缓解疼痛的安神药。 若说之前,他尚抱着一丝期待,而现在,这份‘好心’,在他眼中,却成了最大的嘲讽。 嘲讽他的愚蠢,嘲讽他的天真,嘲讽他—— 竟然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鬼话。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与月彦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于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瓶身碎裂,白色的药丸散落一地,滚得四处都是,似一张张笑脸,皆在嘲笑他。 就在这时,纸门倏地从外,被推开了。 未有犹豫,未有通报,仿佛屋内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尊重。 【破防崽无法上桌—原因一:不尊重】 身形僵硬,月彦眼底的愠怒尚未褪去,便染上丝惊愕—— 他从未想过,竟有人敢无视他的命令,直接闯进来。 尤其是在,他这般无形象闹脾气的时候。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西尾昴端着一碗漆黑汤药,步伐平稳地朝他走来。 神色平静,唇角噙笑,好似在他进门前,那刺耳的碎裂声,他从未听见过一般。 这副模样,与一月前,月彦梦魇中,强行逼他喝药的场景,分毫不差。 惨小咪:!!! 身体下意识后缩,月岩背脊紧贴在软塌的栏杆上,满脸写着抗拒。 “不...滚出去!” 细白的指尖攥紧锦被,辱骂的话语似从喉间溢出般,沙哑异常,带着暴怒,又有种,强装的硬撑。 “你的药...根本没用!全是骗人的!” “庸医!你就是个废物!” 似未瞧见月彦的抗拒,也未听见他的斥责,西尾昴面上带着笑意,一步步走至软榻旁。 俯身将盛着药碗的托盘搁在矮桌上,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月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携着压迫,将少年禁锢在自己的阴影与软垫之间。 【破防崽无法上桌—原因二:擅作主张,强制】 身体绷紧,月彦攥住锦被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将柔软的被褥,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距离过近,他能闻到西尾昴身上传来的味道。 那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与他一旁汤药的味道如出一辙。 浓烈得让他胃部翻涌,几欲要再次呕吐出来。 惨小咪:呕—! “大人,别急。” 微微俯身,西尾昴凑近月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额角,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 但那双漆黑色眼眸里,未有丝毫的温度,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与占有。 “最后一碗了,喝完这一碗,便能痊愈了。” 西尾昴的语调轻柔,可每一个字,落入月彦的耳中,皆似催命符,让他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 [才不要喝!] 紧咬下唇,月彦的唇瓣因用力而泛起一丝血色。 犬齿于下唇咬出了一个细小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散开,稍稍压制住了胃部的不适感。 西尾昴垂眸看着被笼罩在自己阴影下的少年。 眸光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 苍白的脸庞,泛红的眼眶,紧咬下唇,强装镇定的模样... [果然...] 唇角弧度扩大,西尾昴眼底的愉悦更浓。 [真漂亮啊,月彦,大人。] 若是能掌控这般漂亮的人... 西尾昴:天堂。 唇角上勾,不等月彦再有反应,西尾昴的指尖倏然伸出,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之大,让月彦紧咬的唇瓣被迫张开。 [好疼!] “放开我!!” 月彦吃痛,下意识挣扎。 因着愤怒,脖颈青筋微微凸起,脑袋小幅度晃动着。 他想挣脱西尾昴的禁锢,可常年病痛缠身,他的身体虚弱不堪。 此刻的挣扎,于西尾昴看来,不过是徒劳的反抗,甚至,还有一丝,惹人怜爱的意味。 许是惊恐到极致,月彦不知哪来力气,指尖抬起,死死攥住西尾昴的手腕。 月彦的手,因体质孱弱,显得格外白皙纤细,由金钱堆积、娇养出的肌肤细腻白皙。 而西尾昴的手,常年握药、熬药,指腹带着厚厚的薄茧,粗糙有力。 两者握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 “放肆!” 嘶吼出声,声线尖锐到破音。 猫儿瞳里满含杀意,月彦死死瞪着西尾昴。 “信不信...咳咳,我杀了你!” 墨瞳映着月彦愠怒的模样,不知为何,西尾昴总觉,自己似乎被小猫呲牙警告了。 [好可爱。] 眼底兴味愈浓,西尾昴手腕稍稍用力,轻易便挣脱了月彦的禁锢。 甚至反手握住少年双腕,将其按至他发顶上方,让他无法动弹。 【破防崽无法上桌—原因...^_^】 西尾昴居高临下地看着月彦,眸光撞进那双染上水雾的瑰丽眼瞳,声线温柔。 “大人,别闹了。” “喝了药,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西尾昴松开捏住月彦下巴的手,握住双腕的指节却未松开。 弯腰拿起矮桌上的药碗,将碗沿轻抵在少年唇边。 黑漆漆的药汁不知用何制作而成。 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甜腥,直冲月彦鼻腔,惹得他胃部一阵翻滚。 “我不喝!!” 拼命偏头,月彦想要躲开药碗,声线染上一丝哭腔。 喉结滑动,西尾昴舔了舔唇。 [快了。] 未有犹豫,西尾昴手腕轻动,将碗中的药汁,猛地灌入月彦喉间。 辛辣、苦涩、腥甜的味道瞬间占据了月彦的整个味蕾。 怪味顺着喉咙滑落,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剧烈颤抖,几欲窒息。 分明拼命挣扎,却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不知名的药汁,一点点被灌入自己体内,未有反抗的余地。 [他怎敢!] [他竟然敢这般对我!] 浓烈的屈辱感与愤怒感席卷而来,混合着身体的疼痛感,让月彦几近崩溃。 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纯白色的里衣上,留下一道道褐色污渍。 将干净的衣袍染得肮脏不堪,也将他的骄傲,碾得粉碎。 一碗药,很快便被灌完了。 缓缓直起身,西尾昴松开了扼住月彦的手,空碗被搁在一旁。 垂首看着少年不停咳喘,眼角沁泪的样子,眸色发黯。 [月彦......] 伸出指尖,轻轻擦拭着月彦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大人稍等。” “我马上回来。” 尾音落下,西尾昴转身离去,步伐略急。 在月彦看不见的角度,西尾昴微微偏头,舌尖轻舐着自己指腹—— 那里,尚残留着月彦唇角的温度,以及,一丝淡淡的药味和腥味。 墨色瞳底,闪烁着灼热的星光,清晰地昭示着本人此刻极好的心情。 [大人的味道,好甜。] 随着‘庸医’离开,屋内仅剩月彦急促的喘息和咳嗽声。 后靠在榻上,少年浑身脱力,衣衫上的污渍,格外刺眼。 [杀了他...] 眸色发红,月彦的指甲嵌进掌心,心底的恨意似野草般疯长,戾气外溢。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脚步虚浮,月彦踉跄地下榻,赤足,朝西尾昴离去的方向挪去。 —— “咔哒—” 攥紧的指节发出近乎骨裂的声响。 将西尾昴的所作所为皆尽收眼底,黑死牟额角突突直跳。 [冒犯...] 六只赤金鬼眼之中,杀意与愤怒交织,周身的戾气浓郁。 上弦壹似想走进记忆中,将那‘庸医’碎尸万段。 [不,不止是冒犯,他在无礼地轻薄他的大人。] 眸色如墨,忆起方才西尾昴擦拭月彦唇角,舔舐指尖的模样。 浓郁的黑雾掺杂着剑夭,于黑死牟体内冒出,在周身涌动。 [该死的!] 黑死牟横在无惨腹前的胳膊微微用力,力道之大,似想将人吞噬,融入自己骨血,让他人再也无法窥视。 他无法忍受,也接受不了,有人敢这般对待、冒犯他的鬼王。 无惨后背倚在黑死牟胸前,将他的心声尽数听入耳中。 [小甜点说,我是他的诶?] 眼睫眨动,无惨闻声,抬眸看了黑死牟一眼,瞧着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唇角微扬。 [你自己要看的,我可没逼你嗷。] 无惨仰头,用额角轻顶了下黑死牟下颌,似在安抚他。 随后眸光再次移回记忆画面。 看着那被丢进乱葬岗后,再次爬出的‘尸体’,玫红色竖瞳里闪过丝厌恶。 ——西尾昴的强势和那不遮掩的心思,哪怕隔着记忆,也让他感到烦躁。 [迟早,杀了他。] 第3章 if线:神明在哪,信徒,就在哪 虚空之上,一道巨大的光频骤然浮现,莹白的光晕将亡魂之地的灰暗劈开一道裂口。 光频之中,两道身影正相拥着观看记忆画面。 笼罩整个无间地狱,久久不散的咒骂与细碎低语,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 周遭空气安静得诡异。 浓郁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缠绕周身,墨发少年盘腿坐在光频前,神情淡漠得近乎冰冷。 失忆怀中,抱着一具剔除血肉的骷髅架子。 细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骨缝,鬼王的骸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覆上血肉。 “......” “......” 于不远处,两道身影同样盘膝而坐。 上弦贰神色怪异,琉璃瞳里翻涌的情绪不明。 童磨脸色阴沉,嘴角惯常的笑意消失殆尽。 “那庸医,在地狱吗?” 观看良久,童磨率先开口,侧眸看向身侧的上弦贰,异瞳里淬着不加掩饰的不爽。 【失忆的童磨,是异瞳哦 一只自己的七彩眼瞳,另一只爱人的玫红色眸子ʕ̯•͡ˑ͓•̯᷅ʔ】 忆起先前看到的一切,童磨修长的指节不自觉蜷起。 “emmm,没见过诶。” 敛眸思索,上弦贰指尖绕着一缕飘散的白雾,过了半晌才略显苦恼地回道。 堕入无间千百年,他见过的亡魂不计其数,倒是,未有印象见过那庸医。 [嘁,那真可惜。] 撇了撇嘴,童磨收回视线。 手肘抵在膝上,掌心撑着半边脸颊,眸光落回光频前的失忆身上,眼底藏着心疼。 [大人刻意遗忘的、从不愿提及的记忆,原来,是这般...] 琉璃瞳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上弦贰歪了歪头,语气里裹挟好奇。 “你在,怜悯、还是心疼?” “......” 童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理会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却很‘蠢’的家伙。 童磨:我这么聪明。 眸光越过爱人肩侧,落在他怀里那具已然长满血肉、化作幼童形态的鬼王身上。 不过膝盖高的孩子窝在失忆膝上,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偏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呐。” 不知想到什么,童磨忽然坐直了些,转头面向身旁的男人。 异瞳映着上弦贰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声音难得正经了些。 “听闻,你已经,可以去转世了?” “啊拉,是呀。” 游离的思绪被拉回,上弦贰笑眯眯地看着童磨。 “怎么呢,是不是也很为我高兴呀?” [......] [果然,人是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的。] 似嫌弃般,童磨移开视线,看向失忆和鬼王,眉头微皱。 [‘我’走了的话,那这里的大人,怎么办?] [要一个人,独自待在这片黑暗中?] 虽说鬼王向来不喜欢他,甚至对他颇为厌烦,但...那毕竟,也是大人。 那般害怕孤独的人,尤其是在尝过陪伴的滋味之后... 童磨:啧。 “我听到了哦~” 上弦贰忽然开口,声线含笑。 上挑的眼眸半敛,映着萦绕在指尖的白雾,“我不愿转世。” “?哇哦。” 似被勾起了点兴致,童磨倏地上前,脑袋几欲触及上弦贰肩膀,异瞳泛着亮光,很是新奇。 “为什么呢?” [有感情啦?] “不知晓呀。” 眼眸弯起,上弦贰唇角噙笑,温柔却不达眼底。 双手摊开,白雾自他掌心悠悠溢出,似一缕轻纱,缓缓朝鬼王飘去。 “无惨大人,是神明呀。” 话落微顿,眸光定格在鬼王身上,上弦贰眼底掠过丝异样。 千百年前,他只是觉得,和这位鬼王大人一同坠入无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没有牵绊,未有情感,仅是单纯地,想将这尊神明占为己有。 后来,在某次来寻神明交流感情时,他看到了,浮在鬼王眼前的光频。 光频之中,另一个‘他’,正和另一个鬼王相拥—— 童磨望向失忆的眼神温柔至极,眉眼间,满是爱意。 那时他觉得新奇,觉得好玩,便学着那个童磨的样子,去招惹身边的鬼王。 想和他亲亲抱抱,想试试那种‘恋人’的关系。 可他的神明,对他的亲近只觉厌烦。 直至某次意外,亲昵过后,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看着鬼王于他身下哭泣不止的模样,分明已是无需进食的行刑者,他竟生出了,想将神明吃掉的欲望。 千百年的相伴,上弦贰看鬼王的眼神,早已悄然变味。 那里面藏着不自知的占有,藏着连他也无法解释的在意,只是,他自己从未深究。 “信徒,是得追随神明的。” 上弦贰的声音很轻,带着笃定。 “不是么?” 童磨神色微怔,随即弯眸,眸中星光璀璨,眸底翻涌着极致的狂热。 他就知晓,不论是哪个自己,对无惨的执念,皆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啊。” 上弦贰抬眸,与童磨的眸光在空中相撞。 两人眼中闪烁着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光芒。 “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风拂过亡魂之地,卷起白雾缭绕。 光频之中的景象仍在流淌,光频之外,两个世界的童磨,怀揣各自的执念,遥遥望向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流转于掌心的信仰之力渐渐淡去,上弦贰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已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不知晓那是不是爱,但他知晓,千百年的地狱相伴,他早已离不开那位神明。 神明在哪,他的信徒,便在哪。 第129章 双六 雪子簌簌敲打着纸拉门,将窗棂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与屋外不同,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壁,将榻榻米烘得暖融融的。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炭香气,混着股药香,格外安神。 珠世跪坐于被炉旁,玲则蜷在她膝上。 小小的身子紧贴她的腰腹,似在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副精致的双六棋盘。 木质纹理细腻,上面用彩漆细细绘着浅草寺的山门、隅田川畔的樱花。 以及‘前进三步’‘停一轮’‘遇贵人进五步’的彩色格子。 “今日,玩出世双六。” 声线轻柔,指尖拂过棋盘,珠世从锦盒内取出两枚骨制骰子,和小巧的木棋子,递到玲掌心。 “看看,谁能最先从最底端的‘平民’格,一步步走到顶端的‘大名’终点。” “成为最后的赢家。” 掌心攥着两枚骰子,玲的指尖还带着点,刚进食后残留的腥气。 仰头看着珠世,银眸亮晶晶的,似盛着碎雪,声音软糯。 “娘亲,要是,我赢了。” “明日,一起,玩雪呀。” “可以哦。” 唇角噙笑,珠世抬手,轻抚过玲发髻上那支她亲手簪上的珠翠。 步摇上的珍珠轻晃,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不过,若是输了。” “明日,便要多念本书,不可偷懒耍赖。” 玲:(꒪⌓꒪) “噗呲。” 缨粉色眸子映着玲一瞬垮下的小脸,恋雪没忍住笑出声。 “怎么了?” 猗窝座正遵循恋雪的要求,折一只纸青蛙,指尖翻飞间,彩纸已初见雏形。 蓦然听到爱人的笑声,男人即刻抬眸,琥珀色眸子盛满温柔,折纸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什么,” 朝猗窝座扬唇笑着,恋雪垂眸。继续认真折着象征吉祥的纸鹤。 灵体,是无法触及现世的一切。 但玲很特殊,在她身旁,恋雪能穿过灵魂屏障,触碰实在的物品,仿若有了实体般。 “只是觉得,玲实在太可爱了” 恋雪:像小猫! 被恋雪的笑颜晃了晃神,猗窝座愣了片刻,才重新垂首折纸,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猗窝座:很漂亮... 暖炉的火越烧越旺,橘红色光晕将屋内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骰子碰撞棋盘的清脆声响,混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于寂静的夜里,缓缓漾开。 “唰——” 纸门被猛地拉开,寒气挟着雪沫涌入屋内,微风携着少年清冽的嗓音传入耳畔。 “珠世!” 耳尖微动,屋内几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停下,不约而同地回眸看向门外。 少年立在门口,白皙的脸颊在雪色的映衬下愈发清透。 “大人。”四道唤声同时响起。 无视面向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的猗窝座,无惨直勾勾地盯着珠世。 [想珠世了。] 珠世抱着玲正欲起身行礼,一双不算宽的手,落在她肩侧,将她轻按回软垫上。 转瞬之间,无惨已然出现在珠世身后。 “在玩...双六?” 搭在珠世肩窝的指节并未移开,力道不重,无惨垂眸看着矮桌上的棋盘。 眸光扫过那些色彩鲜艳的格子与小巧的棋子,眼底闪过一丝莫名。 [真是,久违。] “是呢,大人。” 珠世仰头看着身后的无惨,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未有半分畏惧,唯有纯粹的欢喜。 “大人,要不要,陪我和玲一块玩?” “好啊。” 邀请声落,无惨应允的声音紧随其后。 屋内的暖意太过诱人,他想待在这。 落后一步,黑死牟迈步进屋,反手关上纸门,将屋外的风雪隔绝在外。 眸光扫过屋内,在触及珠世看向无惨,那柔和得近乎纵容的面容时,眸底闪过了然。 这副表情,与记忆画面里,那位夫人看着月彦时的模样,高度重合。 相比之下,多了几分坚定,没了那份易碎的脆弱。 [这般,也不错。] 唇角微勾,黑死牟缓步行至无惨身侧跪坐下,身姿端正,眸光落在无惨身上。 [珠世,不会似那位夫人那般脆弱,能好好陪着大人。] 黑死牟:很好。 无惨接过珠世递来的骰子,顺势霸占了她的木棋子,动作自然,带着点孩子气。 指尖捏着两枚骰子,轻轻晃动起来。 “哒哒”。 骰子落于棋盘上,旋转几圈后停下,骰面赫然是两点和四点的样式。 [前进六步。] 睫羽低垂,轻轻眨着,无惨指尖捏住那枚鹤纹棋子,将其挪至‘町人’格—— 那是代表商人的格子,比初始的‘平民’格高出一阶,算是迈出了‘出世’的第一步。 细瞧着棋子所在的位置,少年眉眼弯弯,眼底闪过雀跃,语气得意。 “看,我已经当上商人了。” “好厉害呀!” 玲虽然只懂几个简单的字眼,却也明白‘商人’比‘平民’厉害。 趴在桌面,小脑袋凑得极近,玲看着棋盘上的小格子,又抬眸看向无惨,眸中满是崇拜,脆生生地发出由衷的赞叹。 “大人,厉害!” 女孩直白的夸奖,给少年夸爽了。 唇角止不住上扬,无惨故作矜持地没说什么,但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 那副小傲娇的模样,落于黑死牟眼里,可爱得紧。 [乖乖的。] 意识似被尽数勾住,黑死牟眸光灼灼地看着无惨,呼吸放轻。 直至被放于心尖尖上的人,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胳膊,他才回神。 “走什么神?” 用手肘再次顶了顶黑死牟手臂,无惨抬眸看他,眸带好奇,还有丝,连自己皆未察觉的在意。 “珠世要去给我拿些膳食,你要不要一起吃?” 眸色微动,黑死牟的掌心轻握住无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脉搏。 抬眼看着正等他回应的珠世,黑死牟轻点了下头。 “麻烦了。” 笑而不语,珠世将玲从膝上抱到一旁的软垫上,轻声叮嘱了几句“不许胡闹”。 才缓步起身退了出去,动作轻缓,似怕打扰到屋内的氛围。 “哒哒”。 骰子再次落于棋盘的响声清脆。 这次投掷骰子的是玲。 肉肉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似在做什么大事,眉头跟着微微皱起。 黑死牟端正坐着,赤金色眸子映着无惨和玲的模样—— 两人紧紧贴在一块,脑袋凑在一起,认真地研究着棋盘上的格子,时不时再低声交谈几句。 看样子,很玩得来。 [双六...] 思绪有些发散,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地涌上心间,黑死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上一次玩双六,还是幼时...和缘一一起,在,三叠小屋子里。] 那时纸门敞开,屋外的阳光很暖,庭院里的樱花开得绚烂。 他与缘一坐于榻榻米上,也是这般掷着骰子,一步步向终点前进。 那时的他,秉承着兄长的身份,每日皆想让缘一更开心些... 那样纯粹的时光,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无惨投掷骰子的指尖倏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投下。 [又在乱想什么?] 身为鬼王,他能探听所有鬼的内心想法,但这能力,并不常开,而黑死牟是特例。 神色如常,无惨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黑死牟的心声,一边跟着玲玩双六。 可在听到“缘一”两个字时,少年方才还微微翘起的唇角瞬间抚平,眼底掠过不悦,隐含醋意。 [想缘一干嘛?不喜欢缘一。] 默默嘀咕,醋意悄然蔓延,无惨握住棋子的指尖皆微微用力。 未再局限于窃听,黑死牟记忆中与缘一玩双六的场景,浮现在无惨脑海里。 阳光、樱花、笑颜,纯粹温暖的时光... [好令人羡慕哦~] 撇了撇嘴,无惨伸手捏了捏玲软乎乎的脸颊,指尖力道极轻,带着小小的泄愤意味。 “游戏暂停,先不玩了。” 虽然有些不解,但玲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将骰子搁于一旁,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无惨扭头,没好气地看着黑死牟,正想开口命令他不许再想缘一,却忽然发觉,黑死牟眉宇间,藏有一丝苦涩。 三双眸子里没了方才的温柔,将之取代的,是怅然和遗憾,整个人的气息略显低迷。 “?” 神色微怔,无惨有些不理解黑死牟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这般脆弱、无助?] 鬼王下意识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探究他的上弦壹心底的苦涩,究竟源于何处。 [若是...那日缘一未来武场,若是,我没有被...嫉妒、不甘蒙蔽双眼,若是和缘一...会不会不一样?] 黑死牟的心声断断续续,带着怀念,也带着难言的悔恨。 但不等无惨探究出更多,他便发觉,黑死牟的心声倏然停了。 似被他刻意掐断般,眉宇间的苦涩也倏然褪去,重新被温柔覆盖。 [怎么停了?我还没听完呢!] 无惨:盯—— 眉心蹙起,无惨心里有些不满,正欲问些什么,便对上了黑死牟那些映有他倒影的眸子。 赤金鬼眼里,没了苦涩,唯有浓浓的珍视,仿若方才的负面情绪,皆是他的错觉。 “大人,在想什么?” 声线很轻,黑死牟伸出指尖,轻轻抚平无惨皱起的眉。 被黑死牟眼底的温柔晃了晃神,无惨慢半拍躲开那只准备捏他脸的手,耳尖泛起薄红, 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什么。” 刻意偏头避开黑死牟的视线,无惨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摆明了不乐意理他。 眸光落在一旁,抛起骰子玩得不亦乐乎的玲身上,似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才不要承认,自己很在意他的情绪。 无惨:不讲不讲。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倏地划过脑海,无惨的眼底飞快闪过丝狡黠,心底有了主意。 有了,能让黑死牟不难过,亦是他能接受的方式。 [✧(≖ ◡ ≖✿)] 唇角上勾,无惨回眸,看向因未得他命令、仍恭敬地跪在地上的猗窝座。 抬手朝他挥了挥,语气随意,“小狗,过来。” 身形一僵,显然猗窝座对‘小狗’这个称呼,感到无奈。 猗窝座:想,换个称呼。 缓步走到无惨面前,男人双膝点地。 “大人,有何吩咐?” 暖炉的火苗跃动着,屋内暖意未减,微光将无惨面部轮廓映得柔和/[邪恶]。 眸光越过猗窝座肩头,落在他身后好奇探头的恋雪。 无惨:桀桀桀桀桀。 雪下得愈发密了,雪沫随风轻扬,将鬼杀队营地裹进一片朦胧的白里。 缘一缓步穿行于错落的屋舍与回廊之间,玄色羽织衣摆轻扫过积着薄雪的木地板,留下浅痕。 轻易避开每一队巡视的队员,主动开启的通透世界,将整片营地、乃至外围的山林皆纳入视野。 每一缕气息、动静,皆清晰地映入缘一脑海中。 这已经是,他第N次用通透世界探查,西尾昴的踪迹了。 从暮色四合到深夜沉浓,未曾停歇,却仍是未有一丝线索。 “......” 缘一眼眸半敛,雪沫顺着风势落在他的发顶、肩侧,渐渐积起薄薄一层白。 若是以往,那些雪沫尚未来得及触及他的发丝。 便会被由骨血里透出的烈阳气息,蒸腾成白烟,消散于寒风里。 可现在... 心底翻涌的低落与愧疚,似一团冰冷的雾,将缘一整个人包裹。 那份烈日的气息,被他自己刻意压制得近乎殆尽。 似怕那份灼热,在不经意间惊扰到谁,再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此刻的缘一,体温低得可怕,指尖触之冰凉,再无半分往日的暖意,唯剩一片沉寂的凉。 脚步愈缓,通透世界的探查仍在细致蔓延,缘一的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 脑海中浮现出潜意识里,最想见到的人—— 那张素来傲娇清冷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厌恶的眼眸,以及他身上遍布的、与细腻肌肤格格不入的粗糙疤痕。 那些疤痕,皆是他亲手造成的。 那时的随意,未曾确认,便贸然挥刀相向。 刀刃划破肌肤,也划破了,两人之间,原有的可能。 他仍记得,当时无惨眼底彻骨的恐惧与抗拒... 忆起那双盈满厌恶的眸子,缘一周身的温度再度低了几分,周遭飘落的雪花,皆跟着凝滞片刻。 往常平静的赫瞳里,此刻漾着浓烈的悔恨与自责。 以及深藏于心,不敢明说的爱恋与委屈。 ——他喜欢木偶人,喜欢鬼王,喜欢无惨。 可偏生,他用最疼的方式,将那人推得越来越远,让无惨越来越...讨厌他。 [我错了...] [真的,知错了...] 缘一于心底默念,道歉的话语仅有自己在听,因着无惨,不愿理他... 他无数次回想,若是当时他能再冷静一点,若是当时他能多问一句、多确认一分。 是不是就不会出手伤人,是不是无惨就不会这般讨厌他。 是不是他们之间,就还能有一丝转机? 缘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份深深的愧疚与委屈,顺着眉眼间悄然流露。 透着一股苦巴巴的意味,似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指节抬起,缘一拂去肩侧的积雪。 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底,也是一片冰封般的凉。 [...去,下一个地方......] 巡视一遍,依旧未有线索。 长舒口气,缘一闭了闭眼,待收敛好心神,抬步正欲离去时。 星盘的提示音,倏地传入脑海。 “叮——” 第130章 一切,皆是为了小甜点! 夜风卷着雪点,斜斜拂过脸庞,带着刺骨凉意。 缘一站在无惨指定的长廊上,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发顶残留着未化的雪沫。 掀起眼帘,眸光落在长廊尽头,那扇泛着暖光的纸门处。 刻字的赫瞳里,是掩不住的期待。 [这里,是珠世的住宅。] 鼻尖轻动,缘一嗅着空气中浮动的气息。 那是草药清苦的味道,携着淡淡的药香,几乎笼罩整座府邸。 眸色微动,缘一心底泛起丝酸涩的羡慕。 [大人,除兄长外,好似,格外喜欢与珠世相伴。] 忆起变鬼之后的初见,无惨便是在珠世的医坊里,而今夜唤他来,亦是在珠世宅邸。 [这是,为什么?] 掩藏于心底的渴望,再度翻涌。 [想知晓缘由...] [想似兄长和珠世那般,伴大人左右。] [想...被大人喜欢。] 睫羽低垂,缘一思绪游离于星盘,一道光频浮现在他眼前。 唯一的王:[定位] 唯一的王:来这个位置等我。 指尖轻触那虚幻的光频,仿若这般,便能触及发消息的人。 眉眼间的冷峻尽数柔和下,缘一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欢喜,似漫天星光落进眼眸。 [这是,愿意听我解释了么?] 这份欢喜来得太过突然,让他连周身的寒意皆忘了。 缘一:开心。・◡・ 同一时刻,鬼力搅动气流的细微声响传来,周遭空间泛起细微波澜。 感知着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缘一倏地抬眸,眼底星光滚烫。 映入眼帘的少年身形纤瘦,眉眼精致,漂亮得过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友善。 少年的手,正牵着个年纪不大的白发男孩。 “大人。” 声线极轻,缘一唇角微勾,一步步朝无惨走去。 眸光刚触及鬼王,便一直黏在他身上,不愿移开。 玫红色竖瞳映着男人靠近的身影,无惨握住累的手紧了紧。 [不论怎么看,皆不喜欢...] 睫羽轻眨,看着缘一那张,与黑死牟极为相似的脸,无惨心底泛起股莫名的烦躁。 若不是他尚算有用,才不叫他来。 无惨:早赶走了! 行至无惨身前一步距离,缘一未再靠近,生怕惹他不快。 双腿屈膝,上弦零径直跪在了鬼王面前,膝盖轻触少年足尖,姿态顺从。 仰头看着垂首瞧他的少年,缘一眼底的星光染上悔意,却又止不住的期待。 ——他期待无惨的原谅,期待无惨的触碰,期待,无惨允他靠近。 “我...” 张了张嘴,缘一想说些什么。 想说他知错了,想说再也不会伤害他,想说他想陪在他身边。 句句渴望,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怕提及那天的事,会让主动唤他来的少年,再次陷入暴怒。 【缘鱼这个聪敏!】 “允你说话了么?” 语气不耐,无惨尾音微微上扬。 分明缘一只吐出一个字,可他就是不愿听。 他并不指望,缘一那张只会惹他生气的嘴,能说出什么令他愉悦的话来。 “......” 瞬间闭嘴,缘一不再言语,但仍仰头看着无惨,眼底的期待未褪,反而多了一丝委屈。 似个做错事、被训斥后,不敢辩解的孩子。 微微歪头,看着缘一倏然噤声、温顺又委屈的模样,无惨心底的躁意消散了些。 若是乖,也不是不能留,毕竟... 舌顶脸颊,无惨松开握住累的手,掌心朝缘一脖颈抚去。 快些整好,而后...回去玩!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无惨的指尖刚触及缘一的肌肤,刺骨的冰凉,蓦然顺着指尖蔓延开。 刚被炉火温得暖烘烘的人,被冻得浑身一僵。 [好冰!] 下意识抽回手,无惨眉头紧皱,玫红色竖瞳里,盛满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缘一的体温会这么低,低到,让他无法忍受。 指尖微蜷,因着残留的温度,寒凉让指尖肤色泛起丝淡淡的青白。 黑着张脸,无惨将自己被冻到的手,伸到站他身侧,累的后颈。 刚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的男孩,体温温热,刚好可以暖一暖他被冻得冰凉的手。 无惨:蹭蹭,暖暖。 累:ᓫ(°⌑°)ǃ 猝不及防,累被这阵凉意吓了一跳。 小身板打了个哆嗦,却未反抗,乖乖低着头,让无惨的手更方便贴合肌肤。 用自己的体温,给鬼王暖手。 将这一系列动作皆看在眼里,缘一眼睫微颤,眼底闪过了然。 [温度...太低了么?] 看着无惨黑透的脸,缘一唇线抿平。 缘一:是他不好。(ᇂ_ᇂ|||) 少年的指尖贴于男孩后颈,感受着那份温热,指尖的寒凉,逐渐被驱散。 待适应好这个温度,无惨才将手从累颈后移开。 离开时,指尖轻轻捏了捏累的颈肉,力道很轻,带着安抚,似在弥补自己刚才的唐突。 眨了眨眼,累抬头看向无惨,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指节悄悄抬起,攥紧了他的衣角。 累:(⁰▿⁰) [忍忍,一会回去,就不冷了。] 于心底长舒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无惨再次朝缘一伸手。 可这一次,不待他反应,一股灼热的温度,又顺着指尖蔓延开,与刚才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烫得他指尖发麻,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痕。 “!!!” 瞳孔骤缩,无惨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红眸映着那道红印,少年唇瓣抿紧,恶狠狠的瞪着缘一,眸底满是怒火与委屈。 “你故意的是吧?!” 缘一:? 神色茫然,缘一看着无惨泛红的指尖,很是不解,“我没有...” 声线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不想冻到您...” 尾音未落,缘一抬手抚上自己脖颈,感知着上面的温度。 刚察觉因体温过低,导致无惨被冻到时,他便放松了对烈阳气息的压制,让体温稍稍升高了些。 可没想到,这次,又烫到了他。 [这与他想的,全然不同。] 缘一:......(;′⌒`) 眉眼耷拉下,缘一皱眉,快速思索着解决办法。 眸光于不经意间扫过一旁,歪头瞧他的累,赤眸亮了亮。 缘一:有了。 “大人,您试试,这个温度,可以吗?” 声线放柔,缘一的眸光锁定无惨,呼吸轻缓。 扯了扯唇角,无惨“呵呵”了声。 冷热交替的温度,让他没了想完成那件事的兴致,并打算让缘一滚。 [真是疯了!] 尖牙抵唇,无惨正欲带累转身离开。 而朝男孩伸去,要牵他的手,被人截胡。 身形前倾,缘一握住了无惨想拉累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试试,好吗?” [不要走...] 动作小心,缘一将无惨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而这一次,无惨并未感到刺骨的冰凉,也未有灼热的温度—— 上弦零此刻的体温,不冷不热,与累的体温,未有丝毫差距,温热舒适。 虽说如此,可无惨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他很讨厌缘一擅自碰他的举动,很讨厌这种无法反抗,被掌控的感觉。 但... 强压下想发脾气的冲动,无惨硬生生忍住呵斥缘一的话语。 无惨:若不是为了小甜点...他才不会忍受这种屈辱! “不许抗拒我的力量。” 声线不高,带着不爽。 无惨没管缘一作何反应,十指尖甲探出,径直没入缘一脖颈及下颌处。 力道之大,似是想将缘一的头拧下来,暗戳戳发泄自己心底的烦躁。 锋利的甲尖于皮肉上留下血洞,而缘一似全然感知不到疼,握住无惨腕骨的手,不仅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似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触碰。 上弦零仰头看着俯身的少年,玫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赫瞳里,眸色渐渐发黯。 [大人...] [别赶我走.......] 第131章 小团子 ‘大人,您,要回来了吗?’ 被鬼王勒令待在室内,不许去找他的上弦壹,正陪玲玩双六。 指尖搭在棋盘边缘,黑死牟的眸光扫过因棋子稳落在‘大名’终点,而拍手欢呼的稚童,唇角轻勾了下。 ‘我想您了。’ 静待无惨回应期间,黑死牟应允了揪着他衣袖询问是否能去和上弦叁夫妇玩的玲。 获得应允,玲过段抛下临时监护人,朝抱着猗窝座的恋雪跑去。 一旁软垫,恋雪屈膝跪坐着,膝上趴着一个,脸颊泛红的黑发小团子。 “好可爱呀,狛治哥哥。” 声线软和,恋雪的掌心抚在猗窝座肋下,动作很轻,将他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用脸颊蹭着他肉肉的小脸,满眼欢喜。 恋雪:可爱死了! [好乖!] 怀揣爱人幼年形态,恋雪周身冒着粉红泡泡。 “...你喜欢就好。” 脸颊烧红,猗窝座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未有挣扎,任由恋雪抱着摆弄。 本该低沉的嗓音,此刻化作软软的小奶音。 [呀!!!] 恋雪被他这副乖巧模样戳中了心巴,忍不住将猗窝座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发顶,一脸幸福,周身灵体光晕变得愈发柔和。 小身板窝在恋雪胸前,触及那点柔软触感,猗窝座眼神有些闪躲。 猗窝座:福利。 同一时段,室外长廊。 无惨和累并排蹲在木地板上,玫红色竖瞳与青蓝色眸子,皆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呆呆’的小团子,满眼新奇。 三岁左右的男孩,赤发随意披散,头发乱糟糟的,似一团蓬松的小火球,一双赫瞳澄澈。 脸颊肉肉的,鼓得圆圆的,因平日里惯有的面无表情,而显得呆呆的,煞是可爱。 [好像,还怪可爱的。] 猫儿瞳映着缘一直勾勾盯着他的模样,无惨眼眸微眯,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痒。 [应该,很好捏吧?] 念头刚起,无惨的手,已先一步随心而动,指尖揪住缘一有着婴儿肥的小脸,故意向外扯了扯。 指尖传来的触感软糯,本是一时兴起的行为,现在忍不住多扯了两下。 [软软的。] 眸光撞进无惨眼底,那双红眸里,一改先前的厌烦,盛满了点点星光,亮晶晶的,格外惑人。 缘一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扑闪着,于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阴影。 身形虽变为稚童,但,意识是未有丝毫退化的,上弦零,仍是那位,渴望获得鬼王欢心的男人。 [大人,喜欢这样的他么?] 缘一:ฅʕ•̫͡• 眼底闪过一丝暗茫,团子版缘一在无惨收回手、松开他脸颊的瞬间,迈着小短腿,凑得更近了些,小小的手搭在少年膝上,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赫瞳里满是期待。 无惨:?! [干嘛?他们很熟吗?] 眼眸眯起,无惨警惕的盯着缘一细瞧,似想从他眼里,看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只是把他变小了而已,难道连智力也一块变没了?? 他是讨厌缘一的,是很讨厌很讨厌的那种! 冲他卖萌干嘛? 无惨:你对劲吗你?? 缘一:喵。[逗猫] 只觉奇怪,无惨板着张脸,站直起身,拉着累就走,不理会身后的缘一。 似未想到无惨会这般干脆地不理他,缘一的小身板微僵,看着无惨离去的背影,赫瞳里的亮光变得黯淡,闪过丝显易的不安。 慌忙抬脚,缘一未动用任何能力,还没无惨腿高的身形,努力跟在他身后。 软软的声线染上急切,听起来似在哭一般。 “大人,别丢下我...” [...哭了?] 脚步一顿,无惨下意识回眸,映入眼帘的团子,委屈巴巴的小跑到他身后,赫瞳雾蒙蒙的,似在强忍泪水。 “???” 似觉不对,无惨悄悄咬了咬口腔软肉,似在确认,这是否是梦。 待确认是现实后,唇角隐隐有上翘的趋势。 [他的上弦零,还有两副面孔呢?] [不过,好似,还挺顺眼的?] 步伐停下,累仰头看了看抿唇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无惨,再回眸瞧了瞧,变得比自己还小的缘一。 眉头微皱,累沉吟了片刻,轻扯了下无惨衣角,轻声提议。 “大人,他走得好慢,要抱他走吗?” 累的意思很简单,是想问无惨,要不要让他来抱缘一走,这样能快一些。 而鬼之始祖,显然误会了。 [抱他嘛?可是...] 无惨垂眸看着缘一那双水汪汪、满含委屈的眼睛,迟疑片刻,终是选择应了累的提议。 【看似别扭,实则猫猫是没抵挡住鱼鱼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ᐕ)⁾⁾】 松开累的手,无惨弯腰,将缘一抱了起来。 小团子很轻,软乎乎的,抱在怀里格外舒服。 [哇,手感不错。] [下次将小甜点变小,抱抱] 无惨:♪(^∇^*) 这一举动,让累和缘一同时愣住了,两人皆一脸错愕地看着无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累:( Ꙭ) 缘一:(⸝⸝•‧̫•⸝⸝) 累愣了好一会,在无惨的示意下,下意识地抬手,揪住他的和服衣角,乖乖跟在他身边,一起向前走。 [原来,可以让大人抱着走吗?] [那下次,他也可以要大人抱吗?] 被无惨抱在怀里,缘一怔愣一瞬,即刻将脸埋在少年颈窝。 小脸蹭着那白皙细腻的肌肤,缘一贪婪地嗅着萦绕于鼻尖的,属于无惨的气味。 那股香气,让他无比安心,耳根悄然泛红,花纸耳饰虽风微动。 [好香,好软...] [想一直待在大人怀里。] 双手不受控地抬起,缘一轻轻揽住无惨脖颈,小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无惨颈间,带起一阵痒意。 [好痒!] 眉头微皱,无惨偏头躲了下,垂眸看了眼怀里蹭来蹭去的小脑袋,强忍着不将他丢出去,脚步更快了些。 ‘小甜点,在门口等我。’ ‘不许开门,我喊你再开。’ 端坐于内室,正盯着双六发呆的黑死牟,脑海中突然传来无惨的声音。 声线很轻,带着雀跃。 [大人。] 眸色微动,黑死牟倏地起身,淡漠的神情褪去,眼底掠过欢喜。 虽不明鬼王这话是何意味,但上弦壹仍极为开心。 不再替无惨照看和上弦叁夫妇闹作一团的玲,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一旁的两鬼‘小团子’,和一灵体玩得正开心,忽然看到黑死牟的举动,不由得停下动作,一脸诧异,似在疑惑他要做什么。 未理会身后三人的眸光,黑死牟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门板上,遵从着无惨的命令,静待他回来。 [好想大人。] 不过片刻,黑死牟便收到了无惨的命令,指尖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了纸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记忆中格外熟悉的脸—— 幼年时期,团子版的缘一。 缘一的小身板被无惨抱起,视线与他平视着,赤发蓬松,红眸弯弯,唇角微扬。 “兄长大人。” 软乎的声线,与黑死牟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呐,礼物。” 无惨将缘一举得更高了些,自己则从他身后冒出头。 眉眼弯弯,猫儿瞳里满是笑意,语气携着几分得意,瞧着怔愣住的黑死牟,轻声询问。 “喜欢吗?” 六眼骤缩,黑死牟整个人僵在原地。 怔怔地看着无惨怀里冲他眨眼的限定款弟弟,在歪头看向一脸得意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地疯狂跳动起来,呼吸微促。 大人...... 张了张嘴,上弦壹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竟一时语塞。 大人,什么皆知晓,所以送来这份‘礼物’。 送来这份,承载他幼时那点仅存的美好。 大人,很在意他。 第132章 温情 喉间干涩,上弦壹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并未伸手去接,他保持着微微歪头的姿势,六只赤金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鬼王,眼底暗流涌动。 他不曾想过,无惨会以这样的方式,带‘礼物’回来给他。 【黑死咪:关于猫猫外出‘捕猎’,给我带来‘礼物’这件事】 “看我干嘛,不喜欢嘛?”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这副‘呆呆’的模样,无惨眉头微蹙。 下意识动用血液感应,探听他的心声,想看看他在想什么。 可黑死牟心间,一片空白。 无惨:好怪。 睫羽轻眨,无惨将举着缘一的手悄悄收回了些,眉宇间的得意淡了几分。 疑惑垂眸,和怀里仰头看他的小团子对视。 [是我想错了嘛?小甜点其实并不想念小时候的缘一?] [早知晓,就不费力气把这家伙变小了!] ‘真没用!’ 自觉自己搞砸了,无惨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丝懊恼,毫不客气地给缘一传音,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鬼王将心底的不爽,尽数撒在了无辜的上弦零身上。 无惨:谁让这家伙,连讨欢心皆做不到! 神色一僵,缘一愣住了。 他怎么也未能想到,无惨第一次主动给他传音,说得竟然是“没用”二字。 脑海里,少年嫌弃的清冷嗓音,正一遍遍盘旋,挥之不去。 许是被这稚童的外观影响,此刻的缘一格外‘脆弱’,小脸一皱,嘴角下撇,一副极为委屈的模样。 [我分明,很有用的......] 缘一:(;′⌒`) [讨不到欢心,要他干嘛,丢了算了。] 念头刚起,无惨便不耐烦地侧身,正欲将怀里的缘一丢开,顺便让他变回去。 而他身形刚转,腰间忽然多了一股力道。 “!” 瞳孔微缩,无惨一个愣神,翻涌的思绪有一瞬停滞。 待回神时,已经被黑死牟揽在怀里,整个人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你...” 唇瓣轻动,少年询问的话语尚未说完,男人的脸便在眼前放大,下一秒,唇瓣一软。 这个吻,温柔得不像话。 无惨:! 缘一:!! 上弦叁夫妇:!!! 累:!!!! 玲:? 玲:是亲亲耶!(. ❛ ᴗ ❛.)[偷看鬼王话本的笨小孩] 温软贴于唇瓣,无惨眼睫颤动不停,待意识到这里是哪里,脸颊瞬间爆红。 红意顺着两颊蔓延至耳根,脖颈跟着泛起薄粉。 他向来不抗拒黑死牟的亲近,甚至早已习惯了这份宠溺,可在外人面前这般亲昵,还是第一次。 红眸里闪过丝羞恼,无惨心底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是太宠他了吧?一定是吧?] [小甜点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放肆?!] 尖牙抵唇,无惨分明气愤不已,却仍隐忍不发。 [不能发脾气,绝对不能发脾气!] [一发脾气,就代表我恼羞成怒了,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无惨:小甜点这个阴险! 脸颊气鼓,少年于心底碎碎念着。 故意趁人多的时候占他便宜!还有,他平日里的规矩都去哪了?! 竟敢在下属和孩子面前,对他这般无礼! 心底想得愈发恼怒,可即使如此,无惨也未升起要挣脱、推开黑死牟的心思。 碍于是在外面,还有其他人在场,黑死牟也未过分放肆。 一触即离,轻轻碰了碰无惨的唇瓣,隐晦的舔了下那颗唇珠,随即退开,未有深入。 垂眸看着怀里眼神变幻不定,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少年,黑死牟唇角微勾,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似在安抚。 [乖乖。] 眸色柔和,黑死牟望向无惨的眸光向下,落在被他无意识抱紧,已然陷入宕机状态的缘一身上。 限定版弟弟眨着红眸,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模样瞧着好不可怜。 [并非当真稚童。] 黑死牟伸出手,揪住小团子后衣领,将人轻轻提了起来,眼底带着告诫,隐隐还有一丝无奈。 [不可这般肆无忌惮地窝在大人怀里。] [分寸,要有。] 缘一对无惨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早已明确告知过缘一,无惨是他兄嫂。 缘一可以敬重无惨,但不能有不该有的念想。 但他这个弟弟,显然不这般想。 赤金眸子映着缘一惨兮兮的表情,黑死牟强忍下那点面对幼弟的心软—— 有些界限,必须分清。 累站在无惨身侧,离得极近,因此方才那一幕,除了缘一,受到最大冲击的,便是他了。 仰头看看被黑死牟箍在怀里,未有抗拒的无惨,再看看那六只赤金鬼眼。 累的眼睫,眨了又眨。 [和爸爸妈妈,好像。] 累:爸爸妈妈平日里,也是这样亲近的! 正欲进屋,眸光不经意间扫过累的脸庞,看到他面部的圆点鬼纹,黑死牟猜到了这是谁。 这是那位,有幸获得无惨心软的男孩。 相较于对他人的疏离,黑死牟面对累,声线不自觉软了些。 “跟上。” 尾音落下,上弦壹单手提着幼弟,胳膊环住爱人,转身朝室内走去。 “...好!” 愣了片刻,累才反应过来黑死牟是在对他说话,急忙回道。 转身关好纸门,将屋外的风雪隔绝在外,随后快步朝已然坐在被炉旁的几人跑去,男孩的背影透着轻快。 被黑死牟‘强制’带着坐在被炉旁的软垫上,无惨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开了箍在他腰腹上的手,双手环胸,臭着张脸,煞是不悦。 【垮个小猫批脸】 侧眸,猫儿瞳直勾勾的盯着黑死牟,眼神幽幽,满是控诉。 那副模样,似只炸毛小猫,傲娇又别扭,却一点不讨人厌。 无惨:盯—— 看着手背上被拍出的红痕,黑死牟不仅不生气,唇角弧度反而扩大了些。 他没有再去招惹炸毛的少年,将爬到他膝上的团子抱好,调整了下坐姿。 一大一小,两个复制贴贴,相似的眼睛,齐齐注视着无惨。 “......” 无惨看着满眼盛笑的黑死牟,再瞧瞧他怀里‘呆呆’的缘一。 心底本就不浓的愠怒,倏地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冲淡,默默移开视线,不看他们。 [...算了,鬼王我向来大度,不同他们计较。] 无惨:哼哼,这次,便算了。[傲娇] 掀起眼帘,无惨看着矮桌上那副双六棋盘,棋子已然走至‘大名’格,显然不久前的赢家,是玲。 指尖点在棋盘边缘,无惨将其推至黑死牟和缘一面前,语气带着强装出的冷淡。 “玩吧。” ‘看你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后面这句,无惨并未当众说出,而是传音予黑死牟。 虽说小甜点不曾明说,但他聪明,一想就猜到了。 这才是,他赠予他的礼物。 未直言道,是不想在他人面前,尤其是缘一面前,将黑死牟的心思道出。 那样,未免太过直白,也失了他作为兄长的体面。 无惨:我真贴心!(*ꈍ꒙ꈍ*) 眸色发黯,黑死牟抱住缘一团子的手紧了紧。 入目的少年侧头看他,墨发长卷,因他的动作,顺着肩头滑落几缕,贴于白皙的脖颈上,那双瑰丽的眸子似在发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喉结轻滚,黑死牟弯唇,声线很轻。 “...谢谢大人的礼物,我很喜欢。” “嗯哼。” 无惨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悄悄蔓延至唇角。 [小甜点笑起来,真好看。] 墨发的遮挡下,耳尖仍透着淡淡的红意。 不再看黑死牟,无惨偏头,看向坐在于自己身侧的累,正欲询问他想玩什么。 视野里突然闯进了四张好奇的脸,神色微怔。 无惨:?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黑死牟揽着无惨坐下之后,恋雪选择性无视怀里猗窝座小声说的“不妥”。 “大人和上弦壹在说话,我们不该过去打扰”。 抱着隐隐抗拒、却又绝不会拒绝她的小团子,恋雪稍稍移至鬼王所在的被炉旁,找了个就近的软垫坐下,满眼好奇。 恋·大胆·雪:有点好磕,凑近一点。 而玲,在瞧见累这个新面孔时,便似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从恋雪身旁,挪到累身侧。 紧紧贴着他的胳膊,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黑死牟和无惨。 【累的家人+1】 于无惨偏头时,入目的,便是恋雪、猗窝座、玲和累四个人。 四张脸上,皆写满好奇,眼神时不时在他和黑死牟之间,来回打转。 原先,几人只是在一旁默默围观无惨和黑死牟之间的互动,直至黑死牟露出那个,极为温柔的笑颜。 四人的眸光,这才齐刷刷的从无惨身上,挪到黑死牟身上—— 毕竟,鬼月之首,上弦壹大人,平日皆是一副淡漠模样,鲜少笑,更何况这般温柔。 ‘狛治哥哥,黑死牟大人,会笑诶!’ 兴奋传音,恋雪眼底亮光闪烁。 因着猗窝座当年吃掉了她的身体,两人之间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既能听见对方的心声,亦能在心底交流。 无需开口,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 ‘...头一次见。’ 小团子猗窝座仰头,看了一眼双眸亮光、满脸兴奋的妻子,又将眸光落在黑死牟勾起的唇角上,肉肉的小脸紧绷着,神色纠结。 离这般近,观看主上和上级的情感生活,会不会被惩罚? 可...这般看着,又觉得很新奇。 和他与恋雪之间,全然不同,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纵容。 猗窝座:害怕又好奇jpg. 相较于上弦叁夫妇的震惊与好奇,累倒是显得平静许多。 因着他的父母感情很好,平日里也常常这般亲近,所以在他看来,无惨和黑死牟之间的举动,并无任何不妥。 他甚至自动将黑死牟和无惨的关系,带入了自己父母的模样,于心底认定,他们就是一对亲密的夫妻。 累:坚信!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凑到他身旁、紧紧抱着他手臂的玲身上。 小女孩软软的,身上被炉火烘得暖暖的,眼睛大大的。 独子·累:妹妹,好可爱! 许是在累身上,感知到了属于无惨的气息,玲愈发亲昵地抱住累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 眸光则越过他的脸,眨巴眨巴着,盯着黑死牟。 玲:好看! 而小团子缘一,窝在黑死牟膝上,赫瞳映着眼前这尚算温馨的一幕,眼底的委屈愈浓。 看着无惨对黑死牟的‘纵容’,看着黑死牟对无惨柔情。 又忆起兄长曾告知过他,无惨是他兄嫂,是他心悦之人。 可无惨,从来都不喜欢他。 那份恋人之间的求而不得,夹杂着亲情之间的分寸感,让他愈发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仅能默默看着,眼底满是失落。 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也想似兄长那般,陪在无惨身边。 唇线抿平,缘一垂下眼睫,在黑死牟膝上换了个位置,小脸埋在兄长怀里,一脸自闭。 缘一:ᗦ↞◃ 似察觉到小团子的低落,黑死牟垂眸看着那颗赤色小脑袋,迟疑片刻,掌心覆在上面,轻揉了揉。 未有询问,也不吭声,黑死牟大致能猜到缘一在想什么,也知晓他的难过。 但关于无惨,关于那份不该有的念想,他不会选择开导缘一。 黑死牟:懂得多了,开智了,就不好了。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火苗舔舐着炉壁,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 双六棋盘静静摆于矮桌之上,细细的蛛丝绕于指尖。 耳边回荡着几人的低语和轻笑。 雪夜里的寒意,仿若被这满室温情,驱散殆尽。 第133章 跳出‘舒适圈’ “唰——” 纸拉门被轻轻拉开,带着一阵寒凉及膳食腥气。 珠世与佐藤柊各握一个黑漆托盘,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待看清屋内的景象时,珠世眉梢微挑,似有些惊讶。 眸光缓缓扫过屋内: 于被炉旁,黑死牟正陪一个赤发小团子玩双六。 那团子的眉眼轮廓,与他极为相似,耳垂戴着的日轮耳饰泛着微光。 “哒哒”。 骰子落地,缘一手执棋子,让其前进,挪动之后,将骨制骰子拾起,送入黑死牟掌心。 坐于他们对面,恋雪膝上趴着个黑发小团子。 瞧着,倒与猗窝座极为相似,但发色及瞳色皆变了,刺青也不再有。 耳根发红,猗窝座仰头看着恋雪摆弄着细白蛛丝,神色专注。 于他身侧,累正耐心的教玲玩翻花绳。 银眸亮晶晶的,玲笨拙的跟着模仿,两人越靠越近,不过多久,两个脑袋便靠在一块。 最终,珠世的眸光落在了,被黑死牟高大的身形半遮挡住的无惨身上。 少年指尖缠着一圈细细的红色蛛丝。 猩红与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为那块皮肤添了几分血色。 耳尖微动,听到动静,无惨从黑死牟身侧探出脑袋。 眸光触及珠世,先前有些懒懒的眉眼即刻弯起,起身朝她走去,语带抱怨。 “珠世~”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意味,“你怎么才回来?” “我都饿了。” 佐藤柊垂首立于珠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眸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不敢乱瞟。 [主上与上弦们的相处模式太过微妙,他可不敢多瞧一眼。] 佐藤柊:作为一个因厨艺好而被变鬼的鬼,必须谨慎! 佐藤柊: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方能活得长久。[坚定] 眉目柔和,珠世看着在她身前站定的少年,唇角弯起。 “抱歉,大人。” 声线很轻,她抬了抬手中托盘,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佐藤柊。 “想让您尝尝鲜,去了趟‘包子铺’,这才耽搁了些时候,望大人见谅。” “包子...” 无惨的眸光落在佐藤柊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忆。 时过片刻,才慢悠悠想起。 [哦,是那个做饭好吃的。] 无惨:厨艺不错,勉勉强强还算有用。 无视佐藤柊紧张到紧绷的身形,无惨伸手,轻推珠世后背,示意她进屋。 “快进来吧,外面冷。” 待人进屋,无惨转身,不等佐藤柊反应,径直夺过他手中的托盘,动作干脆,带着理所当然。 下一秒。 “唰—”的一声,纸门闭合,将佐藤柊留在门外,隔绝了屋内的温暖。 “呼——” 长舒口气,佐藤柊抬手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抬眸看了眼绘着缠枝暗纹的纸门,只觉屋内的氛围,比面对猎鬼者还要让人紧张。 [快走快走!] 脚下生风,佐藤柊飞快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佐藤柊:怕怕。 ----室内---- 手握托盘,无惨刚转身,托盘便被人轻轻的,‘抢’了过去。 无惨:?! 眉心倏然皱起,猫儿瞳眯起,无惨正欲发作,抬眸便撞进三双浸满温柔的赤金鬼眼中。 [小甜点。] 紧锁的眉宇舒展开,鬼王所有皆火气烟消云散。 唇角微勾,无惨抬了抬下巴,示意黑死牟跟他走。 无惨:真有眼力见! 屋内摆有两张被炉桌。 左边那张,火势更旺,被内温度暖烘烘的,先前珠世与玲、猗窝座和恋雪便是分坐这桌。 而右边那张则孤零零地靠在窗边,远离人群,桌面宽敞,却空无一人,透着几分清冷。 此刻,左边的被炉桌已被挤得满满当当。 珠世刚在玲身边坐下,恋雪抱着猗窝座挪了挪位置,累和缘一也挨着黑死牟原先的位置坐定。 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却不显杂乱,反而透着浓浓的暖意,很是热闹。 无惨的眸光在两张桌子间徘徊。 右边桌子空旷宽敞,无需与他人挤在一起,安静又自在,是他一贯习惯的‘舒适圈’。 而左边的桌子虽拥挤,但满是鲜活气息。 珠世的温柔、玲和累的笑颜、恋雪的软语,以及,缘一期待的眸光。 眼睫轻颤,无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不久前才‘重温过’的记忆—— 空荡荡的寝殿,唯有他一个人的画面。 那份孤独早该习惯,可此刻,他却莫名有些抗拒。 [......] 抿紧唇瓣,无惨侧身揪住黑死牟衣袖,拉着他,朝那张几欲满桌的被炉走去,脚步轻快。 拉拽的力道不大,轻轻一动便能挣脱,但上弦壹显然不愿这般做。 两人背对着那张空旷的大桌子,仿若看不见它的存在。 烛火微光洒在那张空桌上,将被毯上的纹路映得漂亮,却吸引不到任何人的目光。 感受着衣袖上的力道,黑死牟垂眸看着少年扬起的唇角,眼底柔情更甚。 手执托盘,默契地跟着无惨的脚步。 黑死牟:愿意,‘跳’出来了么? 紫瞳映着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珠世唇角笑意愈深。 伸手将玲往身边拉了拉,腾出一个位置,声线很轻,“大人,坐这里吧。” “嗯呢。” 低应了声,无惨拉着黑死牟,在那空位上挤了挤。 位置不大,坐下时几乎肌肤相抵。 眸光落在搁于桌面,摊开的膳食,无惨率先动筷。 尖牙叼着鲜肉,他赏他人一同用膳的权利。 屋内的暖意更浓了,暖炉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脸庞,将孤独彻底驱散在门外。 ——本章·黑死牟视角·第一人称—— 暖炉的火明明灭灭,橘光漫过每一张脸,也漫过无惨泛红的耳尖。 我坐在他身侧,六只眼睛静静望着,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都收进眼底,也刻进心底。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的选择,代表着什么。 他不是生来就喜欢空旷与孤寂。 记忆回溯的碎片,我曾有幸窥见。 也从他偶尔流露的脆弱里,拼凑出完整的人类时期—— 那个叫月彦的少年,自幼病痛缠身,骨血里刻着对死亡挥之不去的恐惧。 父母的漠视与疏离,是他最早尝到的‘抛弃’。 倾尽所有去依赖、去仰望的人,到最后也无法只属于他一人。 他曾拥有的一切,健康、温情、期待,都被生生剥夺,不留分毫。 于是,他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藏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藏在无人靠近的寂静中,藏在 “我不需要任何人” 的骄傲外壳下。 独处,于他而言,从不是选择,而是自我保护的枷锁。 他把这称作舒适圈,可我知道,那圈里没有舒适,只有经年累月的戒备—— 他怕再次交付真心,会再次被背叛、被丢下、被剥夺。 怕靠近,便意味着 vulnerability,意味着,再次承受那种从云端狠狠摔落的痛楚。 变鬼之后,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鬼王,力量无边,却仍守着人类时期留下的‘旧习’。 孤身居于暗室,不喜喧闹,厌恶多余的亲近,对一切温暖保持警惕,用冷漠与强势,筑起一道又一道高墙。 他以为,只要永远待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就不会再受伤。 那是他的安全区,也是他的囚笼。 而此刻,他正亲手,推开那扇紧闭了百年的门。 我看着他站在两张被炉之间,眸光短暂地犹豫。 一侧是空阔、冷清、符合他理想中的‘独座’,是不会出错、不会受伤的 ‘正确’。 另一侧是拥挤、喧闹、充满烟火气的小桌,有孩童的笑闹,有下属的温和,有我在他身边,有不曾有过的、滚烫的人间气息。 他没有丝毫停顿地,揪住我的衣袖,拉着我走向那片拥挤。 背对着空旷,走向温暖。 这一举动,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择一座位。 于我而言,却足以让我心脏震颤,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难以掩藏。 这不是简单的 ‘换个地方坐’。 这是创伤后应激模式的松动,是回避型依恋的破冰,是他终于愿意相信,温暖不一定伴随着伤害,靠近不一定意味着失去。 他的心理,我看得透彻: 长久以来,他的独处,是‘不得不’—— 因为不信,因为怕痛,因为无人能让他放下戒备。 而此刻,他愿意走向人群,我想,根基在于我给了他绝对的安全感。 从门口那一吻,到他炸毛却不推开我,到我全程将他护在身侧,他心底早已确认:我不会伤害他,不会背叛他,不会像人类时期的所有人一样,弃他于不顾。 这份笃定,是他敢踏出第一步的底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空荡寝殿里的月彦,他是被我放在心尖上、全心呵护的无惨。 【当一个人确信自己被深爱、被守护时,才敢走出自我封闭的堡垒,去试探外面的世界。】 —— 人类时期的他,每一次交付情感,换来的都是剥夺与伤害。 于是他根深蒂固地认为:亲近 = 风险,温暖 = 终将失去。 但此刻,在珠世的府邸,在我、累、玲、猗窝座与恋雪构成的这个小小的 ‘家’ 里,他看到的是另一套逻辑: 【珠世的定位=夫人,是家里的‘母亲’,玲是妹妹,猗窝座和恋雪因为经常跟在‘母亲’身旁,被归类为自己人,累则因为经历相似,可以说是,被当做以前的‘自己’】 【缘小熊,暂不被纳入在选项内】 恋雪与猗窝座的灵魂与共,是双向的温柔, 累与玲的亲近,是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我对他的顺从与偏爱,是不带任何条件的忠诚。 他开始悄悄明白,原来温暖可以是稳定的,亲近可以是安全的, 人群可以不是用来伤害他的,而是用来拥抱他的。 他选择挤入被炉,是潜意识里,终于愿意推翻过去的痛苦认知,愿意相信,这一次,不一样。 —— 他嘴上别扭,神色冷淡,可眼底的暖意骗不了人。 听着玲的笑声,看着累安静的侧脸,闻着膳食与烟火气交织的味道,他并非无动于衷。 百年的孤寂,于心底埋下的渴望,并非没有,只是被自己层层掩埋。 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享受孤独,只是不敢拥有陪伴。 此刻的主动靠近,是他压抑百年的需求,终于在足够安全的环境里,破土而出。 他嘴上不说,甚至会嘴硬地抱怨、瞪我,可身体却诚实地选择了温暖, 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他也想被包围,想被在意,想成为某个集体的一部分,想不再是一个人。 —— 他是鬼王,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用冷漠维持威严,习惯了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以彰显他的不可侵犯。 而融入人群,意味着放下一部分强势与疏离,意味着暴露自己的柔软,意味着,允许自己被烟火气浸染。 他愿意这样做,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与软化。 他不再需要用空旷与孤独,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因为他知道,即便身处人群,即便展露柔软,我也会护他周全,所有人也都会敬重他、善待他。 强大不再需要孤独来衬托,被爱包围的他,反而更加完整。 —— 我望着身侧的少年,他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半分,耳尖的红意尚未褪去。 暖炉的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褪去了鬼王的冷冽,唯剩下难得的柔和。 心底一片滚烫。 我何其有幸,能成为他破冰的支点,能成为他走出孤独的理由。 他这一步,走得笨拙,走得傲娇,走得口是心非,却走得无比勇敢。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变化。 而是百年创伤的缓慢愈合,是自我保护机制的善意松动, 是从害怕被伤害,到敢于相信被爱的蜕变。 他仍会嘴硬,会傲娇,会假装不在意,会嫌弃喧闹。 但我知道,从他选择背对着空旷、走向这方拥挤温暖的被炉开始,那个困在空寝殿里的月彦,终于被治愈了一点。 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鬼王,终于拥有了属于他的、喧闹而温柔的人间。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他,守着他,让他永远不必再退回那片冰冷的孤独里。 第134章 神明的邀约 ‘雪山游,不来也行。’ 鬼王的声音带着随性,不似邀约,反倒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随口提及,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位上弦脑海里。 ----万世极乐教---- 殿宇高深,穹顶绘制的极乐净土图,于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满殿皆是白与金交织的肃穆。 高台之上,男人身着教主服饰,衣袂垂落,端坐莲台。 眼神悲悯,童磨垂眸望着下首匍匐在地,不停絮叨诉说苦难的教徒。 哭声与絮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清冷的熏香,弥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安静聆听,童磨并未出声打断,也未流露出丝毫不耐。 微微颔首,时而轻轻应和一声,语调轻柔,裹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仿若真在为对方的遭遇感到痛心。 可那双剔透的琉璃眼瞳深处,始终空茫一片。 他听得清楚每一个字眼,却无法理解那些情绪背后的疼痛与挣扎。 哭喊、祈求、抱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串无意义的声响。 就似殿外吹过的风,转瞬即逝,未留下丝毫痕迹,无法在他心底激起半分涟漪。 苦难、绝望、爱与牵挂,于他而言,不过一场可供观赏的闹剧。 童磨仍按照‘教主应有的模样’,维持着温和的神情,施舍着名为‘慈悲’的表演。 耐心等待这场诉苦落幕,好将这些渴求救赎的灵魂,亲手送往‘永生极乐’。 高台之下,是众生的苦海沉浮;高台之上,是神明般的漠然旁观。 [结束之后,要做什么呢?] 七彩眸子,映着那一张张愁苦憔悴的脸,童磨思绪游离。 指尖轻点软垫边缘,节奏缓慢,眼底的空茫里,多了一丝无聊。 [去花街听曲,解解闷呢?还是,惬意的去泡泡酒浴?] 两种念头于他心底来回盘旋,没有定论,他也不甚在意—— 反正,无论做什么,皆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无聊时光,没有什么值得深究,也没什么值得期待。 世间万物,皆可取舍,皆可抛弃。 不待童磨思出结果,甚至散漫的思绪尚未收回,无惨的声音,倏然的传入他脑海。 童磨:! 原本平静的眼底,倏地泛起细碎涟漪,一圈圈漾开,将那份空茫,彻底驱散。 唇角噙着的,那份伪装出来的笑意,悄然变得真实了些。 眉宇间的悲悯褪去,染上一点,浅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雀跃。 身形摆正了些,童磨敲击软垫的动作止住,神识浸入星盘之中。 神明的邀约,太过突兀,太过随意,携着‘不来也无所谓’的疏离。 但童磨偏生当了真,生出了一丝丝,难言的期待。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成了唯一,能牵动他心绪的人。 他心底藏着一个隐秘的心思,一个,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读懂的念头—— 他想将无惨拉下那座孤高的神坛。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心思,应是为了获得眷顾,又或是觉得无聊, 亦可能是,想和上弦壹争夺,鬼王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 这份心思,隐秘且晦涩,不曾与人言说,并刻意掩饰。 但在接到邀约时,那份心思,变得更为清晰。 他想靠近无惨,想打乱无惨的孤高,想看看这位‘神’,褪去光环后,是何等模样。 --星盘-- 童磨:大人,您是在邀请我吗? 童磨:我要去!♪(^∇^*) 童磨:您是独邀请我,还是他人也有呀? 童磨: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么? 童磨:我马上就来哦,等我呀~⁽(◍˃̵͈̑ᴗ˂̵͈̑)⁽ 发完讯息,童磨唇角笑意愈浓,眼底涟漪未散,愈发鲜活。 再无心思去想花街听曲,亦是酒浴之事,也再无心思去应付那些教徒, 童磨眼底满含赴约的期待,那份隐秘的心思悄然蔓延。 高台之下,教徒哭声仍在继续,可教主却已然有些不耐。 指尖轻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些哭诉的教徒扶了起来,语气温和,携着敷衍。 “去吧,你们的苦难,终将结束,极乐世界,会接纳你们。” 无视满脸惊愕的教徒,冰蔓将人‘请’了出去,上弦陆凭空消失于高台。 【这时,磨头还是上弦陆哦】 ----某座渔村---- 海风携着咸湿气息,透过窗棂,悄悄钻入渔村边角的小房子里。 屋内摆设杂乱,满室散落着陶泥及工具,地上堆着半成品泥壶及废弃陶土。 唯有一张木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把锋利的刻刀,和一件即将完工的泥壶。 坐于桌前,蛇形长尾圈着木椅,玉壶手握刻刀,点在泥壶身上。 刀刃锋利,轻划过未烧制的温润陶泥,未有丝毫滞涩,于光滑的壶身上,划出道道均匀、优美的划线,勾勒出彼岸花纹路的轮廓。 花瓣舒展,脉络清晰,每一笔,皆透着用心。 他要让这把壶,完美无瑕,要让这盛放的彼岸花,配得上他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情专注,玉壶掌握刻刀,对准壶身上那朵彼岸花花蕊,准备落下最后一刀—— 这一刀,是点睛之笔。 落下之后,这把凝聚他心血与敬意的新壶,便将制作完成。 凝神静气,上弦伍的眸光紧盯壶身花蕊,生怕偏差一丝,坏了这完美的作品,辜负了他的缪斯。 玉壶:认真脸jpg. 刀尖刚触及陶泥,一道清冽的嗓音传入玉壶脑海。 ‘雪山游...’ 指尖一抖,力道失控,锋利的刻刀偏离了位置,重重划在壶身的花瓣上。 一道歪斜的刻痕,硬生生破坏了彼岸花的规整,也毁了这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当啷”。 刻刀掉落在地的声音清脆。 神情呆滞,玉壶僵在原地,上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把被划坏的泥壶,眼神空洞,未有半分光彩。 [我的礼物!] 于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满是崩溃。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打磨的作品,分明只差最后一刀...] 玉壶:贱人!!! 时过半晌,玉壶才反应过来。 心下愤怒,恨不得即刻找到那个打扰他,毁了他作品的人,将心中所有怒火皆倾泻出来。 [这分明是对艺术的亵渎,是对他缪斯的不敬!] 可在他即将开口咒骂时,脑海里再次回响出那道嗓音。 浑身一僵,玉壶所有怨怼,皆似被冰水浇灭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玉壶:是...是大人! 欲妈又止,到了嘴边的咒骂,被玉壶咽了回去,喉结滚动几下,径直闭上嘴。 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眸光扫过整间屋子,待确认屋内唯有他一人,才松口气。 [还好还好。] 暗自庆幸,玉壶眼底的崩溃及愤怒,皆被惶恐取代。 [...是大人的话,那没事了。] 无惨,是予他永生的神,别说是毁了一件作品,哪怕是让他付出所有,他也心甘情愿。 眨了眨眼,眸光落在那把被毁坏的泥壶上,玉壶眼底闪过丝可惜。 指腹轻触那道刺眼的刻痕,随即手一松,干脆利落的将这件‘废品’,丢到一旁的废料堆里。 [既然是被大人...被我无意间毁掉的,那便是天意。] [这件不完美的作品,本就不配送到大人面前。] 思绪一动,星盘的光频顷刻浮现于他眼前。 玉壶:来的!大人。 玉壶:大人,我正打算做个特别的壶赠您呢。 玉壶:是您喜爱的彼岸花样式,您应当会喜欢。 玉壶:这次保证,绝不会再出现线条不美、壶身不平整的情况,定会做出最完美的壶,配得上大人您! 发送完毕,上弦伍躯体滑动,挑选面见鬼王时,用哪个壶装自己合适些。 海风仍在吹动,拂过屋内专注的身影。 ----某一乡镇---- 天际泛白,一条狭窄隐蔽的小巷里,铺着厚厚一层白雪。 小巷深处,老者背对巷口,佝偻着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副自闭般的狼狈模样。 换个视角,便能看见老者的正面,哪有半分孱弱。 面向墙壁,半天狗嘴角染血,尖牙外露,一口口缓慢啃食着。 咀嚼声细碎、刺耳,混着寒风的冷意,透着诡异。 “欺负老人...” 一边啃食,一边含糊不清的碎碎念,半天狗眼角泛泪,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仿若将人杀害的不是他,而是被人逼迫的受害者。 “这皆是...报应......” 就这般沉浸于自己是‘受害者’的臆想中,流泪着进食。 ‘雪山...’ 正碎碎念进食的上弦肆,被脑海里的声音吓了一跳。 牙齿失控,一口狠狠咬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尖锐的痛感传来。 半天狗:噫!!! 疼得浑身一颤,半天狗眼角要掉不掉的虚假泪水,簌簌下落。 不敢抱怨,他集中精神,神识调出光频,匆匆发出一句单薄的话语“我去,大人。” 随后收回心神,不再进食,面对墙壁,不停发颤。 半天狗:呜...好可怕...... 不同于本体的沉默怯懦,半天狗体内,情绪空间里早已闹作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半天狗情绪空间-- 这片空间昏暗朦胧,四处漂浮着点点记忆碎片,空气里弥漫着躁动。 “诶,那位约老爷子诶!” 骑在空喜肩上,可乐指节拽住他的头发,被带着在虚空中乱飞。 通过本体的视觉共享,他看到了星盘中,无惨发来的讯息。 “大人约我们过去,是想做什么呢?” 眼底亮光闪烁,满是兴奋。 可乐:好好奇呀~ 可乐的掌心覆在空喜头顶,似撸狗般,一下一下摸着。 眸光不经意间瞟过一旁端坐于地面、眉头紧锁的积怒,唇角勾起。 在‘坐骑’飞行间隙,可乐于颅内给空喜传音。 ‘空喜,一会...’ 收到可乐发来的整蛊点子,空喜眯了眯眼,嘴角扬起的笑意恶劣。 双翼扑扇,空喜背着可乐,以极快的速度,朝端坐沉思的积怒俯冲而去。 空喜:桀桀桀桀桀。 席地而坐,积怒眼眸半敛,神色凝重的陷入沉思,周身气息带着急躁。 [那位大人,向来冷漠,往常颁布任务皆是传音,他们按要求去做即可,但这次突然喊去雪山,是...什么意思?] [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快,他要借机训斥我们?] 积怒:嘶,为啥啊? 满心忌惮,积怒一门猜测着无惨的心思,生怕是有哪里做得不妥,惹得鬼王不悦。 那位至高无上的神,喜怒无常,一但发怒,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起的。 过度思虑,让积怒完全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恶作剧)正在悄然逼近。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空喜带着可乐,狠狠扑倒在了积怒的身上,三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细碎的情绪光点。 “可乐!空喜!!” 思绪被猛然打断,毫无防备的积怒倏地回神,额头青筋暴起,心底的急躁与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抄放在一旁的锡杖。 可指尖摸去,空空如也。 抬眸一看,积怒才发觉,他的武器,正被踩住他双腿的可乐握在掌心。 浑身重量皆聚在足底,可乐踩着积怒的膝盖,漫不经心地颠了颠手中的锡杖。 语气随意,“哎呀,这有什么好想的?” “大人约我们去雪山,应了就是,说不定是带我们去散心,总不能,专门去雪地,是为了罚我们吧?” [若是真的,那也...不是不行。] 可乐:有些期待。 因着几人是共同体,只要刻意感知,便能知晓对方心底的想法。 可乐和空喜自然知晓,积怒是在忌惮,怕惹无惨生气。 可在他们看来,这根本没必要—— 大人既已主动邀约,便是不讨厌他们,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多和神明亲近亲近,多了解了解那位神秘的鬼王。 “对啊。” 空喜低声附和,鸟型足部,爪子锋利,用力扣住积怒胳膊,不让他挣扎。 自己则大喇喇地坐在他腹部,满脸兴味的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大人的邀约,多罕见啊!这是头一次。” “少操心,多扫兴致啊,我们应该好好期待才对。” 积怒:...... 积怒被两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着眼前这两个没心没肺、满心只想着和鬼王亲近的家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紧咬牙关,眼底难掩急躁和一丝无奈—— 这两个蠢货!就不知道担心一点吗? 鬼王岂是那么好亲近的? 万一惹得大人不快,他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蹲于一旁,哀绝双手抱膝,看着三人这副压倒性的闹剧,轻叹口气。 哀绝:三个蠢货。 一向避世,哀绝不似可乐、空喜那般贪玩,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似积怒那般暴躁、多虑。 现今唯一的念想,就是不参与这三人的纷争。 默不吭声,哀绝静静待着,生怕被这场闹剧波及。 哀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情绪空间的另一处,憎珀天双手环胸,盘腿坐于一块情绪凝聚的岩石上,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眸子映着不远处三人‘打闹’的场景,眸底闪过丝莫名。 不同于其他分身的看法,他对无惨,有着不一样的感知。 那日无限城,无惨亲自赐他血,赋予他力量时,他能感觉到,那位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敬畏、恐惧的鬼王。 其实,并没有那般可怕。 那位气息虽冷,却并未刻意释放威压,赐血的动作,带着随意,未有一点暴戾或残忍。 因此,对于无惨的邀约,他觉得,淡然处之,即可。 该去便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仅此而已。 可乐和空喜的打闹声、积怒的呵斥声、哀绝的叹息声,交织于整个情绪空间里,热闹非凡。 而半天狗的本体,仍缩在小巷的墙角,不停抖啊抖。 但心境,不一样了。 许是被体内分身的喧闹干扰,心湖多了一丝波动—— 或许,这次雪山之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可怕。 ----某处林间深处---- 朔风卷着雪沫,穿过交错的枝桠,于林间落下一片斑驳的白。 ‘女人’斜倚在一块巨石上,衣衫半解,露出内里被层层绷带缠绕的身形—— 绷带下的线条紧致,隐约透着惊人的弧度,被白色布料束缚的火辣,透着几分禁欲的张力。 西尾昴抬手,纤细的指尖轻抬,掌心稳稳接住了空中飘落的一瓣雪沫子。 原本属于疫女的浅灰色眼瞳,此刻被一层浓稠的薄雾浸染,瞳色变深,近乎墨黑。 这具身体,早已被他接管。 睫羽低垂,西尾昴看着掌心那点缓缓融化的雪沫子。 雪沫化水,顺着指缝滑落,滴于石面凹痕上。 缓缓开口,语气悠悠,似在自言自语。 “别挣扎了,若我不愿,不论你想什么办法,也无法重新接管这具身体。” 声线蛊惑,携着强势,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隐于脑海深处的疫女意识,牢牢困住。 疫女在浓雾中疯狂挣扎,嘶吼声尖锐,却始终冲不破那层厚重的枷锁。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操控,能看到西尾昴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一丝反抗的力量。 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当作工具,任由这个入侵者肆意妄为。 疫女:该死的!!快把身体还给我!! 尖利的咒骂声于意识深处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与不甘。 静静倾听,西尾昴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份徒劳的挣扎,似悦耳的乐章,让他枯燥的等待,多了些许趣味。 唇角上勾,他的眸光扫过手部绷带下,隐隐露出的猩红尖甲,心底唯有一个想法。 [悦耳至极。] 疫女的愤怒越是浓烈,他便越是觉得满足。 这份掌控感,让他着迷。 指腹抚过尖甲,西尾昴思绪游离。 想着那个刻在心底,令他执念成狂的身影。 依稀记得,最开始,他只是想要那个病弱的、无法反抗他的贵族少爷。 只是想做实验,想掌控那脆弱却漂亮的少年。 但不知何时,这点‘算计’,已然变味。 变鬼后的无惨,鲜活肆意,竟比人类时期,更吸引他。 他喜欢月彦,这份喜欢,在面对无惨时,悄然扭曲成偏执的占有。 想让那位,新晋的鬼王,只属于他一人。 可现实却让他束手束脚。 继国双子,似一道无形屏障,将无惨护得密不透风,一丝机会皆不给。 先前鬼杀队与缘一偶遇,若不是他转移得快... 西尾昴:继国家的臭小子。 正当西尾昴沉浸于后续计划中,脑海里勾勒着,该如何扫清‘障碍’、独占无惨的画面时。 一道被铭记脑中的嗓音,倏地传入脑海。 ‘雪山游,不来也行。’ 西尾昴:大人?! 瞳孔骤缩,墨黑眼底泛起亮光。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狂喜与炽热,滚烫灼人。 西尾昴猛地坐直,倚在巨石上的身体紧绷,习惯性开启的呼吸变得急促。 大人,在,邀请他? 疫女:呵呵,梦男真可怕。 这一认知,似一道暖流,蓦然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皆沸腾起来。 他从未想过,机会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 长舒口气,西尾昴稳了稳心神,唇角的笑意却愈浓。 神识没入疫女的星盘内,快速给他唯一的王,发去讯息。 ‘疫女’:遵命,我...大人。 【破防崽:我的大人。】 雪山之行,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借着这个机会,试着打破黑死牟与缘一的屏障。 发完讯息,西尾昴的身影化作浓雾,消散在林间深处。 大人,我来了。 第135章 应邀前来 鬼王邀请所有上弦前来雪山游玩。 语气随性,似是随口一提,淡淡一句“不来也行”,却没人敢真缺席—— 于他们而言,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邀约,而是,能靠近那位至高存在的契机。 更何况,谁能知晓,那句话里‘你们随意’,究竟是真是假。 鬼月上弦:若是猜错了,那宝贵的永生机会... 【永生:拜拜~】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雪点簌簌飘落,无声息的落于高山之巅,将其裹上一层白茫。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却吹不散山顶渐渐聚拢的烟火气。 立于山顶平面,少年身着蛇纹和服,搭配黑色马乘袴,衣料华贵,衬得他的身形愈发纤秾合度。 纤长的睫羽轻眨,沾了些许细碎雪沫,无惨微微歪头,看着蹲在地上,摆弄木板的双生子,眼底满含兴味。 [嗯,这次换种玩法...] 眸光定格在低头忙碌的黑死牟身上,无惨的眼神有些涣散。 思绪飘远,开始细想,一会要怎么玩才尽兴。 [踩着木板下滑竞速,应当会很有意思,再给累和玲准备大木桶,搭配绒绒软垫...] 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黑死牟唇角不自觉扬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指尖翻飞,熟稔地打磨着木板边缘,将其修整光滑。 [快些做好,陪大人好好玩一场,不辜负他,难得的兴致。] 指尖一顿,缘一抬眸,眸光落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似个小监工的少年身上。 视线扫过无惨身上那件和服,又缓缓移至黑死牟身上—— 两人身着同款样式的和服,只是纹样略有不同。 一艳一素,格外相衬,似天生就该这般并肩而立。 唇线抿平,缘一泛光的眼瞳渐渐暗下。 默默敛眸,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眉宇间染上的阴沉,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山顶氛围归于沉静,唯有寒风掠过耳畔,卷起雪沫,发出呜呜的声响。 “铮——” 琵琶声响,细微弦音传入耳畔。 空间泛起波澜,几道身影,凭空浮现。 “大人!” 脚刚点地,一道娇小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朝无惨扑了过去。 面容精致,身着冬装和服,小梅浑身裹在毛茸茸的狐裘里,脸颊微红,满心欢喜。 “大人!我来啦!” 小梅:大人!!贴贴! “!” 落后一步,妓夫太郎心头一跳。 视线飞快扫过已然站起身的双子,伸手揪住了小梅的后衣领,硬生生阻止了她往无惨身上扑的举动。 神色紧绷,妓夫太郎将妹妹箍住,眼睫下垂,不敢乱看。 “...大人。” 睫羽颤动,无惨被唤回神,眸光从黑死牟身上收回,落在被妓夫太郎拘在怀里、不停挣扎,嘴里还愤愤大喊着“哥哥,你干嘛!”的小梅。 似觉得这副场面有些好玩,无惨挑了挑眉,多看了几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看向一旁并肩站着的鸣女和清姬。 神色恭敬,两人静静伫立着,未曾有过半分逾越。 见无惨望来,鸣女与清姬同时欠身,行了个虚礼,语气谦卑。 “大人。”×2 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眸光扫过鸣女送来的木材,无惨朝妓夫太郎抬了抬下巴,出声命令。 “你,去帮忙。” 其实,以鸣女的能力,完全可以让人去山下购买现成的滑雪工具,再通过她的血鬼术送来,省时又省力。 但是吧... 鬼王看他们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给他们找些事做。 无惨:嘻嘻。 “是,大人。” 缓缓松开环住小梅腰腹的手,妓夫太郎垂眸看了眼气鼓鼓的妹妹,轻叹口气。 ‘无大人允许,不可以擅自向前靠近,更不可以随意触碰大人,知道吗。’ 神色微怔,小梅听着哥哥的传音,渐渐停下挣扎,看着妓夫太郎转身,走去帮忙的身影,眼眸眯了眯。 小梅:不碰,近一点点,可以叭? 悄悄挪了挪步子,小梅慢吞吞移至无惨身旁。 未再贸然扑上去,但亮晶晶的眼神,一瞬不瞬凝视着无惨,满含欢喜与崇拜,想忽视都难。 “怎么...” 无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话语尚未说完,余光瞥见一旁倏然出现的人影。 双眸发亮,无惨止住话头,抬脚朝珠世走去—— 这次的雪山游,本就是因瞧见玲黏着珠世撒娇,说想去玩雪了。 虽未直言,但被无惨记在了心里。 小梅尚未见过珠世,见无惨要走,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力道很轻,显然记得姬夫太郎说的话。 似未察觉到这份触碰,又或是刻意不在意。 无惨并未避开,任由小梅拽着他的衣袖,走至珠世身前站定。 垂眸瞟了眼黏在珠世身侧、正好奇打量四周的玲,以及跃跃欲试、眼神亮晶晶盯着雪地的累。 随后抬眸撞进那双映有自己倒影的紫眸,声线很轻。 “一会,要同我们一起滑吗?” 唇角轻扬,珠世看着眼前的少年,笑着摇头,柔声拒绝。 “我在一旁看你们玩就好。” 无惨点头,没有强求。 若是他人,他尚可能强迫那人玩,但...毕竟是珠世。 无惨:不玩就不玩。 “大人~” 睫羽低垂,无惨看着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大腿的玲,还有跟着贴上来,正欲伸手环住他腰腹的累。 “你们俩呢?下去滑,还是在上面堆雪?” “下去!” 玲侧过头,视线望向山下陡峭的雪坡,眼底盛满星光。 因是深冬,这座本就常年覆雪的山,雪层愈发厚重,坡度也比上次黑死牟和无惨来时,更为陡峭。 【惨咪:看着就刺激!】 “嗯!” 用力点头,累趁机伸手环住无惨的腰腹,脸颊下意识蹭了蹭柔软的和服,眼底满含欢喜。 累:香香的!大人身上好香,好软! 看着两个‘小屁孩’这般黏着无惨,小梅心里顿时泛起醋意。 小梅:你们!!经过同意了嘛?!...我也要! 鼓了鼓脸,小梅将妓夫太郎的叮嘱抛之脑后,双手抱住无惨的胳膊,漂亮的脸蹭着少年肩膀,语气带着撒娇的蛮横。 “我也要!我也要和大人一起下去滑!” “......” 无惨:干嘛都黏上来?? 眉头微皱,几人贸然的贴近,让无惨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下意识想抬手,将这三只‘黏糊糊’从身上甩开,亦是出声呵斥,让他们安分一点。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仔细感知着,并未在他们身上,察觉到半分恶意,或是不敬,唯有纯粹的孺慕和欢喜。 于是,多疑的鬼王选择动用血液感应,探听,这三个心智尚浅的人的心声。 然而,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皆是些,什么‘香’、‘软’、‘漂亮’等,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可恶,这般模样,根本没理由发飙!] 无惨:咬牙切齿jpg. 虽这般想,但其实,他发飙,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要他不高兴,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能随意呵斥、打骂他们。 可他不想。 因着未感知到任何不对,他想试着放下戒备。 试着接受他人的善意、孺慕,甚至是这份纯粹的欢喜。 站于一旁,紫眸映着少年似有些不自在,却始终未将人推开的纠结姿态,珠世唇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些。 珠世:可爱。 与珠世一同被传来的猗窝座,此刻正单手提着三四个,巨大的木桶。 那些木桶,是接到无惨命令,用来当雪橇的。 内里铺着柔软的软垫,显然是特意给稚童和女子所准备的。 赤足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猗窝座单膝跪地,对无惨恭敬地行了一礼。 而后才提着木桶,转身朝黑死牟几人走去。 无需吩咐,猗窝座自发向前,帮忙整理一会滑雪要用的木板。 【一款眼里有活的窝窝头。】 将手中做好的简易滑雪板轻放下,缘一站起身,看着身侧伫立不动的兄长。 顺着他的眸光望去,入目的,是被玲、累和小梅三人‘黏住’的无惨。 本就发暗的眉宇,颜色更深了几分。 “兄长大人。” 声线很轻,带着哑调。 赫瞳映着那个站立不动,任由三人抱住的少年,开口询问,“要不要,将他们分开?” 虽说抱住无惨的,是小孩和少女,皆无恶意,可缘一就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刺眼。 只因,他每次的靠近、触碰,无惨总是十分抗拒,甚至会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而对他们...却这般纵容。 缘一:(;′⌒`) 这份区别对待,似跟细针,一下下刺在上弦零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因不想更被厌恶,也因...没有任何身份,缘一不敢再擅自做主去干预无惨的事。 以至于,哪怕在不舒服,他也仅能选择,询问自己的兄长。 “不用。” 唇瓣轻动,黑死牟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 他的眸光,仍落在无惨身上,眼底的温柔,几欲溢出。 未有半分不悦、亦是不满、嫉妒,唯有纯粹的欣慰和欢喜。 这一行为,意味着他那个怕被伤害,而不敢接受任何靠近的爱人,真的愿意迈出第一步,尝试接受他人的善意和亲近。 【因着怕被伤害,所以一见面就挥刀相向、‘物理伤害’的缘小熊...有些艰难。】 “大人他,不抗拒。” 他尊重无惨的一切选择,不论如何,皆会坚定的陪着他,守着他。 更何况,看着自己的爱人,愿意不再藏起来,黑死牟喜闻乐见。 [只要,他不再一个人待着,不再孤单,便好。] “大人。” 声线很轻,黑死牟看着回眸朝他望来的少年,眼眸盛笑。 “滑雪板做好了,过来看看?” 双眸一亮,似找到了绝佳的台阶。 无惨动了动胳膊,将手从小梅紧抱的臂弯里抽出,又伸手扒拉开累环在他腰腹上的手。 最后轻轻掰开玲缠在他腿上的双臂,动作干脆,携着如释重负的雀跃。 “来了。” 美美‘挣脱’,三个粘人精的包围,无惨无视身后三张瞬间垮下、苦兮兮的脸,喜滋地朝黑死牟走去,脚步轻快。 在黑死牟身旁站定,无惨下意识忽略了悄悄挪过来、与他保持一步距离的缘一。 尾指勾住黑死牟小指,视线下移,落在摆在地面上的几副滑雪板,眨了眨眼。 [和他想的差不多诶。] [做工不算精细,但好歹没毛刺...] 足尖踹了踹滑雪板边缘,感受着木质的坚实,无惨动了动被黑死牟反手十指紧扣的手,示意他松开。 而黑死牟,却未有要松手的意思,指尖反而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 侧仰着头,无惨看着眼眸含笑的男人,眼底闪过疑惑。 “干嘛?松手。” “好。” 黑死牟垂眸,眸光撞进那双瑰丽的猫儿瞳,唇角笑意愈浓,捏了捏他柔软的掌心,带着点不舍,缓缓松开。 抿了抿唇,掌心仍残留着黑死牟指尖的温度,无惨指节蜷起,耳尖隐隐泛红—— 因着长发束起,露出的耳廓毫无遮挡,那抹绯红,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距离过近,黑死牟和缘一自然看得清楚,就连跟上来的累和玲,以及跑到兄长身旁,仍盯着无惨的小梅,也都瞧见了这一幕。 眼底各有神色,却皆默契的没有吭声。 而原先一同帮忙制作滑雪板的猗窝座,见状默默拉住了想上前凑热闹的恋雪,转身朝珠世所在的方向走去。 眉心微蹙,猗窝座看着频频回头的恋雪,心底某个念头,愈发浓烈。 猗窝座:带着妻子,走远点,总感觉...容易被大人勾走。 恋雪:ॱଳॱ 黑死牟抬手掩唇,六只赤金眸子,紧锁站在滑雪板上,跃跃欲试的少年,眸底盛满星光。 [真的,好可爱。] 踏上滑板,无惨身形微微晃动了下,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少年侧头,看向陡峭的山坡。 雪层厚实,坡度适宜,玫红色竖瞳里亮光闪动,满是跃跃欲试—— 他已经想好要怎么滑了! 无惨:想,先过把瘾。 正欲弯腰,无惨准备率先滑下去体验一番,一道男声,突兀地于他耳畔响起。 近得仿若就在耳边低语。 无惨:!!!鬼啊! “大人呀。” 凭空出现在无惨身侧,童磨凑到少年身旁,两张脸几乎相触。 携着莲香的气息喷洒在无惨通红的耳廓上,声音轻柔得似情人间的呢喃。 “在滑雪诶,看起来真有意思,我和您一起呀~” 尾音落下,童磨的胳膊自然抬起,就要搭在无惨的肩上。 动作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 手臂即将触及肩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握住了他的腕骨。 “咔哒。” 力道之大,骨裂声清脆。 [哎呀,下手真重呢。] 童磨低头,看了眼自己软垂着的手腕。 七彩眸子里未有半分怒意,反而闪过一丝玩味。 缓缓抬眸,童磨看向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无惨身侧、一只胳膊虚揽在他腰腹间的黑死牟,眼底的笑意不变。 童磨:别紧张呀!我只是来加入你们的~ “...以下犯上。” 声线发沉,黑死牟六只赤金鬼眼里满含警告。 黑死牟:找死吗? 掌心覆在耳朵上,无惨揉着刚才童磨呼吸喷洒过的耳廓上,脖颈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的火气倏地被点燃。 [干什么?!!] 眉头紧蹙,无惨侧过身,玫红色眼瞳里满是怒意,恶狠狠的瞪着童磨。 “谁允许你靠过来的?!” 【惨咪:磨头,别逼我在最开心的时候扇你!】 “对不起。” 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怒火,童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立刻低下头。 表情可怜,语气委屈巴巴的。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想和您一起玩了。” “......” 看着童磨这副认错态度良好、实则没什么诚意的姿态,无惨原本想滑一次雪的兴致,荡然无存。 顺着黑死牟揽在腰腹上的力道,无惨从滑雪板上下来,后背倚在他前胸,安全感十足。 掀起眼帘,看向重新抬起头、琉璃眼瞳里映着他模样的童磨,忽然勾了勾唇。 [想玩,是吧?] 指尖轻动,浓郁的黑雾悄然从无惨掌心溢出,似有生命般,蔓延至那些做好的滑雪板。 “咔嚓。” 几声脆响,所有备好的滑雪板,被雾气折断,碎成一块块木屑,散落一地。 无惨抬起细白的指尖,指了指那些碎块,面向童磨,故意刁难。 “将它们复原,一会要用。” 话落微顿,感知着童磨相较之前,攀升了不止一点的气息,眼底闪过思索—— 这股气息...快赶上上弦贰了吧?他到底吃了多少人?? 无惨:暴食? “若是一会没法用到。”声调倏然压低,带着威胁,又透着点任性。 “女人,你就再也别想吃了。” “啊?” 似未想过后果这般‘严重’,在场的除了无惨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惊愕。 所有人(包括童磨在内):这,算惩罚? 童磨:那很严重了![严肃脸] 赤金眸子映着少年‘呲牙’、吓唬人的模样。 黑死牟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未忍住般,轻笑了声,很是无奈。 黑死牟:笨猫。 虽然并未一一探听在场众人的心声,但这项能力,对黑死牟,一直皆是敞开的。 将黑死牟的心声听入耳畔,起初还不明黑死牟为何突然发笑的无惨,瞬间黑了脸。 [我笨??] [他竟然说我笨???!] [还嘲笑我!!] 越想越气,无惨细白的指尖上,尖甲悄然探出,毫不留情的在黑死牟小臂上留下猩红抓痕。 穿着木屐的脚抬起,重重地碾了碾他的脚背,直将白足袋踩灰。 两股力道不小,黑死牟横在无惨腹部的手,却仍未有要松开的意思。 ‘小甜点!!!’ 猝不及防,黑死牟被脑海里,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晃了晃神。 一不留神,便让怀里的人,挣脱了去。 双手环胸,无惨的视线扫过刚来,站得远远的半天狗和玉壶。 眸光不善的怒视黑死牟。 ‘我讨厌你!!’ 这副小发雷霆的模样,傲娇又不失可爱。 恰好落入了,刚赶到雪山之巅的上弦贰——西尾昴眼里。 墨瞳映着那个,被众人簇拥、被黑死牟温柔轻哄的少年,西尾昴歪了歪头,瞳底的黯色挡不住。 西尾昴: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呢。[阴阳怪气] 【破防崽:为什么,一过来就要看这些?!(ー`′ー)】 第136章 首个到达的,允他一个愿望 ‘哼。’ 于心底冷哼一声,无惨眼角余光睨了眼躬身哄他的黑死牟,将头撇向一边,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而耳尖未褪的红意,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动怒。 “大人,我...” 黑死牟垂眸,正欲再说些软语哄他,话音刚起,便被无惨打断。 “杵那做什么?” 似想掩饰什么,无惨声调拔高,眸光转向一旁新来的三人,语带迁怒。 “上弦壹的乐子,好看吗?” 心头一跳,凑巧站在一块、悄咪咪观察的玉壶和半天狗身体绷紧,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慌乱。 依言上前,两人乖乖站在人群边缘,头颅低垂,唯唯诺诺—— 鬼王的脾气阴晴不定,他们可不想撞枪口上。 “呵。” [两个蠢货。] 嗤笑一声,无惨的眸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众人。 当视线触及缓缓走来的‘疫女’时,眉头微蹙。 [疫女?怎么感觉...有些怪?] 玫红色竖瞳映着‘疫女’的身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无惨心下困惑。 [她的眼睛,一直是黑色的吗?] 更让他觉得怪异的是,‘疫女’看向他的眸光,带着过于炽热的执着。 不像下属对鬼王的敬畏,倒像是藏着什么汹涌的情绪,与之前见过的‘疫女’,截然不同。 唇瓣微动,无惨正欲说些什么,袴角忽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拉了一下。 “?” 疑惑垂眸,入目的,是一个差不多他小腿高的冰晶小人—— 小人的脸,与童磨一般无二,相较更为圆润些,浑身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 思绪被打断,无惨的心神皆被御子吸引,方才的疑惑与愠怒,皆淡了几分。 御子见他看来,又轻轻揪了下他的袴料,小手指向他身后,示意他回头看看。 [好像,有点可爱......好呆。] 无惨唇线拉平,眼底却悄悄泛起亮光。 指尖下意识地想碰一碰冰人,却又碍于鬼王的体面,强行忍住。 【猫猫喜欢,猫猫不说。】 顺着御子小手指的方向,无惨回眸,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微微一怔。 上弦陆正被六七个小冰人围着。 每个冰人手中皆握着一块完整的滑雪板,显然是用血鬼术加工过的。 睫羽扑扇,童磨眨着那双七彩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似被传染,无惨跟着眨了眨眼。 无惨:这副场景,好似,有些萌诶。 定定地看了不停冲他眨眼的童磨几秒,无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 [?] 睫羽颤动,无惨面上神色未变,仍保持着鬼王的风度。 心底下意识地询问黑死牟。 ‘怎么,都不说话啊?’ 少年略带疑惑的嗓音,传入脑海。 黑死牟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不停抛媚眼的童磨身上移开,落在身前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眉目柔和下,‘因为您在生气。’ 见无惨心底对他的那点不忿已然褪去,黑死牟向前一步。 许是动了私心,他在一众上弦面前,做了个极为逾矩的举动—— 掌心轻轻覆住无惨眼睫,挡住了他看向童磨的视线。 宽大的手掌,几乎遮住了少年大半张脸。 另一只胳膊横在鬼王腹前,将人稳稳地揽在怀里。 微微低头,上弦壹的薄唇凑近少年耳畔,微凉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声音暧昧。 “人来齐了,大人。” “要开始玩了么?” 唇角弧度下压,童磨歪了歪头,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有点,碍眼呢。] 虽不怕死,但他并未贸然上前。 毕竟,现在的他,还是有些惜命的。 至少,在他了解到他对无惨的渴望代表什么前,他暂时不想被黑死牟砍死。 上弦陆视野中—— 少年被男人揽在怀里,因着身形差距,无惨的发顶正好平齐黑死牟下唇下缘,堪堪挨着对方冷硬的下颌。 两人身着同款蛇纹和服,衣料相贴,气息交融在一起,画面亲昵又刺眼。 童磨:哼,可恶! 抬手握住黑死牟的手腕,无惨将他的手往下扯,露出的玫红色眼眸对上那张靠得极近的俊脸,眼底带着丝假意的不悦。 ‘谁让你靠过来的?你也一样!’ 传音未完,他一巴掌呼在黑死牟侧脸,力道不大,更像是嗔怪,而非真的惩罚。 ‘以下犯上!’ 无惨:tui! 黑死牟非但不恼,反而顺势歪了歪头,眼底含笑,一副任他拿捏的模样。 黑死牟:喵。 “要玩自己过来拿。” 无惨说着,穿着木屐的脚再次踩上黑死牟的脚背,相较上一次的力道,轻了许多。 不像泄愤,也不是警戒,带着几分纵容的亲昵。 未等无惨上前去拿滑雪板,先前拽他袴角的御子,便捧着一块用血鬼术二次加工过的滑雪板,恭敬地递了过来。 童磨亦跟在一旁,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 无惨指尖握住木板,触感冰凉,明显比先前的滑雪板坚固许多。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手中捧着另一副滑雪板,递到黑死牟面前。 黑死牟垂眸看了眼彻底被踩脏的足袋,唇角上扬,伸手接过缘一递来的滑雪板。 站在兄长身侧,缘一的眸光落在左右翻看滑雪板的少年身上,眸色很深。 【小熊默不作声,定在‘搞事’!】 妓夫太郎拿起一副滑板,垂眸看向坐在另一幅滑板上、不停戳着一只御子脸颊的小梅,眼含无奈。 妓夫太郎:傻妹妹。 “我刚才看到了!” 凑到小冰人面前,小梅小声碎碎念,指尖用力戳着满脸委屈的Q版童磨,语气愤愤。 “你就是故意用这张脸,去蛊惑大人的!” 通过血鬼术的连接,童磨将小梅说的话尽收耳中。 唇角微勾,他给小梅传音。 ‘看我。’ 听到声音,小梅疑惑地抬眸,妓夫太郎也跟着抬眸—— 因兄妹二人共享感知,小梅听到的,妓夫太郎也能听到。 “大人,您看。” 双手合十,童磨无视黑死牟想刀人的眸光,微微弯腰,凑到无惨面前。 合拢的双手,在拧眉疑惑的少年面前缓缓摊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冰人,赫然出现在无惨眼前—— 那冰人的脸,是缩小版的无惨。 眉眼精致,瑰丽的猫儿瞳皆刻画得栩栩如生,可爱至极。 下意识伸手接过,纤长的睫羽低垂,无惨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小人,眼底残留的愠怒褪去,染上新奇。 他刚对御子起了心思,这会便有人送来了同款。 无惨:好耶! 见人未有拒绝,童磨唇角笑意愈浓,回眸看向有些呆住的小梅,单挑眉梢,眼底满是挑衅,似在说: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蛊惑大人了。’ ‘怎样?’ 小梅:!!! 可恶! ‘哥哥!我们也去找些东西,送给大人!’ 小梅眼底闪过不服气,仰头看向妓夫太郎,语速急切,满含倔强。 她也要讨好大人,不能被童磨比下去! 小梅:不能!! ‘...好。’ 妓夫太郎看着无惨唇角扬起的那一点弧度,心尖微动,慢半拍地回应小梅。 向来宠着妹妹,他从不会拒绝妹妹的要求,更何况...这次要求,是为了讨好无惨。 妓夫太郎:大人笑起来,和妹妹一样漂亮。 赫瞳映着童磨的举动,缘一的眸色亮了亮,看看无惨,再看看黑死牟,似在思索着什么。 缘一:想到了... 眸光定格在童磨脸上,黑死牟的手,悄然抚上无惨腰侧,掌心带着掌控和占有意味。 童磨看向无惨的眼神里,没有情欲,不带感情,唯有一种,奇异的狂热。 但黑死牟就是,莫名的不爽。 黑死牟:勾栏。 于不远处,西尾昴的眸光落在黑死牟搭在无惨腰际的手上,脸,黑得彻底。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不甘,[为什么,没被挥开...] 百年之久,他始终无法靠近无惨,而黑死牟却能这般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甚至,可能,更过分... 无惨和黑死牟的相处,别告诉他,向来皆是如此。 西尾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脚向前。 他想将那只逾矩的手挪开,他不愿、也不许任何人,这般轻易地触碰他的执念。 【破防崽:补药啊!!】 而在他脚尖刚动时,无惨忽然抬眸,玫红色眸子扫过他的方向,西尾昴心头一跳,那份冲动倏然消散。 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气息,装作一副乖巧模样。 西尾昴:...现在,还不是时候......(ᇂ_ᇂ|||) [疫女,也要玩?] 眸光重新落在‘疫女’身上,无惨睫羽轻眨,将掌心的小冰人递到黑死牟手里,动作自然,仿若这一行为,早已深入骨髓。 他的东西,向来都是黑死牟在收拾。 所以不论是谁送的,他第一时间,皆会交给黑死牟。 这份依赖,让黑死牟眼底的黯色,淡了些许。 [嗯,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这好像,同她的性格不太搭?] 皱了皱眉,无惨心底的疑惑愈浓。 眼前的上弦贰,太过拘谨,又太过刻意,看向他的眸光,真的,很...诡异。 手握小冰人,黑死牟当着童磨的面,小心地将其收好,而后顺着无惨的眸光,看向袅袅婷婷走来的‘疫女’。 仅瞥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眸光移回无惨身上。 黑死牟:无关紧要的人。 “大人。” 西尾昴刻意放缓了声线,模仿着疫女平日里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贴合‘疫女’的身份。 “!” [更怪了!] 无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恰好撞进黑死牟怀里,眉头拧得死紧。 疫女,会这么说话吗?? 这娇媚的语气,实在太违和了吧??? 无惨:听得浑身难受。 西尾昴:...... 已经,很努力模仿了。 看着因无惨的举动,而齐齐朝他投来视线的三个男人,西尾昴扯了扯嘴角。 [呵呵。] 朝少年走去的脚步,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拿起一块滑雪板,‘故作矜持’地站在一旁。 低眉顺眼,一副乖巧待命的模样,不敢再轻易出声。 “哗啦——” 一把绘着雪景的陶壶,从一侧骨碌碌地朝无惨滚来。 稳稳停在无惨身前一米左右的位置,侧倒的壶,一个‘挺身’端正地立了起来,模样滑稽,却又透着认真。 “大人!您...” 玉壶从壶口处探出头,看着无惨,脸上染上红晕,赞美的话语尚未出口,便被一句轻飘飘的话,击得粉碎。 “丑。” 无惨瞥了眼那把陶壶,语气平淡,似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丝毫委婉。 无惨:这是为你好!让你的承受能力高些! 【实际是因嘲讽得很爽。】 【惨咪:这样能友好的避免未来被说破防,而死掉的结局!】 “噗呲。” 没忍住笑出声,童磨在无惨看过来时,即刻打开折扇遮面。 露出的眸子,朝少年眨了眨眼。 【磨头再次抛媚眼!但没料到,对面是呆猫!】 “干嘛一直眨眼?” 语气疑惑,无惨微微歪头。 “你眼睛有问题?” “呵。” 这次发笑的人,换成了黑死牟。 从无惨话语间,感到‘真诚的关心’,黑死牟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无惨身上。 “你笑什么?” 奇怪仰头,无惨看着莫名笑开的黑死牟,更加疑惑。 “没有。” 瞬间收敛笑意,黑死牟眼底的星光却褪不去。 [可爱。] 怎么又是可爱!他分明这般威武、有气势! 抿紧唇瓣,无惨心底的小情绪又上来了,忽然不想理黑死牟了。 没有再踩黑死牟,不再做那些幼稚的动作,无惨拍开搭在他腰上的手,绷着张脸,开始四处寻找新的‘麻烦’。 无惨:不开心了,要发泄! 眸光投向佝偻着背、离人群远远的半天狗,语气不善。 “缩在那做什么?” “来都来了,不愿意一起玩?” 无惨:来了,敢说一个‘不’字,你就完了!! 半天狗浑身打了个哆嗦,眼里蓄满的泪水,要掉不掉,颤巍巍地回道: “没...没有......” 快步行至滑板前,动作快得与他苍老的模样截然不同,生怕惹得鬼王不快。 眸光定格在畏畏缩缩的半天狗身上,无惨指尖抚上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鬼点子生成中...】 “咚。” 未有任何预兆,半天狗的头颅突然掉落在地,苍老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 “!” 距离很近,从未见过半天狗血鬼术的累,下意识地拉着玲后退,躲在来拿滑雪板的猗窝座身后,小手紧紧扒拉着他的灯笼裤角。 累:头,掉了诶... 【初生的新鬼,且是被惨咪当做‘儿子’的小蜘蛛,还未自己‘狩猎’过。】 脚步顿住,猗窝座双手摁住裤腰,似怕两个小孩一个用力,他的裤子会掉下来。 猗窝座:松手,好吗?? 这一幕,同样被坐在鸣女变出的桌椅上聊天的珠世、鸣女与清姬看见。 “那人,怎么惹到大人了?” 清姬身形微微前倾,伏贴桌面,看着半天狗的无头身躯,语带好奇。 [大人,为何突然对上弦肆动手呀?] “头就这么掉了诶。” “大人,这是在玩哦。” 珠世抬眸看向无惨,捕捉到他眼底的狡黠,弯了弯眸,轻声解答。 珠世:像,孩童一样。 “玩诶?” 清姬重复了遍,仍有些茫然。 拥有所有鬼一切信息的鸣女,适时出声。 “半天狗,他的血鬼术很特殊,是......” “大人!” 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畔。 可乐和积怒同时面向无惨单膝跪地,积怒肩上,还坐着一个哭唧唧的小老头。 老爷子:呜呜呜呜呜... “嗯哼。” 满意颔首,无惨眼底闪过愉悦。 [顺眼多了,畏畏缩缩的,看着就不顺眼。] 微微偏头,示意两人拿滑板。 于半天狗,相较一直怯懦、害怕的本体,无惨对情绪分身的容忍度,更高一些。 瞧着跃跃欲试的可乐,无惨随手,一巴掌拍在带着陶壶跳上滑板的玉壶脑门。 一道微光闪过,缩在壶内的‘奇形种’,被一股力量牵引,变成了人类时的模样。 男人模样清秀,眉眼干净,与玉壶鬼形态时五官颠倒的怪异模样,全然不同。 “!” ‘哥哥!!’ 于心底惊声尖叫,小梅仍坐在滑板上,双手死死扒着妓夫太郎的裤角。 ‘大人把那丑八怪,变得勉强能看了!’ ‘...我看到了。’ 妓夫太郎双手死死摁着裤腰,总觉得自己的裤子,摇摇欲坠,语气无奈到了极点。 ‘小梅,松手,听话。’ ‘哥哥,你说,大人能把我变得,更漂亮吗?’ 小梅似未听到妓夫太郎的话,再次扯了扯他的裤角,扬起的脸上,满是期待。 小梅:想变得,更加漂亮!! ‘...一会,我去问。’ 妓夫太郎都不知道,小梅哪来的力气,本就堪堪挂在胯骨上的裤子,已经被拉下了一点。 不由得再次重复,‘松手。’ 妓夫太郎:我的裤子... 看着面前一个个做好‘准备’的人,无惨唇角勾起,正欲开口说竞速规则。 而话未出口,猗窝座和可乐,几乎同时朝他走来。 无惨:......这个耽误事!(╬▔皿▔) 眸光扫过被猗窝座牵着的灵体—恋雪,无惨没等他说话,便直接开口。 “把玲带上,累也交给你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他知晓猗窝座是为了恋雪来的,恋雪作为灵体,只能通过玲才能触碰实物。 更何况,他也不想分心照顾两个小孩,正好全交给猗窝座。 无惨:小麻烦×2,已解决,诶嘿。 “...是,大人。” 刚张开的嘴闭上,猗窝座眼底闪过丝暖意,缓步退下,朝一旁牵着小手的两个小孩走去—— 能帮到大人,能带着妻子一起玩,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猗窝座:挺好的。 “什么事?” 无惨的眸光移至可乐身上,眼眸微眯,语气不耐。 [他已经想去玩了!别耽误他!] 原本嬉皮笑脸的可乐,在看到无惨那双写着‘危险’二字的猫儿瞳时,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 乖顺低头,声音小小的。 “大人,可以让空喜出来吗?我和他都很想,很想跟您玩。” “哦,出来呗。” 无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敷衍。 [这有什么好问的,麻烦。] 正欲转身,可乐又连忙开口。 “可是...积怒不想让他出来。” 耳尖微动,无惨回眸看向有些‘扭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可乐,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他嫌弃空喜吵,可是,空喜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出来跟您玩。” 可乐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眼底却藏着异色。 睫羽轻眨,无惨径直探听可乐的内心想法。 [把那个爱‘装’的积怒脑袋砍掉,放出空喜,美美追随大人!] [桀桀桀桀桀桀桀...] 听着可乐并非撒谎,且心底藏着迫害积怒的心思,无惨眼底倏然闪过亮光。 他正觉无趣呢,恰好用此,闹点乐子! ‘过来。’ 特意传音给可乐,无惨示意他靠近些。 眨了眨眼,可乐老实上前,在无惨身前站定,正欲说话,便见少年凑了过来。 唇瓣贴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着。 “你去,从后面给他固定住,激怒他。” “然后趁他不备,我把他脑袋摘下来。” 气息拂过耳畔,少年声线含笑,可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可乐:这是...干嘛? 话音落下,无惨直起身,拉开和可乐的距离,朝他抬了抬下巴,让他按要求做。 机械般点了点头,可乐几乎同手同脚地朝正研究滑雪板怎么玩的积怒走去,眼底满是迷茫。 可乐:头有些晕...(@_@) 看着无惨一副准备搞事情的模样,缘一的眸光落在他莹白的耳垂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应该,会很适合大人。] 缘一:・◡・ 黑死牟握着无惨丢来的滑雪板,看着少年猫猫祟祟、一点点朝积怒靠近的模样。 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忍不住轻摇了摇头,眼底染上笑意。 黑死牟:真的,是猫来的。 [...方才,大人是踩着的,所以......] 神情专注,认真研究滑雪板的积怒,将木板放在地上,脚刚踩上去,还没站稳,可乐突然从后面扑了上来,将他抱住。 积怒:!!! 脚下一滑,积怒差点摔个狗吃屎,惊愕回眸,看着可乐那张笑嘻嘻的脸,心底的怒意上涌。 “可乐!你...” 话未说完,一只发凉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瞳孔骤缩,积怒尚未转头,视野便上下颠倒—— 他的头颅,被无惨硬生生摘了下来。 站在无头积怒肩上的半天狗本体,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咿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乐笑得很大声,看着积怒‘死不瞑目’的头颅,眼底满是兴奋。 他笑眯眯地看向无惨,抬起手,似想跟他击掌。 可下一秒,没让他高兴太久,他的头颅,也“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可乐:哇哦。 余光瞥见又多了两个长相一样的半天狗分身,正和玉壶碎碎念的童磨止住了话头。 折扇抵住下颌,眸底若有所思。 [上弦肆的各个分身,血鬼术会是什么样的呢?] 打算升职,离无惨近一点的童磨:好好奇呀~ 玫红色竖瞳映着单膝跪在他身前、双眸发亮看着他的可乐和空喜,无惨挑眉。 他总觉得,这两人,好像两只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小狗。 无惨:狗,他倒是不介意多几只。 站在原地,无惨的眸光一一扫过所有上弦,在默不作声、仍直勾勾盯着他的‘疫女’身上顿了顿,随后移开,落在黑死牟身上。 轻声开口:“没问题了吧?” 看着停下所有动作,眸光齐齐凝聚在他身上的鬼,无惨伸手,指尖指着坡度陡峭的雪坡。 声调不大,携着蛊惑。 “来竞速,谁率先到达山脚,我允他一个请求。” 尾音落下,在场的所有鬼眼中皆燃起了浓烈的兴味。 【唯一一个,请求~~】 玫红色眸子映着燃起‘斗志’的人,唇角弧度扩大,无惨补充。 “可以用血鬼术,可以偷袭,只要第一个到山脚,就行。” 第137章 雪崩时,没有一个童磨是无辜的 “三...” 从幻化出的座椅上起身,鸣女怀抱琵琶静立坡头。 独眼映着坡前一排蓄势待发的身影,唇角噙笑,声线清泠。 “二...” 指尖捻起拨片,稳稳抵在绷紧的琴弦上,气息凝定,周身的风雪似皆为之一滞。 鬼王及上弦们,还有小梅、累等编外人员,皆身形下俯,脊背微弓,眸光锁定着前方的雪坡,皆是准备好的模样。 未有“一”的倒数,一声铮的脆响陡然划破山巅的寂静,琵琶弦音高亢。 “唰——!” 雪板狠狠碾过厚实的积雪,带起漫天雪雾。 雪山之巅的身影齐齐掠出,瞬间消失在坡头,原地徒留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滑痕。 寒风灌满衣袖,刮过耳畔。 腹前束带随风轻晃,无惨微微俯身,借着风力不断加速。 自由的气息扑面,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再次上涌。 无惨:好耶! 墨发被风卷起,丝丝缕缕拂过身侧人脸庞。 半步不离,黑死牟的身影如影随形,蛇纹和服在风雪中肆意舒展。 六只赤金鬼眼始终凝在少年身上,眼底泛着微光。 所有的束缚与烦忧皆被抛在身后,唯剩滑行的极致快意。 唇角轻勾,黑死牟脚下的雪板似被注入了生命,顺着雪坡的弧度辗转腾挪。 时而疾滑,时而轻旋,带起的雪沫沾满脸颊、发梢,触感冰凉,却让人满心滚烫。 许是眸光太过灼人,无惨偏头,撞进黑死牟望过来的目光里,赤金眸子里盛着漫天雪光,揉着化不开的温柔。 [眼里有我耶。] 眼底漾笑,无惨索性抬手拨开颊边碎发,脚下用力,借着雪势,再度向前滑去。 两人的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缠绵交错的弧线,风雪裹着彼此的气息,衣料相擦的轻响混着雪板碾过积雪的簌簌声。 天地之间,仿若唯剩二人并肩滑行的酣畅。 赫瞳映着前方兄长与兄...‘木人偶’的笑颜,缘一的唇角跟着扬起。 [好像,很开心。] 眉眼柔和,上弦零踩着雪板,滑行的速度不快,却仍紧紧的跟在两人身后,眸光不曾离开那道纤瘦的身影。 “哇!!” 玲坐在铺满软糯绒垫的木桶雪橇里,小手扒拉着木桶边缘,看着视野里极速后退的树影与雪坡,咯咯笑着,眉眼弯成小月牙。 玲:好玩! 累则坐在玲的身后,双手轻扶在木桶两侧。 曾经覆着病郁的蓝色眸子,此刻映着漫天白雪,亮得似揉进了星光,满心雀跃。 累:开心! 两人坐着的木桶后,绑着一根牵引绳,线绳的另一端,握在上弦叁手中。 风掠过耳畔,吹起额前碎发,恋雪站在猗窝座身前,纤细的腰肢被爱人稳稳扶住。 再也没有压抑许久的咳嗽,不必攥着被褥忍耐病痛,只需顺着雪势向前滑行。 雪板划过平缓雪坡的轻快,让指尖皆泛起雀跃的麻意。 恋雪:喜欢!喜欢这未曾体验的感觉,喜欢和狛治一起! 猗窝座垂眸,看着恋雪亮晶晶的眸子,唇角扬起,低头轻吻爱人的发顶,满心珍视。 [肆意的、鲜活的,挣脱了身体枷锁,愉悦笑开的爱人,真好。] 猗窝座:好喜欢。 “呀呼~!” 扬声欢呼,可乐唇角笑意愈浓,任雪沫沾满脸颊,满心皆是前所未有的轻扬。 于他身后,空喜的鸟型足部,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踩在雪板上,双翼揽着他的脖颈,脸上同样挂笑。 可乐/空喜:爽!!! 于两人身后不远处,积怒正慢吞吞地向下滑动。 锡杖时不时点地稳住身形,刻意控制着速度,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窘迫。 [新兴玩意,真的...不简单。] “啊,还是躺着舒服。” 仰躺在另一架木桶雪橇上,哀绝的腿随意搭在木缘,看着头顶无边的白色天幕,足尖肆意地点了点,眉宇间的阴郁消减不少。 积怒:......怎么不早说???(ー`´ー) 哀绝:你没问。(ーー゛) 与他人的从容不同,玉壶有些手足无措—— 用蛇型下摆活动了百年,忽然再次用双腿行动,竟有些适应不来。 玉壶:...这一点,也不艺术。 坐于雪板上,玉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毛笔,在一把素色壶身上,细细描摹着前方那道肆意滑行的身影。 寒风拂过脸庞,玉壶嘴角扬起,笔触愈发柔和,不过片刻,少年滑行的模样便已初具雏形。 玉壶:他的缪斯,仍旧那般漂亮! “哥哥!!” 小梅双腿箍住妓夫太郎的腰,单手揽着兄长的脖颈,细白的手指,指向极远处的山脚,金色眸子里盛着势在必得的光。 “冲鸭!!!” ‘我们要当第一个抵达山脚的!!’ ‘然后,就可以让大人同我们玩一整天!!’ “好。” 眼眸微眯,妓夫太郎双手抚住小梅的小腿,固定住她的身形,随即催动鬼力,脚下雪板,猛地朝山脚疾驰而去。 冰制的雪板在雪坡上疾滑,带起一道耀眼的白虹。 浅纹袴角向上翻飞,童磨未束的白发卷着雪沫肆意飞扬,琉璃瞳里满是兴致。 ‘竞速,可以用血鬼术,率先抵达山脚的人,允他一个请求。’ 脑海里盘旋着无惨的许诺,童磨掀唇笑着,露出两颗尖牙,带着孩子气的狡黠。 [率先抵达的,对吗?那么...] 童磨:嘻嘻。 身形灵活辗转腾挪,童磨猛地俯身,雪板擦过雪面,血鬼术凝出的冰晶在身侧炸开,化作漫天冰莲,顺着滑行的轨迹一路绽放。 那些未收回的结晶之御子,也跟着蹦蹦跳跳,开始在雪坡上捣乱。 踩着雪板下滑,暗涌的浓雾刻意调整着滑行速度,西尾昴不紧不慢地跟在无惨身后不远的位置。 身旁,恰巧是童磨。 [唯一的请求...应是能支开继国双子......] [若是能与大人独处,那么,就有机会了。] 唇角微勾,西尾昴稍微提了点速度,心底不断思索着,该如何既取得第一,又符合疫女的性格、人设。 西尾昴:让我想想... 尚未想出个所以然,身着的和服裙摆倏地传来一股力道。 “!” 陷入沉思的西尾昴毫无防备,被突然窜出的御子狠狠拽下了雪板。 西尾昴:? 御子:嘻嘻。 身形向一旁倒去,仅过一瞬,西尾昴翻身站在雪地上,雪板没了支撑力道,静静停在一旁。 雾气自指尖溢出,刹那融入转身要跑的御子体内。 被浓雾侵袭的御子,倏地化作碎末,消散于空气中。 掀起眼帘,西尾昴与回眸朝他望来的童磨对上视线,脸霎时黑了下来。 而上弦陆,回了他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满眼无辜。 童磨:哎呀,戾气好重哦~[拿起笔,把疫女写上必吃榜。]੭ ˙ᗜ˙ )੭ 西尾昴:...这玩意,又是哪来的??? 西尾昴是第一个受害者,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对于鬼王许诺的专属愿望,所有人都心动不已。 可真要抢在无惨前头第一个抵达山脚,却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谁也不想拂了鬼王的兴致。 直到童磨和妓夫太郎兄妹三人毫无顾忌地提速向下,众人才陡然生出危机感。 一个是随心不知顾忌,另外两个,却是全然不懂这其中的人情世故。 “啊啊啊啊啊,童磨!!你犯规!” 小梅后腰处缠着的梅粉色缎带不断挥舞,挥开上前试图拉妓夫太郎‘下场’的御子,眸里盛满愠怒。 “诶,小梅,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童磨滑至妓夫太郎身旁,手执折扇,故作委屈地看着张牙舞爪的小梅,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大人说啦,可以用血鬼术呀~” 抬手用折扇挡住妓夫太郎挥来的血色镰刀,童磨冲兄妹俩眨了眨眼,脚下一滑,便朝前方的下一个目标掠去。 越过带着两个孩子的猗窝座时,童磨在他抬手护着身前的怪异动作上多看了两眼。 看不见灵体的上弦陆,瞅了瞅两个懵懵的、曾抱过鬼王且未被推开的小孩,思索了一秒,终是没打算捣乱,还极为礼貌地扬声打了个招呼。 “恋雪阁下,午好啊~” 【112章,惨咪对窝窝头的方向喊恋雪,磨头就这般,水灵灵的认错了捏】 恋雪:? 猗窝座:?? [他怎么认识...他看得见恋雪??] 眉头紧皱,琥珀眼瞳映着童磨欢脱远去的背影,猗窝座有些不明所以。 “他...是,上弦陆吗?” 恋雪回眸看向猗窝座,满脸疑惑。 [他看得到我呀?] 滑板仍在匀速下滑,夫妻俩对视一眼,倏然陷入了沉默。 上弦叁夫妻俩:奇怪。 “哥哥,看!” 玲忽然伸手,指着闯入眼帘的御子,眼瞳亮了亮,抓着累的手让他看。 “应该是...血鬼术。” 眯了眯眼,累看着那个,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扭头朝他们抛了个飞吻的御子,轻声道。 “血鬼术...” 低声喃喃,玲眨了眨眼,似陷入了思索,双手轻轻合拢,淡淡的白芒在掌心悄然流转。 累歪头看着玲的举动,煞是好奇。 累:妹妹在干嘛?在释放血鬼术嘛? 累:会是什么样的呀?[好奇脸] “诶,又在画大人耶。” 脚踩在玉壶的雪板后方,童磨的声音陡然响起。 俯身似鬼般凑近,童磨毫无预兆地伸手,指尖点在壶口。 “!” 神情专注,正认真描绘的玉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还好收手快,差点又毁了一把精心绘制的壶。 看着完好无损的壶身,玉壶松了口气,额角青筋慢半拍凸起。 “血鬼术·蛸壶地狱” 反手朝童磨甩出一个蛸斑纹壶,玉壶护着怀里的壶,利用鬼力加速向前,快速远离这个‘不速之客’。 “好凶呀!” 童磨踩着自己的雪板灵巧躲开,笑嘻嘻地躲避着巨型章鱼,袭来的触手攻击,心底打着小九九,一点点,消减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下一个目标,便是上弦肆的几个情绪分身。 已然具备和上弦贰碰一碰实力的上弦陆:桀桀桀桀桀。 将一切皆尽收眼底,可乐掌心凭空出现一把枫叶团扇,紧紧握住。 因知晓常识,他并未对着背靠雪山的童磨挥扇,而是借着风势快速向下滑去。 可乐:快走快走! “我靠!” 揽住可乐脖颈的空喜,两肩肋下倏地传来一股力道,将他狠狠向后扯。 被拽离雪板,空喜双翼拼命扑扇,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凭空缠上的冰蔓。 眼见挣脱无望,空喜回眸面向催动血鬼术的童磨,张开了嘴。 “血鬼术·狂鸣” 超高分贝的声波直朝童磨面门而去,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掉落。 “呀!” 抬手掩耳,童磨下意识将空喜甩到雪地上,脚尖轻动,脚下的雪板瞬间换了个方向,朝可乐追去。 “他们...童磨,在干嘛?” 上弦陆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便吸引了鬼王的注意。 无惨放缓了滑行的速度,身旁站着紧紧跟随的黑死牟,以及落后一步、迅速跟上的缘一。 少年站在双生子中间,朝身后的雪坡望去。 入目的,便是闹作一团的童磨和空喜,似在争抢,那把枫叶团扇。 [好怪,不确定,再看看。] 站在山腰,无惨的眼角余光瞥过慢慢滑来的‘疫女’,眸光又落回童磨与空喜身上。 此刻的画面里,可乐已然被童磨压在了雪地上,动弹不得。 “等等,上弦陆!” 眼见团扇被童磨夺走,可乐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听着,千万别扇...” “别扇?为何?” 数道冰蔓从雪中探出,将可乐牢牢固定住,童磨从可乐身上起身,枫叶团扇在掌心旋出个俏皮的弧度。 “告诉我,好不好呀~” 他上扬的语调,与可乐往常说话的方式极为相似,可此刻的可乐,却半点笑不出来。 “这里是雪山,若是扇了,会...” [哎呀,看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呢,我试试。] 童磨:(ᕑᗢᓫ∗)˒ 不等可乐将话说完,童磨后撤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手握团扇,朝他轻轻一扇。 “呼——!” 强风卷着雪沫骤然炸开,漫天飞雪裹挟着冰碴,直直朝可乐飞去。 可乐:!!!! 强风顷刻将可乐刮向了雪山的另一边,狠狠摔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哦呀!” 唇角弧度扩大,童磨看看摔在雪地里挣扎的可乐,再看看掌心的团扇,一脸新奇。 童磨:有点意思。 余光瞥见朝他冲来,脸色难看的另外三个情绪分身,童磨歪了歪头,手腕轻动,再次挥动团扇。 已然收到可乐传讯的积怒、哀绝与空喜,皆知晓,在雪山上用狂风极有可能引发雪崩,正想上前制止童磨,可谁知,他竟会再次挥动。 并且,因童磨的鬼力远胜他们,这一狂风的力度,比可乐本人挥动时要强上数倍。 许是在童磨身上看到了可乐那不听劝、不服管教的影子,积怒在飓风袭来前,没忍住开口,语气里携着私人恩怨。 “蠢货!!!” 强风席卷,将三人吹翻在地,狠狠撞向两侧高耸的雪岭。 先前那一下吹飞可乐时,雪坡已然开始簌簌落雪,此刻被这股强风一震,积雪瞬间松动。 而童磨却玩得兴起,握着团扇扇得愈发用力,似丝毫未察觉周遭的异样。 直至他的动作停下,雪岭深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 大片大片的雪块从山巅滚落,砸在下方的雪层上,一瞬引发了连锁反应。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雪岭,整座山体都似在剧烈震颤。 千钧重的积雪裹着冰碴、断枝,从两侧山巅狂涌而下,形成遮天蔽日的雪崩。 白色的雪涛翻卷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山腰的众鬼猛冲过来。 众鬼:!!! 雪浪席卷,最遭罪的便是处于山腰的几人,而留在山顶闲聊的珠世、鸣女与清姬,因地势原因,并未被波及到。 “哇塞。” 似才惊觉闯了祸,童磨一把丢开团扇,踩着雪板,朝无惨所在的地方掠去。 童磨:大人,我带您一起跑呀~♪(^∇^*) 玫红色竖瞳映着铺天盖地袭来的雪涛,无惨的瞳底闪过一丝茫然。 无惨:这是,什么? 他曾在书里见过雪崩的描述,但从未真实见过。 不等无惨反应过来,童磨已然滑到了他身前,伸手就想揽住他的腰,却抓了个空。 童磨抬眸,撞进六只冰冷的赤金鬼眼,内里的警告,携着杀意。 黑死牟:呵。 腰部忽然传来一股巨力,无惨回神时,已然被黑死牟拦腰抱起,脚下一点,便朝山脚极速掠去。 双腿自觉缠住黑死牟的后腰,无惨侧脸贴着他的发顶,看着眼前滔天的雪浪不断逼近,眼底茫然散去,闪过丝兴奋的光。 无惨:山顶的‘浪花’诶! 第4章 if线:‘委屈’鱼鱼,在线亲亲 城郊的风,卷着夏末的燥意,掠过大学主干道的梧桐荫。 “轰——” 沉厚的机车轰鸣从远处滚来,不疾不徐,却硬生生压过了周遭的人声鼎沸。 惹得沿路学生纷纷抬眼,望向林荫尽头的路口。 一道黑色身影破开树影驶来。 重机车身冷硬流畅,骑乘者身姿挺拔,脊背直挺,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冽。 手肘微曲控着车把,紧身骑行服衬得肩线利落,裤管下的长腿绷着流畅的线条,脚踩脚踏板的动作从容。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轮廓,也与喧闹的校园气息,格格不入。 轰鸣渐渐收轻,机车稳稳停在路口梧桐下,刹车轻响落定的瞬间,周遭莫名静了几分。 骑乘者抬手摘下全黑头盔,动作慢而舒展,先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再是耳侧吸睛的花札耳饰,最后是那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比赛结束了...] 缘一垂眸,赫瞳半敛,无视那些黏在他身上的灼灼眸光,侧头望向不远处的教学楼。 通透世界早已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只是那气息旁,还缠了另一股温凉的味道,两道气息交缠,落在一间阶梯教室内。 [您,失约了。] 垂于身侧的指节微蜷,缘一眼底漫开浅浅的委屈,唇线抿平。 缘一:(;′⌒`) 阶梯教室内,空调吹着微凉的风,百人大课座无虚席。 童磨站在讲台前,指尖轻抵着教案边缘,嗓音清润,漫过麦克风落在教室每个角落。 他穿一身米白色简约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衬得肩背宽阔,衣摆利落地扎进西裤,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宽肩窄腰的身形裹在熨帖的衣料里。 抬手翻页时,腕间勾玉轻晃,惹得台下不少学生偷偷抬眼,眸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挪。 “心理学里的情绪共情,并非单纯的感同身受,而是建立在对自我情绪的认知之上...” 话音落下,童磨的声音顿了顿,眸光看似扫过台下低头记笔记的学生,实则轻飘飘越过人群,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那里窝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 墨色碎发遮了些许眉眼,失忆低头盯着掌心的游戏机,指尖飞快按动按键,窗外的光落在他白皙的颈侧,晕出一层浅淡的柔光。 没人知道这位校外少年,是如何混进课堂,又怎么跟这位最受欢迎的心理老师扯上关系。 更没人看见,童磨看向那抹身影时,眼底倏然漫开的笑意,连眼尾都弯得更柔。 七彩眸子里盛着的,是对台下所有人都不曾有过的、藏不住的爱恋,快得像错觉,却又真切得晃眼。 台下有女生小声跟同桌咬耳朵,说童老师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童磨闻言回过神,指尖轻点讲台,笑意不变:“怎么,觉得老师讲的内容,比不过你们偷偷讨论的话题?” 语气携着点轻佻的调侃,惹得台下一阵轻笑。 没人发现,他方才的走神,全因那最后一排的偷闲身影。 失忆依旧头都没抬,游戏机的微光映在他垂落的眼睫上。 偶尔蹙眉,该是卡在了游戏关卡,指尖按得更急,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眸光,也不在意讲台上那人频频投来的视线—— 反正他本就是来等童磨下班的,不过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打游戏,顺带让某人看着而已。 “defeat.” [输了!!] 失败的提示音响起,指尖狠狠按在按键上,失忆垮着个小猫批脸,眉眼间染上愠怒。 失忆:o(一︿一+)o ‘宝宝...’ 缘一的声音轻悠悠飘进脑海,正准备开下一局的指尖微顿,失忆正欲回一句“干嘛”,而后倏地想起。 昨天,他好像答应缘一今天要去看他比赛的,然后... 一早被童磨软磨硬泡,硬是被带来了学校! 失忆:!!! 失忆:不是我的错,全是童磨的问题!! 余光匆匆瞥过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失忆没敢侧头认真看,悄咪咪抬眸瞟了眼讲台,见童磨恰巧低头翻看教案,玫红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窃喜。 失忆:有破绽! 脚踝上刻着‘童’字的金玲轻晃,几乎微不可闻,失忆借着前排人群遮掩,猫着腰,溜出了教室。 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讲台前低头看教案的童磨忽然抬眼,眸光掠过空了的位置,又瞥了眼窗外消失的赤色马尾,挑了挑眉。 [发现了呀?可惜。] 低头翻了一页教案,指尖划过纸页,笑意漫进眼底。 [快下课了。] [应该,是在这。] 上课时段的走廊空荡荡的,失忆循着缘一的气息走到一间音乐室旁,手刚搭上门把,门便从里面应声打开。 “缘...”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一股力道将他拽进房间,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音乐室的厚窗帘拉得严实,室内光线昏暗,缘一将失忆抵在门板与自己之间,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笼住。 “宝宝...” 俯身低头,缘一把脸埋进失忆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委屈,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皮肤。 “今天,您的时间,该是我的...” 没有质问,唯有纯粹的失落,听得人心头发酸。 “......对不起。” 失忆微微偏头,耳侧的星星花札耳饰轻晃。 抬手覆在男人发顶,掌心轻轻摩挲,尝试安慰这只苦巴巴的‘熊’。 “......” 缘一没说话,双臂环住失忆腰腹,力道紧得,似想将人嵌进自己骨血里,下颌抵在他的肩窝,周身气息都裹着淡淡的苦涩。 失忆指尖一下下梳着马尾,耐着性子顺毛,可那股苦涩的气息半点未散。 少年思索片刻,实在没辙,轻拽了拽缘一的发丝,示意他抬头。 在缘一抬头瞬间,失忆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瞳孔骤缩,缘一怔了一瞬,随即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指节探进少年的衬衫下摆,掌心覆在他的腰侧,修长的指尖,几欲触及他后腰那枚小巧的莲花印记。 缘一一边探舌深吻,一边垂眸看着怀中人的模样。 见少年虽皱眉,却未有推开他的意思,赫瞳里的失落尽数散去,漫开灼灼笑意。 [大人。] 这吻缠缠绵绵,久到失忆喘不过气,指尖攥紧缘一的骑行服,指节泛白。 而缘一却舍不得松开,一点点放缓动作,慢慢直起腰,刻意拉开距离。 被亲得眼尾泛红,脑子发懵的失忆,下意识踮脚追上去,唇瓣却落了空。 神情微怔,抬头时撞进缘一含笑的赫瞳里,才反应过来—— 自己被耍了。 失忆:...... 愠怒漫上心头,失忆冷着脸,想甩脸走人,却发觉身体被缘一控住。 胳膊横在他后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蝴蝶骨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你!” “错了。” 缘一低头,额头抵在失忆额角,认错态度无比良好,赫瞳里却盛满笑意,半分悔意也无。 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眼尾沾着薄红,唇瓣被吻得水润,可爱得让人想狠狠欺负。 俯身再次追上那张带着抗拒的唇,声音低哑,揉着浓浓的缱绻。 “再亲一下,好不好?” 话音落时,唇瓣再次相贴,这次的吻不再急切,温柔得像裹了蜜。 指尖摩挲着少年腰侧,将他的轻颤尽数揽入怀中。 昏暗的音乐室里,只余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耳侧轻晃的花札耳饰,在微光里漾着细碎的温柔。 第138章 罪魁祸首 雪浪滔天,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颤,黑死牟抱着无惨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原本打算借着惯性直接滑行至山脚,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可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隐匿在雪岭褶皱处的一处山洞时,心尖忽然一动。 难得同无惨再来雪山,又恰逢这样意外的变故,黑死牟心底陡然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私心—— 他想和无惨多待一会儿,远离外面的喧嚣,也隔绝其他人的打扰。 在这雪山深处,独享片刻二人时光。 念头刚起,黑死牟脚下的雪板倏地拐了个急弯,鬼力催动到极致,带着怀中的少年朝那处山洞极速掠去。 速度较之前快了数倍,身后卷起的雪雾皆被远远甩在原地,独留一道残影。 于他身后,童磨见抱不到无惨,也不多纠缠,索性将‘拿到第一’的念头重新拾起,踩着雪板极速朝山脚掠去。 童磨:第一第一,奖励奖励!⁽(◍˃̵͈̑ᴗ˂̵͈̑)⁽ 缘一和西尾昴则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跟了上来—— 两人心思昭然若揭,皆不愿错过任何与无惨独处的可能。 哪怕只是多待片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轰隆——!” 上弦壹怀抱鬼王,前脚刚踏入山洞,后脚那铺天盖地的雪浪,便轰然而至,瞬间将洞口彻底封住。 洞内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洞口缝隙透进些许微弱的雪光,勉强照亮周遭景象,勾勒出四人的轮廓。 洞内寂静,唯有洞外雪崩持续的轰隆声遥遥传来。 [两个人...] 唇角勾起,黑死牟的掌心轻抚在无惨背脊,指尖缓缓向上滑动。 体温虽低,透出的温度却格外灼人。 指节顿在少年后颈处,轻轻捏了捏,动作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他在询问,是否能亲亲。 无惨的双腿仍盘在黑死牟后腰上,整个人被稳稳托着,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檀香气息,混着淡淡的雪味,让人心安。 睫羽低垂,眸光撞进那六只赤金鬼眼里,内里盛满的爱恋与期待,毫不掩饰。 那份炽热,让他耳尖微微发烫。 [干嘛干嘛,这里还有外人在...] 抿了抿唇,无惨抬眸,扫过山洞内侧—— 缘一正站在不远处,赫眸低垂,看似在打量洞内环境,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他们。 而另一侧的‘疫女’,墨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笑意,已然僵硬,于昏暗的光线下尤显突兀。 无惨:......⚆_⚆ [这两人,跟进来干嘛?] 纠结片刻,无惨终是在黑死牟眼神里的期盼败下阵来,微微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那吻很轻,一触即离,似带着点羞涩,全然不给黑死牟深入的机会。 分明是他主动亲人,可率先脸红的,也是他。 无惨:⁄(⁄ ⁄•⁄-⁄•⁄ ⁄)⁄ 耳尖红透,那抹红意顺着耳根蔓延至脖颈,可当事人偏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眼睫颤动,无惨避开黑死牟的视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脚刚触地,无惨便下意识后退半步,刻意拉开了与黑死牟之间的距离,试图掩饰那份,不易察觉的羞涩。 而黑死牟的眸光,仍牢牢凝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黑死牟:想,再亲亲。 无惨:...... [规矩呢?不对啊...] 眉头微皱,无惨思索一瞬,而后才猜到,黑死牟应是‘太投入’,压根没注意到山洞里还有其他人。 这般不分场合的亲昵,他虽并非不能接受,但莫名地,让他有些气恼。 [不知羞!] 暗自撇嘴,无惨向前一步,抬手捧住黑死牟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冷硬的下颌线。 在黑死牟以为他要再次亲吻、眼底笑意漾开的瞬间,无惨忽然用力,将他的脸朝一旁偏过去,迫使他看向山洞内侧的方向。 顺着力道扭头,黑死牟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缘一和‘疫女’。 眼底笑意倏然褪去,上弦壹的脸“唰”地黑了下来,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黑死牟:跟过来做什么? 他的眸光扫过缘一,而后落在西尾昴身上,眸底满是不爽。 ‘请有点边界感。’ 黑死牟:不速之客,着实碍眼。 接收到黑死牟传入脑海的冷调嗓音,以及那带着浓浓敌意的眸光。 缘一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开始装傻充愣。 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雪沫,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恰巧跟着‘躲’进来避雪,并无他意。 【黑死咪:...别装,很假。】 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存在,确实有些多余,但他就是不想离开。 缘一:( ﹁ ﹁ ) ~→[目移,假装看岩壁] 通过上弦贰的身体,西尾昴同样听到了那句极具‘礼貌’的警告,脸上虚假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唇线缓缓拉平。 亲眼目睹的吻,比任何画面皆让他难受。 这一行为,似在狠狠击碎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无惨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破防崽的理智,持续下降中...】 西尾昴瞥了眼身侧的缘一,压下心底不停涌动的戾气,让自己的姿态更贴合‘疫女’的模样,尽量找不出破绽。 分明是他随心跟来,无法靠近无惨便算了,现今,甚至连留在一旁静静看着,都成了一种—— ‘逾矩’。 洞内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先前的暧昧气息被彻底打破。 将之取代的是一种无声的张力,三人各怀心思,唯有无惨还算平静。 感受到黑死牟揽上他后腰、微微收紧的手,无惨仰头看看他黑沉的脸,再看看那两个‘不速之客’,暗自叹了口气,却没有拍开他的手。 [算了,毕竟,被人看到这般‘没规矩’的模样,小甜点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嗯,特别‘聪敏’的猫猫】 在上弦壹怀里回眸,鬼王看向被积雪彻底挡住的洞口,思绪游离于星盘。 与他想得不差,鸣女已经给他发来了讯息,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鸣女:大人,首位抵达山脚的是上弦陆。 鸣女:雪崩突然,上弦肆及上弦伍,还有妓夫太郎兄妹,皆被埋于雪底。 鸣女:妓夫太郎和小梅均已自行‘救’出,另外两位,要‘救’他们吗? [救?救什么救。] 无惨于心底嗤笑。 [已是上弦之位,又不会真正死亡,还能被埋在雪底,只能说明能力不到位。] [废物!] 唯一的王:不管。 唯一的王:累和玲没被埋吧? [若是专门让上弦叁看管的情况下,还能被埋了,那么猗窝座也是个废物。] 鸣女:没有。 鸣女:雪崩之时,上弦叁带着两人,飞快远离了扑面而来的雪浪,现已抵达山脚。 [那就行。] 简单探查了下外面发生的事,无惨的神识回笼。 回神之后,眸光对上黑死牟线条流畅的喉结。 眨了眨眼,无惨轻拍了下横在他后腰的手。 在男人隐隐有些委屈的眼神里,指尖勾住他的小指。 无惨牵着黑死牟,从缘一和西尾昴中间走过。 掠过两人身旁时,无惨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在他们鼻尖。 两人下意识目随,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走向洞口,眼底各有情绪。 无惨细白的指尖探出,没入堵住洞门的厚雪层,冰凉的触感传来。 [雪山山洞...倘若这里仅有他和小甜点,他兴许还有兴趣多留片刻。] [但,现在有两个‘外人’在。] 无惨:实在扫兴。 无惨:讨厌这两个人!o(´^`)o 浓雾悄然萦绕于周身,无惨正欲催动鬼力将这堆雪溶掉,脑海里倏然划过一道白茫。 [不对,这次雪崩的始作俑者,好像是童磨吧??] 无惨:(ー`´ー) [敢坏他的兴致,总得付出点代价!] 弥漫开的黑雾骤然消散,无惨收回手,给鸣女发去一条新的消息,随后转身往回走去,唇角勾起的笑意狡黠。 唯一的王:雪坡旁,被厚雪掩盖的山洞。 唯一的王:让童磨过来,将这堵门的雪清理干净。 唯一的王:不许用血鬼术,让他徒、手、挖。 与此同时,位于山脚。 折扇遮面,童磨丝毫不避讳小梅那恶狠狠的眸光,瞧着兄妹两人身上沾染的雪沫,疯狂压抑着上扬的唇角。 童磨:哎呀,好狼狈呀~ 从滑雪板上下来,童磨扇着折扇,眸光投向半山腰方向,开始思索无惨去哪了,同时满心期待着,那个允诺的请求。 [嗯...要选什么愿望呢?] 歪了歪头,上弦陆眼底满是兴味。 [我好像没什么想要的呢,要不,邀请大人去极乐教玩一天好了?] [或者,让大人陪我聊聊天也不错...] “你们觉得...” 童磨正想和一旁,被自己迫害的两个后辈分享自己的想法,周身空气忽然泛起波澜。 下一秒,童磨陡然消失在原地。 原地徒留正疯狂抖雪的小梅和帮妹妹整理衣衫的妓夫太郎。 “哥哥!!他走了!!!” 小梅方才还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个害她与雪地亲密接触的‘罪魁祸首’,尚未向前质问清楚,转眼那人便没了踪影。 小梅:怎么这样?! “...没事的。” 妓夫太郎指尖轻轻拍开妹妹发顶的雪沫,语气无奈。 “或许...他是被大人喊走......被罚了。” “真的吗!” 眼瞳倏然亮了,小梅满是期待的看着兄长。 妓夫太郎垂眸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眸子,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心底暗忖:[...猜的。] 嘴上说的:“真的。” 于另一边。 被传送至半山腰处的童磨,剔透的琉璃瞳里盛满星光,弯着眸子看向站在一旁、怀抱琵琶的鸣女,语气雀跃。 “琵琶小姐,大人呢?” “大人他,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呀?” 左右乱瞟,童磨四处寻找着无惨的身影。 “琵琶小姐,你觉得,我该许什么愿望好呢?” “方才想到,邀请大人去极乐教玩一天,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 “上弦陆大人。” 鸣女额角隐隐作痛,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童磨的碎碎念,侧身让开,露出一旁被积雪完全封堵的洞口。 “这是一处山洞...” “啊,好特别的山洞。” 童磨的眸光上下打量着这堆隆起的雪堆,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丝毫没意识到这就是洞口。 鸣女:...... “大人让你,将这堵着洞门的雪,扒开。” 鸣女强压下心底的无语,如实传达命令。 听说是无惨的命令,童磨眨了眨眼,虽不明所以,却未有半分怨言。 “好呀。” 指节抬起,寒意迅速拢聚于指尖,鬼力正欲催动,将那堵门的雪瞬间扒开。 抬起的手,被人轻轻按下。 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童磨视野中,清姬勾了勾唇角,双手伸出,做了个抓握、挖掘的动作,语带玩味。 “大人要你,不许用血鬼术,亲自的,一点一点,徒手挖开哦~” 童磨:? 童磨:尊嘟假嘟?O_o 第139章 心思 半山腰雪坡上,男人跪在雪地里,躬身用双手‘刨地’。 指尖沾满雪沫,动作不算利落,带着玩闹的随性。 “好像,小狗。” 银瞳映着童磨‘忙碌’的身影,玲怀抱一个与御子差不多大、和珠世一模一样的冰人,小声嘀咕。 指尖一顿,将这句评价听入耳畔,童磨眨了眨眼,继续扒拉着积雪。 童·小狗·磨:这形容,有些特别呢。 “嘘--” 站于玲身侧,累抬手,指尖抵在唇前,怀里抱着玲模样的小冰人,语气认真,耐心叮嘱,告知妹妹不能这般。 累:不能当面说人家,这般,很失礼的。 累:我们背地里说。[小声哔哔jpg.] 于两人身后,猗窝座呈护崽般的姿态伫立着,将两个小家伙护住。 他的目光掠过玲,落在她怀里的小冰人上,琥珀色眸子里多了丝探究。 [血鬼术...是模拟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压下。 [若是模拟没有限制,那上弦壹乃至上弦零的血鬼术...] 猗窝座:...超标。 徒手‘狗刨’式挖雪,速度本就不算快,更何况童磨全程没怎么认真。 兴起时慢悠悠地刨一下,一会又悄咪咪用指尖在刨出来的雪堆上画小图案—— 有时是无惨的Q版侧脸,有时是奇奇怪怪的鬼脸,玩得不亦乐乎。 进度虽慢,但山洞内被困的众人,倒也不着急,各怀心思地消磨着时光。 此刻的山洞内,鬼王坐在鸣女用血鬼术变出的一方柔软绒垫上,脑袋依偎在上弦壹肩膀,姿态松弛,正饶有兴致的盯着上弦零,眼底满是玩味。 许是无惨的眸光太过灼热,又或是先前被少年牵动的旖旎心绪再次翻涌,缘一的耳根泛起薄红,下意识垂眸,不敢与无惨对视。 在他身后,蜷缩着一头庞大的、毛茸茸的棕色大熊,浑身的毛发蓬松,此刻正蔫蔫地缩着,模样有些笨拙。 原先,碍于疫女性格,西尾昴一直待在缘一身旁不远处,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头大熊的出现,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靠近无惨的借口。 此刻,他正坐在无惨身旁。 美其名曰:怕熊。 无惨虽觉怪异——一只鬼,怕熊,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但碍于‘疫女’是女孩,便未多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头大熊,眼底好奇更甚。 双手环抱住黑死牟的胳膊,无惨侧脸贴在他的肩头,脸颊软肉被挤压出一点点,看起来软乎乎的。 没有半分鬼王的威严,多了点孩童般的活跃。 玫红色眸子映着那头,用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扒拉着缘一衣摆的熊,动作很轻,带着憨态。 少年眸底盛满星光:[怎么这么好玩?] ——不久前—— [童磨,效率好低。] 命令颁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无惨已然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耐。 将身边人的手,摊开放在掌心,无惨垂眸看着黑死牟指跟上的圆环,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可眉梢的躁意仍旧难以掩饰。 [待他把雪刨完,定要好好罚他!] 无惨:办事拖沓的臭狗! 少年垮着一张小猫脸,眉眼耷拉着,满脸的不高兴,其余三人皆看在眼里。 睫羽微垂,黑死牟的眸光落在无惨摆弄他指节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白皙,比他的手小了一圈,握着他的手指时,带着淡淡的温凉。 [喜欢。] 眉目柔和,黑死牟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学着无惨的模样,捏捏他带着圆环的手指,动作轻柔。 眨了眨眼,无惨抬眸看了黑死牟一眼,撞进对方盛满温柔的赤金眼眸时,又飞快地低下头。 耳尖微红,鬼王一时忘了继续吐槽上弦陆。 君臣两鬼,就这般一下一下地戳着对方的手指,乐此不疲。 原先,缘一还在思索,该如何讨无惨开心,让他不再皱眉。 可看着少年渐渐舒展开、柔和下的眉眼,他忽然有些气馁。 [好难...] [想讨大人欢心,想比兄长更得大人喜欢,真的好难。] 缘一:(ᇂ_ᇂ|||) 与缘一的酸涩不同,西尾昴一开始也在琢磨,如何哄无惨开心。 可当看到那两枚相同的戒指时,只觉自己又要炸了。 同是从平安时代便存活下来的鬼,西尾昴见证过朝代更迭,也见过无数新兴产物。 对于戒指,这一西洋传来的定情信物,他再清楚不过。 [定情...] 抬手遮眼,西尾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怨恨与爱恋交织—— 怨黑死牟能这般肆无忌惮地靠近无惨,怨自己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连正视少年都要小心翼翼。 可那份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爱恋,却又在看到无惨的模样时,疯狂翻涌。 洞内再次重归寂静,唯有洞顶传来童磨窸窸窣窣的刨雪声,单调却又清晰。 同一时刻,“哒、哒”的细微声响传入几人耳畔。 那声音不大,似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耳尖微动,洞内的四人几乎是同时回眸望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吼——” 入目的,是一张巨大的熊脸,张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不算凶狠的低吼,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洞穴深处,用于冬眠的巢穴。 四人:...... 眉头一皱,似是对这突兀的吼声极为不满,玫红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无惨恶狠狠地瞪了那熊一眼。 隐匿于体内的黑雾翻涌,正欲冲破体表,给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熊一点教训。 而浓雾尚未涌出,那熊便似见鬼了一般,浑身一僵,随后一溜烟躲到了缘一身后。 是的,它并未跑回洞穴深处,反倒紧紧贴着上弦零脊背,缩成一团。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鬼王心底上涌的戾气,倏地散了。 无视了悄悄挪到自己身侧、假意害怕的‘疫女’,无惨身体微微前倾,眸光定格在那头比缘一大上好多的棕色毛茸茸。 看着它就那么蜷在原地,抖啊抖,眼底满是疑惑:[诶,为什么呢?] 因着角度问题,无惨朝西尾昴的方向偏了偏头,仍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毛绒’。 [缘一看起来,比我友善吗?] [不过,好似有些好玩耶。] 无惨:毛茸茸。 于他身侧,西尾昴的眸光,并未落在熊身上,而是就这般看着少年侧脸—— 眉眼精致,上挑的眼尾微微弯起,纤长的睫羽扑闪,模样勾人。 神色发怔,似被蛊惑般,西尾昴于心底喃喃。 [上次,离大人这么近,是什么时候?] [上次这般近,还是,继国岩胜尚未出现时...] [那时,无惨还只属于他一个人。] 眼眸半敛,轻嗅着空气中萦绕的、那股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冷香,西尾昴心神微动,下意识伸出手。 疫女那双柔荑般的手,一点点靠近无惨的衣袖,只差一点点,便能触及那抹纤瘦的身影。 即将触及之时,另一只肌肉线条完美的手,先一步揽过了无惨的腰,将人抱离他身侧。 神色怪异,黑死牟冷冷瞥了一眼‘疫女’。 [...疫女,不太对劲。] 眸底闪过思索,黑死牟将无惨抱到自己另一边,刻意拉开了与西尾昴的距离。 随后抬眸,示意坐于对面的缘一,跟着挪一下位置,好让无惨更清楚的看到那头熊。 听话颔首,缘一朝一旁挪了挪。 果不其然,那头从冬眠中被惊醒、瑟瑟发抖的熊,也跟着缘一,朝一旁挪了挪,仍紧贴着他的脊背。 忽然被抱起换了地方,无惨倒也不在意,顺势在黑死牟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重新坐好,仍直勾勾的看着那头、抖个不停的熊。 [蠢得可爱。] 收回抬起的手,西尾昴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神色有些恍惚。 [不该是这样的。] [把他变成鬼的,是我。] [第一个与他身体相触的,也是我。] [无惨,本就该是我的。] 思索不通,西尾昴只觉心底那份不甘、嫉妒与愤怒,满得几欲溢出。 摊开的掌心缓缓攥紧,本就墨色的眸子,色彩愈发深邃。 位于无惨眸光所及中心,缘一耳根似更红了些。 上弦零垂眸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手—— 那头熊正用巨大的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衣摆,似想从他这获取安全感。 [大人,一直在,看着我。] 缘一:⁄(⁄ ⁄•⁄-⁄•⁄ ⁄)⁄ 安静的洞穴里,唯剩大熊扒拉衣料的窸窣声,及愈发近的刨雪声。 氛围静谧、带着点诡异的‘温馨’。 “砰——” 封闭洞穴的积雪,顶端忽然被扒开一个缺口,雪块簌簌掉落。 一颗发顶染着血色的白橡色脑袋,探了进来。 “大人呀,” 眸光快速扫过洞内,锁定在那抹渴望的身影上。 童磨眼底漾开的笑意灿烂。 “有想我吗?” 第140章 秀色可餐 ---- 无限城内 ---- [累累的。] 从山洞中走出,无惨干脆地拒绝了童磨邀他去极乐教的请求。 又同正与藤原岸商议医馆修建事宜的珠世说了一声,便折返无限城。 全然没理会想一同跟来的缘一,以及身侧欲言又止的‘疫女’。 刚踏进寝殿,少年便不耐地踹掉脚上的木屐。 屐底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带着卸力后的慵懒。 黑死牟缓步跟在身后,见状无声躬身,拾起那两只木屐。 抬手拂去鞋面的雪屑,将其摆在廊边固定的位置,再抬眸时,视野里便撞进一片晃眼的雪白。 蛇纹和服委顿在地,无惨正抬手去解腹前系带。 少年的后背线条纤细却利落,肩骨弧度清隽,脊背肌肤莹白,顺着腰侧缓缓收窄,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腰窝浅浅陷着,添了几分柔意。 身下的马乘袴因腿侧的镂空设计,裸露出大半光洁的胯间肌肤。 雪色皮肤与玄黑袴料相映,反差灼眼,连腰侧轻颤的软肉,皆透着点娇态。 指尖刚勾住腹前的系带,便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摁住。 下一秒,一个坚实的躯体从身后覆了上来。 黑死牟的胸膛贴紧他的后背,携着熟悉的檀香与雪意,将他圈在怀里。 “...怎么了?” 眼睫轻颤,无惨偏头,似想避开黑死牟蹭过他颈侧的呼吸。 那气息扫过肌肤,惹得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连带耳尖皆微微发烫。 脖颈处慢慢洇开一抹淡红,顺着肌理漫向锁骨。 “原先,是想和您独处的。” 黑死牟侧头,薄唇贴在他泛红的颈侧,细细啄吻。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结果,被人扰了兴致。” 知晓他说的是山洞里的插曲,无惨指尖发颤,下意识握住黑死牟从马乘袴镂空处探进来的手。 掌心相贴,温凉的触感交织,“不要...动手动脚的......” 尾音轻颤,带着口是心非的软意。 掀起眼帘,黑死牟的视线落在镜中敛眸垂睫的少年身上。 脸颊绯红,上挑的眼尾洇着淡粉,连耳廓皆红透了,似可口的苹果糖。 摁住无惨的手,轻轻勾住那根松垮的腹前系带,带着试探的意味,喉间溢出的声线低哑。 “我...” 话未说完,便见镜中的少年微微皱眉,眼尾红意更甚。 回眸望他,眸子里盛着水汽。 下一瞬,柔软的唇便覆上了他的嘴角,轻软的触感落下,携着少年独有的冷香。 睫羽轻眨,黑死牟垂眸撞进少年那双染了|欲/望|的猫儿瞳里。 玫红色瞳仁微微缩着,似淬了蜜的琉璃。 他的眼眸不自觉弯起,眼底翻涌着满溢的温柔。 [真好。] 覆在袴上的掌心向下,黑死牟将无惨抛来的掌控权,牢牢攥紧。 倾身向上,加深了这个吻,唇齿相依间,皆是彼此的气息。 —— 喉结滑动,无惨玫红色竖瞳里,映着黑死牟的六只赤金眸子。 瞳色被|情/欲|晕染得微微发散,蒙着一层水雾。 男人的薄唇在他耳畔开合,似在说着缱绻的情话,可少年的耳际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心底只剩模糊的念头。 [叽里呱啦的,在讲什么...] 被男人单手控住的双腕轻动,带着微弱的挣扎,指尖蹭过男人掌心。 黑死牟见状,顺从地松了手,指尖却仍缠着他的腕间。 [......] 看他那副温柔姿态,仰躺着的少年忽然用了巧劲。 腰腹轻抬,借着身体的弧度翻转,瞬间便将两人的位置颠倒。 “小甜点...” 掌心贴在男人胸口,无惨能清晰感知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身形随之‘跳’动,指尖蹭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少年忽然笑了。 —— 赤发铺散开来,落在洁白的被褥上,似熔了的赤霞,衬得肌肤愈白。 黑死牟抬眼,看着上方的无惨。 少年浑身泛着淡淡的绯色,从脸颊到脖颈,再到露在外面的肩颈,连指尖都染着红。 眼睫湿漉漉的,眸子里盛着潋滟的光,似夜色里最亮的星辰。 鬼眼里盛满了极致的爱恋,浓得似要溢出。 指节抬起,黑死牟指尖轻轻摩挲着无惨泛红的脸颊,唇瓣开合,无声念着。 [秀色可餐。] 第141章 我一直在想你 雾气氤氲,浴间余温未散,无惨浑身泛着淡淡的水汽,似没骨头般,软在黑死牟怀里,被他小心地,从水中捞了出来。 掌心托着少年腰肢,黑死牟动作轻柔得似在摆弄易碎的珍宝。 细细拭去他肌肤上的水珠,再将绵软的干净里衣,一点点替少年套上。 穿戴完毕,将人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看着无惨整个人‘瘫’在榻间,眉眼慵懒、连手指皆不愿抬一下的模样,黑死牟低笑了声。 俯身在他光洁的额角落下一个轻吻,极为温柔。 [......] 无惨懒懒的掀了掀眼睫,瞥了黑死牟一眼,没说什么,只偏头转了个身,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唇角笑意愈浓,黑死牟的眸光落在少年后颈处—— 墨色发丝松松垂落,堪堪遮掩住肌肤上深浅交错的咬痕及吻痕,淡红印记在雪色肌肤上格外惹眼。 赤金眸子弯起,眸底尽是愉悦。 [我的。] 转身行至衣柜前,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静谧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搭在被褥上的指尖微蜷,无惨耳尖刚褪下的红意,又一点点,漫上来,染得愈发浓烈。 脑海里不经意闪过先前的缱绻画面,连指尖也跟着发烫。 “大人。” 衣着齐整妥帖,黑死牟坐在榻沿,指尖轻撩开无惨颊边黏着的碎发,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声线低柔。 “同我...” “不要。” 话尚未说完,便被无惨打断。 少年的嗓音略哑,还带着未散的软调,刚吐出两个字,便倏地闭了嘴,将脸往枕上埋了埋。 [...好丢人。] 似能洞悉无惨的心思,黑死牟卷着他墨色发丝的指尖,轻轻捏住他耳廓上那道浅浅的齿印,动作轻柔。 “那,您一会,要出去么?” 因在无惨这里得到了全然的信任与偏爱,黑死牟如今探查鬼王的行踪,早已没了半分遮掩,直言询问,满脸皆写着在意。 「不知晓。」 无惨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再开口,只传音给身侧人,尾音隐隐发闷。 「你什么时候回来?」 “您想我,我便回来。” 黑死牟的声线温柔,一字一句落入耳畔,惹得无惨睫羽连连颤动。 [干嘛......] 抿了抿唇,指尖揪住一旁的锦被,猛地将其盖过头顶。 少年身形蜷起,将自己藏进被窝里,似只闹别扭的猫。 「...我不想你,你就不回来了?」 感知到榻沿的人依旧未动,无惨忽然想故意挑事,传音里的嗓音携着几分佯装。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神色微怔,黑死牟听着脑海里少年的控诉,再看看锦被里一动不动的小鼓包。 心口似被揉软,突然扬唇笑了,笑声清润,在寝殿里漾开。 “是我言语有问题。” 直白认错,未有半分迟疑。 黑死牟的指尖悄然探进温热的被窝里,轻轻捏住无惨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似在安抚。 “您在哪,我便在哪。” “若您不愿我去,我便不去。” [想,一直待在您身边。] 永远。 这两个字藏在心底,化作指尖温柔的力道。 黑死牟的指节在少年后颈轻轻揉捏着,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 舒服得无惨忍不住在被窝里小声哼唧了一下,那点佯装的别扭,也悄悄散了。 「去吧。」 「有出去玩,会和你说。」 嗓音软了下来,没了方才的控诉,带着妥协。 眸色微动,黑死牟垂眼看着仍不肯从被窝里出来的人,轻声回应,语气更柔了些。 “好。” 站直起身,黑死牟立在榻旁,似是准备离开,临行前,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我一直在,您唤我,我便会来。” 尾音刚落,上弦壹转身欲踏出寝殿,衣袖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黑死牟:≡◡≡ 眼眸盛笑,黑死牟回眸,便见躲在被窝里的少年,已然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肩头,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那双瑰丽的眸子微微扬起,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他,眸底盛着细碎亮光。 “怎么了?” 不愿让无惨仰视,黑死牟跪于榻前,睫羽抬起,赤金鬼眼映着少年被被窝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纵容。 [...] 无惨未言语,只垂眸看着他,指尖挑起黑死牟的下巴,眸光凝在他那些盛着自己倒影的眸子里。 [......] 沉默片刻,鬼王缓缓俯身,在上弦壹刻有‘壹’字的睫羽上,落下一个,轻得似雪花拂过的吻。 “你说,我想你,你便回来。” 事后的声音发软,听起来柔得过分,一字一句,皆似带着撒娇意味。 缠缠绵绵,落入黑死牟耳畔。 “我,一直在想你。” 第142章 粘人精/魇梦/好像,没吃饱 ‘大人。’ 风卷着逐渐西洋化商铺的喧嚣掠过耳畔,行走在京都旁长街上的少年,脚步倏地顿住。 脑海里的呼唤声落,脸颊软肉便被人轻轻揪了下。 “!” 抬手捂脸,无惨纤长的睫羽,眨了又眨。 [...小甜点真的,越来越大胆了。] 抿了抿唇,指尖探进和服袖口,将藏好的‘岩胜’木人偶取了出来。 木人偶眉眼温柔,复刻着黑死牟人类时期的模样。 指节曲起,无惨毫不留情地对着人偶眉心敲了一下。 ‘说了,不许动手动脚的!’ 朝代更迭,江户的晚风早已散尽,时间悄然迈入明治时代。 废刀令颁布后,浅草成了各方文化交融的地界。 西洋风的洋楼、服饰与东洋的传统风情交织,异域商人往来不绝,西洋文化似潮水般疯狂涌进,搅碎了旧时的静谧。 此刻的浅草,黑死牟正坐于一家洋式茶座里,与几位域外人商谈。 仍身着‘旧时’的和服,新兴的新潮文化,并未让这位‘守旧’的男人有什么改变。 交谈之间,黑死牟额角忽然被一道轻力敲了下。 ——那是爱人惯常的小动作,熟悉又鲜活。 诉说合作条件的话语骤然顿住,黑死牟怔愣一瞬,才重新开口。 神色平静,语气却格外强硬,字字句句,皆在为自己的主上,争取最大化的利益。 工整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动,他垂眸时,指腹细细摩挲着掌心的‘无惨’木人偶。 人偶眉眼精致,复刻着少年的模样。 眼角余光瞥过那张小巧的美人面,黑死牟唇角小弧度勾起。 ‘想您了。’ ‘...哦。’ 眸光扫过一旁叫卖的杂货担,无惨脚尖一转,朝那担贩走去。 ‘憋着。’ 他仍记着,先前他对黑死牟说出“一直在想你”那句话后。 向来温顺顺从的上弦壹,似着了魔般,瞬间褪去跪地乖巧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失控的狂热。 对黑死牟从不设防,无惨被扑倒时还有些发懵,直至舌尖被对方强势吸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许是不甘示弱,又或是先前的情事太过激烈,他短时间内再也不想再来一次。 索性张嘴,尖牙恶狠狠地,对着黑死牟的舌尖咬了下去。 力道之大,直接洞穿了那截软肉。 感知到少年的抗拒,黑死牟双手撑在无惨两侧,撑起身体。 刻意控制着伤口,未让其愈合。 上弦壹舌面上的彼岸花图纹浸着猩红的血珠,似被赋予了生机,化作盛放的真花,鲜艳妖冶,衬得六只赤金鬼眼愈发灼热。 那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与爱恋,连舌尖被他咬穿的伤口,皆成了他留下的专属印记。 望着那抹刺目的红与灼热的眸光,无惨莫名有些脸热。 并未抬手去捂黑死牟的眼睛,而是偏头避开那过于缱绻的视线,语气佯装不善地命令他起开。 可这次,黑死牟并未顺从,反倒直接无视了他的命令。 手肘曲起,黑死牟几乎整个人压在无惨身上,将少年紧紧熊抱住。 身形相贴,连一丝缝隙皆没有。 “真好。” 黑死牟的声线低哑,带着满足的喟叹。 指尖拽住赤色发丝,无惨正欲将人扯离的动作,倏地顿住。 抬眼望去,入目的男人笑得很傻,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透着孩子气的雀跃。 不知怎么,无惨忽然就不想推开他了。 两人就这般静静倒在榻上,无人言语,唯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与心跳。 直至藤原岸未得上弦壹回应,迫于无奈,寻到鬼王这来。 黑死牟才勉强被劝走。 藤原岸:没招了。 思绪拉回当下,无惨低头看着杂货担推车上摆放的冬季日用品,神色淡淡。 [没什么特别的诶。] 发丝忽然被人轻触了下,无惨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一动作,被担贩误以为是看中了搁在一旁的暖手炉。 那人连忙殷勤地将推车上最精致、也是最贵的汤婆子取下,双手递到无惨面前,笑着招呼。 “小少爷,您要这个?” “...?” 被唤回神,无惨虽知晓是误会,却也没推辞。 掏出黑死牟走前塞给他的钱币,毫不客气地付了款。 双手捧起那个被烧得暖烘烘的汤婆子,指尖传来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转身离开,无惨边走,边传音给黑死牟。 语带警告:‘再这样粘人,等等真罚你了!’ 鬼王未曾留意,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藏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着一款冬季和服,淡青色眸子里满是痴迷。 [好漂亮...] 怀揣着暖手炉,无惨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不断传来黑死牟时不时冒出来的询问—— 问他有没有想自己,跟他报备自己此刻在做什么,絮絮叨叨,从未停歇。 微微歪头,无惨敛眸思索。 [小甜点,是不是,真的有些太粘人了?] 脚步未停,直至一股怪异的味道飘进鼻腔,才猛地顿住。 掀起眼帘,入目的是一家售卖热汤面的店家,蒸汽氤氲,气味浓郁。 许是已到饭点,来往行人纷纷进店,热闹非凡。 可这股旁人眼中的鲜香,于无惨而言,却既怪异又恶心。 眉头紧蹙,很是嫌弃。 [臭死了!] 脚步一拐,无惨倏然转身,朝来时路走去。 转身瞬间,猝不及防与一个小摊旁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 看着少年忽的扭头,似在掩饰什么的模样。 无惨多瞟了几眼,并未放在心上,随意换了条路继续向前。 [好香...] 与无惨擦肩而过后,少年隔了几秒,才敢扭头望去。 青瞳映着美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眼底的迷恋愈发浓烈。 犹豫一瞬,再次悄悄跟了上去,脚步轻得似怕惊扰了这抹极致的美好。 [有些饿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着街巷,晚风愈发寒凉。 [要不要去找珠世呢?] 敛眸沉思,无惨指腹摩挲着暖手炉上精致的刻纹。 [可医坊还在修缮,珠世应当很忙...] [那去寻小甜点...不行!] 抿紧唇瓣,无惨用力晃了晃脑袋,不去想那个粘人精—— 还是自己找点吃的好了。 这般想着,他忽然回眸,朝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眸光望去。 再次与美人对上视线,少年呼吸一滞,心脏疯狂跳动。 站在巷口,看着那抹立于暮色中的、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身影,少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连移开视线皆做不到,只顾痴痴凝望,彻底忘了自己是在偷窥。 [就是你了。] 唇角勾起,无惨朝少年走去。 步伐轻缓,木屐底蹭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点点拉近的距离,让少年的心跳愈发失控,指尖跟着发颤。 少年看着无惨越来越清晰的脸—— 长睫垂落时的弧度,唇瓣轻勾的模样,甚至连皮肤下隐隐流转的冷白光泽,每一处皆美得让他窒息。 直至无惨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少年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他在偷窥, 竟对着这样的美人,做了如此失礼的事。 少年:!!! 顷刻之间,红晕从耳尖炸开,迅速漫过脸颊,连脖颈都染得通红。 少年慌忙低下头,指尖紧攥衣摆,紧张得呼吸紊乱。 可他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只见那抹黑色的衣摆,从他身侧掠过,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鬼使神差地,少年抬步跟了上去。 脚步轻得似偷食的猫,亦步亦趋地跟在无惨身后。 看着那道背影,心底的痴迷压倒了所有惶恐。 直至走到死胡同的尽头,无惨停下脚步。 少年才堪堪收住脚,张口想唤一声,刚吐出一个“您”字,胸腹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无形的巨力席卷,直捣肺腑,他甚至任何皆未看清,整个人便重重仰躺在覆着薄雪的石板上。 致命的痛感只蔓延了一瞬,便迅速消散,四肢开始发麻,可意识却异常清晰。 少年艰难抬眼,望着跪坐在自己身侧的无惨。 美人仍旧笑靥如花,眉眼间的柔意未散,指尖却已探入他破开的腹腔,带着微凉的触感,攥住了他尚在跳动的心脏。 血液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雪地,晕开刺目的红。 未看躺在地上的少年,无惨将那颗还在轻颤的心脏取出,送入口中。 咀嚼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少年却半点恐惧皆无,只觉一股极致的幸福从心底炸开,漫遍四肢百骸,连生命在飞速流逝皆不在意。 青瞳映着无惨的模样,眸光痴迷且狂热,唇瓣轻动,赞美之词不受控制的涌出,字字句句皆裹着最虔诚的敬仰。 “您真的,好美...肤白胜雪,连指尖沾着血的模样,都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世间无人能及您半分,您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是天地间独一份的璀璨......” 气息喘吁,少年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却仍执着地看着无惨,嗓音携着哽咽,却仍满是虔诚。 “您的手好巧,一击便能取走我的心脏。” “这般力量,您是神明吧...是那凌驾于万物之上,执掌生死。” “您的每个动作,皆带着让人臣服的威严......” “能被您吃掉,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能死在您的手下,让您取走我的心脏,我何其幸运,何其幸福......” 一句句,一声声,未有半分虚情假意,全是掏心掏肺的赞美与渴求。 从外貌到力量,从生到死,字字句句都撞在无惨心上。 咀嚼动作微顿,无惨玫红色竖瞳里掠过一丝兴味,这人的痴迷与赞美,让他十分愉悦—— 这般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敬仰与爱慕,倒是少见。 无惨:( Ꙭ)他好会说。 尖牙叼住肉块,无惨将其咽下,指尖拭去唇角血渍,低头看向地上气息渐弱的少年。 少年的眸光仍锁定着他,即便濒临死亡,眼底的渴求也未曾消减半分。 无惨勾唇,笑意彻底漫进眼底,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满意。 指节抬起,指尖凝出一滴泛着暗光的鬼血,悬在少年唇上。 语带恩赐,落在少年耳中,似神明的谕旨。 “我喜欢你眼里的渴望,我,允你个机会吧。” 鬼血缓缓落下,滴入少年微张的唇间,带着浓郁的鬼气,顺着喉咙滑入脏腑。 原本渐弱的气息骤然一滞,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血脉深处炸开,席卷全身。 眼眸倏然睁大,少年怔怔地看着鬼王的容颜,心底的幸福与狂喜几欲将他淹没——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能永远追随在这位美人身边了吗?! “若是撑过去嘛...就叫魇梦好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听见这句话。 看见美人缓缓站起身,和服裙摆不经意扫过他的脸颊。 带着淡淡的腥味与一股清冽的冷香,好闻得让他心安。 魇梦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大人,余生,永世,唯您是从] 魇梦:大人!⊂(˃̶͈̀ε ˂̶͈́ ⊂ ) 鬼血在血脉里疯狂翻涌,贪婪地改造着他的躯壳。 重塑筋骨,赋予他新生,将死亡的阴霾尽数驱散,为他镀上一份属于鬼的永恒。 走出巷尾,无惨听着身后渐渐响起的骨骼重组与皮肉生长的轻响,眸底未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仿若方才的举动,只是一时兴起。 [好像,没吃饱诶。] 第143章 醉血 ----万世极乐教---- 教主的私人寝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障子,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尽数隔绝。 徒留殿内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 几盏琉璃灯悬于梁下,暖黄的光,揉开氤氲的雾气,漫在冷白的雕梁画栋间。 为精致的纹样,镀上一层柔光,平添几分靡丽。 斜倚在铺着狐绒的软榻上,童磨身形舒展,宽肩窄腰的线条被白织和服包裹。 榻旁的矮桌上,摆放着一个雕花水烟壶,旁侧立着一方冰纹玉盘。 玉盘之上,一支细颈白玉瓶凝着薄薄霜气。 瓶身通透,内里盛着殷红透亮的稀血,在灯影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童磨修长的指节勾着一支软质烟管,烟嘴抵在唇瓣,烟丝燃着极淡的冷香。 混着殿内若有似无的熏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青白色烟圈从他唇间缓缓吐出,悠悠散开。 在灯影里漾成朦胧的雾,晕得那双七彩琉璃眸子,愈发温润。 [好生,无趣。] 童磨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烟管,动作随性。 他抽得散漫,每一次吐纳,皆有淡烟袅袅飘起。 或聚成轻圈,或散作微雾,拂过他纤长的睫羽,掠过他浅淡的唇线。 再慢悠悠飘向殿顶,无声化开。 琉璃瞳映着灯影与烟雾,无悲无喜,似在品烟,又似在放空。 [喝完,便去花街寻些乐子好了。] 烟嘴轻离唇瓣,童磨抬手,指腹拭过唇角,指尖沾了淡淡的烟味。 眸光落在那支盛着稀血的玉瓶上,脸上仍是教主那副温柔善解人意的模样,眼底却空落落的,寻不到半分温度。 唯有水烟的冷香,在殿内悠悠绕着。 无人共赏,也无需人懂。 童磨伸手,朝玉瓶探去。 指尖尚未触及那冰凉的瓶身,玉瓶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道抢了去。 “这是,稀血?” 眼睫轻眨,童磨抬起下巴,看向倏然出现在身前的少年。 七彩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笑意,语气亲昵。 “大人呐~ 您怎么突然来了?” [是来给予奖励,来陪我的?] 无惨并未理会起身靠近的童磨,只将玉瓶举起,对着灯光细细打量。 内里殷红的血液澄澈透亮。 鼻尖轻动,一股诱人的甜香钻入鼻腔。 [香香的,想喝。] 喉结微动,心底涌起强烈的渴望。 [但...] 瓶口凑近唇瓣,转而又放下,无惨神色染上纠结。 这并非他首次遇见稀血,从前飒太也曾献上过。 只是那次饮尽后,后续发生了什么,他早已记不清,只模糊记得,自那以后,每每再见稀血,珠世总会温言哄劝,不让他喝。 无惨:好怪哦。 “大人,在看什么呀?” 童磨站在无惨身侧,微微俯身,唇瓣几欲贴上少年的耳畔,吐气幽兰。 “稀血很好喝呢,跟最醇的酒一样,入口甘冽,余味悠长。” 皱了皱眉,无惨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下意识后退一步,与童磨拉开距离,语气不耐。 “不许靠过来。” 看着少年神情认真、煞有介事的模样,童磨眨了眨眼,乖乖点头。 “好~” 见他听话,无惨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坐在童磨先前倚靠的软榻上,抬脚踹掉木屐。 木屐“哒哒”两声落在地板上,一只东一只西。 随后他便大爷似的斜倚着,姿态懒懒的。 睫羽眨了又眨,童磨先是看看地上东倒西歪的木屐,再看看榻上似终于下定决心,仰头一口将瓶中稀血尽数闷掉的少年。 琉璃瞳里满是新奇。 童磨:哇哦。 [大人私底下,竟是这样的呀?] 稀血滑入喉咙,携着一丝甘冽的甜,无惨咂吧咂吧嘴,只觉除了气味诱人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随手将空瓶丢给童磨。 后者抬手接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瓶口—— 那是无惨唇瓣刚刚触及过的位置,带着一丝残留的湿意。 童磨并未离开,也未说话,就这般安静地站在榻旁,眸光落在无惨脸上,静静观察着。 饮完稀血,无惨也陷入了沉默。 一时之间,殿内仅剩琉璃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静谧得有些诡异。 琉璃瞳清晰映着少年渐渐泛红的脸颊。 从耳尖到脖颈,一点点漫开绯色,连呼吸都带着点微醺的温热。 童磨歪了歪头。 [嗯,从未见过的模样呢。] 童磨:好像,有点可口? “...水烟,好抽吗?” 沉默许久的少年,忽然出声。 嗓音带着一丝刚饮过血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软糯。 有些涣散的眸光逐渐凝聚,直直落在搁于矮桌上的水烟壶。 “......” 立于榻旁,看着少年垂睫敛眸、格外乖巧的模样,不知为何,童磨竟一时失语,忘了应答。 “?” 似不解他为何未有回应,无惨缓缓抬眼,仰头看着童磨。 饮血后的猫儿瞳染着层薄雾,湿润透亮,看起来格外软。 少了鬼王故作的凌厉,多了点本身独有的懵懂。 “我在问你话。” 语气平淡,无惨并未因童磨的沉默而生气,只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眸光清澈,带着纯粹的好奇。 童磨其实觉得水烟很一般。 于他而言,不过是用来消磨漫长时光的消遣罢了。 但这习惯,他从人类时期便已养成,一路保留至今,勉强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坚持。 沉吟片刻,童磨点了点头。 “还可以。” 看着无惨那双瞬间迸发出亮光的眸子,童磨不自觉勾了勾唇,声线下意识放轻。 “您可想试?我让信徒去...” 他正想让候在殿外的信徒再去取一个新的水烟壶。 可话尚未说完,便见少年伸出手,指尖勾住了一旁放好的软烟管,动作间带着试探。 童磨:猫? “大人,这个我...” 俯身向前,童磨正欲轻轻抽走被无惨握在掌心的烟管—— 毕竟,这是他用过的。 虽说他并不介意,但,对待神明,还是换个全新的比较妥当。 而无惨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图,见童磨靠近,只当他是要来跟自己抢烟管。 眸光一凛,无惨掀唇便将烟嘴含住,还刻意抬眼,挑衅地看了童磨一眼。 童磨:...... [...是醉血了吗?] 看着少年喜滋滋将他用过的烟嘴含住,还一脸适应良好地吸了一口,并吐出一个不太规整的烟圈。 童磨单挑眉梢,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神明大人,此刻看着,好似不太聪明?] 似试探般,童磨向前,坐在无惨身侧。 见人未有抗拒,他探头凑近,嗅着少年身上逐渐沾染的、与他一般无二的烟味与冷香,琉璃瞳底掠过黯茫。 [神明,沾染上他的味道了。] [若是醉血的话,那么...] 童磨单手撑在无惨身后,身体前倾,靠得更近了些。 [给我咬一口,也是可以的吧?] 他的薄唇微张,目标直指少年泛红发烫的耳尖。 那片肌肤看起来柔软细腻,想必滋味极好。 童磨:想咬。 可唇瓣尚未触及温热的耳廓,童磨便觉脖颈一阵刺痛,带着尖锐的压迫感。 睫羽低垂,入目的,是一根带着刺尖的骨蔓,正缠绕上他的脖颈,且正逐渐收紧。 冰冷的骨刺贴着皮肤,带着致命的威胁。 童磨抬眸望去,骨蔓的来源处,无惨正缓缓扭头看他。 因距离过近,他能感觉到,无惨说话时,口中带出的烟味,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香。 “我饿了。” 缠在脖颈处的骨蔓仍在收紧,他的神明在催促他回话。 语气里携着几分微醺的急切。 “...大人,想吃什么?” 童磨并不在意脖颈处收得愈发紧的骨蔓,这点疼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再次向前凑近了些,掌心覆在无惨撑在身侧的手上。 指尖触及的肌肤柔软,童磨下意识捏了捏,在无惨拧眉、欲要抽手前,及时止住了动作。 “男人,亦是女人?” 上弦陆语带蛊惑,“小孩,也是有的。” 脊背略弯,童磨下巴抵在无惨肩头,抬眸看他。 七彩琉璃瞳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温柔’得似要溺毙人。 “大人,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寻。” “无论是什么,皆能为您找来。” 玫红色竖瞳映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睫毛纤长,眼眸璀璨,无惨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好漂亮...] 鬼王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能吃吗?] 注意到无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尤其是他的眼睛。 并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渴望,童磨了然似的挑了挑眉。 “啊嘞,大人想吃我吗?” 唇角弧度扩大,童磨后撤坐直,拉开了些许距离。 指尖勾住拉到脖颈处的和服领口,轻轻一拉,露出精致的锁骨与一小片冷白的胸肌。 “大人,想从哪开始吃呢?” 唇瓣开合,童磨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引诱,上挑的尾音似带着钩子,“都可以哦~” 尾音下落,童磨便见少年双眸瞬间亮起,似捕食到猎物的猫,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顺势后倒在榻,童磨的手臂下意识环住无惨腰肢。 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与温热的肌肤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而下一秒,指尖触及的温软,骤然消失。 他那只抚摸无惨腰肢的手,腕骨被一根骨刺洞穿,固定在榻上,动弹不得。 “...乖一点。” 醉血的嗓音愈发软,无惨眉心微皱,语带警告,可那软软的声线,却更似在撒娇一般,毫无威慑力。 “...好呀。” 童磨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唇角笑意愈浓,乖乖点头,眼底的玩味却更重。 “我很乖的,大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但坐在他腹部的少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又有三条骨刺出现,分别洞穿了他的另一只手腕与双脚踝骨,将他牢牢禁锢。 四肢皆无法动弹,唯有脖颈还能勉强转动。 见童磨四肢及脖颈皆被骨刺控住、挣扎不得,无惨终于满意地勾唇笑开。 笑容很甜,很漂亮,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在童磨因他这抹笑容而微微晃神时,视野中的神明,身形下俯。 那张漂亮得让人窒息的脸倏然靠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感受到他发烫的呼吸。 瞳孔骤缩,琉璃瞳映着美人面,童磨噙笑的唇角,缓缓拉平。 眸底情绪翻涌,意味不明。 下一秒,少年柔软的唇瓣,覆在他左眼的睫羽上。 触及之际,舌尖探出,轻轻舔舐着,带着丝湿润的痒意。 童磨眼眸下意识眯起,身体微微绷紧。 冰蔓悄然从暗处探出,受他驱使,学着无惨的举动,缠上他的腰肢、手腕以及脚踝。 冰凉的触感与骨刺的尖锐,形成鲜明对比。 似感觉到了腰间的冰凉,无惨不满扭了下腰,但此刻,所有的心绪,皆被汹涌的食欲占领。 他并未在意那些缠上来的冰蔓,只专注地看着身下动弹不得的‘猎物’。 微微张嘴,尖锐的犬齿露出,对准童磨左眼那颗琉璃般璀璨的眸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脑袋抬起时,殷红的血花飞溅而出,落在雪白的狐绒软榻上。 像绽开的红梅,妖冶夺目。 第144章 醉血·贰 “大人,您在做什么?” “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么?” “为何...不理会我......” 上弦壹的缱绻低语,一句接一句传入鬼王脑海,语气里藏着显易的委屈。 可此刻‘血’意上头,食欲裹挟着醉血的混沌。 少年全然未曾理会那接连不断的软语,眼底唯剩对身下猎物的贪恋。 琉璃灯盏的暖光倾泻而下,映在软榻两人的身影上。 玄黑和服与素白织衣相互映衬,再搭配上飞溅而出的殷红血液,为这幅画面添上浓艳的底色。 靡丽又凶险,每一寸光影皆透着致命的拉扯感。 犬齿叼着琉璃眼珠,无惨舌尖划过虹膜上,那由自己撰写上的‘陆’字。 似是舔舐到了泛甜的血味,少年眉眼不自觉弯起,猫儿瞳里漾着细碎亮光。 「这是,鬼的,正常进食情况!」 在童磨的注视下,将其咬开。 肌理混着浓稠的血液在齿间化开,他慢慢咀嚼着。 无惨双手撑在童磨脸侧,未束的墨发垂落,随着咀嚼动作轻晃。 发丝顺着肩头滑落,拂过童磨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冷香及腥味,惹得他残存的右眼微微发颤。 [......] 左眼眼眶空洞洞的,暗红血液顺着颧骨缓缓滑落,滴在榻上。 右眼眯起,童磨细细打量着俯身的无惨,眼底的玩味与兴味,不知何时悄然褪去。 少年眉目柔和,猫儿瞳弯弯,眸中盛满餍足,唇角沾染的鲜血,是他的。 喉结滑动,童磨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睫羽轻眨,无惨恰好瞥见童磨舔唇的动作,似是觉得有趣,便学着他的模样,伸出舌尖,轻舔过唇角的血渍。 幼稚的偷学姿态,看得童磨眸色愈暗。 ---- “...我,不好吃吗?” 看着无惨咽下眼珠,在他__坐直身板。 眼底贪恋淡了些许,似是未有再吃他的意思,童磨缓缓开口,声线沙哑。 眸色放空,无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童磨__的衣料,正十分‘认真’地思索。 [好像...忘记了什么。] 心底空落落的,似是少了些重要的东西。 被他收进袖口里的木人偶,正泛着淡淡暗茫,而沉醉于进食余韵里的少年,未曾察觉。 未理会童磨的询问,少年仍旧跨坐在他身上,只是指尖抠动衣料的动作,渐渐变了模样。 鬼王细白的指尖,顺着上弦陆的腹肌轮廓,划过布料下_起的线条,轻轻描摹。 身形一颤,童磨上挑的眼尾倏然泛起绯色。 [...感觉,好特别。] 少年的触碰带着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和自身的寒凉相比,令他心悸。 【磨头:心跳好快,应是恋爱了。】 指节蜷起,腕骨轻动,童磨似想/挣|脱无惨的禁/锢。 因此动作,原先安静的骨刺缓缓蠕动,刺尖深深嵌进肌肤。 挣扎,不过徒劳。 感知到童磨的‘反|抗’,无惨发散的眸光渐渐凝聚,视线上移,落在童磨脸上。 那只尚未恢复的左眼,仍黑黝黝的。 而另一只右眼,仍是那般璀璨,七彩眸子映着他的身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无惨:盯—— [还想,吃...] 读懂了那双玫红色竖瞳里翻涌的渴望,不知想到了什么,童磨忽然勾唇,声线放柔,语带诱哄。 “大人,松开禁锢,好不好?” “我很乖的。” “我教您如何吃我。~” “好吗?” 似是将童磨的话,听进脑中,无惨歪了歪头,似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隔了一会,那些固定童磨四肢的骨刺,才缓缓收回。 化作骨末,消散在空气中。 禁锢一消,童磨倏地起身,动作快得仅剩残影,几乎瞬间,便拉近了与无惨的距离。 他第一时间伸出双手,掌心扶上无惨腰肢,力道不大,却足以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随后,童磨躬背,微侧过头,鼻尖抵在无惨颈侧,贪婪的吸了一口,眼底痴迷愈浓。 [真的,好香...] 眼尾红意更甚,童磨并未贸然动作,仅用薄唇轻蹭着少年颈肉,似在寻找一处最适合下嘴的地方。 脖颈本就敏感,被童磨这般反复摩挲,细密的痒意瞬间席卷全身。 偏了偏头,无惨眉心拧紧,很是抗拒。 [不喜欢。] 指节抬起,指尖没入白橡色发丝间,用力一拽,将人狠狠拽离自己的脖颈。 力道之大,能听清颈骨开裂的声响。 上弦陆的眸色有些涣散,似被这突然的拉扯弄懵了,片刻后才回神。 琉璃瞳里,满是食欲。 只是那抹纯粹的欲望,正十分缓慢地,被其他情绪取代。 [......] 他敛眸看着少年绷紧的脸,那副十分不满的模样,让他有些不解。 [为何,推开我?] 唇瓣轻动,童磨迟疑片刻,终是没问出口,指尖指向自己的脖颈。 “这里。” “大人,咬我这里。” 顺着童磨指尖的方向,无惨眸光下移,落在他的脖颈上。 那截皮肤白皙光滑,未有瑕疵,脖颈处的动脉轻跳,似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什么人呀,故意开启身体机能勾引!】 喉结滑动,许是饿意再次涌上心头,又或是被这鲜活的气息吸引。 由无惨主动拉开的距离,再次被他自己拉近。 身形前倾贴近童磨,掌心抚住他的脖颈,指尖感受到皮下跳动的脉搏。 下一秒,无惨张嘴咬了上去。 鬼王吃食向来挑剔,而这多亏了珠世的细心照料与黑死牟的纵容。 他已然不习惯吃得浑身染血,因此,并未直接将童磨的颈肉撕扯下来。 而是用尖牙刺破皮肤,吮吸着温热的血液,舌尖舔过伤口,品味着那股甜冽的滋味。 [甜甜的...] 柔软的唇瓣贴于颈侧,感受着那股细微的痒意和痛感,童磨浑身发麻。 [......] 眸色发黯,他单手横在无惨的后腰,掌心抚在他的后背,将少年抱得很紧。 [感觉...很好。] 与此同时,顺着木人偶的定位共享,上弦壹已然抵达万世极乐教。 脸色阴沉,黑死牟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气压极低。 无人知晓,他接连给无惨发去讯息,却始终未得回应时,心底的焦灼有多浓烈。 以至于,当他通过定位,探查到无惨在童磨这时,那股恐慌,几欲要将他吞噬。 “哒,哒,哒。” 木屐踩在染血的长廊上,每一步,皆似踩在人心上。 黑死牟的脸色差到极点,腰间的‘虚哭神去’,刀身上的鬼眼不停蠕动。 血液顺着刀刃滴落,砸在染血的地面上,晕开更深的红。 于他身后,那些试图阻拦‘恶鬼’靠近‘神子’所在地的极乐信徒,皆已身首异处。 尸体倒在长廊两侧,鲜血染红了整片廊道,血腥味浓烈、刺鼻。 “唰——” 紧闭的纸门被猛地拉开,凌厉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涌入寝殿,吹散了些许缭绕的烟味。 黑死牟抬眼望去,待看清殿内的景象时,脸颊抽搐,唇角慢半拍掀起,露出尖锐的犬齿,眼底翻涌着无尽怒火。 童磨正怀抱着无惨,学着往常同女性教徒玩恋爱游戏时的模样,低头轻吻着他垂涎许久的耳朵。 [真的,好想咬。] 七彩眸子里的欲望满溢。 [可咬了,会死的吧。] 童磨:嗐,纠结。 听到拉门声,童磨掀起眼帘,看向门口。 入目的男人满脸阴沉、处于暴怒状态。 无心之人见此,未有丝毫畏惧,反倒挑了挑眉。 [好像在,生气呢。] [为什么呢?现在获得神明眷顾的,是我诶。] 唇角上扬,童磨索性张嘴,含住无惨耳尖,眸光直直投向黑死牟,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第145章 醉血·叁 “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嗓音冰冷,似淬了万年寒冰。 黑死牟话音未落,腰间的‘虚哭神去’已然出鞘,冷冽的刀气,瞬间席卷整座殿宇。 斩击轨迹附带银白月刃,高束居合斩,直直朝童磨挥去。 那道‘弯月’扑面而来,速度快得出奇。 童磨躲不了,也不想躲。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 少年正从他肩窝抬头,满脸茫然,玫红色猫儿瞳里还蒙着醉血的雾气,全然不知此刻发生了什么。 心底暗叹一声可惜,童磨趁着最后一丝时间,飞快地在无惨颊边落下一吻。 “大...” 想说的话语尚未说完,童磨上半身便在无惨身前被月刃彻底斩碎。 化作漫天猩红的血沫,洋洋洒洒落下,将雪白的狐绒软榻彻底染红,艳得刺目。 悬于梁下的琉璃灯盏被刀气震碎,暖黄的光晕消散,碎片混着血液四处飞溅。 空气中的戾气与杀意已然浓郁到无法化解,每一寸空气皆似被冻结,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无惨白净的脸颊,被飞溅的血沫染上了几点猩红,格外惹眼。 鼻尖轻动,嗅着空气中弥漫开的甜香—— 那是童磨血液的味道。 无惨下意识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脸上的血渍。 敛眸看着指节上拭下的细碎肉沫,似是本能驱使,无惨微微低头。 伸出舌尖,将指尖的血沫与肉沫细细舔净,动作自然。 先前那一击,黑死牟只斩碎了童磨的上半身,而被无惨坐着的下半身,以及那一方软榻,皆未被破坏分毫—— 他顾忌着,怕伤到爱人。 快步行至榻旁,黑死牟垂眸看着榻上的无惨。 少年正静静舔舐着指尖、掌心沾染的‘童磨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绯色。 醉意未消,眼底茫然仍在。 眸色发黯,上弦壹的赤金眸子黯沉得看不清情绪。 赤色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余下紧抿的唇线,透着隐忍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缓缓俯身,黑死牟伸出手,想要将无惨从童磨残存的肢体上抱下。 可指尖刚触及他柔软的腰侧,腕骨便被一只温凉的手死死扼住。 力道不大,带着明显的抗拒。 看着无惨皱起眉头、抵触的模样,黑死牟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本就拉平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为什么,抗拒我......] [是因为童磨吗?] [别这样,不可以的...] 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周身的气压更加低。 眉心紧蹙,无惨心底满是不耐。 [烦死了!] 今天遇到的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动手动脚,先前是童磨,现在又是眼前这个人,实在扰人清静。 不满抬头,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底的躁意倏然褪去。 “小甜点!” 眉宇舒展开,猫儿瞳弯弯,盛满细碎亮光。 未有迟疑,无惨起身,朝黑死牟扑了过去,很是依赖。 瞳孔微缩,黑死牟下意识抬手接住扑过来的少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肢。 [还好...] 绷紧的下颌线倏地放松,负面心绪消散无踪。 在黑死牟即将掉进情绪旋涡的前一刻,被无惨硬生生拽了出来。 心底唯剩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浓烈至极的爱意。 “小甜点,小甜点,小甜点!” 无惨双腿环住黑死牟的后腰,脸颊贴在他颈窝,软软的语调带着雀跃,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眸色柔和了些,黑死牟腾出一只手拖住无惨的大腿,固定他的身形,不让他掉下去。 搭在刀柄上的指节上移,指尖攥住仍缠在无惨腰间的冰蔓。 童磨残留的血鬼术,在他掌心。 稍一用力,便将其捏碎成冰末,消弥不见。 [血鬼术...缠腰?] 掀起眼帘,黑死牟冷冷瞥了眼,空气中正在缓慢汇聚的血沫,以及榻上那截轻微动弹、试图再生的躯体。 忆起先前童磨将无惨拥在怀里、肆意亲近的模样,他刚平静下的心绪,杀意再度涌现,几欲失控。 [杀了他。] 指节下落,握住‘虚哭神去’,黑死牟手背青筋凸起,正欲再次挥刀,彻底斩灭童磨生的希望。 而刀尚未拔出,率先感知到的,是颈间传来的湿润触感。 睫羽低垂,无惨指尖捏住黑死牟耳肉,脸颊埋在他颈侧的烈焰斑纹处,唇瓣轻贴于那片肌肤上,细细啄吻。 「好香,小甜点,你好香啊。」 给上弦壹传音时,鬼王的声音黏糊糊的。 似察觉到无惨状态不对,黑死牟垂眸看着格外粘人的少年,握住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并未言语,黑死牟单手托着无惨臀部,另一只手抚上少年后颈,轻轻摩挲。 一脚踏出,身形消失在教主寝殿,徒留满室狼藉与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味。 黑死牟带着无惨离开不久,散落在殿内各处的‘童磨酱’,汇聚速度加快,猩红的血沫与碎肉逐渐凝聚成形。 榻上那半截躯体停止了动弹,与空中的血肉相融,骨骼重组,肌肤再生。 不过片刻,一个完好无损、不着寸缕的男人,出现在软榻上。 童磨的左眼已然恢复如初,七彩琉璃瞳里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唯剩一片淡漠和一丝,掩藏起的执拗。 “大人...” 指节抬起,童磨的指尖轻抚过颈侧,那点湿润触感,仿若仍旧存在。 低声喃喃,语气里携着强烈的渴望。 “真的,很可口...” 身体后仰,童磨躺倒在染血的软榻上。 一手抚着自己腹部,仿佛还能感受到无惨方才坐在上面的重量。 另一只手,则摩挲着脖颈,回味着先前被少年咬过的感觉。 [很香,很软,很可口。] [神明大人...] 童磨闭上眼,眼帘遮挡了眸底愈发浓烈的欲望。 童磨:想要,神明大人。 ----无限城内---- 一步踏入异空间,黑死牟并未去往鬼王寝殿,而是带着怀中人,转向属于他的殿宇。 上弦壹的住所,处处皆透着凌厉的内敛。 雕梁上刻着暗金纹路,地面铺着温润的墨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檀香。 与无惨寝殿的靡丽截然不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静。 走进寝屋,黑死牟本想将怀中的少年轻放在铺着绒垫的榻上,替他褪去沾染了‘污秽’的鞋袜和和服。 可他刚有放下的动作,怀里的少年便又是皱眉,又是撇嘴,眼底飞快涌上委屈。 甚至带着控诉的语气嚷嚷: “你嫌弃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为什么不抱我,要将我放下?!] 黑死牟低头,看着怀中人仰头望他的模样。 眼眶泛红,玫红色眸子里满是不安。 无惨:你要抛弃我吗?! 神色微怔,随即眼底的阴郁尽数散去,黑死牟唇角勾起,赤金眸子漾着柔光。 “我爱您,怎会嫌弃您?” 轻声哄劝,他低头在无惨额角落下一吻,带着安抚的暖意。 “只是,” 微微俯身,黑死牟轻握住无惨的踝骨。 指尖极轻地,将染上点点猩红的足袋褪下,露出白皙的脚。 “这些染上‘污秽’与‘异味’的东西,还是脱下比较好。” “与您,甚是不搭。” 耳尖微动,无惨坐在黑死牟膝上,闻言歪头,眸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不知听没听进去。 足尖轻晃,少年踹了踹男人掌心,带着捣乱意味。 待黑死牟抬眸看过来时,无惨立马移开视线,眼神飘忽,俨然一副“我很乖,你看我做什么?”的无辜姿态。 瞧着无惨这略显‘低劣’的掩饰,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揽住少年腰肢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低头继续与那双‘叛逆’的脚做斗争。 猫儿瞳映着黑死牟这副低眉顺眼、全然纵容的模样,无惨不自觉勾唇。 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小甜点,他心底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无惨:跟小甜点在一块,很开心。(ᕑᗢᓫ∗)˒ 伸出双臂,揽住黑死牟脖颈,无惨脸颊轻贴着他颊边的眼睫。 眸光落在他脑后,因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赤色马尾,眼神专注。 无惨:盯—— 睫羽轻动,无惨忽然抬手,指尖揪住了那条束发的发带,轻轻一扯,发带应声而落。 赤色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铺散在黑死牟的肩头与后背,柔顺光泽。 无惨本不喜过长的发丝。 因抗拒不熟识人的触碰,自行打理,总是麻烦。 可自从有了黑死牟在。 那细心的照料,让他渐渐喜欢且习惯了长发的存在。 尤其钟爱黑死牟那头,比他的发丝更为顺直的赤发。 无惨:长发,好看。੭ ˙ᗜ˙ )੭ 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黑死牟侧过头,薄唇轻触无惨脸颊—— 那处,恰巧是先前童磨吻过的地方。 带着一丝隐秘的占有,似在抹去旁人留下的痕迹。 终于结束了和那双足部的‘斗争’,黑死牟抬眸,轻唤着正不亦乐乎把玩他长发的少年。 语气携着小心的试探: “您...童磨,给您喝了、吃了什么?” “吃...” 无惨自动忽略了黑死牟话语中的其余内容,只捕捉到了“吃”这个字眼。 轻声重复,他侧眸看向黑死牟,有些茫然。 两人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满心担忧、隐含薄怒,黑死牟在想,为何无惨会接受童磨呈上的吃食。 还因此变得这般懵懂黏人、带着醉态的模样。 他怕那吃食里会有不妥,更怕是童磨对他做了什么。 而无惨,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还在回味先前在童磨那里的进食。 不过吃了一颗眼珠,根本没吃饱,此刻腹中的饥饿感,愈发清晰。 [到底发生了什么?] [究竟要怎么吃,才能填饱肚子呢?] [小甜点,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心绪各异,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却又不约而同地直勾勾看着对方。 眼神里盛满了各自心事。 时过半晌,坐在黑死牟左膝上的无惨,抬起脚,踹了踹他的右小腿,打破了这份寂静。 “呐,去洗洗。” 「洗香香,洗完吃香香的小甜点!」 赤金眸子映着少年变得亮晶晶的眼瞳。 那副满怀期待的小姿态,让黑死牟心底的担忧稍稍放下,低声应道:“好。” 他未将人放下,而是稳稳抱着,转身朝殿后的竹林浴池走去。 由鸣女血鬼术所化—— 浴池隐匿于一片青翠竹林间。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暖意,蒸腾的水汽氤氲了周遭的景致,带着清雅的竹香。 “等等。” 看着黑死牟的指尖勾住他和服的腰间系带,无惨出声制止,身体却未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反而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撒上花瓣。” 他理直气壮的要求,瞥了眼澄澈的浴池,伸手揪住黑死牟的耳朵,出声命令。 “我要洗玫瑰浴!” “好。” 黑死牟顺着力道偏了偏头,未有异议。 “您在这,等我回来。” 将无惨轻放在浴池边的石台上,看着少年乖乖点头的模样,黑死牟并未即刻离开。 双手轻握住无惨肩头,他微微俯身,与那双漂亮的眸子对视,语带哀求。 “哪也别去,就在这待着,好吗?” “?” 无惨看着黑死牟眼底渐渐浓郁的恐惧与不安,似是怕他消失,或是被旁人惊扰。 有些不明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 【笨猫。】 “...没关系,我会很快回来......” 未得回应,黑死牟垂下眼睫,声线微颤。 正欲转身去寻玫瑰花瓣,腰间倏然一紧。 他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好苦,你的味道。” 无惨的脸颊贴在黑死牟后背,沾染在脸上的干枯血点,被热气蒸得慢慢晕开,尽数蹭到了他的和服上。 “我不喜欢。” “不要玫瑰了。” 无惨环住黑死牟腰腹的手轻动,指尖扯开了他腹前的系带。 “你陪我一起洗。” 马乘袴垂落在地,失去系带束缚的和服散开,黑死牟回眸,映入眼帘的少年,令他心头一跳—— 少年不知何时褪去和服,此刻浑身赤裸,肌肤白得晃眼。 颈间的暖玉弯月,泛着温润的光晕。 正紧紧抱着他的腰,眼底带着点执拗。 “...好。” 尾音刚落,黑死牟便被一股巨力拉扯着,一同跌入了温热的浴池内。 水花四溅,氤氲的水汽愈发浓郁,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浸在池中,无惨背对着黑死牟,指尖沾着池水,飞快地洗去脸颊和手上沾染的‘童磨酱’。 动作带着几分嫌弃—— 显然有小甜点在,‘童磨酱’的吸引力,便没那般大了。 无惨:脏脏的,洗洗。 黑死牟的和服被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轮廓分明的腹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他的眸光落在少年白得晃眼的后背上。 通透世界下意识开启,仔仔细细扫视着无惨的全身。 确定他身上并无半点伤痕,也未有残留任何不属于他的奇怪痕迹。 一直紧绷的心脏,才缓缓舒缓了些许。 [没事了,大人没事就好,不要多想...] 正当黑死牟一点点,开导自己,试图压下残留的怒意及担忧时。 视野中的少年已然清洗完毕,正转过身,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缓缓滑落,漾起圈圈涟漪,每一步,皆似踩在黑死牟的心尖上。 伸出双手,无惨再次紧紧抱住黑死牟腰腹。 两人肌肤相贴,温热的池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唯剩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踮起脚尖,无惨仰着头,唇瓣贴上黑死牟下颌处的烈焰斑纹。 “我饿了。” 轻声开口,嗓音因水汽的浸润而愈发软,眼底闪烁着直白的渴望。 与先前醉血的懵懂不同,仿若已然清醒般,此刻的眸光里,多了清晰的占有。 [饿了?] 听到无惨这般说,黑死牟这才想起,不久前结束房事后,他忘记给他准备吃食。 [怎么就,忘了?] 抬手捏了捏眉心,上弦壹有些自责,低头亲吻少年发顶,语带歉意。 “我去给您...” “不要。” 唇角勾起,玫红色眸底闪过一丝狡黠,鬼王环住他腰腹的手下移,没入水中。 “我饿了。” 第1章 往日记忆:关于曾经醉血事宜 膳食的腥气刚漫过廊下,珠世正低头打量着漆盒里的肉块,鼻尖微动—— 今日的气味格外诱人,勾得人食欲大起。 “好香啊。” 未等她发问,少年清润的嗓音,先一步从门外飘来。 主殿方向,无惨原本正蜷在软榻上翻话本,字句尚未入脑,那股异香便穿墙而来,勾得他眉梢微挑。 「好香。」 指尖一松,话本滑落至榻间,少年身形一闪,原地消失不见。 此处是他的私人领地,无惨穿得极为随意。 里衣松松挂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肌肤,长发未束,垂落腰际,少了对外人佯装的冷厉,多了点肆意的散漫。 他斜倚在侧殿门框上,眉眼微垂,看着屋内骤然僵住的两人。 飒太手还维持着递膳食的姿势,一时忘了反应; 珠世也微微睁眸,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眸光掠过飒太惊愕的脸,无惨径直伸手,一把夺过那方漆盒。 香气萦绕鼻尖,细白的指尖摩挲着盒面,确认味道来源于此,无惨转身,往珠世寝殿内走,姿态自然。 矮桌旁,无惨盘腿坐下,掀开盒盖,鲜红的稀血肉块躺在盒中,香气愈发浓郁。 跟着进屋,珠世看着无惨俨然一副准备进食的模样。 心头那股诡异感挥之不去,语速不自觉加快:“大人,这肉食从未见过,香气诱人得不正常。” “我先看看,一会儿再......” “不用。” 出言打断,无惨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含糊了声线。 “我很强,一道膳食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 掀起眼帘,无惨看向珠世,下颌微抬,带着生来的自信。 紫眸映着少年笃定的模样,珠世心头的不安稍稍压下,弯唇,轻声应和。 “大人说得是。” 话音刚落,内室方向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闻到香味,玲哒哒哒地跑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直扑到无惨身侧坐好。 眸光直勾勾盯着盒中的肉食,小脸上写满渴望。 无惨垂眸,玫红色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捏起一块血肉,故意在玲眼前晃了晃。 看着女孩伸着小手扑抓的模样,指尖忽高忽低逗弄着。 无惨:笨蛋。 立于一旁,珠世望着这一幕,眼底漫开的暖色,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真好啊......」 肉食下肚,不过片刻,尚在和玲嬉笑玩闹的无惨,动作倏然顿住。 睫羽轻眨,眸色微微涣散,似是陷入了某种莫名的宕机状态。 「我在,干嘛?」 「头晕...」 此时珠世已前往医药房整理药材,侧殿内唯剩他与玲两人。 “...无,惨?” 玲见无惨不再挥动小木剑陪自己玩,歪了歪头,伸手轻扯了扯他的衣摆,软声询问。 “不玩啦?” 软软的嗓音,拉回鬼王发散的思绪。 被唤回神,无惨看着玲肉呼呼的小脸,猫儿瞳忽然亮了亮,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起身走至珠世的梳妆台旁,随手拿起几样饰物—— 素色发带、银质珠钗,还有一碟胭脂、一盒雾蓝色黛粉。 这些皆是他为珠世置办的,只是所有者很少用。 捧着东西走回玲面前,无惨蹲下身,指尖先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 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没弄疼她。 指骨绕着发带,无惨胡乱将玲柔软的发丝束成几支歪歪扭扭的小揪。 再插上珠钗,钗头斜斜垂在耳侧。 接着他打开胭脂盒,指尖蘸取些许,不由分说抹在玲的两颊上,左右各一大片圆红,似沾了两团熟透的果子。 末了,无惨周身漾开的黑雾拧开那盒黛粉。 指腹沾取,轻轻一抹,从玲的下巴涂到脖颈,色彩突兀地撞在一起。 不过片刻,原本白净可爱的小女孩,被涂得五颜六色,活似一只花脸小猫。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玫红色竖瞳映着玲的模样,无惨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背微微颤动,眼眸弯弯。 眉宇间少了疏离,多了不加掩饰的顽劣。 “好看。” 玲不懂无惨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笑起来格外漂亮,银瞳亮晶晶地朝他爬近,软声重复。 “好看。” 于她眼里,是无惨生得好看。 无惨却只当她在夸赞自己化出的妆容,唇角弯得更甚,强忍笑意,声线微微发颤。 “...很好看。” 玩闹之间,无惨眼睫微颤,倏地侧眸朝殿外望去。 他感知到,府内,多了股熟悉的气味。 收了笑意,无惨利落起身,一把将玲抱进怀里,迈步朝前院走去。 ----前院---- 议客厅内,藤原岸刚跪坐妥当。 他今日,是奉命前来向无惨汇报京中动向的。 接待来‘客’,飒太颔首,正准备前去通传,转身便见那抹纤瘦的身影踏入院门。 神明大人貌美依旧,怀里抱着的...是玲? 飒太瞳孔震颤。 他那个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妹妹,怎么一转眼,变成了这副花脸模样? 飒太:(°ー°〃) 见人走来,藤原岸即刻起身,垂首行礼。 “大人。” 未得应允,他保持着躬身姿态,余光瞥见少年步伐轻快,直朝他来,不由试探着开口。 “大人是想尽快听闻今日京中诸事吗?属下这就...” 后续的话尚未出口,无惨已走到他面前。 不等藤原岸反应,一只沾着胭粉的手,猛地按上他的脸颊。 带着淡淡香气的粉末 “啪” 地糊了他一脸。 僵在原地,藤原岸整个人都懵了。 无惨却兴致正浓,单手抱着玲,腾出的指尖,蘸取胭脂与黛粉,在藤原岸脸上肆意涂抹。 先是两团夸张的腮红,再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眉粉,最后在他额间点了一团艳红,活似戏台上面目滑稽的配角。 收拾完藤原岸,无惨转头看向一旁僵立的飒太,眼神里的戏谑显而易见。 心头一紧,飒太还未来得及逃开,便被无惨一把按住肩头。 指尖沾着各色粉末,在他脸上同样一通涂抹。 腮红涂得比玲还要浓重,雾蓝色的粉末蹭在下颌,与他惊愕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反差。 两人被迫跪坐成一排,脸上花花绿绿,神色生无可恋。 「桀桀桀桀桀——」 无惨站在两人面前,望着这两副滑稽模样,笑得更响。 眉眼弯起,全然不顾两人欲言又止的窘迫,也未有半分想听汇报的意思。 嬉闹片刻,无惨忽然想起珠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渴望。 「想见...」 未再理会两位灰头土脸的下属,鬼王抱着玲转身,径直往医药房走去。 医药房内空无一人,珠世似乎恰好外出取药。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小铜锅架在炭火上,汤药微微沸腾,冒着细密的白气。 「是在,做实验呢?」 眼睛骨碌一转,无惨心血来潮,随手从旁侧药架抽了几株不知名药草,塞进玲的手里,朝铜锅抬了抬下巴。 不曾思考,玲乖乖照做,小手一扬,把药草尽数丢进沸腾的汤锅里。 不过数息,锅内忽然传来诡异的咕嘟声,紧接着—— “轰——!” 剧烈的爆炸声猛然炸开,药渣与火星混着黑烟冲天而起,瞬间弥漫整间医药房。 药房门外,被涂成花脸的藤原岸与飒太本在暗自整理仪容。 库房内的珠世正清点草药。 巨响传来时,三人脸色骤变,齐齐朝医药房望去。 脚步飞快,珠世一把推开房门,浓烟扑面而来,她挥开烟雾,一眼便看见屋中央的两人。 少年怀里抱着女孩,两人浑身沾满黑灰,头发凌乱,衣衫上沾着药渣与炭末。 玲本就五颜六色的小脸,此刻更是黑一块红一块。 无惨也好不到哪去,白皙的脸颊沾着黑灰,模样滑稽,却未有恼怒的意思。 两人看见珠世,几乎同时扬起笑脸。 眼眸弯弯,笑得一脸灿烂,仿若方才炸了药房的不是他们。 无惨望着珠世,唇瓣轻启,念出一个珠世从未听过、温柔得近乎陌生的名字。 尾音落下,又补了句。 “珠世。” 不等珠世开口追问,无惨将玲放在旁侧的木桌上,身影消失。 下一瞬,出现在珠世面前。 微微俯身,无惨双臂张开,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珠世。 脸颊埋在她的肩窝,声音携着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娘亲。” “我好想你。” 珠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正欲回抱的双臂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怀中的人,未有平日的冷冽与傲慢,唯有孩童般纯粹的依恋。 那一声 “娘亲” 轻轻落在耳畔,让珠世心头一软,所有的讶异与慌乱,皆化作了无声的轻叹。 “娘亲在。” 第146章 独属他一人 水波轻晃,氤氲的水汽漫过肌肤,无惨是在接连不断的情欲缠绻中缓缓清醒的。 他被黑死牟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胸膛相贴,抬眼便撞进那些盛满爱恋,隐含疯狂的赤金眸子。 醉血的混沌尚未完全褪去,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无惨一时有些迷茫。 唇瓣微张,还来不及出声询问,便被黑死牟低头覆住唇瓣,再次拽入无边的缱绻里。 唇齿厮磨间,黑死牟的吻渐渐下移,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啃咬摩挲。 无惨下意识后仰脖颈,露出漂亮的下颌线。 玫红色眸子映着浴池上方垂落的翠色竹叶,竹身疏影横斜,晃得他眼睫轻颤。 他能感觉到,这次的黑死牟,与往日的温柔截然不同,动作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粗暴。 指尖扣着他的腰肢,力道极重,每一次触碰,皆携着滚烫的温度,裹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 虽说如此,但... 无惨心底未有半分抗拒,反而漾开丝丝缕缕的甜,连带着四肢百骸,皆透着慵懒的软意。 「心情很好。」 眼眸微眯,被这股独属于黑死牟的炽热包裹着,无惨竟觉得,无比安心。 「喜欢。」 —— 浴池里流动的温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温热到微凉,又被重新添上滚烫的新水。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带着占有的缱绻,才终于落幕。 浑身酸软,无惨靠在黑死牟怀里,任由他小心擦拭着肌肤上的水珠,随后替自己换上了一身衣衫—— 那是黑死牟的衣物。 玄色的衣料衬得他肌肤愈白,宽大的领口滑落,露出肩头淡淡的红痕,平添几分娇态。 “先前...” 无惨靠在黑死牟肩头,想问问方才的失控,可话尚未说完,便倏地顿住。 声线沙哑,情欲过后的软调嗓音落入耳畔,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热。 耳尖未褪的红晕愈发浓重,漫过脸颊,连脖颈皆染了绯色。 抿了抿唇,无惨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尾音携着羞赧。 “不是,才刚做过,怎么...”还这般急切。 尾音未落,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他,主动抱住黑死牟腰腹,求欢的模样。 「!!!」 这一认知,让无惨瞬间将脸埋进黑死牟颈窝,红透的耳尖微微颤动,羞愤欲死。 「怎么...」 无惨:⁄(⁄ ⁄•⁄-⁄•⁄ ⁄)⁄ 「为何这般问,是...不记得了吗?」 眼眸半敛,黑死牟并未即刻应答。 殿内熏香袅袅,是上弦壹特意为鬼王燃的安神香。 淡淡的檀香漫在空气中,抚平了心底最后一丝躁动。 黑死牟抱着无惨坐在铺着狐绒的软榻上,低头看着学装鸵鸟的少年。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的肌肤,惹得他心尖发软。 “因为,想感受您的存在。” 微微侧头,黑死牟用脸颊蹭了蹭无惨的发顶,动作温柔。 他刻意隐去了自己的惶恐与不安,隐去了是自己因害怕失去,才这般急切地想要将人牢牢抓在手里。 只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为自己的执念,生怕无惨多想,生怕那点卑微的不安,惹得他厌烦。 “......” 无惨未回应黑死牟的话语,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紧紧攥住他肩头的赤色发丝。 他不说,心底却早已被温热的情绪填满。 方才的混沌与迷茫,此刻皆化作了对眼前人的依赖。 睫羽低垂,黑死牟落在无惨腰侧的手,轻轻按揉着。 指腹划过酸痛的肌肤,力道恰到好处,一点点,缓解他周身的酸软。 他知晓,方才自己的动作太过急切,定然,弄疼了他。 无惨不言,黑死牟也不语。 殿内陷入静谧,唯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流转着彼此的气息。 隔了许久,久到怀中人似已睡去,黑死牟才缓缓出声。 声音很轻,似怕惊扰谁,带着些许颤抖。 “大人。” “......嗯?” 闭眸假寐,无惨听到声音,懒懒地蹭了蹭他的颈侧,似只寻求安抚的小兽,尾音带着淡淡的鼻音,算作回应。 “您爱我,且只爱我。” 黑死牟的声线愈低,携着难掩的不自信,眼睫颤动,格外脆弱。 “不会有别人,对不对?” 似西尾昴曾说的,他脾性低劣,向来敏感,心思重。 自遇见无惨那日起,便呈上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爱恋。 他一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无惨厌倦了他的陪伴,更怕...他的爱,会分给旁人—— 尤其是,见到童磨触碰无惨的那一刻,心底的恐慌,几乎将他吞噬。 他总觉得,自己这般粗粝的人,配不上无惨这般极致的美好。 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在面对无惨时,总会被无限放大。 微微低头,黑死牟的鼻尖没入无惨柔软的发丝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 给少年揉腰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将人抱得更紧。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回应,却又无比害怕,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愿面对的答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童磨?」 睫羽轻颤,不明黑死牟为何这般问,无惨选择直接探听他的心声。 以至于,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以及他心底不停翻涌的惶然。 掀开眼帘,玫红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会,将他和童磨放在一起?」 于他心底,童磨不过是个有些吵、能赚钱、勉强算有实力的下属。 而黑死牟,是独一无二的。 是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安心依赖的人。 这份心意,从未有过动摇。 微微抬头,无惨伸舌舔舐着黑死牟颈侧的烈焰斑纹。 舔过那处被自己方才咬出的齿痕。 软软的声线低低响起,褪去羞赧,带着笃定,是纯粹的真诚。 “我爱你。” 他不懂黑死牟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念头,也懒得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情绪。 他,好累。 情欲过后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现在只想窝在黑死牟怀里,好好歇一歇。 简单的三个字,似一道光,顷刻驱散了笼在黑死牟心底的无尽阴霾。 他怔怔的看着怀中人,赤金眸子里染上狂喜,但那分后怕的酸涩,并未褪去。 素来沉稳的眸子,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黑死牟攥着无惨衣衫的指尖,微微颤抖,似要抓住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所有的敏感与猜忌,所有的自卑与惶恐,在这三个字面前,尽数消散。 他的神明,是爱着他的,只爱着他。 心结稍稍解开,黑死牟心底的巨石微微落地。 低头想再次吻上少年唇瓣,却被推了一把。 鬼王的力气很大,无惨稍一用力,便将黑死牟推倒在软塌上。 玄色衣料铺散在狐绒上,赤色长发散落,往日凌厉的上弦壹,此刻略显脆弱。 他仰躺着,直勾勾看着怀中人,任由他动作。 「我的...」 无惨顺势趴在黑死牟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膛。 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伸手,揪住一旁的锦被,轻轻一扯,将两人尽数盖在柔软的被褥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锦被下的温度愈发滚烫,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浓蜜的暧昧。 无惨抬眸,看着黑死牟的眼睛,猫儿瞳里染上一层柔光。 “呐,学人类时期的模样,陪我睡一觉。” “好累。” 尾音轻轻落下,少年倾身,在黑死牟的唇角印下一吻,似羽毛拂过,带着淡淡的甜。 随后,便将脸埋进男人胸膛,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贴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微动,很快便没了动静。 「人类...时期么?」 忆起尚是人类时,每每夜半,无惨故意闹他的模样,黑死牟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黑发,满腔爱意与庆幸,翻涌成海。 黑死牟抬手,轻轻环住无惨腰腹,力道轻柔,满心欢喜。 「在我怀里。」 「真好。」 窗外的竹林随风轻晃,殿内的熏香依旧,锦被下的两人相拥而眠,心跳交织,呼吸相闻。 他的神明,只独属于他一人。 第147章 他的爱,始于算计,终于沉沦 【本章内含破防崽的自诉、想法哦】 冬日已过,距京郊藤原府邸不远的高山深处,云雾似化不开的愁绪,缭绕在峰峦与密林之间。 一座占地极广的古朴府邸,隐于翠柏之中。 檐角蒙着厚厚的尘埃,朱漆剥落,梁柱朽坏,显然已被岁月遗忘许久。 无人居住,更无人修缮,处处透着破败的萧索。 殿门早已被暴力损毁,一道狰狞的刀痕从门楣直劈而下。 将厚重的木门劈成两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锈蚀的门轴上,断裂处的木屑干枯发黑。 从外向内望去,积着薄尘的木地板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枯骨。 惨白的骨骼相互交叠,缝隙间嵌着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几个面无五官、身形僵硬的尸傀,正执着褪色的扫把,机械地在廊道间来回清扫。 它们的动作迟缓、麻木,将散落的骨殖与灰尘一点点归拢。 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府邸里,尤显诡异,仿若要将这满室的荒芜,皆扫进无尽的黑暗里。 府邸深处,一间已被打扫干净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一室昏沉。 倚在榻上,男人身形修长,未束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 西尾昴的眸光,定格在矮桌上,那只金制漆盒。 经过擦拭,褪去了厚厚的尘垢,隐约能看出往日鎏金错银的华美模样。 只是此刻盒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本该存放其中的画卷,不翼而飞。 「是继国缘一吧。」 念头于颅内浮现,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单手托腮,西尾昴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榻沿,脸色阴沉。 他忆起在雪山之巅遇见的所有人,除了黑死牟外,其余人里,唯有继国缘一的眼神最为特别—— 那双赫瞳里,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再联想到自己当年从这座府邸逃离时的狼狈—— 被那‘怪物’一路追杀,逼得他不得不舍弃经营多年的据点,仓皇遁走。 种种线索交织,拿走画卷的人,呼之欲出。 「该夸他们,不愧是双生子吗?」 冷嗤一声,西尾昴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看似冷笑,实则已经没招啦~| ᐕ)⁾⁾】 那对双生子,一个得了无惨的偏爱,能光明正大地守在他身边; 一个虽被排斥,却仍能凭借本身的特别,一次次出现在无惨的世界里。 而他自己,却只能似阴沟里的鼠蚁,躲在暗处,远远窥视。 “哈——” 向后仰头,西尾昴的后颈重重靠在榻背顶端,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 漆黑眸子映着天花板。 那里刻着一轮精致的弯月,线条流畅,于烛火下泛着淡淡光泽。 那轮月亮,是他亲手刻下的。 代表的,是无惨, 亦是那个曾名为月彦的、病弱却倔强的少年。 最初遇见月彦时,他心底并无半分温情。 那时的月彦,是产屋敷家娇养的少年家主,容貌昳丽,却体弱多病,终日被药石缠身。 西尾昴接近他,本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想利用他的身份与家世,为自己谋得无尽利益。 他算计着,筹谋着,却不知从何时起,一切皆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他记得,月彦不肯喝药时的模样。 皱起的眉头,抿平的唇线,眸底满是愠怒,似只炸毛小猫。 分明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却仍固执地将药碗推开; 他记得,不经意瞥见的,月彦望着窗外暖阳时的眼神。 那双瑰丽的眸子里盛满了对生的渴望,染着层薄薄的水雾,亮得惊人。 让他下意识地,想将那改命的机会,捧到他面前; 他更记得,当月彦变鬼,改名无惨,摆脱了病弱的桎梏,变得鲜活肆意的模样。 他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开心时,他会弯起猫儿瞳,笑得张扬; 发怒时,他会微微蹙眉,神色不善,却仍美得惊心动魄。 这份感情,早已悄然变质。 从最初的利用与占有,变成了一点点渗进骨髓的爱恋,疯狂偏执。 他不再在意无惨人类时的身份,变鬼后的力量。 只在意那个名为月彦的少年,在意那个名为无惨的鬼王,在意他的一切。 “只需要,碰到...”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痴迷,“您就是我的了。” 指节抬起,西尾昴五指张开,似想将天花板上那轮弯月,牢牢攥进掌心。 指尖在空中虚握,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那抹清冷的身影,眸底闪过丝灼热的渴望。 “可。” 话音一转,他的语气里染上挫败与烦躁。 “怎么就这么难呢?” “您身边有着妄念的‘臭虫’,真的好多啊。” 眸光阴鸷,西尾昴眸底翻涌的情绪晦涩难懂—— 有不甘、愤怒,以及几欲将他吞噬的嫉妒。 他嫉妒黑死牟,嫉妒那个上弦壹,嫉妒他在人类时期,便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无惨身边, 能肆无忌惮地拥抱他、亲吻他,能得到无惨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 他嫉妒继国缘一,嫉妒他哪怕被无惨厌恶,却仍能一次次闯入他的生活。 能让无惨记挂着,哪怕是负面的情绪,也比他这只能躲在暗处的人强; 他甚至嫉妒珠世,嫉妒所有能近距离接触无惨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黑死牟就能得到无惨的偏爱? 为什么那个人就能与他并肩而立,享受他的温柔与依赖? 而自己,只能在这无人的角落里,靠着回忆与执念苟延残喘? 这份认知,似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西尾昴心脏,搅动着他的理智。 嫉妒如疯长的野草,于心底蔓延,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的冷静,让他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理智在一点点下坠,被汹涌的情绪淹没。 西尾昴周身不自觉地溢出浓郁的黑雾,以他为圆心,向外疯狂散开。 在密室里不停翻滚、咆哮,似是在叫嚣着,主人内心无法宣泄的躁意与暴怒。 密室一角,疫女被浓雾禁锢着,四肢百骸皆被冰冷的雾气缠绕,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有想过向无惨发出求救,可这一想法刚起,一股盘踞在她脑海深处的雾霾,便会疯狂暴动。 灵魂,仿若撕裂般的疼。 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疫女看着西尾昴周身翻涌的黑雾,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随着西尾昴的情绪愈发失控,缠绕在她身上的浓雾也在不断收紧。 分明是鬼,可就是能勒得她胸腔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生命收到极致的威胁。 疫女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着,眼球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凸起。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仍一丝声音皆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雾气,一点点收紧,一步步融入她体内,在脏器里肆意乱窜。 西尾昴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皆被那轮象征着无惨的弯月,以及心底的情绪所占据。 他缓缓放下虚握的手,小臂横亘在眼前,遮住了眸底的疯狂与苦疼。 薄唇轻动,低声呢喃。 “月彦...无惨......” 那是他藏于心底最深的执念,是他穷尽一生皆想触碰的光。 此刻,这两个名字在他唇间反复辗转,携着无尽的思念及不甘,在寂静的密室里,与咆哮的黑雾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绝望的恋歌。 他的爱,始于算计,终于沉沦,却终究只能停留在原地。 望着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在偏执中,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第148章 星月耳饰 珠世新的药坊,隐匿于明治京都的繁华街道深处。 朱红门扉掩于喧嚣之中,推门而入,便隔绝了外界的车水马龙。 已是春日,暖阳高悬天际,微光透过木格窗棂,于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寒冬里肆意行走的鬼,到了这万物复苏的季节,又不得不龟缩回阴影之中。 拉门敞开,清风携着街角樱花的淡香涌入,无惨跪坐在矮桌前,对面是黑死牟。 两人面前各铺着一张素白画纸,正一同描绘庭院中的春景。 桌面不大,两张画纸微微相叠,抬眸间,便能撞进对方眼中。 屋内静谧,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院中花瓣飘落的轻响。 黑死牟手中的毛笔落下最后一笔,勾勒出樱花树枝丫遒劲的轮廓。 手腕内收,笔尖轻轻离开画纸。 「尚可。」 确认画作工整,黑死牟抬眼,眸光投向无惨—— 少年睫羽低垂,长长的睫毛于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专注。 唇角不自觉上扬,黑死牟格外偏爱这样的时刻。 未有嘈杂,未有他人,唯有他与无惨,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共享着难得的安宁。 他将毛笔搁于一旁的笔洗中,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眸色温柔,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无惨。 无惨手执毛笔,正细细描摹着樱花盛放的模样,粉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格外灵动。 他本想忽视黑死牟过于灼热的视线,可那眸光似带着温度的丝线,缠得人无法回避。 悄悄抬眸,无惨没敢直视黑死牟,飞快地瞟了眼他的画作—— 庭院中的樱花、石径、流水,皆被描绘得栩栩如生,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看着极为漂亮的画,他抿了抿唇。 「好快哦。」 轻哼了声,无惨再次将注意力投入自己的画作中。 黑死牟将无惨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悄悄瞟画时的好奇,到轻哼时的小傲娇。 每一个模样皆让他心尖发软,唇角笑意愈浓。 这份温馨,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 “大人。” 屋内太过安静,沉浸于绘画中的无惨,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腕猛地一抖。 “......” 缓缓垂眸,无惨的眸光落在自己的画纸上—— 一道墨色划痕,从樱花枝丫直贯纸底,将他精心描绘的春景,毁得一干二净。 【位于闹市,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黑死牟的鬼眼隐匿起来了哦。】 眉头微皱,黑死牟看了眼被毁的画作,再看看少年攥紧的拳头,随即侧头,看向从廊下走来的身影—— 缘一正踏着晨光,朝这间屋子缓步而来。 「...嚯。」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无惨抬手,指尖轻勾,一条血红命绳凭空出现,被他攥住,狠狠扯动。 “呃!” 刚踏进屋内,剧烈的疼痛便从心脏蔓延开,缘一闷哼一声,双膝点地,脸色发白。 指尖勾得泛白,猫儿瞳映着纸上‘丑陋’的划痕,无惨空着的手按在纸上,将柔软的画纸捏得皱巴。 「烦死了!!!」 猛然侧头,鬼王将皱成一团的画纸,狠狠丢向上弦零。 纸团很轻,落在身上并不疼,可缘一的睫羽,仍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又生气了...」 他抿着唇,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极了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缘一:怎么又...(;′⌒`)。 眼眸危险的眯起,无惨揪住红线的力道未减,看着缘一满是委屈的模样,语气差劲。 “你想干嘛!” 看着少年气鼓鼓的模样,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缘一下意识握紧了掌心的东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送出去。 他悄悄侧头,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死牟,似在寻求帮助。 黑死牟:...... 一边是炸毛的爱人,一边是无措的弟弟,黑死牟只觉头很疼。 “...手里,拿的什么?” 注意到缘一悄悄朝他这边伸了一点的手,掌心似攥着什么东西,黑死牟了然,出声询问。 不管那是什么,只要能转移无惨的注意力,便是好的。 果不其然,黑死牟的尾音刚落,无惨勾住命绳的指尖微动。 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无惨微微歪头,好奇地朝缘一的手看去。 无惨:什么东西? 注意到无惨的眸光落在自己掌心,缘一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掌心摊开,露出两对花札耳饰。 一对是弯月图样,银质的月轮边缘雕刻着细密的花纹,泛着柔和的光泽; 另一对是星芒图样,五颗小小的银星簇拥在一起,精致又灵动。 眸色发亮,无惨绕住命绳的指节松了力道,那条红线随即消失。 注意力被吸引,先前的怒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月亮,和星星。」 而一旁的黑死牟,在看清那两对耳饰时,眼底的笑意,悄然消减,涌上一丝复杂情绪。 花札耳饰... 缘一耳侧的日轮耳饰,便是由...母亲,亲手制作的。 祈愿日神保佑他,寓意平安顺遂。 那是独属于缘一的礼物,而他,什么都没有。 已过百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也不愿提及,只深埋心底。 但那份隐秘的羡慕和嫉妒,却从未真正消散。 「我的。」 并未询问缘一,无惨倾身从他掌心夺过那两对耳饰。 于他的认知里,专门呈上来给他过目的,就是要送他的。 【惨咪:被咪看到,就是咪的!】 见少年取走,缘一唇角微勾,眼底委屈散去,染上喜悦。 「还好,大人喜欢。」 在雪山之巅,见到童磨幻化冰人哄无惨欢心,那时他便在想,要送一件礼物。 他想让无惨开心,不要次次见他皆生气。 思来想去,他觉得,做副花札耳饰最是合适。 既好看,与他同款,寓意又好。 心思定下,缘一从雪巅离开后,便着手准备。 无惨垂眸,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银质表面,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路,眼底盛满星光。 看了一会,他拿出那对弯月耳饰,转身递给黑死牟。 “给你。” 语调欢喜,无惨扬唇笑着。 「小甜点,就该是月亮呀。」 黑死牟看着无惨递到面前的耳饰,月轮泛着柔和的光,映着少年期待的眼神。 他本不想收下,那耳饰勾起了他心底不愿触碰的回忆。 可递给他的人是无惨,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犹豫片刻,黑死牟伸出手,接过了那对弯月耳饰。 指尖触及冰凉的银饰,感受到无惨指尖残留的温度。 似想到什么,他心底那点抵触,瞬间被少年纯粹的心意驱散。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简洁」 【译:我像星星,你像月亮,每晚我们都用皎洁的光芒相互印照,永不分离。】 「大人,是这个意思么?」 “...谢谢大人。” 声线略低,温柔依旧,黑死牟眼底重新漾起笑意,月轮耳饰落于掌心。 见两人皆收下礼物,且与他想的分毫不差,缘一眼底欢喜满溢。 弯月似为新月初生,代表新生。 他愿兄长,‘接纳不完美,成就独特的圆满’。 星芒拢聚,五星圆满,事事周全。 他愿...所爱之人,‘簇拥相守,心有归处,岁岁安然’。 赫瞳映着隔着桌面,和黑死牟小声咬耳朵的无惨,缘一悄悄前挪了些,似想听清,两人在聊什么。 余光瞥了眼缘一,无惨收回视线,继续同黑死牟低声嘀咕着。 「哼哼,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勉强让你待一会。」 无惨:傲娇jpg. 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樱花的淡香萦绕鼻尖。 暖阳透过窗棂,将缘一的身影拉得很长。 但很快,于他身旁,会多出另外两道。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第149章 互戴耳饰/磨头升职倒计时 “叮——” 星盘提示音响,吸引了低头把玩月轮耳饰的少年。 睫羽轻颤,无惨眨了眨眼。 “谁发...呃!” 话音未落,被轻轻摩挲的耳垂,传来细微痛感。 黑死牟的指尖将无惨的耳肉揉得发热变红,待确认这般做,痛感会减少时。 未有迟疑,耳饰的银针对准少年耳垂,穿了过去。 【这是在戴耳饰!!】 猝不及防,无惨下意识闷哼了一声,尾音带着软意。 这声轻哼,似羽毛拂过心尖。 让黑死牟的动作一顿,握住另一只耳饰的指尖悬于半空; 也让一旁,被罚临摹画作的缘一,笔尖顿住。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于画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将好不容易勾勒出的樱花枝桠,毁得面目全非。 “干嘛不说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无惨回眸,恶狠狠瞪了黑死牟一眼,语气差劲,却未有多少实质的怒火。 “...抱歉。” 黑死牟愣神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垂眸看着少年蹙眉呲牙、炸毛小猫的模样,眉目柔和。 他慢半拍抬手,指腹抚平无惨皱起的眉心,动作轻柔。 “我慢一些、轻一点,好不好?” “不好!” 无惨毫不留情地回绝,话落,转身面向黑死牟。 由原本的跪坐姿势,转为跪直模样。 双膝虽仍点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显卑微,反倒衬得黑死牟的温柔,多了点俯首称臣的意味。 无惨单手握着方才还在指尖把玩的弯月耳饰,另一只手前伸,揪|住了黑死牟的耳垂,力道不重,却携着几分刻意的‘报复’。 “笨手笨脚,我先给你戴,省得等会弄疼我。” 一旁矮桌,缘一执笔的手,似被按下暂停键般,未动分毫。 眸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不远处的两人,眼底泛起一丝怔然。 他本想逼着自己,专注于完成无惨的‘惩罚’,可视线总不自觉被吸引。 入目的少年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半扑进男人怀里,唇角噙笑,带着掌控的得意,指尖捏着耳饰银针,正认真比划着下落点,格外鲜活。 从缘一的角度望去,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无惨那份毫不掩饰的张扬—— 肆意、灿烂,让人移不开眼。 紧接着,便是黑死牟抚在无惨腰肢上的手,宽大的掌心包覆着少年纤瘦的腰腹,衬得那截腰肢愈发纤细,却又透着韧劲。 视线下移,因无惨身体前倾的动作,他的后腰微微绷紧,某个部位格外挺翘,透着青涩、诱人的弧度。 「...!」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缘一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泛起一片滚烫的绯红。 缘一:⁄(⁄ ⁄•⁄-⁄•⁄ ⁄)⁄ 猛地低头,眼神躲闪,他紧紧盯着那张再次被自己毁坏的画作,握着毛笔的指尖微蜷。 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纠结与怅然。 「不该看的...」 缘一在心底告诫自己,可指尖却攥得更紧。 对于无惨,他那份‘僭越’的心思,始终存在。 但那份争夺的念头,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 起初,那点念想,浓烈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见兄长能得到无惨青睐,能日夜守在他身边。 他心底唯有一个想法—— 兄长可以,他为何不能? 他也想留在大人身边,想得到大人的眸光。 可日子久了,即便他在迟钝,也看清了。 黑死牟与无惨之间,从来都不是兄长单方面的贪恋,更不是大人的‘施舍’,而是双向奔赴的心意。 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的。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的争念,一点点压下,满心纠结。 他想靠近无惨,想留在大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可他又怕自己的靠近,会打破这份平静, 会伤害到兄长。 更怕无惨仍记着过往的隔阂,依旧畏惧他、厌恶他。 他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自己的逾矩,觊觎主上、觊觎兄嫂。 可他在意黑死牟,在意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他更在意无惨,在意他眼底的笑意,不愿再让他因自己而蹙眉发怒。 这份在意,似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心底的爱意与执念牢牢禁锢。 既让他渴望,又让他不得不退缩。 既心动又愧疚,进退两难。 【正因如此,即便缘鱼表现得在明显,也未跟惨咪说过,欢喜、心悦。 就怕出现隔阂,将两人推得更远。】 “应该就是这个位置......” 并未察觉一旁缘一的异样,无惨低声喃喃,指尖轻捏着黑死牟早已红透的耳垂,动作比自己预想中轻柔了许多。 耳饰银针找准位置,微微用力,顺利穿了过去。 【这是,在戴耳饰!!】 “怎么样,会疼吗?” 无惨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颔首,指尖点了下那枚弯月耳饰。 银质月轮跟着轻晃,映着屋外阳光,泛着微光。 其实是有一点点细微的痛感,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何况,黑死牟的注意力,尽数落在无惨身上—— 落在他认真的眉眼,柔软的指尖,唇角浅浅的笑意。 满心满眼都是他。 【哪能察觉到疼~】 “不疼。” 声线温柔,赤金眸子里盛满爱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年,似在观赏自己的全世界。 “那就行。” 无惨挑眉,笑得更欢了,眼眸弯弯。 初步来看,戴得还挺完美,于是乎,他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枚耳饰,凑到黑死牟面前,对比着他的另一边耳朵,准备继续动手。 “不许动哦。” 黑死牟隐匿起的眼睛不自觉浮现,鬼眼映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眼眸、柔软的唇瓣,无一处不是他欢喜的。 他搭在无惨腰上的手,紧了几分,指腹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肌肤,仅仅一秒,便又再次松开。 他没忘记,此处,并非只有他们两人。 「等,二人独处之时...」 多余的人——缘一拼命压下心底再次上涌的旖旎。 伸手将那张毁得彻底的画纸揉成一团,放在先前无惨用来砸他的纸团旁边。 两个皱巴巴的纸团紧紧靠在一起,像极了他此刻矛盾不安的心情—— 既有对无惨的心动,亦有对兄长的愧疚。 还有对那份遥不可及的情感的怅然,孤零零地躺在桌角,无人问津。 屋内静谧,三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柔平稳。 庭外的风掠过枝桠上的樱花,粉色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光影随着花瓣轻轻摇曳。 岁月静好,格外温柔。 “疫女...怎么发这个给我?” 无惨玩腻了耳饰,顺势窝进黑死牟的膝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 光频浮现在他眼前,鬼王垂眸,发信人赫然是上弦贰。 待看清讯息内容,无惨皱起眉头,满脸疑惑,语气疏离。 “莫名其妙。” 疫女:大人,我好想您。 「他们,很熟吗??」 微微歪头,无惨很是不解。 他对疫女的印象,仅停留在‘全体范围性血鬼术’,以及‘发现西尾昴踪迹的女人’。 他是鬼王,无事不会召见上弦,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集,连像样的对话都没有。 实在想不明白,疫女为何会突然发来这样暧昧又突兀的讯息。 无惨:好怪。(°ー°〃) 无惨左耳侧的星芒耳饰,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晃,与黑死牟耳上的弯月耳饰遥相呼应,格外适配。 而他右耳,正被黑死牟的指尖轻捏着,缓解着方才戴耳饰时的细微不适感。 听到这话,黑死牟抬眸瞥了眼星盘上的讯息。 眸光触及疫女二字,及那句暧昧的话语时,眼眸下意识眯起。 未发表意见,只默默将疫女,记上了‘该重点注意人员名单’。 对这个女人,无惨确实没什么印象。 即便是上弦,但也无关紧要,他懒得花费心思应付,索性打算直接屏蔽掉,省得后续再收到这样莫名其妙的讯息。 而尚未完成屏蔽操作,疫女的下一条讯息,便再次发了过来,飞快地刷新在光频上。 疫女:大人,我有西尾昴的消息,想见您一面。 关闭星盘的神识,顿在光频上。 窗外的风再次吹过,少年耳侧的两枚耳饰轻动,相互映衬。 无惨垂眸,看着星盘上的讯息,原本懒懒的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唇瓣微抿,低声呢喃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西尾昴...?” 第150章 该死的庸医 「......」 跪伏在地,‘疫女’垂首,额前碎发掩住大半面容。 唯有一双眸子,借着阴影悄悄抬起,凝视不远处的三道身影上。 鬼王端坐中央,两侧立着上弦双子,三人耳侧的同款花札耳饰,晃得他眼睛疼。 「...呵。」 “说吧,什么线索。” 脊背挺直,无惨跪坐于软垫上,下巴微抬,精致的眉眼无半分波澜,声线平平。 黑死牟与缘一分立他身后,一左一右,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是。” 并未起身,‘疫女’仍保持着恭顺的跪伏姿态,唯有说话时掀起眼帘,看向无惨的眸光里,藏着若有似无的侵略。 “江户京都住址旁,我,寻到了一座许久未曾住人的府邸。” “在那,感知到了,‘西尾昴’的气息。” 无惨眉头紧锁,耳旁飘着疫女的话语,心思却半点未落在线索上,而是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 四目相对瞬间,一股熟悉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这个眼神......」 【惨咪:被毒蛇缠上的黏腻感!】 学着黑死牟的端正坐姿,无惨置于膝上的指节不自觉蜷起,唇瓣抿紧。 「西尾昴...会换皮,疫女会不会...?」 念头轻响,于脑海炸开。 可稍作迟疑,无惨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这想法压下。 「毕竟是上弦贰,若被替换,怎会毫无端倪?」 「应当,不至于。」 可那双眼睛,实在和记忆里,那个总妄图触碰他、觊觎他的男人,太过相似。 无惨忍了忍,终是没说出那句“滚”,指节抬起,朝‘疫女’勾了勾,语带命令。 “过来。” “我要看你的记忆。” 话语之间,有对西尾昴线索的些许兴趣,更藏着实打实的试探—— 试探,疫女是否敢向前,试探,她是否真的被替换。 他从不怕西尾昴,明知对方花招百出,却仍笃定,那庸医的实力不及自己,绝非自己对手。 更何况,身旁立着两个实力强悍的双子。 两人的存在,潜移默化地给了无惨十足的安全感。 是以未多做权衡,便径直示意对方靠近。 “是。” 低应了声,‘疫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似是错觉。 他没起身,以膝代步,一点点朝无惨挪去,心底的渴望疯长不断,死死缠绕心间。 「近一些,再近一些...」 随着那道身影步步靠近,无惨心底那点被压下的警惕,倏然间疯狂滋生。 「好怪...」 这股违和感,比方才对视时更甚,那恭顺的姿态下,似藏着一股几欲溢出的危险。 就在‘疫女’距离他不足一米时,无惨终是没忍住,沉声喝止。 “停!” 似察觉到无惨话语间的‘怪异’,于他身后,那两道‘低眉顺眼’的身影,同时抬眸。 两双相似的眸子锁定前方,一冷一厉,杀意似要凝作实质,定格在疫女身上。 玫红色竖瞳映着低眉的‘女人’,对方仍是那副乖顺无害的模样,可无惨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那股黏腻的恶念,似潮水般往他身上涌,让他浑身不适。 身形微微后仰,无惨往身侧黑死牟的方向靠了些。 手向前伸,指尖即将触及疫女额间、探查记忆时,一只柔荑般的手,猛地反握住他的手。 力道大得惊人,携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大人。” 阴柔的女声骤然撕裂,化作低沉的男音。 那道跪伏的身影抬头,那张属于疫女的脸,皮肉下隐约浮现出男人的轮廓—— 黑瞳映着无惨骤缩的瞳孔,西尾昴唇角上扬。 “有想我吗?” 许是等不及,也不想再装。 虽与计划有所不同,不确定性过多,但他,仍是这般做了。 尾音落下,浓郁的黑雾从西尾昴周身涌现,铺天盖地朝无惨卷去。 目标明确,势要将人彻底裹入其中。 眼眸睁大,无惨下意识后仰,想抽手,可手腕被攥得死紧,越是挣扎,禁锢便越重。 骤起的惊怒,以及从雾霭里感知到的危险,让他体内的鬼血翻涌。 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霜白,周身萦绕起与西尾昴同源的浓雾。 变故陡生,身后的双子,未有半分迟疑。 “唰——” 两道破空声同时炸响—— 两把刀齐齐出鞘,赤色刀身携着殆尽一切的能力,先紫红鬼刃一步,朝西尾昴挥去。 烈阳般的灼热席卷开来,直将浓黑雾气搅碎大半。 疫女的躯体被赫刀劈中,半边身子直接泯灭,血沫与黑雾混在一起,散作漫天碎屑。 西尾昴的脸色因此变得难看至极,却未退缩,身形猛地前倾,另一只手前伸,似想将那道纤瘦身影揽入怀中。 可指尖尚未触及鬼王,便被一条骨刺穿透掌心。 浓雾撕裂衣衫,无惨脊骨探出数道骨刺,泛着冷光,带着骇人的威压,直朝他心口。 同一时刻,黑死牟握住的刀身携着月弧,‘虚哭神去’劈向他攥着无惨的手。 西尾昴:...... 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攻击,西尾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唉。」 无声轻叹,他知晓今日再难如愿。 指尖仍死死攥紧无惨的手腕,似贪恋那点触感,不愿松开。 「没事的...还有机会...」 在抽身逃离前,西尾昴突然低头,在自己扼住的、无惨的指节上咬了一口。 尖牙刺破肌肤,留下一道深深的咬痕,他盯着那抹渗血的红,眼尾弯起。 「您是我的。」 印记落下,疫女的残躯化作与疫气相织的浓雾。 于三道攻击彻底落下的前一秒,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了踪迹。 「该死的!」 见人逃离,黑死牟与缘一心底,几乎同时涌起这一念头。 手按在刀柄上,下意识便想追上去,可余光瞥见坐在原位的身影,脚步倏然顿住。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眸光落在无惨身上,呼吸下意识放轻—— 一头莹白长发垂落肩头,衬得少年脸色愈发苍白,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猫儿瞳里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躁意。 美人正垂着眸,死死盯着自己指节上那道渗血的咬痕,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无惨这般模样,霜发妖异,矜贵依旧。 却又带着一丝难掩的脆弱,似被弄脏了的珍宝,满心皆是嫌恶。 无惨心底,唯有两个念头翻来覆去,几欲将他理智淹没。 「好恶心!」 「好脏!!!」 那被西尾昴触碰过的手腕,那被咬过的指节,甚至连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任何一处,皆让他浑身不自在。 似是沾了洗不掉的污渍,呼吸皆透着难以忍受的难受。 「该死的,庸医!!」 第151章 您觉得,我是否能,收回这一切? 指骨上的咬痕犹在眼前,那带着‘恶意’的触感,仿若刻进骨髓,无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霜白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西尾...昴!” 声线陡然拔高,携着浓浓杀意。 赤金眸子映着视野中半身赤裸、因极致愤怒而满脸扭曲的少年。 未有迟疑,黑死牟上前,将身上的和服褪下,轻轻披在无惨肩头。 柔软的衣料裹住微凉的肌肤,带着黑死牟身上的温度,稍稍抚平了些许躁动。 随着衣衫落在肩上,无惨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抬手抓住那截被触碰过的指尖,毫不犹豫,将其连根拔下。 鬼血迸发,指节向下掉落。 即将触及榻榻米时,倏然化作粉末消散。 而他缺失的指尖,又倏地复原。 新生的肌肤白皙无瑕,但,原先咬痕所在的位置,浮现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似有雾气在皮下蠕动,挥之不去。 “......” 无惨指节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丝顺着掌纹滑落,滴落在衣料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尖牙抵住下唇,无惨心底的躁怒几欲溢出。 一条细小的骨蔓自掌心探出,细密的刺尖覆上那道黑线。 深深钻进皮肉,试图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剔除。 鬼血染红了他白皙的手,触目惊心。 “抱歉。” 眉眼低垂,黑死牟跪在无惨身前,小心轻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血液浸染了两人相触的肌肤。 黑死牟只觉那温度滚烫灼人,似在灼烧他的心脏。 虽只有两个字,无惨却能明了,他的意思—— 他在自责。 自责自己没能提早发现疫女是西尾昴伪装的,没能护好他。 无惨未抬眸看他,指尖上的细小骨蔓伸展,缠上了黑死牟的手。 似在回应,又似在寻求慰藉。 于另一侧,缘一搭在刀锷上的指节紧了又紧,指骨泛白。 他想上前,想像黑死牟那般靠近无惨,为他分担怒意与不适,可脚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我没有立场。」 于心底告诫自己,缘一的唇线抿平。 上弦零看着鬼王霜发披散的模样,眸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将那份脆弱与愤怒刻进心底,不久后,终是转身,循着西尾昴残留的气息追了出去。 他要,帮大人解除忧患。 尤其,是那个让他与无惨之间横亘着隔阂的存在—— 当年,误将染上西尾昴气息的无惨当成了敌人。 那一击,成了他心底难以磨灭的愧疚。 与此同时,正欲逃离回深山宅院的西尾昴,被一道不速之客绊住了脚步。 [......] 黑雾缭绕周身,西尾昴拖着疫女残存的半边身子,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男人,只觉心底的躁意,不停上涌。 西尾昴:o(一︿一+)o 于不久前,夜色如墨。 西尾昴刚从医坊狼狈逃离,沿路吞噬了许多夜半出行的人,试图修补疫女残破的身体。 毕竟,尚有点能力的皮囊、躯体,可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离开京都后,他携融着疫气的浓雾,隐进林间。 身形刚凝聚,西尾昴便听见一道略显轻佻的男声。 “哎呀哎呀,是上弦贰阁下呢。” 眉头紧蹙,西尾昴回眸,映入眼帘的是唇角染血的童磨。 这位上弦陆,是专程来京都附近城填饱肚子的。 他想进食之后,便去寻无惨‘玩’。 【磨头:大人,可以延续上次在极乐教,未完成的事吗? 您继续吃我呀~♪(^∇^*)】 而到嘴的猎物尚未吃完,他便嗅到一股极为虚弱,却又带着强大气息的存在。 许是好奇,又或是单纯想找乐子。 童磨连嘴角的血都没擦,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循着气味,寻了过来。 “阁下,为何这般狼狈呀?” 童磨的眸光上下打量着‘疫女’残破的躯体,七彩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 指尖翻转间,铁质折扇出现在掌心,扇头抵着下巴,下颌处的血液,已然融进皮肉。 “呐呐,是去挑战上弦零啦?” “怎么还能剩半边身子呀?那位,还会手下留情吗?” “看着不太像呢。” 已活百年,西尾昴看着童磨的眼睛,有什么不明白的。 童磨此刻拦着他不让走,不过是在探查。 探查仅剩半边残躯的他,是否还有反抗之力—— 反抗,他那蠢蠢欲动的贪念。 「呵呵,若是早些遇到此人,这副躯体,或许更适合我。」 西尾昴于心底冷嗤,隶属他的鬼王气息向外扩散,带着警戒意味。 可这毕竟不是他的本体,虽能起到威慑作用,实则外强中干。 在‘疫女’身上感知到鬼王的气息,这确实让童磨惊了一下。 但这并非恐惧,而是满溢的兴味。 「她怎么做到的?很招大人喜欢吗?」 他从未见过西尾昴,自然也不知晓,除无惨外,还有另一鬼王存在。 「哎呀,本想趁她不备将她吃掉呢。」 「上弦贰,这个被疫病浸染的女人,会是什么滋味呢?」 童磨:想吃。 童磨侧头,看着从他身旁掠过的‘疫女’,伸舌舔了舔唇。 即便想法再多,终是顾及神明,未有动手阻拦。 可就在西尾昴准备转移落脚点,隐入浓雾的瞬间,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 “啊拉,原来你不是上弦贰呀。” 眉眼弯弯,童磨笑眯眯的。 “你是,西尾昴?” 就在刚才,鬼王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指令,倏然传入上弦陆的脑海。 「全体追杀被替换掉的上弦贰——疫女」 「把西尾昴,带过来!」 看着眼前跃跃欲试、已然朝他挥扇的童磨,西尾昴额角突突直跳。 未有犹豫,他的脚步后挪,完全没有要与童磨缠斗的意思。 通过沿路留下的血鬼术印记,他能感知到,那股令他忌惮的烈阳气息,正急速朝他而来。 「可惜了。」 「这具躯体。」 疫女由雾气幻化的半边、属于西尾昴的手,轻揉了下额角,下一瞬,浓雾骤然散开。 西尾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疫女的躯体。 携雾霭消失于林间。 他离开的瞬间,疫女凝聚出的半边身体消失不见。 疫女,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可尚来不及庆幸,她率先感受到的,便是太阳灼烧皮肉的蚀骨之痛。 唇瓣大张,凄厉的女声几乎要穿破云霄。 “啊!!!” ----珠世医坊内---- 并未离开医坊,去往别处,无惨正待在珠世为他置办的房间里。 双腿蜷起,他将自己缩成一团。 因心底的惊惧未消,墨发仍染霜白,顺着姿势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睫羽未动,无惨的眸光,仍凝在指节上,看着那道被骨蔓覆盖的黑线,一脸自闭。 而黑死牟,正立在门外,伸手接过珠世递来的膳食,同时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试图从他身侧缝隙溜进屋的玲。 “...记得督促大人用膳。” 珠世的眸光越过黑死牟的肩头,落在榻上那抹‘小小’的身影上,声线轻柔。 她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 既是尊重无惨,亦是相信,若是无惨愿意,定会告知她。 待黑死牟颔首应下后,珠世拉着一脸不情愿、扒拉着上弦壹裤腿的女孩,转身离开。 拉上纸门,黑死牟手握托盘,行至榻沿坐下,将托盘轻轻搁在矮桌上。 未有吭声,仅静静看了会儿无惨的背影,赤色眸子色彩很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不过多久,他躬身褪去鞋袜,爬上榻,朝着那抹蜷缩的身影挪去。 怀抱携着令他心安的气息,从背后揽住了自己,无惨没动,直至黑死牟的掌心覆上他紧握的手。 眼睫轻颤,似才回过神来,无惨转身,一头扎进黑死牟怀里,将脸埋在他胸膛,汲取着那份安心。 黑死牟敛眸看着怀中人,小心将他抱到膝上,紧紧拥住。 隔了许久,无惨才闷闷地吭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好讨厌他。” “嗯,我知晓。” 黑死牟低头,脸颊蹭了蹭无惨的发顶,眸光投向半掩的窗棂,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 早在窥见无惨记忆碎片里,西尾昴强行灌月彦喝药的画面时,他便知晓。 无惨,一定恨极了这个男人—— 恨他的强制,恨他的纠缠,更恨他的逾矩所带来的不适感。 似未猜到黑死牟会这般笃定地回应,无惨罕见地卡壳了下。 「小甜点...如何知晓的?」 他下意识想攥住黑死牟的发丝,可指尖刚动,便被牢牢扣住。 留意到无惨的小动作,黑死牟怕他在做出拔掉手指、伤害自己的行为。 哪怕鬼的自愈能力极强,可他就是,不愿这种事再次发生。 感受到被十指交叉扣住的手,无惨眨了眨眼,抬眸看向黑死牟。 刚抬头,便撞进六眼中,内里翻涌的情绪,过分复杂—— 愧疚、自责、心疼,还有一丝,怜惜。 未探听黑死牟的心声,但无惨,却似能感知到他在想什么。 于是微微抬起下巴,在他下颌的烈焰斑纹上落下一吻,似在安抚。 “之前,记忆碎片在变鬼之后,便未再看了。” 无惨的声线很轻。 “想知晓,初变鬼后,发生了什么吗?” 似未想过无惨会主动提起,黑死牟怔愣一瞬,随即快速应道。 “您愿讲,我便听。” 唇角轻勾,无惨在黑死牟膝上坐直,挣脱他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脖颈,唇瓣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诉说着。 许是故意逗弄,唇瓣时不时会蹭过黑死牟耳廓,气息泛甜。 耳根倏地泛红,黑死牟敛下眸子,抱住无惨的手紧了紧,压下心头的悸动,静心倾听。 屋内静悄悄的,少年的嗓音混杂着空气里淡淡的腥气一并漾开,格外温柔。 ----破败宅院处---- “求求...别杀我......” 仍是那座破败的宅院,却与往日的死寂不同,满满皆是人气。 缘一高举的赫刀迟迟无法落下,脸色难看地垂眸看着抱住他大腿、满脸惊恐的人类—— 从殿门口到走廊深处,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 缘一本可以飞快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穿过。 可一有动作,这些人便纷纷伸手触碰他、阻拦他,满脸哀求。 对于这些未曾做过坏事、渴望活着的人,没有无惨的命令,他,并不愿对其挥刃。 这便导致了,他此刻的畏手畏脚。 回廊深处,男人身形欣长地站在那,墨瞳幽深,一脸漠然地看着陷入两难的缘一。 「‘怕’杀人?当鬼也真是为难你了。」 西尾昴随手抓过身侧的一个人类,张嘴咬下一大块血肉。 咀嚼声于寂静的回廊里,尤为刺耳。 虽说本体并未受伤,但控制疫女的浓雾被缘一的赫刀绞碎,这令他颇为不爽。 察觉到缘一落在自己身上,愈发阴鸷的眼神,西尾昴抬眼看向他,吃得更欢。 西尾昴:就喜欢你这副想砍我,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握刀的指节青筋暴起,缘一拧眉垂首,冰冷的视线落在紧攥自己袴角的人类身上。 赫瞳里漾开波澜,‘上弦’、‘零’的字样悄然出现在虹膜上。 周身散发出非人般的威压,似想用这副模样,吓退这些人类。 可相比不愿对他们动手的缘一,这些人更怕回廊尽头那个不停进食、如同恶魔般的西尾昴。 因此,当缘一露出非人状态时,与西尾昴一对比。 这些被西尾昴掳来、塞满整座殿宇的‘储备粮’,愈发‘狂热’地朝缘一挤去,似想让他拯救自己。 缘·神之子·一[拯救‘苍生’版]:...... 外留的神识被牵动,西尾昴撕扯血肉的动作一顿,瞳孔骤缩。 「该死的!又是黑死牟,对不对??」 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留在无惨身上的印记,正在被其他气息一点点覆盖。 西尾昴握住残肢的手不自觉用力,那截连接着骨头的碎块瞬间化作血沫,消弭于空气中。 ----珠世医坊内---- 微风卷着掉落的花瓣,飘进半掩的窗棂。 屋内,上弦壹正悉心倾听着鬼王的教导。 学习,该如何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黑死牟的指腹抚过无惨指节上那道惹人厌的印痕。 体内鬼力流转,一点点,用自己的温度,覆盖西尾昴留下的印痕。 在最后一丝气息即被彻底覆盖时,一道裹挟烈焰的浓雾,蓦地从窗棂冲进屋内。 察觉不对,黑死牟下意识抬手,将无惨重新拥入怀中,以保护者的姿态。 下一瞬,雾霭凝聚,西尾昴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除了脸尚且完好,浑身皆是赫刀留下的狰狞伤口,血肉模糊。 但不知为何,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断裂,仿若那些伤口,只是虚影。 眸光触及浓雾的第一息,融入皮肉的‘虚哭神去’探出,被黑死牟握在掌心。 正欲挥出,一缕黑气悄然没入他的眉心,迫使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西尾昴!” 玫红色竖瞳映着黑死牟一瞬黯下的眸光,不明发生了什么的无惨倏然陷入暴怒。 “血鬼术·黑血枳棘” 尖锐的黑色荆棘,以无惨为圆心,带着凌厉的杀意,朝西尾昴袭去。 墨瞳映着将黑死牟护在身后的少年,西尾昴似看不见那些袭来的荆棘般,任凭肌肤被割伤、搅碎,仍义无反顾地朝着无惨极速靠近。 伸出双手,无视体内鬼血的预警,西尾昴环住了少年纤瘦的腰腹,将人从黑死牟怀里抱出,紧紧禁锢在怀。 他必须,在缘一赶回来、黑死牟意识恢复前,完成计划。 “大人,记得吗?” 西尾昴垂眸看着怀中挣扎不断、尖甲刺进他皮肉的少年,声音轻得似梦呓。 “是我,把您变成鬼的。” “您觉得,我是否能,收回这一切?” 第152章 久违的温暖 「收回...什么?」 挣扎的动作止住,无惨猛地抬眸看向西尾昴。 玫红色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惊惧覆盖,似受惊的幼兽般,瞳孔微缩。 “你敢!” 少年的声线陡然拔高,携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尾音微微发颤。 那份平日里的矜贵与骄傲荡然无存,唯剩下纯粹的害怕—— 他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回到那个病痛缠身、任人宰割的过去。 无惨:我、不、要! 西尾昴将无惨强装镇定下的慌乱尽收眼底,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墨瞳深邃,似一潭不见底的寒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抿紧唇瓣,无惨看着他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心底的惧意愈发浓烈。 「不能,绝对不可以回到过去!」 「杀了他!快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毫无预兆,无惨抬手,细白的指尖轻易穿透西尾昴胸膛皮肉,五指攥住他的心脏。 力道不断加重,指骨泛白。 却是不论如何,皆无法将那颗心脏捏碎。 西尾昴不是他制造的鬼,不受他的制衡。 这一认知,让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眉头拧紧,无惨眼底的迷茫更甚。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分明从前,想杀西尾昴,亦是将他捅穿、打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现在,他却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对方的心脏,皆无法损伤分毫。 无惨:为什么啊?!(;′⌒`) “您想要我的心吗?” 墨瞳映着无惨脸上变换不定的神色,西尾昴微微俯身,和少年靠得更近了些,温凉的气息拂过无惨耳畔,很是缱绻。 “它,一直是您的啊。” “可您,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看着满脸茫然的少年,西尾昴眼角余光瞥见黑死牟手中,刀尖抵在地面,轻轻嗡鸣的‘虚哭神去’。 刀身震颤,预示着其主人即将清醒。 他不再同无惨多言,唇瓣闭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药剂瓶,只有小拇指长短。 瓶中装着殷红的液体,像极了凝固的血。 没有多余的言语,西尾昴的指尖扼住无惨下巴。 力道之大,让他无法挣脱,随即就要将那药剂往他喉间灌去。 “!!!” 【惨咪:又来?!(╬▔皿▔)】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强迫,瞬间让无惨梦回,曾经被西尾昴灌下不知名腥苦药汤的那天。 眼眸睁大,无惨下意识后仰抗拒,攥着西尾昴心脏的指节力道更重。 可西尾昴却似毫无痛感,依旧我行我素。 他被西尾昴控在怀里,后仰一分,西尾昴便躬身一寸,始终保持着近距离的禁锢,让他无处可逃。 “乖一些。” 西尾昴的声线略低、透着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能感知到缘一急速靠近的气息,也能察觉到没入黑死牟眉心的黑气正在消散。 知晓时间不多,西尾昴的手腕翻转,无视无惨伸舌的抵抗,硬是将那殷红的液体倒进了他喉间。 “呃!” 药液呛入气管,无惨倏然咳嗽起来。 「难受...」 尖锐的甲床变得更长,狠狠刺进西尾昴的心脏深处,骨刺顺着指尖缠绕上他心间,不断收紧,试图以此逼他松手。 可刚划出一道伤痕,下一瞬,伤口便又自动复原,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同一时刻,离京都不远的城镇,被浓雾掩盖。 随着西尾昴身上伤痕的快速复原,城中,那些尚在睡梦中、亦是行走于街道上的居民,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消弭无踪。 天际已然泛白,雾霭却未消散。 这诡异的一幕,恰好被外出探查的鎹鸦看在眼里。 「急报!急报!」 「京郊疑似有强力恶鬼出没!大量人类凭空消失!」 药液入喉不过片刻,无惨攥紧西尾昴心脏的指节,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卸力。 鬼化的霜白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莹白,变回原本的乌黑。 变鬼后冷白通透的肤色,多了一丝血色,却并非健康的红润,反而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无惨的身体脱力般下滑,唯有死死抓住西尾昴的衣襟,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坐在地。 “哈——” 呼吸变得急促,无惨能感受到体内的鬼力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每次喘息,皆带着滞涩。 “不可以... 我不要!咳咳咳!” 无惨仰头看着西尾昴,声音里满是恐慌,带着哭腔,音量很大,似是在抗议。 情绪过于激动,他没忍住躬身咳嗽,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我不要... 把力量还给我......” 额角抵在西尾昴已然复原的胸膛上,无惨脸色苍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极力压抑着已到唇边的咳喘。 「好疼...」 双臂环住下滑的人,西尾昴低头在无惨的发顶落下一吻,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底是得逞的餍足。 「就是这样,变回原本的样子。」 「只能依附我,只能属于我。」 黑死牟的意识彻底回归,与缘一的赶到,几乎是同一时间。 眸色凝聚,黑死牟抬眼,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体内的鬼气瞬间暴动,疯狂向外溢散,携着怒意,直朝西尾昴席卷而去。 从他的角度望去,西尾昴正紧紧抱着无惨,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而无惨的脸被遮挡,只能看到他不停发颤的手,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月之呼吸...” 黑死牟的话语尚未说完,便倏地顿住。 他下意识开启通透世界,本是想寻找西尾昴的破绽,却恰好看到了无惨体内的异常—— 那些用于自保,不停移动位置的七颗心脏、五个大脑,尽数变回一个。 且体内的脏器,看起来皆孱弱不堪,毫无鬼应有的强悍。 [... 月彦?] 黑死牟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这是记忆碎片里,无惨人类时期的模样。 是他爱人最不喜的、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模样。 未有停顿,缘一人和刀齐齐奔西尾昴而去,赫刀带着灼热气息,直劈他的脖颈。 西尾昴未理会怔在原地的黑死牟,微微侧身,看向冲他而来的缘一。 唇角噙笑,语调却很冷。 “你想让大人,同我一起死?” 瞳孔骤缩,缘一握刀的手猛地偏移,赫刀擦着西尾昴的肩膀落下,狠狠劈在榻榻米上。 绒毯和底下的木地板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 什么,意思?” 无惨的嗓音沙哑,将西尾昴的话一字不落听入脑中。 他缓缓抬起头,猫儿瞳里盛满了恐慌与不解,发颤的手,愈发用力。 紧抓着西尾昴的衣襟,似急于确认着什么。 “什么叫,让我... 同你,一起死??”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病气,呼出的气息,皆显得格外虚弱。 “......” 并未解释,西尾昴垂眸看着少年染上薄雾的眼眸,似被某种魔力诱住,缓缓低头,想要吻他。 与黑死牟亲昵多了,无惨自然知晓他想做什么。 脸色瞬间煞白,少年抿紧唇瓣,猛地把头撇向一边,声线拔高,尖锐而急促。 “黑死牟!” 这一声呼喊,似一道惊雷,将黑死牟从怔愣中彻底唤醒。 识海传来阵阵剧烈的痛感,让黑死牟的反应有些滞涩。 痛感源源不断,上弦壹忍着疼,快速向前。 赫瞳映着西尾昴轻薄的动作,以及无惨抗拒的模样,缘一的脸,煞时黑了。 「他怎么敢?!」 缘一:那是大人,是兄嫂! 倏然靠近,黑死牟伸手,想将无惨从西尾昴的怀抱中抱离。 同时上前,缘一的胳膊死死扼住西尾昴的脖颈,将他往后扯。 动作小心,并未触及无惨。 被缘一扼住的脖颈,传来清脆的骨裂声。 可西尾昴仍未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无惨抱得更紧了。 “疼...” 无惨的身体向后靠,倚进赶来的黑死牟怀里。 感受到西尾昴扼在自己腰上,不断收紧的手,脸色愈白。 西尾昴的力道很大,让他难以承受。 丧失了鬼力的躯体脆弱不堪,人类时期除了病痛外,无惨很少受挫受苦。 变鬼后更是对自己很好,且被珠世与黑死牟娇养着,从未受过这般对待。 如今骤然变回 ‘人类’,无惨根本受不了这种落差,更受不了西尾昴毫无顾忌的力道。 后腰的痛感剧烈,本就孱弱无力的他,稍稍挣扎了下,只觉疼痛愈发难忍。 痛感与心底的委屈、恐慌交织在一起,无惨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一手抵在西尾昴的胸前,带着微弱的抗拒,另一只手的小臂抬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晶莹的泪珠顺着小臂滑落,凝聚在下巴尖,而后滴落在西尾昴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声呜咽,让黑死牟和缘一的动作齐齐顿住。 黑死牟落在无惨腰上、试图与西尾昴争抢的手,似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他看着无惨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 他怕自己的拉扯,会让无惨更疼。 而黑死牟松了手,西尾昴并未松,反而趁机将无惨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 黑雾扩散,拂开了缘一因怔愣而稍稍松懈的双臂。 “无惨,我的。” 西尾昴的掌心落在无惨后脑,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抬眸看向黑死牟,眸光里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与挑衅。 唇线抿平,黑死牟眼底掠过丝挣扎,及一抹深藏的暗色。 他不敢再去碰无惨,只能伸手,死死扼住西尾昴的脖颈。 指节用力,似想将他的脖颈捏断。 而出乎意料的,西尾昴丝毫不避,反而抬起下巴。 似在说:你试试。 看这姿态,并联想到西尾昴先前说的 “一起死”,虽不知真假,但黑死牟不敢赌。 他不敢,也不会用无惨的性命去冒险。 扼住西尾昴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垂于身侧,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的血液殷红。 “大人,怎么... 西尾昴?!” 几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一直放心不下的珠世循着声音赶来。 刚靠近寝屋,便看到西尾昴抱着无惨的一幕,待看清那张脸时,珠世惊呼一声,随即冷下脸来,眼底盛满怒意。 “你做了什么??” 西尾昴余光瞥了眼,这个曾交流过医术的女人,并未吭声。 他弯腰,唇瓣凑到无惨耳畔,声音轻柔,带着诱哄的意味,似想让他停止哭泣。 “我带您,去晒太阳,去吃好吃的。” “好不好?” 无惨的嗓音沙哑,携着浓重鼻音,哽咽着拒绝。 “... 我不要!”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尤为可怜。 “我不要看太阳!我不要死!” “我要力量,把力量还给我!” “咳咳.....” 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无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在打着颤,脸色愈发苍白。 唇角笑意渐渐拉平,西尾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不理解,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无惨一直寻找蓝色彼岸花,不就是为了能见到太阳吗? 至于力量...无惨的鬼力并未真正消失。 因知晓他怕,所以西尾昴专门制作这药,只暂时压制住他的能力。 但,他显然不打算说出这个真相。 他想,若是告知了无惨真相,定会再次离开他。 他不想,也不愿让那种事再次发生。 微微歪头,西尾昴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添了几分诡异。 不再多言,弯腰将无惨打横抱起,不顾他微弱的挣扎,转身便要朝外走去。 屋外,已然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庭院。 将一切尽收眼底,珠世脸色一变。 早在很久之前,她曾与西尾昴交流过医术。 当时的她,曾询问过西尾昴,除了蓝色彼岸花外,是否有其他能让鬼避免阳光灼烧的方法。 西尾昴当时的回答是 “没有”。 所以此刻,看到西尾昴带无惨朝回廊走去,廊外便是太阳。 珠世下意识地认为,他想害死无惨。 她刚要发动血鬼术,便被西尾昴释放的黑雾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无法吭声。 珠世:...... 双子的注意力皆在无惨身上,未注意珠世朝他们望来,略显焦急的眼神。 见西尾昴要走,下意识跟上前。 珠世:...... 【妈妈[咬牙切齿]:两个大傻春!】 一左一右,与其保持着安全距离,眼神锁定西尾昴,带着警惕。 怕他对无惨做出什么不利、出格的举动,同时思索,方才他话语间的真伪。 在回廊上行走时,尚未察觉任何不对。 直至西尾昴抱着无惨,一步步朝廊外的庭院走去,即将踏入阳光之中时。 黑死牟和缘一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想做什么?!” 黑死牟低喝一声,语带警告,就要上前阻拦。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的手同时落在西尾昴的肩膀上,试图将他拉回来。 可还是差了一点——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了无惨的手臂上。 瞬间被吓到,无惨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寻找遮挡物,直往西尾昴的怀里钻。 眼眸紧闭,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喃喃着。 “不要...疼......” 阳光是鬼天然的克星。 他以为自己会似所有鬼一样,先被阳光灼烧得痛苦不堪,而后化为灰烬。 可半晌过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微微一怔,无惨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犹豫着抬起头,眸光越过西尾昴染笑的眼睛,望向天空。 烈日格外明亮,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未有灼烧的痛感,唯有一种久违的、淡淡的暖意,轻柔地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上因恐惧而四起的寒意。 「好温暖...」 无惨愣住了,眼底盛满错愕。 少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试探性地伸向阳光。 指尖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暖意,整个人陷入了呆滞。 这是他变鬼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阳光。 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不带任何伤害的温暖。 第153章 被放大的情绪-负面、贪恋 日光铺洒大地,金芒淌过青石板路,暖融融的。 无惨的左手被西尾昴握在掌心,两人并肩行走在阳光下。 姿态看似亲昵,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纤瘦漂亮的少年,眉梢眼角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指尖微蜷,似在抗拒这份触碰,却又碍于某种原因未曾挣开。 赤金眸子映着两人交握的手,黑死牟的眸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躁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指骨发白。 那份被他人觊觎珍宝的怒意,与对无惨此刻状态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理智,点点下坠。 回溯不久前—— 廊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无惨试探性地将指尖探向廊外,触及阳光的瞬间,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未有有预想中的灼烧剧痛,仅有久违的暖意。 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温暖,少年呆滞了许久,随即眉眼舒展,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眼底亮晶晶的,似盛满了星光。 萦绕在周身的病气,被这鲜活劲冲淡了不少,脸色跟着红润了些。 “小甜点!...放我下来!臭庸医!” 无惨扭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被西尾昴抱在怀里。 不再被日光限制的狂喜,让他暂时将心底‘失去力量’的恐慌抛到了脑后,连带着对西尾昴的不适与厌恶,也淡了些许。 他抬眸瞪着西尾昴,猫儿瞳里满是娇蛮,不停晃着腿,试图从他怀里跳下来。 西尾昴垂眸看着少年这副似不再抗拒的模样,眉宇间因听到他唤黑死牟“小甜点”而升起的郁气,稍稍消减了些。 他思考一瞬,终是顺着无惨的意,轻轻将他放下。 指尖顺势探进少年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牢牢锁住,不给任何挣脱的机会。 “咳...松手!” 眉头拧紧,无惨抬手掩唇,用力甩动着手腕,试图将西尾昴的手甩开。 可失去鬼力后,他的力气小得可怜。 这般用力的动作,于旁人眼里,反倒似在撒娇般,绵软无力。 “那药剂,有副作用。” 黑瞳映着墨发少年嗔怒的模样,西尾昴张口胡诌,毫不心虚。 “离我太远,药效会失效。” 话音刚落,无惨的身形僵了僵,下意识反手握紧西尾昴的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紧张。 「...哼,为了能行走于阳光下...暂时忍了!」 他于心底冷哼一声,暗自做了决定。 确认西尾昴身上没有即刻的危险后,无惨偏过头,不再理他。 转而朝身后正揉着眉心的黑死牟伸出手,眸光扫过一旁沉默的缘一,落在被黑雾禁锢后、刚挣脱出来的珠世身上,语带雀跃。 “你们,和我出去玩!” 尾音刚落,似想起什么,他侧仰头望着西尾昴。 “他们都是我变成鬼的,我现在不怕太阳了,他们也一样的,对吧?” 期待的眸子亮晶晶的,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嗯。” 似被蛊惑,西尾昴直言说出无惨想听的话。 【昴狗:为了,小猫。】 「好耶!」 眼眸弯弯,无惨回眸看向走到他身前的黑死牟,眸光锁定他。 “呐,我想吃人类的膳食,同我去。” “好。” 未有迟疑,黑死牟径直应道。 赤金眸子里盛满了温柔,所有的躁动皆在看到无惨笑脸的瞬间,暂时压了下去。 无惨一手拉着黑死牟,一手仍被西尾昴握着,几乎是‘拽’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背影皆透着欢喜。 于他看不见的地方,黑死牟与西尾昴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人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对彼此深沉的敌意与不屑。 空气仿若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凝固,暗流涌动。 “兄长大人。” 眸色微动,黑死牟的眸光从无惨与西尾昴交叠的手上移开,落在身侧的缘一身上,神色复杂。 “兄长大人,想尝尝吗?” 唇角微勾,缘一指尖握着一支木签,签上是一幅精致的糖画,递到黑死牟面前。 那图案,和此刻无惨正伸舌舔着的,是同一款。 黑死牟伸手接过糖画,眸光凝望着缘一的脸。 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上,带着纯粹的崇敬与濡慕,未有丝毫杂质。 被注视许久,缘一勾起的唇角渐渐抿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兄长生气时。 黑死牟干呕一声。 恰好此时,无惨舔完糖画的一角,转过身来。 “怎么了?” 唇角沾着糖渣,少年歪着头,似有些疑惑。 失去鬼力的他,无法感知到黑死牟的想法,只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 “小甜点?” 又唤了声,带着耐心,无惨在等他回应。 “...没事。” 黑死牟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反胃感,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无惨时,脸上已然扬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丝勉强。 “许是...见到太阳,有些不适。” 似看出了他的掩饰,西尾昴唇角勾,轻扯了下与无惨相握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大人,试试樱饼?” “因病忌口,不曾见您吃过。” 无惨似未听到西尾昴的话,目光定格在黑死牟重新扭过去的背影上,眉心皱起。 「怎么了?」 未曾多想,他抬起步子,就想朝黑死牟走去,一探究竟。 可下一秒,身侧被无视的‘摆设’,倏然伸出手,拦腰将他抱了起来,朝与黑死牟相反的方向走去。 “庸医!!” 脸颊气得泛红,无惨奋力挣扎,用力扯着西尾昴的头发,语气尖利,却未有什么杀伤力。 “我在。” 西尾昴任由他扯着,脚步不停。 看着西尾昴抱着无惨走向一旁的摊子,缘一皱了皱眉。 因确认西尾昴不会做伤害无惨的事,且两人距离不远,缘一并未追上去,而是站在黑死牟身旁。 低声询问,语带担忧,“兄长大人,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 双眸紧闭,黑死牟未回应缘一的话。 他指尖用力捏着眉心,识海里仍不停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不知晓自己怎么了。 方才一看到缘一的脸,胃部便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那种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感,再次席卷了他。 明明与无惨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再对着缘一的脸感到不适。 那些深埋的嫉妒与不甘,似乎都在无惨的温柔与依赖中,渐渐消散。 可自西尾昴出现后,这一切都变了。 那些他拼命掩藏、几欲消散的负面情绪,再度汹涌上涌,且比以往更加猛烈。 尤其,是对缘一的嫉妒。 “神之子” 这三个字,这三个他从小便用来形容缘一的字,一再涌入脑海,似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为何身为同胞兄弟,他作为兄长,会处处不如缘一? 明明他才是该保护弟弟的人,可到头来,却是被弟弟保护的那个。 明明他先遇到无惨,先对无惨动心,可缘一却总能轻易得到无惨的‘另眼相看’。 甚至能毫无顾忌地站在无惨身边。 【惨咪:?】 而他,却总在患得患失。 怕自己不够好,怕无惨会离开。 这些念头似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低地喘息着,掩在眼帘下的眼睛沉得吓人。 眸子里翻涌着妒意、不忿、与自我厌弃,种种情绪交织。 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自己牢牢困住。 缓了许久,就在缘一正欲开口询问第三遍时,黑死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身旁一脸担忧的缘一,而是侧过头,将眸光投向不远处的无惨。 少年站在饼摊前,手里拿着一块樱饼,小口小口地咬着,脸颊鼓起,鲜活而漂亮。 只是站在那,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黑死牟眼底瞬间被温柔覆盖,所有的戾气与挣扎,皆在眸光触及无惨时,收敛不见。 而那温柔之下,藏着丝浓得惊人的暗色,那是极致的珍视,是近乎病态的占有。 「好漂亮...」 「我的宝贝。」 「不想让别人觊觎...」 「想让你,仅属于我一个人...」 「无惨...」 日光耀眼、暖意依旧,却照不到上弦壹心底,不断扩大的阴暗面。 第154章 ——过渡章 暮色漫过街市,日头斜斜沉向天际,暖光被染成淡金,一点点收进云层里。 疯玩了一整天的少年,此刻终于蔫了下来。 “哈——” 长长的睫毛低垂,脸颊泛起浅红,无惨张口,打了个哈欠—— 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困倦的小猫,鼻尖轻轻皱起,软乎乎的。 倦意似温水一般漫上来,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黑死牟。 少年神色倦怠,脑子昏昏沉沉,根本没去细想。 为什么黑死牟不再与他并肩,而是沉默地跟在身后,似一道影子。 他只知道,自己困了,想靠在他怀里。 无惨刚往前踏出一步,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轻而稳的力道。 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拉入一个怀抱。 于不远处,黑死牟的手已然抬起,原本是准备好接住扑过来的人。 而现在,看着将无惨稳稳抱在怀里的西尾昴,他伸到半空的手微蜷,缓缓落下。 “......放开我...” 压下喉间泛起的痒意,无惨手肘用力砸向西尾昴的胸口。 不知为何,夕阳一落,他一整天皆安稳的喉咙,又开始发痒。 西尾昴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细白的指节,眸光落在那枚刺眼的圆环上,没有松手。 鬼王,最讨厌被无视、被强迫,以及不通人性的狗。 皱紧眉头,无惨抬眼看向黑死牟。 对方明明就在眼前,却只是看着,没有上前将西尾昴拉开。 「干嘛傻站着啊?」 抿了抿唇,他终究碍于这是闹市长街,不愿拉下脸开口求助。 要面子的鬼王,选择自己动手。 指尖抬起,无惨低头,一口狠咬在西尾昴握着他的指节上。 力道极重,满是泄愤。 “松、凯...” 犬齿叼住指骨,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犟劲。 这一口,他几乎用了十成力气。 西尾昴感受到指节上湿润温热的触感,轻挑眉梢,仍未松开。 “离我太远,不行的。” 面对不讲理的狗,猫猫只会比他更犟。 无惨和西尾昴相识百年,对方的心思表现得太过直白,他再迟钝也看得明白—— 这个人,心悦自己。 只是他不愿回应罢了。 笃定西尾昴绝不会对他动手,无惨咬得更紧,含糊地重复: “松、手!” 修剪整齐的指甲,一下下抓着西尾昴的手腕,留下浅浅的淡红。 西尾昴其实很乐意无惨这样靠近他—— 咬也好,抓也罢,他皆甘之如饴。 但他清楚,人类时期的无惨体力极差,脾气又娇。 不顺着他,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气哭了。 哭可以,但不能让别人看见。 【没名分的,正宫做派!】 掀起眼帘,西尾昴瞥了眼脸色愈沉的黑死牟,似是想到了什么,顺从的松开了,横在无惨腹前的手。 禁锢一消,无惨即刻小跑到黑死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理直气壮,还带着点没消的愤愤不平。 “抱我!” 睫羽颤动,黑死牟躬身,将少年抱入怀中。 无惨双腿自然地盘在黑死牟后腰,擦了擦嘴角,把脸埋进他颈窝。 唇瓣贴在那片熟悉的斑纹上,尖齿轻轻来回磨蹭,似在磨牙。 “干嘛不说话?” “干嘛不理我?” 嗓音闷闷的,裹着一层委屈。 “......抱歉。” 赤金眸子映着西尾昴慢条斯理的舔着指节上的浅浅咬痕,黑死牟敛下眼,侧脸轻蹭无惨发顶,嗅着那股能安抚他心神的气息。 “我错了。” “您困了吗?” “嗯...” 靠在黑死牟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无惨先前因西尾昴而清醒一点的意识,再次被倦意吞没。 “您睡吧,我在。” “咳...嗯。” 轻咳一声,无惨在他颈侧蹭了蹭,安心地闭上了双眸。 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一旁沉默无言的西尾昴,倏然上前一步,朝黑死牟伸出手。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人。 “给我。” “......” 微微抬眼,黑死牟非但未松手,反而将无惨抱得更紧,看向西尾昴的眼神,煞是冷戾。 “我说,给我。” 因无惨而扬起的笑意收敛,西尾昴神色淡漠,重复一遍。 见黑死牟丝毫不为所动,唇角扯了扯。 “确定不给我?” “大人现在这个状态,离了我,是会出事的哦。” 眉头蹙紧,黑死牟脑袋里的刺痛一阵阵翻涌。 垂下眼睫,看着无惨恬静无害的睡颜,他仍未选择放手。 “你要去哪,我跟着。” 西尾昴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他一点也不乐意二人世界多出一个第三者。 正欲拒绝,脑海里倏然蹦出一个想法。 西尾昴:^_^ 正了正色,西尾昴颔首应允。 “行啊。” ----京都医坊---- 辰时婉拒了无惨一同出游的邀请,珠世在日光下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坐于案前,她眉头紧锁,指尖一页页翻过无惨从西尾昴那里‘收集’(抢)来的实验手记。 眸光飞快扫过一行行字迹。 「蓝色彼岸花,是鬼规避日光的唯一办法。」 「蓝色彼岸花,无此等副作用。」 那大人如今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珠世越翻,心越沉。 西尾昴记录在册的书页残缺、隐晦,许多关键处被刻意抹去。 任凭她如何推敲,也抓不到真正的脉络。 珠世:(⚭-⚭ ) 时间一点点流逝,逐渐已临黄昏。 通过鸣女的血鬼术,上弦陆直达医坊。 脚刚落地,童磨鼻尖轻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低声喃喃。 “嗯...味道好杂呀。” 「大人的味道,差点就被掩过去了诶!」 童·小狗·磨:还好我嗅觉棒! 哼着小调,童磨单手提溜着奄奄一息的疫女。 上弦贰的脖颈凹陷,似被某种兽类咬过,半边身子皆透着死气,仅残存着微弱的意识。 脚步轻快,童磨刻意避开前院来看诊的人类,沿着回廊,走向鬼王气味最浓的地方。 “诶,这是怎么弄的呀?” 行至无惨寝屋,他探头,眸光越过敞开的纸门。 入目的,是蹲在地上、尝试修补地板裂缝的男人,以及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的玲。 “大人呢?不在?” 指尖一顿,飒太和玲同时回眸。 兄妹俩,两张隐约相似的脸,一齐看向突然出现的上弦陆。 “上弦陆大人。” 飒太起身,朝童磨躬身行礼。 眸光触及童磨,玲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玲:大冰人!(@°▽°@) 飒太到了嘴边应答的话,瞬间卡壳。 飒太:...好像,被妹妹抛弃了。(⌯꒪꒫꒪) “大人跟上弦壹大人,以及...西尾昴,出去了。” 「西尾昴?不,不对。」 眉梢轻挑,童磨心底泛起疑惑。 「出去?现在日头尚未全然褪去,大人...白日外出?」 童磨:耶?(꒪⌓꒪) 垂下眸子,他看着紧紧拽着自己袴角的玲,指尖轻抬。 “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尾音落下,一只和玲差不多高矮的小冰人应声出现。 笑嘻嘻地拉住玲的手,把她从童磨腿边拉开。 “白日?” 轻声询问,童磨的眸光落在试图脱离他禁锢的疫女身上。 感知到那点细微的挣扎,扼住她被咬断的脖颈,指尖收紧。 极致的冷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疫女瞬间僵住,没了逃离的想法。 “...嗯。” 因童磨的动作,飒太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溜的人。 待看清那张脸时,嘴巴张大,半天说不出话。 「上弦陆...提着上弦贰??」 飒太:哇塞。 听着飒太的回答,再结合他先前的话语,童磨心底起了个想法。 虽觉荒谬,却跃跃欲试。 侧眸看向被小冰人拉着,似要‘自杀’跳到太阳底下的玲,心头一动。 「那便,试试好啦~」 随手一抛,童磨径直将疫女丢向夕阳的余晖之中。 “!” 疫女吓得浑身一僵,拼命挣扎,可残肢被童磨留下的冰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被阳光灼烧、消弥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未降临。 落在肌肤上的残阳,暖洋洋的温和。 “?” 疫女茫然地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天边的落日,一时忘记了反应。 童磨:哇塞! 日光从窗棂缓缓移走,天色一点点沉向傍晚。 实验室里,药香与纸墨味交织在一起。 实在没有头绪,珠世轻叹一声,合上书本,起身想去看看玲,转移一下思绪。 刚走出实验室,便看见庭院里,夕阳底下,站着的欣长身影。 「童磨?」 慢悠悠走在落日里,童磨七彩眸子弯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是暖暖的太阳~」 「话说,能晒太阳的话,那食人类膳食...」 童磨:好久没喝酒了!╰(*°▽°*)╯ 于欢喜的上弦陆不远处,上弦贰,正瘫坐在地上,呆愣愣的望着天空。 疫女:太阳... 眸光触及疫女,珠世眼神一凝,想到了关键。 疫女,曾被西尾昴附身、借用躯体。 她的身上,一定残留着西尾昴的力量痕迹。 “童磨。” 知晓人是童磨带来的,珠世走上前,目光落在疫女身上。 “我需要她一点血。” 被唤回神,童磨眨了眨眼,示意随意。 「嘛,没即刻吃掉她,不过是因大人想见她啦。」 「要血,拿就是了。」 在童磨的协助下,冰蔓固定住疫女,珠世顺利取到了一小管血样。 她转身欲回实验室,身后忽然传来童磨的声音。 “珠世阁下——” 珠世脚步一顿。 “大人去哪里啦?” 唇角噙笑,童磨出声询问。 童磨:想见,大人! 珠世没有回头。 抬眸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朝阳。 她有预感,无惨,今夜可能不会回来。 至于原因... 珠世:一个两个,都来偷她家猫。(ーー゛) 珠世回眸,瞥向一脸希冀、以为能重获上弦之位的疫女。 脸上温柔的笑意不变,说出的话,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大人,对疫女,很失望。” “被人替代过的上弦,没有用。” 话落微顿,看着疫女脖颈上的咬痕,珠世声线平静。 “吃了吧。” 在所有鬼的认知里,珠世的话,便等同于鬼王的心意。 天降允进食令—— 童磨:好耶!♪(^∇^*) 第155章 困镜 月影朦胧,浸透夜半的寒凉。 焕然一新的殿宇隐在山间,朱红门扉精致华丽,丝毫看不出昔日被赫刀劈开的裂痕。 主殿内陈设简洁,未有半分烟火气,却处处透着主人独有的冷寂格调。 宽大的床榻上,两道身影,‘相拥’而眠。 西尾昴从后方圈住无惨,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满脸餍足。 他等这一幕,太久太久。 可少年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蹙,额角覆着一层虚汗,无惨在梦魇中蜷起身子,喉间溢出细碎呓语。 「...好难受......」 喉间发痒,似有细刺在刮。 “唔——” 闷哼一声,少年缓缓掀开眼帘。 入目的,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 「?」 猫儿瞳里盛满茫然,无惨看着眼前黑茫一片,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这么黑...是错觉吗?」 从单手揉,转为双手。 直至眼眶微微泛红,无惨才缓缓放下手。 可眼前,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未有半点亮光。 「为什么?」 “咳咳...咳咳咳......” 喉间痒意骤然翻涌,无惨忍不住咳嗽起来,肩膀一阵阵发颤。 他颤抖着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睛。 身体的疼痛,加上蓦然不能视物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无惨嘴巴一瘪,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枕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好像...瞎掉了......」 “呜...我不要......”不要看不见! 他慌乱的攥紧被子,似想将自己整个藏进去,仿若这样就能躲掉所有恐惧。 直到身体一动,无惨才察觉到—— 有人躺在他身旁,一条有力的胳膊,正横在他腰间。 似想求证什么,无惨拖着孱弱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翻身,额角抵上对方胸膛,急急仰头辨认。 黑暗里,仅隐约能看清一点模糊的轮廓。 是气息安稳的人。 是会护着他的人。 “呜...小甜点...我,我咳咳咳——!!” 咳嗽一声比一声剧烈,无惨攥紧对方衣料的指尖不住发抖,声音破碎又委屈。 “......我看不见了!” “好可怕...小甜点...我好怕......” 少年整个人都在发抖,声线时高时低,情绪濒临崩溃。 怀中人的每一声哽咽、每一句委屈,皆清清楚楚的落入西尾昴耳畔。 无惨慌乱的模样,正是他想要的脆弱。 可那一声声依赖的呼唤,却全是别人的名字。 不是他。 是黑死牟。 唇角笑意一点点敛去,西尾昴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无惨汗湿的脸颊。 墨瞳映着少年下意识蹭他手心,寻求安慰的小动作,心底又软又涩。 「呵。」 于心底自嘲一笑,西尾昴并不打算提醒无惨。 即便他知晓,无惨只是,把他认错了。 可那份全然卸下防备的依赖,就是让他,不愿解释。 「认错了是吗?」 「那便,将错就错。」 指尖下滑,轻轻捏住无惨下颌,西尾昴微微俯身,气息逐渐逼近。 他觊觎这抹甜,太久了。 下颌被轻轻托起,无惨顺从仰头,唇瓣微张。 他喜欢,和黑死牟亲亲。 那样,心情很好。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西尾昴即要吻上那片柔软的刹那—— 无惨猛地偏过头。 西尾昴的唇,落在了他微凉的脸颊。 “西尾...昴?” 少年语带疑惑,还有一丝迅速爬上来的恐慌。 他看不见,却闻得到。 那股混着药香的气息,不是黑死牟的温度。 是那个,让他从心底里排斥、让他不安的人。 “知道,我是谁了?” 哑声开口,西尾昴没吻到预想中的柔软,倒也不恼。 他高挺的鼻尖,几乎陷进无惨脸颊软肉。 呼吸间,皆是甜味。 「好香...」 “!!” 瞳孔瞪大,无惨倏然从依赖的错觉里惊醒。 他双手用力推着西尾昴的脸,拼命往后缩,浑身都写着抗拒。 “滚...滚啊!” 一想到自己刚才又蹭又求安慰的模样,全被西尾昴看在眼里,无惨又羞又恼。 耳尖红透,拼了命的想逃离这个怀抱。 “躲什么?” 横在他后腰的手臂,微微用力,轻易就将人拉了回来。 无惨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瞬间消失。 “让我亲一下。” 鬼的夜视极佳,西尾昴将无惨泛红的眼尾、气到发颤的睫羽,又怕又怒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每一处,皆在无声地诱惑他。 “好不好?” 「好什么啊?!」 紧紧抿唇,无惨左右用力晃着脑袋,幅度不大。 病痛带来的折磨,早已抽干了他的力气。 人类的身体,反抗不了鬼。 西尾昴再次垂首,越来越近。 被逼到绝境,无惨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不是亲昵,是冒犯。 是不顾他意愿的羞辱。 「呜...小甜点......」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腥味,也不肯松口。 眼眶里的泪,止不住的落。 可那双无法视物的眸子,却淬着恨意。 只要西尾昴敢真的吻上来,他就咬断他的舌头。 空气死寂。 唯有无惨急促混乱的呼吸,以及胸腔里狂跳的心跳声。 西尾昴停在了无惨唇前一寸。 看着那抹被咬出的血丝,在苍白唇瓣上刺目得晃眼,他墨瞳黯沉,久久未有言语。 「为什么... 这般抗拒?」 「面对黑死牟,你可以笑得那么欢喜,可以那么依赖。」 「到了我这,为何,就只剩下厌恶和恐惧......」 明明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触到那抹念想了千万次的甜。 明明他那么想、那么想。 可不知为何,看着无惨浑身绷紧、脸白如纸、连哭都带着恨意的模样,西尾昴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忽然就泄了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赢不了一个被认错的替身。 更赢不了无惨眼底那点,宁死也不肯屈服的骄傲。 「......算了。」 轻叹一声,西尾昴抬手,不顾无惨的挣扎,轻轻扼住他后颈,微凉的唇瓣,最终落在了他汗湿的额间。 轻得似羽毛。 床榻一侧的墙面,嵌着一面巨大的双面镜。 镜中映着西尾昴笨拙哄劝无惨的画面。 镜子背后,是一间狭小的三叠屋。 天花板、地面、四面墙壁,全都铺满了镜子。 无数倒影层层叠叠,将跪坐在屋中央的男人,困在无边无际的镜像里。 黑死牟一动不动地跪着。 六眼眸光皆盯着镜中画面 —— 西尾昴被无惨闹得束手无策,只能僵在榻旁。 而少年缩在床角,不停炸毛。 看到无惨拼尽全力抗拒西尾昴,黑死牟眼底掠过丝浅淡笑意。 那点细碎的欢喜,刚一浮现,便被他狠狠掐灭。 「不该...」 攥紧的手,越收越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膝下的镜面之上。 地板,早已积起一小滩暗红,新的血珠落下,晕开凄艳的花。 “...还有......六个夜晚。” 低声喃喃,声音轻得似叹息。 昨日傍晚,夕阳沉落,月色初升。 黑死牟抱着睡熟的无惨,沉默跟在西尾昴身后,一路行至这座深山殿宇。 望着这座离藤原府邸极近、却从未被察觉的殿宇,黑死牟眼皮微跳。 「这座殿宇.......存在多久了?」 刚至主殿门前,西尾昴倏然转身,将手伸向他的怀中至宝。 脚步后撤,黑死牟眼眸眯起。 “他只能跟我在一起。” 声调刻意压低,西尾昴未有半分退让,再次上前,指尖直探无惨腰侧。 尚未触及,一只手腕被凭空斩出的剑刃生生斩断。 另一只手,则被黑死牟扼住,骨裂声清脆刺耳。 西尾昴垂眸瞥了眼断口,再抬眼时,断肢已完好如初。 “你以为,我先前那句话,是假的?” 话音落下,西尾昴抽身退入殿内。 几乎是同一瞬,窝在黑死牟颈间安睡的无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 瞳孔骤缩,黑死牟惊愕垂首。 少年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粗重的呼吸打在颈侧,烫得他心口发紧。 「该死!」 未有迟疑,上弦壹闪身闯入殿内。 而踏入西尾昴所在之处的刹那,无惨撕心裂肺的咳喘,戛然而止。 倚在门扉,西尾昴指尖绕着一缕肉眼难辨的丝线 —— 与命绳,极为相似。 在黑死牟进屋的瞬间,丝线隐入空气。 他上前,从黑死牟怀里,轻易将无惨抱走。 这一次,极为顺利。 西尾昴小心地将无惨放于榻上。 看着少年离开熟悉的怀抱后,不安地蜷成一团,他眸色暗沉,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皆未察觉的悔意。 「我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他回眸,看向殿门口的男人。 上弦壹面上仍是往常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脊背挺直,衣袂无尘,未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可那六只鬼眼,泄露了所有。 瞳色沉得近乎发黑,眸光冷得发僵。 表面平静无澜,内里却似被什么死死拽住,暗潮汹涌,暴戾几欲溢出。 「已经,濒临临界点了?」 换做以往,西尾昴定会嗤笑。 可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觉得,还不够。 他从第一眼见到黑死牟,就看穿了这个人骨子里透出的 ‘低劣’。 脾性,以及,心病。 那是刻入骨髓的自卑、嫉妒、自我厌弃。 是对 ‘不如弟弟’ 这件事,永远无法和解的执念。 作为医者,他见过太多与之相似的人。 医治过后,无一例外,全都选择了自戕。 所以,在计划将无惨留在身边的同时,他给黑死牟,准备了一份 ‘大礼’。 无惨认定的人,极难更改。 强迫无惨选择,毫无意义,他只会毫不犹豫站在黑死牟身边。 那不如 —— 让黑死牟自己放弃。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有多不堪、有多偏执、有多么的,配不上无惨。 让他,主动退开。 “跟我过来。” 西尾昴从黑死牟身侧走过,走向主殿旁的侧屋。 拉开纸门,满室镜面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黑死牟并未即刻跟上。 走至榻边,他低头看着离了自己便睡不安稳的无惨,心脏一阵绞痛。 「......」 「真的...好没用......」 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黑死牟俯身,轻轻抚平无惨蹙起的眉心。 在少年下意识伸手想抓他指尖时,黑死牟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踏入那间满是镜面的屋子。 西尾昴背对着他,望着镜中榻上的少年,声音轻得似风一吹就散。 “你在这里,待七天。” “七天之后,我把大人给你。” 沉声回应,黑死牟字字压抑。 “大人,不是物品。” 可他,终究还是,默认了这场肮脏的‘交易’。 ----镜面囚室里---- 黑死牟垂眸,六眼凝聚在脚下被血色浸透的镜面。 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丑陋、满心阴暗的自己。 「......我刚才...在开心?」 「因为...大人...拒绝了西尾昴...所以...我在......偷偷开心?」 黑死牟缓缓闭上眼。 泛疼的识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你不该...】 【你这样阴暗、病态、连自己皆厌恶的人,配得到他的半分温柔吗?】 【不配。】 【你不过是个,无人喜爱的怪物罢了。】 满室镜面,映出无数个他。 每一个,皆在无声地重复 —— 【你不配。】 【你不配。】 【你不配。】 掌心的血,还在一滴一滴,落向镜面。 似一场永不停歇的、自我凌迟的献祭。 第156章 第一日:真的,配不上吗? 榻上的僵持,于死寂里一点点蔓延。 无惨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紧紧裹着一层锦被,小脸煞白。 直勾勾地盯着榻旁那道模糊的黑影,呼吸放轻。 即便倦意似潮水般上涌,他仍不敢合眼。 被强行禁锢的恐惧还刻在脑海,只要一闭眼,便是无边黑暗与无法挣脱的怀抱。 立于榻边,墨瞳映着少年警惕又脆弱的模样,西尾昴心口那股涩意翻涌不止,密密麻麻的疼。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这般看着,似守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僵持从夜半,一直持续到天光渐亮。 日光穿透厚重的帘幔,揉成细碎的微光落在地板上。 无惨眼前的黑暗终于一点点散去,视线重新清晰。 松了口气,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却仍不愿给西尾昴半分好脸色。 “出去。” 少年的嗓音沙哑干涩,未有一丝温度。 话落,便敛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摆明了拒绝一切交流。 西尾昴望着他这副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的模样。 喉结微动,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连看,皆不愿吗?」 心下烦躁,他不受控地倾身向前,膝尖抵在榻缘,下意识想重新靠近。 “!” 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无惨心头一跳。 夜里的恐惧瞬间卷土重来,声线陡然拔高,带着慌恐。 “滚出去!咳咳——” 他抓起身侧的软枕,用力朝西尾昴砸去。 动作太急,牵扯得喉间发痒,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本就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 指节抬起,西尾昴轻松接住了那只软枕。 指尖瞬间触到上面残留的、属于无惨的浅淡气息。 看着少年浑身发颤、再次炸毛的模样,他眼底的躁意与苦涩绞在一起,进退两难。 身形僵在原地片刻,终是,舍不得再逼他。 “...我去,给您准备膳食。” 西尾昴低声开口,语带妥协。 指尖握着那只染了少年气息的软枕,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步伐不快,背影却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门合上,无惨紧绷的身体,这才彻底软下。 长舒口气,气息隐隐发颤。 他抬手,指腹抹去眼尾未干的湿意,玫红色眸子里漫开一片茫然。 “小甜点...去哪了。” 屈膝抱腿,无惨下巴抵在膝尖,小小一团缩在榻上,无端透出几分委屈。 「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无惨下意识想传音质问,亦是让鸣女将人传到他身旁。 他不想一个人,不愿和西尾昴待在一块。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悬于颅内的星盘,皆毫无反应,死寂一片。 他的鬼力,真的没了。 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呜...” 喉间刚溢出一个音节,便止住。 余下哭腔,皆被无惨咽了回去。 紧咬下唇,他强迫自己不许掉泪。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能哭...」 强行压下心底的涩意,无惨慢慢爬下榻。 ----镜中世界---- 满室镜面层层叠叠,映出无数个黑死牟。 跪坐于冰冷的镜面上,漆黑的眼白不知何时染上可怖的红。 六眼映着主殿内,那道单薄的身影,眼底的苦意浓得化不开。 镜中幻影不住低语,字字句句,刀割般扎进他的心脏。 【大人在哭。】 【你明明就在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好没用。】 【不是说要保护他吗?】 【而你,做到了吗?】 【你就是个废物。】 【你不配待在他身边。】 【西尾昴可以碰他,可以抱他,可以守着他,而你,只能躲在这里。】 【你真让他失望。】 黑死牟垂于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掌心处的月牙印痕,已然变为一道裂口。 血珠,不停下掉。 —— 不愿穿西尾昴备好的足袋,无惨赤着脚,径直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脚刚触地,刺骨的凉意倏然从足底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眉头蹙起,无惨呆立片刻,待勉强适应这股冷意,才迈步向前走。 并非前往殿门,而是朝被帘幔遮住的窗棂走去。 他的身形不壮,孱弱的身子略显纤瘦。 他想试试,是否能从窗棂爬出去。 “唰——” 无惨单手拉开帘幔,窗外的景象撞入眼底。 “!” 瞳孔骤缩,他整个人倏然僵住,下意识的后退。 西尾昴就站在窗外,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无惨似被吓到一般,飞快地重新拉上帘幔,心脏砰砰狂跳。 西尾昴看着骤然合拢的布幔,垂下眼睫,眸色发暗。 「果然,一有机会,就想逃。」 嘴角轻扯,他转身离去,体内无声溢出浓稠黑雾。 几个没有五官、身形僵硬的尸傀悄然浮现。 似死寂的守卫,立在窗棂与殿门前,密不透风。 方才西尾昴猝然出现的脸,在无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扶着一旁的木柜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晃了晃头。 「故意站在那里吓我?!」 「讨厌的长相!」 冷哼一声,无惨站在原地思索了会,手再次伸向帘幔。 指尖即要触及绸布,又猛地收了回去。 「才不要再看第二次!」 于心底碎碎念,无惨转头,环顾整座主殿。 随后发觉,这里除了殿门与窗户,再无任何出口。 窗棂走不通,殿门更是被死死守住。 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关起来,无惨眉眼耷拉下来,整个人蔫蔫的。 「干嘛要把我关起来...」 「小甜点怎么还不来找我......」 心底的苦闷无处发泄,余光不经意瞥见身旁的木柜,无惨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让你关我!」 快步走向柜前,少年不管不顾地将上面摆放的玻璃瓶、深色药液、古籍册页,一股脑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 玻璃碎裂声响,药液四溅,书页凌乱散落。 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无惨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眼尾弯起,似只得逞的小狐狸。 “下一个!” 狡黠的眸光投向一旁的案几,上面整齐摆放着西尾昴的笔记,还有一本摊开未合、似仍在撰写的书册。 无惨完全没注意,也根本不在意书页上那醒目的‘青色彼岸花’五个字。 满心满眼皆是捣乱的快意。 他举起一旁盛满墨水的砚台,直朝那些笔记与书册浇下去。 墨渍晕开,将所有字迹彻底覆盖,漆黑一片。 做坏事的少年兴致高涨,连洁白的里衣溅上墨点皆毫不在意,眼底闪烁着报复的快感。 「真期待呐。」 「那个一脸伪善的人,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毁,会是什么表情?」 无惨[邪恶版]:桀桀桀桀桀。 ----镜面之中--- 眼眸微弯,黑死牟看着搞破坏的少年,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欢喜,一直紧绷的手,稍稍松开些许。 血珠仍在滴落,但他眸底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唯剩化不开的温柔。 「好可爱。」 似看不到满室狼藉,黑死牟眼里,唯有无惨鲜活的身影。 镜室里所有嘲讽的幻影,皆在这一瞬变得柔和。 所有的他,都在看着他。 所有的他,都只觉得,无惨可爱。 —— “唰——” 殿门无征兆被拉开。 神色平静,西尾昴的脚步顿在门口,眸光扫过满地碎玻璃、倾倒的药瓶、被墨水浸透的书册。 最后落在动作僵硬,一脸错愕的少年身上。 他并未生气,反倒勾了勾唇。 “好玩吗?” “这般做,您会开心些吗?” 西尾昴抬脚,毫不在意地踩过那些自己耗费无数心血撰写的笔记,一步步走向无惨。 他将手中托盘里,香气四溢的膳食,轻置于案几上唯一干净的角落。 瑰丽的眸子映着西尾昴不断靠近的身影,无惨微微皱眉,脚步后撤,唇角笑意消失无踪。 “你...!” 他想厉声让西尾昴离自己远一点。 可话尚未说完,男人便上前一步,单手托住他的膝弯,毫不费力地将他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拔高,身体离地,无惨被吓得浑身一僵,垂眸看着脚下的距离,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白。 他的指尖死死揪住西尾昴的发丝,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摔下去...一定会很疼。」 —— 砰! 西尾昴出现的那一刻,镜中所有的温柔,尽数碎裂。 瞳孔收缩,眼白红意愈浓,黑死牟刚有些松懈的手,再次攥紧。 尖甲嵌进血肉,痛感却传不进心脏。 他眼睁睁看着西尾昴将无惨抱起。 鬼眼映着少年明明害怕、抗拒,却无力挣脱,仅能揪着对方的头发,弱小无助的姿态。 那是他的。 是他捧在掌心、护了百年的珍宝。 是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大人。 现在,却被另一个男人轻易抱在怀里。 「放开他...」 「放开他!」 心底的嘶吼几欲冲出喉间,暴戾与嫉妒似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 镜面之上,鲜血淌成小小的溪流。 「你凭什么碰他?」 「你凭什么抱他?」 「你凭什么把他困在身边?」 嫉妒啃噬着黑死牟的骨血,他想毁约,想打破镜子,去往有无惨在的地方。 可念头刚起,镜中倒影,再次开口了。 【你连靠近都做不到。】 【你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你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镜子后面,看着他被别人触碰。】 【你真的,配不上他。】 镜面无数个倒影,同时流露出一模一样的、破碎的绝望。 黑死牟:真的,配不上吗? 第157章 第二日:在等下去,疯的,是他 “不穿。” 无惨被西尾昴抱坐在膝上,望着那只朝他伸来、要替他套上足袋的手。 抬脚便踹在对方腕骨上,语气又硬又倔。 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挣扎—— 已经学乖了。 越是挣扎,最后疼的、累的,唯是他自己。 “会着凉。” 反手一握,西尾昴便将那只白皙的足尖握在掌心。 指腹刻意放轻,摩挲着少年细腻微凉的肌肤,再抬眼时,墨色眸子里、裹着一层浅淡的温柔。 那副神态、眼神,莫名与黑死牟有几分重合。 微微一怔,无惨脑子里空白一瞬。 「...小甜点?」 而这一瞬恍惚,待他回过神,西尾昴已经将一只柔软的足袋,妥帖地套在了他的脚上。 “......我要小甜点。” 无惨抬手,揪住西尾昴低束的发丝,语带命令。 “带我去见他。” 西尾昴指尖一顿。 眸光撞进少年那双,只装得下别人的瑰丽眼瞳。 看着自己在里面连个影子皆算不上,他缓缓垂下眼睫。 “不行。” 西尾昴拿起另一只足袋,握住无惨正不安分踹他的脚,语气平静,却格外冷硬。 “不会带你去寻。” “他不要你了。” 这话落下,无惨先是一呆,随即眉头蹙起。 指尖扶着西尾昴的肩,在他怀里躬身。 一把扯下刚穿上的足袋,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西尾昴脸上,似在发泄怒火。 「说谎!」 双臂环胸,无惨气鼓鼓的瞪着西尾昴,脸颊涨的微红。 「定是,故意这般说,想诓骗我!」 他一个字都不信。 四百年来,他与黑死牟从相识、相知、到相依,几乎从未红过脸,从未有过一丝离开彼此的念头。 倘若,西尾昴说的是珠世二次背叛,他或许还会心头一紧,会难过。 可对方说的是黑死牟。 他比谁都笃定—— 黑死牟绝不会抛弃他,绝不会不要他。 无惨:哼! 足袋轻飘飘砸在西尾昴脸上,再滑落下来。 他怔愣片刻,脸上那层刻意模仿来的温柔,倏然碎得一干二净。 他本就不是温柔的人,与黑死牟截然不同。 耐心,本就少得可怜。 假装温柔、假装像别人那一套,行不通。 那便不装了。 “乖一点,大人。” 西尾昴的指尖捏住无惨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即便心底躁意翻涌,力道仍控制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半分。 猫儿瞳映着男人骤然冷下来的脸,无惨后知后觉,心底升起一丝怯意。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会无条件纵容他的人。 他抿紧唇,双手攥住西尾昴的腕骨,声音强装镇定。 “松手!”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要黑死牟,我要珠世!” 「珠世?」 自动忽略了前面那句“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也无视了“黑死牟”三个字。 西尾昴卷起无惨垂落于肩头的一缕黑发。 昨日,隐在医坊的黑雾,早已传回消息—— 那个在药理上颇有天赋的女人,正拼了命地研究。 研究,限制他的办法。 “呵。” 低低嗤笑一声,西尾昴觉得她可笑又不自量力。 微微低头,他轻吻了下绕在指骨间的墨发,语气平淡,却冷得刺骨。 “不行。” “凭什么!” 尾音落下,无惨脸色倏然变差,开始剧烈挣扎。 “你以为你是谁?!” “臭庸医!” “你凭什么关我??” 沉默不语,西尾昴只静静地看着他闹。 眼底没有怒意,唯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沉静。 「凭什么关你?」 「因为想要你。」 「从很久之前,就想要了。」 墨瞳映着少年挣扎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模样,瞳底深处,欲念层层翻涌。 「快了...」 「黑死牟,撑不到第七日。」 「现在,才第二日。」 「再等等......」 ----镜中密室---- 不过一夜半日,地面几乎已被猩红的血色彻底浸染。 三叠屋大小的空间里,无数重倒影层层叠叠。 先前尚在不断低语、不断嘲讽的幻影,不知何时,尽数闭上了嘴。 所有镜面里的男人,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敛眸,静坐,一动不动。 掌心被尖甲刺破的伤口已然愈合,不再有新的血珠滴落。 黑死牟看上去,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漠,鬼眼平静地望着镜外那方画面。 看着西尾昴将无惨拘在怀里,一口一口,强行喂食。 眸色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半日里,黑死牟在被情绪疯狂撕扯的同时,也硬生生摸透了这间镜室的规则。 ——只要他不思、不想、不动念、不挣扎。 镜中人,便不会言语。 只要他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心的木偶,那些诛心的声音,就会暂时消失。 「只要...不想......」 「只要什么都不想......」 他死死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压下嫉妒、压下愤怒、压下心疼、压下快要溢出的疯狂。 似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血泊之中。 看上去平静无波,仿若真的超脱了一切。 可那六只鬼眼深处,藏着的情绪,浓得几欲溢出,暗得似要滴血般。 有些人,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心底越是濒临崩裂。 他不是没事。 是快疯了。 精神悬在崖边,只要再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坠入深渊。 ----镜外---- 无惨被西尾昴困在怀里,被迫进食。 少年一次次扭头抗拒,西尾昴似皆看不出,只静静看着他,声线很轻。 “不吃,会饿。” 似是给自己找到了理所当然的理由,他再次将搭配好的膳食递到无惨唇边。 见人仍旧紧闭着嘴,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胁迫。 “吃饭,和让我亲。” “选一个。” 瞳孔微缩,无惨难以置信地看向西尾昴。 看清对方眼底未有半分玩笑,他唇瓣嗫嚅半晌,最终屈辱地张嘴。 叼住勺子,慢吞吞地咀嚼,眸光偏到一边,死活不看西尾昴。 西尾昴就这般看着他咽下去,再递上一勺。 “啊——” 「啊你个头。」 无惨脸色恹恹,却还是张口咽下。 膳食再精致,味道再好,也吃得满心委屈。 「好烦...」 没吃多少,无惨便抿紧唇,别开脸,示意自己再也不吃了。 西尾昴扫了一眼他依旧平坦的小腹,再看了看他没精神的脸,未再强逼。 「不吃,便算了。」 他挥手,让尸傀收拾残局,随即将怀中人抱起,起身朝外走。 “...去哪?” 眉头微蹙,无惨双手虚搭在西尾昴肩侧,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双腿自然垂着,半点没有像依偎黑死牟那样,缠上对方腰际的意思。 “晒太阳。” “不去。” 眉心蹙得更紧,无惨揪住西尾昴被他弄乱的头发,强迫他停下。 他不喜欢太阳。 昨日,之所以愿意在日光下走动。 不过是因日光不再威胁他的生命,是终于摆脱百年恐惧的狂喜,是想尝尝人类时期无法触碰的味道。 骨子里,他仍讨厌太阳。 脚步顿住,西尾昴垂眸看着怀中人抗拒的模样。 「讨厌,太阳?」 「喜欢月亮,是吗?」 「这可,不行啊。」 眸色晦暗不明,西尾昴唇线抿平,未有再问。 殿门敞开,他抱着无惨径直离开主殿,彻底消失在镜面的视野之中。 画面里骤然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黑死牟缓缓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膝尖,一动不动,似在发呆。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一下午的时光,漫长到似是未有尽头。 待西尾昴抱着无惨再次回到殿内时,少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眼神空洞,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轻放在榻上,无惨一言不发,裹紧锦被,滚到最角落,闭上双眸。 身心俱疲。 一整个午间,西尾昴不顾他所有抗拒。 强行将他按在藤椅上,让他后背贴在自己的胸前,下巴抵在他发顶,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他说不要,他不听。 他说难受,他不理。 似对待一件所有物,捏捏这里,碰碰那里,自顾自地满足,自顾自地开心。 无惨渐渐不再挣扎,不再哭闹,只是垂着眼,沉默得吓人。 「......」 西尾昴看着缩在床角、终于不再反抗的少年,眉眼轻轻弯起。 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抗拒他的触碰。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 这是无惨快要接受他的前兆。 褪鞋上榻,西尾昴从后方轻轻拥住无惨,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姿态亲昵得刺眼。 ----镜中---- 视野里,再次出现那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 黑死牟维持了整整一下午的‘不思不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瞬间冲破枷锁,疯狂倒灌。 指尖猛地一颤,垂在膝上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攥紧。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这一次,伤口并未立刻愈合。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淌下,滴落在早已凝固的血痕之上,晕开新的暗红。 上弦壹仍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未有嘶吼,未有动作,看上去平静异常。 可六只眼眸深处,那根悬于崖边的弦—— 断了。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唯剩浓浓的黯色。 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整片心神的崩毁。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 以为只要熬到第七日就好。 以为只要假装看不见,就不会痛。 可当他亲眼看见,自己捧了四百年、护了四百年、疼了四百年的爱人。 被另一个男人这样拥在怀里,那样亲近、那样理所当然地触碰。 他忍不下去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嘶吼、冲撞、碎裂。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更冷、更绝望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能在这里看着。」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镜面里的无数倒影,不再沉默。 但这一次,没有嘲讽,没有指责。 所有的他,皆露出了同一种神情—— 冰冷,死寂,濒临疯狂。 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漫长的压抑之后,终于压不住底下翻涌的岩浆。 黑死牟缓缓抬起头,赤金鬼眼锁定镜外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掌心的血,一滴,又一滴。 落在镜面,无声碎裂。 七日之约? 他等不下去了。 再等下去,疯的不是西尾昴,是他。 第158章 第三日「上篇」 日头升至中天,阳光刺目。 两日前被西尾昴‘请’离、又被黑死牟以眼神劝阻的缘一,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那时的他,并非没想过硬跟着,可兄长摇头的那一眼,以及无惨在兄长怀中依赖的模样,皆让他选择了退让。 他相信,以西尾昴的能耐,动不了黑死牟; 更相信,兄长拼尽一切,也会护住无惨。 微风掠过街角,飘来一阵烘烤香气。 脚步一顿,缘一循味望去,眸光落在熟悉的摊面牌坊上。 “先生,要来一个吗?” “刚烤好的!” 缘一的视线从烤得金黄的烧饼,移至摊主脸上。 是‘故人’的后辈。 百年之前,他初化为鬼时,也曾来过这里。 那时的摊主还是眼前人的先祖。 他咬下一口热饼,却因鬼的身躯无法承受人间滋味,只能狼狈地吐掉。 而今,他已能安然享用人类膳食。 停下脚步,缘一从袖中取出钱币递去,接过滚烫的烧饼。 张嘴咬下,酥脆外皮与咸香内馅在口中散开,是跨越百年、才尝到的美味。 「好吃。」 唇角微弯,缘一正欲咬下第二口—— 身躯骤然一僵。 一道沙哑、平静异常的传音,砸进他的识海。 来自黑死牟。 脸色剧变,缘一手中烧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满尘土。 在摊主惊愕的眸光里,男人凭空消失。 原地徒留下一脸茫然惊悚的摊贩,盯着地上‘阵亡’的烧饼,风中凌乱。 消失了?! 这是...难吃到连鬼都吐了?? 摊贩:怎么,好似和祖爷爷传下的故事,一般无二?! 【摊贩先祖:那个吃了口超好吃的烧饼,便一脸难看的跑开的后生。o( ̄ヘ ̄o#)】 ----镜室之内---- 四面镜面,映出数道扭曲人影。 黑死牟本就偏生恶鬼相的面容,此刻狰狞扭曲,每一寸线条皆绷到极致,显得尤为可怖。 赤金眸子死死锁着镜外那方画面,将无惨浑身颤抖、被西尾昴强行揽在怀中的模样,一寸寸烙进眼底。 杀念,从眼底疯狂外溢。 心脏狂跳不止,耳膜被剧烈的嗡鸣占据,外界一切声响皆被隔绝。 唯剩下无惨微弱的呜咽,于他识海里反复回荡。 方才指环被捏碎、爱人崩溃的画面,似最锋利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的心神。 黑死牟体内鬼气轰然暴动,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撑碎他的经脉。 无数柄刀刃于他周身盘旋嗡鸣,疯了一般朝着中央那面双面镜撞去—— 他想打碎这面该死的镜子。 想冲出去,将那个肆意伤害无惨的男人斩成碎屑。 可尖刃刚触及镜面,便被他强行拽回。 理智在崩溃边缘死死拉扯着他。 顾虑似冰冷的锁链,捆住他所有冲动。 “大人...” 低声呢喃,黑死牟的声音嘶哑破碎,携着连自己皆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能动。 不能冲动。 一旦激怒西尾昴,最先受伤的,只会是无惨。 「...等。」 「......等缘一过来...」 ----今日辰时---- 躺于榻上,少年睫羽颤动,睡梦中的人缓缓掀开眼帘。 玫红色眸子里还凝着初醒的茫然,无惨动了动,似想起身,下一秒却僵住。 腰上,仍缠着不属于黑死牟的手臂。 一整夜,他, 皆被圈在陌生的怀抱里。 无惨唇瓣一点点瘪下,心口堵得发闷。 被强行禁锢、意愿被无视、反抗无效、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踩在脚下的滋味,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屈辱。 “放开我...” 声线沙哑,无惨费力撑起上半身,可腰肢依旧被西尾昴稳稳扣在掌心。 “昨夜睡得如何?” 西尾昴扶着他的腰,顺势坐起,将人重新抱坐在膝上,语气平淡得似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早膳,想吃什么?” 无惨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眸光落在指根那枚漆黑的指环上,指腹一遍一遍轻轻摩挲。 那是黑死牟亲手雕、亲手戴在他手上的东西。 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念想。 西尾昴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墨色眸底掠过一层暗沉。 还在想他? 他分神一瞥镜室方向。 眸光透过镜子,落入自己创造的牢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黑死牟端坐于满地血泊之中,额角青筋暴起,六只眼睛红得可怖。 西尾昴在心底嗤笑一声。 才刚到第三日,便要撑不住了。 精神如此脆弱。 那样的人,到底哪里好? 不值得你这样惦记。 看看我。 揽在无惨腰上的手缓缓上移,指尖径直伸向他指根的指环。 “!” 五指下意识攥紧,无惨猛地抬眸。 空茫的眸子里,染上一丝警惕。 “你要,干什么?” “这个不好看。” 没费多少力气,西尾昴轻轻掰开他蜷起的手指,将那枚黑曜石指环,一点点,褪了下来。 “还给我!!” 脸色瞬间惨白,无惨伸手,疯了一般去抢。 “我给你换个新的。” 西尾昴单手扣住他的双腕,垂眸看着少年褪尽血色、似被夺走魂魄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阵细密地刺痛。 可他没有停。 “我不要!我不要!!” “我只要这个!” 手腕拼命扭动着,无惨下唇被犬齿咬出鲜血,眼眶通红,嗓音尖利得发颤。 “我在说话!你听到没有?!” 猫儿瞳映着男人沉默无言的模样,无惨只觉愈发窒息。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 他歇斯底里,对方却冷眼旁观的难堪。 “西尾昴!” “听到了。” 西尾昴淡淡应声。 余光扫过无惨腕上被他握出的红痕,正一点点转为青紫,他松了手。 可另一只手,却在松开的刹那,稍稍用力。 “咔嚓——” 一声细不可闻的碎裂声。 那枚黑死牟亲手雕琢、日夜陪伴无惨的指环,在西尾昴掌心,化为一捧漆黑碎末。 簌簌落下,散在地板上。 那是他的信物。 是他的念想。 在他眼前, 没了。 瞳孔震颤,无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皆快要停掉。 他盯着地上那点残末,不顾一切便要从西尾昴身上滑下去。 「...不过是枚戒指。」 「为何...」 眉峰微蹙,西尾昴在无惨跌下榻前一瞬,重新将人狠狠拥紧。 手臂横锁在他后腰,掌心覆住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贴在自己颈侧。 “黑死牟......” 救救我...... 无惨声音轻如蚊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忘了他。” 西尾昴低头,唇擦过少年泛红的耳尖,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你身边,只有我。” “他不要你了。” ----镜室之内---- 镜面层层倒映,将黑死牟的模样扭曲、放大、重复。 红得似要渗血的眸子映着那枚戒指被摘下、被捏碎、似尘埃般洒在地上。 映着爱人浑身发抖、濒临崩溃的模样。 亲耳听见那声细弱的呼唤。 亲耳听见西尾昴一句一句,往他心上捅刀。 鬼气暴动间,周身刀刃嗡鸣作响。 他想打碎这座牢笼。 想冲出去。 想一刀将西尾昴斩成碎末。 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住了濒临疯狂的他。 他没忘。 西尾昴手里,握着能直接让无惨痛苦、窒息、咳喘不止的手段。 只要他一动,只要他激怒对方,无惨会先一步承受代价。 他不敢赌。 一丝一毫皆不敢。 指尖攥得骨节发白,眼底暴戾翻涌,几欲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不能冲。 不能闹。 不能暴露。 只能看着。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面对缘一时,还要绝望。 黑死牟缓缓闭上眼,六只眼睫一齐颤动。 他开始思考。 必须把无惨带出去。 必须。 他能感知到,怀中人的精神,正在一点点崩裂。 从前那个骄傲、耀眼、哪怕病弱也从不低头的大人,正被几日的囚禁、强迫、羞辱,慢慢磨掉光芒。 再这样下去,无惨会垮。 会真的崩溃。 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黑死牟深吸一口气,鬼气在体内疯狂流转,尝试联系外界。 无惨的鬼力被封,可他没有。 他可以唤来任何一位上弦。 但念头刚起,便被掐灭。 除了一人之外,其他人来了也没用。 更重要的是—— 他比任何人皆清楚无惨的骄傲。 那个连在他面前示弱都要别扭半天的人,绝不希望被自己的下属看到此刻脆弱不堪、被人囚禁的模样。 那会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人选,只剩下一个。 缘一。 神之子。 这三个字在黑死牟舌尖滚过,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对缘一的感情,复杂到连自己都不愿细想。 嫉妒、不甘、自卑、怨怼、血脉相连、又隐隐依赖...... 他一辈子,皆在试图超越缘一,一辈子皆在掩饰自己的‘不如’。 如今,他却要向缘一求助。 要让缘一看到——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守护百年的人、他拼尽一切皆护不住的狼狈。 要让缘一看见,他最不堪、最无能、最绝望的模样。 耻辱。 不甘。 愤怒。 自我厌恶。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几欲要将他撕裂。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在缘一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可是... 镜中画面里,无惨空洞的眼神、颤抖的身躯、无声掉落的眼泪,再次刺入他眼底。 那是他的光。 是他四百年唯一的执念。 是他愿意献祭一切去守护的人。 骄傲。 面子。 自尊。 嫉妒。 不甘。 比起无惨,全都不重要了。 黑死牟缓缓睁开眼,六只眸子里翻涌着死寂与决绝。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神之子又如何。 弟弟又如何。 被看不起又如何。 只要能把无惨带回来。 他什么都可以放下。 堪堪稳住心神,黑死牟故作平稳的声线,带着压抑,传入缘一识海。 【缘一。】 【来。】 【救......大人。】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皆似从心脏上剜下来的血。 传音结束,黑死牟重新垂下头,仍坐那片浸透鲜血的镜面之上。 周身刀刃缓缓收敛。 似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镜面之中,无数个他,一同流露出同一种神情—— 卑微,绝望,却又孤注一掷。 为了你,我可以低头。 向我一辈子都想超越的人。 低头。 第158章 第三日「下篇」 收到传音的下一瞬,缘一便循着黑死牟的气息,出现在深山殿宇之前。 他的眸光扫过崭新的朱红门扉,未有犹豫,快步踏入。 这里,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可空气中弥漫的压抑,让他心头发沉。 缘一:兄长,发生什么了? 缘一:您还好吗?大人怎么了? 缘一的神识游离于星盘,可对应黑死牟的那扇星窗却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不安似藤蔓般,缠紧心脏。 「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室被西尾昴刻意屏蔽,缘一并未刻意探查,怕刺激对方。 只循着那道熟悉又脆弱得吓人的气息,径直来到主殿门前。 缘一伸手,推开殿门。 入目的景象,让这位素来平静无波的神之子,倏然怔住。 少年正被男人圈在怀里,整张脸埋在对方颈侧,看不见神情,但他能感知到—— 无惨在哭。 哭得压抑,哭得浑身发颤。 耳尖微动,西尾昴缓缓抬眸,看向不请自来的男人。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随后,又似想到了什么。 「是,黑死牟叫来的吧。」 「也好...那便,再添一把火。」 他摁着无惨后脑的手,微微松了力道。 禁锢一松,无惨几乎是瞬间,双手猛地推开西尾昴的胸膛,身体狠狠后仰,不顾一切的,脱离那个让他窒息的怀抱。 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人未有阻拦,无惨转身便要逃下床榻。 而在他抬头的刹那—— 与一双赫瞳对上视线。 神色一怔,无惨看着来人的脸,有些恍惚。 随即回神,暗淡的眸子里,倏然盛满星光。 “缘一!” 赤着双脚,无惨不顾地面冰凉,几乎手脚并用地冲下榻。 朝着这黑暗的空间里,那道唯一的光,狂奔而去。 瞳孔微缩,缘一看着眼眶发红、满脸喜色朝他奔来的少年,大脑短暂空白,下意识张开双臂,想要接住他。 却见无惨绕到他身后,死死揪住他的衣袖,将自己藏了起来。 “大人......” “杀了他!” 无惨抓住缘一的手,冰凉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指节。 另一只手抬起,指向从榻上缓缓走下的男人,仰头望着缘一,嗓音嘶哑。 “缘一,杀了他!” “我要他死!” 少年苍白病态的脸上染着激动的红晕,眸中盛满破碎的期待。 那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无惨的情绪、神韵、姿态,皆是他奢求的,可当真见到了,缘一只觉, 心头发紧。 “...遵命。” 指尖握住刀柄,红色的刀身染上烈阳气息。 「......」 眸色发沉,西尾昴以透支他人命数为代价,身形扭曲,以超越缘一的速度,侧身避开。 刀刃擦着他耳畔斩过,卷起一阵腥风。 在缘一下一刀降临之前,西尾昴抬手,从自己心口扯出一条黑红色的命绳。 绳索之上,缠绕着他与无惨的气息,紧密相连,生死与共。 “我死了,大人,会和我一起死。” 赫刀悬停在西尾昴眉心一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缘一脸色沉得可怕,唇线紧绷。 “你怎么敢。” 西尾昴轻笑了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怎么敢? 因着快被嫉妒折磨疯了啊。 分明是他们先相遇的,凭什么,获得青睐的,是黑死牟。 不惜一切代价... 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缘一,过来。” 脸色发白,无惨下意识后缩。 他怕西尾昴真的扯动命绳,不敢再让缘一轻举妄动,只能朝着那道安全感的来源急切伸手。 眉头紧锁,缘一深深看了西尾昴一眼,强行压下杀意,快步走到无惨身边。 “带我走。” 无惨双手死死揪住缘一的羽织,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很闷,未有半分活气。 “好。” “不行。” 缘一的应允与西尾昴的否决同时响起。 弯腰欲抱起无惨的动作一顿,缘一站直身体,冷眸回头看向西尾昴。 不待缘一质问,西尾昴的眸光,落在已然踏出殿门半步的无惨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携着致命的寒意。 “离开我,你会死。” 无惨刚踏出去的脚,瞬间僵住,缓缓缩了回来。 外面是自由,也是死亡。 里面是禁锢,却能活着。 似再也撑不住,无惨转身扑回缘一怀里,手脚下意识缠上去,似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喉结滑动,缘一控制着手,十分规矩的托着他后腰与大腿,以保护者的姿态,将人护在怀中。 窝在温暖的怀抱里,脸颊埋进他颈窝,无惨只觉异常疲惫。 好累,好累。 “你见到...黑死牟了吗?”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轻拍少年后背安抚的手一顿。 缘一满脸困惑。 「不是,兄长传音,叫我来的吗?」 「兄长...不在吗?」 缘一眸色发沉,通透世界瞬间铺开,以自身为圆心,席卷整座殿宇。 不过一息,他便捕捉到—— 在西尾昴所倚靠的那面镜子之后,那隐约透出的气息。 “兄长大人他,在镜...” “继国缘一。” 西尾昴骤然出声,冷冷打断。 “大人,不能见风。” 缘一垂眸,对上无惨疑惑茫然的目光,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轻轻转身,合上殿门。 “镜...什么?” 轻声喃喃,似想清什么,无惨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瞪向西尾昴,眸底满含愠怒。 “你知道他在哪里!” “你一直在骗我!” 西尾昴沉默不语。 缘一眉头紧锁,不明所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无惨急促而委屈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最后一天。” 西尾昴偏过头,不愿再看无惨眼中那浓烈到刺目的恨意,望向半掩的帘幔,声音低沉难辨。 “明日,我带你去见他。” ——前提是,他还敢出来见你。 无惨并不信他,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指尖紧揪住缘一发丝,他再次埋进那片温暖之中,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坐这。” 西尾昴示意缘一,坐在镜前的软垫上。 见缘一不动,他只淡淡补了半句: “你也不想,大人疼——” 话音未落,缘一已一瞬出现在镜前,静静跪坐。 墨瞳沉沉,西尾昴看着无惨在缘一怀里依赖的模样,心底躁意几乎要炸裂开来,却仍死死咬牙忍住。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不愿再看。 「只要,不是我,你,都能接受...」 离开前,他侧头,对望向镜面的缘一,声音泛冷。 “别告诉大人,黑死牟在哪。” “说了,你会后悔的。” 他乐意看黑死牟疯掉,却不乐意看无惨彻底崩溃。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殿门轻轻合上。 西尾昴转身,推开那间三叠镜屋的门。 一脚踩进已经凝固又被新血覆盖的血泊之中,发出的声响粘腻。 他一步步,走到黑死牟身边。 屋中镜面,映着贸然踏入的男人,亦映着端坐中央的男人。 赤金鬼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镜中画面—— 他的大人,他的爱人,此刻正安安稳稳、无比依赖地,窝在他,一生皆想超越的弟弟怀里。 “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 轻声开口,西尾昴的语气带着残忍的玩味。 墨瞳映着镜中少年空洞又疲惫的眼睛,他心底那股偏执,第一次,发生动摇。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心念迷茫,可嘴上,仍不留情面。 “现在,看着你的弟弟,抱着你的爱人。” “感觉如何?” “这份自己寻来的礼物。” “喜欢吗?” “......” 黑死牟没有说话。 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眸光,锁着镜中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赤金色的瞳仁深处,已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嫉妒。 痛苦。 屈辱。 绝望。 无数情绪于他胸腔里炸开,搅碎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他的。 是他的大人。 是他宁愿向自己最嫉妒的弟弟低头、放下一切骄傲去求助、只为换他平安的人。 可现在。 他只能困在这座镜子牢笼里,像个小丑一样,眼睁睁看着。 看着无惨奔向缘一。 看着无惨躲进缘一怀里。 看着无惨抓住缘一、依赖缘一、信任缘一。 看着他的大人,在别人怀里,寻找他给不了的安全感。 而他。 只能跪坐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个被丢弃的废物。 连出现、连伸手、连说一句“我在”的资格,都没有。 他求助的人,此刻正温柔地抱着他的爱人。 他守护的人,此刻正对着别人展露全部脆弱。 镜中无数个他,一同扭曲、一同狰狞、一同崩溃。 指甲主动探开掌心皮肉,似想以痛感拉回理智。 可他感觉不到痛。 比起心口那凌迟般的疼,这点伤,连痒都算不上。 「无惨......」 「缘一......」 他不敢恨缘一。 不敢怨无惨。 所有的痛苦,最终全都反噬向他自己。 是你没用。 是你护不住他。 是你把他推到了别人怀里。 你活该。 你活该看着这一切。 六只眸子,一点点被血色浸透。 悬在悬崖边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濒临崩断。 他可以忍受西尾昴的羞辱。 可以忍受七日的折磨。 可他忍受不了—— 自己最骄傲、最执念、最珍视的一切, 在他眼前,被他最无法超越的人,轻轻拥有。 而他,只能看着。 只能,看着。 第159章 镜面之上,裂纹蔓延 “亲我。” 西尾昴斜倚在冰冷的镜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无惨纤瘦的腰肢。 一寸寸,描摹着少年脆弱却惊艳的轮廓。 他抬眸,墨瞳里凝着孤注一掷的期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卑微的筹码。 “而后,我带你,去寻黑死牟。” “......” 玫红色眸子映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与珠世截然不同的药香扑面而来。 无惨只觉胃部翻滚异常,生理性的反胃一阵强过一阵。 他不想碰,不想靠近,连一丝一毫的接触都觉得肮脏。 可心底那道快要疯长的念想,狠狠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见黑死牟。 哪怕一眼,也好。 主殿旁,与三叠镜室相对的侧室之内。 是一片极致的素白。 空旷白茫之中,缘一静跪于此,成了唯一鲜活的色彩。 眼眸半敛,缘一双耳始终绷紧,细细探听着隔壁殿内的动静。 当“亲我”二字撞入耳膜时,搭在膝前长刀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自身所化的赫刀嗡鸣欲出,却被他强行按捺。 「不能,轻举妄动...」 他自午时抵达,此刻,暮色已沉,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红。 缘一轻轻拍抚着无惨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混杂着恐惧与疲惫的苦涩气息。 笨拙却认真地学着黑死牟的模样,掌心从后颈顺着脊骨缓缓下滑,试图安抚那具不住轻颤的身体。 “大人。”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担忧。 “这两日,皆发生了什么?” “可以,告知我吗?” 无惨没有应答。 微微侧头,他的眸光落在面前光洁的镜面上,怔怔望着镜中相依的倒影。 「发生了什么?」 睫羽轻颤,无惨松开揪着缘一衣料的手,缓缓抬臂,指尖冰凉,一点点描摹着镜中缘一的侧脸轮廓。 他在透过这张相似却不同的脸,拼命寻找那个刻入骨髓的身影。 「是数不尽的屈辱。」 随着他的动作,肩上披着的、属于缘一的羽织缓缓滑落,内里里衣松散,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肩头。 镜室之中,死寂压抑,令人窒息。 西尾昴的眸光撞进无惨眸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念想。 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紧,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就...这般难忘吗?」 「不过,三日而已......」 他刻意装出的轻松姿态,在这一刻崩裂彻底。 心底上涌的酸涩几欲要将他淹没,情绪剧烈波动之下,身前的镜面隐隐浮现出他的身影,轮廓越来越清晰。 「呵。」 察觉到镜面的异变,西尾昴眉宇间的郁色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与痛楚,愈演愈烈。 「我的心,也跟着出问题了。」 瞥了一眼身旁平静得诡异、仿若连呼吸皆停止了的黑死牟。 西尾昴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掌控者的姿态,转身踏着满地粘稠的血水,狼狈地离开了镜室。 黑死牟仍旧一动不动,赤金鬼眼锁着镜外那方画面,连眨眼皆成了一种奢侈。 他清清楚楚看着缘一将滑落的羽织重新披回无惨肩上。 看着那只的手,护在他的爱人腰侧,将他护得周全安稳。 他的神明,被他的弟弟,好好护住了。 而他呢,被困着。 没有伸手触碰的资格。 无惨眸底那点对重逢的期待,似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黑死牟眼底。 他猛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破碎的神情。 不久前西尾昴的嘲讽,仍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字字诛心。 【“你和你弟,皆很令人厌恶。” “但,比起你,你弟弟,或许与大人更配。” “你觉得呢?” “一个,是被奉为神明的爱人,另一个,是被命为神之子的弟弟。” “与你相比,很配。”】 「很配......」 黑死牟垂眼,眸光落在镜面的血污之上。 「或许,和缘一待在一起,大人......」 「会更开心。」 穷尽四百年的守护、执念、疯狂与卑微,在‘神之子’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是恶鬼,是罪人,是被天地唾弃的怪物。 而缘一,是光,是神,是世间一切美好。 也许西尾昴说的是对的。 他根本不配站在无惨身边。 更不配,得到那样纯粹的依赖与爱意。 心底最后一点支撑自己撑过三日的信念,轰然崩塌。 “叩叩。” 轻叩门扉的声音打破寂静。 西尾昴单手托着膳食托盘,指节轻轻叩响侧室门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今日,尚未用膳。” 缘一回头,看着西尾昴在身侧坐下,抬手拿起碗筷,一副要亲自喂食的模样。 早已过了正午,整整一日未曾进食,无惨的胃部早已痉挛抗议,可此刻闻到食物的气息,只觉得更加反胃。 无惨的视线仍停留在镜中缘一的脸上,对身旁之人视而不见。 「未进食...」 西尾昴话音落下,缘一的通透世界瞬间铺开。 于他眼中,怀中人的胃壁正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痛苦异常。 心头一紧,一丝懊恼涌上—— 方才被无惨的脆弱冲昏了头,竟未曾及早察觉。 “大人,吃一些,好不好?” 眉头蹙起,无惨抬眸,扫过镜中直勾勾盯着他的西尾昴,再落回缘一脸上。 “缘一。” “别让我讨厌你。” “!” 瞳孔骤缩,缘一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 只能沉默地垂下眼睫,望着怀中人的后脑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落在心底。 一旁,西尾昴握住碗筷的指尖发颤,心底的恐慌疯狂蔓延。 「强迫...劝说......是错的。」 殿内陷入死寂。 就在此刻,缘一忽然有了动作。 抚背的手上移,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无惨后颈,找到精准的位置,力度轻柔地,摁揉着。 那动作、那节奏、那温度,像极了一个人。 “大人,吃一些,好不好?” 一模一样的话语,却让无惨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惊愕地抬眸,直直望进缘一的赫瞳里,恍惚间,似真的看到了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 「小甜点......」 缘一轻轻松了口气,伸手从西尾昴手中接过碗筷。 这一次,西尾昴没有阻拦,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就在方才,一道略低的传音,倏然闯入缘一识海—— 是黑死牟。 他教了他安抚无惨的手法,教他如何靠近,如何让他安心。 缘一握着勺子,将搭配均匀、温热适口的饭食轻轻送至无惨唇边。 无惨一瞬不瞬地盯着缘一的脸,没有躲闪,缓缓张嘴,含住了勺子。 「......」 低下睫羽,缘一刻意避开他的眸光,心底不断给兄长传讯。 再这般下去,他会,忍不住...... 想这般,永远将大人护在身边。 镜室之中,原先端坐正中的男人,此刻已贴至镜面最近处。 掌心贴着冰冷的镜壁,黑死牟微微俯身,唇瓣无声开合,一遍又一遍,对着镜中被弟弟抱在怀里的爱人,絮絮低语着无人听见的温柔。 西尾昴的话,他终究是记在了心底。 神之子,或许...真的,比他,更配得上他的神明。 这一顿饭,是无惨被囚禁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尽管仍有剩余,可在西尾昴看来,已是难得的好迹象。 他暗暗松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彻底沉下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临近夜半,你该离开了。” “不许!” 西尾昴话音刚落,无惨的声音便紧跟响起,隐隐带着恐惧。 他用力扯着缘一的发丝,玫红色眸子里盛满慌乱。 “不许听他的!” 不要把我丢下,不要让我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心口的剧痛疯狂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喉间发涩,西尾昴顿了许久,再次重复,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会死。” 「求您了,别再恨我。」 「最后一个夜晚......就好。」 话语颠三倒四,沙哑破碎,可缘一与无惨,都听懂了背后的含义。 缘一沉默着,一点点松开了环在无惨腰间的手。 无惨身上那点本就微弱的生气,随着他的离开,荡然无存。 “我就在隔间,没事的。” 缘一轻抚过无惨苍白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有任何事,您喊我的名字。” “我立刻就来。” 无惨没有说话,只仰头望着他,眸底蓄满水汽,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委屈。 喉结轻滚,似再也无法克制,缘一微微低头,虔诚的吻,落在无惨眉心。 “我在,不会有任何意外。” 无惨没有推开,也没有擦拭那道印记。 墨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西尾昴这两日靠强迫与禁锢得来的虚假满足。 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片甲不留。 缘一离去后,殿内只剩下两人。 西尾昴伸手,轻轻将无惨抱起,放在自己膝上。 被方才的画面刺得遍体鳞伤,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声音破碎,语带哀求。 “亲我,” “而后,我带你去,找黑死牟。” 这话说得无比艰难,却是他最后的妥协。 镜室之中 黑死牟再也无法面对镜面。 他挥起手中由自身血肉铸成的‘虚哭神去’。 刀刃挥出,除了那面能看见无惨的双面镜,其余五面镜子尽数被斩得裂纹密布,碎片簌簌掉落。 镜子碎裂,镜中倒影却成倍增加,无数个狰狞痛苦的他,将他团团包围。 就在西尾昴再次以他为筹码,强迫无惨做最厌恶的事时。 黑死牟缓缓举起刀,未有犹豫,刺穿了自己的后脑。 「脑子里,有东西。」 「取出来,就好了。」 「就不会,再痛了。」 主殿内 无惨颤抖的指尖搭在西尾昴的肩上,缓缓低下头。 可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望进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 鼻尖相触的刹那,无惨左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与此同时,剧烈的呕吐感汹涌而上。 方才吃下的膳食,尽数吐了出来,秽物沾染了两人的衣襟,狼狈不堪。 西尾昴眼底所有的光,瞬间熄灭,碎得彻底。 他抬手遮住眼睫,唇角勉强向上勾起,扯出一个比哭还要苦涩的笑容。 「......错了。」 「从一开始,一切都错了。」 无惨唇畔沾着涎水,模样狼狈至极,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剧痛钻心。 “...大人。” 西尾昴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轻轻将无惨放在软垫上,小心褪下他身上染了污秽的羽织。 喉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一会回来,您等我,好吗?” “不会再强迫您了......再也不会了。” 尾音落下,他不敢再看无惨的眼睛,闭了闭眼,转身快步走出主殿。 背影慌乱仓皇,似个彻底溃败的逃兵。 无惨全然不在意西尾昴的离去。 猫儿瞳死死盯着腕骨脉搏下那根隐隐泛红的丝线,黯淡的眸底,倏然炸开璀璨的星光。 命绳。 他怎么忘了。 黑死牟的命绳,从不与他人纠缠,而是被他藏于自己的脉搏之中,血脉相连,不分彼此。 唇角缓缓上扬,瑰丽的眸子弯弯,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光芒。 他撑着地面,指尖探向一旁的瓷质茶碗,将其攥紧。 “啪——”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划破寂静。 无惨握着锋利的瓷片,未有犹豫,狠狠的,朝着自己的腕骨划下。 尖锐的瓷片划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一镜之隔,两个相见不得的人,各自沉沦血色之中。 镜室之内,‘虚哭神去’哐当落地。 黑死牟抬手,指尖探进后脑的裂口之中,疯狂翻找。 寻找,西尾昴当初打入他眉心的那团黑气,寻找那让他痛苦疯魔的根源。 主殿之内,无惨拖着孱弱不堪的身体,手握瓷片,一下又一下,划开腕骨的皮肉。 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淌,藏在脉搏深处的命绳,愈发鲜红耀眼。 薄薄一层镜面,隔开了两个濒临崩溃、却又为彼此疯狂的灵魂。 “大人——!” 西尾昴重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干净的衣衫,还有一束,蓝色彼岸花。 可入目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亲手雕琢、亲手捧在心尖的人,正背对镜面,用最决绝的方式,伤害着自己。 那颗刚刚为无惨学会跳动的心,骤然停止。 衣料与彼岸花同时坠落在地。 失去力量庇护的蓝色彼岸花,在瞬间枯萎发黑。 如同此刻的西尾昴,彻底失去所有生机。 「别这样......」 「会死的......」 「真的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了......」 西尾昴几乎是跌跪在无惨身侧,缘一也在同一时刻,循着血气来到殿门口。 他颤抖着手,握住无惨流血不止的手腕,望着那道狰狞可怖、鲜血狂涌的伤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滴落在无惨的血泊之中,晕开一小圈涟漪。 “我错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把他,还给你。” 话音下落瞬间,无惨一阵恍惚,似是失血过多,又似是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双眸缓缓闭合,软软倒进西尾昴的怀里。 西尾昴轻轻捧起他苍白的小脸,声音低哑破碎,带着倾尽一切的虔诚与绝望。 “我会给您,您所有想要的......” 他低头,在无惨微凉的唇角,落下最后一个珍重而卑微的吻。 “我爱你。” 镜面之上,裂纹蔓延。 第1章 情人节特别番:小妙招 日光温柔,裹着浅草新旧交错的街巷。 洋楼静立于市井烟火旁,木门一合,便将尘世喧嚣轻轻隔在门外。 黑死牟循着那道刻入骨血的气息踏入洋房。 “上弦壹大人。” 垂首迎上,优斗语气恭敬,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淡淡颔首,黑死牟的眸光未曾停留片刻,径直踏上铺着柔绒地毯的楼梯。 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忆起先前教予无惨的小妙招,优斗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今日,是情人节呢。」 优斗:桀桀桀桀桀。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黑死牟刚推开房门,一道纤瘦漂亮的身影便已立在眼前。 少年身着合身西装,肌肤于日光下泛着瓷白细腻的光,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 黑死牟微怔一瞬,随即垂首,不由分说地,在无惨微微勾起的唇上落下一吻。 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怎么了?” 他的嗓音略哑,“特意让我晚些来。”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他。 玫红色眸子里盛满星光,安静,却又似在无声引诱。 黑死牟亦不催促,垂眸静静注视着怀中人。 素来冷寂的赤金眸底,此刻温柔满溢,浓烈的爱恋,似要将人溺毙。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向爱人表达爱意的。」 无惨侧身取来一套熨帖考究的西装,递到他面前。 “换上。” 没有多问,黑死牟抬手便解下腰间系带。 和服滑落,流畅利落的肩背、紧致有力的腰腹于日光下一览无余。 半点不避,无惨后退倚坐床边,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眸光直白、灼热,一寸寸描摹着男人每一寸线条。 「真漂亮。」 朝夕相伴,早已无需遮掩。 面色平静,黑死牟从容换上西装。 整理完毕,他面向无惨站定,身姿如松,气场沉敛。 “好看。”无惨轻声赞道。 他起身拿起金边眼镜,缓步走近。 微凉的指尖从西装下摆缓缓上滑,掠过腰线、腹间,最终停在黑死牟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指腹轻轻一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动。 眼底笑意愈浓,无惨将眼镜缓缓戴在黑死牟鼻梁上。 后退半步,他细细打量。 长发高束,金边眼镜添了几分斯文禁欲,挺拔身形被西装勾勒得恰到好处,长腿窄腰,每一处都正中他心尖。 「看起来,很美味。」 舌尖轻舔唇瓣,无惨上前踮脚,在黑死牟唇上轻轻一咬。 不等男人追吻,细白的指尖已先一步抵住他温热的唇。 眉梢微垂,黑死牟一言不发。 可那微微耷拉下来的眉眼,莫名让无惨觉得,他在委屈。 「...干嘛。」 心尖一软,无惨抿了抿唇。 “......亲吧...呃” 尾音未落,黑死牟抬手摘下眼镜,俯身压了上去。 不是粗暴,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温柔。 唇齿相缠,气息交糅,直至无惨双腿发软、呼吸凌乱,才堪堪松开。 唇瓣被吻得微红肿起,无惨抬手拍开他再次揽来的手,不肯再纵容。 “下楼。”他才不是专程来被欺负的。 “好。”黑死牟低笑应允。 看着爱人微蹙的眉尖,掌心轻覆上无惨后颈,按揉轻捏,重新将眼镜戴好。 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无惨牵着黑死牟下楼,对上优斗不停眨眼的视线,不动声色偏开目光,单手自然勾住黑死牟的胳膊,走向阳光房。 巨大的单向玻璃滤暖日光,折射出细碎七彩微光。 窗外是浅草热闹长街,人来人往。 室内长桌被红粉蔷薇缠绕,从桌脚攀至穹顶,花香清甜醉人。 “漂亮吗?” 单手托腮,无惨眉眼弯弯的望着黑死牟。 赤金眸子映着少年身影,黑死牟轻声应答。 “漂亮。” 他在无惨身侧坐下,身姿端正,却学着少年的模样微微歪头,静静注视。 唇角不自觉上扬,两人就这般对视。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不过多时,优斗轻手呈上橙子汽水、甜品及鲜果,在黑死牟‘看不见’的角度,再度眨眼。 微微侧头,无惨还他一个眨眼。 汽水被放置在黑死牟面前—— 那是无惨近来最爱的味道。 指尖抵上杯沿,黑死牟下意识便想推到爱人面前。 尚未推动,下一秒,无惨指尖捻起一颗饱满蓝莓,轻堵住他的唇。 “你喝。” 黑死牟微怔,伸舌将蓝莓卷入口中,似是刻意,舌尖轻扫过无惨指尖。 睫羽轻颤,无惨看着他,用那根被舔过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 「好耶!」 「就这样!大人加油!」 优斗激动的心声清晰入耳。 无惨眸光扫过黑死牟隐隐泛红的耳根,唇角笑意扩大。 他拿起小叉子,小口吃着蛋糕,纤长睫毛低垂,脸颊微鼓,整个人都浸在花香与甜意里。 黑死牟一瞬不瞬望着他,缓缓叼住吸管,安静饮下那口汽水。 「大人,就是现在!」 握着叉子的指尖一顿,无惨舔了舔唇,放下餐具。 侧头望去,黑死牟恰好停下,唇瓣离开吸管,眸中带着浅淡疑惑。 “怎......” 话音未落,一抹温软,轻落在他脸颊。 眸色微动,黑死牟看着无惨抢走橙汁,毫不犹豫咬住他刚刚用过的吸管。 挑了挑眉,他的余光瞥向墙后激动发抖的优斗,重新将眸光落回无惨身上。 「优斗?...挺会教的。」 无惨正要按计划喂他蛋糕,眼前的橙汁却被黑死牟拿走,放到了自己左手边。 “?” 「优斗没教过这种突发状况啊。」 微微蹙眉,无惨一脸不解地望着黑死牟含笑的眸。 「笑什么?」 沉了沉气,无惨决定不管意外,按原计划来。 橙汁在黑死牟左侧,他坐在右边,要拿到,便需要靠近。 坐直身子,无惨向黑死牟倾身。 指尖即将碰到杯沿的刹那,黑死牟忽然摘下眼镜。 在无惨错愕的眸光里,他侧头俯身,吻住那片主动凑来的温软唇瓣。 “这是,大人想要的么?” 玫红色眸子怔怔映着近在咫尺的脸,无惨脸颊慢半拍染上一层浅红。 “...不是!” 他伸手一把推开黑死牟,声音里莫名染上几分气急败坏。 抢过橙汁,往旁侧一挪,摆明了不想再分享。 看着爱人气鼓鼓、脸红得可爱的模样,黑死牟轻笑出声,也跟着挪近。 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回。 躲于后方的优斗,内心早已炸开尖锐的欢呼。 「好内个,好内个!」 「原来是互相的啊......」 优斗正沉浸于臆想,黑死牟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脑海。 ‘下次再有这种安排,提前与我说。’ 优斗一怔,下意识担心无惨会生气。 可下一句,男人平静的声线带着笃定。 ‘大人,不会生气。’ 未将优斗赶走,大人,摆明了不介意他发现。 眉目温柔,黑死牟指节抬起,指尖戳了戳无惨鼓起的脸。 ‘好的,上弦壹大人!’ 望着阳光房里相依相偎的两人,优斗满心欢喜退下。 将这片温柔天地,彻底留给他们。 无惨的别扭没持续多久。 他板着脸,用小叉子叉起一块蛋糕,沉默送到黑死牟唇边。 黑死牟顺势咬下,眸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声音温柔得发黏。 “很甜。” 意有所指的话语,让无惨眯了眯眼,狠狠睨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望向窗外热闹长街。 人来人往,日光正好。 而黑死牟的眸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无惨。 那双赤金眼眸里,世间万物皆为虚影,只容得下眼前这一人。 「我的,全世界。」 第160章 你骗我 意识从一片昏沉里慢慢抽离,轻得似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无惨是在一片绵软里醒过来的,没有睁眼,先感觉到浑身脱力般的虚,连呼吸皆轻得发浅。 缓了许久,他才缓缓掀开眼睫。 榻檐垂着素色帘幔,柔柔映入眼帘,随着细微的气流轻轻晃荡。 视线一开始是散的,玫红色眸子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空茫、迟钝。 他就这般呆呆望着头顶的帘布,一动不动。 脑子是空白的,连思考都费力。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这么安静? 我......为什么躺在这? 记忆似是被浸在温水里,模糊一片,抓不住半分清晰的轮廓。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才勉强撑起一点力气,缓慢的,从榻上坐起身。 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稍一用力,便有细微的晕眩漫上来。 视线迟钝地扫过四周。 雅致的屏风,淡淡的药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每一处陈设都陌生,又越看越熟悉。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这里是......医坊。 是珠世为他单独置办的、只属于他一人的寝屋。 直到这时,那层茫然的雾才稍稍散去一点。 无惨垂眸,眸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被仔细缠满了干净的绷带,一圈圈裹得严实,压着淡淡的、闷钝的疼。 无惨只是静静看着,仍旧有些发怔。 平日里那一身冷傲、强势、不容侵犯的气场,在这副刚醒、虚弱又茫然的模样里,尽数敛去。 只剩下一点无措的、安静的呆。 似一只暂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的漂亮人偶。 安安静静,坐在这片只属于他的静谧里。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打破了屋内凝滞的静。 珠世走了进来,微蹙的眉峰凝着一层沉郁,唇线抿平。 周身萦绕着几分难掩的低气压,显然是心绪不佳。 而当她的眸光越过半垂的帘幔,落在榻上那道苍白纤弱的身影上时。 那双原本黯沉的眸子似是骤然被星子点亮,暗色一扫而空,唯剩真切的关切与松快。 步伐放轻,珠世快步走至榻边,俯身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在意。 “大人,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掀起眼帘,无惨望着珠世,玫红色眼瞳仍蒙着一层未散的雾。 视线迟缓地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似在辨认,又似在消化眼前的人。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唇,声线很轻,慢吞吞的。 “没有,头有点晕。” 听到这话,珠世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轻轻舒出一口气。 并未提及少年腕上那圈扎眼的绷带,眸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指尖微顿,随即自然地抬起手,隔着一层衣料,极轻极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应该是这几日只饮血、未曾进半点温食的缘故,气血虚浮,才会头晕。” 珠世柔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小心的征询。 “大人,可愿吃些什么?” “我去给您准备。” 无惨依旧只是看着她,没有多余的神情,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珠世又柔声叮嘱了几句,让他切莫乱动、好好歇息。 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合上房门时,连一丝声响皆未曾发出。 待屋内重归寂静,无惨缓缓向后靠去,脊背陷进柔软的锦枕之中,周身的力气仿若又被抽走了大半。 他垂眸,眸光再次落回腕间的绷带上。 玫红色眸子空落落的,没有半点焦点,心底像是空了一块,沉甸甸地发闷。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种空茫的失落感缠上心头,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泛起细密的疼。 “大人。” 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忽然从门口传来,脆生生的。 睫羽轻颤,无惨扭头,视线投向门边,便见刚合上的门被拉开,两道小小的身影正立在那。 ——累和玲。 他们...怎么在这? 心底浮起一丝疑惑,未等他细想,玲已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拉着累跑到了榻边。 女孩双手紧扒着榻沿,露出一张肉肉的小脸,银色眸子眨巴眨巴,直勾勾的看着他。 因为身高原因,累乖巧地跪于榻榻米上,学着玲的模样,将下巴轻轻搁在榻沿上,安安静静地抬眼望着无惨。 眼神同样是眼巴巴的,带着担忧与依赖。 两道眸光皆齐齐落在他腕上裹得严实的绷带上。 抿了抿唇,玲的声音压得很小。 “疼不疼呀。” “......” 猫儿瞳映着眼前这两个小孩,无惨未吭声理会。 他不记得,这是怎么弄的了。 头在隐隐作痛,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晃荡,却怎么也抓不住。 无惨不语,累和玲也合唇不再说,半点不吵不闹。 只是偶尔,玲会伸出指尖,轻轻戳着他身上盖着的被褥,亦是轻轻碰一下他垂于身侧的袖口。 无惨对此毫不在意,任由他们的小动作落在身边。 室内重归寂静,温馨的氛围慢慢蔓延开。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以及膳食与碗壁碰撞的细微声响。 耳尖微动,榻上的少年与榻边的两小只,几乎是同时,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半掩的门被拉开,珠世端着热气氤氲的膳食走了进来,温软的眉眼带着笑意。 于她身后、一同踏入屋内的,还有一道身形挺拔、气息沉静的男人。 眸光触及那人,无惨瞳孔骤缩。 脑海里似有什么轻轻炸开。 一个名字,不受控地、浮现出—— 缘一。 无惨就这般,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 原本空茫的视线里,忽然缠上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他是...他的爱人?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突兀得让他心头发闷,隐隐有种怪异的错位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混淆、替换。 可混沌的记忆根本容不得他细想,只剩下本能的亲近与委屈。 心下困惑,可看着缘一那张熟悉的脸,无惨仍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初醒未消的软,还有一丝显易的埋怨。 “你怎么,才来?” “你不爱我了?” 屋内的人他都觉得格外熟悉,是不抗拒的亲近。 因此,这般说话时,他心底没有半分芥蒂,全然是不加掩饰的直白。 话音一落,空气骤然一静。 一旁扒着榻沿的玲和累尚且懵懂,一脸状况外。 而珠世与缘一,却在同一瞬间,彻底僵住。 无惨那两句话,语气、眼神、落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是对着缘一说的。 可这......根本不对。 缘一不是黑死牟。 珠世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端着膳食,轻步走至一旁的矮桌旁,将碗碟放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方才,备完膳食后,便去寻了黑死牟。 让他一同前来。 可那位紧随鬼王百年、忠心不二的上弦壹,今日却一反常态。 面对她焦急的劝说,他没有像往常一般,第一时间奔赴无惨身边,而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脸色沉得吓人。 她当时眉头紧蹙,再三追问缘由,清清楚楚地告知他—— 无惨如今这般状态,定是离不了他的。 可黑死牟,仍是一言不发。 长久的沉默里,他忽然抬手,将身后一脸疑惑的缘一,轻推到她面前。 男人低沉的嗓音里,裹着连他自己皆未曾察觉的沙哑。 “让......缘一,代我去。” 珠世,仍记得那一幕。 黑死牟说完这句话,便定定伫立不再动弹,垂眸凝视着自己掌心那尊小小的木人偶。 那是曾被鬼王力量灌注、能传音能感意的信物。 可此刻,丧失鬼力支撑,只是一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枯木雕。 上弦壹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可珠世却清楚地从那些沉寂的眸子里,读出了浓得化不开的—— 悲伤。 那是一种沉入谷底、连挣扎皆放弃的绝望。 事出突然,她来不及细问,也不愿让无惨久等,只得带着尚且不明所以的缘一,匆匆折返了寝屋。 睫羽低垂,珠世将膳食一一摆好,抬手轻招,示意还黏在榻边的两小只过来,远离这片骤然紧绷的氛围。 也在这时,榻上的少年忽然动了。 掌心贴着榻面,指尖微微用力,无惨一点点、缓慢地将自己挪至榻沿,玫红色眸子始终没有离开缘一的身影。 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有些闪躲的男人。 无惨眉头轻蹙,心底的困惑与委屈愈发浓烈。 未多犹豫,他撑着发软的身体,缓缓从榻上站了起来。 似是怕站不稳,他的步伐很慢,很慢,一步一步,朝着缘一的方向靠近。 过长的衣摆轻扫地面,虚弱的少年身形单薄得仿若一触就碎,那双蒙着雾的眼瞳,此刻只映着眼前,这一个人。 赫瞳映出少年缓步靠近的身影,缘一下意识吞咽着,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直至此刻,他才骤然明白。 前来之时,兄长在他身后倏然传入脑海的那道声音,究竟是什么意味。 那时他正欲随珠世转身,黑死牟的声音,突兀地响在他识海里。 ‘缘一...我......有个机会。’ ‘抓稳了。’ 他当时不知就里,回眸望去时,兄长却已经转过身,仅留给他一道背影。 而现在,无惨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微微仰头,伸手勾住了他的指尖,声线委屈,一字一句,轻轻砸在缘一心尖: “你怎么不说话?” 缘一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知晓的,无惨此刻的状态不对,许是神智混沌,认错了人,混淆了心意。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疯狂的理智在拼命压制着想要回应的冲动,可心底那点压抑了百年的私心,却在这一刻,疯长而出—— 他不想推开,不舍得推开。 这样...不对的。 强行稳住气息,缘一放轻了声音,努力诱哄着眼前脆弱的少年。 “先去用膳好不好?您现在......” 事关兄长,及.....心悦之人,他打算先稳住无惨,再去寻黑死牟,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此刻的无惨,并没有那般好打发。 他仍仰着头,站在缘一面前,勾住他指尖的手更紧了些。 一副不得到回答就绝不罢休的固执模样。 垂眸看着少年眼底泛起的水光,缘一顿时慌了手脚。 理智的防线,轰然崩塌。 出于私心,也出于那股再也压抑不住的、深埋百年的心意。 不再克制,缘一气息微微不稳,声音轻得似叹息,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于寝屋里。 “......没有,不爱您。” “我......” 话语倏然卡壳。 可对上无惨眼底那抹隐隐的期待,赫瞳之中,深藏的情绪疯狂外溢。 缘一望着眼前求而不得的人,一字一句,郑重滚烫,道出了掩于心底千万次、却从未敢言说的话。 “我爱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惨泛红的眼眶,红意骤然消褪,猫儿瞳弯起,瞳底闪过丝狡黠,似计划得逞般。 嘴角勾起的笑意,毫无防备。 同一时刻,缘一身后的长廊尽头,一道孤寂的身影静静伫立。 长廊的阴影将男人整个吞入其中,似一尊被岁月遗忘的枯木。 黑死牟立在那里,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指根,却未触及圆环。 那处,空空如也。 曾经与爱人心意相通的信物,在离开镜牢时,被他自己藏了起来。 如今,唯剩一片冰凉。 一如他此刻被生生掏空的心脏。 镜室里的字字句句,仍在脑海里反复碾磨—— 西尾昴的嘲讽、现实的残酷、他穷尽百年也跨不过的差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不甘。 百年执念、追随,他把无惨当成唯一的神明、唯一的光、唯一活下去的意义。 他曾以为,只要足够忠诚、足够强大、足够不择手段,就能站在那人身边,做他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盾。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拼命就能得到。 他护不住。 他挡不住那些窥伺、那些算计、那些能轻易刺穿他、碾碎他心意的存在。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配守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 缘一可以。 缘一不会受伤,不会落败,不会被轻易击溃。 缘一的光,能照亮无惨所有晦暗,能替他挡下世间所有刀刃。 能给那人...一份他永远给不了的安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成绝望。 他亲手把自己的光,推给了别人。 屋内那一声滚烫的“我爱您”,似一把最钝的刀,一点点割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看见无惨眼底的狡黠与笑意,看见缘一失控的真心,看见那一幕本该属于他的温柔,如今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他弟弟身上。 痛吗? 痛。 痛得快要窒息。 痛得想冲进去,想把那人重新拽回自己身边。 可他不能。 不舍似潮水般将他淹没。 每一根骨血皆在叫嚣着不甘。 每一寸魂魄都在哭喊着不要放手。 他多想再靠近一步,再唤一声“大人”,再像从前那样,做他最忠诚的利刃。 但他不能。 他怕。 怕下一个西尾昴出现,怕自己再一次无力反抗,怕他的大人因他,再陷险境。 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所以,他选择站在这片黑暗里,亲手把自己剔除出无惨的世界。 放弃不是不爱,是爱到了极致,才舍得把他推向更亮的光。 黑死牟缓缓垂下眼,眸底最后一丝光亮点点熄灭。 长廊的风掠过他孤寂的身影,无声无息。 他输了,输给天命,输给自己,输给那份,害怕伤害。 寝屋内的暖意还缠在指尖,无惨扬唇,自然地牵起缘一的手,转身要往珠世摆放膳食的矮桌旁去。 而就在身形微转的刹那,余光不经意瞥过回廊拐角,那抹即将隐匿起的身影里。 瞳仁骤缩,无惨方才还盈着欢喜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唇角笑意僵住。 腕骨处原本只是隐隐闷痛的伤口,似是被人攥紧,倏然炸开尖锐的剧痛。 那是谁? 攥着缘一指节的手不自觉松垮下来,力道一点点泄去,无惨维持着转身的姿势,怔怔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模糊的轮廓,孤寂的步调,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尘封的画面轰然重叠—— 娘亲。 是那只被他困在笼中、最终自戕的鸟儿。 是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底空着的位置,似找到了填充物般。 却未有欢喜,仅有满腔恐慌。 不要...... 不要走! 眼眶唰地泛红,水汽无预兆地漫上猫儿瞳,无惨猛地甩开缘一的手。 顾不得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生硬的木地板上,更顾不得孱弱的身躯根本经不起半分折腾,他踉跄着,就朝回廊的方向奔去。 剧烈的奔跑扯动着虚浮的气血,肺部似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每一次呼吸皆带着刀锋刮过般的钝痛。 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细碎又艰难,每一步皆似踩在棉花上,随时会栽倒在地。 不许走! 不可以走! 鬼的感知,本就远超常人,再加上通透世界的加持。 无惨踏出寝屋的刹那,黑死牟便已察觉。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未径直闪身消失—— 许是心底最后一丝贪恋,贪恋着这片刻能被那人目光追随的虚妄。 唇畔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黑死牟准备踏入虚无之中,彻底斩断这百年痴念。 他知晓,以无惨此刻虚弱的人类之躯。 只要,他彻底隐去踪迹,便永远,也不可能被找到。 周身雾气翻涌、身形即将被黑暗完全掩盖的前一秒。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猝不及防刺穿了回廊的寂静,直砸进他心底。 “不许走!黑死牟!” “咳咳...你答应过我的!......” 身形一僵,黑死牟的瞳孔剧烈收缩,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他难以置信地回眸,望向回廊尽头—— 那个孱弱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步子越来越慢,脸色惨白,却仍拼尽全身力气,不肯停下脚步。 记忆......不是已经被替换了吗? 他明明亲手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缘一。 明明看着无惨将依赖与心意都错付。 为何......为何还会喊出他的名字? 黑死牟呆立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雾气骤然停滞,连呼吸皆忘了。 不过瞬息,无惨已奔至他面前,一双发烫的手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指尖。 指骨泛白,紊乱的喘息扑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脆弱。 “分明...已经......拉过勾了......” 无惨仰着头,玫红色眸子里浸满水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是破碎的委屈与不解。 “你说...会永远爱我的......” “为什么......” 一路狂奔,已然耗尽他所有力气,腕骨上缠得严实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洇出点点刺目的红。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身体,无惨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般朝着地面跌去,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彻骨的痛楚。 “你骗我......” 第161章 崩溃 室内燃着绵长熏香,淡烟丝丝缕缕漫开,勉强压下了榻边浓郁不散的药味,与那股沉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病气。 少年仰躺于软榻上,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晕开一层病态又灼人的绯红。 呼吸皆携着微弱的滞涩,一声重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答、答——” 修长的指节用力拧干浸水的毛巾,冰凉的水珠顺着骨节坠落。 砸进瓷盆清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黑死牟动作轻得近乎小心,将微凉的毛巾轻敷在无惨滚烫的额头。 赤金眸子映着少年烧得发红的脸,耳畔是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那素来不外露情绪的眼底,此刻翻涌的痛楚显易。 他不该...... —— “唰——” 在黑死牟的指尖,触及后枕深处,那缕疯狂乱窜,极细、极淡的黑雾时。 紧闭的镜牢大门,骤然被人从外拉开。 西尾昴抱着陷入沉眠的无惨缓步走进,身后紧跟着缘一。 两人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整个空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黑死牟,在为自己开颅,脖颈染血,神情疯魔。 额角青筋骤然暴起,缘一握刀的指节死死收紧,骨节泛白。 原本便因无惨的腕伤而翻涌的杀心,在看见黑死牟这副自毁般的模样时,瞬间攀升至顶峰。 刀锋,几乎要不受控地出鞘。 似全然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灼热刺骨的戾气,西尾昴的眸光,自始至终,皆定格在怀中少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心尖闷闷发疼,无法呼吸。 他抬步,踏入这间镜室。 这一步,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一步落下,六面冰冷的镜面倏然一暗,镜中重叠交错的幻影、无数个虚假的身影。 在这一刻,尽数消弭,归于虚无。 黑死牟后脑,那被抓住的黑雾,随之消散。 睫羽微颤,黑死牟回眸望去。 那双被他刻意压抑得平静淡漠的眸子,在触及无惨虚弱不堪的模样,以及他腕骨上那层简单包扎、仍隐隐渗着淡红的绷带时,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心口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疼惜、后怕与悔恨淹没。 浓烈的情绪于眸底疯狂翻涌,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看着黑死牟因极致情绪而微微扭曲的恶鬼之相,西尾昴上前一步。 小心的、无比轻柔的将怀中少年,缓缓递到了他面前。 指尖微颤,黑死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 将失而复返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敛下眼眸,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蹭着无惨冰凉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得与这几日判若两人。 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那道熟悉气息。 昏迷中的少年极轻地动了动,无意识地、回蹭了一下黑死牟的脸。 那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见,却似根细针,狠狠扎进西尾昴的心底。 墨瞳底的涩意层层翻涌,浓得化不开,满是无力与酸楚。 身后镜面轰然碎裂。 满地晶莹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预示着他与黑死牟的约定,到此终结。 黑死牟抱着无惨,转身便欲离开这满地狼藉的镜室。 而在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身影再次被西尾昴拦下。 无视掉双生子眼中几欲溢出的凛冽杀意,西尾昴平静地自袖中取出一只指尖大小的剔透琉璃瓶,瓶内静静躺着两颗漆黑如墨的种子。 “蓝色彼岸花。”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滴冰水,骤然砸进兄弟二人的心湖,掀起惊涛。 “种于,太阳底下。” 伸手接过,黑死牟指腹紧紧攥住这只小小的琉璃瓶,心绪激荡难平。 做完此举,西尾昴仍未退开让路,指节抬起,指尖朝着无惨的眉心探去。 脸色骤变,黑死牟几乎是本能地将琉璃瓶抛给身后的缘一,同时伸手死死攥住西尾昴的手腕。 指节用力,似想将他的骨头捏碎。 而下一瞬,六只鬼眼微微眯起—— 掌心之下的肌肤触感异常绵软,轻飘飘的,仿若仅是一层披在外面的人皮。 浓烈的警惕瞬间攀满心头。 黑死牟脑中飞速运转,不断揣测西尾昴的意图。 他怕,怕对方反悔,怕他后悔将无惨还给自己。 “别紧张。” 西尾昴抬眸,声音平静无波,这是他难得主动开口解释。 “我要将他,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清除。” ——让他彻底忘了我。 忘了那些因我而生的厌恶、恐惧与不安,忘了所有让他痛苦的过往。 与其让他记着我时满心排斥,不如干干净净抹去,还他安稳。 听到这话,黑死牟周身的戾气稍稍收敛。 清除? 他凝视着西尾昴的眼眸,沉默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攥着对方腕骨的力道。 他看着西尾昴的指尖轻轻没入无惨的眉心,确认怀中少年毫无异样,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黑死牟悬在半空、紧绷到极致的心,稍稍放下。 清除记忆...... 能清除记忆,那,是否也能修改? “缘一。” 忽然开口,黑死牟声线沙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看向一旁身形紧绷、随时可能拔刀的弟弟,语气不容反驳。 他第一次,对缘一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你去主殿......收下东西。” 主殿里,根本没有无惨的物品,他这般说,分明是,刻意支开缘一。 迟疑片刻,缘一望着黑死牟怀中昏沉的无惨,最终还是沉默转身,迈步离开。 “你想问什么。” 西尾昴率先开口,语气平平。 他不觉得,黑死牟是单纯厌恶缘一留在此地。 对方眼底的挣扎,他看得清楚。 黑死牟垂眸看着怀中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能清除记忆......那修改,是否可行。” 西尾昴指尖一顿。 脑海里正掠过无数画面——那是无惨视角里的自己。 每一次靠近,都是警惕。 每一次触碰,都是排斥。 所有自以为是的温柔与靠近,在少年眼里,全是负担与恐惧。 心口的涩意再度上涌,密密麻麻地疼。 西尾昴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分心应道。 “......怎么?” 黑死牟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空气几乎凝固,才缓缓启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说,他想修改无惨的记忆。 想将两人之间所有珍贵的回忆里,他的位置,换成缘一。 西尾昴微微挑眉。 他知晓黑死牟心病深重,根深蒂固,早已药石无医。 他曾无数次期待对方疯掉,期待他主动松开无惨的手。 却从未想过,当初那句故意言说的话,竟让黑死牟记到了现在。 说实话,他恨黑死牟。 抢走他视若珍宝的人,任谁都无法心生欢喜。 若是在今日之前,若是在昨日、前日,任何一个时候,黑死牟说出这句话,他或许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可此刻,他亲眼见过无惨为了黑死牟,不顾一切自残的模样。 亲眼见过少年即便昏迷,也会下意识依赖对方的模样。 他忽然,不愿了。 记忆本就不可靠。 他原本的打算,是清除无惨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 然后彻底从他的生命里退场,永远不再出现,免得再勾起那些令少年痛苦不快的过往。 可黑死牟不一样。 这个人,是无惨不愿忘掉的人。 沉吟片刻,西尾昴点了头。 只是,他并未全然按照黑死牟的话去修改,而是悄悄留下了一个极浅、极隐蔽的记忆锚点。 无惨会暂时遗忘那些真实的过往,可只要眸光触及心底真正念着的那个人,所有被尘封的记忆,便会在刹那间苏醒。 就当......是送他,最后一份大礼。 他倒是期待,倘若那时,黑死牟,该如何面对无惨? 不该这般,擅自决定。 眸色发黯,黑死牟跪于软榻旁。 指尖在半空悬了许久,才敢极轻地,碰了碰无惨绯红的脸颊。 那点温度,烫得他心口阵阵抽痛。 「对不起。」 分明动作很轻,却似惊扰到了榻上的人。 睫羽轻颤,无惨涣散的意识从混沌深处缓缓回笼,浑身皆泛着尖锐刺骨的疼。 仿若梦回,他尚是人类、濒临死亡的那一绝望时刻。 缓了许久,无惨才艰难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睑。 猫儿瞳慢慢聚焦,眼前却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揉眼,可手臂刚一动,腕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令他不自觉闷哼出声。 「...好疼。」 眉头微蹙,无惨侧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正被眼前之人小心捧在掌心,珍视得如同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是谁......」 视线逐渐清晰,无惨怔怔地望着黑死牟,看了很久很久。 下一秒,心脏似被无形的力道狠狠攥紧,痛得他几欲窒息。 他,又被抛弃了。 黑死牟,食言了。 唇线抿平,无惨猛地抽回手。 力道大得近乎失控,重新包扎好的绷带,被渗出的鲜血,晕开点点刺目的殷红。 “...滚。” “滚出去!” 身形僵住,黑死牟定定望着眼前浑身竖起尖刺、满眼抗拒的少年。 这副模样,与记忆碎片里所见的。 被抛弃后、初见夫人时的月彦,如出一辙。 孤绝、狠戾,又藏着深入骨髓的脆弱。 流转于全身各处的月之呼吸,倏然变得滞涩、困难。 鬼眼映着翻身面向一侧,背对着他,拒绝他靠近的爱人。 黑死牟垂下眸子,未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他想逃,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场面,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次,若真的转身走了。 他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背对黑死牟,无惨翻身面向墙壁,虎牙咬住指腹,齿尖点点嵌进皮肉,强行压抑着,已到喉间的呜咽。 「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都是一样的。」 「好恨。」 死寂于两人之间蔓延,往日的温情缱绻尽数冰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如黑死牟最恐惧的预想那般发生。 可唯一不同的是,无惨没有忘记他。 并且因他,陷入了这般痛苦的境地。 “......大人。” 隔了许久,黑死牟才艰难开口,声线沙哑,干涩得如同磨砂砾石。 未尽的话语尚未说完,仅仅两个字的称谓,便被无惨厉声打断。 “滚出去!咳咳——” 呼吸不畅,无惨脸颊愈红,剧烈的咳嗽撕扯着本就虚弱的身体,难受异常。 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怕黑死牟,会像最初抛弃他的...娘亲一样,说出最残忍、最伤他的话。 倘若再次卸下防备,换来的仍旧是抛弃与背叛。 那他宁可,永远不要。 玫红色眼眸空洞地望着腕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无惨于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要再信,不要再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屋内没了动静。 守于榻边的人,‘听话’的,消失了。 「...这样,也好。」 无惨缓缓闭上眼睫。 似再也绷不住,积攒于眼眶里的泪水无预兆地滚落。 砸于枕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在无惨指尖勾住盖于肩头的锦被边缘,想将自己藏起来的刹那。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忽然将他,轻轻揽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怀抱里的气息,是他刻入骨髓、熟悉到能让他瞬间安心,此时,又能让他瞬间崩溃的味道。 “!” 倏然睁眼,无惨拼尽全力用手肘狠狠撞向黑死牟的胸口。 回眸瞪着他的眸子里,爱恋与恨意交织,挣扎得近乎破碎。 “黑死牟!” “放开我!!” “......” “不放。” 似被无惨这双又爱又恨的眸子狠狠刺痛,黑死牟心口的痛感愈发剧烈。 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他的眸光。 掌心轻轻握住他不断挣扎的手,脸颊深埋进他发烫的肩窝,手臂收得更紧,不愿放手。 “对不起。” “继国岩胜!” 无惨骤然喊出他百年未曾听过的名字,黑死牟的指节倏地蜷起。 这个名字,似给黑死牟按下暂停键。 浑身僵硬,但在无惨腰间的胳膊,仍未松懈。 他沉默片刻,破碎的声线微微发颤,一字一顿,格外郑重。 “我错了。” “我不该擅自触碰您的记忆,不该以我的心意,替您做任何决定。” “我让您再一次尝到被背弃的滋味,是我罪无可恕。” “我从未有一刻想过离开您,百年如此,永生亦是。” “您是我的神明,您是月亮唯一的归宿。” “我食言,我愚笨,我伤了您。” “您...恨我、骂我、折磨我,我皆受着。” “只求您......别不要我。” 耳畔嗡鸣,无惨下意识抬手想捂住耳朵。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 那些温柔的告白与道歉,此刻在他听来,都像是刺进心口的刀。 但那些字句,却又字字砸进心底最软处,挣不脱,逃不掉。 “骗子......” 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弱了下去,最后只剩无力的颤抖。 无惨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贝齿紧咬下唇,尝到腥味,也不肯松口。 拼尽全力,不愿让黑死牟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又脆弱,听得人心尖发颤。 黑死牟瞬间止住了话头。 他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刻意压制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让心跳的频率,一点点,与怀中人的心跳慢慢重合。 手臂将爱人抱得更紧,他低下头,轻柔地、一下下啄吻着无惨后颈细腻的肌肤。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无声地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刚从高热中醒来的无惨,终究抵不过情绪耗尽的疲惫。 在黑死牟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不会,放手。」 黑死牟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泪痕未干、疲惫的睡颜。 眸底是跨越百年也未曾动摇的坚定与温柔。 「在这永恒的生命里,皆不会。」 上弦壹小心地调整姿势,让鬼王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面向自己。 而后低下头,在他光洁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如同誓言一般的吻。 我爱你。 无惨。 新年特别番:正月 【本章阖家团圆哒! 有伊之助~算预告| ᐕ)⁾⁾】 【无童琴,无童琴,无童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呐,小甜点。” 无惨懒懒地趴于榻上,怀抱一方蓬松软枕,脸颊与前胸皆贴在微凉的枕面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间。 似一只餍足后慵懒撒娇的小兽。 身披的锦被滑至腰际,大片细腻的肌肤隐没在如瀑的墨色长发下。 黑与白极致相织,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发丝缝隙间,隐约可见皮肤上错落点缀的红痕。 是方才情动留下的滚烫印记,暧昧又温柔。 玫红色眸子水光未散,盛着情事过后独有的软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在殿内默默收拾的黑死牟。 脸颊蹭了蹭枕头一角,无惨的嗓音轻软得像棉花,带着几分不解的黏人。 “我的殿宇,分明很干净啊。” “你已经忙会好久了。” “不来抱抱我吗?” 一句句轻飘飘的抱怨,全是不加掩饰的依赖。 黑死牟刚将一夜荒唐后,略显狼藉的寝殿收拾妥当,指尖正轻捏着那尊小巧的‘岩胜木人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将掌心的木人偶与另一尊漂亮的木偶人紧紧挨在一起,摆放得端正、亲昵。 似是在安放两人之间,不容分割的羁绊。 确认完毕,他缓缓回眸。 赤金鬼眼映着榻上那道直勾勾望着他的纤瘦身影,眼底盛满浓烈的爱恋。 “要抱的。” 尾音未落,黑死牟已迈步走至榻边。 无惨慢吞吞地撑起身子,原本覆在身上的锦被彻底滑落至臀部。 胸前的光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少年毫无避讳,只是朝他抬起一双纤细的手臂,乖乖等着他来抱。 黑死牟的眸光缓缓扫过他脖颈、肩窝、直至腹下深浅不一的|吻|痕|与牙印。 每一处,都是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我的。」 眸色微黯,黑死牟藏起独占的欲念,俯身,将少年拥入怀中,转身坐于榻缘,动作轻柔。 温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无惨后腰处那道浅浅的青紫|指|痕|上,指腹带着小心的力度,缓缓按揉。 “还疼么?” 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令他心安的气息。 无惨往他颈侧又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扫过男人的肌肤,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轻轻摇了摇头,声线发软。 “不疼。” “那,再休息会。” 黑死牟侧头,在爱人泛红的耳尖上落下一吻,声线放得更轻。 “等会,换身衣裳,我们去寻珠世,好不好?” “珠世他们,已经开始编织注连绳了。” “嗯呢。” 无惨揽着黑死牟后颈的手微微收紧,身形与他贴得更近。 整个人似软糖一样黏在他怀里,带着十足的贪恋。 “再待一会。” 黑死牟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格外真切的笑意。 他最无法抗拒,便是爱人这般黏糊糊、离不开他的模样。 微微低头,鼻尖轻抵在无惨颈侧,嗅闻着两人气息交织、相融的味道。 “好。” 低声应下,上弦壹的嗓音里裹着无尽的纵容与爱意。 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怀中人牢牢护在怀里,静静享受这片刻温存。 阳历元月,清寒仍凝在檐角。 日式宅邸的玄关外,一对精心布置的门松静静伫立,分置左右。 雄松苍劲,雌松温婉,松针上凝着层薄霜,于日光里微微发亮。 青竹斜削的切口利落,缀着细穗的注连绳轻轻束住枝桠。 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携着新年独有的气息。 但这门松,与寻常人家的截然不同。 本该点缀其间的红梅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冰雕的莲花。 冰晶剔透,凝着寒气,在午后的暖阳下折射出细碎微光。 这对门松,是迎神的依代,藏着不属于这里的温柔。 “这是,磨头做的?” 变声期特有的粗哑嗓音,打破门口的寂静。 黑蓝渐变的发色长及锁骨,伊之助细眉拧起,弯腰凑近,鼻尖几欲触及冰莲,认真打量。 怎么说呢......怪,太怪了。 和极乐教的,并不一样。 “谁啊,乱改东西!” 一旁响起略带愤愤的女声。 伊之助侧眸,小梅不知何时出现,正站在他身侧,也跟着俯身。 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小梅金色的眸子里明晃晃写着不满。 “门松就该放梅花才对!这是常识啊!” “丑死了!” 原本正想开口搭话的伊之助,似想到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唇瓣微微张开,又飞快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小梅,耳尖莫名有点发紧。 一旁的妓夫太郎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什么都懂。 伊之助立刻扯出一个格外甜、又格外心虚的笑。 趁小梅还在气呼呼盯着冰莲,一把拉开拉门,一溜烟就往屋里窜。 “喂——!” “小梅,他跑了。” 妓夫太郎平静地小声提醒。 小梅哼了一声,手上拔冰莲的动作没停,气鼓鼓地嘟囔。 “哼哼,等着吧!” “等会儿再跟他好好算账!” 院内熏香袅袅,淡暖的烟气顺着廊下微风轻飘,混着屋内编织注连绳的草香,漫出一片安宁。 伊之助慌慌张张推门闯进来。 进门第一步,还不忘警惕地回头瞟一眼。 待确定门口没有小梅气冲冲追来的身影,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长长吐了口气。 「还好还好。」 双手扒着门框,伊之助探头探脑继续朝玄关方向偷窥,压根没留意身后靠近的气息。 “猪啊——” “怎么这么紧张呀?” 语调轻飘飘、带着戏谑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一只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肩上。 伊之助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整个人似被针扎了一般再次绷紧,瞳孔都缩了一圈。 “被鬼撵了?” 童磨笑眯眯地凑在他耳边,语气幽幽,尾音勾得人头皮发麻。 “——!!”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伊之助当场炸毛,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哪怕早听熟了这声音,他仍是条件反射地,反手就是一拳挥出。 动作又快又野,全然是被吓急了的本能。 指节抬起,童磨掌心一握,轻松接住了他青筋绷起的拳头。 力道不大,却让伊之助半分也挣不开。 “嘛嘛,大人可是说了,要你优雅一点哦。” 上弦贰弯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因没揍到他,而微微鼓腮、满脸失落的少年,语气里的捉弄藏都藏不住。 “呐,让你跟猗窝座阁下学拳,可不是让你用来随便挥的哦。” “这样...很、危、险~” 于不远处,恋雪停下了手中编织注连绳的动作。 她看着眼前这对养父子‘友好’的互动,清澈的眸底漾起一丝浅浅的艳羡。 缨粉色眸子映着被童磨扼住后颈、‘乖乖’被带去后方帮忙挑选乐器的伊之助。 恋雪悄悄扭头,看向身旁神情专注、认真整理绳结的丈夫。 恋雪:盯—— 似有所察觉,猗窝座停下动作,抬眸望来。 那双琥珀眼瞳里,满溢着柔情,压低的声线温柔异常。 “怎么了,宝贝?” 恋雪唇瓣动了动,小声开口。 “...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也养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话说一半,又倏然顿住,脸颊微微泛红。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睫继续摆弄手里的草绳,试图掩饰心底的小小心事。 但猗窝座,怎会读不懂,她未说出口的话。 两人灵魂相融,心意相通,她的向往,他一触便知。 猗窝座安静看了恋雪片刻,忽然倾身靠近。 脸颊轻轻蹭了蹭爱人柔软的侧脸,似在安抚。 恋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抬眸,脸颊瞬间红透,满眼疑惑地望着他。 琥珀眸子映着妻子软软的眉眼,猗窝座唇角勾起一抹笑,煞是明朗。 “我去跟大人打个申请。” 他低声说,语气里藏着邀功意味。 “万一,有可能呢......” 鬼是无法通过交融而获得后代的。 这一方法,他们早便试过。 但万一,大人有办法呢。 那么他们,便能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孩子。 一旁圆窗之上,贴着种花家传来的窗花,红彤彤的,格外喜庆。 位于窗边,玉壶正捏着细小的笔锋认真绘着年画,婴儿的短小指尖,倏然顿住。 他不经意抬眸,恰好撞见猗窝座将恋雪逗得面红耳赤、温情满满的一幕,眼部的嘴巴,不受控地抽搐着。 玉壶:你们的幸福,刺到我的眼睛了。 在他身旁,被珠世特意安排过来帮忙、实则只是凑数的哀绝,正值无聊,也循着玉壶的眸光望了过去。 待看清那一幕温馨后,少年眉宇间的郁色,又浓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郁。 哀绝静静垂眸,笔尖点墨,在画纸上落下无规则的线条。 「......好想回老爷子体内待着。」 “猪猪,这个给你。” 看见被童磨带过来的伊之助,玲弯起眉眼,将怀里抱着的小鼓递到他手上。 小脸上满是分享的欢喜。 “......谢谢。” 伊之助烦躁地顶开童磨搭在他肩上的手,面对玲时,收敛了被武力压制炸毛的戾气,换上一副温和模样。 “珠世大人,让我们在这里面,挑选出弦音最好听的乐器。” 累看着伊之助拿着小鼓无聊地上下抛甩,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手拿起一只小巧的铃铛,轻轻一摇。 清脆悦耳的铃声,于室内轻轻散开。 “找到了,待大人来了,便呈给大人。” 呈给......大人? 眸色微动,伊之助的眸光扫过满地散落的各式乐器—— 笛、弦、鼓、铃、琴筝一应俱全。 大人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光是极乐教呈上的,西洋乐器便有许多。 哪里用得着他们几个在这里面挑? 多半是,珠世大人哄小孩的吧。 于心底吐槽,但毕竟涉及神明大人,伊之助不自觉正了正神色,抬手,一巴掌拍在鼓面上。 他一时没收住力道。 沉闷的鼓声轰然一响的瞬间,鼓面中央,赫然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纹路。 玲:O_o 累:( Ꙭ) 伊之助:(⚭-⚭ ) 三小只同时僵住。 “噗嗤。” 一旁留意几人,已然做好分内之事的童磨,见状低笑出声。 「大人说得不错,养这小玩意,当真是有意思。」 童·养父版·磨:੭ ˙ᗜ˙ )੭ “哎呀,是谁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呀?” 一道温柔的嗓音从长廊方向传来。 浑身一僵,伊之助几乎是条件反射,抓起破了的小鼓直接塞给累。 累下意识伸手接住,茫然抬头,便看见珠世端着托盘,身后跟着缘一与积怒,正从回廊缓缓走来。 “!” 瞳孔微缩,他飞快地把小鼓塞回玲手里。 玲:(. ❛ ᴗ ❛.) 稳稳抱住,玲眨了眨眼,小表情一本正经。 “娘亲~” 一和珠世对上视线,玲甜甜地喊了一声,把那只破掉的小鼓高高举起,语气认真。 “坏了。” “坏啦?” 轻笑一声,珠世将托盘放在厅堂中央的长桌上,这才缓缓回眸看向玲。 她的眸光扫过两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少年,眼底笑意愈浓。 “这是鸣女小姐提供的哦。” 珠世向前,跪坐在三小只身旁,看着玲递来的小鼓,声音轻柔和缓。 “弄坏了,是要去亲自寻求原谅的呢。” “好。” 玲乖乖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就要去。 珠世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转而看向一旁左看右看、就是不敢与她对视的伊之助。 她刚轻轻开口:“小猪——” “我跟妹妹一起去!” 伊之助“唰”地一下猛地站起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伸手一把拽起还坐着的累,另一只手稳稳抱起玲,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这是......怕被训斥吗? 睫羽轻眨,珠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内各人手中的进度,最后眸光落在长桌旁、正细心给主位铺设软垫的缘一。 “缘一。” “麻烦你,去询问下黑死牟,看看大人...是否快要过来了。” “若是在路上了,我们也该准备,把荞麦面端上来了。” 尾音刚落,缘一铺设软垫的指尖微顿,轻声应下。 “好。” 上弦零将鬼王座位上的软垫仔细铺平整,才转身朝长廊走去。 行至无人僻静之处,缘一停下脚步,神识游离,星盘悄然在身前浮现,微光凝成光屏。 眸光掠过黑死牟的星辰,定格在那颗最耀眼、最令他牵挂的星星。 是无惨。 未有迟疑,缘一给‘唯一的王’发去讯息。 缘一:大人,这边,准备好了。 缘一:您和兄长大人,要过来了吗? 缘一:我...... 意识顿在输入框,那一句藏于心底最软处的—— 想您了。 终究没有发出去。 只是留于心底,轻轻念了一遍。 赫瞳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温柔的期待。 殿宇之内暖意融融,熏香绕着雕花镜架轻轻流转。 无惨在黑死牟细致的服侍下刚换好柔软的新衣,此刻正坐于镜前。 看着镜中爱人垂眸为他梳理长发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地弯起。 「喜欢。」 黑死牟的指尖没入那如瀑的墨发之中,触及的发丝顺滑柔软。 他面上的眼眸专注地落在发丝间,细心梳理着每一处打结的地方。 而额上的双眼却全然不同。 鬼眼凝望着镜中的少年,眸光滚烫,将无惨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数收进眼底。 无惨垂眸,指腹摩挲着无名指、指根处那圈淡淡的暗纹。 那是继指环后,新留的、两人独有的印记。 显于皮肉,隐于骨血。 室内氛围安静又缱绻,暖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就在这时。 “叮——” 清浅的提示音,于颅内轻轻响起。 因是正月,无惨心情很好,便将平日里屏蔽的讯息,全都解除了限制。 光屏于眼前浮现,屏幕之上,是缘一发来的消息。 神识微动,他刚要回复,下一条讯息,便紧跟着跳了出来。 缘一:若是有事,您忙,不急的。 睫羽轻眨,无惨看看光屏上那行字,再抬眼望了望镜中仍专注为他梳理长发的黑死牟。 心底的小算盘轻轻一转。 在‘再和黑死牟多黏一会儿’与‘现在出发’之间,几乎没有犹豫,便有了答案。 “呐。” 无惨忽然开口,唤住了正将他发丝彻底梳顺、准备收起梳子的黑死牟。 不等男人反应,无惨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稍稍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泛凉的犬齿咬上黑死牟唇瓣,不算重,带着撒娇似的轻蹭。 “亲亲。” 黑死牟先是微怔,随即弯眸,漾开点点星光。 修长的指尖轻抚上无惨的后颈,他正想低头加深这个温柔的吻,却被推开。 “干嘛,你不要这么粘人。” 玫红色眸子里掠过一丝狡黠,无惨故作嫌弃般别开脸。 站直身子,不去看身后被他撩得怔住的男人。 “今日可是正月,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黑死牟望着眼前这分明是他主动、却还倒打一耙的少年,心下无奈,笑意却从眼底漫至唇角,顺从地低应了一声。 “嗯,我改。” 话音刚落,无惨腰腹间便缠上了两只温热的手臂。 他看向镜中,男人已从身后拥住了他,两人紧紧相贴,亲昵得密不可分。 看着镜中自己笑得眉眼弯弯、毫无鬼王威严的样子,无惨心头忽然一紧。 不行,他要严肃一点。 绝对不能,有损鬼王的风范。 费劲地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无惨努力绷起张脸,拉开黑死牟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转而主动勾住了对方的手指。 抿平唇瓣,无惨一脚踏出。 两道身影相携着,在温暖的殿宇之内瞬间消失。 只留下一室未散的馨香,与满室未尽的温柔。 “...可恶!” 小梅双手攥住冰晶莲花的花瓣,脸蛋憋得通红。 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但那朵冰莲却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明明底下只是普通的泥土,偏偏任凭她怎么拉扯,皆拔不出。 童磨:✧(≖ ◡ ≖✿) 看着跟一朵冰莲杠上的妹妹,妓夫太郎无奈扶额,正欲出声劝说,耳畔倏然传进清浅的男声。 “这是,在做什么?” 无惨牵着黑死牟的手,站在两人身后,微微歪头,眸光落在小梅较劲的身影上,满是不解。 这不是用来迎神的门松吗? 拔它做什么?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妓夫太郎与小梅几乎是同时回眸。 眸光触及无惨,小梅眼眸忽的亮了,未有犹豫,就朝着他扑了过来。 “大人!我想您啦!” 她的指尖尚未碰到无惨的衣摆,命运的后脖颈,就被人轻轻扼住。 妓夫太郎上前,将闹腾的妹妹揽回怀里,耳根微红,慌忙垂下睫羽,不敢直视无惨的眼睛。 「依旧...这么热情。」 无惨看着在妓夫太郎怀里不停挣扎、还不忘朝他伸手的小梅。 又淡淡瞥了一眼门松中那朵格格不入的冰莲。 只一眼,便知晓,这是童磨的手笔。 「嗯,奇怪的搭配。」 默默评价,无惨示意妓夫太郎带着小梅跟上,自己则拉着黑死牟,率先迈步朝屋内走去。 踏入厅堂,干净整洁的布置便映入眼帘。 注连绳整齐地挂在门框之上,草穗与纸垂随风轻晃,显得格外喜庆雅致。 长桌中央摆放着叠得方正的镜饼,莹白圆润,寓意着新岁圆满安康。 「嘛,看着还挺舒服的。」 无惨心底轻轻赞叹。 “大人,新年快乐。” 珠世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无惨侧眸望去,唇角不自觉上扬,玫红色眼眸弯出柔软的弧度。 “新年快乐。” 简单的寒暄过后,无惨在主位落座,黑死牟自然地坐在他左侧。 上弦众按序列依次入席,伊之助别扭地坐在童磨身旁。 鬼王右边,则是珠世、玲、累、鸣女与清姬。 众人安坐有序,气氛温馨又安稳。 由童磨血鬼术所化的御子,在一旁摆弄着各式乐器,指尖挥着小扇子起舞。 清脆的乐声与灵动的舞姿交织,成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视听盛宴。 餐桌之上,一片其乐融融。 伊之助与小梅隔着不远的位置,明明没有说话,却在暗地里暗暗较劲,你瞪我一眼,我撇你一下。 连夹面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比斗的意味,谁也不肯服输。 接收到左右两边,带着‘火光’的视线,童磨乐得唇角就没下来过。 童磨:真有意思。 于珠世身旁,玲捧着小婉,小口吃着荞麦面,模样乖巧又恬静。 时不时会突然看看珠世、无惨还有累,坐于高凳,悬着的腿,前后晃着。 鸣女和清姬则看着御子,小声说着什么。 不久之后,似达成某种共识,齐齐将眸光投向童磨,似抓到了什么‘宝贝’。 后者无辜的眨了眨眼。 手握筷子,无惨尝了口面前的荞麦面。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口感温润鲜香,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好吃。」 眼眸发亮,味道不错,促使无惨又接连吃了好几口,眉眼间皆染上了几分满足。 于黑死牟身旁,缘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赫瞳映着少年泛光的眼眸,便知晓他喜欢,却又不敢太过确定。 微微歪头,上弦零声线放轻,开口询问。 “...好吃吗?” 微微一怔,无惨口中的面条尚未咽下,无法开口,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晓,这碗让他觉得美味的荞麦面,正是缘一亲手做的。 得到回应,缘一唇角不觉扬起,眼底染上光亮。 注意到缘一的神情,黑死牟未言语,安静进食,恪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但垂在桌下的手,悄然动了动。 桌面之下,一缕极细、与无惨同源的黑雾缓缓蔓延,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无惨的指尖。 轻柔地缠绕、依偎,无声的占有。 一碗荞麦面落肚,暖意漫遍全身。 众人陆续放下碗筷,一同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干净而辽阔,正适合燃放烟花。 随着第一簇火花升空,“嘭”的一声巨响,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之中轰然绽放。 金红、银蓝、各色光屑漫天洒落。 似坠落的星河,又似盛开的繁花,将整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无惨仰起头,玫红色竖瞳里盛满了漫天流光。 烟花一簇接一簇炸开,光影于他眼底明灭闪烁,璀璨夺目。 仿若将整片夜空的温柔与热烈,尽数坠进了他的眼底。 风轻拂,烟火暖,身边是并肩而立的爱人,身旁是围聚一堂的眷属。 新岁的美好,在这一刻,圆满得恰到好处。 第162章 我恨你 夜半寒凉如水,寝屋内只余一盏暖灯昏昏燃着,无惨再度醒来时,夜色已深。 几乎是怀中人眉峰轻蹙的刹那,黑死牟便敏锐地察觉。 他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无惨更紧地拥在怀中,声线压低,轻得似羽毛抚过心尖。 语气自然,仿若白日里那场撕心裂肺的争执、那些锥心的难过,从未发生过。 “醒了么?会不会饿?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惨沉默着,没有应声。 黑死牟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可白日里被抛弃、被擅自决定命运的窒息感再度翻涌上来。 那些委屈与恐惧,他分毫未忘。 睫羽微颤,无惨缓缓掀开眼帘,眸光落在男人被自己蹭得半敞的衣襟上。 冷白的肌肤与紧实的线条映入眼底,他却始终固执地不肯抬眼,去看黑死牟的神情。 掌心抵在对方饱满温热的胸肌上,微微用力,身体后仰,想要拉开这令他不安的距离。 可后腰上那只滚烫的手掌却骤然收紧,不容他逃离半分。 “...别离开我。” 黑死牟瞬间便懂了他的意图,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微微垂眸,额头轻轻抵在无惨额角,呼吸乱了节奏。 赤金眸子里盛满惶恐,全然失了上弦壹的凛冽狠戾。 “我真的知错了。” “错在擅自替您做决定,错在不信您的心意,错在,把您推远......”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无惨仍垂着眼,不肯看他。 往日里瑰丽如宝石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似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雾,毫无神采。 「再给一次机会... 可倘若,再有下次呢? 倘若他再一次因为那些可笑的顾虑,把我推开,把我抛弃,我该怎么办? 像娘亲离世时那样,孤零零一个人吗? 像镜牢外那样,连靠近他、抓住他都做不到吗? 我不要。 卸下的防备、全心的信任,若是再被摔碎一次, 我......」 无惨保持沉默,掌心仍抵在黑死牟胸前,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上去,没有哭闹,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情绪,皆不愿表露。 安静得诡异。 可这份死寂般的安静,远比激烈的争吵更让黑死牟心慌。 “大人......理理我,看我一眼,好不好?” 黑死牟眸子低垂,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极轻地抚上无惨的脸颊,想让他看向自己,却又不敢有半分强迫,动作小心。 “我发誓,往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我会把所有心思皆告知您,再也不擅自做主,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一句句恳求的话语落入耳中,无惨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依旧一言不发。 黑死牟眼底的恐惧愈发浓烈,心脏疯狂地跳动,早已偏离了先前与他刻意对齐的频率。 密密麻麻的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每一寸骨血,皆在叫嚣着不安。 “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的......无惨。” 他声音哽咽,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我不能没有你,求你,别这样......” 听着男人破碎的语调,感受着他怀抱里抑制不住的颤抖,无惨的心也跟着抽痛。 可理智却死死拽着他,不肯轻易松口。 他于心底极其认真地思索,每一个念头皆清醒而锋利,戳破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放弃他吗? 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可没有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再把我捧着,没有人再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与厌恶。 没有人......那样偏执又疯狂地将我视作唯一的光。 我...好像,离不开他。」 “......真是搞不懂。” 掀开睫羽,无惨低声喃喃,抬眸望向黑死牟。 玫红色眸子里漫开茫然,似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幼兽,无助又困惑。 而映入他眼帘的,是这个素来强大冷硬的男人,正无声地落泪。 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明明最先动心的人是你,最先靠近的人是你,最先说要永远陪着我的人,也是你。 为什么到最后,放不下、舍不得、被伤到的人,却是我?」 指尖用力,揪住黑死牟的衣襟,无惨向他倾身,仰起脸,舔舐掉他唇旁眼睛、眼尾处,滚落的泪珠。 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像极了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感受到怀中人态度的软化,黑死牟心头一颤,试探着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无惨柔软的脸颊。 见他没有躲开,没有抗拒,悬于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丝。 「大人......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他没有真的不要我。」 睫羽低垂,黑死牟看着无惨不停亲吻他眼睛的模样,眼底思虑,却更甚。 「可我...配得上他的心意么...敢笃定吗...... 若是无惨后悔了怎么办...... 好怕...... 若这只是昙花一现的温柔,若这只是镜花水月的错觉。 对他造成的伤害,无法磨灭。 我好像,再没资格,理所当然地,拥有他的爱意。」 “我饿了。” 无惨低下头,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蹭了蹭黑死牟的颈窝,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未消的委屈。 如蒙大赦,黑死牟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来,连忙松开了揽在无惨腰间的手。 起身之前,他克制不住地低下头,在无惨眉心处,落下一个极轻、极柔、近乎虔诚的吻。 “我马上回来,大人,您等我。” 无惨没有说话,黑死牟却毫不在意,满心皆是为爱人去寻膳食的念头。 亲昵地蹭了蹭少年脸颊软肉,这才快步转身离去。 纸门被快速合上,严丝合缝,屋外的寒风,半点也未能侵入屋内。 黑死牟离开后,无惨慢慢撑着身体坐起。 眸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在桌案上的瓷制茶碗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落在圆窗旁堆满软枕的小矮榻上。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至矮榻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推开圆窗。 窗外夜色静谧,一轮皎洁圆月悬于夜空,清辉洒满大地,美得清冷又孤寂。 无惨躺在仅容一人的矮榻上,整个人陷进绵软的枕头里,怀抱一方软枕,望着月色,缓缓闭上了眼睛。 「......」 没过多久,急促而轻缓的脚步声便从屋外传来。 黑死牟端着温热的膳食归来,一眼望见空无一人的主榻,心脏骤然停滞一瞬,握住托盘的指尖收紧,险些握不住手里的东西。 心底的恐慌几欲要将他淹没,直至清晰感知到无惨的气息仍在屋内,才勉强稳住心神。 循着那缕熟悉的气息走到窗边,他便看见被月光温柔笼罩的少年。 月下的无惨美得惊人,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峰紧紧蹙着,眼下的乌青在白皙得不正常的肌肤映衬下,格外刺眼。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那个被至亲抛弃、独自缩在角落、孤零零舔舐伤口的月彦,轰然重合。 心口一紧,黑死牟将膳食放在矮桌上,双膝跪地,伏在榻边,痴痴望着无惨苍白的睡颜,眼底的苦涩与自责浓得化不开。 「都是我的错...... 全都,皆是我造成的。 明明说过要护他一生无忧,却......」 他的眸光透过无惨单薄的皮肉,看见少年体内的脏器。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每一处都在诉说着痛苦与不适。 黑死牟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唤道。 “大人,起来吃一些东西再睡,好不好?” “您这样......” “闭嘴。” 倏然睁眼,无惨眸底带着被吵醒的烦躁与不容忽视的疲惫。 他本就体弱,经不起半点折腾,此刻睡意被打断,心头更是不耐到了极点。 简短二字,让黑死牟瞬间噤声。 可看着少年紧蹙的眉头,他清楚,再不吃东西,无惨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眸光侧移,落在膳食旁那瓶刚取来、还带着温热的鲜血上,黑死牟眸色微沉。 他伸手拿起瓷瓶,仰头将温热的鲜血饮入口中,并未咽下。 随即倾身靠近榻上的少年,微微抬手,轻捏住他的下颌,不由分说地衔住他微凉的唇瓣,将口中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渡了过去。 猝不及防被吻住,无惨瞳孔骤缩,男人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 他想挣扎,想推开,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可唇瓣被牢牢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动地吞咽着那股熟悉的温热。 无惨眯起眸子,与黑死牟对视。 男人眼底未有半分心虚、半点悔意,唯有深沉得近乎疯狂的在意与固执。 「为什么...... 我总觉得,这段感情里,好像只有我在全心全意地爱着,只有我在毫无保留地交付。 你的顾虑太多,自卑太重。 你的小心,反而成了刺向我的刀。 你爱我吗? 爱的,我知晓。 可你的爱,永远比不上你的顾虑,比不上你心底的自我否定,比不上你那些可笑的‘为我好’。 你爱我,却更爱你那些无谓的担忧。」 就在黑死牟喂完血液,准备退开时,后颈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摁住。 那力道极轻,轻得他只需微微一动便能轻易挣脱。 可黑死牟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闭上眼、主动吻上来的少年。 无惨的舌尖有些笨拙地在他口中乱动,带着委屈、不甘,以及说不清的慌乱,诱着他回应。 喉结滑动,黑死牟回神,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汹涌情绪,刻意控制着力道,温柔地回吻过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怀里的人。 这一吻,两人于心底皆期待了太久太久。 可彼此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黑死牟的心,因这一吻渐渐安定,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确定了自己不曾被抛弃。 而无惨的心,却因这一吻愈发混乱,酸涩与委屈一同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骗子。 你这个大骗子。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明明是你说会永远爱我,永远不离开我。 可让我难过,让我痛苦,让我夜夜难安的人,也是你。」 泪珠顺着眼尾无声滑落,无惨双臂抬起,紧紧揽住黑死牟的脖颈,不停加深这个吻,似在索取什么。 我恨你。 第163章 随身携带 「好温暖......」 一夜无梦,意识从混沌中抽离时,无惨只觉周身被一股安稳的暖意包裹。 连日来身体的钝痛与酸涩,都被这温度悄悄抚平了不少。 他仍躺在窗边的矮榻上,只是身下多了一道坚实温热的存在,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无惨撑着身子从黑死牟身上坐起,没有看他,侧眸望向窗外。 已是正午。 春日的阳光和煦,不烈不灼,透过窗纸温柔洒进来,落在肌肤上,暖得让人发懒。 黑死牟静静仰望着他。 赤金眸子映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墨色长卷发垂落腰际,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似凡尘之人。 挺腰坐起,黑死牟将脸埋进无惨的颈窝,贪恋地蹭了蹭那缕熟悉的气息,声线低哑。 “午好,大人。” 颈间微微发痒,无惨唇瓣一抿,一巴掌拍在黑死牟缠在他腰上的手。 “放开。” 「我还没松口原谅你,更没答应你重新靠近的机会, 别得寸进尺。」 黑死牟明显不舍,薄唇贴于无惨颈侧,轻轻吮吸,留下一枚浅淡红印。 直至少年炸毛揪住他的发丝,他才慢吞吞松开手,每一分力道里,皆写着不愿。 束缚一消失,无惨立刻从他身上下来,抬手抚上颈侧,快步走到镜前。 看着镜中人喉结旁,那刺目的红,少年脸颊瞬间泛起薄红—— 是被气出来的。 “出去。” 无惨努力压着上涌的火气,没有回头,转身走向衣柜,语气冷硬的赶人。 他垂着眸,指尖刚扯开腰间系带,衣衫微敞的刹那,身上忽然一凉。 身上的衣物,被人从肩上褪了下去。 瞳孔骤缩,无惨猛地回眸。 待看清是黑死牟的那一刻,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 可不知为何,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脑海里闪过几片模糊破碎的画面。 看不清轮廓,却带来一阵莫名的、生理性的恶心与排斥。 “滚、出、去。” 无惨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黑死牟的眸光望进那双蒙着雾的玫红色眼眸。 里面情绪纷乱,他读不懂,也抓不住。 微微气馁,他垂眸避开无惨的视线,沉默地拿起一件与自己同色的柔软衣衫,低头要给无惨穿上。 见状,无惨一滞。 “你听得懂人话吗?” 腕骨被轻握住,干净的衣料被妥帖地裹在身上。 无惨皱眉,看着低头为他系着腰带的男人,语气越发不悦。 “我让你出去。” 似未听见,黑死牟的指尖在无惨腹前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随后站直身子,垂眸望着身前气鼓鼓的少年,轻轻吐出一个字。 “汪。” “......” 无惨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沉下脸。 “我的寝屋里,不需要狗。” 黑死牟眼也不眨,温顺又乖巧:“喵。” “......” 无惨被他气得太阳穴直跳。 心下愤闷,在黑死牟弯腰要帮他穿足袋时,他直接抬脚,用力踹在男人脸上。 黑死牟半点不恼,被踹过后,轻握住他的脚踝,耐心地将足袋穿好,动作一丝不苟。 在上弦壹的刻意帮助下,鬼王穿戴整齐。 无惨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转身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身后的黑死牟一巴掌。 那一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可落在鬼之躯上,连一点红印皆留不下。 但无惨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伤痕,是羞辱,是发泄,是让这个擅自决定他一切的人知难而退。 打完,心底郁气散了大半,无惨心情莫名轻快起来,唇角微勾,拉开纸门径直走了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原地僵立的男人。 黑死牟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被打的脸颊。 人类时期的爱人本就力气微小,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柔软的轻抚。 掌心的温度与淡淡的香气,仍残留在肌肤上,清晰的感知,让人心尖发颤。 「好香......大人的手,好软。」 唇角不自觉上扬,黑死牟的眼中亮得似落了星光。 即刻抬脚,他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无惨。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无惨慢悠悠的走到医坊后院的厅堂。 他刚站在门口,伸手要拉门,纸门却先一步从内被拉开。 “大人。” 缘一感知到无惨的气息靠近时,便立于门后,待他走近,倾身开门,动作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看见仰头望着自己、还有些茫然的少年,缘一放软了声线。 被唤回神,无惨轻皱起眉,毫不客气。 “好狗不挡道。” 缘一的眸光无意间扫过无惨颈侧的红痕,身形一僵,眼底笑意淡去,沉默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屋内,累和玲正蹲在窗边,看着日光里的小盆栽。 听见声音,两人一齐回头。 “大人!” 眼眸发亮,玲刚想扑过去,却又顿住,似是想起什么,弯腰捧起脚边的盆栽。 哒哒哒跑到跪坐在软垫上、不知该做什么,敛眸发呆的少年面前,高高举起。 “这个!” 睫羽轻眨,无惨看着那盆、脏脏的盆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脸嫌弃,眉头微蹙。 “干嘛?” “娘亲说,这是蓝色彼岸......” “花”字尚未出口,玲便看见眼前的少年双眸骤然泛光,似落进了满天星光,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盆栽。 玲乖乖眨了眨眼。 累被玲拉着坐下,有些局促。 他怕贸然靠近,会惹无惨生厌。 可悄悄抬眼一看,却意外撞进鬼王灿烂明媚的笑颜里,倏地愣住。 “蓝色彼岸花?” 细白的指尖沾上泥点,无惨捧着盆栽翻来覆去地看,转头望向屋内,唯一还算‘靠谱’的大人——缘一,眼瞳亮晶晶的。 “玲说的,是真的?” “这是蓝色彼岸花吗?” 缘一迎着他期待的眸光,轻轻点头。 “是的。” “西尾昴说,要种在太阳底下。” “好哦。” 无惨欢快应下。 ‘西尾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记忆里一片空白,他也懒得深究。 所有心思,皆扑在了这盆小小的土上。 「蓝色彼岸花......等它长出来,我吃掉,力量就能回来了!」 无惨:好耶! 「到时候,看谁不顺眼,就赏他一鞭子!」 无惨美滋滋的想着,笑容愈发灿烂。 看着无惨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刻意保持距离的缘一终究没忍住,步子向前挪了挪,跪坐在他侧后方。 赫瞳静静映着少年的背影,心底一片柔软。 「只要大人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此前那场失控的表白,无人再提,仿若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黑死牟缓步走入,一眼便看见被缘一、累、玲三人簇拥在中间的无惨。 眸光扫过缘一,黑死牟掩于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 刚要上前,无惨恰好抬眸望来,眉眼弯弯,似下意识的反应。 “小......你去,给我找个瓶子。” 无惨举起手里的盆栽,手上沾了泥,脏兮兮的,语气却格外雀跃。 “要方便随身携带的,我要天天带着它!” 赤金眸子里,满满都是少年灿烂的笑脸。 黑死牟笼于心底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唇角上扬。 “好。” 大人......在对我笑。 他终于,又对我笑了。 番外:医患cp 【毕竟是自己整的破防崽,所以弄了个番外呀 不喜欢跳过嗷| ᐕ)⁾⁾】 缕缕黑雾混在清雅檀香中,如细纱般在屋内无声散开。 上弦零、壹的全副心神都牢牢锁在鬼王身上,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察觉这缕异样的气息。 距京都不远的深山宅院里,西尾昴仰躺在榻上,修长的指节抬起,卷动着漂浮的黑雾,遥遥探向无惨所在之处。 透过黑雾,他看着少年明媚灿烂的笑颜,眼底掠过一丝涩然的笑意。 「开心,便好。」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似想将无惨的一颦一笑、每一根发丝、每一点光亮,皆死死刻进灵魂深处。 「真的...好想待在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可,我的存在,只会惹您不快。 罢了...」 抬起的手缓缓落下,西尾昴将枕边的锦被紧紧拥入怀中。 被面上仍残留着无惨身上那缕清冷又独特的香气。 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那人的痕迹。 西尾昴贪婪地呼吸着那缕气息,心底的酸涩却愈发汹涌,几欲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愿下辈子,还能遇到您。 下一次相遇,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像今生这样,让您厌恶,让您恐惧,让您只想逃离。」 脸颊深深埋进锦被,西尾昴的身形在寂静中一点点变得虚幻、稀薄,最终化作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随着西尾昴的消失,这座靠他鬼力强行支撑的殿宇,瞬间褪去所有虚假的繁华,露出原本腐朽、破败、不堪一击的模样。 —— 意识沉入黑暗的下一秒,西尾昴愕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彻底消失。 混沌涣散的神识,在一点点,重新聚拢。 意识彻底回笼之前,他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重刺鼻的药味里,混着一丝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浅淡冷香。 本以为是死得不够彻底,打算破罐子破摔再消散一次的西尾昴,在嗅到这股气息的刹那,意识回笼的速度骤然暴涨。 「大人?!」 似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他拼命催动神识。 第二个恢复的,是听觉。 “你...你的药......根本没用!” “庸医!废物!” 那道刻入骨髓、熟悉到让他瞬间红了眼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撞进耳中。 西尾昴的意识彻底归位。 眼前迷雾轰然散开,映入眼帘的—— 是被他困在床榻之间,满脸抗拒、眼含恐惧、脆弱又尖锐的少年。 是月彦。 是还没有变成鬼、 还没有遇见黑死牟、 还没有对他厌恶至极的月彦。 所有动作僵住,西尾昴捏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再没有强行喂药的意图,只直愣愣地望着榻上的少年。 “哈——” 月彦低声喘息,不明白眼前这个医师为何突然用这种奇怪又灼热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只知晓,对方,似乎不会再逼他喝那碗难闻到极致的药了。 这一认知,让他骨子里的倔脾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攥住西尾昴的腕骨,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推开,声音沙哑又尖利。 “滚...出去!我才不要喝你的药!” “骗子!臭庸医!” 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西尾昴空茫的眼眸骤然亮起光芒。 他唇角一点点勾起,眸光死死锁在月彦身上,周身紧绷的气息在一瞬间彻底软化,温柔异常。 “我不是骗子,大人。” 声线放得极轻,西尾昴松开捏住月彦下颌的手,屈膝跪地,伏在榻边,姿态卑微又恭敬。 药碗被轻搁在一旁,他仰头望着因自己这突兀举动而彻底愣住的少年。 “这碗药,真的能让您的病好起来。” “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吗?” 尾音落下,西尾昴看着呆呆怔愣的月彦,笑意愈浓。 他双手轻轻捧起少年微凉柔软的手,高举至自己眉心,动作恭敬、郑重、近乎朝圣。 “倘若这药不能让您痊愈,不能让您摆脱病痛。” “西尾昴,定先您一步死去。” “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以性命起誓的毒誓,月彦才缓缓回过神。 他一时忘记抽回手,看看眼前俯首称臣的男人,又看看矮桌上那碗散发着怪味的黑褐色药汁,眉头紧紧拧起。 「要相信他吗? 可他许诺的一月病愈,并未实现。 那么多药方,身体仍旧没有好转。 只是一天比一天疼,一天比一天绝望。 如果他还是骗子......怎么办?」 眸底思绪纷乱,月彦抿紧唇,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他不回答,西尾昴也不急,只是安静跪着,没有半分催促。 满心满眼,皆是重来一次的狂喜与庆幸。 被他握在掌心、贴于眉心的手很软,带着人类独有的温热体温。 西尾昴在心底一遍遍地确认: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回到大人还没有那么厌恶他的时候。 回到......大人还没有遇见黑死牟的时候。 西尾昴:太好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月彦喉间忽然泛起一阵刺痒,猛地收回手,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身体发颤,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西尾昴心尖骤然收紧,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礼仪规矩。 他起身坐到榻边,伸手将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月彦抱到膝上,一手稳稳端起药碗,放轻声音,低声诱哄。 “大人,喝药好不好?” “喝完,就不疼了。” “喝完,就可以出去玩了。” 掌心轻轻拍抚着月彦的后背,一点点帮他顺气。 突然被拥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月彦下意识挣扎抗拒,可喉间痒意一阵接一阵,咳嗽根本停不下来。 他渐渐没了力气,只能软软靠在西尾昴胸前,不住咳喘。 西尾昴垂眸望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的疼意不加掩饰。 他想让少年快点喝药摆脱痛苦,却又不敢再强迫—— 他已经清楚、明了地知晓,强迫,是大人最厌恶、最恐惧的事。 他只能耐心地顺着少年的脊背,一点点安抚。 在西尾昴轻柔的顺气之下,月彦的咳喘渐渐平息,只是浑身脱力,软绵绵坐在他膝上,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谁,允许你上来的?” 刚咳嗽完,声音还虚软不稳,月彦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纵。 “是我擅自做主,我错了。” 西尾昴认错得又快又干脆,似是早已预料到下一句会被赶下去,立刻举起手中药碗,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人,该喝药了。” “喝了,就不会再喘不上气。” 月彦盯着那碗药,忽然沉默下来,一动不动坐在他膝上,脸绷得紧紧的。 他......是真的不想喝。 看着少年依旧抗拒的模样,西尾昴忽然想起什么,抚着他后背的手缓缓上移,指腹轻轻按揉着少年后颈。 月彦浑身一僵。 酥麻又舒服的感觉顺着后颈蔓延至四肢,他下意识往西尾昴掌心靠了靠。 下一瞬,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瞬间绷紧,脸颊唰地发烫。 “滚...滚啊!” 他挣扎着从西尾昴膝上爬开,缩到榻角,双手抱膝,怒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眶都微微发红。 “药放下,你——滚出去!” 看着浑身炸毛、像只受惊小兽的少年,西尾昴心底微微一涩,有些后悔刚才逾矩的举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汤药轻轻挪到榻边矮桌上,尽量放得离月彦近一些,然后站起身,规规矩矩跪地朝月彦叩首,语气诚恳至极。 “抱歉,大人,是我逾矩了。” “我就在门外,您有任何事,随时喊我。” “我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西尾昴轻轻抬眸。 榻上的少年仍旧绷着脸,没有说话,在撞上他视线的那一刻,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只是那双眼眸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 西尾昴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后退,轻轻拉开门,安静退了出去。 直至纸门合上,门外再无动静,月彦才卸下满身尖刺,松垮垮靠在榻边。 他朝纸门看了好几眼,确认那个医师不会突然闯进来,才一点点朝矮桌挪去。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月彦才咬着牙,端起药碗,闭气,狠狠灌了下去。 “呕——” 刚喝完,强烈的异味便直冲喉咙,他忍不住干呕起来,眼眶愈红。 实在太苦,太怪了。 喝完药没过多久,一股异常的滚烫从体内疯狂窜起,顷刻席卷四肢百骸。 浑身发软,月彦眼前一黑,无力倒回榻中。 滚烫的温度一点点侵蚀理智,他的意识迅速坠入无边混沌。 —— 再次醒来,已是夜半。 缓缓睁眼,月彦只觉身体每一寸剧痛无比,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猛烈,仿若下一秒就要活生生痛死。 “呜...庸医......” 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他瘪着嘴,满心委屈又绝望,空洞地望着头顶幔帘。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与泪水浸湿了铺在身下的褥垫,黏腻又难受。 「你骗我...你又骗我......」 咳喘稍稍平息,月彦心中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 离开这里。 就算死,他也不要待在这个见证他所有病痛、所有绝望、让他日夜喝药的牢笼里。 他挣扎着想下榻,可双脚刚一碰到地面,便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膝盖传来的痛感让他红了眼,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连你也欺负我...」 抿紧唇瓣,靠着地板的凉意支撑,月彦缓缓伏下身,掌心贴地,一点点、艰难地朝外爬去。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他刚爬到门边,指尖即将碰到纸门的刹那,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拉开。 “大人,您睡——” 西尾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垂眸,怔怔看着跪在地上、仰头望他、狼狈、脆弱的少年,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慌得几乎窒息。 他连忙跪地,伸手将月彦紧紧抱进怀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原来...当初他那般厌恶我,不仅仅是因为强迫,还有这一层,对吗? 是我让他,这般狼狈... 被拥入温暖的怀抱,月彦的眼泪掉得更凶。 他双手死死攥住西尾昴的衣襟,仰头瞪着他,眸子里恐惧、委屈、恨意交织在一起,刺得人心头发疼。 “你骗我!” “你怎么能骗我...妄我还相信你......咳咳咳——!” 看着怀中人控诉、崩溃、扒着他非要一个答案的模样,西尾昴将人抱得更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遍遍安抚。 “不会死的,别怕,不会死的。” “您记得吗?我发过誓,如果您有任何意外,我会比您先死。” “给您的药,我也一起喝了。” “这只是身体改造的过程,会疼,但是会好起来的。” “没事的,乖,不怕......” 一句句温柔安抚,却没能让月彦平静下来。 他缩在西尾昴怀里,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谁要你和我一起死...要死,你代我死就好了......” “不要...带上我......” 意识渐渐涣散,月彦将额头轻轻抵在西尾昴颈窝,似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 “骗子——” 最后一句落下,月彦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 他闭上眼,安静躺在西尾昴怀里,精致漂亮得似一尊完美的人偶,却没有半分生气,诡异得让人心慌。 西尾昴心口一紧,也慌了一瞬。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他相信自己亲手调配的药。 他让月彦安稳靠在自己怀里,坐于榻上,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少年,彻夜等待。 期待着他醒来的那一刻。 夜色渐浅,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 当回廊上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时,西尾昴怀中的人,终于轻轻动了动。 无惨缓缓掀开眼帘。 玫红色眸子里,坠着一双竖瞳,妖异又瑰丽。 他微微抬头,恰好与西尾昴那双墨色竖瞳对上视线。 无惨静静看着西尾昴,对这个擅自抱着自己的男人,没有呵斥,没有挣扎。 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 体内汹涌澎湃、从未有过的力量。 健康、强大的,而不是孱弱、不堪一击的。 指尖抬起,无惨仍坐在西尾昴膝上,未有迟疑,五指狠狠扼住西尾昴的脖颈。 稍一用力,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屋内响起。 西尾昴看着无惨的动作,没有反抗,眸中带着异样的痴迷。 试验过力量后,无惨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指尖,倏然笑了。 那笑容清甜又明媚,是全然的欢喜与满足。 “你没骗我。” 无惨抬眸,望向脖颈伤口已飞速愈合的西尾昴,笑容愈发灿烂耀眼。 “神医。” 墨色竖瞳里,清楚映着少年朝他笑的模样。 西尾昴听见那一句轻飘飘的“神医”,也跟着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从“庸医”到“神医”。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开始,不是吗? “家主大人,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同时飘进来一缕新鲜血液的甜香。 无惨从西尾昴怀里回头,望向纸门,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眸底亮起餍足的光。 “大人,饿了么?” 西尾昴倾身凑近他耳畔,声音低沉蛊惑,手环上无惨的腰腹,轻轻摩挲。 “想吃,便去吃。” “人,亦是人类的膳食,皆可。” “您现在,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是可以主宰一切生灵的存在。” “只要您想要,没有什么,是您得不到的。” 字字句句,皆是引诱。 无惨伸手按住西尾昴在他后腰不安分的手,回头望他,玫红色眼眸亮得惊人。 “那——出去玩呢?” “我是不是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 “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看更漂亮的风景,做以前不能做的事?!” 无惨越说,眼睛越亮,似个得到新玩具、迫不及待要去探索世界的孩童。 西尾昴微微一怔。 他从未想过,获得无上力量、且不受日光桎梏后,大人最想要的,竟然只是这么简单纯粹的事。 果然...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家主啊。 “当然。” 唇角上勾,西尾昴见无惨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一时凑得更近。 鼻尖轻蹭着少年柔软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会陪着您,守着您,一起去。” “只要您想。” “去哪里,都可以。” 第164章 大人心情,很不好呢~ ----万世极乐教---- 殿宇深处,连着一方巨大浮堂,静静悬于湖面之上。 早春寒意尚未褪去,冷风掠过水面,带起细碎涟漪。 临水浮台之下,已悄然浮起几抹新绿。 并非盛夏肆意盛放的莲荷,而是睡莲。 嫩白与淡紫的小花半开半合,安安静静,浮在碧波之上。 似被遗落人间的碎梦,温柔又孤寂。 因是教主私人领地,并无外人敢随意踏足,更鲜少有人能受邀而来。 四下寂静得只余下水声潺潺与风拂花叶的轻响,静到能清晰听见心跳,与湖水漫过石缝的低吟。 “呼——” 修长的指节托着支烟枪,童磨慵懒地倚在雕花美人靠上。 微微仰头,淡白细烟从他唇旁溢出。 氤氲雾气漫开,模糊了他那双永远含笑,却毫无温度的七彩眸子。 这位新晋的上弦贰,近来正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恼里。 自他将前任上弦贰——疫女,彻底吞入腹中后,本就对那位至高无上的鬼王充满好奇的他,心底那点兴味,愈发浓重。 生来情感淡薄,童磨可说似一张未曾着墨的白纸。 不知何为喜,何为悲,何为痛,何为爱。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痴迷于吞噬人类,即便已然可食用膳食,仍更偏爱肉食。 喜欢在他们临死前与之轻声交谈,一点点剥离、品读他们心底的情绪: 恐惧、绝望、渴望、羞涩、愤怒......那些鲜活滚烫的东西,是他贫瘠灵魂里唯一的养分。 而吞噬同类时,这一癖好,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只是绝大多数鬼,在面对他时,并非畏惧便是逃遁,从不愿与他多说一字,更别提展露什么真切情绪。 【磨头:真的很奇怪诶!o(≧口≦)o】 久而久之,童磨寻到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办法—— 在将对方彻底吞噬殆尽之前,强行抽离对方的感知与七情六欲。 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占为己有。 封存于脑海深处的四念处之中,像收藏一件件稀世珍宝。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百年之久。 吞噬疫女的那一日,他也依旧如此。 许是疫女曾被西尾昴短暂占据过躯体的缘故,童磨在抽离她的情绪时,意外触及到了,一层更深、更浓烈的执念—— 那不是疫女的,是西尾昴的。 是藏在灵魂深处,汹涌到几欲要将人淹没的,对无惨的全部情感。 那一刻,童磨茫然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复杂、沉重、扭曲又虔诚的情绪。 始于算计,源于利用,西尾昴最初靠近无惨,明明带着私心与目的,明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近。 可到了最后,却一步步沉沦,万劫不复。 那里面有一开始的无畏玩弄、不屑一顾,到后来的小心讨好,不敢靠近的卑微。 亦有擅自为对方铺路的偏执,被厌恶后仍不死心的执着。 以及, 甘愿赴死也不愿扰他的温柔。 更有......连灵魂皆甘愿奉上的、彻底的臣服。 喜欢? 爱? 占有? 强取? 还是......某种他从未定义过的东西? 童磨一遍遍地在脑海翻读那些情绪,一遍遍地拆解、琢磨。 身为教主,他能读懂人类的贪嗔痴恨,能读懂恶鬼的杀戮狂躁,却唯独读不懂西尾昴对无惨的这份感情。 它不似欢愉那般轻盈,不似恐惧那般尖锐,不似绝望那般死寂。 它沉重,滚烫,酸涩,又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明明始于算计,最后却赔上了全部的自己。 这让生来没有心、没有情感的童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上弦贰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烟枪杆,琉璃瞳映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湖水。 水波荡漾,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真切的情绪。 那些从西尾昴那里抽来的情感,似一缕挥之不去的烟,缠在他的四念处。 日夜萦绕,让他坐立难安。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无惨。 想那个被西尾昴复杂贪恋着、爱恋着、奉献着,求而不得的鬼王。 想他的模样,他的脾气,他的骄傲.... 以及那日,在他寝殿里,醉血后对他说饿,向他索取,咬他眼睛的懵懂姿态。 原本只是对那位至高存在的兴味,此刻已悄悄变了质。 一点点,被西尾昴那浓烈到窒息的爱意侵染。 童磨空白的心底,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妄念。 可他依旧不懂。 不懂何为喜欢,何为牵挂,何为舍不得,何为放不下。 “嗐......” 一声轻浅又无奈的叹息自唇间溢出,童磨垂落眸子,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困惑。 想不通,也琢磨不透。 这种无力感,是他百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嘛,算了。 不想啦。 去找些事情做好了~」 这般想着,男人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消散。 那支烟枪从他指间滑落,轻轻跌在美人靠上。 烟碗里的烟丝尚未熄灭,仍在寂静的浮堂里,袅袅升着一缕又一缕细白的烟。 与水面睡莲相映,安静得如同一场无人知晓的妄念。 ----吉原游郭---- 午间的游郭尚在浅眠,夜幕笙歌未起,游人无踪,整条花街,静得只剩檐角风铃轻响。 京吉屋朱门半开,暖阳斜斜漫进内室,将雕花木梁染得一片温软。 童磨足尖刚踏过门槛,七彩眸子弯起惯有的弧度,下一秒便倏地顿住—— 入目之处,无惨正握着一只白瓷杯,将满杯温热鲜血,兜头浇在了妓夫太郎脸上。 眨了眨眼,上弦贰语调轻快。 “哎呀?(⁀ᗢ⁀)” 不久之前—— 圆窗之下,无惨懒懒倚在鸣女特意置办的软缎矮榻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 瓶中只盛浅浅一捧黑土,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春日金辉穿透窗棂,似一层薄纱将少年整个裹住。 日光落在肌肤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开他眉宇间沉甸甸的郁气。 「怎么,就是不发芽啊?」 睫羽低垂,无惨细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琉璃瓶里的土,一下,又一下。 唇角委屈地往下垮,玫红色眸子蒙着层水雾,蔫蔫的,似被霜打了的花。 「都已经两个月,零七天了...一天,都不差的......」 瑰丽的眼眸里,原本因蓝色彼岸花燃起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只余下失落、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那是期待被日复一日消磨殆尽的无力, 是力量迟迟无法回归的不安, 是明明攥着唯一希望,却怎么也抓不住的茫然。 他把所有期盼皆压在了这株花上,可泥土始终死寂,连一丝绿芽都不肯给他。 无惨:(;′⌒`) 黑死牟立于矮榻后方,赤金眸子映着少年蔫巴巴的模样,眉峰不觉拧起,心也跟着揪紧。 [“蓝色彼岸花。”] [“种于太阳底下。”] 西尾昴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黑死牟确认自己当初听得一字不差。 也确认爱人日日与这瓶花,待于日光之下,从未有半分懈怠。 「可为什么...就是不发芽?」 「是蓝色彼岸花的生长期,本就漫长到超乎常理?」 「还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讨无惨欢心,黑死牟让藤原岸安排人四处搜寻草木典籍。 可他翻遍所有记载,皆找不到半分关于蓝色彼岸花的记录。 也曾再次前往那座深山宅院,可那里早已腐朽破败。 西尾昴的气息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无迹可寻。 那人,似乎像他曾说的,选择永远退出无惨的生活。 擅自做主的疙瘩,仍留在爱人心底。 无惨不许他靠近,一见他便冷脸驱赶,黑死牟便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 哪怕被冷眼相待,被厉声呵斥,也寸步不离,固执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烦......」 无惨嘴巴不自觉地瘪起,鼻尖微微泛红,将琉璃瓶抱得更紧。 满心躁意无处发泄,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大人。” 少女刻意压低的声音,轻轻响起。 耳尖微动,黑死牟循声抬眸,便看见小梅攥着一只白瓷杯,另一只手紧紧揪着妓夫太郎的衣袖。 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杯里盛满新鲜温热的鲜血,殷红浓稠,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微光。 “午时,未见您用膳食......您、您要不要喝血?” 小梅的嗓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眼底难掩的关切做不得假。 可她话音刚落,无惨眉头拧得更紧,周身气压骤降。 于他身后,黑死牟身形一僵,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这两个月以来,无惨的情绪随着彼岸花的沉寂,一路跌落。 最初得到花种时的欢喜早已散尽,他日渐沉默,连进食皆变得抗拒。 整日整日坐于日光下,静静盯着那只琉璃瓶。 直至珠世前来劝说,无惨才会在看管下,勉强用一些膳食。 可被劝得多了,少年愈发烦躁,干脆躲着珠世,揪着黑死牟的耳尖,蛮横要他带自己来游郭。 离了珠世,无惨以为终于无人管束,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黑死牟。 这些日子,黑死牟皆是以吻相渡,强行将温热鲜血喂进他口中。 强势的,不让他糟蹋自己的身体。 也正因如此,无惨现在一看见鲜血,一看见黑死牟,就满心抵触,烦不胜烦。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腥味,无惨缓缓掀起眼帘,眸光幽幽扫过跪于矮榻旁的妓夫太郎与小梅,最终定格在那杯鲜血上。 「呵。」 「又是血。」 舌顶脸颊,无惨眸色发沉,盯着杯子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不知在想什么。 小梅见他沉默不语,指尖发紧,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收回,无惨却忽然伸手,接过了瓷杯。 “!” 小梅眼睛倏然亮了,忐忑一扫而空,漂亮的脸上扬起灿烂又得意的笑,满心欢喜。 「诶诶诶!!大人接了!」 「是不是要夸我了?!果然我是最聪明的!」 小梅:(ꈍ꒙ꈍ) 妓夫太郎也跟着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抬眸望去。 日光落在少年精致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的骄纵与戾气。 过分白皙的指尖握着白瓷瓶,说不清哪个更细腻些。 无惨从半躺的姿态缓缓坐直,身体微微前倾,朝两人靠近。 清浅冷香漫开,妓夫太郎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眸光一瞬不瞬落在无惨身上,连呼吸皆下意识放轻。 他不会知晓,眼前这位鬼王心情差到了极点,这杯血,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无惨满心皆是对黑死牟强行喂食的抵触,正缺一个发泄口。 眸光掠过小梅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瞳,无惨指尖微顿,手腕忽然轻轻一转—— 没有喝,没有怒摔,而是从妓夫太郎的发顶,干脆利落地、兜头浇了下去。 殷红的血,顺着发丝、脸颊、脖颈缓缓滑落,浸湿了衣料,黏腻刺目。 无惨收回手,将空杯随手一丢,抱着琉璃瓶往榻上一靠,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哼。 这就是不懂眼色、擅自呈上东西的下场。」 空气瞬间死寂。 小梅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妓夫太郎垂着眸,鲜血糊满脸颊,一动不动。 黑死牟垂眸看着身前人,无奈抚额。 而门口,目睹了全程的童磨,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七彩眼眸弯得更甜了。 “呀~大人心情,好像...” “很不好呢~” 第165章 在意 “大人心情...很不好呀?” 一道轻快的笑音,毫无顾忌地撞破死寂,在安静的京吉屋内荡开。 上弦贰慢悠悠从门口踱步而入,七彩眼眸弯起,脚步轻盈,朝鬼王所在之处走去。 却在距离矮榻一步之遥,自觉停住—— 只因,鬼王身后伫立的上弦壹,投来的目光过分冷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寸步不让。 童磨的眸光饶有兴致的扫过被鲜血从头淋下、狼狈僵立的妓夫太郎。 最终轻飘飘落回矮榻上的少年。 无惨怀抱着琉璃小瓶,连半分余光皆未曾施舍给他,侧脸浸在春日暖阳里,美得刺目,也冷得伤人。 微微歪头,童磨唇角挂着一惯的笑意,通透的眼瞳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探究。 西尾昴残留在他四念处的情绪仍在疯狂躁动。 那些滚烫、虔诚、沉沦至骨的爱意,在近距离看见鲜活生动的无惨时,让他心底那点模糊不清的妄念,骤然变得清晰灼热。 “是小梅和妓夫太郎,惹您生气了吗?” 无惨本就因蓝色彼岸花迟迟不发芽,而烦躁到极致。 方才那杯鲜血又勾起对黑死牟强行喂食的抵触, 好不容易因恶作剧稍稍纾解的心情,被童磨这副看热闹的语气彻底踩中痛点。 缓缓抬眸,无惨的眸光泛冷。 “谁允许你说话了?” 少年的声音又冷又脆,携着鬼王与生俱来的暴戾。 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琉璃瓶,纤细指节泛出一片浅白,连垂于身侧的卷发,皆似染上了寒意。 黑死牟在童磨踏入的刹那,周身气息便沉冷如寒潭。 听得无惨话语里压不住的躁意,融入骨血的‘虚哭神去’,顺着腕骨探出。 无形刀气弥漫开来。 他的眸光锁在童磨身上,鬼王之下,上弦壹的威压席卷整座楼阁。 “童磨。” “注意...分寸。” 短短四字,藏着两层深意。 一层,是勒令他恪守上下尊卑,谨遵鬼王之命,不得放肆; 另一层,是警告他认清身份,断绝一切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黑死牟对童磨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是他天生轻佻散漫、毫无敬畏的行事作风; 二是他望向无惨时,那直白灼热、毫不掩饰的好奇窥视。 似在打量一件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让他厌恶至极,满心戒备与愤怒。 童磨在无惨开口的瞬间,便乖巧闭了嘴。 此刻听得黑死牟语气里的警告,他眨了眨眼,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跪在小梅身侧。 与妓夫太郎、小梅三人,齐齐伏跪于矮榻前,姿态恭顺。 即便童磨加入,妓夫太郎与小梅仍旧纹丝不动,脊背绷得笔直。 显然没有无惨的命令,连抬头、挪动皆不敢。 童磨仰头望着榻上的无惨,不再言语。 眸光一瞬不瞬落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上,眼瞳微微发亮,像在研究一件世间仅有的稀世瑰宝。 看着眼前齐刷刷跪成一排的三人,无惨心底的郁气非但没消散,反而愈发沉重,几乎要溢满胸腔。 「好烦...」 方才稍缓的心情荡然无存,他眉头紧拧着,满心烦闷毫不掩饰。 眸光越过三人,望向窗外依旧高悬的春日,再低头看看怀里毫无动静的琉璃瓶,沉默着敛下眼眸,暗自盘算——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烦得厉害,连眼皮都开始发沉,莫名涌上一股倦意。 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刀锷,黑死牟因童磨的存在,不动声色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无惨所倚靠的榻边。 将所有异样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垂下眸子,凝望着榻上的少年: 长而密的睫羽垂落,在无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被日光一照,皮下淡淡的青紫色血管,隐约可见。 侧脸线条干净纤细,冷艳中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脆弱。 明明是执掌万物的至高鬼王,此刻却似易碎的琉璃,美得惊人,也让他心尖发软发疼。 望着爱人睫毛轻轻颤动的细微弧度,黑死牟瞬间便懂—— 无惨,是困了。 他微微弯腰,正欲低声询问,视野中的少年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了过来。 “小...” 无惨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软了一瞬,下意识便想依赖,想让他抱。 可眸光触及黑死牟的脸,那些未说出口的软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唇角抿紧,视线慌乱偏移开来,低下头不再看他。 黑死牟一眼便看穿他未尽的话语,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涩意,并未强求,默默站直身形。 而下一秒,他便察觉到一道看来的视线,转头,正对上童磨的眸光。 「咦......吵架了吗? 大人刚才,是想依赖黑死牟的吧? 可为什么,又忽然躲开了呢?」 童磨:好难懂哦。 再次忆起黑死牟那擅作主张的行为,无惨握着琉璃瓶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不再倚靠软榻,缓缓坐直身子,踩于榻面的双脚挪至地面。 闯祸三人,几乎凑在矮榻旁跪成一排。 无惨起身时,足尖不经意蹭过童磨的膝盖,细腻的触感一闪而逝。 眸光微垂,童磨望着那抹白皙的脚踝转瞬被裙摆遮掩,指尖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无惨慢吞吞的穿好木屐,转身离开前,特意回眸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声音冷脆,语带命令。 “不许起来。” 话音落下,他径直转身上楼,墨色卷发于身后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一言不发,黑死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寸步不离。 琉璃瞳映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童磨的指尖轻点在刚被蹭过的膝头,眸光在无惨身上打着转。 「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也会有这样脆弱、下意识寻求依靠的模样啊。 心绪不佳,会惩罚他人找乐子。 和上弦壹,是在吵架吧? 可明明生气,却还是允许黑死牟跟在身边? 会闹别扭,会嘴硬心软...... 嘛,这与他未见过神之前,对神的想象,截然不同。 复杂的情感、鲜活的模样,真的,太有趣了。 比食人时,收集到的喜怒哀乐,还要迷人百倍。 我好像...真的,越来越好奇了呢~」 童磨心底那点滋生的妄念,越来越清晰。 他想靠近,想触碰,想知晓无惨所有的小脾气、所有的脆弱、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 但他,不会冒犯。 无惨是他的神明。 神明的心意,永远是第一位的。 保持跪姿未动,但童磨并不老实,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 扇面开合,遮住了脸上愈发甜的笑意。 「若是大人讨厌我呢,我便乖乖待在远处。 可若是......能有靠近的机会, 那一定,是最美好的事吧?」 上弦贰抬眸看向二楼,眉眼弯弯。 眸底却一片沉静,唯有那点对无惨的妄念,于心底悄然生根,轻轻摇曳。 楼梯木阶被踩出轻浅的声响,无惨抱着琉璃瓶一步不慢地往上走。 墨发随之轻晃,背影皆透着烦躁。 黑死牟始终落后半步,沉默相随。 不敢靠得太近惹他不快,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眸光一寸不离地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满是隐忍。 步子未停,无惨径直走进雅阁,反手“砰”地一声合上拉门,将黑死牟隔绝在外。 纸门震得轻颤,少年却仍嫌不够,背靠着门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怀里的琉璃瓶被护得紧紧的。 花不发芽,心情差到极点,楼下又被童磨搅得心烦,连带着眼前这个人,皆让他觉得又气又委屈,偏偏又狠不下心驱赶,也赶不走。 门外没有传来推门的动静,亦没有脚步声离开。 黑死牟安静立于门外,看着滑坐在门后的无惨,呼吸放轻,生怕惊扰了门内闹别扭的少年。 他太懂无惨了。 他的爱人,此番举动,是有些恼了。 恼,自己。 他在生自己的气。 因为他。 屋内静了片刻,无惨抱着瓶子蹭了蹭脸颊,玫红色眸子染着水汽,困倦与躁意缠在一起,整个人都蔫蔫的。 他其实...很困。 浑身机能退至人类时期,他的精力,很低。 刚在楼下,就已经困得睫毛发颤,下意识想像以前那般,被黑死牟抱着睡。 可。 凭什么。 他还没原谅他。 就在无惨闷声闷气揪着自己衣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低哑温柔。 “大人,我不进去。” “我就在门外守着,您别生气,好不好?” 眉峰微蹙,无惨抿着唇不吭声,耳朵却不自觉动了动。 “花没发芽,是我没查清楚法子,是我的错,不怪您,也不怪花。” “您别闷着自己,也别不睡觉,嗯?” 他语气放得极低,极尽温柔,一句重话,皆舍不得出口。 “刚在楼下,看您似有些困倦......我抱您入睡,好不好?” “不喂血,不逼您做任何事,就抱着您睡一会儿。” 话语间的恳求,听得无惨心口发涩。 可他正欲松口,却又倏然想起黑死牟头也不回离开他的背影。 一时气焰,更甚。 握住瓶身的力道加重,无惨起身走至靠窗的矮榻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 垂着眸子,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周身都写着‘别来烦我’。 日光落于少年发顶,暖融融的,却烘不散他眉宇间的郁色。 看着门后的人移了位置,黑死牟的心尖一揪,掌心贴在门扉,似想直接开门,又怕无惨更恼。 指节极轻地叩了一下门板,见屋内未有呵斥声,便当这是默认。 黑死牟刻意放轻力道,拉开了门,似怕动作重些,就惹少年不快。 他轻步行至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垂首低声开口,嗓音放轻,尽是柔情。 “大人,可愿睡会?” 无惨不理,指尖一下下抠着瓶壁,动作带着孩子气。 “......花的事,我再派人去寻。” “西...种花的方法,我不会忘,一定让它发芽。” 字字郑重,黑死牟许下承诺,可无惨仍未抬头,抿紧的唇线微微下压。 他烦的不只是花。 还有眼前这个,装傻的人。 明明惹他气恼,可刚才困意涌上来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想依赖他。 这种不受控制的在意,比花不发芽更让他烦躁。 黑死牟怎会看不出他心底的郁结。 他缓缓往前挪了一小步,见无惨未有反应,才大着胆子再靠近一点,直至站于榻边。 垂眸望着少年泛红的眼尾,心一点点软成水。 “是我不好。” 他先低头认错,语气谦卑。 “不该逼您喝血,不该惹您心烦,不该......让您生气。” 无惨指尖一顿,仍未看他。 将爱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黑死牟心底涩意更甚。 屈膝跪下,他伏于无惨脚边,仰头望着他,赤金眸子里只余他一人的身影,虔诚、滚烫。 “您困了,便睡一会。” “我不抱您,只守着您。” “不靠近,不说话,不惹您烦。” “花我替您放在太阳底下,一刻不离地看着,一有动静,立刻告知您。” 黑死牟放低了所有姿态,将身为上弦壹的骄傲与强势全都收起。 尾音下落,榻上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无惨微侧过脸,玫红色眸子半垂,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语调泛冷。 “假好心。” “不是假好心。” 即刻应声,黑死牟出声反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再次软了下来,认真得近乎固执。 “...只要您不生气,怎样都好。” “您想骂我,便骂,想打我,便打。” “别不理我,别憋着自己。” 无惨被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弄得心烦,火气堆于心底,无法消散。 他不喜欢黑死牟这副低姿态。 可,他也不想拉下脸面去告知他。 抱着瓶子,无惨往榻里挪了挪,侧躺下去,背对着黑死牟,把脸埋进软枕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本只是不愿看黑死牟,当真躺下后,困意便漫了上来,缠得他睁不开眼。 黑死牟见状,未再吭声。 缓缓起身,将一旁的薄毯盖在少年身上,动作轻柔。 而后他便守于榻边,沉默的,一动不动,眸光始终定格在无惨身上。 阳光慢慢移动,暖了一屋。 榻上的少年呼吸渐渐平稳,抱着琉璃瓶的手也松了些,眉头仍旧微微蹙着,却不再是全然的烦躁。 睡着的人,没了清醒时那般浑身带刺。 黑死牟垂眸,轻轻抬手,指尖悬在无惨发顶一寸之处,却未落下,只于心底无声轻叹。 只要安好,只要不生气。 怎样,都好。 第166章 心情,很好 夜色早已浸透窗棂,吉原游郭的笙歌与丝竹顺着晚风漫上楼阁。 细碎喧闹,刺破了屋内的静谧。 无惨是在朦胧间被吵醒的。 刚从深眠中醒转,意识还裹着一团茫然,指尖下意识合拢—— 去握睡前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琉璃瓶。 可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初醒的混沌,瞬间被惊惶撕碎。 无惨猛地坐起身,动作太过急促,胸腔一阵发闷,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也吓了守在一旁的黑死牟一跳。 自无惨睡去,黑死牟便寸步未离。 静静坐于榻边,眸光一寸不离地锁着少年的睡颜。 看他眉头轻蹙,看他呼吸轻浅,看他无声呓语时,唇瓣开合的弧度。 此刻见他受惊咳得浑身发颤,黑死牟几乎是立刻伸手,半拥半揽将人带进怀里。 掌心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一下下温柔顺气,力道小心,似怕碰碎了他。 无惨额头抵在他肩窝,咳得眼眶微微发红,许久,才缓缓平复下来。 待气息平稳,他抬眸望向黑死牟,原本因惊慌而拧紧的眉头,在触及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与疼惜时,微微一滞,怔然失神。 「为什么...这样...... 总要装出这副好像很爱我的样子。 分明......根本没有那么在乎我。」 心底泛起一丝涩意,无惨飞快移开视线,垂下睫羽,从黑死牟怀里退了出来。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黑死牟心口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抓。 待他理智回笼,想要收回手时,指尖已然牢牢攥住了无惨的腕骨。 无惨方才余光已瞥见,那只琉璃瓶被妥帖放在洒满月光的窗台上,安稳得很。 他正欲转身去拿,腕间却忽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即便心底有所察觉,也根本躲不开。 身形一晃,无惨再次跌回黑死牟怀中。 瞳孔微缩,无惨回过神时,已然坐在了男人的膝上。 他下意识回眸,撞进对方同样带着茫然的赤金眼眸。 视线落回被紧紧攥住的腕骨,是没有疤痕的那只。 唇瓣抿起,无惨的声音带着不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做什么?” “......” 黑死牟垂眸望着少年抿紧的唇线,只觉自己又一次做错了事,满心无措。 他沉默着,犹豫着,在无惨眸底不耐渐浓时,似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贪恋。 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想,亲您。” 细微温热的触感落于眉心,无惨僵了一瞬,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 握着他腕骨的手早已松开,可他仍坐在黑死牟膝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无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黑死牟垂眸之前,眸底满满都是悔意与苦涩,浓得几欲溢出。 这样的情绪,不该出现在被他亲封的上弦壹、杀伐果断的武士眼中。 黑死牟垂下眼睫,安静等着无惨从他怀里离开。 他已经在心底盘算,等会便去取些温热的鲜血,在备些细软膳食。 试试看,今日他的爱人,愿不愿意吃一点东西。 念头刚起,两颊便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 被迫抬起头,黑死牟愣住了。 视野里,少年依旧安稳坐在他膝上,微微转身,一点点朝他凑近。 似是本能,黑死牟的手,如同过往千万次那般,环上无惨的腰,将人扣在怀里。 眉头微蹙,无惨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几乎相触。 赤金眸子映着近在咫尺的美人,黑死牟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下,心跳骤然失序,脑海一片混乱。 根本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在黑死牟思绪乱成一团麻时,无惨已静静凝望了他的眼睛许久。 看着那双眸子里,自己清晰的倒影,无惨微微挺腰,半阖着眼,柔软的唇瓣,落于黑死牟的眼睑之上。 轻柔的吻,落在那双盛满他的赤金眸上。 “!” 浑身一僵,黑死牟被吻到的那只眼睛下意识眯起,另一只眸子则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少年。 大脑疯狂轰鸣,只剩下无数个混乱的问号。 是原谅他了吗? 是允许他靠近了吗? 是他可以......回应了吗? 纷乱的疑问过后,心底只余下最直白的悸动。 好香。 想吻。 想更深地,靠近他。 轻吻片刻,无惨才挪开唇,仍坐在黑死牟膝上,未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看着那双眸子里的苦疼与涩意蓦然消散。 将之取代的是混乱与滚烫的情愫,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满意。 「这样,才对。」 心情转好的他,忽然想纵容黑死牟一次,允许他渴求已久的亲吻,却又不愿自己太过主动。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骄纵,带着暗示。 “现在,连亲都要我说吗?” 见黑死牟依旧僵着没有反应,无惨眉心微蹙,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声调不高,隐隐染上不悦。 “听见我说话了吗?” “蠢货。”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黑死牟所有理智彻底崩断。 横在无惨后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抬起,扼住少年柔软的后颈,低头,吻上了那张垂涎已久、念了千万遍的唇。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压抑太久的急切。 鬼之躯难以自控的强势,无惨以人类之躯承受,只觉腰肢、脖颈及唇瓣,皆泛着疼。 可少年仍倔强地不肯示弱,更不肯推开,硬生生忍着,不愿落入下风。 他被黑死牟紧拥在怀,彻底坠入这个与往日喂血时全然不同的深吻里。 没有强迫,没有抗拒,只有压抑许久的眷恋。 意识渐渐沉沦,分不清是疼还是悸动。 无惨绷紧的身体软了下来,双臂缓缓抬起,主动揽住黑死牟的脖颈。 微微仰头,笨拙却认真地,回应着。 —— 绵长深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黑死牟的吻渐渐失控,顺着少年精致的下颌线缓缓下移,所过之处留下滚烫的痕迹。 待无惨回神,已然仰躺在软榻之上,视野被男人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 衣襟被拉开,黑死牟健硕流畅的线条于夜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肌理之下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每一寸轮廓都带着极具压迫的性感。 瞳孔骤缩,无惨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乱地抬起脚,用足底死死抵在黑死牟心口,强行止住他逼近的动作。 “停!” “我没允许!” 少年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被吓到的气急败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黑死牟勾在腹前系带的指尖一顿,眸光从无惨泛红的脸颊,缓缓移至那只踩在自己心口、白皙的脚上。 未有恼怒,反而抬手轻握住那截温软的踝骨,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其搭在自己肩侧。 身形缓缓下伏,男人一步步逼近,无形的压迫将无惨整个人笼罩。 “黑死牟!” 无惨心头一紧,后知后觉涌上浓烈的惧意。 他忽然清醒的意识到—— 自己现在没有鬼力,只是个脆弱的、孱弱得不行的人类。 黑死牟若真想做什么,他根本无力反抗,连挣扎,都显得苍白。 双手慌忙抬起,死死抵住黑死牟不断下压的胸膛,无惨咬了咬被亲得微肿的唇。 先前的骄纵尽数褪去,语气软得发颤,轻声唤出那个只有两人知晓的昵称。 “小...小甜点......” “...我不要......” 他是真怕了。 黑死牟的唇,倏然顿在无惨唇瓣上方一寸之地,呼吸灼热。 赤金眸子映着爱人眼底的惊惧,那点翻涌的旖旎瞬间被心疼浇灭。 喉结滚动,男人声线哑得厉害,只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半分强迫,没有半分不甘。 低头,黑死牟在无惨发烫的脸颊上落下一吻,主动起身退开,将所有空间还给少年。 黑死牟一退开,无惨便似只受惊的猫,慌乱地向后缩去,眸光不受控地扫过对方下腹,生怕他再一次扑上来。 顺着少年闪躲的视线往下看,黑死牟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低哑惑人。 看着无惨被欺负狠了、眼尾泛红的模样,他再次上前,眸光在少年脖颈间新鲜的红痕上微微一顿。 随即动作轻柔地将他半敞的衣衫拢好、系紧,细心到极致。 “不会了。” 黑死牟凝望着他泛红的脸,眸光迷离,指尖忍不住轻抚上无惨脸颊。 “下次,会先得您同意。” 「下次??你居然还想有下次??!」 「做梦!」 紧抿住唇,无惨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不等黑死牟反应,便翻身走下软榻,一把将窗台上的琉璃瓶紧抱在怀。 他全然忘了入夜后人类体质虚弱,该穿上足袋,只踩着木屐,哒哒哒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慌不择路地快步下楼,似在逃离什么。 黑死牟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无奈地闭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缱绻。 慢慢将褪下的和服重新穿好,待整理妥当后,才缓步跟了上去。 楼梯拐角处,无惨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扶着围栏往下望去,入夜的花街已彻底迎来笙歌夜宴,游人络绎不绝地涌入京吉屋,喧闹声扑面而来。 而楼下,妓夫太郎、小梅、童磨三人依旧乖乖跪在窗前,已然成了不少游人好奇观望的景致。 眉头微蹙,无惨陷入纠结。 他讨厌拥挤,更厌恶陌生人的触碰,可如今没有鬼力,无法隔绝一切气息与接触。 一旦下楼,被挤到、碰到几乎是必然。 上楼? 可若是上楼,又要单独面对黑死牟。 忆起方才的画面,无惨的眉心蹙得更紧,耳根却愈发烫。 正纠结间,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了,大人。” 无惨倏地回头,黑死牟已经追了上来,就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眸光温软。 少年眸光再次落向楼下喧闹的人群。 他实在不愿下楼被人拥挤,可更不愿单独面对黑死牟。 黑死牟,很危险。 【猫猫雷达响应中——】 两者权衡之下,无惨伸手,极轻极别扭的揪住了黑死牟的袖口,声音小得似蚊子哼。 “你...带我下去......” 看着少年这副口是心非,却又忍不住依赖他的模样。 黑死牟眼底笑意加深,瞥了一眼楼下寻欢作乐的人类,瞬间了然。 反手握住无惨的手,与他十指紧扣,迈步走在前方开路,将无惨牢牢护在身后。 宽阔的背影,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触碰与视线。 望着身前的背影,无惨微微一怔,垂下睫羽不再看。 被黑死牟握住的手,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细微力道,黑死牟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 「真好。」 行至午时停留的软榻旁,等无惨坐下,黑死牟即刻抬眸巡视四周。 果然,与他想得不差。 不少游人的眸光皆被无惨吸引,亦有人围在一旁,似看稀奇玩意一般,盯着跪着的三人。 眉峰紧蹙,黑死牟正欲让人取来屏风。 三楼雅阁中的鸣女,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的血鬼术,于百年间悄然渗浸京吉屋。 此时的她,除去为上弦们所留的寝屋外。 楼阁一切,皆在她脑海流转。 深知无惨喜好,鸣女即刻吩咐侍女,迅速将屏风抬来。 将榻前区域,与游廊隔开,隔出一方安静私密的空间。 先前不摆屏风,是因三人受罚,需遵鬼王之意; 而今正主归来,鸣女最清楚,无惨最厌恶被他人当作玩物观赏。 无惨靠在榻背上,眸光扫过垂着头、蔫蔫的妓夫太郎与小梅,而后落在一看见他就眉眼弯弯、笑得灿烂的童磨身上。 「笑什么,这么开心?」 注意到无惨的视线,童磨的七彩眸子瞬间发亮。 似迫不及待般,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脖颈,眸光定格在无惨颈间的红痕上,语带好奇。 “呐呐,大人~” “您这里,是怎么回事呀?” 「脖子?」 神色微怔,无惨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及到那片发烫的肌肤时,记忆轰然回笼—— 在雅阁里,黑死牟在他颈间,留下的痕迹...... “!” 脖颈与脸颊倏然染上薄红,无惨羞恼异常,恶狠狠地瞪向童磨,声音很冷,带着点急。 “眼睛闭上!” “谁许你看了??!” 睫羽轻眨,童磨满脸不舍地多看了无惨好几眼,很是犹豫。 直至无惨眼底怒意愈浓,才乖乖闭上眼,安静听他训话。 「真漂亮......」 一旁的妓夫太郎与小梅一言不发,始终垂着头,格外乖巧。 而内心,极其丰富。 小梅指尖小幅度抠着膝上的衣料,紧张地给哥哥传音。 ‘哥哥,大人好像还是很生气......’ ‘怎么办啊?’ 因鬼之躯的特殊性,留在妓夫太郎身上的血液,不过多久,便自动被皮肤吸收。 他盯着膝尖,心绪微沉,轻声回应。 ‘或许......一会会好。’ 其实,他自己也毫无把握,只当是自己与妹妹不懂眼色,惹了无惨不快。 「下次,一定要更加谨慎。」 小梅仍在嘀嘀咕咕暗自不安,无惨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沉默。 “你们俩,起来。” “别在这碍眼。” 方才无惨狠狠掐了黑死牟手背一把泄愤。 此刻看着兄妹俩乖巧惶恐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们起的火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转头看向蠢蠢欲动的、似要睁眼的童磨,无惨穿着木屐的脚抬起,用力踩在童磨的大腿上。 浅色和服上,瞬间出现清晰的黑印。 “不许睁。” “好嘛~” 童磨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未有半分不悦,反而隐隐有些欢喜。 无惨懒得理他,接过黑死牟递来的血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时不时不爽的抬脚踹童磨两下,发泄着先前的羞恼。 站在榻旁,黑死牟垂眸看着无惨终于愿意主动进食,眉眼间有了鲜活气,不再是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 笼罩心底多日的阴霾,终于一点点散开。 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第167章 越界 ----万世极乐教---- 殿宇深处,碧水绕堂,少年怀抱着那只不离身的琉璃小瓶,懒懒倚在雕花美人靠上,静沐暖阳。 日光洒于湖面,粼粼波光映得他肌肤剔透,墨色卷发垂落肩头,连怀中土瓶都似沾了几分仙气。 这本是教主的私人领地,向来谢绝一切外人踏入。 可今日,浮堂外却围满了虔诚信徒,屏息凝神,不敢高声,只远远望着堂内两道身影,小声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眸光,皆直勾勾落在无惨身上—— 童磨早已告知全教,这位美得不似凡尘之人,是亲临世间的神明。 神明驾临,需倾尽一切供奉,满足他所有心愿,不得有半分怠慢。 起初的议论细碎纷乱,可出于对教主的绝对信任,信徒们很快便对无惨俯首叩拜,眼底盛满敬畏与狂热。 唯独对神明身侧那位突兀出现的男人,眼神里多了些许怪异与排斥。 他们不懂,为何至高无上的神明身旁,要站着这样一位,气场冷冽、生人勿近的男子。 对此,童磨始终弯眸一笑,不做半分解释。 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自成功邀请无惨、却得知黑死牟会一同前来时,那股盘旋不散的情绪,有多怪异。 不似愤怒,不似失落,却沉甸甸堵在心头,似湖面拂不开的雾,陌生却又清晰。 得了无惨许可,黑死牟正大剌剌坐在他身侧,眸光冷幽幽扫过浮堂外一众信徒。 那些人死死盯着他与无惨相抵的肩头,眼底藏着隐晦的不满与愤怒。 仿若他靠近神明,是一种亵渎。 眉峰微挑,黑死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不动声色往无惨身边又靠了靠,几乎将人半揽进怀中,宣示般占据着所有距离。 信徒们:...... 一片死寂,敢怒不敢言。 “......” 感受到身侧男人愈发靠近的体温,无惨抬眸,与他静静对视片刻。 犹豫须臾,终究没有出声训斥,只是垂下睫羽,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琉璃瓶身。 得了默许,黑死牟愈发大胆。 微侧过身,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直接将无惨整个人抱坐在膝上,圈在怀里。 无惨:...... 他侧过头,望向湖面静静漂浮的睡莲,声线轻得像风。 “黑死牟。” “别得寸进尺。” “......嗯。” 低应了声,黑死牟的视线,却不似口头上那般乖巧。 眸光落在少年转头时、颈间尚未褪去的浅淡红痕上。 看着属于自己的印记,他低头,轻轻蹭了蹭无惨柔软的颈侧,随后将脸埋进他颈窝,贪恋地汲取着怀中人的温度,再也不动。 鼻尖萦绕着爱人的气息,黑死牟却莫名想起京吉屋的一幕,心底暗自思忖—— 是否该让藤原岸尽快置办一处宅院,在后院凿一片湖,种满莲与荷,仅供他一人晒太阳、等花开。 将人妥帖藏在自己身边,谁也不能觊觎。 ——时间倒回天明前夕。 游郭笙歌渐渐散尽,寻欢游人陆续离去,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无惨仍坐在矮榻上,闭目浅眠,静静听着鸣女指尖流淌的乐曲。 从午时跪至天明,因是鬼,童磨丝毫不觉疲惫。 算算时辰,辰时极乐教尚有事务待理,他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望向榻上闭目养神的少年。 那张毫无防备的容颜近在眼前,比极乐教内,他所收集的任何物品皆更夺目。 好奇心如野草疯长,鬼使神差的,童磨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下意识想搭在无惨的膝头。 而下一秒—— 一柄长满眼瞳的诡谲长刀,无声抵在他颈侧。 冰冷刀刃贴着肌肤,透着致命杀意。 童磨抬眸,撞进黑死牟淬满寒冰的赤金眸子,立刻乖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满脸无辜,唇瓣轻动,无声辩解: ‘我什么都没做哦。’ 细微的动静,终究扰醒了榻上的人。 睫羽轻颤,无惨缓缓掀开眼帘,便看见童磨举着双手、模样怪异的样子,眉梢微挑。 “...你在干嘛?” 童磨瞥了眼瞬间将‘虚哭神去’收回体内的黑死牟,慢慢放下手。 唇角漾笑,语气轻快,带着蛊惑。 “没有呀。” “只是想着,极乐教的睡莲开了,此刻浮堂莲香满溢,与大人初见我那夜,一般无二。” 说到“那夜”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七彩眸子映着无惨,带着故意说予谁听的暗示。 “我想邀请您,前往极乐教赏莲。” “不知......神明大人,可愿赏光?” 莲花...... 童磨的话,轻轻勾起无惨的回忆。 他想起初遇那日,将眼前人变成鬼时,湖面睡莲缓缓朝他游来,静谧温柔。 见无惨并无抵触,童磨无视黑死牟愈发沉冷的脸色,继续柔声诱哄,语气添了点期许。 “待莲花开尽,盛夏的荷便会接踵绽放。” “您尚未见过教内满湖荷莲竞相开放的盛景。” “那是极美的,接天莲叶,风一吹,连空气皆是甜的,定能合您心意。” 「很美么?」 无惨心尖微动。 未在极乐教待过,听着童磨这般说,倏然觉得京吉屋有些乏味。 「但...鸣女的琴音很美。」 他回眸看向身后圆台上抚琴的鸣女,眸光轻落。 童磨立刻会意,笑意愈浓。 “鸣女小姐,自然也可以一同前往,绝不怠慢。” 话音刚落,鸣女指尖骤然一顿,琴弦拨出一个突兀的错音。 鸣女:我拒绝。 耳尖微动,捕捉到曲中异样,童磨面不改色,仰望着无惨,继续加码。 “对了,大人可喜欢舞蹈?” “我会的哦~” “届时可以和御子一同,为您献舞,只求您开心。” 刻意拖长的尾调带着轻浅的引诱,无惨神色平淡,无甚波澜。 而一旁的黑死牟,脸色彻底黑了。 听着自己的下级,如此明目张胆诱哄、取悦自己的爱人,近乎赤裸的勾引,让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黑死牟唇瓣微启,正欲开口阻拦,无惨清淡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 “好啊。” 并未留意黑死牟瞬间僵住的怔愣,无惨垂眸看着越靠越近的童磨。 嫌他逾矩,抬脚,屐底抵在对方肩侧,用力踹着,将人推开。 “我要住最大的殿宇,要人伺候。” “当然。” 肩上力道轻微,童磨顺势后仰,却仍一瞬不瞬望着无惨,眸光微灼。 “神明大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 思绪拉回现实。 鼻尖抵在无惨颈侧,黑死牟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冷香,心底却泛起难以言说的委屈与不安。 他无比确定—— 童磨,这个身为他下级的鬼,对他的爱人,存着不一样的心思。 那份好奇,无意识渴望的靠近,早已超出了上下属的界限。 可对方从未直白表露出,任何情感。 一切,皆是他的直觉与揣测。 他想制止,想宣示主权,却无从下手,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这种无力感, 让他格外难受。 失去鬼力感知的无惨,读不懂黑死牟心底的情绪。 只觉得今日的他,格外黏人。 圈在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勒得他很疼。 却又,莫名让他安心。 无惨安静窝在黑死牟怀里,望着湖面无根飘荡的睡莲,睫羽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拂过莲瓣,清香漫堂。 无人知晓,少年心底,是否也在等那瓶沉寂已久的花,破土而出。 第168章 带着三分表演的妄念 待童磨处理完极乐教的教务,已临午间。 亲自端着盛着温热血羹与精致蜜点的食盘,缓步走向湖心浮堂。 刚转过回廊,远远便见浮堂外的白玉栏边,数十名信徒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个个攥着衣袖,面色愤愤,盯着堂内方向咬牙切齿,却又不敢上前惊扰,只能憋屈地守在外围。 睫羽眨动,童磨眼底漾起一丝疑惑,唇角挂笑。 童磨:^_^? 这是怎么了呢? 他再走近几步,眸光越过栏杆,望向堂中。 那一眼,让他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悄然淡了下去。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临水浮台,碧水涟漪轻晃,莲香淡淡。 黑死牟倚在雕花美人靠上,身形放松,单手环在无惨的腰上,将少年整个人护在怀里。 似是浅眠,无惨侧脸埋在他肩窝,呼吸轻浅,长发与黑死牟的衣料缠在一起。 阳光温柔笼罩二人,画面静美得似一幅画,却刺得人眼睛微疼。 指节微抬,童磨轻轻一挥,示意身后所有信徒退下,不得逗留。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教主之令,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提着膳食,童磨脚步轻缓地踏上浮台,未有发出半点声响。 越是靠近,那股属于两人之间密不可分的气息便越浓。 随着童磨逼近,原先跟随无惨闭目养神的黑死牟倏然侧目。 眸光泛冷,不带半分友善,唯有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排斥。 可童磨全然不在意这份敌意。 他将食盘轻轻搁在桌案上,瓷碟相触,未发丝毫响动。 随后选了一个,与黑死牟正对而坐的位置。 坐稳之后,童磨并不掩饰,眸光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描摹着无惨的睡颜。 少年睡得安稳,长睫如蝶翼轻垂,唇瓣微微抿着,平日里冷傲骄纵的锋芒尽数褪去,唯剩下柔软无害的模样。 甚至带着丝依赖般的依偎,静静窝在黑死牟怀里。 童磨心口那股怪异的感觉,再度翻涌上来。 不疼,不涩,却闷得发慌,似湖面下无声缠绕的莲根,细密、又缠人。 他见过无惨发怒的样子、烦躁的样子、骄纵的样子。 却不曾见过,他这般安心沉睡、全然信赖他人的模样。 而这份柔软,不属于他,只属于黑死牟。 好奇、探究、一丝连自己皆未曾察觉的在意。 情绪混杂一块,让童磨那双漂亮的七彩眸子里泛起细碎的光。 原来......神明大人,也会有这样温顺的一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大人会把最脆弱的模样,展露给这个人。 倘若黑死牟可以,那他,是否也行? 这一想法、认知,让他心底那点模糊的妄念,悄悄变得明朗。 黑死牟将童磨的眸光尽收眼底。 那视线太过直白,太过灼热,满满都是对无惨的注视与探究。 似在打量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珍宝,让他浑身都泛起难以抑制的戾气。 黑死牟:你的吗??? 手臂悄然收紧,黑死牟下意识将无惨更紧的揽向自己。 微微侧身,用肩背与衣袖,挡住了童磨大半视线,只留下一小截散落的发丝。 无惨在睡梦中轻轻唔了一声,眉头微蹙,却没有醒。 黑死牟垂眸时,眼底的冷硬瞬间软化,轻轻拍了拍无惨的后背,待少年重新放松睡去,再抬眼时,看向童磨的眸光恢复之前模样,冰冷刺骨。 空气里的氛围,变得怪异。 莲香依旧,日光依旧,可浮堂内的气息却似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童磨终于收回眸光,移至黑死牟,唇角重新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声线轻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上弦壹大人,看得可真紧。” “不过是大人睡着了,何必如此戒备?” 唇线紧绷,黑死牟声音冷硬。 “你不该看他。” “哦?” 微微歪头,童磨笑意甜腻,语气却带着挑衅。 “大人是神明,不是上弦壹大人的所有物。” “我看看,也不行吗?” 眸色发沉,黑死牟腕间皮肉蠕动,隐隐有刀刃浮现。 “不行。” “你不配。” 简单三个字,砸得空气愈发紧绷。 童磨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开始泛冷,眸光越过黑死牟的阻拦,落在无惨露出来的一截白皙指尖,语气轻得似叹息。 “我以为,大人来极乐教,是来寻开心的。” “若是一直被上弦壹大人这样抱着,会不会......觉得闷呢?” 黑死牟揽着无惨的手又紧了一分,生怕惊扰了怀中人浅眠,压低声音,字字冷厉。 “他喜欢。” “轮不到你置喙。” 童磨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始终黏在无惨身上,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 “是吗?” “等大人醒了,我带他去湖边赏莲,好不好?” “比待在怀里,有趣多了。” 黑死牟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童磨,赤金眸子里翻涌着戾气。 他不会允许。 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他的人,从他身边带走。 “童磨,别打,不该有的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 童磨回得很快,笑得无辜。 眸光试图绕过黑死牟的肩膀,去看无惨被挡住的睡颜,心底的闷意,越来越浓。 “上弦壹大人,拥有太多了。” “偶尔,也该分一点给别人吧?” “......” 未有应答,黑死牟侧身更过,将无惨完全藏进自己怀里,彻底隔绝所有视线。 「分一点?」 「一点,也不行。」 童磨望着那道密不透风的背影,指尖下意识蜷起。 浮堂之内,日光温暖,莲香清浅。 可两个上弦鬼之间的暗潮,早已在无声中,汹涌成浪。 只待怀中人醒来,便会撕破这层平静。 第169章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沦为人类的无惨,身体孱弱、精力不济。 往日身为鬼王从无睡眠需求,一朝褪去鬼力,作息便杂乱无序,时常颠倒—— 累了便睡,无事也眠,从无定数。 许是整夜未歇,又或是黑死牟的怀抱太过温暖,安全感漫溢。 无惨这一场午间酣睡,从日头正盛,一直沉眠到夕阳西斜,暮色漫遍整座极乐教。 两位上弦鬼,便这般无声守候了大半个白昼。 一守一窥,一堂紧绷,却谁也未离去。 暮色降临,湖心浮堂四面环水,气温渐渐转凉,晚风携着水汽漫入堂内。 黑死牟垂眸,望着怀中人似是觉冷,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眉宇间的冷硬尽数化去,柔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无惨发顶,小心将人打横抱起,正欲迈步离开浮堂,脚步却忽然一顿。 回眸望去,眸光扫过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膳食,定格在跟着起身的童磨身上。 “重新备一份膳食。” “大人的住处,你安排在了哪里?” 语带命令,黑死牟连一个眼神皆懒得再多给。 童磨倒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视线落在他怀中那颗毛茸茸的黑色发顶,心底微痒。 顺从颔首,唇边笑意亲和,全然未有不久前刻意呛人的模样。 “上弦壹大人,请这边走。” 黑死牟抱着无惨,紧随童磨身后往教内深处走去。 直至童磨推开一扇宽敞华丽的殿门,殿内陈设映入眼帘的刹那。 黑死牟的脸,霎时沉得发黑,脚步钉在门口,周身戾气翻涌。 “什么意思?” 他怎会忘记,这是童磨的寝殿。 昔日童磨在此处引诱无惨的画面,于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副沉沦、痴迷地咬他爱人耳尖的模样,似根针般,深深刺进他心底,疼得几欲疯魔。 “啊拉,别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 童磨手中折扇开合,扇面遮住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弯起的七彩眼眸,笑意盈盈。 “大人不是说,要住最大的殿宇吗?” “整座极乐教,最大的,便是我的寝殿了呢。”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黑死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直至对方腕骨处刀刃隐隐浮现,空气中凝如实质的杀意直冲而来,才慢悠悠补充。 “安啦安啦,为神明大人准备的居所,早已让人从里到外彻底收拾过。” “我的所有痕迹,一丝皆不会留下呢。” 冷着张脸,黑死牟抬步入内,鬼力席卷整座殿宇。 待确认殿内确切未有半分属于童磨的气息,这才将无惨放在软塌上,动作轻缓,只怕惊扰了他。 暖意骤然抽离,睡梦中的少年不安地蹙起眉,无意识伸手揪住黑死牟的衣襟,不肯松开。 黑死牟神色微怔,随即俯身,在无惨眉心落下一吻,声线低柔。 “我不走。” 他轻握住无惨的手,一点点掰开。 “马上回来。” 话音落下,黑死牟转身,径直朝站在殿门口,丝毫没有退去意思的童磨走去。 琉璃瞳映着少年于睡梦中下意识的依赖模样,童磨的眸光移至朝他逼近,浑身低气压的黑死牟。 察觉危险,他脚尖微动,顺势后退,并不打算硬碰硬。 他清楚,自己对无惨尚有利用价值,黑死牟不会轻易杀他。 可会不会被狠狠教训一顿,就难说了。 他并非怕死,而是上次被砍成碎末的痛感仍旧记忆犹新,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毕竟,没那个癖好。 见人退出,黑死牟反手“砰”的一声关上殿门,力道之重,震得屋宇微颤。 许是心底郁闷至极,他并未收敛力道。 七彩眸子望着紧闭的殿门,童磨无所谓耸耸肩,转身去膳食间,拿备好的食物。 他一早便命信徒,每隔一段时间,便做一次新的吃食。 为的,就是避免这种突发状况。 而被闭门的响动惊到,本就因黑死牟离开,而隐隐不满的无惨,缓缓地睁开眼睫。 待黑死牟转身,便见本该平躺在榻的少年,坐了起来。 无惨视线茫然没有焦点。 殿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周遭景象,仅能隐约分辨出一道黑影,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黑死牟?” “嗯,我在。” 黑死牟快步走到一旁点燃烛火,暖黄光晕倏然铺满寝殿。 他坐回无惨身侧,伸手握住他不停揉眼睛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骨上的疤痕,轻声询问。 “眼睛不舒服吗?” “嗯......” 腕骨被他握在掌心,无惨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是人类形态的黑死牟。 眉眼冷峻,却唯独对他极尽温柔。 “我饿了。” 少年直勾勾望着他,毫无掩饰地向他索取,模样直白。 心尖发软,黑死牟弯眸,轻声应道。 “我去拿。” 轻轻颔首,无惨未再多言。 可就在黑死牟伸手,即将拉开殿门的刹那,门从外面,被人率先推开。 童磨端着热气氤氲的膳食,唇角噙笑,立在门口。 “上弦壹...嗯?大人,您醒啦!” 原先准备打招呼的话语,在看见榻上少年的刹那戛然而止,童磨瞬间将黑死牟抛到脑后,迈步掠过他,径直朝无惨走去。 黑死牟:...... 僵在原地,黑死牟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袖下指节紧紧蜷起,极力忍耐着。 他不想在无惨面前展露戾气, 不想让无惨看见自己那狭隘、容不下半分觊觎的度量, 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心底的阴暗面。 一点,也不想。 童磨将常用的矮桌移至榻旁,跪于地面,小心地把膳食一一摆好。 眸光落在榻上安安静静望着他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在,他的榻上呢。」 眉眼弯弯,童磨细声软语地介绍着每一道吃食,极力推荐着自己觉得最好的几样。 鼻尖轻动,无惨嗅着空气中一股格外香甜诱人的气息,微微歪头,出声打断童磨喋喋不休的话语: “什么味道?”好香。 “是稀血哦。” 唇角笑意愈浓,童磨丝毫未有被打断话语不悦。 拿起托盘旁一只精致的瓷瓶,双手捧到无惨面前,眼底满是邀功。 “上次见您似乎很喜欢,我特意寻了一批稀血拥有者,好生养在教内,就等着大人您来呢。” 无惨伸手接过瓷瓶,指尖微微收紧。 他记得,上次在这座殿宇里,他也喝过这样的稀血。 只是喝完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再次清醒时,自己与黑死牟在竹林浴池,亲昵纠缠。 「倘若这次再喝......还会发生那样,不清醒的事吗?」 无惨垂眸盯着手中的瓷瓶,沉默不语。 心底的欲望告知他想喝,可实际又有些露怯。 侧头飞快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黑死牟,又迅速收回目光,长睫垂落,掩去眸底复杂情绪。 黑死牟嗅着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瞬间联想到那日来极乐教接无惨时,他身上复杂的气息。 彼时被莲香与童磨的气息掩盖,他未曾察觉,此刻才恍然大悟—— 无惨那日的异常,全是因这稀血而起。 他对口腹之欲本就淡薄,除必要进食外,其余时间皆陪伴在无惨身侧、处理事务亦是练刀度日。 他并非没见过稀血拥有者,却从未食用过—— 只因见过藤原岸醉血、发疯的模样,怕自己失控失礼,便一直刻意避开。 此刻再看一脸殷勤呈上稀血的童磨,只觉得对方居心叵测,恶意昭彰。 “童磨,出去。” 忍了又忍,黑死牟终究没能压下心底的戾气,冷声开口赶人。 话音落下,童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无惨则疑惑地抬眸,望向突然发作的黑死牟。 反应过来,童磨即刻收敛僵态,仰视无惨,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不刻意、不做作,却字字皆在隐晦控诉黑死牟的霸道。 “大人...我只是想陪着您,好好伺候您用膳。” “上弦壹大人,一来就凶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呀......” 童磨语气委屈巴巴,眼眸泛着水光。 看似撒娇,实则句句皆在挑动情绪。 无惨听着,只觉寻常,并未放在心上。 他印象中,童磨,好似就是这个性子。 可落入黑死牟耳中,却只得无比膈应,心底怒意翻涌,脸色更沉。 似想到什么,无惨的眸光,从童磨惨兮兮的脸上,缓缓移至黑死牟紧绷冷沉的面容。 一柔一冷,对比鲜明。 “童磨,出去。” 察觉到黑死牟周身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无惨未再多看童磨,平静的重复了一遍黑死牟的话。 此话一出,黑死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转晴,周身戾气消散大半。 而童磨则似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似被霜打了的花朵,瞬间蔫了下去,眼底委屈更甚。 半晌,才闷闷回应了声。 “......好。” 即便满心不愿,可这是无惨下达的命令,他只能顺从接受。 一步三回头,童磨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直至殿门再次合上,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童磨:呜——༶ඬ༝ඬ༶ 殿内恢复安静。 无惨放下手中的瓷瓶以及紧紧揣在怀里的彼岸花种,直勾勾望着黑死牟,玫红色眸子里盛满认真。 “你在生气。” 语气直白,他在陈述事实。 “你在想什么?” “告诉我。” 暖黄烛火落在少年白皙的脸庞上,黑死牟看着那双形似宝石、毫无杂质的眼眸。 心底所有偏执与阴暗,皆在这一刻—— 无处遁形。 第170章 不愿猜 耳畔传来爱人清浅的询问,黑死牟倏然低下头,眼神仓皇躲闪。 不敢看。 不能说。 「我该怎么说? 说我因为童磨多看你一眼,就恨不得拔刀相向? 说我因为他对你笑、对你撒娇、对你献殷勤,便妒火攻心,快要失控? 说我把你当成独属于自己的珍宝,半分皆不愿分给旁人, 连靠近、多看一眼,皆让我窒息、难受、快要发疯?」 这些阴暗、偏执、占有欲爆棚的心思,是黑死牟心底最不堪、最不敢示人的一面。 他是鬼王亲封的上弦壹,是斩杀过无数人柱的鬼月, 是无惨身边最可靠的守护者。 他想在无惨面前,永远强大、可靠、无坚不摧。 而不是现在这样—— 狭小、善妒、占有欲强到扭曲,连一个下属的亲近都容不下。 他怕。 怕这些阴暗念头说出口,会让无惨觉得他可怕、觉得他烦、觉得他束缚太紧。 怕无惨会因此,一点点疏远他。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避开那双,仿佛能照进他灵魂最深处的眸子。 喉结滚动,黑死牟俯身,掌心轻轻覆在无惨的眼睫上,遮住他的视线,也遮住自己无处躲藏的狼狈。 “...没什么。” “没有生气。” “只是......有点累。”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一开口,那些汹涌的妒意与不安,就会决堤。 黑死牟垂眸,贪婪地凝视着被遮去双眼的少年,仿若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安抚心底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不能说。 绝对不能让你知道,我这么、这么害怕失去你。 眉头猛地蹙起,无惨抬手用力去掰黑死牟的手。 他最讨厌黑死牟这样—— 什么都藏在心里,要他猜、要他悟、要他自己去琢磨。 若放在以前,他尚能通过读心,探听对方心中所想。 可现在呢? 他不说,让他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猜下去? “黑死牟!” 越想越气,待发觉自己根本挣不开那只手,无惨心头怒意翻涌,声音都带上了颤。 这才回神,黑死牟似被烫到般,即刻收回手,动作慌乱。 他忘了,无惨现在只是个孱弱的人类,力气小得可怜。 他方才,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反抗。 看着少年眼底明晃晃的愠色,黑死牟心口一紧,自觉屈膝跪下,垂首低声道歉。 “抱歉,大人,我......” “我刚才问你什么?” 无惨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黑死牟一怔,仰视着那张冷艳的脸,一时哑口无言。 “你耳朵聋吗?!咳咳——” 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无惨声调陡然拔高,气得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轻颤。 “!” “您别生气......” 瞳孔骤缩,黑死牟想起身给少年顺气,可无惨却下意识往后一缩,明显抗拒。 他伸到半空的手倏地僵住。 这一幕,仿若再次回到不久前,无惨拒绝他靠近的日子。 心,密密麻麻地疼。 “我...我只是,有点讨厌童磨。” 声线极低,黑死牟解释着,时刻观察着无惨的脸色,生怕再惹他不快。 掌心掩唇,无惨垂眸凝视着他闪躲的赤金眸子,一眼便看穿他没说真话。 心底怒意更盛,他随手抄起身旁的东西就要砸过去。 可待看清是那只装着彼岸花种的琉璃瓶时,又硬生生忍住,轻轻放回原处。 转而抓起另一只小瓶,这次学乖了,低头瞥了一眼—— 是童磨送来的稀血。 「不愿说真话,是吗?」 他忽然想起童磨对稀血的形容——像最醇的酒。 酒......酒后吐真言。 念头一闪而过,无惨指尖一用力,拔开瓶塞。 他打算,强行灌给黑死牟。 可在灌向对方之前,鼻尖萦绕的甜香实在诱人,他没忍住,先轻轻抿了一口。 味道清甜,并无异样。 确认无碍,无惨膝行向前,挪至榻边,微凉指尖捻住黑死牟的下巴,强迫他仰头,将整瓶稀血尽数灌进他喉间。 人类的力量本身就小,更何况是身体孱弱的少年。 黑死牟只要轻轻一挣,便能轻易挣脱。 可他没有。 他顺从地仰头,任由少年掌控,喉结滚动,一滴不落地全数吞下。 不过片刻,整瓶稀血便见了底。 无惨随手将空瓶丢在一旁,垂眸直勾勾盯着黑死牟,静静等待他酒后吐真言。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黑死牟面上依旧没什么异样,并无失态。 反倒是无惨,先一步被稀血刺激得脸颊泛起薄红,情绪愈发焦躁。 “说话啊!” “你说话啊!” “为什么要我猜?!” 身体前倾,无惨一把揪住黑死牟的衣领,小巧虎牙微微露出,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满是愤怒,隐含委屈。 “不是说好,什么都会同我说吗?” “为什么不讲?” “为什么又这样?!” 听着少年一句比一句尖锐的质问,黑死牟被稀血整得有些发晕的脑袋骤然一清。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无惨摇摇欲坠的身子,沉默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我...怕您厌恶。” “你什么都不说,才最让我厌恶!!” 黑死牟话音刚落,无惨便厉声打断。 看着他再次垂眸不语的模样,无惨气得心口发闷。 他清楚,这人又在端着他那可笑的体面、可怜的自尊。 他亦知晓,只要一句“你不说,我就不要你了”,黑死牟一定会全盘托出。 可他不想说。 有些话,太伤人,不能轻易说出口。 也正因这份隐忍,他才愈发生气。 黑死牟迟钝的大脑察觉到少年的怒火越来越盛,慌得只能一字一顿往外蹦。 “我......讨厌童磨。” “我觉得他......在觊觎您。” “所以我......” 话未说完,无惨似被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彻底折磨到极限。 少年猛地从榻上扑进他怀里,在被稳稳接住的瞬间,抬手揪住他的发丝,用力一扯。 “他觊觎我,然后呢?” “你舌头打结了?能正常说话吗??” 垂眸看着在自己怀里又气又闹的少年,黑死牟睫羽颤动,合上双眸似不敢面对。 不再压抑,声音嘶哑。 “我内心阴暗,心胸狭隘,我接受不了任何下属对您的亲近。” “您是我的。” 指尖倏然一顿。 无惨看着他紧闭双眼、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忽然沉默了。 微微歪头,无惨诧异地看着黑死牟,只觉莫名其妙。 有病吗? 这,很难说出口? 就因为这个,让他猜了这么久? “哑巴。” 冷声讥讽,无惨揪住赤发的手往前一移,微凉手掌轻轻覆上黑死牟的脖颈。 “睁眼。” 黑死牟依言睁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惨双手骤然用力,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身体凑近,脸颊几乎贴上他的。 “害怕失去我,为什么不说?” “很难开口?” “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双手的力道一点点收紧,无惨盯着黑死牟那张些许茫然的脸,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带着哭腔般的怒意。 “我需要的,是你离不开我。” “要你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你离不开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什么都藏着,让我猜。” 第171章 我把我,最珍视的命,交到你手上——你真的,不要吗? 无惨双手扼住黑死牟的脖颈,两张漂亮的脸贴得极近,呼吸相缠。 他不要试探,不要退让,不要那层可笑的体面。 他要的,是撕碎一切伪装的、滚烫到灼人的疯。 掌心之下,是男人沉稳有力的脉搏,每一下跳动,都在诉说着隐忍到极致的情绪。 无惨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玫红色眸子里怒意满溢,混着稀血带来的燥热,烧得他眼眶微烫。 他受够了这样的沉默, 受够了对方小心翼翼的遮掩, 受够了明明彼此在意,却要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墙, 让他猜、让他等、让他在不安里反复煎熬。 昔日身为鬼王,他尚能轻易洞穿一切心思, 可如今沦为人类,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黑死牟的坦诚。 可这个人,偏偏把最真的心意,藏在最硬的壳里。 “你怕我厌恶?” 无惨喉间溢出轻颤的声线,带着被稀血熏染出的沙哑,脸颊贴得更近,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黑死牟唇瓣之上。 “你怕的从不是我厌恶,你怕的,是不肯把真心掏出来给我看!” 黑死牟浑身僵滞,被稀血催动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不敢挣开颈间的双手,哪怕那力道微弱得可怜,却莫名让他心口发疼。 他只能顺从地仰头,任由少年宣泄所有不满。 素来冷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慌乱、疼惜、妒意,还有浓到化不开的卑微依恋。 “我......” 他想开口,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唯剩破碎的气音。 “闭嘴。” 无惨厉声打断,扼在他颈间的手持续收紧,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 “我不要听你找借口,不要听你说你累、说你讨厌童磨,我要听的,是你心底最脏、最真、最不敢说的话!” 脊背挺直,明明是坐在上弦鬼膝上的人类,无惨身上的气势却在不停往鬼王方向靠,上位者的威压,毫不掩饰。 “你就是怕!” “怕你那点独占欲说出来,显得你狭隘、显得你偏执、显得你配不上站在我身边!” “黑死牟,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上弦壹,我要的,是只属于我的你!” 一字一顿,像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黑死牟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长久以来筑起的伪装、尊严、体面,在少年滚烫的质问下,寸寸崩裂,轰然碎塌。 他再也撑不住。 “我怕,我怕死了。” 眼眶泛红,黑死牟的手掌颤抖着抚上无惨腰肢,似想将人摁进怀里,却又不敢用力,只能悬于半空。 “我怕我不够好,怕你嫌我阴暗,怕你嫌我疯,怕你看上别人,怕你...不要我。” 泪珠顺着眼尾无声滑落,鬼王之下万鬼之上的上弦壹,此刻声线沙哑、难掩深入骨髓的自卑。 “我占有欲扭曲,我心胸狭隘,我见不得你对别人笑,见不得你看别人一眼。” “我...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睫羽低垂,无惨安静垂眸看着黑死牟狼狈、脆弱的模样,一言不发。 他在思考。 思考自己给的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黑死牟,总是这般不安,这般怯懦。 玫红色眸子映着许久得不到回应,再次低下头的男人。 就在黑死牟僵着身子,准备将手从他腰间收回的刹那,无惨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腕骨。 将那只手,缓缓引向自己脖颈。 倏然抬眸,黑死牟眸中满是错愕,全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掐我。” 无惨眸光定格在他脸上,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字一顿。 “像我刚才掐你那样。” “掐我。” 五指虚虚抵在少年脆弱的喉骨上,感受到手下薄软的肌肤,黑死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似要裂开。 “大人...我不敢......” 察觉到黑死牟想抽回手,无惨看着他,眸色沉沉。 “你确定,要松手?” 一句话,让黑死牟的手瞬间僵死,再也不敢挪动半分。 无惨垂下眸子,双手抬起,轻轻覆在黑死牟的手腕上。 他没有看对方,而是一点点将那只后撤的手,重新按向自己脖颈,声线很轻,却重得能砸穿心脏。 “我把我,最珍视的命,交到你手上。” “你真的,不要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死牟脑中“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化为灰烬。 看着爱人微微后仰,主动将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给他的模样,他终于明白,无惨的意思—— 这是信任,是交付,是全盘托出的爱意。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他不再跪,不再低头,不再小心翼翼。 指尖骤然收紧,黑死牟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将无惨按向身前的软榻。 而在少年即将撞上榻面的前一瞬,他周身空间倏地扭曲—— 两人径直从教主寝殿消失,凭空出现在无限城深处,属于黑死牟自己的殿宇之内。 他将无惨重重摁进榻上,动作带着压抑太久的疯魔。 看着少年因疼痛而蹙眉,却半点未躲开,反而微微迎上的模样,黑死牟隐匿的鬼眼,尽数显现。 赤金鬼眼疯了般的颤动,每一只,皆映着无惨不抗拒他的姿态。 脖颈上的|指|尖|,力道正一点点|__|,|__|感缓缓涌上来。 无惨知晓,黑死牟在试探,在克制,在害怕伤到他。 他抬手,指尖发颤的握上黑死牟的手腕—— 不是推开,而是|__,示意他可以更|__。 缺氧让他脸颊泛红,无惨颤声开口。 喉骨|被扼,往日清浅的声调变得沙哑怪异,却透着致命的|__|。 “我不要你礼貌的试探......” “我想你失控。” 望着那些骇人的鬼眼,望着黑死牟眼底愈演愈烈的疯狂,无惨忽然勾唇,笑得绚烂夺目。 “我要你撕碎体面,粗暴的对待我。” “越疯狂,越好。” 确认黑死牟绝不会松手,无惨缓缓抬起双臂,指尖抚上黑死牟的脸颊。 轻轻摩挲着这张由他鬼力演变而成的面容,笑容愈发耀眼。 “俗套的温柔,配不上我骨子里的暴烈。” “黑死牟——” “弄死我。” 尾音落下的刹那,黑死牟再也压抑不住,径直欺身压了上去。 指骨绷得发白,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是得到全盘允许后的疯魔。 喘息淹没了所有话语,心跳撞碎了所有矜持。 没有试探,没有退让,没有虚伪的温柔,没有可怜的体面。 只有疯到极致、烈到灼喉、痛到刻骨的—— 独属于黑死牟的,爱意。 第172章 带它去晒太阳 天刚泛白,彻夜沉寂的极乐教仍浸在晨雾之中,连住教信徒皆未起身,整座殿宇安静得能听见露珠坠莲的轻响。 “叩叩。” 叩门轻响,声音不重,于空旷的回廊里却格外清晰。 侧殿之中,童磨抽着水烟,枯坐了整夜。 脑海里反复剖析着无惨白日里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从少年蹙眉的愠怒,到垂眸时的柔软,便是指尖握住瓷瓶的弧度,皆记得分毫不差。 直至天光微亮,他才匆匆褪去一身沾染的烟味,换上干净的新衫,迫不及待地奔向主殿。 怕惊扰了神明,亦怕太过唐突,童磨特意备了清甜的晨点,指尖扣着食盒,语气是精心调试过的甜软。 “大人,您歇下了吗?” 因知晓无惨昨日是入夜才醒,童磨算着时辰,此刻少年该是醒着的。 “我带了点心哦,可好吃啦,您想不想尝尝呀?” 话音落下,晨雾依旧安静。 没有应答,没有脚步声,连一丝呼吸的动静都没有。 童磨疑惑地歪了歪头,七彩眸子里泛起浅淡的茫然。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无惨会懒懒应一声,或是黑死牟冷着脸出来,一把夺过食盒将他赶走。 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死寂的空荡。 唇角那抹,为见无惨而扬起的甜笑,一点点、悄然敛去,消失无踪。 不再等待,童磨抬手,掌心抵着门扉,径直将殿门拉开,毫无顾忌。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晨光斜斜洒入,照亮了空荡荡的寝殿。 矮桌上,昨日他亲手呈上的膳食分毫未动,早已凉透,瓷面凝着一层冷白的雾。 眸色微沉,童磨不自觉皱起眉,心底连串疑问翻涌。 不告而别? 怎么一点都不吃? 是......不喜欢吗? 抿紧薄唇,他将这些不受青睐的吃食记于心底,暗下决心—— 若再有机会侍奉神明,绝不让这些东西,再出现在无惨面前。 余光不经意间瞥过榻上,那床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仍维持着被掀开的模样,上面隐约残留着少年身上清冷的香气。 不知是何种心思作祟,童磨脚步微顿,走至榻旁坐下,未有半分迟疑,径直将那床被子抱进了怀里。 柔软的锦缎贴着脸颊,他微微偏头,贪婪地嗅闻着那缕缕尚未散尽的香味。 那是属于无惨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勾得人心头发痒。 “真的...好香......” 童磨低声喃喃,七彩眸子里泛起些许迷离,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锦被抱得更紧。 直至转身准备出去吩咐信徒来打扫,才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一方琉璃瓶从被角滑落,滚在了地板上。 脚步倏地顿住,童磨单手抱着不算薄的被子,微微躬身,修长的指尖拾起那只琉璃瓶。 瓶身光洁,里面盛着湿润的泥土,正是无惨片刻不离身的彼岸花种。 而瓶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极浓郁的、独属于少年的气息牢牢缠在瓶上。 稍稍发散的眼神倏然恢复清明,童磨唇角微勾。 “不对劲呢......” 他知晓,这株花种对无惨而言意味着什么。 往日无论去往何处,少年都会将它揣在怀里,何曾有过遗忘的时候? 这次,怎么不带? 心下疑窦丛生,童磨将琉璃瓶小心地收进怀里,与那床被子一同带走,转身返回自己暂住的侧殿。 鬼王暂时失去鬼力一事,众鬼月均已知晓。 因着‘无惨若死,众鬼陪葬’的铁律,再加上有上弦零与上弦壹坐镇,倒也无人生出异心,一切秩序如常。 童磨清楚,无惨此刻无法开启星盘,吩咐信徒前去主殿仔细打扫后,意识游离,给黑死牟发去了讯息。 童磨:上弦壹大人,你带大人,去哪了呀? 童磨:彼岸花种,未带走哦。 ----无限城内---- 上弦壹的专属殿宇,暖帐微垂。 颅内星盘轻响,于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死牟的__/__,滚烫的呼吸灼在无惨颈间。 他正埋首在少年的肌肤上,|亲|吻|着那道深色骇人的淤/痕。 唇齿间的触感细腻温热,怀中人早已因极致的|欢/_|与疲惫晕了过去,睫羽轻垂,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 他本想直接屏蔽童磨的所有讯息,可眼角的余光瞥到“彼岸花种”四个字时,__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随即继续低头,|眷|恋|地|贴|着|少年发_的肌肤。 知晓那是无惨放在心尖上的东西,他分神回应着。 黑死牟:带它去晒太阳。 发送完毕,他无视掉童磨接连弹出、追问无惨去向的消息。 神识微动,直接将这个碍眼的下属屏蔽掉。 星盘倏然安静下来。 殿内仅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少年清浅的|_/_|。 黑死牟抬眸,赤金眸子映着怀中人晕过去的模样,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餍足。 他单手穿过无惨后腰与榻面间的空隙,将人捞起,拥入怀中,__愈发|轻/缓|。 修长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少年凌乱的墨色卷发,唇瓣贴着他泛红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 声线低哑,带着满足的喟叹。 “无惨。” “你是......我的。” “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暖光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无限城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与觊觎。 此处,唯有他们二人。 第173章 印记 近两月时光悄然淌过,万世极乐教内的住教信徒,悄然窥见了两件诡异又神圣的大事—— 一是那位降临此间的神明,一夜之间无声消失,再无踪迹。 二是神明片刻不离身的琉璃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教主怀中。 神明之物,在神离开后,被奉为神之子的教主,握在掌心。 这个认知,让众信徒更加笃定教主是能通神、受神明眷顾的人。 一时之间,落在童磨身上的眸光,愈发狂热。 ———— 因着彼岸花种在手,童磨有预感—— 无惨,一定会回来。 因此,他没有遣散侍奉的信徒,亦没有搬回主殿。 日复一日,他皆在为神明的归来,静静做着准备。 暑气渐盛,日光愈烈,昔日满湖睡莲早已谢尽,童磨特意命人换种了满池荷莲。 此刻碧叶连天,粉白荷瓣迎风轻颤,清甜荷香漫遍整座浮堂,萦绕不散。 童磨懒懒倚在临水美人靠上,因有信徒侍立在侧,坐姿较平日收敛了几分散漫,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掌心的琉璃瓶。 瓶身微凉,里面的花种于土中沉眠,似一道无声的约定。 他仰头枕上靠顶,七彩眸子直视着空中灼日,光线落在眼瞳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晕。 「已经...好久了呢。」 眼眸眯起,童磨微微侧头,望向湖面开得热烈张扬的荷莲。 「荷花开得这样盛,您不是,想看一看么?」 「为何,还不回来?」 「您的彼岸花种,还在我这里呢。」 心底暗自腹诽,一丝连自己皆未曾察觉的委屈悄悄蔓延。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 眉眼弯弯,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神、神明大人!” 骤响的惊呼声刺破静谧。 伴随着信徒们惶恐叩首、骨肉触地的声响,童磨耳尖微动,倏地回眸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齐刷刷俯首跪地的信徒。 而人群中央,一道朝他缓步走来的纤瘦身影,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眸光。 少年墨发低束,身着一袭轻薄和服。 日光落在他肌肤上,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却染着一抹艳红,似精心涂过胭脂,又似被反复吻过的痕迹。 而最惹眼的,莫过于这盛夏酷暑里,少年脖颈间紧紧缠绕的一圈素白绸缎。 缎面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似藏着不愿示人的秘密。 “大人~” 童磨的眸光飞快扫过无惨颈间绸缎,以及他耳后隐约未褪净的淡色齿印,声线放轻。 起身,朝无惨迎了上去。 无惨见状,脚步下意识加快,似是急于甩开身后紧随的影子,与黑死牟拉开距离。 待童磨凑至眼前,微微俯身,似要仔细端详他的模样时,无惨全然不理。 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抬起,一把夺过童磨掌心紧攥的琉璃瓶。 那一瞬间—— 恶鬼异于常人的视力,让童磨清晰捕捉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少年的指尖上,淡粉吻痕若隐若现,指根处,一圈星月缠绕的印纹,格外刺目。 一粉一黑,于莹白肌肤上落下鲜明印记,像某种专属的、不容侵犯的烙印。 “大人,这是......” 童磨浑身一僵,话音刚起,无惨已然仰头瞪他,眼底满是慌乱与恼意。 穿着木屐的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力道不大,却明显是在示意他—— 闭嘴。 抿紧唇瓣,童磨乖乖垂眸,不再多言,安静地看着眼前炸毛般的少年。 无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径直掠过身后缓步而来的黑死牟,朝着主殿方向快步走去。 信徒们仍在恭迎神明,中央早早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无惨踩着木屐,步伐急促,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黑死牟望着少年仓皇躲避的模样,赤金眸子里微光闪烁,情绪难辨。 离开前,他回眸,冷冷扫了童磨一眼。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童磨没有回避,眸光越过黑死牟,直直落在无惨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上。 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眼底深处,暗色翻涌,似湖面下潜藏的暗流,心底那股不安的猜测,终于落定。 是......他想的那样,对吧? 黑死牟,已经彻彻底底,得到了神明的全部。 ———— 主殿之内—— 无惨将失而复得的琉璃瓶,小心放在圆窗下,让花种沐浴日光。 随即转身,在黑死牟即将踏进门内的前一秒,“砰”一声,抢先关上殿门。 将门内窗外,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黑死牟停在门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轻轻抬手,掌心贴在微凉的门板上。 眸光透过门扉,望向殿内、正站在西洋镜前,褪开衣襟的少年。 睫羽微颤,他却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凝视着镜中那具布满痕迹的身躯—— 那全是他亲手留下的、独属于他的印记。 镜中少年,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青紫红痕交错蔓延,上至颈窝,下至踝骨,触目惊心。 无惨眉头紧紧拧起,耳根却烧得通红。 指尖轻轻碰了碰后腰显眼的淤青,他疼得轻嘶一声,飞快将和服重新拢好。 眸光定格在脖颈间缠绕的白绸上,犹豫许久,终究没敢解开查看。 喉骨钝痛,每一次吞咽,皆带着清晰的不适感。 无惨心底暗暗后悔。 那日实在不该冲动,不该,说那般疯话。 他慢吞吞挪至窗旁,看着铺着薄毯却依旧硬邦邦的榻榻米,抿了抿唇,下意识想开口让黑死牟为他拿来软枕。 可扭头,望向那扇被自己关上的门,到了嘴边的求助,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才不要叫他。 忍着浑身酸痛,无惨快步走到榻边,将榻上所有软枕一股脑全抱过来,堆在圆窗下,给自己搭了个松软舒适的小窝。 所谓快步,不过是想让疼痛集中在一瞬,换来长久的舒适。 待他终于瘫倒在软枕堆里时,已然气喘吁吁,额角沁出薄汗。 暑气蒸腾,他不敢躺在日光直射之处,只窝在阴凉处。 而只是这点动作,便耗尽了力气。 “好累......” 小声嘀咕,无惨抬手,将指尖举到眼前。 玫红色眸子映着指根那圈星月印记,唇瓣抿得更紧。 脑海里,不受控地飘出零碎画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少年脸颊瞬间烫得吓人,慌忙移开视线,望向阳光下的琉璃瓶。 过去整整两个月,他在无限城内,不知昏过去多少次。 每次醒来,身处之地,皆截然不同—— 雕花木榻、明镜之前、温热浴池、青石案几、青竹林间...... 唯一不变的是,黑死牟永远在他身边,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唯有他哭着喊饿、哭着哀求要休息时,才能换来片刻喘息与‘安宁’。 殿门外—— 黑死牟将屋内少年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他别扭、躲闪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那两个月,与无惨在无限城的朝夕与缠绵。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画面,皆被他深深刻进灵魂最深处。 准备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一遍遍回想,一遍遍重温。 只因那些画面,真的...... 太美了。 美到,他想用永生永世,去珍藏、去独占。 星月由来——用你教导的方式,在你身上,烙下不死不灭的印记 ———— “大人,看着我。” 意识沉于混沌的浪涛里,四肢皆泛着酸软无力的麻。 无惨只听得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轻轻缠绕。 他垂落许久、微微涣散的眸子,极慢极慢地抬了起来。 视线模糊不清,仅能隐约看见上方男人轮廓分明的脸。 赤金鬼眼盛满了揉碎的星光,爱恋满溢,一眨不眨,映着乖乖抬眸、茫然望他的少年。 黑死牟唇角的笑意,温柔滚烫,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轻轻握住无惨不知何时、无意识揪住自己发丝的手。 指尖微凉,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碎了这副孱弱、又过分脆弱的身躯。 垂睫时,眸光落在少年纤细的腕骨上。 那一道早已结痂、却因失去鬼力无法彻底消去的旧疤,突兀地横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刺得他心口发疼。 那是无惨自伤时,留下的痕迹。 指腹一点点、极温柔地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疤,黑死牟俯身,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去,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看着身下少年困惑的模样,喉结轻滚。 黑死牟微微张口,衔住无惨细白的无名指。 犬齿抵在他指根处,用无惨曾亲自教予他的方式—— 在他身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不死不灭的印记。 指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混着麻痒,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无惨迷蒙地眨了眨眼,长睫轻颤,脑子昏沉得似浸在温水里。 明明想弄明白对方在做什么,却连一丝完整的思绪都抓不住。 想不通,便不再勉强。 混沌之中,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望。 “...亲亲......” 声线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吐出来,都牵扯着喉间隐隐的疼。 无惨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眼尾的红意更甚,似染了胭脂,又似浸了泪。 可他并未就此停下,唇瓣微微开合,带着哭腔般软软要求。 “抱,我。”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黑死牟所有的克制。 他立刻松开咬住的指根。 眸光落定在无惨指根上—— 那一圈刚刚烙下的、墨色星月印记,漂亮得刺眼。 那是他的标记。 墨色纹路,雪色肌肤,黑白相缠,是入骨的印。 唇角弯起,黑死牟指尖用力,与少年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纹路相覆。 他俯身而下,将浑身发软、意识朦胧的少年,牢牢拥进怀里。 臂膀收紧,力道近乎贪婪,似想把人揉进骨血,就此吞噬,再也不分开。 侧头望着怀中人泛红发烫的脸颊, 望着他下意识依赖自己的姿态, 黑死牟心底,仅剩下唯一一道,清晰到极致的念头—— 好可爱。 可爱到,想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眼底尽是恣欲的灼热,黑死牟闭上眼,将脸埋在无惨发间,贪婪的嗅着独属他的清香。 手臂越收越紧,却又时刻控制着力道,生怕勒疼了怀里这捧易碎的月光。 全世界,唯剩下彼此的心跳,与滚烫无声的爱意。 第174章 疯狂滋长的贪欲 热…… 好热……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烈阳如炙,穿透雕花窗棂,筛下细碎刺眼的光斑,尽数落在陷于软枕间的少年身上。 无惨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浓密的长睫垂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烦躁—— 浑身燥热难耐,薄汗浸湿了额前碎发,黏腻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连呼吸都染上些许灼热。 身体下意识的轻轻扭动,肩头蹭开半幅和服,似想避开这不容忽视的热浪。 而刚动了半分,一道微凉的触感便猝不及防覆上他滚烫的额间。 带着鬼独有的凉意,倏然驱散了几分燥热。 好舒服。 无惨没有睁眼,原本紧紧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鼻尖翕动,循着那股凉意,无意识地蹭了蹭覆在额上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轻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黑死牟自始至终守在殿外廊下,眸光片刻不离窗旁少年,时刻留意着无惨的一举一动。 见他蹙眉,辗转不安,便即刻轻推殿门而入,脚步压得极轻,一丝声响皆未发出。 俯身弯腰,黑死牟曲起指节,掌心贴在无惨额头,并未刻意调节自身的体温—— 鬼的躯体,本就带着刺骨的冰凉。 此刻于浑身燥热的少年而言,便是世间最好的慰藉。 寻着那股气息、以及熟悉的温度,无惨的指尖倏地攥住了黑死牟的腕骨。 力道不大,带着下意识的贪恋。 他微微掀开一侧眼睫,朦胧的视线里映出黑死牟的轮廓。 确认来人是他后,便彻底放下心防,再次阖上双眼,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借着攥住黑死牟手腕的力道,无惨挣扎着从软枕堆里坐起身,不待黑死牟伸手搀扶,便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温热的身躯,贴上冰凉的衣料,舒适的凉意瞬间蔓延全身,无惨满足地喟叹一声。 似只寻到归处的小兽,窝在他怀里,不再动弹。 困意席卷而来,他一时忘了自己先前还赌气关上门,忘了黑死牟是未经过他同意便进来的。 凭着本能,黏糊糊地往黑死牟颈窝蹭着,汲取着那股让他心安的气息。 早在无惨攥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黑死牟便已屈膝跪地,稳稳托住他的身体。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 从刺眼的日光里,主动扑进隐于殿内阴影中的自己怀里,那般依赖,那般毫无防备。 这模样,似悬于九天之上、不可亵渎的神明,心甘情愿地卸下所有锋芒,奔他而来,闯入他的世界。 黑死牟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冷意尽数融化,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将人抱在怀里,手臂微微收紧,贪恋般蹭着爱人柔软的发顶,指尖极轻的摩挲着他后腰的肌肤。 动作轻柔,似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安抚着他残存的燥热与不安。 静静相拥了许久,在察觉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确认他再次熟睡后,黑死牟心底隐秘的心思悄然翻涌。 仅犹豫了一瞬,他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无惨颈间缠绕的白绸,一点点、极轻地扯了下来。 绸缎无声跌落在地,露出少年白皙纤细、布满深色淤痕的脖颈。 黑死牟垂眸凝视着,眼眸微眯。 真漂亮...... 那淤痕一圈圈缠绕在颈间,深浅交错,是他留下的—— 白皙如瓷的肌肤上,落着他的指印。 似墨色藤蔓缠绕玉颈,又似燃烧的火焰,艳得刺眼,也美得惊心。 眼底漾开的笑意愈浓,黑死牟低头,眸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无惨的睡颜。 从他垂落的长睫,到他泛红的唇瓣,再到他微微张开的指尖,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心底的贪欲,疯狂滋长。 我的...全是我的。 “大人~” 男人甜腻含笑的嗓音由远及近,带着刻意的亲昵,穿透殿门飘了进来。 “我带了鲜甜的瓜果哦,冰镇过的,最是解暑。” 是童磨。 知晓来人是谁,黑死牟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覆上一层寒冰。 怀中人被惊扰,眉头微微蹙起,长睫轻颤,似要醒来。 立刻低头,黑死牟的薄唇轻触无惨耳尖,声线很轻,满是安抚。 “我在,您继续睡。” “我帮您,赶走他。” 殿外,童磨端着精致托盘,身后跟着手捧荷莲的信徒。 那荷莲刚从湖里采下,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清香扑鼻。 见殿门半掩,他毫无顾忌地迈步上前。 姿态自然,仿若这仍是他的私人殿宇。 而在他脚尖踏入殿内的刹那,凛冽刀风骤然袭来。 童磨下意识地向一旁偏头,速度极快,却仍未能完全躲开 —— 虚空中浮现的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出去。” 黑死牟的声音从喉间溢出,略低,不带半分情绪。 血珠顺着童磨的颊边滑落,滴落在他身着的教主服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似是不觉疼痛,童磨面色无异,伸舌卷走下坠的血珠,七彩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不过一息,他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留半点痕迹。 唇角微勾,上弦贰历经上弦壹的警告,脚步不仅未停,反而继续迈步踏进殿内。 还朝身后初见‘神迹’,不知是被惊到、还是被吓到,脸色煞白的信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 童磨心里比谁都清楚 —— 以黑死牟的实力,要将他瞬间斩成碎末,不过弹指之间。 可他没有。 因为无惨在。 因为黑死牟怕惊扰神明,怕伤了神明,这份致命的顾忌,被他死死抓在了手里。 自知绝对安全,童磨愈发肆无忌惮,蹬鼻子上脸。 黑死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杀意几欲外溢。 可碍于怀中人休眠、又有信徒在场,他终究强行按捺住动手的冲动,只冷冷盯着童磨,等着他把东西放下,赶紧滚出去。 惊愕过后,信徒心底对神的敬畏更加浓重。 不敢乱看,不敢多留片刻,快步上前,将怀里开得最艳、最饱满的荷莲,小心摆在殿内各处—— 圆窗下、桌案旁、榻边角落。 确保美观的同时,又让荷香清淡不浓重,不会惊扰到神明。 随后便躬身退下,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了殿门外,似着急宣传去了。 唯有童磨没有走。 他将瓜果轻置于桌案,无视黑死牟越来越冷的目光,一步步凑近,眸光直勾勾黏在他怀里的少年身上。 就在童磨的指尖快要触及无惨的发顶时,布满鬼眼的刀刃,抵上了他的脖颈。 寒意刺骨,只要再往前一寸,便会身首异处。 童磨凑近的动作倏然顿住,唇角笑意不变,乖乖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未再向前。 两人皆未看对方,眸光却不约而同地定格在无惨身上。 一个护得偏执,生怕惊扰半分; 一个看得痴迷,下意识被神明吸引。 与无惨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童磨跪在黑死牟身侧,视线落在少年颈间的淤痕上,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再次上涌。 他缓缓抬眸,与黑死牟对上视线—— 上弦壹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占有欲、不掩饰的杀意、隐忍到极致的暴躁。 以及一丝,藏于深处、怕失去的恐慌。 童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凝视无惨。 七彩眸子里暗潮涌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许是被两道过于灼热的眸光盯得不安,无惨微微侧头,背对童磨,留给他一个柔软的后脑勺。 墨色长发散落肩头,几缕被汗湿的发丝贴在后颈,尤显脆弱。 看着那截过分柔软的后颈,童磨眸色微动,指尖轻抬,一个小腿高的小冰人,悄然浮现。 御子手持冰扇,极轻、极柔地朝无惨扇着风。 特意控制着力道,微风携着淡淡的冰气,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燥,舒适得让人沉醉。 感受到那股清凉,无惨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眼帘,眼底倦意未散,带着茫然。 他先是回眸,循着凉意的来源望去,对上童磨含笑的俊脸。 看着他眼底假意的温柔,无惨什么也没说,没有欣喜,也没有不悦。 重新窝进黑死牟怀里,脑袋往他肩窝又蹭了蹭,依旧留给童磨一个后脑勺,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在无惨睁眼的刹那,抵在童磨脖颈上的‘虚哭神去’瞬间消失。 黑死牟怕鬼刃的寒气扰到无惨,更怕无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模样,徒增烦忧。 此刻见怀中人再次闭眼,黑死牟低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 他没有看童磨,却传音给他,声线很冷。 ‘你没事做?’ 话落微顿,语气里的不耐更甚。 ‘御子留下,你,可以走了。’ 颅内传进黑死牟的传音,童磨微微歪头,唇角笑意不减,却半点不达眼底。 啊拉,原来,我只是个用完就丢的工具呀?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纠缠,转身便离开了。 倒不是听从黑死牟的命令,而是无惨毫不犹豫依赖黑死牟、对他视而不见的模样,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胸口发闷。 这股情绪很奇怪,陌生、但又强烈。 让他觉得新奇。 想要探究,却又隐隐有些难受,连再多看一眼都觉得煎熬。 正巧教内也确实有事务需要他去处理,他便顺势转身,借着这个台阶离开了。 不过,童磨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等无惨醒了,他再过来。 童磨:还在极乐教呢,总有机会,靠近神明的。|•'-'•) ✧ 童磨离去,御子却未消失,彩虹色光晕在眼底一闪而过。 仍立于无惨身侧,扇动冰扇的动作不曾停歇,冰气裹挟着荷香,在殿内缓缓流淌。 殿内恢复安静。 黑死牟再也不必维持上弦壹的冷硬,不必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无惨的发间,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手臂收拢,两人身形相贴愈发紧密。 日光流转,荷香淡淡,一鬼一人,两人静静依偎,独享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温柔。 第175章 真的,太可爱了「上」 日头向西偏移,灼人的热气渐渐褪去,晚风携着荷香悄悄漫进殿内。 莲香混着冰扇送来的淡淡凉意,缠得人四肢发软,昏昏欲醉。 上弦壹怀中,少年低垂的睫羽轻颤。 无惨缓缓睁开了眼。 太阳尚未沉落,他不过睡了几个时辰。 忆起那荒唐的二月,除了交缠的亲昵、共振的心跳、失控的喘息。 黑死牟还顺带把他日夜颠倒的作息,一点点,掰回了正轨。 意识慢慢回笼,无惨眼底仍蒙着一层初醒的迷蒙,浑身泛着散不去的酸软,每一寸肌肤都还残留着被仔细疼爱过的痕迹。 他轻轻动了动,想起身,却发觉动弹不得,稍一用力,便牵扯出细密的疼。 直至感受到横在腹前那只滚烫而有力的胳膊,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正坐在黑死牟怀里。 一时之间,记忆还停留在无限城那段不分昼夜的缠绵里。 无惨下意识回眸,望向从身后紧紧拥着他的男人。 初醒的声线沙哑软糯,带着哭腔般的轻喘。 “不来了…我…不行……” 看着少年眼尾洇红、湿漉漉的模样,听着那声软得快要化开的求饶,黑死牟呼吸猛地一滞。 思绪瞬间被拽回无限城深处,那些只有两人知晓的、疯狂的日夜。 眸色晦暗,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泛红的侧脸,喉间莫名发干。 无惨见身后人没有像之前那样再次欺身而来,悄悄松了口气。 指尖扒拉着黑死牟的手,示意他放开。 就在这时,一道微凉的风,迎面拂来。 无惨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身旁静静立着的小冰人。 御子微微歪头,那张和童磨如出一辙的脸上,带着好奇。 无惨浑身一僵。 刹那间,所有混沌尽数散去。 他倏然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无限城,是极乐教主殿。 他刚才…把现实当成了梦里的缠绵。 ……!!! 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至脖颈。 无惨垂下眸子,不敢看御子,更不敢看黑死牟,唇瓣轻颤,强装镇定,声音却绷得发紧。 “…黑死牟,放开我。” “……” 黑死牟没有立刻应声。 他瞥了一眼旁边扇风的小冰人,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无惨抱得更紧。 低头,张嘴含住他小巧饱满的耳垂。 声线低沉惑人,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怎么不叫小甜点了?” “不是说好,以后都只这样称呼我么?” 无惨大脑“嗡”的一声空白。 深埋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那是他被欺负得狠了,哭着求停,黑死牟却故意刁难,说只要他喊一声“小甜点”,就放过他。 还逼他答应,以后只能这么叫。 羞耻感直冲头顶。 无惨伸手攥住黑死牟的手臂,指尖被对方修剪得齐整圆润的,此刻却用力得泛白。 “不要!你得寸进尺!!” 唇角轻勾,黑死牟知晓,再逗下去,他的神明,是真的要生气了。 犬齿轻轻咬了咬无惨软嫩的耳肉,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怀抱。 禁锢一消,无惨立刻从他身上离开。 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发软,脚下一虚,险些踉跄摔倒。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装作完全没看见黑死牟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 又羞又气,无惨似泄气般,仰躺回那堆没被撤掉的软枕小窝里。 他眸光扫过跟过来、仍旧轻轻扇风、试图哄他消气的御子,随后定格在圆窗下、沐浴着斜阳的琉璃瓶。 彼岸花种,静静埋在土里。 无惨看着它,于心底一遍遍小声默念。 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我要快点吃掉你…… 吃掉,吃掉,全部吃掉…… 看着少年微微鼓起的脸颊,黑死牟眉眼柔和下,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坐下。 察觉到他靠近,无惨把脑袋扭向另一边,摆明了不想理他。 黑死牟没忍住,低笑出声。 赤金眸子满满都是少年通红的耳尖、羞赧别扭的姿态。 他抬手,掩住不住上扬的唇角,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大人…… 你真的…… 太可爱了。 第175章 真的,太可爱了「下」 主殿内发生的一切,都通过御子那双隐隐泛着彩虹光晕的眼睛,一丝不漏、分毫毕现地传入童磨的意识之中。 起初,他不过是随手留下这只冰人,侍奉神明,顺便看看无惨何时醒来。 可此刻,透过那道小小的、冰凉的视线,他看见的—— 是气鼓鼓的少年。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别扭地把脸扭向一旁,却又克制不住地用余光偷偷瞪着身边的男人。 又羞又恼,又炸毛又不敢发作,脆弱得似一触就碎的琉璃。 这样的神明,童磨从未见过。 傲娇、羞赧、委屈、炸毛,却又偏偏软得一塌糊涂。 像一朵被惹急了、却只会蔫蔫别过脸去、不肯让人看见泛红花瓣的莲。 可爱。 这个从未在他心中出现过的词,就这么毫无预兆、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 在他死寂已久的心湖里,砸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童磨整个人微微怔住。 可爱…… 为什么,他会觉得神明可爱? 童磨怔忡许久,久久回不过神。 纤长的睫羽低落,眸光明明落在桌案上,域外教徒呈上来的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本该处理教务,似往常那般,对一切悲欢皆无动于衷。 可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下那两个字。 可爱。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上弦贰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时,一道不该出现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万世极乐教。 缘一站在迎客教廷外,指腹静静摩挲着躺于掌心的一方药剂。 他本不该来的。 几个月前,黑死牟带着无惨悄无声息从医坊离开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追上去。 想留在无惨身边,想跟在兄长身后。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做那个多余的、不识趣的人。 这些日子,他一遍遍对自己说: 兄长和大人在一起,会开心,会安稳,会变好。 他拼命压抑着那股不断疯长、不断想靠近的欲望。 可一切克制,在得知珠世让飒太将新研发的药剂送往无惨手上时,尽数崩裂。 他终是没忍住,主动请缨。 他想去,想去见无惨,想拥有一个名正言顺、不会被排斥的理由。 珠世当时那从震惊,到了然,再变得复杂难言的神情,缘一至今记忆犹新。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对…兄嫂、大人的心思,早已越界、早已扭曲。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想靠近。 但珠世,还是柔声拒绝了他。 缘一没有强求,安静离开。 却在飒太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刻,直接动了手。 武力压制,干脆利落。 他抢走了那支药剂。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了。 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到无惨面前的理由。 缘一垂眸,凝视掌心那支靠抢夺而来的药剂,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再犹豫,循着那股混着莲香、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一步一步,径直朝主殿走去。 没有半点要知会极乐教教主的意思。 许是缘一隐匿气息的能力过于出色,又或是童磨的心神乱得太厉害。 直到此刻,极乐教主都未察觉,教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但谁也没料到,两人会在主殿门前,猝不及防地相遇。 空气一瞬凝固。 两双色彩迥异的眼眸,静静对视。 赫瞳清晰倒映出童磨眼中“上弦贰”三个字。 缘一神色淡漠,无波无澜,仿佛眼前人,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上弦贰,位不及他,可无视。 而童磨的七彩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兴味漫开。 眼底深处,却又缠上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意外来客,也是来找大人的吧。 没发现,真是失职。 可这份失职,根源却是他方才看得太过入迷、想得太过混杂,而浑然不觉。 眼眸弯起,童磨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笑得愈发灿烂。 这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抛开一切、失神至此。 神明大人,还真是…… 受欢迎得过分呢。 受欢迎到,把一个又一个,本不该乱了心的人, 全都搅得不得安宁。 第176章 无花果和荔枝的甜 “再看,” 无惨缓缓挪了个位置,不再懒懒倚在软枕堆里,强压下浑身未散的酸软,端端正正坐直。 指尖捏着一枚熟透的无花果,声线听似平淡,沙哑却藏不住。 “就滚出去。” 这话,字字冷硬,是对着刚踏入殿内、眸光就黏在他颈间的缘一说的。 让黑死牟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是无惨心甘情愿允许的。 既已应允,他便不会在意印痕深浅、模样如何—— 那是伴侣留下的,无关羞耻,只关亲昵。 可他厌恶旁人因此投来的、异样眸光,之前离开无限城,才特意用白绸遮了脖颈。 而缘一,偏偏看得太过直白,太过专注,让他浑身不自在,满心不爽。 “……” 缘一跪坐在少年对面,没有应声,只是极缓地收回视线,垂下长睫。 那是,兄长的指印。 即便移开眸光,无惨颈间那圈泛紫的勒痕,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膝上的指节,悄然蜷紧。 他与黑死牟是双生子,身形相仿,高矮一致,连手掌的大小、手指的长短粗细,也几乎一模一样,仿若是彼此的镜像。 通透世界之下,无惨身上每一丝疲惫、每一处隐秘的酸胀,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明白,那些痕迹背后,发生过怎样炽热缠绵的过往。 望着那落在白皙肌肤上的印子,望着那与自己几乎重合的指形,缘一心脏震鼓。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若是他的手覆上去,应当能刚好将那截脖颈,将那道痕迹,完全遮住。 渴望似藤蔓,绕在他心间,越收越紧,缠得他喘不过气,几欲窒息。 他想触碰,想靠近,想将那抹脆弱护在掌心,想留下属于自己的温度。 从未有过的欲念,于心底翻涌,克制不住,也无处可逃。 童磨与缘一同在无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却似隔着无形的壁垒,彼此互不搭理,隐隐较劲。 他的眸光在缘一紧绷的侧脸、与紧挨着无惨的黑死牟之间来回打转,七彩眼瞳骨碌碌的转着。 双生子啊... 不知在寻思什么,直至余光瞥见无惨似要自己剥无花果,他才扬唇笑道: “大人,我来帮您剥吧。” 话音未落,童磨身形已然微微前倾,欲膝行靠近。 他想触碰,触碰那枚与少年一样甜腻的果实。 “不用。” 在童磨的膝盖即将挪动的瞬间,无惨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同一时刻,‘虚哭神去’的刀柄抵在了童磨肩侧。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压迫,阻止他向前的动作。 因怕场面太过紧绷,惹得无惨不快,黑死牟没有用刀刃,只以刀柄宣示界限。 无花果果皮薄而软,泛着浅紫。 无惨指尖落在果顶轻轻一掐,脆响过后,蜜色浆汁从裂口处缓缓渗出。 浓郁的甜香缠上殿内微凉的空气,混着淡淡的荷香,愈发勾人。 他向来享受被人侍奉,可这并不代表他事事都要依赖别人。 那样,太过娇气,太过软弱。 他才不愿,在他人面前,展示脆弱。 黑死牟懂他的骄傲,因此没有伸手代劳,只是安静守在一旁。 无惨垂眸,将软嫩的果肉凑到唇边,轻咬一口。 果肉绵密如脂,甜意在舌尖化开,少许蜜汁沾在唇角,于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他吃得很慢,眼尾微微上挑,神情清淡,仿佛只是寻常品尝点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在暗自叫苦—— 腰腹一阵阵发酸,难受得厉害。 每动一下,皆带着细密的疼,若不是强撑着,早就再次倒回软枕中。 于脑海里默默‘揍’了黑死牟几百次,怨念丛生,却又碍于外人在场不肯露怯,生生忍着。 少年本就生得极美,眉眼精致,肌肤白皙。 此刻垂眸不语,姿态端方,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进食动作,却被他做得极具美感。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美人图,勾得人移不开眼。 美人在即,殿内陷入寂静,所有眸光,全无保留的落在了他身上。 微侧过头,黑死牟的眸光沉沉锁在那截白皙的下颌、沾了甜汁的唇瓣。 指尖微蜷,喉间泛起难耐的痒。 爱人的甜,他独享了百年,怎会不知那滋味有多美好。 他想尝,迫不及待的想。 想含住那抹甜,想再次感受唇齿相依的温热。 可他清楚,此刻殿内尚有旁人,若是强行妄动,只会惹得无惨不快,适得其反。 ……真是,碍眼。 黑死牟:(ー`´ー) 因着无惨干脆拒绝,也因黑死牟的实力压制,童磨只能安分坐回原地。 此刻望着少年模样,他喉结轻滚,眼底暗色翻涌。 果香与少年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想看那甜汁染得更多,想看那副漠然疏离的伪装之下,藏起的脆弱。 想看,他只被自己一人取悦。 笑意越温柔,心中妄念越清晰。 而一旁低头不语的缘一,不知何时悄悄抬眼。 赫瞳映着少年唇角的蜜露,心音沉猛。 想靠近,想触碰,想…… 上弦零的心底,满满全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不敢越界的温柔。 他日日皆与自己说,不应该、不可以。 可每每想起,那份渴望,却似潮水般,次次将他淹没。 似是察觉殿内气氛诡异,无惨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抬眼望去。 三个人,三道眸光,三种滚烫。 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仿佛他不是人,而是那枚甜得致命、一碰就流蜜的无花果。 无惨:? 好怪。 看我做什么? 他读不懂那些复杂情绪,只觉不适。 微微皱眉,无惨下意识侧眸看向黑死牟,无声询问。 对上那张沾着甜香、漂亮的脸,黑死牟呼吸一滞。 百年养成的本能压过所有克制,他抬手,指尖微颤,极轻地伸过去。 指腹带着薄茧,轻柔擦过无惨唇角,将那点甜腻蜜露,一点点拭去。 睫羽轻眨,无惨没有躲开,玫色眸子里泛着茫昧,却未有半分抗拒,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他擦拭。 这一动作落下,对面两人身形齐齐僵住。 指节紧攥成拳,缘一长睫颤动,似想移开视线,却又不甘,呼吸变得滞涩。 唇角弧度微僵,童磨眼底极快的掠过丝晦涩,连他自己皆未察觉。 黑死牟缓缓收回手,指腹还留着爱人的温度与甜香。 他垂眸,强忍着想伸舌舔舐的冲动,将所有悸动,尽数敛入心底。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只余微风拂过殿内荷莲,轻轻晃动的细响。 嘴角沾到了吗? 无惨看着黑死牟的动作,转回眸光,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个无花果,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唇角。 凭借本能、无意识的举动不是引诱。 却比任何刻意,都更勾人。 黑死牟:...... 童磨:...... 缘一:...... 这一举动,促使三道落在无惨身上的眸光,几乎同时,一齐移开。 似在,遮掩什么。 “来找我,什么事?” 似是才想起要问缘一的来意,无惨拾起另外半个无花果,送至唇旁,抬眸看他。 默默将视线移回,缘一望着那双瑰丽眼瞳,恍惚一瞬,才慢半拍开口。 “……珠世,让我给您送药剂。”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瓶,未有犹豫膝行上前,直至两人之间,仅隔一张矮桌。 扫了眼缘一双手呈上的药剂,无惨没有立刻去接。 而是低头,慢悠悠吃掉无花果,随后自然地将沾了汁水的手,伸向黑死牟。 黑死牟取出锦帕,细致地替他擦净指尖。 两人动作自然亲昵—— 那是相处百年,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与温柔,无需言说,早已深入骨髓。 待手彻底擦净,无惨无视了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童磨,也没看缘一的神情,伸手从他掌中接过那方药剂瓶。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缘一的手心,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干嘛用的?” 星盘无法开启,他无法直接联络珠世,随口问道。 赫瞳映着少年低头翻看药剂、像只好奇小猫般的模样,缘一指腹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无惨指尖擦过的地方。 那点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灼烧着他的皮肤。 声线很轻,“她说,这能让你身体状况好些。” “说是……” 他的眸光不自觉再次扫过少年颈上的淤痕,话头微顿,在无惨皱眉前,补充道。 “可以缓解病痛,以及…… 身体不适。” “大人,您现在要用吗?” 握住药剂瓶的指尖倏地顿住,无惨听出了缘一的话外音。 绯色从耳根一路烧上来,他的声调不自觉拔高。 “要你管?!” 他怎么会知道? 有那么明显吗? 抿紧唇瓣,无惨将药瓶丢给黑死牟,示意他收好。 转而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刻意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不容反驳。 “我身体很好!” 那略高的语气,看似笃定,却让在场的三个人,莫名听出了浓浓的掩饰意味。 手肘抵着桌面,童磨下颌搁在自己掌心,映有无惨的七彩眸子微微弯起,眼底情绪却异常纷乱。 不想让别人知晓呢。 好别扭呀,大人。 听懂了无惨的‘反驳’,缘一不再多问,眸光下意识落在黑死牟身上—— 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上,正漾着他不曾见过的笑容。 注意到缘一的视线,黑死牟扭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与一丝隐晦的挑衅,显而易见。 黑死牟:我的。 缘一:…… 对视一瞬,缘一率先移开眸光。 面前的少年,正将手伸向矮桌上的荔枝,抓了满满一把,全堆放在黑死牟身前,摆明了要他剥。 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带着骄矜。 好漂亮... 怔神半晌,缘一声线放轻,再次开口。 “珠世,还有句话,托我带来。” “她问,您何时回医坊,她说您该做一次全身检查了。” “还有,她说她和玲、以及累...都很想您。” 尾音落下,缘一自己无声的补充了句—— 还有我,特别想您。 抛着荔枝玩的无惨,动作一顿。 想他吗? 忆起温柔待他的珠世,和那两个会乖乖陪在他身边的笨小孩。 他下意识就要答应,可唇瓣刚动,牵扯到喉骨,颈间便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淤痕隐隐发烫,身上那些隐秘的痕迹,似又清晰起来。 要回应的唇,倏然闭上。 他不想让珠世看见这副模样,哪怕他知道,珠世或许早已知晓。 细白的指尖戳着荔枝刺刺的外壳,无惨的眸光落在黑死牟刚剥好、递到他面前的雪白荔枝肉上。 抿了抿唇,他抬眸看了这个罪魁祸首好几眼,终是没准备跟美食赌气,张嘴叼走那片荔枝肉。 汁水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滋味稍稍冲淡了心底的羞恼。 嚼着荔枝,无惨口齿略微含糊,他给自己找着台阶。 “极乐教的荷莲好看。” “等花谢了,我再去。” 等花谢了,这些痕迹,应当也消了的,对吧? 听着无惨的话,先前被拒绝后,一直沉默的童磨,忽然笑了。 “大人,等花谢了,才走,对吗?” 面对童磨的发问,无惨吐出嘴里的荔枝核,极其敷衍地“昂”了一声。 眼神没分给他一个,少年伸手去够黑死牟剥好的荔枝。 得到了准确的回应,童磨眼底笑意愈浓。 花谢,才走。 那倘若,花不谢呢? 您是否,就会永远留下来了? 第177章 这是不是,不对? 漫天雪沫簌簌坠落,湖面却未结冰。 本该只开在盛夏的荷莲,仍热烈绽放着,粉白花瓣映着皑皑白雪,美得诡异又妖冶。 临水浮堂中,少年正懒懒倚在美人靠上。 他裹着厚实的和服,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漂亮的脸大半陷进蓬松绒子里,只露出一截光洁额头与微垂的睫羽。 长腿曲起,白足袋踩在椅面,整个人毛茸茸地蜷成一团,像只怕冷的猫。 冬日看荷…… 无惨轻轻掀唇,呼出一口白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那日童磨说的,是这个意思。 夏日夜晚,气温还未这般寒凉。 那时的他困意渐生,黑死牟也开始不耐赶人。 童磨在离开前,冲他笑得又甜又软。 “大人,极乐教的荷莲,盛开期,很长很长呢。” “希望您会喜欢。” ———— “血鬼术,还能这么用……” 玩法真多。 无惨小声嘀咕一句,仰头望了眼暗沉沉的天空,心知今日太阳大约是不会出来了。 他慢吞吞从靠椅上直起身,怀里抱着彼岸花种,准备离开。 正欲迈出浮堂,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踏上浮台。 脚步一顿,无惨微微眯眼,待看清那人耳侧晃动的日轮耳饰,才淡淡开口。 “缘一。” 缘一缓步走到少年面前,垂眸凝视着他。 视线近乎贪恋地,细细描摹着那张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庞。 每一寸轮廓,都让他移不开眸光。 “大人。” 轻轻颔首,无惨仰头望着忽然出现的男人,安静等着他开口。 可等了片刻,对方只一味看着他,一言不发。 ? 没事? 没事站着挡路干嘛? 皱了皱眉,无惨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抱着琉璃瓶径直从他身侧擦过。 似才如梦初醒,缘一即刻传音向鸣女要了一把伞。 伞一到手,他快步追上已经走入雪中的无惨,将伞遮在他头顶。 落于发顶的雪沫瞬间消失。 无惨瞥了眼走到自己身旁、与他并肩撑伞的缘一,微微歪头,玫色眸底掠过一丝考量。 他在想—— 缘一,有没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脑海飞快掠过这段日子缘一的所作所为: 除了总是盯着他看, 强行让童磨在极乐教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屋子之外,似乎并未做过任何逾矩冒犯之事。 思索片刻,无惨最终默许了他的同行。 毕竟,真叫他离远些,自己就得顶着雪走,或是亲手撑伞。 那样……好累。 无惨:能不动,就不动₍˄·͈༝·͈˄₎◞ ̑̑ 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思量,缘一心脏猛地揪紧。 不要…… 不想被拒绝…… 心乱如麻,直至无惨继续缓步向前、没有赶他走,拢于心底的雾霾,这才消散。 缘一:还好。 见无惨不排斥自己,缘一唇角勾起,眸光黏在少年侧脸上。 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痴恋。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中,一路沉默,唯有雪落轻响。 ———— 主殿廊下,童磨斜倚着门柱,远远望着那把微微倾斜、始终偏向少年的伞。 七彩眸子里没了往日的笑意,情绪深晦不明。 夏日的荷莲,被他以血鬼术强行维系,一直开到深冬。 神明如他所愿,没有离开。 可他,却被无形地隔开了。 他想靠近神明的心思,从未遮掩。 而上弦壹对此,显然极为不满。 当初他动用血鬼术维持荷莲盛放,黑死牟未曾阻止。 可自那之后,但凡他靠近,次次都被挡在殿外。 哪怕无惨出殿晒太阳,那人也寸步不离,半点靠近的机会都不给他。 这般情形,从盛夏一直延续到冬夜。 童磨:小心眼! 直到那两道身影走近,童磨才看清,伞下与无惨并肩的人,不是黑死牟,而是缘一。 黑死牟……不在? 单挑眉梢,童磨原先淡漠的脸上倏然扬起笑容。 有意思。 “大人呀~” 甜软上扬的语调飘来。 无惨抬眼,看见童磨从回廊上轻巧跃下。 黑死牟对童磨的抗拒,无惨看在眼里。 为了不让那位敏感又容易‘闹脾气’的伴侣再度不悦,无惨决定直接无视。 看着朝自己走近的童磨,他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 同一刻,缘一唇角的笑意彻底收敛。 他上前一步,将无惨护在身后。 他记得,兄长被珠世叫走前,特意郑重叮嘱过—— 不许童磨靠近大人。 在黑死牟心里,缘一与童磨,都是觊觎他爱人的人,却又不全一样。 缘一守礼,‘知’分寸,不敢妄动。 而童磨……无所顾忌,得寸进尺。 黑死牟:嚯,不要脸。 相较之下,他对童磨的敌意,远比对自己这个弟弟更深。 看着刻意后退躲开自己的无惨,再看挡在身前、呈保护姿态的缘一,童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是……被抢先一步了? 情绪转得极快,童磨望着头也不回、径直往殿内走的无惨,瞬间换上一脸委屈,亦步亦趋跟上去,想着一同进殿。 “大人,为什么不理我呀?”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在无惨踏入殿内后,见童磨亦要追随,缘一先一步拦在门口,神色平静,半步不让。 童磨盯着眼前这道人形屏障,心底躁意愈浓。 这对双生子,到底在搞什么? 一个走了,另一个立刻顶上? 黑死牟不是半点都不肯分吗? 换成亲弟弟,就可以了? 童磨:?????? 不明神色忽冷的童磨在想什么,也不甚在意。 缘一平静回视他,不言不语,态度冷硬。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无惨已经走进殿内。 他先将彼岸花种小心置于窗台,再随手褪下狐裘。 随后走回门边,淡淡扫了眼对视沉默的两个男人,便收回了眸光,毫无兴趣。 掌心抵上门扉,就要关门。 可人类的速度,终究比不上鬼。 无惨的指尖刚碰到木门,两位上弦便已察觉。 门彻底合上之前,两人同时闪身,悄无声息进了殿内。 无惨只觉眼前一花,再回头,刚才还在门外的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无惨:??? “出去。” 他重新拉开门,指尖指向殿外,语气毫不客气。 缘一垂眸,装作没听见。 童磨则转身望向窗边那盆盛放的荷莲,十分入迷的模样。 无惨:…… “你们耳朵聋了?” 眉头蹙紧,无惨再次重复,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出去。” “……” 悄悄抬眸,缘一小心观察着无惨的脸色,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 “大人,兄长尚未回来。” “我想留在殿内,侍奉您。” ? 无惨愣住。 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人吗? 没人守在旁边,就活不下去了? …… …我在缘一眼里,就这么弱??? 越想越多,越想越气,无惨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揪住缘一的头发,使劲往外拽。 “我、不、需、要!” 察觉到少年是真的动怒,缘一眼底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 脑袋顺着力道偏了偏,脚步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垂眸看着他。 从一只手,变成两只手。 无惨十指紧紧揪住缘一的发丝,用尽全身力气拽,可对方依旧稳如泰山,除了头发微乱,毫无异样。 反倒是他自己,累得微微冒汗,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看着不为所动的缘一,无惨怒火更盛。 搞什么啊? 就是来气我的吧?? 余光瞥见童磨双手环胸,倚在窗边歪头看他,眉眼弯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无惨瞬间更炸了。 看什么看?! 我的狼狈,很好看吗?! 盯着童磨那副欠揍的笑脸,无惨当即决定更换目标。 他松开缘一的头发,气冲冲朝童磨走去。 缘一在他转身时,下意识想伸手拉住那截细白的腕骨,可指尖即要碰到的刹那,又硬生生收回。 他没忘,上一次擅自触碰,无惨有多生气。 缘一:想,但不敢…(;′⌒`) 七彩眼瞳映着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少年,童磨眼底笑意愈深。 薄唇轻启,“大人……” 才两个字,耳朵就被狠狠揪住。 童磨背靠墙壁,头发揪不到,那双露在外面的耳朵,便成了少年最好的报复目标。 柔软的指腹贴在耳肉上,微微用力。 身形一僵,童磨下意识蹙了蹙眉,却不是因为疼。 有点痒。 还有点……舒服。 见童磨表情变了,无惨认定他是难受了,唇角立刻得意扬起,心情大好。 他揪着童磨的耳朵,使劲往外拖。 童磨顺从地弓起背,顺着少年的力道往前走,眸光锁在无惨扬起的唇角弧度,眸色一点点加深。 ——原来,被他这样碰,是这种感觉。 ——为何被他这般对待,会这么的…上瘾。 ——这感觉……很怪,但又,很爽。 行至殿门前,无惨正要把人拖出去,童磨忽然俯身,单手将他抱起,顺手“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大人,外面很冷的。” “还是不要出去啦~” 视线骤然拔高,无惨下意识揪住童磨的头发,臀瓣被对方手臂稳稳托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怔愣一瞬,他瞬间炸毛,伸手又抓又挠童磨的脸颊、脖颈,用尽全力。 “童磨!!!” “我在呀~” 这是第二次,如此真切地,将神明抱在怀里。 童磨心底的愉悦几欲溢出,连呼吸都带上了甜意。 童磨:香香。 一旁的缘一,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能觉得,童磨此举太过逾矩、太过放肆。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抱人举动惊得脑子一空。 一边在心里斥责童磨不守规矩,一边又诡异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还可以这样。 沉默迈步,缘一跟在抱着无惨走向床榻的童磨身后,神色复杂。 这是不是…不对? 第178章 诱你与我,共沉沦 白雪簌簌坠落,将整座医坊染上层银白。 檐角积满蓬松的雪,檐下悬挂的药幡被雪压得低垂。 雕花窗棂蒙着雪雾,看不清屋内的光影,两扇木门紧闭。 门楣上‘医坊’二字被雪半掩,静谧得没有一点烟火气。 —— 今日,这里闭门不经营。 “吱呀”一声轻响。 纸门被轻轻拉开,黑死牟从医坊内走出。 赤色马尾垂落背脊,发梢沾着碎雪,赤金眸子发暗。 他没有立刻折返极乐教,而是沿着积雪的长街,缓慢前行。 每落一步,都在洁白的雪地上,印下一道深深的足印。 睫羽低垂,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修长的指尖,紧攥着一只小巧的瓷瓶。 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心绪的物件。 这只瓷瓶,是方才在医坊里,珠世亲手交给他的。 珠世见他独身前来,未携无惨一同现身,便已了然。 从盛夏到初冬,原本说好等身上痕迹消去,便来复诊。 可旧痕刚淡,便又添上新的暧昧印记—— 青紫浅红,缠在无惨白皙的肌肤上,斑驳刺眼,任谁一眼望去,都能读懂那是缠绵过后的痕迹。 无惨不愿让珠世看见这般模样,黑死牟亦心照不宣,独自前来。 而这,恰好正中珠世下怀—— 有些话,有些事,她想与黑死牟,一人言说。 沿着长街缓缓走着,微风卷着雪沫打在脸颊,黑死牟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珠世方才的每一句话,字字清晰。 却似,一把刀子。 他抵达医坊时,珠世没有多余寒暄,没有问无惨为何没来,也没有絮叨日常,只沉默地将一支药剂递到他手中。 药液取自疫女体内,融合了西尾昴与无惨的血。 澄澈透亮,看似无害,却藏着足以暂时压制任何鬼、令其浑身虚软无力、鬼力溃散。 这是珠世耗时许久炼制而成,只为让无惨在这特殊状况里,应对突发之需。 针对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直至黑死牟转身欲走,一直沉默的珠世,才轻声将他唤住。 “...上弦壹大人,请留步。” 脚步顿住,黑死牟回眸望向珠世,神色诧异。 因着和无惨的关系,珠世向来将他看做后辈,通常直呼名字,这般正式的称谓,还是第一次。 黑死牟:她想说什么? 心下疑惑,黑死牟由珠世引着,走进深处僻静的招待室。 室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安静得仅剩两人细微的呼吸,以及茶水碰撞的轻响。 珠世跪坐在黑死牟对面,眸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不锐利,不咄咄,却似能一眼洞穿他骨血里的躁动。 她看了许久,才提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水汽轻扬。 “大人近来……还好吗?” 她先问的,是无惨的近况。 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在黑死牟最敏感的地方。 指尖微顿,黑死牟正欲开口回应,珠世却已轻声续了下去。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 “百年之间,能真正靠近他、容他卸下所有防备,肆无忌惮展示脆弱的,也只有你而已。” 珠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羽于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一点,我看得清楚,也认。” “你能护着他,敬着他,爱着他,能让他安稳,这一点,无人能及,包括我。” 话落微顿,珠世抬眸,眸光再次落在黑死牟脸上,语气沉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但他如今鬼力消散,身子本就虚浮脆弱,远不如从前那般强悍。” “你们之间……太过激烈的纠缠,于他而言,不是慰藉,是损耗。” “他的身子,承受不住,也不该承受这些。” 喉结轻滚,黑死牟指尖悄然收紧,杯沿死死抵在掌心,留下深深印痕。 他没有说话,似个听训的孩童,垂着眼,任由珠世的话语,一点点剖开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都知晓,他都懂的,但就是…… 珠世看得真切,西尾昴能察觉的异常,她自然也能—— 黑死牟,有很大的问题。 相较那个傲娇乖张、肆意洒脱、哪怕脆弱也从不掩饰的鬼王。 这位上弦壹,早已内耗过头,深陷于自己的执念里,无法自拔。 “你的心境太乱,执念太重,占有太沉,喜怒全都系于他一身。” 珠世的声音很轻,却携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越是压抑,越是想要锁着他,就越是容易失控。” “而你的每一次失控,每一份负面情绪,都会潜移默化的落在他身上,成为压在他身上的负担。” 珠世微微前倾身子,眸光愈发恳切。 “我不管你是伤自己,还是隐忍克制,我只怕—— 你的不稳,你的偏执,最终会毁了他。” “他是鬼王,是你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你该懂,他要的不是你以爱为名的束缚,而是安稳自在。” 看着黑死牟抿平的唇线,珠世暗叹口气,轻轻放下茶壶。 瓷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我说这些,并非是要阻拦你们,更不是要夺走他对你的偏爱。” “我只是想,让他能过得更安稳,更轻松一些。” 尾音下落,珠世眼底染上一丝异样情绪,语气里多了一层隐晦的期许。 “我可以帮你稳住心绪,帮你压制那些失控的情绪与偏执,规避那些,你可能会对他带来的痛苦。”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不为别的,只为让他,能过得更好。” 一开始,黑死牟尚有出声回应的念头。 他想反驳,想辩解自己能护好无惨,想否认自己的偏执会伤害到那个人。 可听着听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沉默。 他沉默听着,任由珠世的每一句话,刺进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刺中他所有的伪装与脆弱。 为了……大人。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有挣扎,有痛苦,有不甘,亦有不愿承认的恐惧。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冰冷的瓷面,终究压不住指下渐渐升起的热意。 那是心底的煎熬,是被灼烧的苦疼。 珠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沉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震怒,不是无力,而是无法否认—— 他确实,病了。 这病,从幼年时便已埋下伏笔。 始于对胞弟天赋的嫉妒,始于那份不被认可、不被偏爱的卑微。 可那点想要超越弟弟、想要得到认可、想要护着弟弟的心思,在百年前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在那轮‘明月’奔他而来的那一刻,轰然崩塌,彻底转变。 心疾根深蒂固,缠绕骨血,潜移默化间,与他对无惨的执念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无惨,是他那不被爱的幼年里,唯一一束光。 是唯一一个爱他、认可他、永不抛弃他的人。 这份暖意,这份偏爱,让他生出了无尽的贪念。 欲念生根,疯长不休。 他想离神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独占那份温柔,想成为他的唯一,想让他的眼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人。 从初次那份无礼的引诱,到之后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凝视、每一次缠绵。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肆无忌惮的占有。 在那独占的念头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他就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比谁都清楚,若这般沉疴能轻易治愈。 他也不会在漫长的百年岁月里,一次次被不安与躁意撕扯。 不会在看见他人靠近无惨时,杀意与嫉妒几乎冲破理智。 不会在深夜里,抱着无惨,却仍觉得恐慌。 怕梦醒,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怕终有一天,他会失去这份唯一的光。 不是不愿被治愈,是他不敢,更是他不想—— 珠世的帮助,意味着收敛,意味着克制,意味着要学会放手,意味着……要与无惨保持距离。 要减少那些亲密的触碰,减少日夜厮守的时光,减少那些只有他能独享的温存与偏爱。 一想到这,他胸腔里便翻涌起一阵近乎窒息的抗拒。 这比让他崩裂,比让他消亡,还要残忍千万倍。 让他减少与无惨的接触? 让他放开那些滚烫的、唯一能安抚他心神的陪伴? 让他只能远远观望着无惨,不能触碰,不能拥抱? 他做不到。 他可以承认自己心有沉疴,可以承认自己偏执病态,可以承认自己被执念牢牢捆绑。 甚至可以承认,自己的这份爱,或许真的会伤害到无惨。 他接受自己的所有不堪,也甘愿陷进这份病态的爱意里,永不自拔。 但唯独不能接受,以‘治愈’为名,将他与无惨拉开分毫距离。 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黑死牟心底的寒凉与挣扎。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赤金鬼眼眸色发沉,看不清情绪波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份永不变的固执。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解释自己的挣扎,没有辩解自己的偏执,只淡淡开口,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必了。” 无需多言,无需辩解。 即便这个病,可能会伤害到无惨,即便他的爱,可能会成为无惨的负担, 他也,不愿改。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无视无惨安稳的决定。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决绝,全因无惨对他那无条件的爱—— 那份爱,太过炽热,过分包容,让他的贪念愈浓,让他愈发不愿放手。 他还记得,曾经因心底的自卑,亲手将无惨推给别人,换来两人互相折磨。 看着无惨崩溃、歇斯底里。 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那种痛彻心扉的后悔,至今仍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再也不想,让那些痛苦的过往,重新上演。 无惨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克制、温顺无害的黑死牟。 无惨要的,是最真实的他。 自私。 固执。 偏执。 占有欲极强,却唯独对他,掏心掏肺,不离不弃。 他要无惨永远跟他在一起。 不论去哪里,不论经历什么,哪怕坠入地狱,哪怕万劫不复。 也要—— 共沉沦。 雪下得似乎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细刃刮过,带着刺骨的凉。 “呼——” 黑死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在医坊里被珠世一层层剖开的心绪,仍在胸腔里沉沉坠着,未完全散去。 执念、不安、恐惧……无数情绪拧成一团,勒得他胸口发闷。 面对珠世,他拒绝得决绝。 可实际上,那份“会不会真的伤到他”的疑虑,像尖针般扎在心头。 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指节抬起,黑死牟看着落于掌心,仅停留一瞬,便消融不见的雪沫,瞳色暗沉。 他是恶鬼,是想永拉神明入怀的鬼。 同时也是,一个不愿面对内心的胆小鬼。 纷乱的心境里,藏着个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人会离开他,会厌弃他,会似这漫天落雪一般,从他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抓不住、攥不紧、握不稳。 五指收紧,骨节泛出青白,黑死牟在察觉自己无法控制心底疯狂叫嚣的欲念时, 开始于脑海里不停回想无惨的模样,试图自我拯救。 他不能失控,不能再让无惨因为他的不安而难过。 刻意的回忆里,少年娇纵又脆弱的模样,浮现眼前。 想着那只对自己展露柔软的人,黑死牟心底的负面情绪,一点点被暖意压了下去。 闭了闭眼,黑死牟抬手,指腹揉着发胀的眉心。 沉重的思绪,被隐于心底最深处。 该回去了。 回去见他。 他缓缓放下手,眸光扫过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 已近午时,距离他从医坊走出,竟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黑死牟正欲转身离开,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街边一间已经摆开的小铺。 铺面上摆着些小巧的陶土摆件,琳琅满目。 而其中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小猫模样凶巴巴的,爪子扬着,耳朵却软软耷拉着。 看着凶狠,实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黑死牟愣了一瞬,下一秒,唇角不受控地、极轻地向上弯起。 先前被珠世一番话笼在心头的沉郁雾霭,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 小猫…… 他上前,将那只猫咪摆件买下,冰凉的陶土落在掌心,莫名安稳。 黑死牟垂眸凝视着这只凶巴巴的小猫,眼底笑意清晰,温柔满溢。 ……像极了某个人。 看着凶,闹起来张牙舞爪,可真要碰一碰,又软得一塌糊涂。 好可爱。 他正准备将摆件收好,转身返回极乐教,一声压抑的呜咽,突然轻飘飘钻入耳朵。 “呜……” 黑死牟耳尖微动。 鬼的听觉远超常人,再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呜咽之下,还藏着细碎的辱骂、推搡,以及孩童无助的啜泣。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 人间生死,与他何干。 可今日不同,心底积压的情绪太多,他需要一点事来转移注意力。 需要将所有躁意尽数压下,以最平稳、最温和的模样,回去见无惨。 一念至此,黑死牟原本离开的步伐轻轻一转。 方向改变,他朝着那条幽深阴暗的小巷,缓步走了过去。 第179章 可塑的坏料-狯岳 巷子深窄,风雪倒灌而入,阴冷刺骨,似要钻进骨头缝里。 墙根下缩着一个瘦小的稚童,破烂不堪的衣裳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雪。 单薄的身子冻得阵阵发抖,乱糟糟的头发黏在额角,脸上混着泥污、雪水与未干的泪痕。 几个比他高大不少的半大孩童围在不远处,嘻嘻哈哈地朝他丢着石子与捏紧实的雪团。 冰冷的雪团砸在身上、头上,瞬间碎开一片湿冷。 偶尔夹杂的小石子打在皮肉上,又是一阵钻心的钝疼。 狯岳死死咬着冻得发紫的唇,不敢哭出声,唯有疼到极致时,喉间才会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肩缩成一团,单薄的背脊微微颤抖,似一只被围堵得走投无路的小兽,不敢反抗,也无处可逃。 他不敢抬头,不敢骂回去,更不敢还手。 他太清楚了—— 一旦反抗,只会挨得更狠、更久。 只能默默忍着,把所有委屈、不甘、屈辱与恐惧,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风雪落在他小小的肩上,像是要把这具瘦弱的身躯,彻底吞没在这片冰冷里。 狯岳,是这一带人人都能欺负的乞儿。 年纪小,没人护着,更没人教导。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捡别人丢弃的食物勉强果腹,苟延残喘。 这次被堵,也是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从自己用破布堆成的小窝里爬出来,冻得牙齿打颤,只想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 路过长街时,他缩在角落里,眸光在那几个孩子厚实暖和的衣衫上停留了许久。 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羡慕,随后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没看见,那几人在他转头的瞬间,唇角勾起了恶劣又残忍的笑。 “哒。” 一个纸袋轻轻落在地上,吸引了狯岳的注意。 他下意识扭头,盯着那只干净的纸袋,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什么…… 他们不要了吗?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视线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反复打转,直到他们转身走开,像是真的丢下了东西。 在原地迟疑片刻,确认无人留意,狯岳才终于鼓起勇气。 快速上前抓起纸袋,哒哒哒跑到墙角,满心欢喜地拆开,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他见过这种包装,里面常常装着香香的、好吃的东西。 狯岳:好耶! 动作带着迫不及待,可打开纸袋的瞬间,他愣住了。 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温润漂亮的玉石。 雪光落在玉石上,折射出清浅柔和的光晕,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好漂亮… 狯岳不由自主地将玉石捧在手心,青绿色眸子亮晶晶的,连寒冷都暂时忘了。 他正傻傻想着,这块漂亮石头,能不能拿去换点吃的—— 那几个丢下纸袋的孩子,忽然去而复返。 “好啊!你这个小偷!” 肩侧被人狠踹了下,狯岳整个人摔在冰冷的雪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衣领猛地被人揪住,粗暴地往巷子深处拖拽。 直到辱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才终于明白——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就是想打他,就是想欺负他。 “脏死了!离我们远点!” “一身臭味,难怪没人要你!” “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乞丐就是乞丐,天生就会偷东西!” “打死你这个小偷!打死你!” 孩童的恶意最是直白,最是赤裸,也最伤人。 一句句辱骂像冰锥,狠狠扎进狯岳心里,比身上的疼还要尖锐百倍。 他再也忍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终于漏了出来。 细细的、颤抖的,又怕又疼,又委屈又愤怒。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偷,是他们丢下的。 可没有人听。 也没有人信。 嘴巴冻得发僵,只会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着头的同时,狯岳死死攥着拳头,未经修剪的指甲嵌进掌心。 把所有的屈辱、不甘、恨意,全都咽进心底最深处。 风雪更紧了。 像是要把这小小的、可怜的身影,彻底吞没在深巷的阴冷里。 倚在巷口,黑死牟周身气息敛得极淡,未引起任何一个孩童的注意。 赤金眼眸漠然映着眼前这场闹剧,神色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波澜。 无趣。 霸凌弱者,欺凌弱小,向来都是最无能之辈才会沉溺的把戏。 他本就对此毫无兴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厌弃。 回去吧。 脚步微抬,黑死牟正欲离开,巷子里那道压抑到极致、细弱发抖的呜咽,却猝不及防撞进耳里。 那声音太轻、太疼。 与记忆碎片中,月彦独自一人躲在暗处、默默舔舐伤口时,忍不住漏出的啜泣,重叠在了一起。 黑死牟顿住。 原本淡漠的眼神,缓缓投向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兴致。 这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岁上下。 而在通透世界展开的刹那,他一眼便看清了内里真实的年岁,更看清了那具小小身躯里翻涌的情绪。 ——不甘,屈辱,恐惧,还有压到极致、几乎要烧起来的愤怒与憎恶。 和他,太像了。 望着那因恨意与委屈而剧烈收缩的稚嫩脏器,黑死牟的眸子微微一动,心底不知掠过什么。 “好了,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可不许再偷东西了哦!” 领头的孩子玩够了,故意拔高声音,倒打一耙,语气里满是戏谑。 几人嘻嘻哈哈又朝狯岳砸了几个雪球,才终于转身,打算离开。 可刚一回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猩红眼白衬着鎏金瞳仁,六只眼瞳冷光沉沉。 上弦鬼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空气仿佛凝固。 巷内死寂片刻,随即充斥着孩童惊恐的尖叫。 惊叫凄厉,狠狠吓住了蜷缩在地的狯岳。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身子就被慌乱逃窜的孩子狠狠一推,踉跄着扑倒在雪地里。 “呜……” 好疼。 小嘴瘪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只是太饿了,只是想找点吃的,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欺负他……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忍了。 黑死牟垂眸,看着趴在离自己不远、哭得浑身发抖的男孩。 一丝极淡的、近似于同类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鼻间。 垂于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缓缓迈步,停在狯岳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小小的孩子彻底笼罩。 狯岳浑身一僵,怯怯抬头,以为又是新的恶人要来欺负他。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着六只骇人眼睛、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男人。 心脏猛地一缩。 本就苍白的小脸倏然褪得半点血色不剩。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四肢冻得僵硬,连动一下都艰难。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那几个躲着的孩子,抖着嗓子喊出了最残忍的话。 “他、他是乞丐!是小偷!你、你要找牺牲品,就,就把他带走吧!跟、跟我们没关系!” 话音未落,一粒小石子狠狠砸在狯岳背上,钝疼炸开。 狯岳脸色愈发惨白,可这一次,他心底的恐惧,却奇怪地变了味。 眼前这个男人长相可怖,却自始至终没有动他一根手指。 而那些外表普通的人,才是真的想把他推入地狱。 鬼使神差地,他颤抖着抬起小手,想像曾经见过的孩子那样,揪住眼前人的衣摆,哀求、撒娇、求他放过自己。 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太脏了,全是泥污和雪水。 他怕,怕这脏污,会惹这怪人不快。 狯岳颤抖着俯下身,笨拙地趴在雪地里,对着黑死牟用力叩拜,冻得发颤的小嗓子断断续续。 “别、别杀我…… 大、大人…… 我、我没有做错……” 睫羽低垂,黑死牟静静望着脚边跪得歪扭、瑟瑟发抖的稚童。 雪落在男孩凌乱的发顶,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有着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但那眼瞳深处,却又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犟与不甘。 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在无人武场独自挥刃,即便肌肉酸痛、浑身颤抖,也始终不肯认输的自己。 世间向来弱肉强食,变鬼之后,他更加漠视一切无能之人的生死。 可这孩子身上那股扭曲又熟悉的气息—— 那股被全世界抛弃、却仍想拼命抓住什么的执念,让他破天荒没有转身离开。 躲于巷子深处的孩童,早已吓得不敢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是嫌那些蝼蚁的呼吸声太吵,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几把刀刃,直朝那些人的脖颈而去。 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过后,四周安静下来,只余风雪声,和压抑的抽噎。 趴在地上,狯岳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这个可怕的大人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不打他。 是还没玩够吗?还是要把他带到更可怕的地方去?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黑死牟鞋边的雪,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死牟看着这团缩在自己脚边的小影子,沉默了许久。 身形缓缓下俯,指尖在快要碰到狯岳头顶时,微顿了一瞬。 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乱糟糟的发顶上。 掌心微凉,力道却不算重。 “!” 狯岳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吓得不敢动。 要打他吗…… “起来。” 略低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狯岳哆嗦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小手紧张地攥着破烂不堪的衣角。 黑死牟看着眼前的小人。 眸光扫过他冻得发紫的脸、单薄得几乎不蔽体的衣服。 最后停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 无家可归,无人护佑,被肆意欺凌,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努力想活着的——弱者。 “你叫什么名字?” 狯岳愣了一下,小声嗫嚅:“狯、狯岳……” “狯岳。” 黑死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这名字的寓意,可算不得好。 眸光上下打量着身前人的模样—— 弱小、卑微、可欺,却又有着不肯彻底熄灭的戾气。 是块可塑的坏料。 沉思片刻,黑死牟未再废话,弯腰,伸手,直接将瘦小的狯岳一把抱了起来。 惊呼一声,狯岳下意识伸手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又立刻吓得松开,小手局促地缩在自己胸前,不敢碰,也不敢挣扎。 这个怀抱很高,很稳,一点都不冷,和他想象中的恐怖完全不一样。 黑死牟抱着他,转身踏出深巷。 风雪依旧,长街上行人渐多,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片莫名冰冷的区域。 高大英俊的男人抱着一个脏兮兮的乞儿,步履平稳。 怀里的狯岳缩在他胸前,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抱着自己的男人。 鬼眼消失了,气场却仍旧慑人。 此刻,像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能护住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也许……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黑死牟低头,瞥了一眼怀里安静下来、却依旧紧绷的小身子。 弱者,本就该被践踏,或是……依附强者。 既然有心想活… 那便…… 跟着我。 第180章 死结 黑死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纸门被风轻轻带上,医坊内重归寂静。 珠世依旧跪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茶壶上,一动未动。 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衬得空气愈发沉寂。 方才那一场对话,她字字斟酌,句句戳心,原以为能让这位执念深重的上弦壹有所动摇。 可黑死牟最后那句平静的 “不必了”,像一块冷石,落进她心底,没有波澜,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早该知道的。 珠世轻叹口气,气息极轻,几乎融进暖雾里。 并非生气,也非失望,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却仍忍不住怅然的了然。 百年执念,早已入骨。 黑死牟的病,从来不在心,而在命。 他的情绪、欲望,尽数和无惨的存在牢牢绑在一起。 那不是病症,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劝他克制,劝他放手,劝他 “为了那人好” 而收敛 —— 无异于剜他的心,抽他的骨。 珠世抬手,缓缓将桌上两只空了的茶杯一一收起,动作轻缓、有条不紊。 指尖擦过黑死牟方才用过的杯沿,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鬼的冷冽气息。 他不是不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失控会伤到无惨。 可他宁愿一同沉沦,也不愿后退一步。 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疯狂,也太过……真实。 人,都有私心。 珠世将茶杯放入木盆,清水轻轻晃荡。 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眉眼,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轻愁。 她并非多管闲事,并非想要离间谁。 只是看着无惨如今这般虚弱脆弱,看着他一点点卸下鬼王的锋芒,露出柔软又易伤的内里,她便无法坐视不理。 无惨,曾为一己私欲,伤害过她。 可百年相伴,岁月磨去仇恨,唯剩沉甸甸的牵挂。 她比谁都希望,那个人能安稳、能轻松、能不必再被无尽的欲望与不安撕扯。 她原想,以医术助黑死牟平复心绪,压住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让无惨少受一点折腾。 可现在她才明白 —— 黑死牟宁愿带着病,也要守在无惨身边。 宁愿被执念灼烧,被不安吞噬,也绝不接受 “以治愈为名” 的分离。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不愿。 珠世轻轻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内药香袅袅,却散不去她心头那一丝淡淡的无力。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细微,却泄露出心底的沉郁与担忧。 黑死牟的偏执,终有一天,会灼伤无惨。 而无惨那份毫无保留的纵容,又会将这份灼伤,悄悄咽下,独自承受。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她解不开,也插不上手的死结。 许久,珠世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温和。 她转身,缓步走回内室,身影单薄却坚定。 既然劝不动,拦不住。 那她能做的,便只有守在医坊之中,备好药,守好退路。 待到风雨真正来临时,至少,她还能护住无惨最后一丝安稳。 风雪依旧敲打着窗棂。 珠世静坐于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药碾。 眼底一片沉静,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而沉默的担忧。 实验室的烛火燃得静谧,瓶瓶罐罐的药剂在光影下泛着清冷光泽,专注于实验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迅疾。 当珠世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摘下沾着药渍的手套时,窗外的日头已升至正中。 午时的暖意透过窗棂,却驱不散她心底堆积的疲惫—— 辰时与黑死牟的对话,字字沉重,那份无力感如细纱,缠得她心头发闷。 原本朝着寝屋而去的脚步,在拐角处轻轻顿住,而后悄然拐了个方向。 “吱呀”一声,纸门被轻轻拉开,细微的响动打断了屋内的咀嚼声。 玲和累正围在屋中,分食着累捕猎回来的肉食,浓郁的腥气在屋内弥漫。 听见动静,玲率先回眸望去,眸光触及珠世时,银色眸子倏然亮了。 沾染血迹的指尖下意识甩了甩,似想把手上的红痕挥去。 一旁的累也停下了动作,抬眸看向门口,喊了声“珠世大人”,而后舔了舔唇角沾染的血渍,动作自然却不粗俗。 他从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玲的面前。 指尖按住妹妹乱晃的手,细细擦拭着。 待手擦净,玲立刻挣脱累的手,朝珠世跑去,裙摆轻扬,眼底满是依赖,“娘亲~” 珠世的眸光扫过地上那具残破不堪的“食物”,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微微弯腰,她伸手捏了捏玲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娘亲不饿。” 话音落下,视线移至凑上前来的累身上,指尖同样捏了捏他的脸颊。 “是累自己抓的吧?真厉害,比上次又熟练多了。” 被这般直白的夸赞,累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弯弯。 “去吃吧,我在这坐会就好。” 珠世直起身,走到一旁的软垫上坐下,声线轻柔。 “好哦~” 玲脆生生应着,拉着累的手,两人一同回到残肢旁,重新开始进食。 珠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两人。 累变鬼时年岁尚小,因原先身体孱弱,他的父母待他极好,不论是变鬼前、亦是变鬼后,被保护得极好。 而玲,则与寻常鬼截然不同,她的心智永远停留在懵懂的幼年,不论过了几百年,依旧纯粹、天真。 两人皆不通人情世故、亦感受不到珠世的情绪。 待听闻听珠世不饿,便没有多问,只确认她安好后,便又投入到进食中。 细碎的咀嚼声在屋内响起,并不显杂乱,反倒多了些许烟火气。 珠世望着他们的身影,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暖意。 真好。 屋内的腥气愈发浓郁,却奇异地缠上了一丝诡异而真切的温馨。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岁月静好。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倏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珠世循声望去,眉头下意识微微皱起—— 那股气息,她太过熟悉,是上午从医坊离开的黑死牟。 他回来了?是改主意了,愿意接受她的帮助了么? 这一认知悄然掠过心头,珠世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她起身,轻轻拉开了纸门。 可门开的瞬间,她却怔愣了一瞬—— 入目的,并非黑死牟独自一人,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双青涩的青绿眸子,带着几分惧意与紧张,直直地与她对上。 人类? 珠世的诧异毫不掩饰,视线上移,对上黑死牟的赤金眸子。 黑死牟垂眸看着她惊愕的模样,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抬手,将怀里的狯岳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淡然。 “这是我捡回来的。” “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段时间。” “过几日,我会带大人回来。” 珠世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诧异,渐渐转为了然,最后又染上了一丝无奈。 随着诉说的话语,她懂了—— 黑死牟知晓她的顾虑,知晓她担心无惨,所以特意告知她,会把无惨带回来,放在她的眼皮底下,让她不必再为无惨的安危忧心。 可这,并不代表他同意接受她的治疗,不代表他愿意收敛。 他只是不想与她闹得太僵,不想让这份牵扯影响到无惨,所以特意前来,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也给了自己一个安放这孩子的理由。 珠世只觉得额角似乎更涨了些,心底又气又无奈。 她忽然发觉,不管黑死牟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成熟、多可靠,有多符合上弦壹的威严,终究还是个后辈—— 骨子里,藏着孩子般的执拗,却又过分的懂事。 明明那般抗拒、那般不喜她先前说的那些话,却还是顾及着彼此的体面,特意跑一趟,妥善安排好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狯岳身上—— 那孩子被黑死牟拖着肋下,身子有些僵硬,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泥污与雪水。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青绿色眸子里满是怯懦与自卑,死死抿着唇,不敢抬头看她。 弯了弯眉,珠世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脏污与异味,伸出手,小心地从黑死牟怀里接过狯岳。 小家伙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却被珠世指尖的温柔安抚住,渐渐放松了些许。 就在黑死牟转身欲走,准备返回极乐教时,珠世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黑死牟。” 脚步一顿,黑死牟缓缓回头,眸光落在珠世身上,带着疑惑。 唇角上扬,珠世眼底染上一丝温和,语气放缓。 “不着急带大人回来。” “等大人想回来,你再带他来。” 紫眸映着黑死牟怔住的模样,她继续说。 “我先带他去沐浴,洗净身子、换身干净衣物。” “待一切收拾妥当,你带他,还有玲和累,一起去见大人。” “让他们陪着,或许,会让大人更容易接受这孩子。” 话音刚落,听到珠世提到无惨,屋内的两人立刻停下了进食。 脸颊沾染的血渍皆尚未擦净,便颠颠地跑到珠世身旁。 扬起的脸上满是期待,眸光齐刷刷地落在黑死牟身上,带着迫切。 “......” 黑死牟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曾拒绝过跟随的孩童,又看了看唇角含笑的珠世,沉默了片刻,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字。 “好。” 珠世抱着怀里见到尸体、愈发僵硬的狯岳,看着往内室走的黑死牟,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愿意为了无惨,做出一点点妥协。 而这一点点妥协,或许,就是打破那个死结的开始。 第181章 出去一趟,带了个‘私生子’?! 天色渐暗,暮色漫进极乐教主殿。 圆窗未曾合上,晚风携着雪意,轻拂过窗台上摆着的精致琉璃瓶。 窗台之下,跪着两道身影。 童磨与缘一,身体规规矩矩对着彼岸花种的方向,头颅却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约而同地转向身后的床榻。 目光黏在纱幔之后,移不开分毫。 纱幔轻垂,如烟似雾,将榻上光景隔得朦胧又撩人,只隐约透出一道纤细人影。 无惨伏在软榻之上,墨色长发如瀑铺散,漫过绫缎,缠上榻沿。 腰肢自然塌陷,勾勒出柔缓的曲线,臀线隐在纱后,若隐若现,反倒比赤裸更添无尽臆想。 小腿轻轻翘起,足尖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晃着。 无意识的小动作,软得人心头发颤。 他埋首于话本之间,全然不知帘外两道眸光有多灼热,只专注于指尖纸页。 偶尔发丝滑落遮挡视线,他便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开,散漫慵懒,带着不自知的娇气。 纱幔滤去了几分清晰,却将那股浑然不觉的诱惑,拉到极致。 瞳色发沉,缘一的呼吸放得极轻,一瞬不瞬的凝着那道朦胧身影。 眼眸微眯,童磨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贪恋,垂于身侧的指尖蜷起。 似想伸手拨开那层薄纱,将榻上不知自己有多勾人的人,完完整整拢进怀里。 而榻上之人,仍慢悠悠晃着小腿,看得入神,半点不曾察觉—— 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眼中,最禁不起细品、最不敢亵渎的春色。 荷香在空气中淡淡浮动,殿内安静得仅剩书页轻响。 不过多久,无惨指尖点在话本最后一页,合上册子,从榻上坐起身。 手下意识扶在腰上,轻轻揉了揉。 趴着看了两本书,此刻止不住的泛酸。 那点细微不适,全落在一个轻蹙的眉尖、一个无力的抬手间。 这一微小动作,被纱幔外两人一眼捕捉。 喉间发紧,缘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唐突冒犯,只能僵在原地。 而童磨已然出声,语调甜软,裹着刻意的温顺。 “大人,腰还不舒服吗?” 他转了个身,不再面向窗台,而是直对床榻,眸光黏在纱幔后那道身影上。 “我帮您揉揉呀~” 无惨闻声抬眸。 纱幔轻晃,他一眼便看见,男人正屈膝跪地,一点点朝他膝行而来,衣料擦过地面,只留下细碎的声响。 姿态恭敬,温顺,半点不掩饰想靠近的心。 无惨只是静静看着,玫色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似在漠然考量。 他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这么轻轻揉着腰,微微蹙着眉,眼神懒淡, 便已是让人移不开眼、最无辜又最勾人的模样。 在童磨爬到榻沿,指尖刚触及轻薄纱幔、准备撩开时,无惨倏然出声。 “不长记性。” 声线淡淡,不带半分怒意,却似一层薄冰,轻轻覆在空气之上。 动作一顿,童磨的指尖悬在纱幔之上,抬眼望向榻上的人。 无惨垂眸看着他,玫色眸子里无波无澜,正映着这个试图越界的男人。 此刻的童磨仰着头,发丝微垂,眼神黏得化不开。 ——不听话的狗。 睫羽低垂,无惨不再看他,声线很轻,却带着冷调。 “再靠近,我让缘一,再给你砍了。” 话音一落,空气骤然一静。 窗台与床榻相隔不算远。 缘一在童磨膝行上前时,便已跟着转身,却未像他那般放肆,只是守在不远处,眸光始终凝在无惨身上。 闻言,他微微垂眸,指尖并未动,可周身那股沉寂的威压,已悄然漫开。 他没有应声,却用沉默给出了最绝对的服从—— 只要无惨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斩落眼前之人的头颅。 童磨脸上甜软的笑意僵了一瞬,倏然发觉,此刻情景与午时,如出一辙。 ————「接177~」 “你放肆——!” 似听不见警告,童磨就这么稳稳抱着人,脚步轻慢,朝软榻走去。 怀中人又气又恼,奋力挣扎,指尖揪着他的发丝不肯放,抓挠着他的脖颈与脸颊,嗓音都急出几分颤意。 可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连挠痒都算不上,反而勾得他心底一阵阵发颤。 这是他用一整个夏天、一整个冬天,用永不凋谢的莲,费尽心思留住的神明。 如今实实在在抱在怀里,比他想象过的千万次,都要甜美。 “放我下来——!” 无惨耳尖泛红,玫色眼眸瞪着他,盛满怒意。 被这样毫无防备地抱在怀里,臀瓣贴着对方臂弯,整个人都陷在一股清冽又诡谲的香气里,让他很是不爽,却又莫名心慌。 “不放哦。” 童磨唇角上勾,七彩眸子弯出漂亮的弧度,语气泛甜。 “大人现在力气这么小,摔着了怎么办?” 缘一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 他既觉得童磨此举大逆不道、放肆至极。 可眸光落在那截被托住的细腰、微微泛红的眼角,又莫名怔住—— 原来,还可以这样靠近。 兄长不许,他便守礼。 童磨敢做,他便……看着。 缘一(左看右看,不见兄长):逐帧学习【严肃】 此刻见童磨就这么把人往榻边带,缘一几乎是本能地迈步跟上。 守在一侧,紧紧盯着,生怕童磨得寸进尺。 全然不在意身后的视线,童磨动作轻缓地将无惨放在榻上,并未即刻退开,反而微微俯身,笼出一片阴影。 无惨下意识往后缩,腰抵着榻沿,退无可退。 墨发散在榻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小巧,眼尾洇红,明明是怒色,却看得人喉头发紧。 童磨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点……想碰一下。 似察觉到他的想法,缘一上前,伸手将无惨护在身后,眉头微蹙,语气严肃。 “童磨,你太放肆了。” 他谨遵兄长临走前的叮嘱—— 守好无惨,不让童磨越界。 至于他自己……他不想走。 童磨歪头,笑得无害,语气却咄咄。 “怎么了呢?上弦零大人也想试试吗?” “被大人抱着、揪着耳朵……很舒服哦。” “!” 缘一霎时语塞,耳根发烫,一时接不上话。 听着童磨若无其事的轻佻点评,无惨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撑着榻沿想坐起身,可方才又拽又闹早已耗了不少力气。 前日与黑死牟亲昵时留下的痕迹尚未散去,腰侧又泛起一阵酸乏。 动作一顿,他轻蹙起眉。 这细微的模样,被两人同时看在眼里。 缘一回眸,声音瞬间放软。 “大人,您腰不舒服?” 他屈膝半跪,垂着眼,“我帮您按一按,不会碰疼您。” 童磨立刻凑过来,抢在前面:“我来我来!我手法很轻很舒服的~” “你们都——” 无惨刚要开口呵斥,手腕忽然一轻。 缘一已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小心扶稳,动作轻得似怕碰碎一片雪。 “别生气,气坏了身体。” 他低声道,赫瞳里满满都是无惨,“兄长回来前,我会守着您。” “?” 装什么? 童磨在一旁听得不爽,干脆直接坐在榻边,伸手就想去碰无惨的腰。 “大人这里酸对不对~我轻轻揉一揉就不疼啦~” “别碰我!” 无惨猛地偏身躲开,却忘了自己正坐在榻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 下一瞬,两只手同时伸过来。 缘一稳稳托住他的后背,童磨则扣住他的腰侧。 两人动作默契得诡异,一左一右将人护在中间。 无惨身体微僵,被两道滚烫的气息包裹,前后都是温热坚实的胸膛,呼吸一瞬间乱了。 墨发垂落,遮住他泛红的耳尖。 他咬着唇,又气又窘,偏偏挣不开。 无惨:怒气UP↑ 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看似克制,可落在他腕上的手,正在微微收紧。 另一个放肆黏人,不知是否故意,指腹正轻轻摩挲着他腰间软肉。 被冒犯的怒意,猛地冲上心头。 他如今鬼力消散,身体虚弱,连反抗都做不到,可那份属于鬼王的威严,半点未减。 无惨抬眼,玫色眸子覆上一层冷冽的怒意。 两者相较,他分得清哪个更为过分。 半分余光皆未分给童磨,他定定望向缘一,语带命令。 “缘一。” “砍了他。” 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缘一身形一震。 须臾之间,他垂眸颔首,没有半分犹豫。 “是。” 寒光几乎未显。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童磨脸上的甜笑还凝在唇边,头颅便已离体飞起。 白色的发在空中散开,头颅咕噜噜滚了几圈,恰好停在榻沿之下,正对着无惨。 童磨的头颅仰躺着,七彩眼眸依旧明亮。 他看着榻上美人怒极泛红的眉眼,看着那微微抿起的唇、绷紧的下颌线条,不仅没有半分痛苦,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加深浓。 像是被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取悦到了极致。 无惨垂眸看着脚边的头颅,呼吸微促,脸色依旧冰冷。 “滚远点。” 他冷冷开口,“去窗台那边,对着彼岸花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眼眸弯弯,知晓无惨气急,在惹下去恐真会被记恨,童磨笑眯眯地应道。 “好呀,都听大人的。” 缘一在握刀的瞬间,便已松开落在无惨后背上的手。 此刻站在一旁,以最‘安分’的,守护者姿态伫立。 片刻后,童磨乖乖跪在窗台之前,面朝那一琉璃瓶,一动不动。 见状,无惨这才稍稍平息怒意,转身拉上榻檐的纱幔,将那两道烦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可纱幔太薄,挡不住缘一那双太过专注的赫瞳。 那眸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无惨回头,看向仍守在榻前的缘一,语气不耐。 “你也去跪着。” 缘一微微一怔,垂眸:“……大人?” “去童磨旁边跪着,不准看我,不准出声,不准靠近。” 无惨抱臂在怀,玫色眼眸微眯。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分点。” “谁要是不听话,就让另一个,把他给我赶出去。 缘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 他不怕罚跪,可一想到会被赶走,满心皆是不愿。 未再多言,他屈膝跪地,安静地跪在童磨身侧。 一左一右,两尊身影,皆面朝窗台,再不敢回头。 殿内终于恢复清静。 无惨这才满意,转身躺下。 拿起摆在一旁,黑死牟怕他无聊,特意寻来的话本,翻看着消磨时间。 ———— 童磨倒不是怕被砍,他是怕眼前人才消散的怒意,再次上涌。 指尖缓缓从纱幔上收回,规规矩矩地落回膝头。 他没有再动,只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瞬不瞬望着无惨,眼底染上层委屈。 “好凶呀,大人。” 他轻声嘟囔,语气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被拒绝后的‘难过’。 “我只是想帮您揉一揉腰……又不会做别的事。” 他明明怕惹无惨生气,却偏偏舍不得移开目光。 眸光黏在少年微蹙的眉尖、扶在腰侧的指尖、还有那副明明脆弱又诱人、却偏要装得冷漠的模样上。 无惨没再理他,收回目光,指尖仍轻轻按着腰侧,忍着不蹙眉被人看轻。 人类的身体……真是麻烦。 这细微不适,落在缘一眼中,却成了让他心尖发紧的疼。 眸色一动,缘一终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以及隐秘的期待。 “大人……若您不愿童磨来,那,我呢。” “我想为您舒缓。” 榻上之人垂着眼,墨发滑落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苍白。 一举一动,都在不停勾着缘一的心神。 ? 你们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一样的,惹人厌。 无惨没说话,用沉默,干脆利落地拒绝。 室内归于静谧,唯剩下纱幔轻扬。 就在这时—— 殿门,倏然被拉开。 稚嫩的女声和清脆的男声同时响起,打破一室安静。 “大人!” “大人!” 动作一顿,无惨循声望去。 眸光透过被童磨撩开一点的纱幔,看到了朝他跑来的累和玲。 而再往后—— 黑死牟正站在门口。 他臂弯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陌生的男孩。 无惨:? 无惨:你出去一趟,还给我带了个‘私生子’回来??! 第182章 月呼的继承者 浴池雾气氤氲,暖湿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皂角香,将狯岳身上积攒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寒冻、泥污与屈辱,一点点泡软、冲刷干净。 温水漫到胸口,他缩着肩,不敢乱动。 直至确认不会有人突然踹他、骂他、抢他仅有的一点温暖,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泡在不会结冰的热水里。 换上的衣裳柔软厚实,是玲的女装,袖口与裙摆都偏长,软软垂下来,像裹住了一团暖云。 料子细腻得让他不敢用力攥,生怕一用力就揉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即便不是男孩子的衣服,狯岳也已十分满足,眼眶发热。 他捧着块精致糕点,小口小口地啃,脸颊微微鼓起,吃得极慢、极珍惜,每一口都在舌尖细细抿开。 甜香漫开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不真实的安稳 —— 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样的。 玲盯着焕然一新的小同伴,眼睛亮得发光,立刻凑上去贴贴,叽叽喳喳地黏着他。 累也安静跟在一旁,垂眸扫过狯岳,心底默默落下一句。 这个人类,香香的。 累:不知道好不好吃。 立于窗边,黑死牟望着窗外沉下的天色,眉头蹙起。 离开无惨的时间,太久了。 只是半日不见,心底那股空落与焦躁便按捺不住地往上涌。 他想立刻回到那人身边,想确认他安好,想看见那双玫色眼睛里有着他的影子。 珠世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声轻叹。 她上前,轻轻把絮絮叨叨黏人的玲抱开,塞进累怀里。 又转身,将被玲缠得手足无措、紧张得绷成一小团的狯岳抱起,递到黑死牟面前。 “回去吧。” 她声音轻缓,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不安,“大人,定然很想你。” 黑死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狯岳,手臂护住。 并未多言,他冲珠世颔首,隐于体内的鬼雾翻涌、外溢。 将他、怀里的孩子,以及抱着玲的累一同笼罩。 不过一息,几人便从医坊消失,无影无踪。 珠世望着空下来的屋子,轻轻摇头,转身收拾散落的衣物。 她打算出去走一走。 让风吹散心底那点绵长的担忧。 狯岳再次落入那个宽阔、安稳的怀抱,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骤然一黑。 失重与恐惧猛地攥住他,他下意识死死揪住黑死牟的衣襟,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得像块小石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只是一瞬。 光线重新涌入眼帘,一股清浅的荷香,温柔地裹住了他。 狯岳怔怔抬头。 华丽的殿宇矗立眼前,飞檐翘角,灯火隐隐,庭院里大片荷花开得正好。 暮色落在花瓣上,美得不像人间。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黑死牟无心顾及怀里孩子的神情,只低头示意累跟上,脚步加快,朝着主殿走去。 沿途侍从早已被人刻意屏退,此时一路畅通,只余急促的脚步声。 狯岳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美景,又悄悄仰头,望了望抱他的、神色急切的男人。 他不懂黑死牟在急什么,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抗拒。 这个人带他去了温暖的地方,给了他干净的衣裳、温热的水浴、香甜的食物。 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把他丢在雪地里。 一点点信任,像细小的芽,在他心底悄悄冒了头。 他甚至开始微弱地期待 ——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地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吱 ——” 殿门被轻轻推开。 狯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殿中最大的家具——软榻。 纱幔轻垂,榻上坐着一道纤瘦身影,朦胧、柔和,像雪堆成的幻影,美得不真切。 累放下玲,两人掠过黑死牟,雀跃着朝床榻跑去。 与此同时,榻上之人抬手,轻轻撩开了纱幔。 狯岳的呼吸,猛地一顿。 原先隔着薄纱,只觉那是一团柔和的雪色光影。 可真正看清的那一瞬,所有朦胧都碎成了惊心的清晰。 那人肌肤白得近乎剔透,似薄雪一触即碎。 墨发如瀑,衬得那截脖颈纤细、脆弱,却又绷着一股上位者的冷傲。 眉骨锋利,眼尾微扬,玫色眸子不笑时自带冷意,明明是极艳的颜色,却淬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意味。 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美得逼人,贵得逼人,也冷得逼人。 像一朵开在寒峰上的花,看着纤弱,却带着刺,一眼就能把人钉在原地。 狯岳整个人僵在黑死牟怀里,忘了呼吸,忘了害怕,只剩满心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人。 漂亮到让他心生畏惧,让他觉得,自己与这里的一切,与眼前的人,都格格不入。 “大人,我想您啦!” 清脆的稚音似小铃铛撞碎寂静。 玲像颗蓄足了力的小炮弹,一头扎进童磨与床榻之间的空隙,小身子刻意往中间一堵。 摆明了,就是要把眼前这个黏着无惨的男人隔开。 珠世临行前,避开黑死牟的叮嘱仍在脑海里回响—— ‘见着大人后,将除了大人伴侣那位哥哥以外的人,尽全力,尽数挡着。’ ‘明白么?’ 娘宝女——玲飞速转动着小脑袋瓜,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眼前这个碍眼的男人彻底赶走。 童磨:? 他方才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黑死牟怀里突然冒出的小男孩。 七彩眸底漫开玩味,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膝尖便传来一道小小的、倔强的力道,一下、一下、偷偷顶着他。 童磨挑眉,垂眸望去。 那位深受神明喜爱的小鬼,正扒着榻沿,背对着他,用后脚跟一点点、偷偷摸摸地往外蹬他。 小幅度,却异常坚定。 童磨:这是在……赶我? 无惨全然没理会扑过来撒娇的玲,也没看默默凑到童磨身边、跟着玲一起用肩膀默默挤人的累。 他的眸光直勾勾落在黑死牟身上,眉心一蹙,气场先一步沉了下来,冷意漫开。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视线扫过僵在黑死牟怀里的狯岳—— 那孩子被他这一眼吓得浑身发紧,满眼怯意,双手死死揪着黑死牟的衣襟,似抓着世间最后一块浮木。 无惨玫色眸子里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 他拖长尾音,呛得直白又刻薄。 “你儿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 黑死牟未变鬼时,便满心满眼都是他。 成鬼之后,更是恨不得缩小身子被他随身带着。 百年岁月,从头到尾都黏在他身边,连一丝分给旁人的念头都没有。 无惨笃定得很。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呛他、故意气他、故意挑刺。 黑死牟从上午离开,直到入夜才回来。 若一直待在珠世那边也就罢了,可看这阵仗,明显不是。 无惨于心底冷嗤: 呵,自己偷偷出去玩,不叫我,就已经很过分了。 现在还把外边的人带回来给他看?! 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人吗?!! 无惨:o(一︿一+)o 跪于窗旁,缘一将美人气恼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悄无声息起身,移到榻尾立定。 既守着无惨,又不越界。 眸光先扫过正被两个小鬼‘围攻’的童磨,再落回门口—— 黑死牟已经将怀里脸色煞白的孩子,轻轻放到了地上。 缘一在心里否定了“那是黑死牟孩子”的可能。 他太了解兄长,黑死牟绝不会为任何事,伤无惨分毫、更不会忤逆他。 【缘鱼:倘若有,那我就——|•'-'•) ✧】 正欲开口,黑死牟已经先一步出声。 “大人,您误会了。” 在无惨拧眉时,黑死牟便已将狯岳放下,指尖微顿,似在无声安抚。 他迈开步子,缓步向前。 气息放得极轻极稳,解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无惨一人听。 “他叫狯岳。” “我带他来,不是无端之举。” “今日在巷中见他……骨子里藏有极深的执念与不甘。” “他能忍,有韧性、懂眼色、更有……不论如何也想活下去的心性。” “我认为……他可以习得月之呼吸。” “我想亲自教他。 教他握刀,教他吐纳,将月之呼吸,传予他。” 话落微顿,黑死牟的眸光定格在无惨脸上,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让他成为能站在您身边、与我共同守护您的人。” 他不是捡来一个玩物,而是选中了一个可以继承他意志、一生守护无惨的人。 而狯岳,对视线有着刻入骨髓的敏感。 从无惨的眸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时,他就敏锐地嗅到—— 这个人,不喜欢他。 甚至,是厌恶他。 这份不安,在黑死牟将他放下的那一瞬间,冲至顶峰。 他像被遗弃在原地的小兽,手足无措。 看着黑死牟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朝那个令他畏惧的人走近。 只犹豫了一瞬,狯岳终究没有僵在原地,没有像从前那样缩在角落,默默等着被丢弃。 身上的衣服太暖、太软,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给了他微弱到可怜的勇气。 他下意识抬起脚,跟上黑死牟的背影。 指尖在半空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好几次,终究不敢真的去碰那身干净的衣摆。 只是一步、一步,不远不近,死死跟着。 朝着那个明明厌恶他、却又是此地唯一中心的人,慢慢走去。 无惨的眸光从狯岳身上收回来,落在黑死牟脸上。 玫色眸子里的不悦,在男人一声声轻柔而认真的解释里,渐渐淡去,化作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怒意淡了,嘴上却仍不饶人。 “月之呼吸?你倒是闲心重。” 单手握住两个小鬼的腕骨,童磨仍跪在榻前,因着玲和累的闹腾,跪姿稍显怪异。 七彩眼眸弯起,笑意玩味,带着挑衅: “哎呀,这是在路边捡了个传承者呢?” “有这时间,不来好好陪伴大人。” “上弦壹大人,好兴致呀~” 黑辻:…… 黑死牟下颌线骤然绷紧,颈间青筋隐隐暴起。 ……童磨。 短短几句挑拨,让无惨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赫瞳映着无惨瞬间沉下的脸,缘一心尖猛然一跳。 未有犹豫,他迈步向前,掌心隔着袖子捂住童磨的嘴,不顾对方挣扎,强行将人往外拖。 不能惹兄长不悦,更不能让大人生气。 “唔唔唔——!!” 大人!救我!我还没说完呢! 喉间呜咽,童磨力气不比缘一,挣扎一息,便知反抗无用。 他眼珠一转,干脆抱着被他顺手‘抓’住的累和玲,打算能拖一个是一个,硬生生被缘一拖出主殿。 累&玲:ᓫ(°⌑°)ǃ 闹腾的人影消失不见。 殿内一时仅剩三人,安静得落针可闻,呼吸声明显。 无惨缓缓挪到榻旁,赤足踩在绒毯上,一步步朝黑死牟靠近。 眸光扫过躲在黑死牟腿后,一脸苦相、快要哭出来的狯岳,心底的不喜更甚。 无惨伸手,指尖捏住黑死牟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男人低头。 四目相对。 无惨看着那张在自己注视下,缓缓浮现出六只鬼眼的容颜。 他望着黑死牟,声线很轻,却冷得像冰丝缠颈。 “有时间,出去找继承者。” “却没时间,来陪我。” “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让你,敢这般做?” 第183章 你最重要 尾音落下,空气静得仅剩三个人的呼吸。 无惨指尖仍扣着黑死牟的下巴,玫色眸底翻涌着未消的怒意与委屈。 像一只被抢了领地的猫,明明占着上风,眼底却藏着一丝怕被忽略的不安。 他在等。 等黑死牟慌,等他解释,等他把所有重心,重新挪回自己身上。 黑死牟垂眸,六只赤金眸子尽数映着眼前人的身影。 颈间的青筋缓缓平复,周身那点因童磨挑拨而起的戾气,在触到无惨脸色的刹那,尽数敛去,唯剩顺从。 他没有挣开无惨的手。 反而微微放低身姿,主动将下巴更往他掌心凑了凑,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臣服。 “不敢。” 声线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只对无惨才会流露的软。 “我从不敢,将任何事,摆在您前面。” 黑死牟抬手,极轻、极慢地覆上无惨扣在他下巴上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生怕力道重一分,都会惹他更恼。 “大人,我从上午离开,每一刻想的,都是尽快回来。” “捡他,教他月之呼吸,不是因为闲,不是因为贪玩。” 黑死牟顿了顿,眸光落向无惨因愠意而洇红的眼尾,声音极柔。 “我只是……想变得更稳,想有人能替我分走一部分纷扰。” “如此,我便能把所有时间,所有心思,所有目光,全都放在您身上。” “我选中他,不是为了传承,不是为了势力。” “是为了能空出手,完完整整抱着您。”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直直砸进无惨心底。 盛怒的外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黑死牟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无惨的额间,气息相融,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六只眸子阖上一半,只剩下全然的温柔与虔诚。 “我百年执念,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人。” “继国岩胜也好,黑死牟也罢,我活着的所有意义,都是守着您。” “别说捡一个孩子,就算是月之呼吸就此断绝,就算我一身力量尽散——” 他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立誓。 “我也不会,有半分离开您的念头。” “更不会,把时间分给别人,少陪您一刻。” 指尖微顿,无惨扣着黑死牟下颌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眉心微皱,眼底的怒意一点点褪去,委屈却翻了上来,眼圈微微泛红,嘴却依旧硬撑。 “借口,你少花言巧语……明明出去那么久,回来还带个人气我。” “是我的错。” 黑死牟立刻认错,没有半分辩解,顺着他的话低头。 “我不该离开那么久,不该未经您先允,便擅自将人带回。” “让您生气,让您不安,全是我的过错。” 他抬手,轻轻抚过无惨蹙起的眉尖,指腹将那道褶皱抚平。 动作轻得,似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别气了,好不好?” 您不该,一直皱眉。 眸色泛柔,黑死牟指尖刚触及身前人眼尾,便见无惨别过脸,不看他。 心底发紧,上弦壹稍稍退开半步,屈膝,双膝跪地。 羽织铺散在地,挺直的脊背,在无惨面前,弯下了最骄傲的脊梁。 他仰头,六只赤金眸子里盛满了无惨一人,温顺、虔诚、偏执、滚烫。 “大人要罚,便罚我。” “打也好,骂也罢,如何都好。” “只求别不理我,别同我置气。” “这世上,您,是最重要的。” 一直躲在黑死牟身后的狯岳,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喘。 他未想过—— 那个强大、冷漠、让他畏惧的男人,此刻竟会双膝跪地,对着一个看上去纤细脆弱、没什么能力的人,低声下气,满眼温柔。 看着黑死牟的姿态,狯岳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定然对黑死牟很重要。 两人间诉说的话语,他能听懂一些,却不全然理解。 但大致懂得—— 眼前这人,是黑死牟愿意放下一切,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人。 这一认知,让狯岳未有犹豫,学着黑死牟的动作,跟着屈膝跪地。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很是恭敬。 无惨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小团,定格在跪在自己面前、姿态卑微却眼神炙热的黑死牟。 玫色眸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彻底平复。 气早就消了。 剩下的,只有被全心全意放在心尖上的酸胀与满足。 唇瓣微抿,无惨伸手,指尖抵在黑死牟的眉心。 “倘若下次再这般晚,再随意带人来我眼前……” “你,就再也别想出现在我面前了。” 语气听着虽冷,指尖却微微弯着,轻轻勾住了黑死牟的发丝。 唇角勾起,黑死牟眸色泛柔。 他伸手,指尖轻握住无惨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轻蹭着。 “不会再有下次。” “我向您保证。” 尾音落下,他并未起身,而是顺势直背,双手环住无惨的腰,下巴抵在少年腹前,仰视看他。 “黑死牟,会陪着您。” “直至永远。” 睫羽低垂,无惨低头看着他,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下来,墨发散落,轻轻拂过黑死牟的脸。 嘴上不言说,却是俯身,吻落在黑死牟额角。 闹了这么久。 他要的,从来不是解释。 只是一句—— 你最重要。 初见—不能弄丢的光—狯岳视角 我从来都只知道,活着是冷的、疼的、脏的。 饿肚子是常态,被人踹、被人骂、被当成垃圾一样踢来踢去,也是常态。 我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哭出声,习惯了把所有害怕、委屈和不甘,全都咽进肚子里。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脏着、冻着、怕着,直到烂在某个没人看见的墙角,连骨头都被雪埋住。 直至那个男人出现。 他站在巷子口,像一把沉在阴影里的刀。 明明长得很可怕,有好几只眼睛,周身气息冷得让人发抖。 可他没有踢我,没有骂我,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捡石头砸我。 他只是看着我。 安静地、沉沉地看着我。 然后,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被他抱进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以为下一秒就会被丢掉。 可他的怀抱很稳、很结实,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把所有风雪和恶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那是我第一次,不用害怕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带我去了一个很暖、很香的地方。 那里有个温柔的姐姐。 她不嫌我脏,不嫌我臭,给我洗了这辈子第一次不冰骨的热水澡。 温水漫过身体时,我差点哭出来—— 原来身上的泥污是可以被洗掉的,原来冷透了的骨头,是可以暖回来的。 她还给我换上柔软的衣服,是女孩子的衣裳,粉粉的、软软的。 虽然不是男孩子穿的,可我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也舍不得松开。 那是我第一件,不属于垃圾的东西。 那里还有一个女孩。 她是第一个愿意凑过来跟我说话、愿意贴着我的人。 她叽叽喳喳,好像永远不会累一样,不害怕我,不嫌弃我,还把好吃的糕点分给我。 我小口小口地吃,甜意从舌尖一直烫到眼眶。 原来活着,也可以是甜的。 旁边还有个哥哥。 他不怎么说话,却会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欺负,只有一种“我们是一样的”平静。 我忽然有点不敢相信—— 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被这样对待吗? 带我回来的那个男人,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一点点暗下去的天。 我不懂他在急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很想快点去某个地方,很想快点见到某个人。 后来,温柔的姐姐把我抱到他面前,轻声说: “回去吧,大人一定很想你。” 下一秒,眼前一黑。 我吓得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可只是一瞬,再睁眼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好大、好漂亮、好华丽的地方。 有香香的风,有大片大片开得正好的花,有高高的屋宇,灯火一点点亮起,像梦里才会有的地方。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 原来人可以不用住在破屋子里,不用在漏风的角落里发抖。 原来日子,可以不只是挨打和挨饿。 我悄悄抬头,看着抱着我的男人。 他脚步很快,很急,却一直把我护得稳稳的。 我不再害怕他,反而生出一点微弱、卑微到可怜的期待—— 也许,我以后也能待在这里? 也许,我也能有一个不用被欺负的地方?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人。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他像一团雪做的影子,美得不真实,像天上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人间。 然后,他撩开了纱幔。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他好漂亮。 漂亮得让我不敢呼吸,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皮肤白得像雪,头发黑得像深夜,眼睛是很艳、很艳的颜色,可一点都不温柔,反而冷得、傲得,让人一看就下意识低下头。 他很漂亮,也很凶。 是那种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凶。 我瞬间就觉得,自己脏透了,卑微透了。 好像还是未沐浴前那副满身污秽、狼狈不堪的模样,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的眸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只是一眼,我就懂了。 他讨厌我。 不喜欢我。 甚至觉得我多余,觉得我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那份刚刚冒头的、小小的期待,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慌了,怕了。 我怕这个带我回来的男人,也会因为这个人讨厌我,就把我丢掉。 我怕我刚尝到一点点暖,就要重新回到冰天雪地里。 男人把我放下,朝他走过去,低声解释着什么。 我孤零零站在原地,像个被人随手丢下的东西。 我不想被丢下。 不想再回到那个只有寒冷和欺负的日子。 身上的衣服还很暖,怀里还留着一点点糕点的甜,脑子里还记着那个安稳的怀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发抖的脚,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我不敢抓他的衣服,不敢碰他,不敢发出声音。 只是默默地、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朝着那个漂亮又讨厌我的人走去。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努力一点…… 不要被丢掉。 不要把这一点点光,再弄丢了。 我躲在男人身后,站在了那个漂亮的人面前。 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三个。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漂亮的人,伸手捏住了男人的下巴。 他们……要打架吗? 他们开始说话,我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字,拼了命想去理解,却怎么也弄不明白。 直到那个男人,缓缓跪下了。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十分强大、连我这种人都能一眼看出可怕的男人,竟然对这个漂亮、看起来却没什么力量的人下跪。 为什么? 不应该,强者才最有话语权吗? 我不明白。 可看着他跪着不动,仰望着那位漂亮少年时,那满眼的温顺、虔诚、连眼底都在发烫的模样,我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这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人。 是比他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想明白后,我立刻学着男人的模样,膝盖一弯,重重跪下。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心里只有一个卑微到极致的祈求: 不要丢掉我。 我想在这里。 我想抓住这束,好不容易照进我生命里的光。 第184章 并非难以接受 寒冬过半,雪势反比初冬更烈。 漫天雪沫被寒风卷着纷飞,呜呜掠过回廊,却穿不透主殿周遭萦绕的淡淡鬼雾 —— 血鬼术妙用万千,黑死牟以鬼气隔开了风雪,也护住了殿内熟睡的人。 微弱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那只琉璃小瓶上,折射出一圈柔和细碎的七彩光晕。 无惨是枕着黑死牟的心跳睡去的。 待睁眼时,身侧位置已然微凉,只余下一缕清冽冷香,还缠在被褥间,轻轻裹着他,残留着未散的温度。 眉峰一蹙,起床气顺着指尖往上冒—— 这人,又不等他醒就走了! 可这份愠怒刚要翻涌,就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兵刃破风的“咻咻”声压了下去。 无惨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又开始了,每日都这么吵。 他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趾尖被暖意包裹,墨色长发垂落腰际,懒懒散散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颈间,平添几分柔意。 无惨伸了个懒腰,身姿舒展,一步步从榻旁踱到窗边,往外望去。 庭院中央,狯岳正握着一把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木刀。 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手臂抖得厉害,却仍旧咬着牙,不肯放下。 努力维持着黑死牟交给他的起手式,动作虽生涩,却又异常坚定。 距狯岳被黑死牟带回极乐教,已然过了半月。 比起刚来时,挥刀没两下就满脸涨红、气喘吁吁的模样。 此刻的他,已然沉稳了许多,即便手臂发酸、浑身乏力,也从未停下挥刀的动作,眼底藏着一股不甘示弱的韧劲。 立于一旁,黑死牟褪去了面对无惨时的温柔缱绻,唯剩上弦壹独有的严苛与沉冷。 赤金眸子里未有半分温度,倒映着狯岳的每一个动作。 “腰再沉,身形稳住,不要晃。” 声音冷冽,蕴含认真,“呼吸稳住,心不静,刀便不稳。” “月之呼吸,最忌心浮气躁。” 狯岳闻言,立刻咬牙调整姿势,刻意压低腰身,放缓呼吸。 握着木刀的手又紧了些,一下下挥动着,木刀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破风声,于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无惨趴在窗台那瓶彼岸花种旁,玫色眸子映着庭院里的两道身影,嘴角紧抿,一副不耐被打扰的模样。 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好奇。 倒是有毅力。 他掀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湿意。 单手托腮,眸光渐渐挪至黑死牟身上,细细瞧着他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 眉头微蹙,下颌线紧绷,眼神专注,赤色发丝随风微晃,沉稳惑人。 看着看着,无惨方才拧起的眉头,倏然弯了起来,眼底的不耐尽数褪去,变得柔和。 真严苛呀,上弦壹老师。 每日清晨,缘一都会准时过来,静静观摩黑死牟教导狯岳习得呼吸法。 从第一天到如今,一日不落,从未间断。 他许是想从月之呼吸中,窥见兄长当年的心境。 又许是,单纯的想待在黑死牟身边,填补幼年未曾拥有的时光。 今日亦与往常,未有不同。 缘一踏着未化的积雪,从殿宇侧方迈进主殿后院,脚步极轻,似顾忌着什么。 他前脚刚踏入,黑死牟便已回眸望来。 眸光触及缘一,见又是这个固执、赶也赶不走的弟弟,黑死牟额角隐隐一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秉承着眼不见为净,他重新转回头,看向仍遵循着他的教导、一遍遍挥刀、不曾喊累的狯岳。 看着男孩眼底的韧劲,黑死牟心底的那点不耐,稍稍散去。 …… 心情好多了。 因知晓无惨嗜睡、又不耐嘈杂,黑死牟特意将练刀之地,选在离主殿不算近的位置。 连训斥声都刻意压低,只为了不吵到殿内之人安睡。 缘一站在庭院角落,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赫瞳映着狯岳挥刀的身影,思绪渐渐飘远。 兄长有了传承者,为守护大人。 那他呢? 他是否,也该去寻个传承者? 同样的,多一人守在大人身后。 思绪偏远之际,他的眸光不经意间,瞥向了主殿方向。 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个往日里这个时辰,绝不会醒来的人,正懒懒伏在窗沿。 墨发如瀑垂落,大半张脸都被蓬松发丝遮住,只隐约露出一截柔和的下颌,一点莹白的耳尖,连眉眼轮廓,都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可就是这副朦胧姿态,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美人手肘轻抵窗台,肩线柔缓,黑发随风微微晃动,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从骨子里散逸出的清冷矜贵。 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留白之处,尽是余韵。 明明看不清五官,可缘一的眸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 心尖发颤,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情绪,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说不清,是被他那慵懒疏离的姿态吸引,还是被发丝后藏着的、未露分毫的容颜勾去心神。 只知那份美,朦胧又勾人,淡而不散,越品,越让人心动。 无惨其实一醒,黑死牟便已察觉。 只是无惨没有唤他,他也正处在教学中,便强行按捺住心绪,刻意不去回望那道窗沿上的身影。 可缘一的眸光,从不懂遮掩。 仅仅是站在那里,黑死牟都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视线有多灼热、多专注。 他的弟弟,又在看他的爱人。 黑死牟:…… 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 指节微曲,他对狯岳比了个 “继续” 的手势,下一秒便转身,径直朝缘一走去。 缘一还在怔神,一道熟悉的气息已逼近身前。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过后颈,掌心覆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整个人稳稳往下压。 缘一对黑死牟,本就毫无设防,更不会反抗自己的兄长。 他没有半分抗拒,连一丝闪躲的念头都没有,顺势弓背、肩微塌,任由那只手按着自己,一步一步,朝着远离主殿,远离无惨的方向走去。 感受着落在后颈处的掌心温度,缘一唇角悄悄上扬。 他觉得,自己和兄长的感情,在这一日又一日的‘相处’里,已经渐渐缓和,渐渐深厚了许多。 【黑死咪:?】 一直在窗边看着黑死牟的无惨,将这全程尽收眼底。 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举动,无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煞是嫌弃。 要不是笃定黑死牟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要不是看清了缘一那灼热的眸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他真的又要猜,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了。 无惨:嘁! 瞧着两人渐渐走远,停在雾气边缘,无惨的眸光移至狯岳身上。 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依旧懒懒伏在窗沿,指尖无意识戳着琉璃瓶身。 狯岳全身心都投入在挥刀之中,未察觉到,有一道来自主殿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遍遍回想着黑死牟教导的话语,调整着呼吸,稳住身形。 一下下挥动着木刀,动作虽依旧生涩,却越来越稳,眼底的韧劲,也越来越浓。 无惨就这般看着,玫红色眸子映着男孩努力的模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 他初次见到黑死牟时,那个入夜后,仍在月光下刻苦训练的稚童,也是这般努力,这般执着。 眼底藏着不甘,藏着执念,一步步朝着变强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小小身影,逐渐与当年放下豪言壮志,说要“保护月亮主人”的男孩重合。 他们,很像。 眼底流转的情绪,缓慢发生转变。 无惨不再伏在窗旁,直起身,指尖主动戳了戳案台上的琉璃瓶,冰凉的触感拉回了他的思绪。 随后,他转身,朝殿内走去。 背影慵懒,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 “狯岳!” 日头已升至中天,上午的练刀早早结束。 狯岳拖着酸软疲乏的身子,回到离主殿不远、专属于他的小屋。 他正打算遵照黑死牟的吩咐,泡个热水澡舒缓发僵发疼的筋骨,门外忽然传来玲清脆的呼唤。 狯岳小跑着拉开门,看着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小女孩。 轻声询问:“玲,有什么事吗?” 玲望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已是这半个月来,玲最常做的动作。 狯岳从最初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到如今已渐渐习惯。 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他安安静静站着,没有躲闪。 他心里清楚,这种亲昵的触碰,是玲表达喜欢的方式。 玲喜欢他,他也喜欢玲。 待摸够了,玲才收回小手,眼睛弯成一道小月牙。 “大人说,一会儿一起吃饭哦!” “不要忘记啦!” 话音一落,她便转身,哒哒哒地跑远。 狯岳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 直到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才猛地回过神。 心脏“砰砰”狂跳,几欲撞出胸腔。 他飞快带上门,一把扯下汗湿的衣衫,慌慌张张朝内室的浴池跑去。 这半个月以来,每日清晨,黑死牟都会亲自教他练刀。 因他年纪尚小、根基尚浅,操之过急无益,黑死牟定下的训练量与时长都极为克制,从不会伤他根本。 午时用膳后休息片刻,下午便是习字—— 而习字,一向是在主殿进行。 也正因如此,黑死牟大半的时间,身边都有狯岳的影子。 无惨本就不满黑死牟的注意力被分走,即便黑死牟耐心解释过,他没有故意挑刺发难。 可看狯岳,仍是处处不顺眼。 譬如一同用膳时,他总会直接将狯岳赶走,勒令他回自己的房间吃,不许在眼前晃。 对此,狯岳从无怨言。 他甚至觉得,无惨没有直接把他赶出极乐教,就已经是天大的宽容。 而此刻,突然被允许一同上桌吃饭—— 狯岳心跳快得发慌。 他清楚的知晓,无惨是这里的掌权者,是这里的天,这里的主。 他打心底里,渴望得到无惨的认可、接纳,一点点喜欢也好。 他不想踩中任何一条会被抛弃的线,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容身之处。 ——极乐教主殿—— 无惨刚嫌黑死牟身上沾了狯岳练刀后的汗气,半推半搡把人赶去内室沐浴。 殿门外便传来极轻、极规矩的敲门声。 来这么快? 无惨眉梢微挑。 只听这敲门声,轻而谨慎,怕扰到他,便知道门外是谁了。 童磨、缘一,都会先出声道明来意。 累跟着那不怕他的玲,那小鬼头通常大喊一声,若门未被鬼力阻挡,便会直接踏入。 几者相比,唯有狯岳,小心翼翼、不敢出声、不敢莽撞。 “进来。”无惨淡淡开口。 得到应允,狯岳低头又飞快理了一遍衣摆、袖口,确认没有一丝凌乱不妥,才轻轻推开门,一步一顿迈进主殿,再反手将门缓缓合上。 无惨端正跪坐于软垫之上,清贵疏离。 余光扫过立于门边、拘谨得近乎紧绷的男孩。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狯岳坐到对面去。 狯岳领会,小步快走到无惨正对面,规规矩矩跪坐下来。 记着黑死牟教过的礼仪,他腰背挺得笔直,只是太过紧张,略显僵硬。 神色淡漠,无惨自上而下打量着垂着眼、不敢抬头的男孩。 狯岳显然是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黑发还未完全干透,发梢坠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轻轻滑落。 脸色比起初被带回时,多了几分血色,脸颊也微微圆润了一点。 像是……养胖了一点。 看着眼前干净、清爽、没有一丝汗臭与脏污的狯岳,无惨心底那点莫名的排斥,悄然淡了一丝。 不脏,不臭,安安静静,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内殿浴池方向传来轻微响动。 黑死牟身着宽松浴衣缓步走出,长发半湿,衣领袖口微松。 少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冷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见到殿中相对而坐、一言不发的一人一鬼,脚步微顿。 这气氛……怎么像在开什么无声小会? 他刚走近,原本安静对坐、各自沉默的两人,同时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黑死牟:? 一瞬间,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两只警惕小猫同时盯住的错觉。 鬼气一卷,发丝上的水汽瞬间干透。 殿内并无外人,他并未维持在外上弦壹的威严,姿态放松许多。 长发随意披散,带着浴后的温润。 黑死牟在无惨身侧跪坐下,第一时间转向身旁的爱人,声线放轻。 “大人,怎么了?” 无惨没说话,只抬眸看他,指尖却悄悄垂下、轻轻地揪了一下黑死牟与自己相抵的衣袖,小动作细微又隐秘。 黑死牟面色不变,心领神会。 他稍稍转头,眸光落向跪坐得笔直的狯岳,语气平稳,带着一丝耐心。 “上午的刀式,记住了多少。” “呼吸运转,可有觉得滞涩之处?” 听到问话,狯岳立刻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紧张却清晰。 “回、回黑死牟大人,都记住了,身体没有不适,能撑得住。” 无惨敛眸不语,不插话、不表态,端着上位者的冷淡与骄劲。 垂着眼,静静听着两人对话。 玫色眸子里没有明显情绪,却也没有半分不耐。 殿内只有两人淡淡的对话声,气氛不冷不热,却意外平稳。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叩声,负责侍奉的信徒准时抵达,在门外恭敬行礼。 “神明大人,膳食已备好。” 无惨抬眼,吐出一个字:“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道精致温热的膳食被依次端上,摆放在矮桌之上,香气缓缓漫开。 黑死牟自然而然地取过碗筷,准备先照料身旁人的口味。 狯岳则依旧端正跪坐,垂眸屏息,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是他第一次,与居于极乐教最顶端的存在,一同用膳。 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将这一幕静静定格。 没有呵斥,没有驱赶,只有安稳的暖意,悄悄漫过心尖。 第185章 无惨大人 深冬的白日总是极短,暮色还未真正铺展,天际便已沉成一片暗蓝。 殿内燃着一盏暖灯,昏黄光晕漫过软榻,将相拥的人影裹得温软。 昨夜缠磨到天明才歇,无惨至今仍陷在沉眠里,眉眼舒展,没了平日的冷傲,唯剩少年人独有的软态。 鬼本无需睡眠,黑死牟只做陪伴,并未休眠,指尖一遍遍轻拂过怀中人的发丝。 眼看平日教导狯岳的时辰已到,他心底却满是不舍,迟迟不愿起身。 刚微微动了动肩,怀里的人便似有感应,眉头轻蹙,无意识往他胸膛又钻了钻,脸颊蹭着他的颈侧。 全然的依赖,是不愿他离开。 黑死牟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打消了起身的念头。 指节绕着爱人散乱的发丝,他的思绪游离于星盘,向那整日拉着累,在极乐教内乱窜寻乐子的小鬼发去讯息—— 让她去转告狯岳: 今日暂停训练,可自行歇息。 收到玲清脆的回应后,黑死牟扣在无惨腰上的手,又紧了紧,将人更牢地圈在怀中。 下巴轻抵在怀中人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清浅安心的气息。 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人,黑死牟满足的喟叹一声。 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 爱我,依赖我,半步都不能离开我。 眼底翻涌的情愫滚烫,与平日对爱人的温柔、对主上的敬畏全然不同。 是藏在骨血里、不可言说的私念。 黑死牟微微低头,在无惨发顶印下一吻。 那吻极轻,似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却又载着千言万语的深情。 这般细微的触碰,无惨似有所觉。 他未睁眼,只下意识仰头,额角蹭了蹭黑死牟的下颌,脸颊紧贴他颈窝,身子彻底放松,乖乖不再动弹,任由他抱着。 眸色发黯,黑死牟眼底的眷恋愈发浓烈,手臂收得更紧,也缓缓闭上眼睫。 心底仅剩一个念头: 永远,都不能离开我——我的神明。 这般相拥,直至暮色彻底笼罩天地,暖灯的光愈发清晰,无惨才在黑死牟的心跳中,慢慢苏醒。 睫羽轻颤,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无惨没有立刻睁眼,先攥紧了黑死牟的衣襟。 指尖用力,待确认人还在身侧,才稍稍安心。 随即抬手,环住了黑死牟的脖颈,黏糊糊地仰头,柔软的唇瓣一点点蹭着、触碰着黑死牟的下巴,带着初醒的暖意,主动索吻。 唇角微扬,黑死牟垂着眼,望着怀中人主动凑来的脸,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刻意僵着身子未动,只想看看,这位向来傲娇的爱人,被冷落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无惨蹭了数下,都没等到预期中的回应。 眉头皱起,微微嘟起的唇倏然抿紧,周身气息跟着冷了几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已然不太美妙。 黑死牟看着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心尖发痒,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动。 揽着脖颈的指尖暗暗用力,无惨拽了拽他的发丝,无声示意他低头。 可身前的男人依旧无动于衷,眼底的戏谑藏不住。 无惨:…… 掀开眼帘,无惨玫红色眸子里已染上愠怒。 瑰丽的眼眸映着黑死牟的脸,从那六只鬼眼中,清晰捕捉到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舌尖顶了顶脸颊,无惨没了耐心。 他想要的,从来就没得不到的。 身形前倾,他主动凑上前,张嘴咬上黑死牟的唇瓣。 力道极重,带着赌气意味,却只在他唇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浅痕。 算不上疼,反倒像亲昵的挑衅。 黑死牟眸底的笑意彻底散开,正欲顺势低头,加深这个吻,无惨却先一步后撤,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身子。 紧绷的肩线透着股气恼的劲,摆明了不肯再理人。 “……” 黑死牟心头慌了一瞬,立刻收了所有试探的心思。 他侧身黏上去,自后拥住无惨,宽大的掌心覆在他平坦的腹部。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暖意妥帖。 唇瓣隔着发丝,贴在他的后颈,声线放得极轻,小心讨好。 “我错了。” “您别生气,好不好?” 哼。 无惨喉间发出一声轻哼,很是不满。 他往墙面的方向挪了挪,似想远离黑死牟。 可他挪一分,黑死牟便贴近一寸,寸步不离。 黑死牟将脸埋进他的发间,轻嗅着那股安心的气息,语气里掺了点委屈,低低哄着。 “真的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无惨大人。” 这声呼唤,轻落在少年的耳畔,带着缱绻。 无惨搭在被面上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原本还在挪动的身子,倏然僵住, 未再往墙面挪半分,默许了黑死牟的拥抱。 感觉......不太一样。 旁人向来只敢恭敬地唤他 “大人”,直呼姓名是大不敬,是逾越,是他绝不容许的失礼。 黑死牟并非没叫过他的名字,但少之又少。 大多时候,他也与他人一样,只用“大人” 相称—— 一个带着敬畏、臣服与顺从的称谓。 可此刻这一声 “无惨大人”,将姓名与尊称揉在一起。 既有伴侣间独有的亲昵,亦有上下级之间分明的恭敬。 两者交织,落入耳中,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份心思太过直白,太过灼热,让他有些不适应。 却又偏偏因为喊他的人是黑死牟,而心甘情愿地默认了这份逾矩。 黑死牟口中的‘无惨大人’,意思是: 将他视为爱人的同时,亦将他奉为尊上。 是需捧在手心,置于头顶,爱着、敬着、护着的人。 这般过分亲昵的称谓,他本该不悦。 可喊他的人,是黑死牟。 这份亲昵,纵然怪异,纵然过分,他也舍不得拒绝。 没有半分斥责,只任由这份异样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 “…我饿了。” 无惨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别扭。 分明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肯再继续闹脾气,却又拉不下脸主动和解。 “我去给您准备。” 听到这话,黑死牟眼底的后怕尽数散去,唯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的指尖缓缓向上,轻轻捏住无惨的下巴。 力道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微微用力,将背对着他的人缓缓扳转过来,让他正对自己。 视线相撞的刹那,黑死牟微微低头,薄唇轻覆上无惨唇瓣,一触即分,温柔得不像话。 无惨瞳孔骤缩,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六只满满盛着自己身影的鬼眼,大脑一片空白,只剩茫然。 “您等我。” 看着怀中人呆呆的模样,黑死牟心底软得发烫,没忍住再次凑近,在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又轻吻了一下。 语气温柔,一字一顿重复。 “您等我,我很快回来。” ———— 黑死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无惨才缓缓从软榻上坐起。 睫羽微垂,他的眸光怔怔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唇瓣—— 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柔软温热,让他至今仍有些恍惚,迟迟没能回神。 无惨低声喃喃,“小甜点…… 是笨蛋吧。” 话音落下,羞赧的红意才慢半拍地从耳尖蔓延开来,顺着脖颈,悄悄爬上脸颊,染得一片绯红。 无惨慌忙抬手捂脸,指缝间漏出一点泛红的下颌,试图让脸上的热意快些消散。 心底却乱糟糟的,全是黑死牟吻他的模样。 无惨:怎么这样……⁄(⁄ ⁄•⁄-⁄•⁄ ⁄)⁄ 热意尚未褪去,轻缓的叩门声先一步响起。 “叩叩——” “大人呀~” 带着软调的轻快嗓音隔着门板响起。 ——是童磨。 他专门让人盯着主殿,黑死牟前脚刚走,他掐着点,后脚便来了。 “可以进来嘛?” “我带了好多近期收集来的新奇物件哦,都是特意给大人寻的~”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许啦~” 童磨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肆无忌惮,根本没给无惨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尾音刚落,便听见“吱呀”一声,殿门被他轻轻拉开,身影顺势走了进来。 看着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的童磨,无惨眼底染上怒意,正欲开口训斥。 可眸光扫过他身后一排垂首侍立的信徒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那些极乐教的住教信徒,个个神色恭敬。 看他的眼神,满是纯粹的虔诚与崇拜,没有半分杂质—— 那是毫无保留,真真切切将他奉为神明,甘愿俯首称臣的模样。 他莫名不愿在这份仰望前失态。 于是,本该发作的怒气被强行憋了回去,本就发烫的脸颊,此刻红得更明显了。 童磨快步走入殿内,眸光第一眼便定格在无惨身上。 视线不经意扫过少年微微开散的领口时,步伐下意识顿了顿。 他抬手示意信徒将东西依次摆放,随后便径直朝榻上之人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抿紧唇瓣,无惨眉头皱起,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童磨,心底的不耐愈浓。 正想压低声音,让他滚远点,可童磨已然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俯身,朝他靠了过来。 瞳孔睁大,无惨下意识向后缩去,肩头却突然被一双手轻轻按住。 力道很轻,没有丝毫压迫,却让他无法再后退半分。 “别躲我嘛,大人~” 童磨小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眼底却盛满了笑意,似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指尖顺着肩线抬起,将无惨敞开的领口细心拢好,将那点袒露出的莹白肌肤,完完整整遮了回去,动作轻柔。 无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待反应过来时,便见童磨凑得更近了些,薄唇几乎贴着他耳畔, 轻轻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语气暧昧。 “大人身上,有黑死牟大人的味道呢~” 恼意瞬间炸开,无惨扬手一巴掌拍在童磨脸上,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咬牙切齿。 “滚远点!” “啪” 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神色微怔,童磨下意识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脸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抬眸看向无惨,七彩眸子倏然弯起,笑意更浓。 “这是……奖赏吗?大人对我真好~” 无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语问得一噎,再也绷不住,抬脚便踹。 “滚啊!” 无惨炸毛的模样恰好被童磨的身形挡住,信徒只听得见神明气急败坏的声音,却看不见他泛红窘迫的模样。 有个胆大的,忍不住悄悄侧头,想偷偷看看神明的模样。 可童磨却忽然回眸,看向他,语气温和,却莫名透着股寒意。 “放好东西,就出去哦~” 那人吓得心头一紧,慌忙低头。 手脚麻利的将手中物品摆放整齐,不敢有半分停留,匆匆出了主殿。 信徒:为什么,感觉教主…这么可怕! 待所有信徒都退去,殿内安静下来,童磨才稍稍后退一步。 可他与无惨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过分。 远非正常的相处距离,周身的气息仍紧紧缠着无惨。 无惨抬眸,狠狠瞪了童磨一眼,猛地从软榻上站起—— 他本就身形高挑,站起身时,瞬间比童磨高出一个头,气势压人。 他单手抬起,指尖直直指向门口,语气冰冷,一字一顿。 “滚、出、去!” 童磨仰头望着无惨气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脚步不情不愿地又挪了挪,再次拉开一点距离,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嬉皮笑脸地转移了话题。 “大人,先别生气嘛,看看这些,可有喜欢的?” 他装作没听见怒斥,侧身让开位置,露出满地琳琅 —— 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精巧玩物,应有尽有。 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物,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收集来的。 无惨:…… 耳朵是聋了吗。 他被童磨这副无赖模样气得心口发闷,索性懒得再理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那些珍宝,转身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赤足踩上绒毯,径直朝着殿门走去,只想赶紧远离这个缠人的家伙。 “诶,大人要离开吗?” 童磨立刻快步跟了上去,碎碎念个不停。 “为什么呀?是不想看到我吗?” “……您讨厌我嘛?” 他说着,语气突然变得委屈巴巴,眼眶泛红,下一秒,便有晶莹的泪珠从睫羽间滚落,掉起了小珍珠。 “呜呜呜……大人讨厌我,我好难过……” 无惨在殿门前站定,回头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边掉泪一边碎碎念的童磨。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是的。” “我讨厌你。” 哎呀? 童磨眨了眨眼,眼底的委屈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兴味。 他没想到,这位高傲的神明,竟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不得了’的话。 那认真又带着点气恼的表情,实在是—— 可爱得犯规呀~ “可我喜欢您呀,大人。” 童磨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你要不,也喜欢喜欢我呢?” 话音刚落,无惨眉心一蹙,正欲将人推开,殿门便先一步被人从外拉开。 玲一手牵着累,一手牵着狯岳,两鬼一人齐齐站在门口,仰着脑袋好奇地望着殿内的两人。 娘亲说过 —— 不能让除了大人伴侣哥哥以外的人,随便靠近大人。 脑海里回荡着珠世的话语,玲和累几乎同时上前。 一个抱住童磨的腰,一个抱住他的腿,拼尽全力,想把人从无惨身边拉开。 狯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茫然—— 玲和累为什么要抱童磨? 眉心微皱,他看看被玲和累紧紧抱住的童磨,再看看站在一旁,孤零零没有人抱的无惨。 小小的脑袋思考了一瞬,狯岳小步上前,伸出胳膊,认认真真抱住了无惨的腿。 别人有的,大人也要有! 黑死牟的教导在脑海里浮现,狯岳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大人是最厉害的,不能被冷落! 无惨低头,看着腿上突然多出来的小团子,身体微僵。 这是干嘛? 无惨:? ———— 嘿嘿嘿嘿嘿,关于下一本写什么,已经在构思啦。 日辻和童惨,这两种感情线。 万人迷设定永不变!因为我喜欢这个。 写下基本信息,喜欢哪个在哪个后面留言嗷,这本完结看人数来开书。 ———— 日辻:伪骨,夜神月,人鬼全员友好。【喜欢这个,在这个地方留评哦】 黑死咪和缘鱼是惨咪兄长,幼驯染,三人一起长大,惨咪会变鬼,也会是鬼王。 黑死咪的定位不会变,一直是兄长、缘鱼是恋人。 感情走向:是鱼鱼无意识做出、出格的事,被黑咪察觉,算攻追受(应该)。 毕竟有黑咪这个外置大脑。 幼年期,两人都喜欢黑咪,会存在互相争宠环节,后面慢慢的转变。 鱼鱼先开窍哦!整体偏轻快小甜饼的那种。 含有训狗文学。 ———— 童惨:磨头参与惨咪的成长,算...诡异的年下看着年上长大?【喜欢这个,在这个地方留评哦】 不出意外柱灭,也可能有意外。 不一定全鬼友好,但会对黑咪、狯咪好,(没招,心疼他们。) 感情走向:双向奔赴,神明与座下信徒。 有点偏受追攻,毕竟磨头没感情,但是吧...进展不会慢。 那种...就是......无情者、欲望重。 还没理解爱是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偏向甜虐一点,无情者好吃,但无意识也会伤人。 ———— 日辻是全员happy ending。 童惨会有遗憾(应该),但对主角包好,鬼方相较也会好点,但不确定。 以上就是两本书,目前想出来的基础。 感觉,两个都香香的~ 第186章 勾玉 夜风卷着雪沫,擦过廊下灯笼,拂起黑死牟垂落的赤发。 他与缘一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朝主殿方向稳步前行。 两人手中各端一只托盘—— 一碗热汤荞麦,一碟餐后甜點。 感受着身后那道寸步不离的气息,黑死牟额角隐隐作痛,眉宇间凝着烦躁。 缘一的心思,从不懂遮掩。 似太阳般炽热,亦似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头。 ——不久前,膳堂内—— 顾忌极乐教内信徒众多,不愿被围观惊扰,黑死牟离开主殿后并未动用鬼力,隐去鬼眼,快步走向膳堂。 不愿无惨等久,只想快些备好,回去陪他。 他刚掀帘而入,正欲吩咐信徒备餐,便看见缘一从后厨缓步走出。 黑死牟:? 诧异在眸底一闪而过,黑死牟的眸光在缘一身上顿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掌勺的信徒身上。 可他尚未开口,缘一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兄长大人,您是来给大人准备膳食的吗?” “我做好了。” 黑死牟眉心蹙起,到了嘴边的话语骤然顿住,侧头看向缘一,眼底满是疑惑。 他来膳堂是为了无惨,这事不难猜。 可缘一说“已经做好了”,是什么意思? 似看出黑死牟的不解,缘一举了举手中的汤碗。 “刚做好的,加了寒鰤,大人应会喜欢。” 黑死牟的视线从那碗冒着热气的面,缓缓移回缘一认真的脸庞。 曾经每次见到这张脸时的不适感,再次在心底翻腾,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反胃。 他强压下情绪,哑声问道: “如何知晓,大人已经醒了?” “我计算过。” 眸光坦诚,缘一望着黑死牟的眼睛,顺手接过信徒递来的食盖,轻轻盖住汤面,不让热气散掉。 “辰时见您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狯岳去练习,我便猜…… 大人未醒。” “午时我也来过,没有见到您,便想,大人或许要到晚间才会起身。” 所以,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揣测无惨的作息上了? 黑死牟:有这心思,该放在练习上,而非兄嫂身上。(ーー゛) 看着眼前毫无保留、和盘托出的弟弟,黑死牟只觉得胃里的不适感,愈发浓烈。 似再也按捺不住,他近乎失礼地伸出手,强行夺过缘一手中的托盘,转身快步朝膳堂外走去。 他并非愿意拿缘一做的食物给无惨吃。 可他更不愿让无惨多等一刻—— 哪怕是一秒,他都舍不得。 缘一垂眸看着空了的手,再望向黑死牟匆匆离去的背影。 迟疑片刻,他转身端起信徒专门为无惨准备的甜点托盘,默默跟上了黑死牟的脚步。 思绪回笼,黑死牟甩开杂念,加快脚步,很快抵达主殿门前。 殿门半掩,没有关严。 大人出去了?还是……有人来了? 眉心微蹙,黑死牟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殿门。 入目的景象,让他倏然怔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素来整洁有序,只属于他与无惨的私人内室,此刻遍地琳琅—— 温润玉石、流光珍宝、柔滑绸缎,散落一地,铺出一片笨拙的精致感。 本该只属于他与无惨的私地,已然多了三鬼一人。 推门的刹那,玲与累正牵着一匹雪白绸缎,一圈圈绕在无惨身侧,似是在为他们的神明,筑起最柔软的屏障。 狯岳垂首,将一块块莹润的玉石,小心摆在绸缎边缘。 认真得,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 渐渐围出一圈细碎而耀眼的光晕,将无惨护在正中。 童磨则支着腮,坐于一旁观望,七彩眸子里满是跃跃欲试,指尖时不时轻点着地面,只差伸手加入。 无惨跪坐在正中央,被珍宝与绸缎环绕。 唇瓣微微抿着,眉心轻蹙,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茫然, 似完全不理解,他们这般作何用意。 但却未有斥责,未有不耐,只安静的被簇拥着。 明明是凌驾众生的鬼王,此刻却像被世间所有温柔捧在掌心的易碎之物。 耳尖微动,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无惨缓缓侧眸。 玫色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困惑,可当眸光触及黑死牟的那一刻,疑惑散去,眼眸倏然弯起—— 像深冬的冰雪初融,刹那间明艳得晃眼。 “小甜点。” 一声下意识的称呼,轻软又亲昵,让无惨和黑死牟两人同时一怔。 回神之后,无惨垂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狯岳放置在他身前的勾玉,似想借此遮掩自己的失态。 怎么,就喊出这个称呼了? 明明…还在生气,还没原谅他的。 无惨:(@_@;) 而黑死牟,听到那句蕴含着笑意的软调嗓音,因看到童磨在殿内而升起的躁意,瞬间消散无踪。 这是……不气了,对吗? 自他上次自作主张、引得无惨崩溃之后,除那事以外,便再也没喊过这个称呼。 这个幼稚、却又格外特殊的称呼。 是无惨选定,独属于他的。 此刻再次听见,黑死牟周身的气息骤然柔和,连看向缘一和童磨,都顺眼了许多。 这细微的情绪变化,童磨与缘一都看在眼里。 缘一脚步微顿,赫瞳蒙上一层暗色。 ……和好了吗? 兄长得到了原谅,那我呢? 那曾经的过错……也能,得到原谅么? 缘一:(。・・) 心底茫然一闪而过,他跟上黑死牟,一同将膳食轻放在矮桌上。 唇角笑意不变,童磨坐直了些,指尖把玩一块剔透晶石,晶石在暖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他的眸光扫过放下膳食、朝无惨走去的黑死牟,落在垂着睫、看不清神态的无惨身上。 大人,在想什么呢? 后悔了吗? 童磨:| ᐕ)⁾⁾ 此刻的无惨,正陷入一阵小小的苦恼之中。 他在气恼气恼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喊出了那个称呼。 更气恼自己,似乎快要淡忘了之前的委屈—— 那件事,他忘不了。 也不觉得已经过去了,他不该,就这么轻易软化的。 无惨:不该这样的…… 眼底掠过一丝恼意,无惨的心情又莫名低落下来。 他正想看看身边的三小只,转移一下注意力,一只手,却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 掌心摊开,带着熟悉的温度。 神色微怔,无惨顺着那只手,缓缓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黑死牟的脸,他正扬唇笑着—— 那笑意与往日里温和的浅笑截然不同。 不是平日克制的温柔,不是对上位者的恭敬。 而是像第一次滑雪后那样,感受到的纯粹自由,又像得到了最珍视的宝物,眼底盛满了光亮,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连眉梢都染着笑意,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无惨被这笑容晃了神,待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的几分烦躁与低落。 见他没有抗拒,黑死牟唇角笑意愈浓。 轻轻用力,他将无惨从绸缎与珍宝的簇拥中,拉入自己的怀中。 手臂圈着他的腰,带着他朝矮桌走去。 “来晚了,您饿不饿?” “……不会。” 无惨的声线有些别扭。 落在腰上的手让他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推开他。 而是乖乖地,跟着黑死牟,一步步走到矮桌旁坐下。 被‘抢走’神明的玲与累对视一眼,正要凑过去,却见童磨动了动身子,似要起身,凑到无惨身边。 两人警铃大作,抓着绸缎掉头,快步走到童磨身旁。 围着他来回打转,一圈圈将绸缎绕在童磨身上,似要将他牢牢‘绑住’。 童磨:? 歪了歪头,童磨看着缠在自己身上、越来越紧的绸缎,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安稳进食的无惨,果断选择‘报复’这两个小鬼。 狯岳的眸光扫过被童磨扼住命运的后脖颈、瞬间僵住的玲和累,默默退开一步。 咦,被大魔王抓到了。 与之拉开距离,狯岳颠颠地朝无惨跑去,挤在缘一身旁,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无惨,眼里满是崇拜。 缘一:? 看着突然横在自己与无惨之间的小孩,缘一眉头微蹙,张了张嘴,想让他让开。 可转念一想,狯岳是兄长带回的人,算是兄长的‘继子’,亦是无惨默许留在身边的人。 终究没出声,却也没挪位置。 “…怎么了?” 狯岳的眸光太过直白,直直落在脸上,却不会感到不舒服。 无惨将口中的饭食咽下,放下筷子,侧头看他。 “没有。” 狯岳摇摇头,眼神仍紧盯着无惨,语气认真, “大人好看。” “……” 无惨一噎,面无表情地看向黑死牟,眼神明晃晃写着—— 你教的? 黑死牟不说话,只是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指尖轻轻碰了碰无惨的指尖,似在回应,又似在调侃。 无惨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看了眼自己吃了一半的汤面,指尖抵在碗沿,将碗推到黑死牟身前,意思很明显—— 剩下的,你消灭掉。 虽说食用过珠世制作的缓解药剂,这个冬季无惨难得没有咳喘,可胃口仍旧不算好。 见黑死牟拿起筷子,他转而将缘一带来的甜点盘,移到狯岳面前,示意他吃。 眼睛一亮,狯岳的唇角止不住上扬。 他小心地伸手,拿起一块甜点,一边偷偷看着无惨,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只觉今日的糕点格外的甜。 狯岳:黑死牟大人说得没错!大人真的很温柔! 无惨的眸光扫过一左一右都在吃东西的两人,扭头正欲喊累和玲过来一起吃,视线却恰好与缘一对上。 缘一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很温柔的笑,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缘一:我也…有么?ฅʕ•̫͡• 玫色眸子映着缘一那张与黑死牟极为相似的脸,无惨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看向身后闹作一团的三人—— 童磨唇角含笑,正驱使御子挠玲和累的痒痒。 两人笑得咯咯直叫,绸缎散落一地。 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咽了回去。 无惨:……三个,蠢货。 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垂眸看向自己仍握在掌心的那块蓝色勾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正欲将勾玉随意丢到一旁,视线却撞上狯岳乖乖望着他的眼睛。 原本要收回的指尖,下意识拐了个弯,将勾玉挪至狯岳面前,语气淡淡。 “你的了。” 狯岳一下子愣住。 唇边还沾着糕点碎屑,他呆呆望着那块成色极佳的勾玉—— 莹润的蓝色,像深冬里的湖水,通透又漂亮。 比他初见黑死牟时,那些人刻意丢下的玉石,要好看上百倍千倍。 我……也可以拥有这种东西吗? 狯岳心底满是不可置信,他仰着小脑袋,呆呆地看着无惨,眼睛里满是茫然与隐含的期待。 先前摆玉,是觉得玉配得上无惨。 而今,像玉一样美好的人,把最好的一块,给了他。 “不想要?” 静待了许久,见狯岳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没有去接勾玉,无惨的语气里渐渐染上不耐,指尖微动,似要收回。 似才彻底回神,狯岳慌忙咽下嘴里的东西, 急急忙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手。 直到将手上的糕点碎屑拍净,才郑重的转回来。 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地从无惨掌心接过勾玉。 坐在狯岳身旁的缘一,看着自己袴上被狯岳拍落的糕点碎屑,忽然陷入了沉默。 缘一:━( ̄ー ̄*|||━━ 狯岳双手捧着那块勾玉,青绿眸子映着勾玉的光泽,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好漂亮…… 无惨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解—— 不过是一块勾玉,有什么好哭的? 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感受到,狯岳对他的孺慕,一点点增多。 那份纯粹的崇拜与依赖,不掺任何杂质。 心底的不耐点点消散,无惨没有出言嘲讽,秉承眼不见为净的偏开头,恰好撞进黑死牟的目光里。 男人依旧在笑着,眉眼弯弯,眼底的欢喜毫不掩饰。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他而有的开心。 ——大人,正在把狯岳,一点点,归于自己人。 黑死牟眼底弯着温柔。 狯岳或许不懂,但无惨不会不懂。 以长辈之礼赠玉,是愿你平安、不受苦难。 以鬼王之身赠玉,是—— 我庇佑你,我承认你,你是我的人,永世不得背叛。 无惨看着黑死牟眼底的笑意,歪了歪头。 没有避开他的眸光,反而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笑什么? 黑死牟见状,心头一软,未顾忌周围还有人,微微倾身,唇瓣轻轻落在无惨脸颊。 真可爱。 在他后撤的瞬间,无惨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凑,似想回应这个吻。 而下一秒,便反应过来—— 这里还有其他人! 耳根顷刻烧红,恼意直冲头顶。 他正欲抬手推开黑死牟,可怒意尚未爆发,主殿靠山一侧的后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清晰的响动。 有人—— 闯进来了。 第187章 琴叶 夜色渐深,寒风卷着雪沫簌簌落下。 但再凄厉的风声,也盖不过屋内刺耳的打骂声与皮肉相撞的闷响。 “啪!” 巴掌狠狠甩在脸上,力道大得让琴叶整个人偏过头,耳边嗡嗡作响。 尚未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头发便被男人粗暴地攥住。 粗糙的指尖深深嵌进头皮,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蜷缩的身子被迫后仰,遮脸的乱发被扯散,一张布满伤痕、红肿不堪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额角的伤口仍在渗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她的左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右眼涣散无光,像是被生生挖去神采。 没有泪,没有呜咽,甚至没有反抗。 她像一株被摧残、快要枯死的野草,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琴叶啊,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很是嘲讽。 尾音未落,他的拳头再次扬起。 眸光扫过琴叶脸上未干的血液,许是顾忌着把人打死没法交代。 这次拳头,终究没再往头脸落。 琴叶后背猛地一沉,钝痛顺着骨头缝钻进去。 男人的话语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似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残存的最后一点认知。 “嫁给我了,你就该听我的。” “打你就受着、骂你就忍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算恶毒,却字字剜心。 琴叶麻木承受,四肢重得像灌了铅,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芜。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这无休止的殴打与羞辱中,一点点腐烂、悄无声息地死掉。 直到一声微弱的啼哭,刺破了死寂。 哭声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像一道光,撞进琴叶死寂的心底。 琴叶浑身一僵。 涣散的眸子艰难的转了转,缓缓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软垫。 襁褓中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粉嫩的小脸涨的通红。 他刚从剧烈摇晃的昏厥中醒来,哭声细弱,却带着极强的生命力。 是伊之助。 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希望。 不能让他有事。 不能让从前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迸发出她自己都不敢信的力量。 原本空洞的眸子里,骤然燃起细碎而坚定的光—— 是护子的决绝,是不甘的反抗,更有一丝深埋于心底的求生本能。 她可以被打、被辱、被摧残。 但她的孩子,绝不可以。 “即便是伊之助,我打他、骂他,他也得跟你一样——” “忍着!” 话语与拳头一齐落下,可这一次,琴叶没再像往常那样蜷缩承受。 她猛地抬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咬住了男人挥来的手臂。 “啊——!” 男人吃痛惊呼,转而暴怒。 他拼命甩动手,可琴叶咬得死紧,牙齿深深嵌进皮肉。 哪怕嘴角被撕裂,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开来,也半点不松口。 眼底的光,越烧越烈。 守在门外的妇人——男人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慌忙推门进来。 待看清屋内的景象—— 琴叶死死咬着男人的手臂,嘴角淌着血,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两人几乎扭打在一起。 她当场僵住,一时忘了反应。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不明白这逆来顺受的妻子,哪里来的胆子。 另一只手慌乱扬起,想要狠狠扇琴叶,可又怕打到自己的手臂。 拳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就是现在。 琴叶抓住这个间隙,猛地松口,不顾嘴角撕裂的疼、不顾浑身剧痛,踉跄扑到软垫旁。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怀里的孩子,却又快得惊人。 步伐急切,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单薄足袋,撞开仍在发愣的妇人,冲进漫天寒夜。 身后是男人气急败坏的嘶吼、妇人尖锐的尖叫。 琴叶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些,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抱着伊之助,浑身是伤,脚下只有一层薄布,踩在冰冷泥土与碎石上,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疼得钻心。 可她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往山上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定要保护好伊之助,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要让他,远离这地狱般的生活。 ———— 那细微的响动,殿内的鬼听得清楚。 几乎在声响传来的瞬间,除了被黑死牟半揽在怀的无惨,以及依偎在无惨身侧的狯岳外。 其余人皆同时扭头,望向临山院落的方向。 “啊拉~” 童磨懒洋洋地放下作恶的手,瞥了眼自己的杰作—— 玲和累被他用绸缎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后笑眯眯地侧眸,看向被黑死牟护在怀里的无惨,语气亲昵。 “闻起来,是很香的小点心呢。” “是女人跟小孩哦,可以吃掉吗?” “大人~” 女人和小孩? 思绪被打断,无惨眉梢微蹙,掌心抵在黑死牟的胸前,脑袋微微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眸光扫到凑过来的狯岳,他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这么晚了,又下着雪,哪儿来的人? “大人,想去看看吗?” 黑死牟看出他眼底那点好奇,声音放轻。 他的视线落在缘一递来的狐裘上顿了顿,随即伸手接过,小心披在无惨身上。 将少年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着凉难受。 无惨顺势起身,一巴掌拍开黑死牟仍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还没虚弱到需要人时时刻刻揽着走的地步。 赏了伴侣一个白眼,无惨率先迈步,拉开通往后院的纸门。 因有鬼力阻挡,门外未有雪落。 但微凉的风袭来时,无惨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抬眸望去,恰好与一双布满血丝、盛满倔强的翠绿眼瞳对上。 “哈……哈……” 琴叶肺腑灼痛,似要炸开,却依旧拼命往前跑。 身后的咒骂还在,却越来越小,想来是被她甩在了身后。 琴叶,要坚持,不能停下。 为了伊之助,一定要坚持住。 她垂眸,看向怀里的伊之助—— 不知何时,他已经止住了哭声,乖巧地缩在襁褓里。 小脸冻得发白,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模样惹人心疼。 想起伊之助被丈夫抓住脚踝,颠倒剧烈摇晃的模样,琴叶的心一阵阵抽疼。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带着难掩的哽咽,尽力安抚着怀里的孩子。 “对不起……伊之助,对不起……” “会好的,以后一定会好的,娘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她一边低声安抚着孩子,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 脚步不停,继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琴叶打算,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甩掉身后的丈夫和婆婆。而后找个安稳的地方,独自抚养伊之助长大。 她记得,山腰处,离那座神教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洞穴。 她曾上山挖野菜时偶然经过,那里干燥又隐蔽,应是可以暂时藏身。 可不知是雪下得太大,模糊了原本的路线,还是她体力下降得太快,意识渐渐恍惚。 琴叶跑着跑着,渐渐偏离了方向。 “哈——” 又是一口剧烈喘息,琴叶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模糊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斜坡上摔了下去。 好在斜坡不陡,且堆积的雪很厚,摔下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甚至发出的声响都很小。 只是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一时之间,竟爬不起来。 失重感袭来,琴叶死死护住伊之助,让自己垫在下方,为他隔绝一切伤害。 她倒在厚厚的积雪中,浑身酸痛,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意识混沌,琴叶并未发觉,刚才渐渐变大的雪,在此处,一点雪沫皆无。 自知不能在雪地里待太久,琴叶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雪地里坐了起来。 她抬起头,眸光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院子。 寒冬腊月,这里却绿意盎然,甚至开着夏日才有的荷,美得不似人间,却又格外诡异。 琴叶怔怔出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昏死过去,坠入了梦境。 可怀里伊之助温热的体温,以及浑身刺骨的疼痛,都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直至不经意抬眼,望向回廊,她对上一双瑰丽夺目的玫色眼眸。 无惨垂眸,静静望着雪地里跌坐的女人。 ——她浑身是伤,脸肿得厉害,嘴角淌着未干的血迹,怀里紧紧抱着婴儿,狼狈不堪。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的好奇却愈浓。 这女人,哪来的? 这身伤…家暴? 黑死牟落后一步,在无惨身侧站定。 脸上温柔尽数褪去,眸底满含审视,目光落在贸然闯入的人类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要吃她吗?” 无惨打量了琴叶半晌,见她仍旧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转头问先一步凑过来的童磨。 哎呀,记得他刚才说的话诶? 唇角轻勾,童磨莫名有些开心。 眸光从无惨身上移至琴叶脸上,他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琴叶的模样,忽然陷入沉默。 虽然这个人类的气味很香,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她也太狼狈了,浑身是伤,还有其他气味,一点都不可口。 “突然又不想吃啦~” 童磨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无趣。 尾音落下,似想到什么,他倏然朝无惨倾身,眸光细细描摹着少年的轮廓,轻声问道。 “大人,要杀掉他们吗?他们擅自闯进来,打扰到您了呢。” 在童磨朝无惨靠来的瞬间,黑死牟几乎是本能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眼神冰冷,语气冷沉:“注意分寸。” 童磨:嘁。o( ̄ヘ ̄o) 他撇了撇嘴,暗自腹诽:真是小气。 自知黑死牟和无惨已然和好,此刻若是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便不再纠缠。 侧身倚着门框,童磨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琴叶,以及她怀里的伊之助。 嘛,若是这个女人没有伤,长得再好看一点,或许还能考虑吃掉她~ 童磨:我要吃漂亮饭!♪(^∇^*) 于他身旁,三个小小的身影按从高到矮的顺序,紧紧挨在一起—— 累扒着门框,狯岳抓着累的腰,玲抱着狯岳的胳膊。 三个‘小孩’,如出一辙的好奇脸。 经过近一个月的悉心照料,原本和玲身高相仿的狯岳,已经比玲高出了一点点,身形跟着结实不少,也不再怯懦。 “她的脸,怎么是那样的呀?” 玲声音清脆,直言不讳、毫无顾忌。 在她的认知里,无惨没有教过她,面对人类需要保持友好。 而珠世教导的,她知晓在无惨身边无需遵守。 因此想说什么,便说了什么,全然不顾及琴叶的感受。 玲:桀桀桀桀桀,避开娘亲,跟随大人! 尚未有人回应玲的话,琴叶率先回过神来。 在意识到自己擅闯了别人的院子,还一直盯着主家人看。 她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愧疚和慌乱,脸颊微微发热,因着脸上有伤,倒也看不出来。 “对、对不起!” 琴叶慌张的想要从雪地里站起来,可她跑了太久,四肢酸乏无力,伤口又疼,刚一站起,便踉跄着,又跌坐回雪地里。 只能窘迫的僵在原地,紧紧抱着怀里的伊之助,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迷路了,对不起……” “大人。” 伫立在黑死牟身后、无惨斜后方的缘一,眸光平静地掠过琴叶,落在院外陡坡上, 语气平淡,“有人来了。” 随着缘一话音落下,两个气喘吁吁、面色狰狞的身影,艰难地出现在斜坡上方。 男人和妇人一路追赶,累得浑身是汗,脸上满是暴怒及不甘。 眸光扫过跌在雪地里的琴叶时,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琴叶!你这个贱人!” 男人怒吼着,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愤恨。 “你可真是好样的!竟然敢带着我的孩子跑!”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听到男人的怒吼声,琴叶浑身一僵,惊恐抬头,眸光触及男人那张狰狞的脸时,浑身血液凝固,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能、绝对不可以被带回去! 若是回去了,伊之助会…… 紧咬下唇,琴叶不知哪来的力气。 她趁着那两人艰难下坡,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回廊狂奔。 她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却是不敢停下,眼里只有回廊上的那几个人—— 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视野中,漂亮的庭院里,又闯进两只肮脏又吵闹的臭虫。 眉心紧蹙,无惨垮着个小猫批脸。 搞什么…… 经过他同意了吗,就擅自闯进来? 真当他的地方是随便就能进的吗? 无惨:o(一︿一+)o 察觉到无惨的气压骤降,在场的众鬼,神色都冷了下来。 长刀瞬息浮现,缘一的指节搭在刀柄上,只待一瞬,便会出鞘。 琴叶奋力跑到回廊前,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眸光扫过廊上的人,犹豫片刻,她面向无惨,屈膝跪了下去。 她并非看出了无惨的身份,只是觉得—— 这群人里,除去孩童,唯有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容貌昳丽的少年,看起来最不凶,最有可能心软。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琴叶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伊之助轻轻放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磕头。 额角很快就磕出了血,鲜血与脸上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愈发狼狈。 “求求您,不要让他们把伊之助带回去。”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她呼吸急促,声音发颤,一遍遍重复着,额头磕得越来越用力。 无惨垂眸,眸光扫过琴叶出血的额头,移至她身侧、小脸紧绷的伊之助。 不知是否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与恐惧,伊之助的小嘴瘪起,眼眶泛红,却不敢哭,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无惨:哇哦,这是什么战术?[沉思] “不知好歹的东西!” 男人快步朝琴叶跑过来,脸上满是暴怒。 他的视线扫过站在回廊上的众鬼时,心底确实泛起一丝惧意—— 这些人的气质太过出众,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绝非普通人。 可当他看到琴叶竟然跪在地上,求别人收留她和孩子,甚至想把他的孩子送给别人时,心底的怒火瞬间胜过了惧意。 “你竟敢把我的孩子送给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思绪正飘在半空,无惨正在思考。 这个女人倒是还算有礼貌,虽然‘丑’了点,脸上都是伤,但也不算让人讨厌。 若是留下她,她能干嘛呢? ……是个母亲,那,帮着照看玲这个整日乱跑的小鬼? 尚未寻思出,男人的怒吼声突然响起,尖锐刺耳,倏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惹恼了他。 无惨:(╬▔皿▔) 缓缓抬眸,玫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 这个人类,不仅擅自闯进来,还敢在他面前大喊大叫。 无惨:不把我放在眼里! 男人完全没察觉到死亡临近,依旧自顾自地恶声恶气地辱骂着琴叶,语气蛮横又嚣张: “你这个贱人!给我起来!跟我回去!不然我打死你!” “还有你们这些杂碎,少多管闲事,赶紧把这个贱人交出来,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一时气急,男人口无遮拦,不仅辱骂琴叶,还顺带把无惨等人也骂了进去。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鬼的领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寒光闪过。 男人的脑袋突然从脖颈上跌落,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殷红刺目。 头颅骨碌碌滚着,最终停在琴叶脚边,至死还保持着暴怒狰狞的模样。 缘一仍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可那具尸体上残留的、属于烈阳的气息,已说明一切。 “啊——!” 妇人看到儿子惨死,被吓得惊声尖叫。 声音尖锐,刺破了庭院的宁静。 可那声尖叫只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脖颈处出现一道极细的伤口。 妇人已然没了气息。 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景吓到,琴叶下意识地回头。 两具冰冷的尸体,刺得她眼睛发疼。 这、这是什么…… “想留下来?” 察觉到琴叶的僵硬,无惨的眸光扫过地上两具不再吵闹的尸体,躁意一扫而空,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声线很轻,带着蛊惑,“那便,留下来呀。” 这声音落入琴叶耳中,似恶魔的低语。 她缓慢地转头,僵硬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数双竖瞳—— 首当其冲的,便是她刚才苦苦哀求的少年身边的男人。 他的脸上,赫然长着六只眼睛。 恐惧瞬间冲垮所有神智。 琴叶瞳孔骤缩,似再也承受不住这极具冲击的一幕,眼白一翻,倏然晕了过去,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 玫红色眸子映着琴叶瘫倒的身影,无惨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笑意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似雪色里绽开的花。 他笑倒进黑死牟怀里,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又狡黠。 玫色眼眸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甜,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戏谑的欢喜—— 真是太好玩了,这个人类,竟然这么不禁吓。 无惨:噗呲哈哈哈哈—— 第188章 养起来,应该很有趣 琴叶是被一缕极淡的冷香唤醒的。 那香气并非落雪的清寒、或是血的腥甜,而是一种凉得雅致、又隐隐透着压迫感的味道。 猛地睁眼,琴叶第一反应便是疯了般去摸身侧,声线发颤,“伊之助!” 可指尖触到的,唯有空荡柔软的被褥。 身边,空空如也。 孩子,不见了。 那一瞬间,极致的恐慌径直攫住了她的心脏。 琴叶不顾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挣扎着想要从榻上爬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 “娘亲说过。” 软糯的稚童声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天真。 “伤口未恢复,突然动作,伤口会好不了哦。” 琴叶僵硬的侧过头,便见趴在榻沿、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她的玲。 翠绿眼瞳映出女孩软软、可爱无害的脸庞,先前那噩梦般的一幕—— 滚落的头颅、染红白雪的鲜血、回廊上一双双非人竖瞳、那长着六只眼的男人...... 如潮水般,轰然涌回脑海。 浑身一僵,琴叶呼吸一滞。 她不是人。 这个认知,让心底的恐慌倏然攀升到顶点。 那伊之助...她的孩子,会不会...... 脸色惨白,琴叶颤抖着伸出手,轻握住玲的手。 明知眼前的孩童绝非人类,可看着这副稚嫩模样,她终是放轻了力道,只是声音急得似要哭出来。 “我的孩子呢?!伊之助...他在哪里?” “你很吵。” 清冽冷淡的男声忽然传入耳中。 琴叶指尖顿住,不知为何,那声音明明没有怒意,却让她下意识闭了嘴。 她茫然地循着声音望去,这才看清身处的房间。 这是一间温暖得过分的内室,榻榻米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炭火在炉中静静燃烧。 橘色暖光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与屋外的寒夜判若两个世界。 不远处的矮桌旁,正坐着那个她曾跪地求助过的少年。 无惨已然褪下了狐裘,换了一身暗色和服。 墨发垂落肩头,眼眸半敛,指尖拨弄着一块莹润的玉石。 明明是安静无害的姿态,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让人不敢妄动、不敢喘息的威压。 先前那几个气势慑人的男子并不在。 矮桌旁,只有他一个。 还有…… 她的孩子。 伊之助不知被谁放在了矮桌中央,恰好就在无惨触手可及的地方。 许是感知到了安全,婴儿一点也不怕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少年。 眉宇舒展,不再是可怜兮兮的模样。 小短手小短脚轻轻蹬着,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无惨,满眼好奇。 琴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长廊上的画面历历在目 —— 那些身影,除去眼前这个人和另一幼童外,其余皆是恶鬼之相。 他虽生着人类模样,却与恶鬼为伍。 他当真,也是人吗? 琴叶不敢细想,更不敢赌。 她怕下一秒,这个少年就会抬手,撕碎她的孩子。 她想动,却浑身发软。 想喊,却喉间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硬躺着,惊恐地望着那一幕。 察觉到那道黏在身上的眸光,无惨缓缓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杀意,平静得像在看一件随手捡回来的物件。 琴叶身上的伤口早已被仔细处理过,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不再是初见时那副血污满面的狼狈模样,清秀了许多。 “醒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懒懒的倦意,语气不耐,“吵死了。” 张了张嘴,琴叶强忍惧意,干涩出声: “大、大人…… 我、我的孩子……” “没说你。” 无惨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伊之助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上了什么费解的事。 他顿了顿,试图唤出孩子的名字,却一时没想起来。 “他……一直在看我。” 像是听懂了般,伊之助小嘴巴轻轻咧开,露出没有长牙的粉嫩牙床,发出 “啊 —— 唔”的细碎软糯声响。 那是笑。 神色微怔,琴叶瞳孔收缩。 许是环境使然,伊之助自出生以来,性子便比寻常婴儿警觉,极少对陌生人、甚至亲生父亲露出笑意。 可此刻,竟对着这位疑似恶鬼的人笑了。 无惨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接触过的人类幼崽不多。 平安时期,只黏着他的玲; 明治时期,饱受病痛折磨的累; 再到如今,被黑死牟捡回来的狯岳。 三人年纪各不相同,却都不是襁褓中的婴孩。 现今被一个连话都不会说、毫无防备的人类幼崽这般亲近,无惨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新奇,但也只是一点。 真脆弱。 他在心底轻嗤。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碰了一下伊之助的脸颊。 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棉花般,温热细腻。 指尖微顿,无惨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眉峰蹙得更紧,却没有真的躲开。 无惨:软软的耶。 见人直看他,只觉无惨这是要和他玩,伊之助得寸进尺,伸手一抓,一把攥住了无惨垂落的一缕墨发。 力道不大,软软小小的,轻轻挠着,痒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琴叶吓得魂都快飞了,失声惊呼。 “伊之助!不可——!” 话未说完,一只小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眨了眨眼,玲回眸看了看无惨,又冲琴叶轻轻 “嘘” 了一声,瞳色发暗,不似正常孩童。 无惨垂睫,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手。 婴儿的手小小的、暖暖的,肌肤细嫩得仿佛一捏就碎。 应该……会很嫩吧? 望着伊之助的皮肤,无惨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念头。 会好吃嘛? 思绪游离间,玫色眼眸映着伊之助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绿眼睛,后知后觉挑了挑眉。 “放肆。” 声线冷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怒意,仿若只是随口走个形式。 全然不惧,伊之助咯咯地笑出声,指尖抓得更紧了些,仿佛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玩的玩具。 无惨忽然沉默。 他的头发,很好玩? 长睫低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讨厌肮脏的人类,讨厌吵闹,讨厌麻烦。 可这个…… 好像不怎么讨厌。 无惨:思考jpg. “大人……” 琴叶趁着玲转头好奇张望时,悄悄挪开嘴,声线发颤,“他、他还小,不懂事,我……” “闭嘴。” 无惨不耐地打断她。 要不是这个女人还算有礼,又刚好能留下来照看玲他们几个,就凭她刚才的吵闹,早让黑死牟把人处理掉了。 无惨:都是我心肠好! 于心底轻哼一声,无惨微微用力,将发丝从伊之助手里抽出来,指尖却没忍住,顺势再次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额头。 “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冻死。” 威胁的话,说得毫无气势,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仍当在玩,伊之助的手欢快的伸过来,想去抓他的手指。 无惨下意识避开,却又没有躲远,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他够得到、又抓不着。 一躲,一追。 一冷,一暖。 琴叶刚撑着坐起身,看着眼前一幕,有些呆滞。 这位…… 大人,是在陪伊之助玩吗? 无惨渐渐觉得,这小东西,似乎有点意思。 人类真奇怪。 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脆弱,一捏就碎,偏偏…… 不那么令人烦躁。 他没有抬眸,依旧慢悠悠逗着伊之助。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字一句,定下她的命运。 “你,留下。” 琴叶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敢拒绝,不敢说。 “你不是求我救你们吗?刚好,留下来,照顾他们。” 感知到琴叶似有不愿,可无惨不在意。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琴叶看向玲,以及端着点心走进门的累。 “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了。” “就在这照顾这几个小鬼。” 就算有,也别想走。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脸色发白的傻女人,指尖就没离开伊之助软乎乎的脸,少年唇角轻勾。 “还有,看好他。” “别养死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定下了琴叶的去留。 这个人类幼崽,他想要。 不怕他,敢抓他头发,还会对着他笑的小东西。 养起来,应该会很有趣吧。 第189章 好乖 初春的月光清浅如水,漫过回廊木格上,洒下一片温柔。 深冬的寒意早已褪尽,晚风里裹着新草微甜的气息,轻轻拂过发丝。 黑死牟盘腿而坐,任由无惨轻倚在自己怀里。 赤发与墨发交缠相垂,分不清是谁缠绕了谁。 怀中人抱着一只小巧的琉璃瓶,瓶里盛着细土,迟迟不见新芽冒出。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瓶壁,无惨神色恹恹,连平日里那抹明艳都淡了几分。 “它真的…有一直在晒太阳嘛?” 声调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无惨垂睫,盯着瓶底那粒始终在沉眠的种子,眉心轻蹙。 “不是说,一直晒太阳就可以……它怎么,就是不发芽啊?” 他的指尖微蜷,眸光扫过自己仍旧苍白无力的手,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郁气,又悄悄漫了上来。 黑死牟垂眸,视线落在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尖,心头发软。 原本冷峻凌厉的眉眼缓缓化开,染上只在这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他抬手,指腹轻抚过无惨眉间的褶皱,动作轻得似怕碰碎一片雪。 手掌顺势下滑,覆在无惨抱着琉璃瓶的手背上,连瓶身一起,裹进自己掌心。 “一直在晒。” 低沉的声音透着安稳,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回响。 “每日日出,皆有将它放于日光下。” 无惨抿了抿唇,仍有些闷闷不乐,“可它就是不发芽。” “会发芽的。” 黑死牟微微低头,微凉的唇瓣贴于无惨额角,声线放得更柔。 “草木有时,生长有节。” “…应是,时日未到。” “它在等一个更暖和的日子,等一个…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 见怀中人仍是提不起精神,黑死牟环在他腹前的手臂微微用紧,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稳、更近。 指腹在他腰侧极轻、极柔地摩挲,不带半分逾矩,唯有纯粹至极的安抚。 “不急的。” “永恒的生命很长,我们等得起。” 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映得琉璃瓶泛出细碎的光。 无惨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黑死牟胸前,听着那与自己同频的心跳。 堵在心头的沉闷,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可是…真的好慢……” 抿了抿唇,无惨仰头蹭了蹭黑死牟下颌,往他怀里缩了缩。 黑死牟看着怀中人这副不安又委屈的模样,怎会不懂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指节抬起,修长的指尖没入那柔软的长卷发,温柔地梳理着,格外耐心。 “您是神明,是众鬼之上唯一的王。” “鬼力消散,只是暂时罢了。无人敢忤逆您、无人敢怠慢您,更无人敢生出半分异心。” “国土各地的鬼,皆被管控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坚定,一字一句,砸进无惨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在。” “您很安全。” “别害怕。” 藏于内心最隐秘的恐惧被戳破,无惨却未恼怒,亦是不满。 回眸看了眼黑死牟,无惨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从背对变成面对。 仰头吻上那张总把他哄得妥帖的唇。 一触,即离。 无惨将揣入怀的琉璃瓶,置于一旁,双手环住黑死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似要将自己整个人藏进这份安稳里。 “你要一直在。” “要一直,保护好我。” “知道吗?” “知道的。” 感受到怀中人搭在他腰上,不断收紧的手臂,黑死牟唇角微扬,低头埋进无惨颈窝。 “我一直在,会一直保护您。” “直到,永远。” ———— 再次醒来,又是日上三竿。 像是算准了他起身的时辰,无惨刚从榻上坐起,黑死牟便带着狯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大人。” 眸光触及无惨的那一刻,黑死牟眉眼弯起,将托盘递到狯岳手中,示意他去放好。 “还想再睡会么?” “咳…不要。” 抬手揉着眼睛,在腕骨被黑死牟握住,无惨才缓缓睁开眼。 眼眶被揉的发红,微微眯起,他仰头看着黑死牟。 不知是珠世的药剂药效淡了,还是换季使然,刚从温暖被窝里出来的无惨,只觉喉间发痒,浑身提不起劲。 “不舒服……” 无惨没有挣脱黑死牟的禁锢,反而身形微微前倾,径直往他身上蹭,额角抵在他腹间,模样惨兮兮的。 心似被戳中了,黑死牟看着那团埋在自己身前的黑发顶,忍不住抬手,掌心轻落在少年发顶。 “眼睛难受?还是喉咙不舒服?” 头顶被温柔地揉着,一阵奇异的暖意蔓延开来,无惨有些不适应,却没有推开。 “都不舒服。” 嗓音泛着哑意,隐约藏着委屈。 黑死牟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狯岳小心翼翼凑过来,双手捧着一杯温水。 眉梢微挑,他伸手接过。 “先喝水,好不好?” 同样察觉到了狯岳的存在,无惨松开环着黑死牟腰腹的手,敛眸不看人,也不说话,只默默接过水杯,凑到唇边。 ——怎么忘了,狯岳还在这里?! 眸光扫过少年泛红的耳尖,黑死牟唇角勾起,侧头看向狯岳。 “先去用膳。” “…嗷!……好!” 正好奇观察无惨的狯岳被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哒哒哒跑到矮桌旁,乖乖拿起筷子吃饭。 弯腰在爱人身侧坐下,黑死牟接过无惨递回的空杯,轻搁于一旁。 “有好些吗?” 乖巧点头,似看出黑死牟有话要说,无惨安静没动,微微歪头看着他。 赤金眸子映着少年初醒时微红的脸,黑死牟抬手,指腹轻抚过他的脸颊,声线很轻。 “我一会儿,要去趟藤原府。” “政事上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 “大人,想跟我一起吗?” 去听那些枯燥又乏味的话? 不要。 眸底掠过一丝显易的嫌弃,无惨小幅度摇头,偏头蹭着黑死牟指尖。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指尖发颤,黑死牟艰难地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余光扫过一旁认真吃饭,没注意这边的狯岳。 他抬手,轻轻扯下固定帘幔的系带。 纱幔簌簌垂落,将小天地与外界隔绝,视线变得朦胧。 无惨看着黑死牟骤然暗沉下的眸色,便已猜到他想做什么,唇角勾起。 主动伸手,他示意黑死牟抱他。 黑死牟俯身,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凝视着那双含笑勾人的玫色眼眸,没有半分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轻轻描摹过柔软的唇线,两人都没有闭眼,长睫相触,呼吸交缠。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直到矮桌旁传来狯岳用完膳、好奇透过纱幔望来的眸光,二人才缓缓分开。 无惨通红着脸,埋在黑死牟颈窝,低低的喘息在纱幔隔开的小空间里轻轻流转。 “……快走。” 刻意压低的声线,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赶人,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好。” 闷笑声震得胸腔颤动,黑死牟低头蹭了蹭怀里装鸵鸟的爱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等我回来。有事……让缘一联系我,好不好?” “……嗯。” 无惨主动松开抱着他的手,垂着眼帘不肯看他,胡乱挥了挥手,催他赶紧离开。 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乖。” ———— 黑死牟离开已有一会,无惨脸上的热意却迟迟没有褪去。 他垂眸,看着狯岳递过来的字帖。 纸上那一行字圆滚滚、歪扭扭,实在算不上好看。 嘴巴一撇,无惨正想毫不留情地嘲讽,视线却撞上狯岳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绿瞳。 无惨:…… 默默把字帖放下,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极其违心的评价。 “有进步。” 狯岳:好耶! 双眸发亮,狯岳兴奋的正要抽出新纸继续写,面前的白纸却被无惨伸手抽走。 “那么认真做什么?” 指尖一捻,无惨将白纸丢到一旁,双臂环胸,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孩。 “小甜点都走了,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狯岳诚实摇头。 “说明该偷懒。” 无惨说得理直气壮,看着狯岳恍然大悟的模样,半点带坏小孩的罪恶感都没有。 “该出去玩。” “懂?” “懂了!” 再怎么早熟,也终究是孩子。 狯岳一听可以玩,立刻满眼欢喜。 “乖。” 无惨伸手捏了捏狯岳已经长了些肉的脸颊,慢悠悠询问。 “往常休息,都去哪儿玩?” “去琴叶那。” 狯岳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 琴叶? 单眉微挑,无惨思索片刻,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朝狯岳示意了一下。 把琴叶留在极乐教后,他除了最开始几天觉得伊之助有趣,逗弄过几次,后来便失了兴致,再也没去过。 今天小甜点不在,倒是可以去玩玩。 第190章 想念&陪伴 殿堂深处,熏香袅袅,淡暖的光透过纸门,浸出一室安宁。 外界的喧嚣被纸门隔绝,唯剩下女人轻柔舒缓的声音,似温水般,于殿内缓缓流淌。 “咔叽咔叽的是什么声音啊?” “因为这里是咔叽咔叽山哦。” 琴叶将伊之助轻轻搂在怀中,让婴儿安稳靠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低声念着童谣。 累和玲一左一右,安静地倚在她身旁,不吵不闹,认真听着。 琴叶望着身边两个乖巧得过分的小鬼,心底轻叹了声。 刚被无惨强行留下、被告知要照顾这两只鬼时,她是真的怕到发抖。 明明清楚他们不是人类,明明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可一想到怀里的伊之助,她便只能强迫自己镇定,强压下恐惧。 遵循无惨的命令,小心翼翼地靠近、照料。 她曾无数次暗自恐慌,怕自己哪一步做错,便会落得尸骨无存。 可真正相处下来才发现 —— 因为她是无惨安排过来的人,累和玲非但没有为难她,反而格外温顺听话,从不出格,也从不伤人。 这些非人的存在,相处过后,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怀中的婴孩脸颊软乎乎的,睫毛纤长,呼吸浅浅,已然陷入沉眠。 不再多想,琴叶垂眸凝视着伊之助的睡颜,声音放得更轻,缓缓唱起那首简单又温柔的狸猫之歌。 “狸子狸子,爬山坡…… 摔了一跤,滚下坡…… 爬起来呀,笑呵呵……” 调子朴素无华,却安稳得能抚平心底所有不安。 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伊之助柔软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耐心得不像话。 察觉到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累和玲几乎同时抬眸望向琴叶。 两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漆黑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 那一幕太过干净,太过温暖 —— 不带算计,没有畏惧,无需付出,毫无杂质的爱。 累&玲:妈妈! 回廊之上,圆窗外。 童磨静静立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瞳却和累、玲一样,微微发亮。 这……是爱吧? 所谓母亲,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真干净呐……” 低声喃喃,童磨抬手,指尖隔空虚点,轻落在殿内背对着窗户的琴叶身上。 这么干净的东西,真想要啊。 唇角缓缓勾起,童磨脚步微动,似要推门而入。 而他尚未迈步,便先一步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披着羽织、朝他缓步而来的美人。 唇角弧度扩大,童磨七彩眸子弯弯,薄唇轻启,唤了一声。 “大人~” 话落,于心底又补上了句—— 您,我也要。 远远瞥见朝他笑得灿烂的童磨,无惨视线偏移,懒得理会。 女人温柔的歌声正顺着风飘到耳边,熟悉得让他微微失神。 他走到圆窗旁,随手将挡视线的童磨推开,眸光越过敞开的窗棂,落在殿内被两鬼簇拥的琴叶身上。 好熟悉……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上轻轻敲击,无惨眉梢微垂。 珠世……好像也这样,唱过歌给他听。 珠世。 好久没见到她了。 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以前来着? 半年? 被推开的人,重新凑了上去。 童磨站在无惨身侧,看着少年稍稍出神的模样,余光瞥见矮矮绕到纸门边、正偷偷拉开一条缝往里瞧的狯岳,心底那点玩闹的兴致一下子涌了上来。 未有丝毫犹豫,他抬手,轻轻抚上无惨的腰侧。 先是虚虚搭着,随即掌心稳稳覆了上去。 感受着手下柔软细腻的触感,童磨垂眸,眸光落在那截纤瘦的腰身上,兴意愈浓。 他双手悄悄抬起,从两侧轻轻环住,用手掌细细丈量。 好细…… 细得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整圈圈住,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眸色微闪,童磨低下头,凑近无惨耳畔,轻轻嗅了嗅。 还是好香…… 想咬。 无惨原先还沉浸在恍惚的回忆里,童磨单手覆上来时,他并未在意。 直至腰腹被人从后方整个握住,耳尖又贴上一缕微凉的呼吸,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他下意识侧头。 童磨的唇,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的眉骨上。 童磨心头一跳:哇哦。 看着近在咫尺、眼睫都惊得颤了一下的人,无惨整个人瞬间炸了。 “你 ——!” 他正要厉声呵斥,又猛然想起此处靠近殿堂,外头还有信徒,只能强行压下音量。 无惨抿紧唇,指尖用力掰着童磨扣在他腰上的手,压低声音,又气又急: “童磨!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想要的。” 童磨学着他,刻意放低嗓音,身形微微前倾,几乎将无惨整个人纳入怀中。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气得发红的耳尖,舌尖舔过唇角,笑得又纯又坏。 “特别的……想要。” ———— “叩叩,大人,能进来么?” 算好狯岳下课的时辰,缘一身形欣长,静立在主殿门外。 指节曲起,轻叩门扉。 三声轻响,清越又克制,声落后收回手,垂眸敛息,耐心等候回应。 晚风拂过玄色衣摆,带起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殿内始终寂然无声。 既无熟悉的脚步声,亦无少年懒懒的应答,唯有梁柱间萦绕的、属于无惨与黑死牟的浓烈气息,丝丝缕缕,由内向外飘出。 缘一眉头微蹙,赫瞳映着门扉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心底默念一声 “失礼了”。 通透世界漾开,他的眸光穿透纸门,殿内景象纳入眼底—— 案几上的茶盏尚温,榻边还搭着黑死牟为无惨披过的狐裘,却唯独不见那抹纤瘦的身影。 竟是无人。 指尖下意识蜷起,缘一敛眸,凝神捕捉那缕独一无二的气息。 清浅的冷香混着一丝新草的甜意,顺着微风飘来,直指琴叶暂居的偏殿方向。 他抬起眼,眸中复归平静,寻着气息,朝回廊深处走去。 刚过拐角,缘一脚步倏然顿住,周身温度骤降。 赫瞳之中,童磨从身后半揽着无惨的画面,刺得他眼睛疼。 少年的脸涨得绯红,玫色眸子里充斥着恼意,算不上壮的身子微微绷紧,却被童磨扣在腰侧的手,牢牢禁锢。 那只手,肆意的覆在无惨腰腹上,指尖甚至还微微摩挲,很是轻佻。 原先淡漠的脸色,此刻沉得似覆了层冰霜。 隐忍的爱意,摆在明面、却无法得到回应的暗恋,让缘一选择默默守护。 此时见这登徒行径,心底的愠怒似烈火般翻涌,又生生压下,化为行动。 快步向前,缘一的指尖扼住童磨的腕骨,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童磨落在无惨腰上的手,被用力甩开。 “把他的手,拔下来!” 无惨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未散的颤意。 终于脱困,他像只受惊后寻到庇护的幼兽,躲到缘一身后。 指尖攥住他的马尾,半个身子都藏在那片高大的阴影里,只探出半张泛红的脸,伸手指着童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是。” 缘一沉声应下,尾音未落,动作已然完成。 童磨尚来不及眨眼,两只修长有力的胳膊,从肩侧被生生卸下,落在回廊上。 血液四溅,浓郁的腥味于空气中弥漫开来,却又在片刻后,顺着地板的纹路,缓缓消散 —— 那是鬼的能力,正在悄然运作。 “大人,好疼呀。” 童磨垂眸看着地上的断肢,琉璃瞳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多一分做作、少一分不够。 语气软乎乎的,配上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格外惹人怜惜。 可若细看,便可发现他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真正的痛楚,反而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仿若这场断臂之痛,不过是他取悦无惨的一场戏。 冷哼一声,无惨偏过头,避开那片狼藉,也不看童磨故作可怜的样子。 细白的指尖仍紧紧卷着缘一的发丝,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 指节泛白,似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他是真的怕了,怕缘一一转身,童磨又会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再次黏上来,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 无惨:没招了...(°ー°〃) 后脑传来清晰的拉扯感,缘一瞥了眼正慢条斯理接回断肢的童磨,随即收回视线,落在紧贴着自己手臂的少年身上。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不息。 先是护下无惨的踏实 —— 还好,他来得不算晚,没让大人受更多委屈。 再是难言的心疼—— 少年泛红的眼角,紧绷的肩线,都在诉说着方才的惊慌。 最隐秘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与贪恋,无惨这般依赖他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他甘愿做这道庇佑的屏障,替大人挡去所有惊扰。 哪怕只是片刻的依靠,哪怕这份依靠,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足够他珍藏许久。 缘一:真好。 他就这般站着,任由无惨攥着自己的发丝,将所有重量,都托付给他。 殿内传来的童谣轻柔依旧,无惨的眸光,再次透过圆窗,落在琴叶抱着伊之助的身影上。 眸色渐深,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缘一,语气带着点怅然,藏有一丝想念。 “珠世,在哪里。” 缘一神色微怔,方才外散的心绪被压下。 他看着无惨的眼睛,生怕自己慢了半拍惹他不悦,快速应答。 “... 我这就去问。” “不用了。” 尾音刚落,无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还有点孩子气的郁闷。 他下意识地拿缘一和黑死牟作对比 —— 若是黑死牟在,他只需问一句,对方定然立刻就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因他在意,肯定早已将珠世的踪迹,打探清楚。 即便他不提及。 黑死牟总是这样,心思通透,事事周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替他办妥,从不会让他等,更不会让他失望。 心底暗暗 “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无惨抬眼,瞥了瞥童磨 —— 对方识趣地退到一旁,双手已然接好,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却没再靠近。 确定暂时无虞,无惨才松开了抓住的发丝,将缘一推到一边,自顾自地走到圆窗前,霸占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他望着殿内的暖光,眉心微蹙,心底的想念愈发浓烈。 想珠世了。 想她温柔的嗓音,想她的笑颜、那副关心自己的模样。 捕捉到无惨眼底的嫌弃,缘一瞬间蔫了。 心下茫然,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又做错了什么,惹得无惨不快。 张了张嘴,缘一想开口询问缘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大人会不会,更加生气...... 一丝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未再多言,缘一看着无惨,思绪游离于星盘中,给珠世发去讯息。 他想,或许是因自己不知晓珠世的行踪,惹得无惨不喜。 这般做,只盼能让无惨消息。 让自己,多一分被需要的价值。 做完这一切,意识回笼后,缘一仍站在原地,眸光定格在无惨的背影上。 他回想着刚才被无惨紧紧攥住的发尾,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处发丝。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无惨指尖的温度。 软软的,暖暖的,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底,悄然燃烧。 另一侧,童磨倚着回廊的立柱,断肢已然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静静听着殿内琴叶轻柔的童谣,眸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无惨。 从泛红的耳尖,到微微抿起的唇,再到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背。 每一寸轮廓,都被他贪婪地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就是,很想要啊。 想要将这位独一无二的鬼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想要独占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 想要他的温柔,他的依赖,他的一切,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神明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狯岳方才被肌肤撕裂的声响吓了一跳,回眸看见断肢时,小脸煞白。 但仍是强装镇定,偷偷瞥了眼地上早已消散的血迹。 狯岳:可怕! 他刻意绕开童磨 —— 那副被伤害后,还笑盈盈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小跑到无惨身侧,停下脚步时,还微微喘着气。 狯岳犹豫片刻,终是大着胆子,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无惨的衣袖。 “大人,” 狯岳仰着小脸,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渴望,还有一丝未散的怯意,声音软软的。 “要进去玩吗?” “琴叶姐姐在给伊之助唱歌,累和玲也在,里面好暖和。” 无惨垂眸,顺着那股轻轻的力道,看向狯岳。 男孩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底的期待快要溢出来,像颗亮晶晶的绿宝石。 睫羽眨动,他的眸光从狯岳脸上,移向殿内。 熏香袅袅,暖光融融。 琴叶抱着熟睡的伊之助,轻声哼唱着童谣。 累和玲一左一右倚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向往。 那画面过分温馨,太过柔软,似一汪温水,轻轻漫过他心底的烦躁与失落。 片刻后,无惨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软了几分,不复方才的恼意与疏离:“好。” 话音落下,他便任由狯岳拉着自己的衣袖,缓步朝着殿内走去。 脚步很轻,似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童磨几乎是在无惨抬脚的瞬间,便立刻跟上。 他脚步轻快,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全然没有断臂的半分阴霾。 缘一看着童磨的身影,本能地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刀鞘刚抬起一寸,又被他缓缓按了回去。 他看不惯童磨的无所顾忌,看不惯他对无惨的登徒子行径。 他想将这个屡次冒犯大人的家伙,驱逐离开。 可他也清楚,童磨的存在,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 ‘便利’? 只要童磨跟在无惨身旁,他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 —— 保护大人。 借这份保护之名,他可以寸步不离地守着无惨,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 看着他,陪着他,只要能待在他身边,那就够了。 这份心思,自私又隐秘,却又格外真切。 缘一压下心底的复杂,紧跟在童磨身后,迈步走进了那间暖意融融的殿宇。 回廊的微凉晚风,与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殿内,有着温柔的童谣,淡淡的熏香。 以及一份,悄然滋生的、名为 ‘陪伴’的羁绊。 ———— 「此陪伴非彼陪伴!不过自我安慰罢了」 第191章 黑死牟:? 夜色渐浓,浅草灯火如星,沿街灯笼连成暖河。 新式洋楼的玻璃窗映着流光,与老式木屋的昏黄交织,织成繁华夜景。 热闹顺着晚风飘远,却穿不透巷尾一栋紧闭的小型洋楼。 楼内二层,主人所住的寝屋内,未开刺眼的白炽灯,只燃着一支粗烛。 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绵长,昏黄光晕裹着满室气息—— 清苦的药香与熬煮透彻的汤药涩味缠缠绕绕,压得整间屋子都浸着沉郁的病气。 男人仰躺在褥子上,身形瘦削得近乎脱形,生机渺茫。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呼吸浅促。 每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喘鸣。 肺部都被病痛狠狠撕扯,钝痛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顽疾已纠缠愈史郎数月,一年四季,循环不断,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在死寂里,等待死亡降临。 他早已认命,只盼这场折磨能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 珠世缓步走近,裙摆拂过榻榻米,没有半点声响。 步履轻缓,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像一缕轻柔的风,悄无声息地来到榻边。 她蹲下身,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愈史郎滚烫的额头上。 指腹微凉,动作柔得几乎没有重量,满是医者的温柔与怜惜。 “别怕。” 声线轻柔,似冬夜里唯一的暖光。 珠世拿起案上盛着汤药的瓷碗,先以指尖探过碗身温度,确认温热适口,才舀起一勺,凑到愈史郎干裂的唇间,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汤药微苦,却带着熨帖的暖意。 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息了胸腔里灼烧般的痛楚,让他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些。 珠世垂眸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覆着一层温柔,深处却藏着悲悯。 她懂医理,能治百病,却偏偏对这顽疾束手无策。 眼前这人,命数已然不久,留给他的时日,屈指可数。 她取出托盘上棉帕,轻轻拭去愈史郎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又细心整理好他凌乱的被褥,动作细致,没有嫌弃。 愈史郎意识早已模糊,被病痛折磨得昏昏沉沉,可心却在一片死寂里,轻轻颤动。 从入冬到初春,整整数月,无论风雨,珠世始终守在他身旁。 熬药、喂药、照料起居,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期待着他能痊愈。 他知道,珠世是医者,心怀慈悲,无论换做任何一个病人,她都会这般悉心照料,这不过是医者本分。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骗不了人。 珠世于他而言,就是照进无边黑暗里的唯一一束光。 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向他伸出手、给他温暖的人。 连他自己都厌弃这副残破不堪、注定早逝的身躯,嫌弃自己污浊又脆弱。 可她却待他这般温柔,这般珍视。 心底那份从初见时便悄悄扎根、不敢言说的微弱情愫,此刻趁着病痛与温柔,悄悄破土发芽。 他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配不上这般干净美好的她。 可越是清醒,越是舍不得。 看着珠世收拾好药碗,转身似要离开,愈史郎的心神似被猛地攥紧。 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艰难地抬起手。 每动一分,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冷汗再次浸湿衣衫,可他固执得不肯放弃。 哪怕结局注定不如愿,也让我,贪恋这一刻吧。 冰凉的指尖,轻轻攥住了珠世垂落的衣袖。 抓得极轻,生怕弄疼她,却又极紧,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卑微及不舍,轻轻呢喃。 “...不要走。” 珠世垂眸,望着那双浅紫眼眸里盛满的渴望与惶恐,心尖莫名一软。 原本要抽回的手,终究停在了原地。 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守在他枕边,陪着他。 在这满是药香的暗室里,赠予这个濒死的男人,最后一点温暖。 ———— 雅致的政事堂内,烛火明亮,茶香袅袅。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事?” 黑死牟后靠在椅上,身姿冷肃,指尖捻着文书细细阅览,语气平淡。 “政事上,目前就这些。” 藤原岸端坐对面,将一张拜帖轻轻推至他面前,“其余的,倒是一件有趣的事。” 黑死牟放下手中信封,伸手接过那张拜帖,眸光扫过字迹时,眉梢轻挑。 “鬼杀队,炎柱·炼狱槙寿郎,求见……珠世?” “正是。” 藤原岸执壶为黑死牟添茶,似早料到,他会感兴趣。 语气笃定,显然早已摸清缘由,“炼狱槙寿郎的妻子,炼狱瑠火,身染重症,四处求医无果。” “听闻珠世医术高超,特来此寻。” “只是珠世此刻外出浅草,医治一名身患奇病的男子,医坊无人,拜帖便送到了此处。” 鬼杀队。 炼狱。 这两个词在黑死牟心底掠过,他未置一词,只是坐直身子,指尖在‘炎柱’二字上轻轻一点。 这个姓氏,可不算陌生。 “盯紧鬼杀队的动向。” 他站起身,垂眸理平衣摆褶皱。 “至于求见——我去问大人的意见。” “一切,由大人定夺。” ———— 窗外的月光从清浅变得浓稠,如银纱般漫过窗棂,铺在榻榻米上。 屋内熏香袅袅,香气淡了些许,混着琴叶身上温柔的气息,暖意融融。 琴叶轻柔的童谣声,渐渐低哑,唯剩断断续续的尾音,飘在空气里。 鬼本无昼夜之分,无需休憩,而人类终究扛不住夜深露重。 困意似潮水般,层层席卷而来。 童磨和缘一一左一右,静坐于无惨侧后方,姿态不同。 盘腿悠闲而坐,童磨眉眼含笑,看着一派温和,手却不老实。 指尖悄悄卷着无惨垂至尾椎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好像,又长长了些。 长发,真的很适合大人呢。 缘一则坐得板直端正,一点点复刻着黑死牟的姿态。 视线落在无惨身上,余光扫过童磨的小动作,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蜷起。 擅自的触碰…… 迟疑许久,缘一终于缓缓伸手,眸光定格在无惨背影上,极轻极轻地抓住了无惨身披的羽织衣角。 指尖攥着那一小块柔软衣料,唇角微微上扬。 再进一步,就好。 累和玲安安静静坐在琴叶两侧。 脑袋歪着,看看身旁咂吧着小嘴、睡得香甜的伊之助,再看看睫羽不停颤动、眼下隐隐青黑的琴叶,眼含疑惑。 他们鲜少夜半还陪着活的人类,实在不懂,琴叶,为何困却不愿去睡。 累&玲:奇怪。 琴叶抱着醒了又睡的伊之助,强撑困意,眼底染上血丝,唇角却仍挂笑,不敢懈怠。 她清楚自己身处何地,身边皆是非人之物。 她怕自己一旦懈怠,惹得无惨不快,会连累怀中的孩子。 只能死死咬着舌尖强打精神,可肩头却止不住发沉,连抬手轻拍伊之助的动作,都在流失。 琴叶:困(⚭-⚭ ) 一旁的狯岳更是熬不住。 孩童身躯,白日习刀、午时练字、夜间玩耍,精力早已耗尽。 起初还乖乖坐在无惨身侧,保持着一点点距离。 可到后来,脑袋越来越沉,一次次不受控的歪倒在无惨手臂上。 见无惨并未呵斥,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索性闭眼,整个人软乎乎地趴在无惨怀里,。 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小指尖还紧紧攥着无惨的衣摆,满是依赖。 狯岳:抱抱。 无惨垂眸,瞥了眼怀里睡得安稳的狯岳,又看了看对面强颜欢笑、疲惫不堪的琴叶,玫色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却终是没有苛责呵斥。 他虽性子骄纵,却懒得折腾一个早已困极的人类,更嫌吵闹扰了心绪。 待怀里的小人往他膝上蹭着,无惨才缓缓起身。 他抬手,指尖抵在唇边,对好奇望来的累和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示意两人不许出声,切莫惊扰了熟睡的狯岳,也让琴叶能趁机歇息片刻。 累和玲乖乖点头,立刻噤声。 累起身,绕过被吓得身形发紧的琴叶,将玲抱在怀里,静静候着。 只等无惨先行离开,便带玲回自己的寝屋。 累:回去,继续玩。 玲:玩! 无惨指尖揪住狯岳的后衣领,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刻意放轻了力道,将人从自己怀里拉开,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 他侧头看向缘一,眸光触及被对方攥住的袖角时,微怔一瞬,随即抬了抬下巴,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吩咐。 “抱着,送回他的寝屋。” 话音落下,无惨没再多留,也没等缘一反应,率先转身,迈步走出琴叶的寝屋。 深夜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拂起他的长发,丝丝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让本就有些疲惫的无惨,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一股蔫蔫的倦意。 他午时才醒,不过清醒几个时辰。 鬼力尚未完全恢复,白日里又因黑死牟心绪起伏,再加上在琴叶这里闷了数个时辰。 虽说童谣温柔,伊之助也有趣,可终究耗了心神。 好累啊... 无惨抿了抿唇,心底没来由地泛起委屈与烦闷。 不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孤寂与倦怠,满脑子都在想—— 小甜点怎么还不回来? 到底是什么政事,耽搁了这么久…… 思绪游离间,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朝着主殿走去。 背影单薄,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连影子都透着冷清。 于他身后,缘一抱着狯岳,眸光落在紧跟着无惨的童磨身上,眉头紧皱,煞是不悦。 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男孩,缘一消失在回廊上。 快些送完,快些回来。 ———— 夜色静谧,空旷的回廊上,仅剩两人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轻轻回荡。 无惨走在前面,脊背挺直,维持着鬼王的体面,却莫名显得孤零零的。 他没回头,也懒得理会身后的人,只顾着往前走,想快些回到主殿。 窝在榻上,等黑死牟回来。 童磨与他保持着一米距离,脚步跟着慢下来,不靠近、不远离。 七彩眸子映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微垂的头,看着风吹动他的发丝,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满心贪恋。 平日里,无惨总被黑死牟护得严实,极少有这般安静独处的机会。 他舍不得,也不愿错过半分。 走了半晌,无惨实在懒得听身后那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步伐顿住,微侧过头,玫色眸子里裹着不耐及厌烦,语气恹恹。 “跟着我做什么?你没事做吗?” “别在这碍眼。” 无惨驻足,童磨上前一步,这才停下。 脸上笑意愈浓,他微微俯身,凑近无惨,指尖卷起一缕墨色发丝,放于唇边亲吻。 “极乐教内,您是最大的呀。” “去做其他事,哪有陪着您重要呢。” “大人去哪,童磨就去哪,不好吗?” “不好。” 无惨想也不想就回绝,一把将那缕发丝从童磨掌心抽回,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别跟着我,看着就烦。” 看着就烦? 看着从掌心溜走的发丝,童磨眼眸微眯,抬眸看向脚步加快的少年,唇角勾起。 可是大人,您看起来,很需要人陪啊。 并未犹豫,他迈步再次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哄着。 “呐呐,大人看起来很累呢,有哪里不舒服?我带您出去玩,去看夜景,好不好?” 被他训斥后不仅不离开,反而愈发黏人,还喋喋不休扰人心神。 无惨抿紧唇,不愿再多说,只默默加快了脚步,心底暗自咬牙—— 等鬼力恢复,一定要好好教训童磨! 深夜的主殿空旷安静,没有白日的喧嚣,只点着几盏微弱的烛火,暖黄的光映得屋内格外冷清。 黑死牟尚未归来,殿内空荡荡的。 无惨拉门进去,当着童磨的面,“啪”地反手关上。 羽织褪至地上,他走至榻边,弯腰坐了下去,整个人往榻上一歪,脑袋枕着柔软的枕头,蔫蔫地闭着眼。 周身倦意更浓,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只想安静歇着。 想小甜点…… 念想刚起下一瞬,被关上的门再次被拉开。 听到响动,无惨额角一跳。 烦死了! 童磨迈步进殿,轻轻合上纸门,生怕晚风惊扰了榻上的人。 缓步靠近,站于榻旁。 琉璃瞳映着榻上,拉上薄被、将自己蜷成小鼓包藏在被中的无惨。 似被他这副闹别扭的模样取悦到,无声轻笑,屈膝跪在榻边,什么也没说,似只想就这般静静陪伴。 不过片刻,殿门又一次被拉开。 缘一送完狯岳,快步归来。 眸光扫过跪在榻边、已然超出正常上下级距离的童磨,眸色瞬间沉下。 他快步向前,开启通透世界,细细查看无惨的身体状况。 确认无恙,才放下心。 看着跪在榻边、用指尖轻轻戳着榻上小鼓包的童磨,缘一犹豫片刻,没有阻止。 反而跟着屈膝跪下,学着童磨的模样,缓缓抬起手。 指尖隔着锦被,极轻极轻地戳在无惨身上。 那点触感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满是小心的试探。 无惨被两人扰得心烦,可真要起身赶他们出去,又要伤神费力。 实在懒得动弹,只能默默往里缩了缩,背对两人,用无声的抗议,表达自己的不满。 同一时刻,殿门第三次被轻轻推开。 处理完政事归来的黑死牟,一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僵立原地。 他的爱人,正蜷在榻上闹别扭,而他的下级童、他的弟弟,双双跪在榻边,一下下,轻轻戳着他心尖上的人。 黑死牟:? 第192章 焦虑——分离焦虑 不曾收敛气息,黑死牟的眸光触及榻前两人时,凛冽的鬼气似寒雾,顷刻间漫过主殿的每一寸角落。 跪于榻边,两个男人的指尖齐齐一顿,动作戛然而止,不约而同抬眸,望向殿门口的身影。 赫瞳映着黑死牟的模样,缘一似触电般,几乎条件反射的收回手。 他刚因模仿童磨的举动,亲近无惨而感到的欢喜,似被冷水浇下,倏然消散。 他,在挖兄长墙角。 心底没来由的涌上一丝心虚,缘一头颅低下,额发垂落遮住眉眼。 脊背绷得笔直,呼吸下意识放轻,满心局促。 而童磨则不同。 自觉此番动作并不出格,没收回手。 指尖微顿,顺势由戳改为轻拉,捻住无惨裹在身上的锦被边角,极轻的晃了晃。 他微微倾身,声线放轻,带着试探,“大人,出来啦,有惊喜哦~” 缘一素来寡言,不擅揣摩人心,人际交往更是寡淡,向来只懂遵从指令、守在一侧。 可童磨不同,他活了百年,听惯了教徒的千般悲喜,早已练就了一双看透情绪的眼睛。 即便他天生无法共情,却能捕捉到无惨的心思—— 少年周身难掩的躁意,对他和缘一的抗拒,还有藏于眼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隐晦的期待。 他不懂这份期待究竟是什么,情绪于他而言,本就是晦涩难懂的谜题。 但又隐隐明白,无惨并非真的想独自待着。 他厌烦聒噪,却又惧怕孤寂,心底藏着无处安放的不安。 正因如此,他方才收了喋喋不休的聒噪,只是安静守在榻边,一遍遍轻轻触碰。 用自己的方式陪着,试图填补着少年身边的空白。 可在看到黑死牟时,童磨瞬间懂了。 无惨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从来都不属于他,也不属于那个只会笨拙模仿的缘一。 它独独属于眼前这个男人。 泛光的琉璃瞳黯了黯,童磨心底漫过一丝莫名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他和缘一,都无法驱散无惨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苦的气味。 唯有黑死牟,可以。 “滚出去!不许碰我!” 锦被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感,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无惨心底不断累积的躁意。 他死死裹着被子,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惊扰的猫,猛地往墙壁方向滚去,将自己缩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团子。 几缕凌乱的发丝从被角钻出,浑身上下都透着 浓烈的‘勿扰’与自闭,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无惨这句带着恼意的呵斥落下的瞬间,立在殿门外、沉着脸思忖的黑死牟,瞬间动了。 他方才站在阴影里,压着满心愠怒,反复权衡—— 童磨与缘一擅入主殿、靠近无惨,究竟是少年默许,还是二人硬闯。 心底的暴戾愈发浓烈,却隐忍不发。 他对于无惨的心绪,总是格外在意,从不贸然行事,慎之又慎。 此刻,少年的抗拒,清晰无比。 黑死牟眼底的最后一丝迟疑消散,赤金眸子里没有暴怒的狂躁,唯有一层压抑到极致的冷沉。 薄唇轻启,字字皆似淬了冰般,“出去。” 榻上裹成一团的无惨,听到那道熟悉的嗓音,浑身一僵。 原本紧绷的身子开始剧烈地扭动、挣扎,像是要从束缚里挣脱出来,扑向那道声音的源头。 隔着厚厚的锦被,都能看出他的急切。 不过片刻,紧实的被团松开,无惨掀开锦被坐起身。 他脸颊被闷得泛起一层均匀的浅红,像是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凌乱的长卷发乱糟糟散在肩头、颈侧,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额前的碎发也凌乱地支棱着。 模样看似狼狈,可那双玫色眸子,却亮得惊人,似是盛了满天星河,清楚倒映着殿门口黑死牟的身影,再容不下旁人。 小甜点,回来了。 无惨的眉眼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真切的、藏不住的笑意。 全然忽略了榻旁童磨那张骤然失了笑意、直勾勾盯着他的脸,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 避开童磨和缘一的方向,无惨从榻尾挪下,朝着黑死牟走去。 他方才与被子的‘搏斗’,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脚下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晃。 却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很是坚定。 那是他认定的,安全之地。 直到整个人稳稳扑进黑死牟怀里,鼻尖撞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沉香味。 无惨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软软靠在黑死牟胸膛,好似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自鬼力消散后,不安就像藤蔓,死死缠在无惨心底,还有那份他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焦虑。 彼岸花种迟迟不发芽,力量迟迟不归,他就像一只被拔去尖牙、收起利爪的幼兽,褪去了所有威严,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今的他,身子孱弱到极点,别说是鬼,就算是一个力气稍大的普通人类,都能轻易威胁到他的性命。 更何况是上弦鬼。 面对缘一,这个极有能力的下属,他从来谈不上喜欢,甚至满心戒备。 百年前的伤痛仍在皮下隐隐作祟。 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他从未忘记。 若不是碍于缘一是黑死牟的亲弟弟,他连这份表面的平和都不愿维持。 而童磨......惹他忌惮。 他的放肆与无礼尚在其次,让无惨心悸的,是他眼底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情感的占有。 在童磨眼里,他或许只是一件新奇的、值得把玩的藏品。 无论童磨装得多么温顺乖巧,无惨都清楚,除了对所谓‘神明’的仰慕,其余所有情绪,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怕,怕自己此刻无力反抗,怕童磨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怕自己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唯有黑死牟。 唯有这个亲口承诺会一直护着他,将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能给他十足的心安。 无惨双臂紧紧环住黑死牟的腰,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似想将自己藏进他体内。 指尖死攥着对方的衣料,指骨泛白,像是抓住了全世间唯一的浮木。 生怕一松手,这份安稳就会消失。 黑死牟垂眸,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缩成小小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 那份极致的依赖与暴露的脆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 压在心底的所有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俯身,双臂有力地环住无惨,用一个近乎禁锢的拥抱,将少年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力道温柔,像是在告诉怀中的人:我在,别怕。 眸色柔和,盛满珍视,他唇瓣微动,无声呢喃:我来了,大人。 唇瓣贴于无惨发顶,落下一个带着安抚的吻。 随即抬眸,视线扫过依旧跪在原地、因无惨这番举动而愣神的童磨和缘一。 眸底温和倏然褪去,冷意更甚,周身威压再次加重,似在下达最后通牒。 “我说,出去。” 唇角抿平,童磨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眸光从黑死牟脸上,缓缓移至他怀中人的背影上。 眸色点点发黯,翻涌着复杂情绪,四念处的妄念悄然晃动。 但他终究没再说话,也没再做任何逾矩的举动。 猛然回神,缘一瞳孔微缩。 他看着无惨全身心依赖黑死牟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失落,如同被细雨打湿的棉絮,沉甸甸的。 他默默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情绪,率先起身,快速从黑死牟身侧掠过。 童磨紧随其后。 纸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殿内恢复安静,唯剩两人的呼吸,缠缠绕绕,融在暖黄的烛火里。 “大人,是困了么?” 黑死牟弯腰,小心将无惨抱起。 他的动作极轻,托着少年腿弯的手,力道柔缓,似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缓步走至榻边坐下,让无惨依旧窝在自己怀里,不肯有片刻分离。 无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脸颊仍埋在黑死牟胸前,声音闷闷的,轻得似呢喃。 “你去干嘛了?” “为什么去那么久?” “不就是没陪你去处理事务吗……”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掩的委屈,“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不是的。” 黑死牟神色微怔,有那么一瞬的茫然。 他从未想过,无惨会有这样的念头。 回过神后,立刻开口,语速快得急切,生怕晚一秒,就会让少年的委屈更甚。 “处理完政事后,恰好碰到两件要事,耽搁了一会。” “是我的错,让大人等久了,抱歉。” 他低头,侧脸轻轻蹭着少年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抚腰的手上移顺着无惨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细细安抚。 指尖划过少年单薄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的脆弱,心尖愈发柔软。 黑死牟:张扬的大人很好,此刻袒露脆弱的大人…… 无惨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种怪异的、酸涩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流转,让他愈发烦躁。 他知道黑死牟要做的事很多,且都是为他。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心底混乱的思绪。 处理事情,比我还重要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心下愤懑难平,无惨猛地抬起头。 他伸出手,指尖拽开黑死牟的衣领,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微微仰头,无惨张嘴,狠狠咬了上去。 犬齿用力地抵在黑死牟的皮肤上,带着十足的报复意味。 他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都微微鼓起,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这一咬,发泄出来。 可他如今的力气,实在太过微薄。 齿尖贴着黑死牟的皮肤,带着湿润的温度,当事人却连半分痛感都没有,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亲昵。 未尝到腥味,与能力尚在时截然不同的巨大反差,让无惨心底的委屈,倏然翻涌到了极致。 感受到颈间的微凉与轻微的压力,黑死牟指尖微微蜷起,骨节泛白。 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刻意配合着无惨,让他咬得更舒服。 薄唇轻动,半晌终究没说一句话。 原本放在少年后背的手掌,缓缓上移,落在他纤细的后颈上。 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捏着少年颈后的软肉,满心纵容。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无惨咬了很久,久到腮帮子都开始发酸,才终于松开了齿尖。 他垂眸,看着黑死牟锁骨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泛红的小印子,连表皮都没有咬破。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与他满心的愤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好烦……明明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为什么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发泄都做不到…… 无惨:好废…… 酸涩的情绪四处蔓延,无惨抿紧唇瓣,垂下眼睫,刻意偏过头,将脸埋进黑死牟的另一侧颈窝。 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泛红的眼眶,和失态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何时,被黑死牟轻轻拉下的帘幔上,声线极轻,“我不想待在这了。” “我要珠世。” “好。” 无惨的话音刚落,黑死牟的回应紧随其后,没有半分迟疑。 眸光透过少年遮脸的发丝,看到了他泛红的眼尾,和那层薄薄的、水光潋滟的雾气。 心尖一软,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黑死牟低下头,唇瓣贴着少年的耳廓,语气温柔又笃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珠世此刻在浅草,暂居在一位患者家中。” “我现在就传讯唤她回来,大人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等你醒来时,就能看到她了。” 听着黑死牟的安排,感受着怀抱的温暖,无惨心底的躁意,悄悄消散了些。 无惨缓缓抬眸,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玫色眸子,定定地看着黑死牟。 半晌伸手,指尖攥住黑死牟垂落于脸旁的发丝,微抬下巴,唇瓣碰了碰他的嘴角。 那是独赏给他的吻。 做完这一切,无惨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脸重新埋进黑死牟的胸膛,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不愿再动弹分毫。 困意如同潮水席卷而来,将他包裹在一片安心与温柔之中。 第193章 交集 无惨是在一片沉敛温热里,缓缓清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挣脱浅眠的混沌,身体已先一步贪恋上这份独有的安稳。 他被黑死牟牢牢锢在怀中,男人宽阔的肩背似一道坚实的屏障,承载着所有暖意。 无惨额角贴在爱人胸膛,胸腔规律起伏,心跳声近在耳畔,一下一下,压过一切喧嚣,成了此间最安心的节律。 周遭萦绕着黑死牟身上独有的冷冽熏香,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将他温柔包裹,像一层无形的软甲,护他周全。 睫羽轻颤,无惨没有立刻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只本能的往热源更贴近几分。 他微微偏首,脸颊轻蹭着黑死牟颈间微凉的肌肤,初醒的呼吸浅而轻软,细细洒在对方锁骨凹陷处,带着依赖。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随之收得更紧,力道加重,却又格外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怀中人。 黑死牟垂着眼,眸光沉沉落在无惨头顶,指节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过他后腰的线条,动作隐忍,每一下都带着藏不住的珍视。 无惨这才缓缓掀眸,长睫轻扫过对方细腻的肌肤。 睫毛尖端的轻痒,惹得身前人身形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呼吸微滞。 小甜点... 眼眸微眯,无惨微微仰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黑死牟的下颌线条,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亲昵里带着挑衅,眼底却满是卸下防备的沉溺,软得一塌糊涂。 “......” 黑死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近乎喑哑的气音,低沉磁性,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低头,清浅的呼吸拂过无惨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独属于两人的耳语,温柔得能溺死人。 “醒了?大人。” “再靠一会,陪陪我。” 分明是请求的话语,可动作与话里的渴求,全然不同。 尾音尚未落下,黑死牟环着无惨的手又紧了半分,将人更妥帖、更紧密的扣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无惨的发顶,举止温柔。 抬眸瞥了眼黑死牟眸底翻涌的欲念,无惨缓缓闭眸,索性放松全身,无防备的紧倚在他怀中,任由这份带着滚烫欲望的贪恋,彻底笼住他。 “珠世,回来了么?” 方才眼角余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无惨知道,这里是医坊。 他们,离开极乐教了。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甜甜的熏香,而是淡淡的草药气味,不刺鼻,反倒安慰得令人心安。 “嗯。” 黑死牟指节缠着无惨柔软的墨发,轻轻绕动,在发丝间落下一吻。 “昨夜传讯,便回来了。” “医坊刚开门,前来看诊的人不少,珠世知晓您尚未起,先去前堂忙了。” 忙么...... “我午时要见她。” 无惨轻声要求,指尖揪住黑死牟的赤发,又蹭了蹭他的颈侧。 “好。” 黑死牟低头,侧脸回蹭无惨额头,“我和她说,午时,您会看到她的。” 医坊前院,与静谧的内室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门窗敞开,清风携着京都的繁华气息灌入堂内,拂过窗棂上垂落的纱帘,轻轻晃动。 空气里盘旋着淡淡的药草苦涩气息,清润安神,混着门外飘来的市井声响,倒也格外平和。 堂厅门旁两侧,设有两排矮凳,坐满了排队候诊的人。 珠世坐于堂中案后,气质温婉,指尖搭在第一位病人的腕上,垂眸凝神,耐心感受着脉搏的细微起伏。 “脉象虚浮,是春日风邪入体所致,” 不过片刻,她缓缓收回手,提笔在素笺上落下工整的小字。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每日卯时饮一剂桑菊饮,忌生冷油腻,三日便好。” 珠世将写好的方子折好,递给一旁特意招收的人类学徒,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细致入微。 待学徒带着患者前往药柜取药,矮凳上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珠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而稳,每一次诊脉、每一句叮嘱,都耐心至极,从无半分敷衍。 待前一位病人起身离去,她刚抬手准备迎接下一位,眸光不经意间抬起,触及门口那两道身影时,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悄然黯了一瞬。 鬼杀队。 门口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身形高大,一头暖似落日的明橙与深红交织的发色,耀眼夺目。 腰间的日轮刀锋芒内敛,却仍透着斩鬼的凛冽气息。 他面容刚毅,看向身侧女子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和着心疼,小心的护着对方。 而他身侧的女子,身形稍弱,面色苍白,唇间无半分血色。 炼狱瑠火的手搭在炼狱槙寿郎的臂弯里,身形半倚在他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显然是被病痛折磨许久。 珠世心底清楚,鬼杀队与鬼之间,是百年不熄的仇怨。 恩怨纠缠,从未和解。 她曾也动过远离无惨、暗中帮助鬼杀队的念头。 可最终,情感终究高于所谓的道德立场—— 她无法抛下无惨。 她选择丢弃生来的心软人性,站在了鬼的一方。 垂下眼睫,珠世压下眸底思绪,再抬眼时,已然恢复一惯的温和沉静。 只是那温和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她对走近的夫妻俩颔首,示意他们落坐,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炼狱先生,炼狱夫人。” 知晓珠世是看过拜帖才知晓他们的姓氏,炼狱夫妇倒也不觉奇怪。 炼狱瑠火本就体虚,无法外出久待见风,可迟迟未等到医坊的回帖,实在别无他法,炼狱槙寿郎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妻子亲自前来求诊。 炼狱槙寿郎大步上前,小心扶着炼狱瑠火在案前坐下。 待人坐稳,眸光落在珠世身上,语气难掩焦躁,“珠世大夫,劳烦您帮忙看看我妻子的病。”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珠世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她先抬手轻扶炼狱瑠火的手腕,指尖稳稳搭上去,凝神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 脉象细弱如丝,还带着一丝虚浮的乱跳,显然是产后身体严重亏空。 气血两虚,又拖了许久,早已伤及根本。 眸色微沉,珠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笔尖在素笺上顿了顿,随即落下药方,神色平静,既无过度凝重,也无轻慢。 “炼狱夫人的病,并非急症,却需长期缓慢调养,急不得。” 珠世一边写着方子,一边轻声开口。 “这是可补气血的方子,你们今日带回煎服。” “明日,烦请再携夫人前来一趟。” “我,需再诊脉调整药方。” “好的!” 炼狱槙寿郎连忙接过方子,如获至宝。 看向珠世的眸光里,满是感激,“多谢珠世大夫,我记下了,明日一定准时携妻子前来。” “麻烦您了。” 他扶着炼狱瑠火起身,护着她缓缓走出医坊,步履沉稳。 珠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闪烁。 鬼杀队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她清楚,这绝不会是结束。 往后与鬼杀队的交集,或许,会越来越多。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珠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金。 她抬手,轻轻拂去颊边的碎发,眼底的温和重新铺开,只是那温和之下,多了一丝警惕及冷意。 医坊外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肃杀了几分。 第194章 依赖 日影斜斜移过窗棂,时间步步逼近午时。 医坊内室仍浸在一片缱绻的慵懒里。 无惨整个人都软塌塌窝在黑死牟膝上,后脑勺抵着对方坚实的肩窝,腰背微微弓着,像只被顺了毛的幼兽,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费。 他任由黑死牟将他圈在怀中,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腰侧。 黑死牟将怀中人轻轻托起半分,动作轻柔得似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娃娃。 皱巴巴的里衣被缓缓褪下,素白的肌肤从衣料中露出来,泛着莹润光泽。 黑死牟垂眸,眸光落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指尖避开无惨细嫩的脖颈,将新衫的袖管套上去。 “还赖着?” 黑死牟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拂过无惨的发顶,带着克制的沙哑。 “午时都要到了,再磨下去,珠世该在门外候着了。” 无惨懒洋洋哼了一声,微微仰头,发顶蹭过黑死牟的下颌,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锁骨,惹人轻颤。 察觉到身后人的细微反应,无惨勾唇,回眸看他。 指尖勾住黑死牟刚束好,垂落胸前的几缕发丝,拽了拽,“急什么……都怪你。” “我本该清晨就起的,都怪你缠了那么久,还哄我再陪你。” “都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黑死牟的指尖已经滑到怀中人颈侧。 无惨脖颈本就纤细,此刻被墨色的发丝衬得愈发白皙。 因着动作,碎发散开,露出一截细腻肌肤,莹白如玉。 黑死牟垂眸,眸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唇瓣下意识凑近,先是带着试探,轻轻贴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覆上来的瞬间,无惨身形轻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后躲,随后又静止不动,眉头轻皱,耳尖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出声拒绝。 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痒意的吭声,尾音微微上扬,似羽毛轻扫心尖。 这声微吭,像是默许,又像是纵容。 眸色发暗,黑死牟原本克制的动作渐渐放软,唇瓣轻轻吮吸着那片肌肤,力道极轻,带着贪恋。 指尖仍在替他理着衣衫,动作却慢了数倍,每一次唇瓣划过肌肤,都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耳尖红意愈发明显。 “大人,” 不知何时,黑死牟的唇瓣已从后颈,挪至颈侧。 声音喑哑得厉害,指尖轻轻捏了捏无惨腰侧,“您在,引诱我么?” 睫羽轻颤,无惨微微偏头,躲开他的唇瓣,玫色眸子半睁半阖。 “......我竟不知,你何时,会说这种话。” 反问的话语听不出情绪,颈侧的肌肤却因黑死牟的亲吻,泛起一层淡粉,吻痕渐渐浮现。 闷笑了声,黑死牟低头,又在那处吻了一下,这才直起背,继续替他系腰间的软带。 “大人的反应告知我——” “您,在勾我。” 指尖顺着少年的腰腹缓缓划过,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暧昧,让满室的空气,都变得温热粘稠。 这般闲聊,加上黑死牟时不时的亲昵触碰,换衣的过程拖得格外漫长。 待衣衫终于换妥,华美的缎面很衬无惨,颈侧的吻痕浅浅藏在卷发下,只露出一点淡粉的边,格外惹眼。 黑死牟仍未松手,依旧将人圈在怀里,指尖眷恋地抚过他的后颈,眼底满是温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珠世温和的嗓音。 “大人,能进来么?” 耳尖微动,无惨这才从黑死牟怀里起身,未看身后整理袴的男人,走出内室,跪坐在外屋的软垫上。 正欲让珠世进来时,倏然想起什么。 他抬手,指尖轻抚过颈侧的吻痕。 那里,缠着淡淡的、某人浓烈的气息,痕迹浅浅却清晰。 无惨微微偏头,将散落的墨发拨到颈侧,用蓬松的卷发仔细遮住痕迹,又理了理衣领,确保无人能看见。 待收拾妥当,他才抬眼,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进。” 应允声落,珠世便轻手拉开纸门,端着膳食托盘走入寝屋。 一眼望去,无惨正安静跪坐在软垫上,玫色眼眸温顺地望着她,褪去了平日的冷傲,余剩几分乖巧。 黑死牟则跪坐在他斜后方半步之处,身姿挺拔,气息沉敛,全程守在少年身侧。 珠世将膳食轻轻摆在矮桌,屈膝跪坐在无惨对面,语气温柔关切。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今日前堂看诊的人多,若是吵到您了,我让他们去往另一处。” 恰好饿了,无惨听着珠世的话语,抬手拿起玉筷,夹了一块肉食送入口中。 面对珠世,他倒不似对黑死牟那般抱怨,含糊回应。 “不会。” 眉眼一弯,珠世笑意温柔,“那便好。” 她又将一小碟吃食推到另一侧,轻声招呼,“黑死牟阁下,也请用些吧。” 此刻的黑死牟,正通过星盘,听藤原岸禀报—— 鬼杀队的炼狱槙寿郎夫妇,上午已经来见过珠世。 心底正暗自思忖后续事宜,思绪刚沉下来,便被珠世打断。 他眉梢微不可察一挑,当即退出星盘,往前挪了一寸,坐至无惨身旁,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进食。 珠世看着两人安静用餐,眸光停留在无惨身上。 少年本就胃口浅,不过夹了几口肉,便没了兴致,微微蹙了蹙眉,露出几分嫌淡的模样。 无惨低头看着自己碟中咬了一口的肉块,转手便用筷子夹起,径直放到了身侧黑死牟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全然是习惯了的依赖。 珠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温声开口。 “大人,午时过后,可有想做的事?” 无惨闻言,抬眸看向珠世,口中还咀嚼着最后一口食物,腮帮子微鼓,声音软软,很是认真。 “我想跟你待一块。” 顿了顿,又歪了歪头,补充问道,“你下午本来要干嘛?” 听到少年直白又纯粹的话语,珠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笑,“大人想跟我待在一处吗?” “那我在这陪您。” 无惨没有立刻回应,垂眸慢慢咀嚼完咽下,才开口。 语气不像往常那般骄纵:“不用迁就我。” “你本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便去做,我待在一旁玩我的,不碍事,也不会闹。” 看着少年这份难得的认真,珠世含笑点头,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可以依着大人,但是……” 听到“但是”两个字,无惨下意识抿了抿唇,眉尖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仍耐着性子,静待珠世下文。 珠世见状,语气愈发温和,耐心解释。 “原定午后,要去给一位重症病人复诊看诊。” “那病患久病卧床,屋内药味混杂着浊气,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大人素来爱干净,怕是会受不住。” 无惨倏然沉默,脸上写满纠结。 想去跟着珠世,又讨厌难闻的气味,左右为难。 黑死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筷子,将无惨这份纠结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清楚少年心底想黏着珠世的渴望,没有顺势劝他留在自己身旁,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无惨的小指,指尖相触,暖意蔓延。 “我可以为大人设下屏障,不会让您闻到一丝异味。” 尚在纠结的无惨,眼眸 “唰” 地亮了,转头看向黑死牟,唇角偷偷弯起,是藏不住的开心。 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再抬眸看向珠世,眼神明晃晃地写着: 我可以,我要去。 珠世见状,便不再多言。 见无惨不再用膳,她从袖中取出一小支琉璃药瓶,瓶身剔透,装着浅粉药液。 轻轻递到他面前,温声叮嘱。 “这个可以缓解您近来体虚乏力……” 话音未落,无惨已经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甜甜的。 珠世看着,忍不住又笑了。 这般不假思索、毫无防备,是全然的信任。 珠世:好乖。 第195章 这眼神……不对劲 ——医坊前院—— 某间诊室中,窗纸透进浅淡的日光,空气里飘着清浅的药香。 愈史郎刚在医童的照料下换好干净衣裳,待屋内只剩自己,便无力地仰躺在被褥上,望着一片素白的天花板,眸底一片空茫。 珠世小姐…… 您当真觉得,我还能活下去吗?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夜的场景—— 珠世临行前特意来向他告辞,说家中主子唤她回去。 那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珠世转身欲走,才急忙开口。 情绪一激动,牵动病灶。 剧烈的咳嗽瞬间席卷全身,愈史郎咳得浑身发颤。 也正因这阵狼狈,才留住了珠世的脚步。 “还、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他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努力挤出一丝希冀。 珠世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心口抽痛,愈史郎不再多言,费力挣扎,坐起躬身。 额头重重触地,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珠世小姐,谢谢您的医治。” “能遇见您……” 真好。 后半句哽在喉间,没能说出口,心脏似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眼前发晕。 静静伏在地上,愈史郎等着珠世最后一句道别。 等着这场短暂的救赎,彻底落幕。 可不知是不是他这副模样触动了对方,珠世始终没有再迈步。 就在他体力透支、晕眩几乎要将他吞噬时,那道温柔如月光的声音,再次落入耳中。 “愈史郎先生。” “你愿意换个地方,继续接受医治吗?”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可此刻躺在陌生的诊室里,满心唯剩惶恐与自我厌弃—— 他这般残破无用的人,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珠世小姐的拖累吧。 正当他陷于‘负担’的自责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思绪骤然打断,愈史郎费力地转动眼珠,朝门口望去。 下一刻,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像是枯木逢春。 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珠世小姐……” 哑声唤道,愈史郎下意识想撑起身子行礼,却被珠世立刻制止。 “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久坐。”她语气轻柔,带着医者独有的认真。 “……好。” 愈史郎乖乖躺好,眸光寸步不移地追随着珠世的身影,看着她端着药盘一步步走近,苍白的脸上,漾开一丝笑容。 能在生命尽头,日日这样看着她,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无惨跟在珠世身后走进来,指尖捻着一本话本,双手环胸。 眸光扫过榻上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的愈史郎时,眉头毫不掩饰地皱了起来。 真丑。 视线落回珠世身上时,眉宇瞬间舒展,眉眼软了几分。 还是珠世好看。 他嫌恶病人的模样,不愿靠近。 径直走至门边的高椅上坐下,双腿优雅交叠,翻开话本,伴着珠世的轻声叮嘱,静静翻阅。 只要这样待在珠世附近,什么都不做,心情也会莫名变好。 无惨:|•'-'•) ✧ 京都长街,一间雅致料亭的包厢内。 屏风之外,艺伎轻拨三味线,乐曲婉转流淌,却穿不透屏风内,那层无形的屏障。 端坐席上,黑死牟面对无惨时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唯剩冷冽平静。 指尖轻叩桌面,声线淡漠:“继续,先前的汇报。” “是,上弦壹大人。” 藤原岸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辰时三刻,炼狱槙寿郎亲自携妻子炼狱瑠火前来医坊求诊。” “先前拜帖送至,未得大人应允,珠世并未前往炎柱府邸。” 话语未停,藤原岸抬手给黑死牟添茶。 “奈何炼狱瑠火病症加重,炎柱无奈之下,只得与寻常百姓一同排队求见。” 黑死牟垂眸,望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赤金眸底掠过一丝思量。 他不担心珠世的立场,她向来以无惨为先,绝不会轻易与鬼杀队深交。 于是淡淡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炎柱,很爱他的妻子?” 藤原岸唇角轻扬,早已了然:“年少相识相恋,成婚生子,感情极深。” “长子炼狱杏寿郎,现年四岁。” 黑死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稳:“鬼杀队其余柱,近期可有异常?” “……” 没有立刻应答,藤原岸沉吟片刻,在他放下茶盏前缓缓开口。 “较为特别的,有两人。” “鸣柱·桑岛慈悟郎,正在钻研雷之呼吸的衍生法。” “水柱·鳞泷左近次,已向产屋敷提交辞呈。” “辞呈缘由,与一只小鬼有关,上弦壹大人可有兴致一听?” 黑死牟抬眼,没理会他的卖关子,颔首示意继续。 藤原岸顿时来了兴致,意识悄然连通星盘—— 凭借特殊身份,他拥有一部分调取星盘权限。 一颗处于边缘,黯淡不起眼的星辰被他从星盘深处调出,虚浮在两人眼前。 “手鬼,约三十年前被水柱擒住,并未斩杀,而是囚禁于藤袭山的藤花牢狱,当作最终选拔的试炼鬼。” 他指尖一挑,数段记忆碎片随之展开,九幅血腥画面在半空浮现。 死者年纪均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面容稚嫩,无一例外,都戴着狐狸面具。 藤原岸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狐面之上。 “这是鳞泷左近次培养弟子的标志。” “他呈上辞呈,一来是年岁渐高,二来……是心怯了。” “他开始怕了。” 黑死牟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眸光扫过那些记忆,最终定格在手鬼本身。 弱得近乎蝼蚁,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便被俘,也未被他们察觉。 换做以往,这种无用的杂碎,他会直接抹杀。 他们体内,不配流淌着无惨的血。 但此刻,他心底却生出一丝兴味。 “藤花牢狱中,像这样的鬼有多少?” “极少。” 藤原岸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随意,“基本都是抓来给选拔者练手的废物。” 黑死牟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无名指根那枚浅浅的星月纹路之上,沉默片刻,语气冷肃。 “锁定他的位置,去和他谈谈。” “若他有心……” “给他——我的血。”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余晖透过窗格洒进诊室。 无惨合上看完的话本,随手放在膝头,掀唇打了个哈欠,小巧的犬齿微微露出,眼底泛起一层困意。 给人看病,要这么久吗…… 他百无聊赖地望向榻边的珠世,鼻尖不经意动了动,却没闻到半分难闻的气味,愣了一瞬才想起—— 黑死牟一早便在他周身布下了屏障,隔绝了一切病气与杂味。 难怪没闻到怪味。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黑死牟的模样,无惨唇角悄悄勾起。 视线随意一转,不经意间,落在了愈史郎的脸上。 那双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珠世,里面盛满了依赖、仰慕、以及—— 近乎虔诚的珍视。 无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熟悉。 像童磨望着他时的贪欲。 像缘一望着他时的偏执。 像黑死牟望着他时的沉溺。 无惨坐姿微正,眸色微沉,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警觉。 ……不对劲。 第196章 碎了——完啦~ 清晨日光正好,金辉洒满庭院,草木都浸在暖意里。 缘一怀抱彼岸花种,周身气息沉静,对一旁那道哀怨的眸光视若无睹。 他的视线落在院中,身形板正,一下下挥动木刀的男孩身上,时不时提醒几句。 唇瓣微抿,狯岳双手握刀,看似极为专注认真,实则余光正悄咪咪瞟向一旁的缘一、和直勾勾盯着缘一的童磨。 昨日辰时,正当课业时段,他照例前往主殿,待黑死牟起身,一同前去训练。 那时殿中发生的事,让他如今仍牢牢记着。 哼着小调,狯岳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上,满心雀跃—— 昨夜倒在无惨怀里熟睡,非但没有被推开,还被允许窝着。 这份接纳,让他从头到脚都透着欢喜。 狯岳:被最受尊敬的大人接纳了! 狯岳的居所距主殿不远,不过一会,便已能瞧见殿宇门扉。 “大人,已经醒啦?” 小声嘀咕,青绿眼瞳映着敞开的纸门,狯岳眨了眨眼,脚步更快了些。 “大……” 双手扒着纸门,狯岳说到一半的话语,倏然卡在喉间。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扭作一团—— 说是扭打,其实是单方面耍赖纠缠。 “……放手。” 手背青筋外凸,缘一指尖攥紧袴腰,低头看着瘫坐在地、死活拽着他袴脚不放的童磨。 “不放!” 大声嚷嚷,童磨丝毫不怕被信徒瞧见,半点教主形象都不顾。 “大人说了,让我带彼岸花晒太阳。” “这是大人允许的!!!” “你说的,是上次。”感受着童磨加重的拉拽,缘一额角突突直跳。 “这次,是我。” “胡说!!!” 缘一:…… 深吸口气,缘一尝试抬脚甩开,却被拽得更紧。 想拔刀,又怕刀还没出鞘,裤子先被扯破,当众失态。 烦躁堆积到顶点,他冷声道。 “血鬼术——” 尾音未落,童磨倏地松了手,哭丧张脸看着缘一重新绑好系带,朝琉璃瓶走去。 他敢这么放肆,不过是仗着这里是无惨暂居的住所,缘一不敢破坏。 而没有无惨的命令,缘一不能下死手。 虽说不会死,可缘一的血鬼术与烈阳相关。 那种焚尽一切的力量,让童磨连一丝好奇的心都提不起。 童磨:呜呜呜༶ඬ༝ඬ༶ 终是摆脱纠缠,缘一行至窗前。 琉璃瓶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常被抱着,整个瓶子都残留着无惨的气息。 见此,他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缓,小心将瓶子抱进怀里。 转身之际,正好对上抱着一床锦被的童磨。 缘一尚未说什么,便见童磨如临大敌般看着他。 恋恋不舍的瞧了他手中的琉璃瓶好几眼,随后抱着被子飞快离开。 那模样,像怕缘一跟他抢似的。 缘一:…… “哟,日安。” 一早便发现狯岳的存在,在路过时,童磨换上笑眯眯的表情,轻快打招呼。 并伸手揉了揉黑猫发顶,风风火火离开。 茫然捂住脑袋,狯岳发觉这位极乐教主,今日对他格外友善。 大概是沾了大人的光。 童磨消失在拐角后,狯岳刚收回视线,便被突然出现的缘一吓了一跳。 缘一垂眸看着炸毛小猫,什么都没说,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示意狯岳跟上。 兄长不在,他的继子,自然由自己教导。 ———— “集中注意。” 平淡的声线传入耳畔,思绪发散,挥刀动作渐渐慢下的狯岳闻声打了个激灵。 “是!” 眸光扫过挥刀的狯岳,童磨只觉得枯燥乏味,无趣移开视线。 重新黏回缘一怀里的琉璃瓶。 童磨:怎么才能把彼岸花种抢过来? 念头还没转完,人已经贴了上去,胳膊直接搭在缘一肩上。 缘一额角一跳,预感不妙。 “上弦零阁下~” 童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琉璃瓶,垂涎欲滴,“要怎么样,您才肯把它给我呢?” 他越靠越近,早已超出正常距离。 “松手。” 缘一咬牙,两个字带着压抑的怒火,脖颈青筋都绷了起来。 “诶。” 童磨抬眸,看向缘一。 眸光触及那张,与黑死牟如出一辙的隐忍模样时,新奇的哇了一声。 “别这副表情嘛,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十分‘友善’地拍了拍缘一的肩膀,似在安慰。 看着缘一眼底积攒的怒意,童磨眸中掠过一丝狡黠。 “您和上弦壹大人,果然是亲兄弟呢。” 此话一出,成功吸引了缘一的注意。 童磨见他看来,唇角勾起:“您和黑死牟大人啊……”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直接将缘一怀里的琉璃瓶夺了过去。 缘一猝不及防,怀中一空,怒火瞬间上涌。 缘一:……怒火up↑ 狯岳停下挥刀,看着以他为圆心,转圈圈的两人,一脸茫然。 狯岳:干嘛? 身法极快,缘一本可以瞬间擒住童磨,却怕争抢中打碎琉璃瓶,再加上旁边还有个碍事的狯岳,一时被牵制住。 碍事的狯岳:<(-︿-)> 渐渐的,狯岳被两人绕得头晕。 缘一则被童磨那副嬉皮笑脸、愈发放肆的模样,惹得忍无可忍。 一手扼住他的后颈,另一手伸去夺瓶子。 童磨却不按常理出牌,将琉璃瓶往空中一抛。 缘一:! 狯岳:!!! 缘一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去接,却又被童磨狠狠一撞。 身形微晃,缘一看向也想去接瓶子的童磨,舌顶脸颊,一脚踹了过去。 童磨:!!! 这一脚力道可不小,童磨被踹倒在地,而后干脆不再动弹,俨然一副‘去世’勿扰的模样。 可在场却无一人理会他。 缘一看着彼岸花种,快步向前,正欲接住下坠的瓶子,身前却突然蹿出一个碍事的男孩。 一双青绿眼眸紧紧盯着琉璃瓶,狯岳凭借身形矮小,蹿到缘一身前,伸手想接。 奈何身高不够高,即便抢到位置,也无力拿到。 狯岳:哼! 他正撇嘴,一道阴影忽然覆下。 装死的童磨倏地翻身跃起,趁缘一全神贯注护着瓶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梅开二度,缘一一时不察,趔趄向前。 怒意彻底登顶。 无形的力量瞬间困住童磨四肢。 与此同时,几条冰蔓也缠上了缘一的四肢。 伤害不高,烦人性极强。 缘一:……呵。 在缘一携带烈焰的拳头挥来时,童磨脸色骤变。 “彼岸花……” 话未说完,缘一的拳头已然落在脸上。 “咔擦——” 骨裂声与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开。 缘一和童磨动作一顿,极其缓慢地回头。 只见狯岳扑倒在地,双手护着满地碎片,一脸煞白的望着他们。 “我…我没接住……” 语带哭腔,青绿色眼眸霎时染上水雾。 “怎么办啊?” 童磨脸颊裂开,鲜血缓缓滑落,再也笑不出来,神色僵硬。 血液顺着面部裂口滑落,童磨再也笑不出来,神色僵硬。 缘一怔怔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以及暴露在空气中的彼岸花种,脑海一片空白,唯剩一个念头—— 完了。 第197章 怎么办 ——医坊—— 夜色如墨,寝屋内留有一盏昏暖的灯火,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柔柔投在屏风上。 倚着榻栏,黑死牟上身半敞,肌理在微光下极为分明。 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尽数浸在温和里,连睫羽都带着柔意。 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托着怀中人的腰肢,将那具与自己相比,娇小许多的身形牢牢圈在怀里。 于他怀中,无惨浑身泛着薄粉,是浸在暖意里的通透。 少年懒懒窝着,脸颊贴在黑死牟温热的锁骨,发烫的呼吸浅浅扫过肌肤,带着刚褪去的倦意。 墨色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头,与黑死牟的赤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修长的指尖极轻地按在无惨腰侧几处淡红的指印上—— 那是方才亲昵时留下的痕迹,此刻正泛着浅浅的红。 黑死牟指腹缓缓摩挲着,力道极轻,每一寸触碰都透着小心的珍视。 无惨微微蹭了蹭他的颈间,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哼,像只满足的小兽,整个人愈发往温暖的怀抱里缩。 平日里那位高高在上、冷冽难近的鬼王,此刻乖顺得不像话。 黑死牟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叹。 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少年后背,将人护得更紧,指尖蹭过无惨发顶,眼底温柔满溢。 暖意一点点将两人包裹,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 直至怀中人的呼吸渐沉,长睫安静垂落,堪堪睡去,黑死牟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眸光仍黏在无惨恬静的睡颜上,指尖替他理好额前的碎发,眼底缱绻未散,浓得化不开。 不过片刻,周遭便只剩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直至这时,黑死牟才缓缓分出一缕意识,探向那整日里叮叮作响、从未停歇的星盘。 神识落下,最先闯入视野的,便是顶在最上方、密密麻麻、标着99+未读的星点—— 不用细看,他便知晓,全是童磨。 眉峰微蹙,黑死牟眼底的温柔敛去。 察觉空气渐凉,他将被挤到角落的被子扯过,轻轻盖在怀中人身上,而后才移向属于缘一的那一点微光。 意识轻轻点开。 一行字静静悬于星盘之上,清晰得刺目: 「兄长,彼岸花种,被童磨摔碎了。」 一瞬之间,黑死牟眸中尚未褪尽的缱绻,骤然冷寂成冰。 眸色骤沉,翻涌的怒意无预兆地往上窜,周身气压瞬降。 睫羽低垂,他飞快看了一眼怀中仍旧睡得安稳的无惨,指腹轻轻蹭了蹭少年脸颊,强行将上涌的怒火压下。 动作轻柔依旧,指尖绕着无惨的墨发,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按揉腰侧的动作未停,指尖却微微收紧。 意识落回童磨那堆刷屏般的讯息上。 「上弦壹阁下!你儿子没接住瓶子,花种碎了。(˚ ˃̣̣̥᷄⌓˂̣̣̥᷅ )」 「都怪狯岳太笨。」 「上弦零阁下亦是,他没护住。」 「……」 「你说,大人知晓,会哭(划掉),会很生气嘛?」 赤金眸子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黑死牟眼底的寒意几欲凝为实质。 良久,一个念头从心底翻涌而出—— ——蠢货。 离开不过一日,这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大人视若珍宝的东西,摔得粉碎。 黑死牟:嚯。【怒火中烧版】 ——万事极乐教——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唯剩晚风卷着草木的微凉,穿过回廊,拂过庭院中三角围坐的三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困于其中。 辰时争执至午夜,谁都没敢先开口。 身子蜷起,狯岳小脸煞白,唇瓣抿得紧紧的,眼底还泛着未干的水光,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个小小瓷瓶,指骨青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瓶内,那个昨日还被小心呵护的彼岸花种,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生机,干瘪的翘了辫子。 他垂着眸,视线直直钉在瓶身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像魔咒般—— 怎么办…… 要是被大人发现,他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我没用,把我赶走? 都怪我太弱小,连瓶子都接不住…… 越想越恐慌,狯岳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 他怕,怕一哭,就彻底坐实了自己的无能,怕连最后留在无惨身边的机会,都被这盆碎掉的花,彻底断送。 狯岳:呜。 浑身紧绷的,还有不远处的缘一。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周身的草木都似蔫了几分。 指节攥紧,他望着狯岳手中的小瓶,眸中难掩焦灼、自责,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惶恐。 这段时日,他收敛了一身锋芒,小心伴在无惨左右。 乖巧、温顺、‘从不逾矩’,只为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试图让那位神明,忘却曾经的隔阂与不愉快。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靠近无惨,不再被厌恶,不再被排斥,终于能站在他身边,像兄长那样,成为他的依仗。 可今日这一场意外,像一盆兜头的冷水,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浇得粉碎。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缘一眼底的焦灼几欲溢出。 ——若是我没有理会童磨的纠缠…… ——若是我反应再快一点…… ——若是我没有分神…… 这些念头像针一般,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他不敢想,倘若无惨得知真相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那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不被厌恶的机会,似乎又要消失了。 缘一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烦闷。 缘一:(;′⌒`) 三角的另一角,童磨的模样是三人中最出格的。 脸颊凹陷下去大半,原本精致的半张脸,被缘一那一拳砸得面目全非—— 肉眼可见的肌理焦黑一片,还泛着淡淡的灼烧痕迹。 那是缘一的烈阳炎息留下的印记,足以让寻常鬼痛不欲生。 可不知童磨是否未有痛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往日里永远挂在脸上的、虚伪又温和的笑意,此刻消散不见。 童磨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的碎琉璃片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抱怨钻心的疼痛,也不去看狯岳手中那瓶死透的花种,指尖轻点膝头,似在思忖什么。 于他心底,没有半分对无惨的畏惧,亦没有半分身为始作俑者的愧疚。 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一个诡异又带着几分期待的念头—— 大人那么宝贝这彼岸花种,把它当成心尖上的东西…… 如今这宝贝忽然碎了,那位神明,会不会哭呢? 这一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生出一丝难言的兴奋。 指尖动作顿住,童磨眼底掠过一丝好奇与玩味,嘴角隐隐勾起。 童磨:有点期待呢…… 夜色愈浓,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三人仍旧维持着三角围坐的姿势,各怀心思,诡异沉默。 直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的月光下。 黑死牟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压抑得近乎凝滞的场景。 他身形出现在狯岳身后,没有半分声响。 膝盖抵住男孩微微后倾的后背,将那因瞌睡难耐、即将歪倒在地的人,稳稳靠住。 “黑死牟大人!” 狯岳眼中骤然漾开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希冀。 没有看他眼中的光,黑死牟俯身时,指尖从他攥紧的手心里,取过了那个小小的瓷瓶。 视线透过半透明的瓶身,探入瓶内—— 干瘪的花种,碎掉的琉璃片,再无半分挽救的可能。 本就黑沉的脸色,愈发冷得像冰。 黑死牟:…… 他缓缓掀起眼帘,赤金眸子扫过庭院中另外两人。 目光落在缘一身上,又移向垂头不语的童磨,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在寂静的夜色里炸开: “今日发生的事,一一,告知我。” 空气里的压抑,瞬间又重了几分。 第198章 一颗心,分一半好吗 美人静卧软榻,如墨般的卷发肆意铺散枕间,发尾轻垂榻沿,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黑死牟归来时,撞入眼帘的便是这般画面。 少年身形微微蜷缩,双臂紧紧环抱一方软枕,整个人缩成一团,透着一股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方才一路赶来、心间积压的沉怒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化作绕指温柔,散得无影无踪。 脚步放轻,黑死牟缓步上前,俯身,指尖卷起一缕垂落的墨发,送至鼻尖轻嗅。 发丝间独有的清软气息萦绕鼻尖,他未曾贸然上榻,生怕自己一丝过重的动作,都会惊醒浅眠中的人。 可就在他直起身,任由发丝从指尖滑落的刹那,本该沉睡的人,忽然轻启唇瓣。 “你去哪了?” 无惨没有睁眼,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分毫未动,唯有环住锦枕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离开?” 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焦虑悄然翻涌—— 你走了,我身边没人庇护,再有意外,怎么办? 唇瓣紧抿,他微微低头,将整张脸颊埋进柔软的枕芯,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惶然。 身形微怔,黑死牟显然未曾料到无惨根本未曾深睡,更未曾想过,他会生出这般委屈又带着不安的质问。 长睫轻颤,他褪去外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缓慢上榻,自身后将人揽入怀中。 指尖不动声色,悄悄把无惨抱得死紧的软枕抽了出来,随手搁置在榻边。 “大人,再睡一会吧。” 微微低头,黑死牟鼻尖轻抵少年后颈,周身凛冽冷硬的气场,转瞬尽数柔化,只余化不开的缱绻暖意。 骤然失去赖以依靠的抱枕,无惨缓缓掀开眼睫。低垂的眸光,瞥见横在自己腹前结实的双臂。 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主动向后靠入黑死牟的怀抱,嗓音轻软,带着刚醒的懒倦: “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 心底微叹,黑死牟惊觉少年心思敏锐,丝毫瞒不过。 可彼岸花种摔碎之事,此刻绝不能提及。 若是今夜说尽,无惨心绪翻涌转而暴怒,整夜都无法安睡。 他耐着性子轻声诱哄,侧脸轻轻蹭了蹭无惨柔软的肩窝: “大人睡得太浅,陪我再睡一会,好不好?” 无惨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开。 见他默许,黑死牟小心抬手,轻轻将怀中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少年瑰丽的玫红眼眸里,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心头微动,他微微倾身,薄唇落下,细细吻过无惨颤动的眼睫,声线温柔,带着近乎纵容的恳求: “陪陪我,求您了。” 长睫不受控制的轻轻颤动,无惨缓缓阖上眼眸,温顺地靠向他的颈窝,发丝柔软蹭过肌肤。 垂眸望着怀中人安静乖巧的模样,黑死牟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底满是暖意。 脸颊轻靠在少年发顶,喉间溢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真好。 静谧温柔的气息悄然漫开,填满整间寝室,唯有交织的清浅呼吸萦绕。 就在黑死牟以为无惨已然沉入酣眠,打算微微调整身姿,让怀中之人躺得更为安稳舒适时,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转瞬便感觉到,自己垂在身后的发尾,被纤细的指尖用力攥住。 “不许走。” 无惨的声音极轻,是朦胧睡梦间的呢喃,身子反倒愈发往他怀抱深处蜷缩,紧紧依偎。 他本就不畏惧黑夜,亦不怕一人独处。 可方才夜半猛然惊醒,身侧空荡荡的,周遭一片寒凉。 那份突如其来的空落与心慌,至今未散。 他不愿黑死牟离开,从心底抗拒所有分离。 蛮横又隐秘的占有欲在心底扎根,无声宣告:不允许。 “我在,不会走。” 瞬间会意,黑死牟心尖发软。 放缓动作调整躺卧的姿势,舒展手臂将人完全护在怀中,彼此身躯贴合,语气笃定。 “一直都在。” 耳尖微动,听着他的承诺,无惨于心底暗自发出警告。 若是你敢擅自离开,敢像从前那般自作主张、隐瞒一切—— 那便再也不要靠近我了。 无惨:那样,就丢掉。 思绪落定,他主动抬手,双臂紧紧环住黑死牟的腰腹。 指尖攥住衣料,再三确认身侧之人不会离去,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心神放空,渐渐沉入安稳的沉眠。 与怀中安心熟睡的少年一样,黑死牟悄然展开通透世界。 眸光细致入微,一一捕捉无惨所有细微神态、呼吸起伏、睫毛轻颤的模样,反复确认爱人已然熟睡,毫无察觉。 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懈,可眼底盛满的满足与笑意,难以遮掩。 赤金眸子映着无惨恬静的睡颜,黑死牟微微低头,温柔的吻接连落下,轻柔细碎。 从光洁的额角,到舒展的眉心,掠过小巧的鼻尖,最后稳稳停在柔软的唇瓣上。 见少年毫无反抗,仅有无意识的轻蹙眉心,黑死牟心底的克制稍稍松缓,愈发大胆。 舌尖轻缓描摹着唇线的轮廓,缠绵又细致。 即便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微乱、脸颊泛起薄红,甚至隐隐蹙眉,他也未曾停下。 他有预感。 待到爱人苏醒,知晓花种被毁,必定发怒。 届时满心愠怒,连带自己也会被迁怒。 往后数日,许都不会愿意自己靠近亲昵。 早已预知来日将要被疏远、被冷落、被禁止靠近,于是他便趁着爱人沉睡,把日后无法奢求的温存、无法拥有的贴近,尽数在此刻一一补足。 「黑咪这个心机!」 ——邻座寝屋—— 「以下可听《半点心》食用」 为防止犯错的人(童磨)私自逃窜,黑死牟将三人尽数带回医坊,安置在寝室旁的偏室,与主屋相隔不远。 这般安排,一来无惨动怒想要寻人生气发泄时,能第一时间找到所有肇事者; 二来,也能全程监视缘一与童磨,约束两人所有举动。 狭小的寝室内,此刻正待着大小三人。 鬼的听觉敏锐,加之黑死牟并未刻意隔绝气息与声响。 除了窝在软垫上昏昏欲睡的狯岳,其余两人,隔墙将主屋内所有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入耳皆是无惨带着依赖、近乎撒娇的软语,还有黑死牟低沉缱绻、耐心至极的温柔哄劝。 隔墙传来的每一缕亲昵气息,都让两人神色晦暗,难言阴郁。 霸占着屋内唯一的床榻,童磨单脚撑地慵懒仰躺,七彩瞳眸没有半分聚焦,静静望着榻顶垂落的暗色帘幔。 原来神明,也是会撒娇的。 心底漫过奇异的思绪,明明是自问,却偏生化作了笃定的感慨。 耳畔隐约传来细碎的亲吻摩挲声,还有无惨睡梦间极轻的一声无意识软哼。 童磨眼睫微垂,瞳孔深处色泽倏然沉暗,情绪晦涩难辨,让人看不清。 静立于屋中央,缘一侧头看向墙面,眸光径直穿透墙面,清晰望见了邻间寝屋的景象。 榻上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交缠,黑死牟掌心轻托怀中人的脸颊,细碎缠绵的吻细细落下。 无惨意识尚且朦胧,未曾全然清醒,却依旧下意识微微回应,喉间溢出细微又柔软的轻响,格外惑人。 视线定格在无惨柔和的眉眼上,缘一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酸涩翻涌。 大人…… 他看得太过出神,目光直白、灼热,带着深藏多年的执念与渴求,浓烈到极致。 纵使隔着墙体,仍是被黑死牟察觉。 位于榻上,黑死牟微微调整身形,脊背遮挡所有视线。 用自身身躯,隔绝了缘一望向无惨的所有目光,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缝隙。 睫羽低垂,他看向怀中被吻得呼吸微乱、脸颊泛着绯红、隐隐缺氧,蹙起眉尖的无惨,无声轻叹。 纵使心底还贪恋着未尽的温存,可他不愿,自己珍视的爱人这副模样,被旁人窥探分毫。 罢了。 脊背微躬,黑死牟的掌心轻轻覆在无惨后脑,将人往自己怀间更深按去,以全然守护的姿态,隔绝外界所有窥探、所有觊觎目光。 隔着墙壁,缘一对上那道投来的、冰冷警告的赤金眼眸,随即视野被遮蔽。 他缓缓垂下长睫,收回视线,眼底光芒黯淡。 指尖不受控制抬起,抚上自己的面颊。 这张脸,骨相轮廓,眉眼五官,分明与兄长一模一样。 指尖一寸寸抚过眉骨、眼尾、鼻梁、唇线。每一处熟悉的轮廓划过,缘一心底茫然便更甚一分。 明明他们血脉同源,模样相同。 为什么,大人的偏爱与温柔,永远只属于黑死牟一人。 为什么从来不会看向自己。 指尖缓缓落下,垂在身侧,周身气息落寞压抑,难掩的失落几欲溢出。 心底深埋多年的渴求,密密麻麻翻涌而上。 能不能,分我一点点。 您赠予兄长的万千爱意,独一份的温柔,心尖上的偏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 分给我,好不好。 第199章 坦诉缘由 暖日透过窗纸,筛落一室柔和金光,将镜前相贴的两人温柔笼罩。 怀抱锦枕,无惨屈膝蜷坐在软垫上,整个人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褪去了平日的戾气,那张本该极具攻击性的容貌,被暖意揉得格外温顺。 双眸轻阖,脸颊贴覆在枕面,浑身透着初醒后的倦怠绵软。像一只敛去锋芒、贪恋暖意的幼兽。 于他身后,黑死牟垂眸静坐,双膝点地。 修长指掌握着一柄木梳,动作缓慢又细致,一点点梳理散开爱人蓬松卷曲的墨色长发。 耐心解开缠绕打结的发缕,指尖轻缓,生怕分毫力道弄疼怀中人。 “你想说什么?” 安静的梳发声里,无惨忽然轻启唇瓣,声线浅淡,隔着一层软枕闷闷响起,询问着身后的黑死牟。 木梳划过发丝的动作微顿,黑死牟指尖一凝,却并未即刻作答。 沉默垂睫,依旧一下下细细梳理,将那一头缭乱卷发打理得柔顺服帖。 得不到回应,无惨也全然不在意。 睡意沉沉缠上四肢,暖烘烘的日光催得人愈发困倦。 他浅浅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抹绯色,倦意漫上眉眼,隐隐有要再度睡去的意味。 就在少年重心微斜、身形将要软软倒进怀中的刹那,黑死牟率先抬手收了木梳,避开尖锐梳齿,杜绝半分磕碰。 长臂顺势环住无惨纤瘦的腰腹,他将木梳搁置一旁,随即收紧臂膀,把人牢牢圈抱在怀里。 温热指尖探下,轻轻捏住他细软微凉的指尖,缓缓摩挲揉捏。 无惨安分不动,不挣扎,也不恼怒。 安静垂着眼,一动不动倚在怀中,仿若一尊木人偶,任由黑死牟肆意摆弄,全然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棱角。 黑死牟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昏昏欲睡的模样,侧头瞥了眼窗外已然临近中天的烈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些事,终究瞒不住,也不该瞒。 他心知肚明,彼岸花种,于无惨来说,意味着什么。 昨夜事端荒唐又莽撞,若是任由旁人传话,只会让少年怒火更盛。 与其日后被动受责,不如坦诚相告,包揽所有过错,再耐下心,一点点抚平他的怒意。 心念既定,他低头,侧脸轻轻蹭过无惨软软的脸颊,怀抱收得更紧,似怕怀中人下一刻便会抽身远离。 薄唇轻贴在少年泛红的耳尖,嗓音压得极轻,缱绻又慎重:“大人。” 耳尖微痒,无惨长睫轻颤,未曾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记应声。 掀起眼眸,黑死牟望向面前光洁的镜面。 镜面映出两人相拥的倒影,少年怀枕温顺倚在他怀中,眉眼松弛,一派柔和。 他缓缓松开揉捏指尖的手,五指悄然穿插,与无惨细白的手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有一件事,需同您坦白。” 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躲闪,“是您素来珍视的那瓶彼岸花种。” 话音落下,无惨蹙起眉尖,被扣住的指尖动了动,周身气息骤然变冷,隐隐覆上一层薄戾。 察觉到怀中人情绪骤变,黑死牟指尖抚过他蹙起的眉心,指腹轻轻揉按,一点点抚平那道拧起的褶皱。 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句推诿,将前日午后极乐教内的争执、争抢、意外摔碎的始末,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前夜临时离去,花种暂由缘一看守照料。” “不料童磨蓄意争抢纠缠,几番拉扯争执之下,琉璃瓶被抛掷半空。狯岳慌乱间,没能接住凌空坠落的琉璃瓶。” “瓶身碎裂,花种枯萎损毁,再也无法复原。” 他坦然揽下所有罪责,语带自责: “是我思虑不周,安排疏漏,没有护住您放在心尖上的念想。” “一切过错,皆在我。” 直言坦白,裹携愧疚,毫无辩解,绝不迁怒。 周身气息彻底沉下,无惨紧攥着黑死牟的指节,掀开眼睫。 方才还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怒,玫红瞳眸敛着沉郁戾气。 那是他日日惦念、小心珍藏,满心期待能够生根开花的彼岸花种。 无惨:...... 唇瓣抿成直线,舌尖暗暗抵着内侧牙床,显然是动了真怒。 感受到怀中人骤起的冷意,黑死牟非但没躲,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相扣的指尖缓缓抽离,他抽走无惨抱在怀里的软枕,指尖落在少年腰侧,轻易便将人转了个姿态。 掌心轻贴少年单薄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安抚,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炸毛小兽,动作极尽温柔。 “别气,” 他低头,细碎的吻错落落下,拂过蹙起的眉峰、泛红的眼尾、苍白的脸颊,柔声细语耐心哄劝,“气坏身子得不偿失,不值得。” “所有罪责皆在我,您怨我、怪我、迁怒我,都没关系。稍后我将缘一、童磨、狯岳三人一并带来,任凭您处置责罚。” 温柔的吻落在唇角,他放缓声线,给出稳妥的退路与弥补之法: “我知晓那花种于您而言格外珍重,是我疏忽大意,没能护好。 那日寻得的彼岸花种一共三枚,一枚交由珠世研究留存,余下一枚,被我妥善收藏,完好无损。” “我再陪您重新栽种一次,往后日夜守着,绝不会再出半点差错,好不好?” 他全程放低姿态,包揽罪责、安抚情绪、给出补救,步步妥帖。 以温柔的话语,用极致的纵容,一点点压下爱人翻涌的怒火。 掌心始终贴在他的脊背,传递着安稳暖意,眸光锁定他的神色,满眼珍视,唯恐他气急了自身。 无惨静静靠在黑死牟怀里,听着他毫无辩驳的认错、温柔至极的哄慰。 心底的怒意未曾完全消散,却被这层层叠叠的暖意与迁就,硬生生压下大半。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微微偏过脸颊,避开他细碎的亲吻。 眼底愠怒犹存,戾气未散,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暴怒发作、冷厉发难。 细白指尖死死攥紧黑死牟胸前衣料,褶皱丛生,带着几分生气、委屈又执拗的小性子,乖乖蜷在怀中,不肯挣脱,也不肯原谅。 黑死牟望着他这副隐忍赌气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无奈。 再度低头,轻轻啄吻过无惨抿紧的唇角,嗓音愈发低柔缱绻。 “不气了,好不好,我的大人。” “我会一直伴您左右,替您扛下所有,解决一切烦心事,不会让您受委屈。” 唇瓣越抿越紧,隐隐发白,无惨倏然倾身,掀唇,一口咬在黑死牟被他蹭开衣料的颈侧肌肤。 少年久病体弱,力道轻浅,于鬼类强悍的体魄而言,不痛不痒,算不上惩戒,反倒更像是闹脾气的撒娇发泄。 眸色柔和,黑死牟掌心揉按无惨的后颈,温柔安抚,任由他啃咬发泄心底的不满与闷气,分毫不动。 良久,齿尖缓缓松开肌肤,留下一圈浅浅淡痕。 没等黑死牟开口,少年闷闷的、带着薄怒的忿忿呢喃,贴着颈间缓缓响起: “让他们三个,立刻滚过来见我。” “好。” 柔声应下,黑死牟低头,吻轻落在他发顶,满目宠溺。 第200章 惩处——没生我气,就是最好 “缘一。” 睫羽低垂,无惨漠然看着地上那滩不断蠕动、试图重塑的血沫。 当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猩红里探出来,紧紧攥住他脚踝的刹那,他语气没有半分停顿,冷声下令: “焚了他。” “诶?” 一丝讶异的气音刚从血沫中漫出,裹挟烈阳的无形力量骤然压下,寸寸锁死血沫蔓延的势头,将其困牢。 缘一顶着泛红的脸,垂首敛目,恭声应道:“遵命。” 立于少年身侧,黑死牟看着那只冒犯爱人的手被迫松开,原本紧攥刀锷的指尖,才稍稍松懈。 若童磨就此灰飞烟灭,便是最好。 结合先前一切事宜,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得不容置疑。 ———— 暖煦日光透过窗棂,淌进雅致屋舍,烘得一室融融。 缘一、童磨、狯岳三人随黑死牟踏入屋内,暖意入体的瞬间,目光不约而同,全落向窗边软椅上的少年。 懒懒侧眸,无惨望向半敞的窗外。 耳后卷发松滑垂落,一缕缕顺着颈侧蜿蜒,轻搭肩头;余下墨发垂至腰际,柔软卷曲。 长睫浓密,覆下浅浅阴翳,随眨眼轻颤,惹光影微晃。 天光漫过窗隙,镀亮他流畅的侧脸、清浅柔和的下颌线,在日光里晕出温柔弧度。 淡金浸满眉眼,褪去平日的冷冽,肌肤莹白细腻,神色清宁,温顺得不似执掌众鬼的鬼王。 “大人。” 直至黑死牟的声音响起,望着窗外发呆的人,这才缓缓回神。 仰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无惨未发一言,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前,自觉屈膝跪地的两大一小。 眸光掠过浑身紧绷、眼下青黑的狯岳,在童磨半边焦黑烧毁的脸颊上顿了顿,最终定格在缘一垂头不敢与他对视的脸上。 “废物。” 轻飘飘两个字,却似重锤砸在心上。 缘一身形猛地一僵,垂于身侧的指尖倏然攥紧,指骨泛白。 后靠在软枕上,无惨倚着椅背,微微歪头看他,原先眉眼间的温柔仿若幻觉,眼神很冷: “鬼月按实力排位,我赐你‘零’、这一特殊挂名,给你无上权柄。 你回馈我的,就是这般结果?” “不过被‘贰’纠缠,便因此摔毁彼岸花种?” 语气渐厉:“我留你,有何用?” 这一句定论,远比任何打骂都更让缘一窒息。 “大人,我......” 瞳孔骤缩,缘一下意识抬眸,眼底翻涌着急切与慌乱。 他想解释,不想被眼前人厌弃,不想让他失望。 可沙哑的话语刚溢出喉间,便被一声脆响彻底打断。 “啪——!” 无惨用尽浑身气力挥出这一掌,打完后,纤细的手掌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看着缘一顺从低下的头,脸颊仅淡淡泛红一点,心底怒意更盛,厉声呵斥: “谁允你说话了?” 赤金眼眸映着爱人泛红发颤的指掌,黑死牟眉峰微蹙,眼底掠过心疼—— 为何,要用这般大劲…… “很疼吗?” 巴掌声落,一片死寂的屋内倏然被这一声打断。 “大人的手,怎么在发抖呀?” 视线始终黏在少年身上,童磨在无惨动手时,身形微微前倾。 目光定格在他蜷起、放回膝头却仍在发颤的手,声线很轻,藏着亢奋。 高高在上的神明,竟这般脆弱? 无惨心底本就有气—— 花种被毁的愤懑,加上自己出手,非但没伤到缘一,反倒震疼手掌的憋屈。 此刻听童磨这‘幸灾乐祸’的‘挑衅’,虎牙不觉咬住下唇,玫红眼眸盛怒,厉声唤道: “黑死牟!” 话音未落,一道弯月刀弧骤闪。 不过一瞬,方才还身形前倾、指尖几欲触到无惨膝盖的童磨,径直被砍成漫天血沫。 殷红的血溅在雪白的绒毯上,刺目至极。 绿瞳映着蔓延至膝前的血迹,狯岳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没了半点血色。 呜—— 心底怕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盼着无惨的怒火能早些平息。 可越是压抑,身形越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细微的颤动,尽数落入无惨眼底。 眸光落向男孩,无惨微微眯眼,语气没有半分因他年幼而留的情面: “跟着黑死牟修习月余,不过接一只琉璃瓶,都做不到?” 泪意上涌,狯岳紧抿的唇不自觉瘪起,不敢反驳,即刻跪伏在地。 额头抵毯,视线模糊,他哽咽着认错:“对不起大人……是狯岳没用……”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无惨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郁卒,他冷声斥: “闭嘴,去一边跪着。” 不耐之下,却是宽恕。 在场的人都懂,这是独属狯岳的恩赦,是从轻发落。 睫羽微垂,黑死牟看着强忍泪水、脚步却轻快跑到墙角面壁的狯岳,再看向身旁仍带气、明显不愿看自己的无惨,眉眼略弯。 他心知,少年此举,全是看在自己的面子,才饶了那孩子。 通透铺展,缘一清晰感知到狯岳如释重负的雀跃,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艳羡,却把头垂得更低,不敢有半分异动。 方才那一巴掌,落在脸上毫无痛感,脸上的泛红,全是他自己刻意运转力量逼出来的。 非但不疼,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清浅的香气。 可他也真切感知到,无惨挥掌的手,疼得发麻。 失去鬼力庇护的少年,这般脆弱,连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却还在拼尽全力维持着鬼王的威严。 缘一将头埋得更深,生怕眼底那点不敬的贪恋,被无惨察觉。 就在这时,地上的血沫忽然再次躁动起来。 “大人,好偏心啊。” 覆于软绒上的肉沫缓缓蠕动,童磨的声音些许怪异的从中传出。 眉峰紧蹙,无惨垂眸看着蔓延至脚边的血沫,眼底满是嫌恶。 “为何对狯岳这般宽容,是因为黑死牟阁下吗?” “真令人羡慕呢。” 语气听着泛酸,可内里藏着的,全是肆无忌惮的挑衅,无人能辨清他真正的心思。 无惨懒得揣测,抬脚重重踩在那片蠕动最剧烈的血沫上,木屐底狠狠碾压,眼底满是嘲讽。 可这带着羞辱的踩踏,反倒让血沫愈发亢奋,顺着木屐缠了上来。 “大人不是日日期盼彼岸花开吗?” “如今花种尽毁,您除了生气,怎么没有半分难过?” 碎沫凝聚重塑,童磨声音愈发轻佻: “大人,您为什么不哭呢?” 无所畏惧,他直诉心底想法。 话音落下,屋内三人皆是一震,连墙角的狯岳都竖起耳朵,满脸难以置信。 额间青筋暴起,黑死牟搭在刀柄上的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戾气翻涌—— 这话,无疑是在他与无惨的雷区上蹦迪。 以下犯上的行为,谈不上尊重,全是挑衅。 他已做好挥刀抹杀准备,只等无惨下令。 缘一那张因怕少年厌弃而紧绷的脸,变得怪异。 自从认识童磨以来,此人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震惊之余,更多是不爽—— 你凭什么,敢这般对大人说话? 微微掀眸,他下意识想看看无惨会是什么表情。 抬眸之际,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被气红、眼眶泛湿,盛满怒极委屈的玫红色眸子里。 缘一霎时怔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缘一。” 似被魇住,缘一看得发怔,直至少年喊他,才猛地回神低头。 “我在。” 唇瓣抿平,无惨指尖蜷得死紧,望着从血沫中探出、已然抚上自己踝骨的修长指节,语速加快,声线带着压抑的颤怒。 “焚了他!” “遵命。”缘一垂睫,不敢再看半分。 童磨指尖紧攥无惨脚踝,妄图将少年拽入自己的血肉中。 可下一秒,烈阳灼烧感席卷全身。 躯体在剧痛中消融蜷缩,手指被迫一点点松开。 不过须臾,满地血肉散尽,唯剩一滴猩红血珠,证明他还活着。 童磨:(⌯꒪꒫꒪) 缘一留了他一线生机——无惨未下令彻底抹杀。 赤金眼眸映着前倾身子,用木屐底狠狠碾压血珠发泄的少年,黑死牟心底愤懑又无奈。 屋内并无外人,惹人厌烦者已无力闹腾,他自觉上前,微微俯身,掌心落在无惨后背,一下下温柔轻抚,无声安抚炸毛的爱人。 黑死牟的触碰格外有效,不过简单轻抚,便能抚平无惨大半怒火。 心绪平复,他冷声吩咐: “用你的能力造副囚笼,把他关起来,压制所有力量,不许他恢复原本模样。” “是。” 缘一强压下对兄长能肆意亲近无惨的酸涩,轻轻挪开压在童磨身上少年的脚,运转能力,凝结出一个泛着金光的透明正方体牢笼。 将那滴不停蠕动、疯狂博关注的血珠困在其中,如圈养顽劣宠物。 无惨垂眸,看着缘一双手奉上的牢笼—— 里面血珠依旧活跃,左右蹦跳,似是十分好奇。 玫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童磨到底吃了多少人?恢复能力,相较上次,又强了许多。 心底烦躁,无惨虽有疑问,却不愿深究。 不过片刻,他便做好决定——暂且将童磨拘禁起,断他吃食,作为惩戒。 嫌弃地拎起牢笼,无惨无视里面亲昵靠拢、试图贴贴的血珠,随手丢到与狯岳相对的角落。 而后转头看向‘老实’、垂首不语的缘一,他眉头紧锁,正思忖该如何惩处他时,一道女声隔着纸门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珠世小姐禀报,炎柱携妻子前来求医,请示是否救治炎柱妻子。” 想法崩断,无惨玫色眼眸危险眯起,戾气再起。 抬脚便狠狠踹向缘一膝盖,冷声命令: “把门外那个吵到我的人,杀了。” 话音毫无遮掩,清晰传入屋外侍女耳中。 “!” 知晓鬼的存在,侍女脸色惨白,慌忙跪地,不停磕头求饶:“对不起大人,请您饶命!” 无惨视若无睹,眸光紧盯缘一,见他无半分犹豫颔首领命,稍稍紧绷的神经才稍松。 他重新后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听话好用的‘刀’,忽然想到了最合心意的惩罚方式。 唇角止不住上扬,无惨抬手,无意识勾住黑死牟凑过来的指尖,看向缘一的眸中,满是兴味: “杀掉门外之人后,你去转告珠世,全力医治炎柱妻子。” 话落,不等缘一应声,无惨又补一句,笑意明媚却透着寒意: “待他妻子病愈,你,亲自去把炎柱杀了。” 听闻这话,缘一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却终究没有反驳,沉默颔首应下。 无惨将他的抗拒尽收眼底,心底愈发畅快。 他不在意缘一的心情如何,他只在意这般既能削弱鬼杀队力量,又能让缘一不爽—— 这才是最有效的惩戒。 惩罚若不能让对方难受,便无意义。 心情愉悦,无惨挥手示意缘一退下。 待他沉默离去,便朝黑死牟伸手,主动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胸膛,寻求安抚。 余光不经意瞥见墙角偷偷回头偷看的狯岳,才想起还有一人未罚。 脸上没有半分被撞见亲昵的窘迫,无惨窝在黑死牟怀里,伸手扯了扯男人垂落的发丝。 待黑死牟垂眸看他时,淡声吩咐:“在他原本的课业上,翻倍。” 话音刚落,墙角的小身板瞬间僵住。 无惨唇角扬得更高,语气淡漠却决绝:“若是坚持不下来,就丢了吧。” “别养没用的废物。” “我很有用的!” 不等黑死牟回应,狯岳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死死压着回头的冲动,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急切: “我会好好学!加倍学!绝不会偷懒!” 闻言,无惨未应声,黑死牟亦沉默。 无惨:那么激动干嘛? 心下不明,他懒得理会,亲昵蹭了蹭黑死牟的胸膛。 看着爱人惩处完众人,心情好转,黑死牟唇角跟着勾起。 没生我气,就是最好。 微微低头,薄唇贴上无惨额角,黑死牟周身漾开的气息满是餍足。 他将人抱得更紧,满心安稳。 第201章 无处可逃 春日艳阳泼洒漫天金辉,长空澄澈如洗。 暖光倾泻而下,裹着融融风意,漫过街巷庭宇,连空气里都浸着温软的暖意。 —— 炼狱府邸 —— “哒哒哒 ——” 清脆的木屐声叩在青石板上,节奏轻快。 年幼的炼狱杏寿郎身着利落合身的马乘袴,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即便一路小跑,也带着炎家子弟独有的端正风骨。 他迈开小短腿,顺着铺满斑驳树影的石板路,直奔主屋而去,眸带期盼。 天光透过层层枝叶,碎成点点金芒,尽数落在他头顶,将那一头耀眼的赤金渐变短发笼罩其中,泛着融融暖意,像盛着一团小太阳。 他眉眼生得周正明朗,金红瞳眸澄澈透亮,盛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热忱与鲜活朝气,看着便惹人欢喜。 炼狱杏寿郎:唔姆! 主屋内暖意氤氲,软褥铺陈得松软舒适。 炼狱瑠火侧身倚在床边,身姿温婉,一双温柔红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身侧襁褓里安躺的婴儿。 襁褓之中,炼狱千寿郎睁着圆溜溜的眼眸,长睫轻翕,乖乖躺着,懵懂打量周遭光景。 唇角噙笑,瑠火伸出白皙指尖,悬在千寿郎眼前,轻轻晃了晃。 不过简单的动作,便逗得襁褓中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小手胡乱挥舞着,费力抬起胳膊,努力去抓那晃动的指尖,模样憨态可掬。 炼狱瑠火:可爱。 “母亲!” 清亮稚嫩的童声穿透纸门,带着满满的朝气,直直传入屋内。 炼狱瑠火闻声,指尖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长子明朗的小脸,唇角笑意愈浓。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朝着门口走去。 屋外,炼狱杏寿郎端正站在纸门前,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望着身前门扉,安安静静等候着,不焦不躁。 耳尖轻动,捕捉到屋内渐近的脚步声,他立刻扬起小脑袋,满眼期待。 下一秒,纸门被缓缓拉开。 视线对上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杏寿郎当即弯起双眸,又唤了一声:“母亲。” 眉眼愈柔,炼狱瑠火俯身牵起他温热的小手,掌心裹住他小小的手掌,轻柔将人带进屋内,指尖的暖意一点点传至孩子心底。 褪去外衫,杏寿郎乖巧趴在被褥边,凑近襁褓,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千寿郎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认真,满含欢喜: “千寿郎,我是哥哥!” “啊……” 睫羽轻颤,千寿郎唇间溢出一声细碎的气音,像是在回应兄长。 小手猛地抬起,他一下子抓住杏寿郎的指尖,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半分。 “!” 瞳孔微睁,杏寿郎整个人僵住,先是无措,转瞬又化作无尽欢喜。 炼狱杏寿郎:我可爱的弟弟! 红眸映着两个孩子亲昵相依的模样,炼狱瑠火的心尖被这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柔软得一塌糊涂。 轻轻抬手,她掌心落在长子的发顶,一下下揉抚,柔声问道:“今日跟着父亲修习基础刀法,身子累不累?” “一点都不累。” 感到发顶落下的温软,杏寿郎立刻仰起小脑袋,亲昵地顶了顶母亲掌心,朝气满满。 反手握住弟弟软嫩的小手,他抬眸看向瑠火,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母亲,今日是不是要去医馆,做最后一次疗程复查呀?” “是哦,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 瑠火轻声应下,垂眸看着长子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心头了然,忽然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杏寿郎,想跟着母亲一起去吗?” 心思被一眼戳破,杏寿郎的眼眸更亮了些,似盛满了星光,重重点头,语带雀跃: “嗯!我想陪着母亲!” “傻孩子。” 指尖下移,瑠火捏了捏他圆润的脸颊,语气宠溺,柔声应允:“好,带你一同前去。” “在此之前,杏寿郎需要先跟父亲说一声。” “好!谢谢母亲!” 稚童欢喜的欢呼声在屋内漾开,满室都是烟火温情,岁月静好。 —— 京都医馆・后院主舍 —— 春季日头温煦不燥,暖风携着草木清香,徐徐拂过后院,卷起细碎的光影。 少年怀抱着一只温润剔透的琉璃瓶,懒懒仰躺在竹制摇椅上。 双眸轻阖,长睫垂落,安静地覆在眼睑下,敛下所有情绪。 融融日光浅浅淌在他面庞,柔柔漫过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将他本就莹白细腻的肌肤衬得愈发清透莹润。 微风拂过,轻轻撩动他肩头垂落的墨色发丝,伴着身侧男孩朗朗的念书声,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这般待着,好舒服。 睫羽颤动,无惨微微侧过身子,摇椅顺着他的动作,伴着风势轻轻摇晃。 待确认避开了直射的强光,不会刺痛双眼,他才缓缓掀开眼帘,玫红瞳眸里,盛着几分懒倦。 微微垂眸,他目光落在怀中的琉璃瓶上。 肥沃的黑土中,一抹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纤细却韧劲十足,漾着初生的生机,在日光下格外鲜活。 望着这株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嫩芽,无惨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盈满笑意。 若是这彼岸花,能长得再快一些就好了。 不过既已发芽,花开之日,终究是不远了。 指腹细细摩挲着温凉光洁的瓶壁,无惨弯了弯眼,玫红瞳色亮晶晶的,满是温柔。 两年时光,这新芽便长高一厘。或许再过两年,便能抽枝开花。 而坐拥无尽岁月的他,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耐心。 无惨:(ᕑᗢᓫ∗)˒ 摇椅旁侧,狯岳脊背挺直,双手捧着书卷,端正站着。 他垂眸盯着书页,音色清亮,一字一句诵读着话本里的故事,语气认真。 听到摇椅轻微的晃动声,他记着后续的文字,诵读声未曾停歇,眸光却悄悄抬起,余光分外小心瞥向摇椅上的少年。 少年侧身躺着,墨发随动作滑落几缕,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眉眼弯起,整个人浸在融融日光里,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有往日的冷冽与阴郁。 自从那株彼岸花发芽后,大人的心情便日日明朗,眉眼带笑,像是灰暗的日子里,终于有了真切的盼头,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狯岳望着这般温柔易接触的无惨,眉宇也不觉跟着弯起,心底泛起暖意。 收敛杂念,垂眸继续诵读,声音愈发清亮有力。 朗朗书声掠过窗棂,落在窗边一个泛光的正方体囚笼上。 笼内,一道小小的冰影忽然动了动。 童磨已被禁足在此整整两年,大多时候都被无视冷落。 唯有无惨偶尔驻足停留时,他才会刻意鲜活雀跃、摆出乖巧模样,妄图博来一丝关注; 余下漫长时日,他都缩在笼内躺平装死,像一只被遗弃的宠物,试图用沉寂换来半点留意,却次次落空。 饥饿与无聊一遍遍侵蚀着心神,此刻的他,只有巴掌大小,化作一尊迷你冰塑御子,蔫蔫地蜷在笼中。 他望着困住自己的牢笼,眼底没有波澜,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晒着太阳、虚度光阴。 以趴着的姿态,他遥遥望向院中那架轻轻摇晃的竹椅,隐约能窥见一个乌黑的后脑勺,眸光幽幽,心底泛起贪欲的艳羡。 若是能挣脱这牢笼,挨着大人,一同躺在那摇椅上晒春阳,定然有趣至极。 眸色微闪,童磨不再动弹,就这般静静凝望着那道身影,偏执地期待着一丝渺茫的关注。 花木掩映的青石曲径,蜿蜒幽深,从前院直通后院。 两道身量相仿、容貌一模一样的男子,一前一后缓步前行,周身气息却天差地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黑死牟脚步轻缓,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望着前路,感知着与爱人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眼底温柔满溢。 可开口时,声线却淡漠非常,不带多余情绪:“你执意跟着我,究竟想求什么?” 于他身后,缘一落后半步。 赤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兄长的背影,心绪翻涌成麻,唇瓣紧抿,久久沉默无言。 他不开口,黑死牟也不再多问,任由沉寂裹挟着两人,一步步靠近庭院。 “我……” 行至院门口,缘一终于稳定心神,张了张嘴,刚溢出一个单薄的字音,便被黑死牟冰冷的话语硬生生打断。 “若是为炼狱之事,便不必多言了。” 脚步顿住,黑死牟缓缓回眸,神色平静,看向敛眸垂睫、再度陷入沉默的缘一,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大人下令要他死,不得违抗。” “此事本该两年前便执行,珠世拖延的愈疗时限,今日便已截止。” “我不会再为你,向大人游说半句。” 字字如冰,狠狠砸在缘一心头。 缘一眼眸倏然睁大,猛地抬头看向黑死牟,眼底满是惊愕。 游说…… 所以,炼狱瑠火的疗愈能一拖再拖,硬生生拖延两年之久,从来不是珠世心善,而是兄长从中周旋、为他求来的时限。 黑死牟将他眼底的复杂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底思绪翻涌。 他早已看穿缘一的心思。 那日无惨下达斩杀令的次日,他便看见缘一久久伫立在珠世的居所门前,身形紧绷,眉眼纠结,神色满是矛盾。 他想起人类时期,缘一与当时的炎柱情谊深厚。 而历代炎柱容貌相仿,于缘一而言,算是放不下的旧念。 彼时他看破不说破,没有上前,没有劝慰,只转身离去。 可回到无惨身边,看着窝在自己怀里、全然依赖、心情明朗的少年,终究还是软了心肠,轻声试探: “大人,珠世治愈炎柱之妻,只需三日便可痊愈。若是放缓节奏,细细调养,时日可拉长许多……” 彼时无惨靠在他怀里,指尖百无聊赖绕着他的赤发,脸颊贴在他颈窝,眸光随那抹赤红流转,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已隐隐透着不悦:“你想说什么?” 察觉到怀中人情绪微沉,黑死牟立刻抬手,掌心顺着少年的脊背轻轻安抚,放低姿态,低声恳求: “可否准许,将这调养的时日,再拉长一些?” 无惨把玩发丝的指尖一顿,唇瓣抿紧,周身氛围瞬间凝滞。 心头一紧,黑死牟下意识收紧环在少年后腰的手臂,已然做好低头致歉、收回所求的准备。 就在这时,怀中人淡淡“嗯”了一声,声线轻浅,却格外纵容: “你安排。” 得此应允,黑死牟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低头蹭了蹭少年发顶:“谢谢大人。” 他本意只想拖延数月便可,可没过多久,爱人心心念念的彼岸花种无故破土抽芽。 少年日日心情明媚,满心欢喜,他便渐渐将斩杀炎柱一事淡忘搁置。 直到近日珠世主动提及,才猛然记起,拖延的时限,已然到头。 抬手轻按眉心,敛去心底杂绪,黑死牟转身抬步踏入后院,声线低沉冷冽,随风散入春意: “今夜,依大人昔日之令,取炼狱首级。” 庭院门口,树影婆娑,日光斑驳。 缘一静静伫立在院门口,望着兄长一步步走向摇椅上那道独属于他的温柔身影,脚下如同灌了铅,寸步难行。 春日暖阳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心底的寒凉。 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细长,孤寂落寞。 赤眸翻涌着无力、酸涩、隐忍与执念。万般情绪交织拉扯,无处排解,唯剩满心的煎熬。 一边是大人不容违抗的命令,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旧友,一边是兄长决绝的态度,一边是求而不得的偏爱。 他深陷其中,终究无处可逃。 第202章 巧克力 —— 医坊 —— 看诊室内,清浅药香幽幽萦绕,丝丝缕缕漫入鼻息。 淡香之中,又裹挟着一缕苦涩。 炼狱一家跟着药童穿过长廊,径直来到靠后院的僻静诊室。 药童拉开纸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端正安坐于诊台后的珠世。 炼狱槙寿郎唇角噙笑,携妻子、长子缓步踏入室内。 刚跨过门槛,便敏锐察觉,屋内还另有一人。 窗边光影婆娑,少年微微侧着头,静望向屋外庭院景致。 碍于角度,看不清完整眉眼,可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气度,仅凭一抹侧影,便足以让人一眼驻足。 “请坐。” 珠世紫眸轻抬,望向缓步走近的炼狱一家三口,唇角扬起,笑容礼貌又疏离。 似早已提前知晓今日访客,桌案前备着三把木椅,摆放规整。 “珠世大夫。” 炼狱槙寿郎与炼狱瑠火同时颔首致意,依次落座。 被母亲牵在掌心的炼狱杏寿郎,也学着大人模样,认认真真点头,煞是可爱。 眸光扫过稚气未脱的杏寿郎,珠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示意瑠火将手腕轻搭在诊台锦枕上。 瑠火依言抬手,心底不自觉泛起紧张,心跳微微加快。 身侧的槙寿郎亦是敛了神色,呼吸微屏,满心都是忐忑。 夫妻二人已亲身体会过珠世出神入化的医术。 从前瑠火身上缠扰多年的疑难怪症,旁人束手无策。 经珠世慢慢调养,不仅气血日渐充盈,孱弱的身子渐渐康复,就连怀上千寿郎时,孕期也安稳顺遂,毫无波折。 正因这般真切的恩惠与信赖,两人才格外看重这最后一次复查,心底隐隐惴惴,生怕查出半点不妥。 “近日,是否常常夜里频繁醒起?” 声线平和,珠世率先开口问诊。 神色微怔,瑠火飞快应道:“是的。次子千寿郎养在身侧,婴孩夜里极易啼哭惊醒,我时常起身照看,故而作息难安。” 医患二人一问一答,语声低缓絮柔。 一旁的槙寿郎安静端坐,凝神细听。 仰着脑袋,杏寿郎一会看看神色沉静的珠世,一会又瞅瞅轻声诉说身体近况的母亲,金红瞳眸里满是认真。 炼狱杏寿郎:母亲,一定会彻底好起来的! 正专注听着对话时,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心生好奇,杏寿郎下意识扭头回望,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宛若红宝石的眼眸。 玫红眸子映着不过六岁模样的稚童,无惨静静打量着他。 眸光几度停驻在那双金红瞳色上。 双色交融,明艳鲜活。 指尖闲适轻点膝头,无惨微微勾唇。 果然,还是小甜点顺眼得多。 被吸引住,杏寿郎索性转过半个身子,几乎将上半身都偏向窗边人。 眸光纯粹,直勾勾望着那容貌昳丽、正朝自己浅笑的少年,双眸发亮。 炼狱杏寿郎:长得好好看! 一室低低絮语里,两道目光遥遥相撞,无言对视。 这般莫名的默契,悄然牵走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 最先察觉这份异样的,是诊台后的珠世。 她静静听着瑠火细说近来身体状态,指尖微动。 本想传唤门外药童备上茶水,手还未抬起,余光微侧,便瞥见一旁安静对视、两两无言的两人。 眸光在无惨身上停留一瞬,珠世眼底客套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朝门外比了个手势,候着的药童便轻步退了下去,不再打扰。 捕捉到珠世神情的细微变化,瑠火与槙寿郎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扭头,这才看见正与自家孩子对视的那位陌生少年。 察觉到夫妇二人投来的视线,无惨缓缓抬眸,玫红眸中清晰映出两人的身影,唇角笑意温润,不见半分疏离。 “午安。” “……午安。” 两人被那抹笑颜晃了一瞬神,片刻过后,礼貌回应。 话音刚落,还未待二人多言,一道清亮的童声骤然响起:“午好!” “?” 无惨闻声,略显诧异的看向杏寿郎。 他只养过狯岳一个孩童,从不知道,寻常幼童的声音,竟这般的......洪亮。 狯岳应当比眼前这孩子还小两岁吧? 平日除了念书时声线清亮,说话总是细细弱弱,安分沉静,与眼前这人,截然不同。 无惨往后轻靠在椅背上,望着杏寿郎那双亮晶晶、毫无城府的眼瞳,佯装出的笑意淡了几分。 真吵。 “珠世大夫,这位是……” 瑠火柔声开口,询问少年身份。 恰逢此时,药童端着热水与茶具缓步入内。 长睫微垂,珠世伸手执起壶柄,缓缓将热水注入茶盏。 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漾出浅淡茶汤,才抬眸望向窗边拿着洋菓子、正慢悠悠逗弄孩童的无惨,声线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意: “这是我家少爷。” 话落微顿,她将沏好的茶盏轻轻推至炼狱夫妇面前。 “闲来无事,便来诊室陪着,顺便监督我坐诊。” 瑠火若有所思颔首,刚接过茶盏,衣袖便被轻轻扯了扯。 低头望去,只见长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期盼地望着自己。 她一眼便看穿自家孩子的心思 —— 想过去和那位好看的少年一起玩。 抬眸,试探着望了眼无惨的神色,见他依旧笑意浅浅,神色温和,便轻轻拍了拍长子的手背,默许他上前去玩耍。 身处医坊之内,少年看着身形孱弱文静,又同在一室,料想定然不会有半点危险。 炼狱槙寿郎静看片刻,便将注意力放回珠世叮嘱的调养事宜上,认真聆听嘱咐。 长睫低垂,无惨看着膝前站得笔直、一脸乖巧的稚童,指尖捏着包装新颖、精致的巧克力。 “吃过吗?” 杏寿郎的目光牢牢黏在那块巧克力上,听见问话,仰头看他,摇了摇头。 没吃过,那就正好。 无惨微微弯眸,圆润的指甲抠动着锡纸包装的边角,顺着纹路缓缓撕开,指尖掰下一小块。 小方块被送入自己口中,舌尖漫过苦涩的滋味,淡淡开口:“很甜。尝尝?” 杏寿郎伸手接过,脆生生唤了一声:“谢谢哥哥。” 哥哥? 眉梢微挑,无惨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望着男孩的神情,静待他尝到味道后的反应。 片刻后,绵密醇厚的甜意缓缓漫开,中和了初入口的涩苦。 可前调的苦涩太过鲜明,杏寿郎小脸骤然皱成一团,方才满眼欢喜的模样荡然无存,抬着头看向无惨,眼底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 “扑哧 ——”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突兀响起,再度吸引了正准备起身告辞的炼狱夫妇。 众人循声望去,先撞见少年抬手掩唇的模样,再着便是皱着小脸、默默咀嚼的杏寿郎。 “怎么了,杏寿郎?” 炼狱槙寿郎快步走到孩子身侧,微微俯身,掌心轻拍他的脊背柔声询问,并未留意到无惨脸上一瞬敛去的笑意,还有悄然微微后缩的身形。 杏寿郎本想直白说一句好苦,可话到嘴边,唇齿间忽然漾开温润绵长的甜意,那双金红瞳眸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格外真挚:“好吃!” 炼狱杏寿郎:五蚂蚁! 看出无惨面色隐隐不愉,珠世立刻适时起身,眉眼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时辰不早,我送二位出去。” 炼狱夫妇丝毫未察觉异样,瑠火轻声应道:“有劳大夫。” “哥哥再见!” 杏寿郎牵着父亲的指尖,回头朝无惨用力挥了挥手。 “慢走。” 无惨唇角噙笑,目送几人转身踏出诊室。 待人消失在视野中,笑意瞬间敛去,随手将余下的巧克力丢进一旁垃圾篓,心底满是不耐与膈应。 无惨:讨厌鬼杀队! “大人。” 熟悉低沉的声线入耳,黑死牟缓步迈入诊室时,无惨正盯着垃圾篓怔怔发呆。 方才,该再多吃两口再丢的。 微微抿唇,无惨抬眸望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眸光扫过静立门口的缘一,落定在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黑死牟身上,不等他开口,便径直颐指气使:“我要吃巧克力。” “给我多备一些。” 赤金眼眸映着少年闹着小脾气、肆意使唤人的鲜活模样,黑死牟能感知到那被丢弃的、未食用多少的洋菓子,却半句不问缘由,只温柔应声:“好。” 他偏偏偏爱无惨这般鲜活生动的模样,会闹脾气、会使小性子、会理所当然依赖他。 而非从前那般,终日淡漠寡言、眉眼凝愁、鲜少展露笑意的死寂样子。 望着黑死牟全然顺从、毫无底线纵容的模样,无惨唇角不自觉扬起。 身形微微前倾,指尖抬起,细细抚过他的脸颊,眸光落在他眼眸之上。 察觉到少年的注视,黑死牟隐匿起的另外四只眼睛,齐齐睁开。 六只眼睛位于上额、面中、以及唇旁。 瞳色皆是灼人的赤金,金底泛着细碎赤色纹路,自瞳孔向外蔓延,似烈焰般,妖异夺目。 指尖轻触黑死牟眼尾,无惨微微低头,唇瓣落在他眉心。 小甜点,最漂亮了。 立于门旁,缘一静静望着这一幕。 看着少年主动俯身亲吻兄长,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蜷起。 他想,他该离开的。 可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底有个声音在执拗叫嚣,不愿离去。 自上次受罚之后,他便总下意识跟在黑死牟身后,只为能有机会,远远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人。 可终究只能远远望着,大人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兄长一人身上。 从未,分给自己半分。 指尖越攥越紧,他垂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落寞与艳羡。 就在心绪沉郁难言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少年清淡的嗓音:“缘一。” 心头一震,缘一倏地抬眸,撞进一双含笑柔和的玫红眼眸,与方才对着炼狱一家的疏离烦闷,截然不同。 “时间到了。” 无惨挪了挪身子,坐到木椅边缘,双手伸直搭在黑死牟颈侧。 高低错落间,下颌抵在黑死牟发顶,而黑死牟额角,恰好轻抵少年柔软的胸前。 嗅着萦绕在怀的清雅馨香,黑死牟下颌微抬,鼻尖贪恋蹭着那片柔软,双手不自觉抬起,落在少年膝头,眸底满是沉沦。 好香。 无惨任由他肆意亲近,毫不在意他的小动作。 望着僵立原地的缘一,语调清淡,却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两年前的惩罚,你该去执行了。” 微微歪头,无惨脸颊轻贴在黑死牟赤发上,指尖卷起爱人发丝轻轻打转:“女人和孩童暂且留着。” “我只要炎柱的首级。” “…… 好。” 喉间微梗,缘一嗓音哑涩。 心下不愿,却更怕被少年冷落,只能默然应下。 待无惨垂睫不再看他,黑死牟手掌缓缓上移,轻轻抚上少年纤瘦的腰侧。 缘一再也无法停留,身形后转,近乎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诊室的纸门被无形的力量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黑死牟从单跪改为跪坐,顺势将椅上的人拥入怀中。 视野陡然放低,被圈在他膝间的无惨微微仰头,撞进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赤金眼眸。 “干嘛。” 无惨故作别扭地轻哼。 “想您了。” 黑死牟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声线缱绻,字字缠绵:“无惨大人。” 这一声称呼,不及 “主人” 那般露骨大胆,却偏生带着独一份的亲昵与专属,旁人不敢这般唤他。 仿若这人、这声称呼,都只独属于他一人。 身形微僵,无惨长睫不住轻轻颤动,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不自在。 心绪反复拉扯纠结许久,才慢吞吞回应:“…… 我也想你。” 黑死牟垂眸望着他悄然泛红的脸颊,眸色微暗,指尖上移,轻轻抚上他的侧脸,眸带征询,似在问他可否亲近。 无惨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微微挺腰,主动凑上前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随即稍稍退开,轻声开口:“不用问,你可以直接亲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黑死牟眸中竖瞳骤然绷紧,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 唔……” 余下的话语尽数被唇齿温柔堵住。 黑死牟长臂牢牢箍住他的后腰,力道沉稳带着占有,分寸拿捏得极好,禁锢得他无从躲闪,却又不会弄疼。 无惨本就身子孱弱,抵不住他这般强势缠绵的攻势,呼吸很快被尽数掠夺,渐渐喘不过气。 直至此时,黑死牟才稍稍后退,放缓动作。 “哈……” 禁锢稍稍松开,无惨不自觉弓起脊背,额头抵在黑死牟胸前,大口喘息,平复不停乱跳的心绪。 眼底笑意浓烈难掩,黑死牟似染上瘾一般,低头凑近,贪婪呼吸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 从柔软发顶,细细嗅至纤细颈侧,掠过耳畔时,还刻意轻轻咬了咬他敏感的耳尖。 “!黑死牟!” 瞳孔骤缩,无惨慌忙抬手捂住耳朵,气恼之下,颊边绯色愈发浓重,大声放着狠话:“等我力量恢复,一定咬死你!” 怀中人难得炸毛闹别扭,黑死牟半点不惧,只轻声低哄,顺着他的脾气安抚,语气自然,显然是常这般安抚: “好,都听大人的。等您力量归来,尽管咬死我便是。” 若真能被你这般亲近纠缠,我求之不得。 第203章 炎柱首级——极乐教内的奇事 午后渐近薄暮,天色尚未彻底沉暗,天际漫开一层温柔橘红余晖,染遍流云。 夜色未至,赶抢夜市好位置的商贩已然早早支起简易小摊,烟火炊烟袅袅升腾。 各式膳食的诱人香气顺着晚风流淌,缠过檐角、漫过街巷,丝丝缕缕钻入巷弄,勾得人食欲翻涌。 “拿好。” 炼狱槙寿郎从小贩手中接过刚出炉,圆滚滚的蒸红薯。 细心剥去烫手的焦红表皮,用纸袋妥帖裹好,递到身旁早已望眼欲穿的长子面前。 “……好吃!” 双眸泛光,杏寿郎接过红薯大口咬下。 绵密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一边咀嚼一边扬声夸赞,肉肉的脸颊鼓鼓撑起,满脸都是吃到美味的幸福餍足。 炼狱瑠火垂眸,望着长子这副天真满足的模样,眉眼弯起,心底浸满融融暖意。 她抬手轻轻顺了顺杏寿郎微微翘起的发丝,抬眸看向身侧丈夫,轻声问道:“今夜,有任务在身吗?” “没有。” 唇角噙笑,槙寿郎眸光落于妻子身上,“我已向主公告假,入夜便陪着你,守着两个孩子。” 金红瞳眸里映着娇妻稚子,人间烟火,岁月安然。 槙寿郎心下轻叹——此生所求,不过眼前这般安稳团圆。 瑠火眸光落进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上,无奈浅笑。 怎么笑得这般傻气。 暮色渐浓,一家三口缓步往家而行。 轻言笑语随风漫开,每一帧光景都是圆满静好、俗世温情的模样。 而这份寻常的人间温馨,毫无防备撞入身后尾随而至的缘一眼中。 他隐于街边巷角的浓绿树影里,周身气息沉寂,与周遭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赤眸凝望着前方和睦相伴的一家三口,心底心绪翻涌,复杂难平。 眼前鲜活明朗的炎色眉眼,坦荡热烈的意气风骨,夫妻相守、稚子承欢的温情,太过熟悉。 一点点与战国时代那位相交至深的炎柱身影,渐渐重叠。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锷,缘一驻足树影,并未立刻跟上。 彼时乱世,那位炎柱亦是这般心怀热忱、身携暖阳。 在恶鬼肆意杀戮的世道里,始终守着一身温柔赤诚,是乱世里唯一不灭的明火。 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愿意真心相待、并肩同行的友人。 可岁月轮转,世事迭代。 故人早已化作一抔(po)黄土,消散在百年风尘里。 往昔旧念层层涌上,心底漫开细密的酸涩与不忍。 可这份恻然与迟疑,仅仅盘踞刹那,脑海中的温情烟火图景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绝色的身影。 ——那是刻进他心骨、执念百年,日夜萦怀的模样。 在缘一眼中,无惨不是令人畏惧的鬼王,亦不是冷漠疏离的上位者。 是春日暖阳里,慵懒倚在竹摇椅上,望着彼岸花新芽、眉眼带笑的少年; 是会闹小脾气、会理所当然肆意使唤旁人的鲜活模样; 是被黑死牟拥入怀中,耳尖泛红、直白回应爱意的模样; 他矜贵又脆弱,清冷又鲜活,喜怒直白,带着细碎的性情与脾气,偏偏惹人深陷、无从挣脱。 玫红瞳眸澄澈艳丽,笑时眼底盛着星光,恼时眉间凝着浅怒,任性又热烈,独一无二。 那人高高在上,于他而言,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是可望而不可触碰的虚妄。 是他百年放不下的执念,毕生戒不掉的心瘾。 他甘愿俯首,甘愿承罚,甘愿背负所有罪孽与骂名,只愿仰望那人一眼。 世间安稳、旁人圆满,终究抵不过无惨一句轻浅指令,抵不过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 心底的天平,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倾斜。 孰轻孰重,从来无需抉择。 最后一丝迟疑散尽,所有不忍尽数化作绝对顺从。 大人的话,不是商量,是不容置喙的定论。 两年拖延的时限已至,他拖欠许久的惩罚,终要如期落地。 炼狱槙寿郎的首级,今夜必取。 轻点刀柄的指尖缓缓收紧,缘一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唯剩一片漠然。 他抬步,从浓绿树影中缓步走出。 步履轻缓,不带迟疑,一步步朝着那片温暖的人间烟火,默然走去。 —— 医坊·后院主舍 ——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 纸门刚被拉开,轻快甜腻的呼唤便率先入耳。 无惨循声望去,只见窗边夕阳余晖笼罩的囚笼里,那巴掌大的冰晶小人正不停左右蹦哒,满是雀跃。 睫羽轻眨,待到黑死牟走上身侧,无惨顺势抬手,任由对方替自己褪下沾染微尘的羽织。 赤金眼眸映着朝窗棂走去的少年,黑死牟垂眸,将带着余温的羽织细细叠好,规整搁置一旁,随即抬步,紧随爱人身后。 琉璃瞳眸仰望着俯身看向牢笼的美人,童磨勾唇,冰凝的小胳膊从牢笼缝隙里探出,左右挥舞。 童磨:贴贴——(ᕑᗢᓫ∗)˒ 睫羽低垂,无惨望着急切想要触碰自己的小冰人,眨了眨眼,未作回应。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神明大人,垂怜垂怜我好不好——” 见碰不到分毫,童磨语气陡然染上委屈,似哀求般,剔透的眼瞳里泛起水光,可怜巴巴望着无惨,惹人生怜。 似觉有趣,无惨唇角不住扬起,缓缓抬手,指尖朝着那截小小的胳膊探去。 无惨:好小……用力的话,会不会断?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细白指尖,童磨眼底的亮光几欲溢出,满心期待。 童磨:贴贴贴贴贴——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覆下,隔绝了所有靠近的距离。 “大人。” 宽大的掌心将无惨的手整个裹住,黑死牟从身后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半个余光都没施舍给神色倏然僵住的冰人,只垂眸看向怀中仰头望他的少年,眉目柔和。 “还有件事,需向您汇报。” 眸光撞进他含笑的眸子,似被勾住心神,无惨凝望片刻,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薄发遮掩下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绯。 身形微僵,童磨看着无惨被黑死牟带着,穿过珠帘,消失在室内方向。 悬于半空的指尖微蜷,唇角弧度一点点下压,直至消散。 就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呢。 握住牢笼栏杆的指尖松了力道,童磨身形后仰,懒懒躺倒在地,瞬间变回那副半死不活、恹恹无趣的模样。 真可惜。 七彩瞳眸望着被暮色染成橘橙的天际,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内室—— “呐,是什么事?” 坐于榻沿,无惨双手撑在身侧,垂眸看着跪在身前、正低头为自己褪鞋袜的男人,纤巧足尖晃了晃,姿态惬意。 黑死牟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掌心握住那不安分晃悠的脚,指尖轻柔蹭过少年微蜷的趾尖。 待将足袋与木屐尽数褪下摆放妥当,才缓缓开口。 “此事,与童磨有关。” “童磨?” 睫羽轻眨,无惨侧眸看向落坐身旁的黑死牟,随口反问,“极乐教那边?” “嗯。” 黑死牟望着他眼底漾起的好奇,伸手揽住少年腰侧,将人抱到自己膝上,缓缓细说: “极乐教内留有一位御子,教中信徒与外来教徒,但凡有所祈求,依旧会向御子倾诉,和童磨在时无甚差别。” 话落微顿,而后继续补充: “教中众人并未因教主化作冰人而心生疑虑,反倒越发坚信童磨拥有通神之力,信仰愈发虔诚。” 无惨后倚在他胸前,指尖百无聊赖卷着垂落胸前的发缕,语气随意: “这般看来,有什么要紧的。” 瞧着怀中人无所谓的态度,黑死牟低声轻笑,低头蹭着他的发顶,缓缓切入正题: “大人可还记得,那夜贸然闯入庭院的女子?” 女子? 卷动发丝的指尖一顿,无惨思忖片刻,微微仰头,:“那个唱歌很好听的?” 眉梢微挑,黑死牟没接话夸赞,指尖悄然扣住少年指缝,低声叙道:“不止她一人,还有一个孩子。” “那女子曾得您眷顾,在极乐教内一直备受优待。” “自您离开之后,这份优待丝毫未减,反倒因曾讨您欢心,变得愈发隆重。” “而这份偏爱,落在那个孩子身上,最为明显。” 「极乐教信徒:那是被神眷顾的人——好生招待!」 无惨静静听着,神色没什么太大起伏。 黑死牟也不急于往下说,这些只是前序铺垫,本就平淡无趣。 指腹细细摩挲着怀中人纤细的指骨,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落在无惨无名指那圈星月纹路之上。 “极乐教历来没有稚童长居的先例,那孩子是第一个。又身负大人赐予的神眷庇佑,深受信徒与教徒喜爱。” “几乎被众人当成圣子一般,悉心教养。” 圣子?下一任极乐教主? 无惨闻言愣了愣,转瞬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画面,忽然轻笑出声。 童磨倒是省事,平白多了个大儿子。 “然后呢?” 被勾起兴致,无惨在黑死牟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催促。 “然后……” 黑死牟顺势双臂环住他的后腰,下颌轻轻抵在少年颈窝,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些许哑意: “极乐教,快要被那孩子,整成动物饲养地了。” “?” 无惨:动物园? 第204章 又一个喇叭——山大王 —— 万世极乐教 —— “不许乱动!全都给我站好!” 清亮稚气的孩童呵斥,骤然划破庭院静谧。 素来庄严肃穆、雕栏玉砌的一方庭院,如今彻底失了往日的清净禅意。 佳木葱茏,繁花绕榭,亭台流水雅致依旧,却被满院生灵的动静搅得鸡飞狗跳,香火圣洁的氛围荡然无存,唯剩漫天鲜活喧闹。 青石高台之上,立着一名三岁稚童。 一身纯白和服衬得肌肤细腻,下身搭配利落墨色长袴,小小身形挺直挺拔。 双手叉腰,伊之助挺着圆圆的小肚子,微抬下颌,眉眼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嚣张气焰,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俨然将整座极乐教,当成了专属自己的玩乐天地。 这些时日,他日日领着教中一众鸟兽生灵横行庭院、作威作福,无人管束,肆意自在。 此刻居高临下,他眸光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鸟兽,颐指气使,指挥得不亦乐乎。 “喂!那群灰兔子,全部排成一队,沿着回廊绕圈跑,敢偷懒停下的,仔细挨训!” 扎堆嬉戏的山兔竖起长耳,齐齐抬起脑袋。 待嗅见熟悉又亲近的气息,才乖乖收敛嬉闹,蹦蹦跳跳朝着长廊奔去。 顺着回廊往复奔走,不敢有半分迟缓。 稍有停顿,便会迎来山大王凶巴巴的瞪眼呵斥。 翠绿眼眸映着乖乖听话的兔群,伊之助满意点头。 眸光一转,落向院角枝桠,他抬手抽出袖中藏着的折扇,扇头直指檐角花枝,语气蛮横: “还有你们这群小山雀,全都飞到花枝上排好队,挨个鸣叫,声音必须响亮!” 成群山雀闻声扑棱羽翼,纷纷落满错落花枝。 清脆婉转的鸟鸣此起彼伏,交织成片,将整座庭院衬得愈发热闹。 很好! 唇角高高扬起,伊之助目光继而扫向院中懒懒卧地的赤狐,扬声再度下令: “那只赤狐,过来!把那边摆放的祈福花环全部叼过来,整齐摆在我脚边!” 灵狐温顺起身,迈着轻盈步子,一趟趟往返穿梭,不厌其烦地将精致繁复的祈福花环尽数衔至石台之下,规整摆放。 墙边躲着看热闹的小松鼠也没能逃过安排,被他指派着蹿上树梢,采摘新鲜果子; 温顺的小鹿驮着轻便竹篮,往返于庭院各处,运送花草鲜果。 尤其琴叶所在的殿宇,它听令频频往返,忙碌不停。 整座庭院的生灵,除却一头扎进花丛啃食花蕊、赖着不动的野猪,其余尽数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各司其职、无一闲暇—— 跑腿、列队、献食、巡院,样样俱全。 伊之助安然坐在青石高台上,晃着短短的小腿,悠然自得地看着下方鸟兽忙碌奔走,一派小霸王模样。 一众生灵全然听话顺从,半点不敢忤逆。 “那只猪,怎么闲着没事做?” 正当伊之助左右巡视、暗自得意,随手抓起花环戴在头顶时,一道清冽的男声倏然从回廊传来,破开满院喧闹。 身形一僵,伊之助心头咯噔一下,慌忙抬手扯下头顶花环,猛地转头望向回廊声源处。 “不许出声!别吓到我的小伙伴……” 他仓促的警示卡在喉间,瞬间哑然。 微风穿廊而过,拂起少年及腰的墨色长发,发丝飘动,轻轻蹭过身侧男人的指尖。 少年立在廊下,身姿清隽,眉眼绝色,自带一身矜贵气质。 好眼熟。 眼底漫上的愠色尽数褪去,唯剩满满好奇。 伊之助环顾四周,见一众鸟兽只是停下动作观望,并无半分惊惧怯意,这才放心撑着石台边缘,纵身跳下。 哒哒迈着小短腿跑到兔群旁,仰头直直望向廊下少年,模样与身旁仰首观望的灰兔如出一辙,懵懂又乖巧。 回廊之上,无惨垂眸望去。 视野里撞进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五官精致,翠绿瞳眸澄澈透亮,盛满好奇。 仰头凝望的模样软糯可爱,与方才叉腰呵斥、嚣张的小霸王姿态判若两人。 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玫色瞳底掠过一丝思忖,无惨指尖微动,正欲抬手拂去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身侧人已抢先动作。 顺他心意,黑死牟抬手,指尖卷起那缕散乱的发丝,轻轻归至耳后,动作自然。 睫羽轻颤,无惨没有侧头看他,微微侧身,轻轻靠在黑死牟肩头。 身处外院,又有孩童在场,二人未曾有半分逾矩亲昵,可周身萦绕的温柔暧昧,却已藏无可藏。 黑死牟垂眸凝着怀中人的侧脸,赤金眸中温柔满溢,指尖轻触少年的手背,继而扣住他的掌心,十指相扣,暖意相融。 是了,这孩子的瞳色,跟他妈妈很像。 像春日的绿植,生意盎然。 思绪微动,无惨刚忆起琴叶,余光便瞥见一抹赤红身影悄然贴近。 不知何时,那只温顺的赤毛灵狐叼着花环,轻轻蹭到了他的脚边。 “呜呜……” 灵狐松口衔着花枝,软糯低鸣。 见无惨垂眸看来却无动作,便偏头,拱了拱他和服下摆露出的纤细踝骨,而后抬首仰望。 那双赤金交织的眼瞳,似熔火琉璃般灼灼发亮,明艳动人。 原本神色淡漠、无意理会的无惨,在对上这双熟悉至极的眼眸时,眼底倏然漾起微光。 位于一旁,狯岳正揪着黑死牟的袴料,从他腿后悄悄探头,好奇打量满院鸟兽。 待察觉身前人微微俯身,他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指尖紧紧攥住衣料,小身板几乎贴在黑死牟腿侧,一瞬不瞬盯着无惨,还有他怀中温顺依偎的赤狐。 狯岳:盯—— 黑死牟感知到腿间软软的小小重量,垂眸看向抱着自己大腿、满眼好奇的狯岳。 注视着那双与爱人些许相似的猫儿瞳,眼底染上纵容,未曾制止,再度抬眸,望向怀中抱着灵狐的少年。 恰好此时,无惨也抬眸回望。 “呐,你看它的眼睛。” 无惨双手托着赤狐的前肢,将小家伙举到黑死牟眼前,眉眼弯弯,语带新奇,丝毫没有先前那般冷淡: “和你很像。” 赤狐毛茸茸的小脸凑近眼前,黑死牟下意识微微后仰。 目光掠过那双酷似自己的赤金眼眸,最终落定在无惨含笑的眉眼上,轻声低喃:“很漂亮。” 话音温柔缱绻,让人无从分辨,他夸赞的是眼底灵动的灵狐,还是身前绝色的少年。 无惨微怔一瞬,瞬间洞悉他的心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看狐狸就算了,明明真的很像。 无惨:( ﹁ ﹁ ) ~→ 微微抿唇,他将灵狐揽进臂弯,随手取下它口中衔着的花环,戴在踮脚探头、满眼新奇的狯岳发顶。 “!” 细碎花瓣轻轻蹭过眉眼,狯岳下意识眨眼。 抬手小心触碰头顶花环,指尖抚过细嫩柔软的花瓣,绿眸瞬间亮得惊人,满心欢喜。 狯岳:大人喜欢我!|•'-'•) ✧ 他一手仍牢牢攥着黑死牟的衣袴,另一只手悄悄伸出,跃跃欲试。 待轻轻拽住无惨的和服袖摆,眸中赫然盛满雀跃。 无惨任他拽着衣袖,未曾在意,垂眸挠着臂弯灵狐的下巴,直逗得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我想起你是谁了!” 清脆响亮的童声骤然炸开,打断了院内的温柔静谧。 指尖微顿,无惨抬眸望去。 看着双手扒着木沿、费劲想爬上回廊的伊之助,有些沉默。 又一个喇叭。 睫羽微垂,他望着眼前奋力攀爬的小团子,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无,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好奇。 他刚说什么来着,知道我是谁? 伊之助手脚并用地爬上回廊,拍了拍掌心尘土,稳稳站定在无惨身前。 绿眸清晰映出少年面容,语气笃定:“你是神明大人,对不对!” 神色难掩欢喜的狯岳闻声,向前一步。 从黑死牟腿后挪出,挤在两人中间,一本正经地纠正:“对大人说话,要用敬语哦。” 嚯。 眉梢微挑,黑死牟略显意外的看了眼小继子,指尖搭在男孩后颈,轻轻揉捏一瞬,随后收回。 狯岳:✧▿✧ 伊之助这才留意到这有年纪相仿的小伙伴,本就因见到神明而发亮的眼眸,更亮了些。 他立刻从善如流,乖乖改口:“您好!神明大人!” 嘴上恭敬问好,可他的目光却全然黏在狯岳身上。 径直将周遭信徒日日念叨的神明抛在脑后,眼底满是遇见玩伴的欢喜。 伊之助:玩伴玩伴玩伴玩伴玩伴—— 无惨望着两个小孩对视一眼、便悄然达成默契、火花十足的模样,下意识朝身旁挪步,想靠进黑死牟怀里,安静当个旁观者,却不料被狯岳挡得严严实实。 无惨:黑猫,挡我路了。(・–・) 接受到伊之助眼中的玩耍邀请,狯岳心下雀跃,却仍强行按捺心绪,谨记着要听从大人的话。 正当他思忖着该如何礼貌询问能否玩耍时,后背忽然被人轻轻一推。 指尖骤然松开,他踉跄一步,刚好站到伊之助对面。 “ᓫ(°⌑°)ǃ” 狯岳猛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却见自己两位家长并肩而立,静静望着他,并未离开。 心头悄然松了口气,他刚扬起笑脸,还未开口,手腕便被伊之助攥住。 力道轻快却坚定,拽着他跳下回廊,一头扎进满院鸟兽之中。 幸而跟随黑死牟、缘一修习刀法,狯岳根基稳固,这般猝不及防的拉扯,倒也没让他趔趄摔倒。 玫红眼眸凝望着两个手相牵、混入生灵堆里嬉闹的小小身影。 无惨看了许久,眼底漫上的暖意缓缓褪去,长睫低垂。 指尖无意识一下下轻抚着臂弯里慵懒犯倦的赤狐,听着耳畔不绝的鸟兽轻鸣与孩童清脆嬉闹声,心底莫名空落。 转瞬捕捉到怀中人倏然低落的心绪,黑死牟抬手环住无惨腰腹。 微微俯身,呼吸拂过他白皙耳廓,声线轻缓,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怎么了,大人?” 微微侧头,他薄唇轻蹭过少年泛红的耳尖,耐心追问:“跟我说说,好不好?” 耳尖微动,无惨没有躲开他亲昵的触碰,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我有点想珠世了。” 指尖微蜷,黑死牟有一瞬哑然。 听闻此言,他明了,爱人方才想起的人是谁。 脑海里浮起那道与珠世极其相似的身影,黑死牟不曾点破,声线愈柔:“那我们回医坊?” “童磨已归极乐教,这满园生灵如何去留,留他处理即可。” “不了。” 微微仰头,无惨蹭了蹭他的下颌,语气柔软,“过几天再说吧。” “珠世很忙,该好好歇息,不该空闲下来便要陪我、照看累与玲。” 说罢,他转身,微微踮脚,将昏昏欲睡的赤狐放到黑死牟的发顶,确认不会跌落,倾身贴近,唇瓣浅浅擦过他的唇角。 “对了,还没问你,累带玲去哪里了?” 周身悄然漾开些许淡薄鬼气,将发顶灵狐固定好,黑死牟低头,轻轻啄吻少年唇瓣,缱绻缠绵。 双臂收紧,牢牢环住他的后腰,侧脸亲昵蹭着少年的脸颊,黏糊糊的。 “去了西部山区,云取山附近。”他低声应答,“累召集了一众小鬼,分血让其伴玲玩过家家,我应允了。” 过家家? 无惨搭在他肩头的指尖轻动,微微挑眉,语气裹挟浅浅嫌弃,却无半分不悦。 “真幼稚。” 黑死牟低笑出声,眼底温柔愈浓,顺势附和:“嗯,幼稚。” 庭院外的信徒早已被尽数清离,此刻偌大的庭院内,除却满院温顺鸟兽,便是凑在一处悄悄说悄悄话的两个小团子,再无外人窥探这片温柔。 院中草地,伊之助毫不讲究地盘腿坐在野猪身前,凑近狯岳,压着嗓音小声嘀咕:“狯岳,神明大人身旁那位,是祂的伴侣吗?” 他偷偷瞥了眼不远处亲昵相依的两人,满脸不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较真: “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般配。” 那个大高个,一定就是他们(信徒)所说的,亵神的人。 伊之助(小声逼逼):真是不搭<(-︿-)> “不许胡说!” 狯岳闻声,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神色紧绷,语气格外认真,“我师父很厉害的!世上唯有他,才配得上神明大人!” 嘴巴被牢牢捂住,伊之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目光从相拥的两人身上移回狯岳脸上,暗自腹诽。 这人肯定是被那个大高个洗脑了! 他时常偷摸去听教内信徒说小话—— 大家对那冰人(童磨御子)的评价都特别好,而在谈及那位伴神身侧的男人时,皆是满脸不适,都说那人冒犯神明、不知分寸。 极乐圣子愈发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伊之助敷衍地点点头,示意自己不再多言。 待狯岳松开手,他便暗自琢磨着,该如何慢慢掰正新伙伴的想法。 伊之助:你那想法分明就是错的! 但没等他思索周全,身旁的狯岳已然轻声开口,满是疑惑:“呐,伊之助,你怎么知道大人是神明的?” 他随神明、师父大人离开之后,便没再见过了。 小婴儿也会有记忆嘛? 狯岳:沉思jpg. 闻言,伊之助瞬间打起精气神,抬手示意周遭鸟兽靠拢,手快晃出残影。 直至他们的身影被密密遮挡,隔绝所有视线。 确认周遭隐秘无虞,他才凑到狯岳耳畔,用气声小声说道:“我之前偷偷溜进了教里一间不许任何人踏入的禁地!” “那房间里摆着绘图奇怪的壶,还有白色的骨头,而最显眼的,就是正对双面镜的那幅画像——” 伊之助越说、眼眸越亮:“画里的人,就是神明大人。” “我看到画卷落款写的字了,绝对没错!” 第205章 画卷之后 日头高悬,未及中天,暖融融的天光肆意倾落,穿透枝叶。 微风徐来,树影轻晃,细碎金辉透过叶隙筛落,笼住树荫下两个稚童身影,以及环绕身侧的一众鸟兽。 “画里的人……” 狯岳垂眸,低声重复着伊之助的话语,呢喃散在风里。 那幅画中的模样,定然是无惨大人吧? ……不对! 竟然有人敢私自描摹大人的容貌?这件事,师父知晓吗? 眉心蹙起,狯岳转瞬便猜出了私绘画像之人—— 万世极乐教,除却被囚的那位教主,再无人有这般胆子。 童磨。 那个一直觊觎、妄图靠近师娘的人。 狯岳:不可以拐大人!(`へ´) 心念既定,他掌心撑地,毫不犹豫便要起身折返回廊,将此事告知黑死牟。 狯岳:一级戒备!( `д′) 见他要走,原本兴致勃勃讲述的伊之助满脸茫然,翠色眸底漫上不解。 干嘛要走?不跟我玩了吗? 视线扫过周身口不能言的鸟兽们,眼底的茫然尽数化作执拗。 不行。 第一个同龄玩伴,不能走。 念头落下,伊之助眯起眼眸,不肯放人。 在狯岳起身的刹那,他猛地攥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拽,拉着他朝着远离回廊、背离无惨与黑死牟的方向狂奔,脚步轻快。 “我带你去看那幅画像!真的和神明大人一模一样!超级好看!” 未想其他,伊之助满心只想留住新伙伴。 “?!” 瞳孔骤缩,狯岳猝不及防被生生拽走。 他下意识想要甩开掌心的力道,可对方是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稚童。 他生怕分寸失控伤到对方,不敢用力挣脱。 慌乱回眸,他望向回廊方向,恰好对上黑死牟投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狯岳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师父!救我! 可预想中的阻拦并未到来。 黑死牟只是淡淡一瞥,目光转瞬落回怀中人身上,低头俯身,再度亲昵蹭着无惨耳廓,全然放任他们离去。 狯岳:Σ( ° △ °|||)︴ 狯岳就这样,华丽丽的被伊之助硬生生拽走,消失在长廊拐角。 “只见一面,倒是亲近得快。” 无惨顺着黑死牟方才的视线望去,院内只余鸟兽一群,两个鲜活的小身影已然不见踪影。 他微微蹙起眉,语气不善。 才刚相识,就轻易跟别人走了? 这般蠢,若是把他丢在陌生地方,能独自活下去吗? 捕捉到爱人话语间藏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惦念,黑死牟勾唇。 俯身贴近鼻尖轻蹭少年耳廓,声线低缓:“孩童心性,本就单纯幼稚。” “狯岳心思通透、不算愚钝,哪怕独自在外,也能周全自己,不会出事。” “大人不必忧心。” 无惨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恍然,似未想过黑死牟会说这些。 他看着黑死牟,半晌才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怎么在为狯岳思虑、惦念、忧心他的未来? 一念及此,眉心蹙得更紧。 无惨纲要反驳,抬眸猝不及防撞进黑死牟盛满笑意得眼眸,到了嘴边得话语,被咽了回去。 漂亮的脸刻意板起,他抬手不客气地揪住黑死牟的脸,“我才没有忧心他,不许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任他肆意拿捏,温顺不动,承接少年所有的小脾气。 —— 教主私人领地-偏殿内阁 —— 静谧内阁,是教主专属的私域,严禁所有信徒踏足。 室内光线昏暗,光影沉沉,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天光。 两道小小的身影大剌剌立于殿宇中央,齐齐仰头,望向墙面悬挂的巨型画卷。 画卷之上,是世人艳羡向往的极乐净土盛景。 千顷莲荷次第盛放,云海缭绕浮沉,仙气氤氲漫卷,天地一派祥和、圣洁无暇。 画卷底端,笔锋遒劲,落着两个大字——极乐。 眉头微蹙,狯岳仰着脖颈凝望良久,满脸费解。 极乐盛景是很漂亮啦,可画上半个人影都没有。 伊之助不是说,是靠着这幅画认出神明大人的吗? 可画中风光再美,和大人又有半点关系? 狯岳:思考jpg. 脚步前挪,他凑近画卷,左右细细张望打量,试图寻出一抹倩影,可画上除去云海莲台,再无其他。 “伊之助,你就是凭着这幅风景图,认出神明大人的?” 狯岳发问,语气满是疑惑,“这根本不对。” “非也非也!” 小手背在身后,伊之助故作老成地扬起下巴,眸光狡黠闪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幅画,别有洞天,藏着秘密呢!” 狯岳闻声驻足,静待不动。 可眼前团子偏偏卖起了关子,头颅扬得更高,眉眼间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快来问我。 唇角抽搐一瞬,狯岳站在呈着头骨‘摆件’的陶壶旁,看着眼前故作高深的弟弟,神色平静。 是现在走,还是现在走? 殿内一片静默,预想中的追问迟迟未至。 原本耐心十足、等着被追捧追问的伊之助,渐渐绷不住神色了。 直至余光瞥见身旁之人已然抬步,眼看就要离开,他瞬间慌了神。 伊之助:???怎么不按剧本来! “欸欸欸!别走啊!” 伊之助反手攥住狯岳的手腕,再也顾不上卖关子,生拉硬拽将即将离开的伙伴扯回画卷之下,满脸气鼓鼓的:“我说就是了嘛!你一点都不好玩!” 顺势止步,狯岳轻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学着他方才高傲的姿态,小脸扬得高高的,静待他揭晓谜底。 伊之助看着他刻意模仿自己的模样,撇了撇嘴,不再胡闹耍宝。 他迈步走到画卷正下方,抬手攥住画卷边角,奋力上掀,想要将这幅宽大厚重的画卷翻面。 可画卷形制宽大、布料沉实,凭他三岁孩童的力气,纵使憋得小脸通红,也只能勉强掀开小小一角。 伊之助:可恶! 正当他费力僵持、打算回头喊狯岳帮忙时,一双纤细的手已然落在他指尖旁。 狯岳静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的力道,发力相助。 得黑死牟亲自教导修习,他的气力远超寻常孩童。 不过须臾,两人便合力将整幅画卷彻底翻转。 “呼 ——” 一屁股坐在地面,伊之助抬眸望向画卷全貌,眉眼弯弯,满脸雀跃:“快看!” 清脆的童声在寂静殿宇中轻轻回荡。 无需伊之助多言,狯岳已然怔住,双眸圆睁,直勾勾盯着画卷。 极乐盛景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丹青落笔,绘出一位绝色美人。 浮台之上,少年斜倚美人靠,怀中轻抱一只琉璃小瓶,身姿清隽雅致。 侧脸线条流畅,眸光悠悠落向台下万顷盛放的荷莲,神色淡然。 精致五官生得恰到好处,眉宇深处却萦着一缕淡淡愁绪,缱绻又落寞。 丹青妙笔极致细腻,将神态风骨描摹得惟妙惟肖。 不似笔墨勾勒的画像,倒像是那位孤寂美人真身栖于暗影画卷之中,静默经年。 画卷底端,落着一行工整小字,字字清晰,直白袒露所有私心—— 我的神明。 画中人眉眼轮廓、肌理容貌,皆与无惨分毫不差,全然重合。 狯岳怔怔凝着画中人眼底那缕他从未见过得落寞怅然,心下困惑。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无惨大人。 跟着师父相伴的日夜里,大人永远眉眼舒展,或娇嗔、或鲜活、或肆意任性,永远明媚,从未有过这般孤寂落寞、郁郁不欢的神态。 这幅画卷,到底是何时描摹的光景? 是师父不在、无人陪伴大人的时候吗? 纷乱思绪缠绕心头,他久久回不过神。 “嘿!看傻啦?” 一只小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打断了狯岳的思绪。 见他回神,伊之助随性收回手,并未深究他方才的失神,反而一脸骄傲地指着落款四字,得意洋洋:“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就是看到这幅画、看到这行字,才一眼认出神明大人的!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耳畔是稚童喋喋不休的邀功话语,可狯岳已然听不进去。 清亮绿眸映着那四个字—— 我的神明 简单四字,裹挟着浓烈的占有意味,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怒意与戒备。 狯岳瞬间炸毛,心底愤愤不平: 凭什么?! 师娘是师父的,是我和师父的!谁允许他擅自描摹、私自独占冠名的! 正当狯岳暗自咬牙、满心愤懑之际,伊之助再度凑到他眼前,不满嚷嚷: “喂!狯岳!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这样很不礼貌!快回答我,我厉害不厉害!” 稚嫩尾音刚刚落下,一道轻佻慵懒、带着戏谑的男声,倏然从两个小团子身后缓缓响起,漫遍整座偏殿。 “真的 —— 超级厉害呢。” 修长身影自阴影中俯身而下,白橡色发丝垂落,轻轻拂过狯岳发顶。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漂亮的手,轻轻搭在伊之助肩头,力道看似温柔,实则带着无形的压迫。 童磨悄然立于两个僵住的孩童身后,琉璃瞳凝着缓缓回头的两个小团子,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笑意浅浅,不达心底。 瞳眸深处,悄然浮现上弦贰的专属纹路,诡艳暗沉。 他指尖落在伊之助肩侧,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压迫渐生。 “我的私域,也敢擅自闯入,” 脊背弓起,他凑到两人耳畔,语气轻柔,字句却藏着彻骨凉意。 “当真是……好生厉害呀。” 第206章 觊觎 “好生厉害啊。” 话音轻飘飘落地,整座偏殿瞬间坠入死寂。 童磨的指尖仍不紧不慢地叩在伊之助肩头,一下又一下,节奏拖沓。 他脸上笑意温柔得近乎纯良,可眼底那片淡漠冷意,远比殿内暗影更凉。 浑身紧绷,伊之助脊背僵直,转头回望,翠色眼眸圆睁,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再凶的人他都不怕,可眼前这个始终挂笑的男人,莫名让他觉得,远比山里的野狼还要危险。 伊之助(炸毛中):!!! 呼吸微屏,狯岳眸光撞进童磨眼底,心底抓狂。 他明明看到对方前往教廷处理教中杂务,怎么会出现在这??? 狯岳(雷达感应中):危险!!! 童磨垂眸,视线慢悠悠扫过两个孩童紧绷发白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怎么这般不安呀,真有意思。 似很满意两小团的反应,他终于停下叩击的指尖,转而抬手,抚过伊之助的发顶。 动作极轻,看似轻柔宠溺,落在两人眼中,却让浑身汗毛竖起,压抑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别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他低低轻笑,声线甜腻,裹着无辜的假象,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呢——” 稍作停顿,他微微俯身,高大身影将两个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微凉气息扑面,拂过孩童温热脸颊,其中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血气,清晰可辨。 方才才从囚笼脱身,先前究竟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擅闯别人的‘秘密基地’,可是要受惩罚的哦~” 尾音拖长,轻飘飘的字句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碾在两人心尖。 双唇紧抿,狯岳压下心底惧意,硬着头皮抬眼,稚嫩的嗓音刻意拔高,佯装出强硬姿态: “你不能乱来!大人和师父还在庭院里等着我!” 他搬出无惨和黑死牟,试图吓退眼前肆无忌惮的恶鬼。 可听到“大人”二字,童磨非但没收敛,唇角笑意反而愈发浓郁。 “大人呀——” 他刻意拖长语调,尾音微微上扬,满是暧昧的玩味,“这幅专门为大人绘下的画卷,是不是很漂亮?” 眉眼弯弯,他抬起修长指尖,极尽轻柔地拂过画中人的眉眼。 卷轴用料上乘、质地坚固,寻常磕碰绝无半分损伤。 可他的动作却轻得近乎虔诚,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丹青笔墨,而是世间最弥足珍贵、碰一下都会碎掉的至宝。 “只是这般脆弱落寞的模样,” 童磨轻声呢喃,语气介于自语与对话之间,缱绻又偏执,“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真是令人,既可惜、又欢喜—— 可惜没能留住他孤寂失神的样子;却又欢喜如今的他鲜活明媚,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狯岳望着他这副痴缠模样,心底的怒火瞬间盖过胆怯。 这人眼底毫不掩饰的觊觎,昭然若揭,分明是妄图染指大人。 狯岳:太过分了! 他正要出声反驳,身前忽然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伊之助大步上前,直直挡在狯岳身前,仰起圆圆的小脸,翠色眼眸里写满倔强,毫不畏惧地直面童磨。 “你坏!” 他大声道,孩童清亮的喊声在殿中回荡,直白又纯粹,“不许你欺负神明大人,更不许你抢他!” 于他心中,无惨是温柔漂亮、好评颇多的神明,而眼前这个奇怪的白发男人,就是想抢夺神明的坏蛋。 伊之助(洗脑成功版):一级戒备! 童磨闻言眨了眨眼,随即放声低笑。 清润的笑声在殿宇里回荡,悦耳的音色里盛满戏谑。 “极乐小太子,” 眉梢轻挑,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伊之助身上,“倒是将神明大人护得很紧。”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环胸,慵懒斜倚在一旁摆着头骨摆件的陶壶之上。 散漫的姿态之下,周身翻涌的危险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层层叠加,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可惜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此刻大人正和上弦壹待在一起,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话音一转,声线再度变得轻快:“你们擅闯私域、窥探他人隐私,做错了事,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哦~” 他微微歪头,眼底笑意盈盈,目光落在两个束手无策的幼童身上,‘阴深深的’。 童磨:让我想想,怎么惩罚你们好呢。 —— 极乐教后方庭院 —— 晴阳融融,金辉遍洒整座庭院,落在青石地面、花木鸟兽之间。 无惨立于柔光中央,容色被暖光衬得肌肤莹润,眉眼动人。 纤白素手摊开,捧着细碎草料,温顺的梅花鹿垂首,唇瓣轻啄掌心吃食。 温热呼吸拂过肌肤,惹得少年眼尾微弯,漾开笑意。 赤狐盘踞发顶,蓬松狐毛蹭着赤色发梢。 黑死牟立于少年斜后方半步之遥,赤金眼眸一瞬不瞬凝着身前之人。 望他垂眸浅笑、眼波流转的模样,只觉这般风华,远比满院晴光还要醉人。 无惨大人。 心口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黑死牟唇角勾起,见少年掌心草料渐渐见底,抬步上前。 “大人。” 他微微俯身,高大身躯笼罩住身前纤瘦身影,薄唇凑近无惨耳畔,温热气息喷洒在细腻耳廓上,声线压得低柔沙哑,满是亲昵: “草料快要用尽了,我去再取一些,顺带为您捎些新鲜蔬果,可好?” 耳尖被温热气息搔得发痒,无惨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落在不停用湿软鼻尖蹭他手腕的梅花鹿身上,故作冷淡,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不愿理会身旁故意亲近之人。 见他这般,黑死牟也不恼,眼底笑意反倒愈浓。 他抬手,捏住发顶赤狐的后颈,将这团毛茸茸稳稳留在少年头顶。 “让赤狐陪着您,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头,薄唇轻擦无惨泛红的耳尖,落下一记浅吻,嗓音缱绻:“乖乖等我。” 身形一僵,无惨触电般抬手捂住发烫的耳尖。 待他愠恼地回眸望去,黑死牟的身影早已拐过廊角,消失在视野之中。 “臭甜点。” 他小声嘟囔,指尖揉了揉滚烫的耳尖,随即抬手戳了戳在自己发顶四仰八叉、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赤狐。 被指尖惊扰,赤狐抬起毛茸茸的前爪,牢牢抱住那截纤细指尖,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赤狐:香香ฅ ˘ฅ 掌心传来皮毛柔软的触感,原本还嫌弃头顶毛茸茸、有损鬼王威仪的无惨,心绪渐渐软了下来。 算了,看在小甜点的份上,就暂且留你在上面吧。 他松开指尖,摊开白嫩手掌,逗弄着仍在讨要吃食的梅花鹿。 见小鹿眨着长睫,不再用脑袋轻撞自己,便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款款落座。 刚坐稳,一道低沉男声陡然从身侧响起:“大人。” 耳尖微动,无惨瞬间辨出来人身份,眉心紧蹙,冷声低斥:“不许过来。” 庭院一角,正欲缓步走近的缘一脚步倏然顿住,立在原地,不敢再动。 无惨没有回头,俯身抚弄着不知何时蹦到脚边的小兔子,眉宇间凝着明显的郁气。 他可没忘,昨夜这个不知礼数的人,做了何事—— 彼时他正坐在黑死牟膝头,掌心捧着爱人的脸颊亲密厮磨。 眼尾染着动人绯色,衣衫半褪,指尖堪堪勾住对方身前系带,暧昧氛围正浓。 正欲扯动之际,身下人忽然抬手扯过一旁被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出去。” 耳畔传入爱人冰冷的声线,他被吻得迷糊,懵懵回眸,入目的便是擅自闯入,手中提着一颗尚且淌着鲜血的头颅的缘一。 头颅断口处血水滴答坠落,将铺地的柔软绒毯浸染得猩红刺目。 那突兀又惊悚的一幕,彻底搅乱了所有温存。 思绪回笼,无惨越想越恼。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小甜点温顺缱绻、事事依从;身旁这人却总是莽撞唐突,一次次扰他兴致,实在——惹人厌烦。 无惨暗自轻哼,正欲弯腰抱起脚边的小兔子,这才发现周遭异象。 方才团团围在自己身侧嬉闹觅食的鸟兽,尽数不见踪影。 都跑到哪里去了? 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直起身,脚边的小兔子忽然直立起前肢,鼻尖轻嗅几下,而后蹦蹦跳跳朝着他身后跑去。 无惨循着兔子的动向回眸,当即看见一幕让他满心不爽的画面。 缘一周身被整院鸟兽环绕: 长耳山兔温顺依偎在他脚边,三两只山雀停落在他肩头振翅。 就连方才黏着自己的梅花鹿、于一旁观望的松鼠,也纷纷凑上前,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肘与裤管。 看着这幕,无惨眼眸微微眯起,不满的情绪愈发浓重。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无惨:更讨厌了! 缘一眸光凝着前方那道纤细背影,肩头停留的雀鸟、身侧环绕的生灵,他全然无心顾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少年眼尾绯红,香肩半露,懵懂又惑人的模样,在心底反复萦绕,搅得心绪大乱。 昨夜心急,他想快些呈上首级,讨无惨欢心,谁知恰巧碰上两人温存。 缘一:⁄(⁄ ⁄•⁄-⁄•⁄ ⁄)⁄ 指尖微动,他抬手按压耳廓,试图压下耳尖不受控制的潮热。 就在这时,身前之人忽然转过身来。 微风拂动少年额前碎发,将整张昳丽张扬的容颜完整展露在日光之下。 那极具冲击力的绝色撞入眼帘,缘一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大人……”情难自禁,他低声唤道。 话音刚落,无惨便猛地转回身子,起身就要迈步离开。 ! 不能走! 瞳孔骤缩,缘一身形化作残影原地消散,徒留一地鸟兽,满目茫然。 身体拦在无惨身前,阻断了所有去路。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离开。 不要走…… “大人别走,我……” “……” 眉心拧成一团,无惨满脸不耐,连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脚步一转,侧身便想从他身旁绕开。 可两人擦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力道看似轻柔,却锁死了他的动作,任凭如何挪动都无法挣脱。 “松手。”无惨暗暗咬牙,抬眸瞪向对方。 心知单凭肉身气力敌不过对方,便也不再徒劳挣扎。 无惨:识相点!o(一︿一+)o 见他停下脚步,缘一立刻屈膝跪地,攥着手腕的指尖微微放松,转而小心翼翼勾住少年纤细的小指,语气急切: “别走好不好?再等一会,兄长就回来了,我们在这里一起等他,好不好?” 心知强留只会起到反效果,他刻意搬出黑死牟,只为留住眼前之人。 无惨听闻,心思一转,也暗自盘算起来。 庭院侍奉信徒已然被屏退,若是随意走动走岔了路,待小甜点回来找不到他,怕是又要胡思乱想。 念及此处,他抽回自己的手,抬脚重重踹在缘一的大腿上,眼神示意他跪着不许起身。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正要坐回石凳,两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旁侧回廊跌跌撞撞奔来。 “神明大人!” “大人!童磨欺负我和伊之助!” 两道软糯的哭喊响起,两个小团子快步扑上前,死死抱住无惨的双腿。 冲击力不小,无惨下意识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石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不至于当众失态。 他蹙着的眉头没有舒展,垂眸看着两个埋头在自己衣摆上抽噎的孩童,冷声叮嘱: “哭什么?不许把眼泪蹭到我的衣服上。” 话音落下,两个孩子立刻松开手臂,肩膀一抽一抽地不停颤抖,却迟迟不敢抬头。 无惨抬手轻轻揉了揉后腰撞上石桌的位置,缓步坐到石凳之上。 有点疼。 他无视一旁悄悄往前挪动、不断靠近的缘一,目光落在两个垂首的孩童身上,语带命令:“抬头,把事情说清楚。” 两人身子齐齐一僵,犹豫片刻后,终于慢慢扬起脑袋。 看清两人模样的瞬间,无惨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谁,谁干的?童磨?” 伊之助圆嘟嘟的脸颊上被画满歪歪扭扭的花纹。 额头、下颌也被涂得五颜六色,一只肥硕的小猪图案赫然印在脸颊一侧; 狯岳也好不到哪里去,两边脸颊各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额间添了一只歪眼涂鸦,下颌布满杂乱纹路。 两个小团子几刻不见,活脱脱变成了两只小花猫,模样滑稽,却又不失可爱。 无惨笑得身体微微后仰,后背恰好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转瞬之间,那抹暖意便又退了回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晓,是一直守在身侧的缘一。 “跪着。”无惨头也不回,随口吐出二字,声线携笑。 原本想要起身的缘一,闻言立刻重新屈膝,转而跪在石凳旁,紧贴着少年身侧。 伊之助一手紧紧揪着狯岳的衣袖,眼眶红彤彤的,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与不满; 狯岳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攥着衣摆,眼眶泛红,鼻头也红红的。 见无惨笑得开怀,两人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哭声变得愈发响亮。 嘤嘤啼鸣在庭院里此起彼伏。 听着耳畔称得上魔音的哭闹,无惨眼底笑意反而更浓。 童磨这人,真有点子。 无惨:有点好玩。 —— 偏殿内阁 —— 昏暗的密室之内,气氛降至冰点。 指尖染着丹青,童磨无辜地抬起双手,摆出全然投降的姿态,于他颈前,赫然横亘着三道紫色月刃。 无形刃口紧贴肌肤,只需稍稍往前一寸,便能轻易割破喉管。 “呐呐,上弦壹大人,” 童磨语气轻快,仿佛全然感受不到死亡的威胁,目光从抵在喉间的利刃缓缓移向身前执刀伫立的男人,“我这幅丹青,您看着好看吗?是不是很熟悉呀?” 黑死牟立身画卷之前,鬼眼压抑不住现出。 六只赤金眸子皆映着画布之上的身影,握住刀柄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咔咔作响。 他认得画中的模样。 这是他与无惨初至极乐教之时,少年因厌弃自身力量孱弱、又因自己刻意欺瞒,心底滋生出隔阂与恨意,整日恹恹寡欢的模样。 画中人眼底那化不开的落寞与愁绪,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黑死牟的心口。 是他的过错。 是他让本该明媚肆意的大人,落得这般郁郁寡欢的境地。 浓烈的自责、恼怒与心疼交织,黑死牟周身鬼气凛冽翻涌,整张脸阴沉得可怕。 他憎恶这幅画,憎恶定格在此刻的落寞身影,更憎恶当初那个铸成大错的自己。 “哎呀,怎么不说话呀?” 童磨微微歪头,放下高举的双手,整个人向后懒懒倚靠在冰冷墙面上,全然无视颈间晃动的利刃,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抬眼重新望向画卷,眸光柔腻,紧黏画中人的容颜之上。 “看着这幅画,是难过,还是心疼?亦或是别的心绪?”他语气轻缓,带着挑拨。 “倘若我没记错,大人变成这副模样,全然是你的失职吧?难道你……” 刺耳的话语尚未落尽,寒光骤然一闪。 童磨的头颅应声滚落,在地面滚出数圈,颈间没有鲜血喷涌,反倒覆着层薄霜。 “我失职与否,还轮不到你来妄加置喙。” 语气冷冽,黑死牟不曾回头去看滚落的头颅。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上画卷边缘,心底挣扎不休。 他想亲手毁掉这幅画,抹去这段让人心痛的过往。 可指尖悬于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画布之上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呵护、视若珍宝的爱人。 哪怕画中满是落寞与隔阂,那也是独属于无惨的模样。 他如何忍心下手损毁? 几番挣扎过后,黑死牟缓缓收回手,不再触碰画卷,转身迈步走出内阁。 他没有毁画,也没有将画卷带走,任由这幅暗藏执念的丹青,继续留在这间密室之中。 待黑死牟的身影彻底消失,滚落地面的头颅似被牵引,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态,飞回脖颈衔接如初。 颈间狰狞的伤口转瞬愈合,不留半点痕迹。 童磨活动了一下脖颈,慢悠悠迈步走到画卷正前方。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画中人的眉眼、鼻梁、唇瓣,动作偏执,隐含心念。 激将法,没能让黑死牟乱了分寸呢。 究竟要用何种办法,才能让他犯下过错,惹得神明厌弃他呢? 身形微微前倾,童磨长睫低垂,薄唇印在画中人的眉心之上。 微凉的唇贴着冰冷画布,七彩眸底漾着毫不掩饰的贪欲与觊觎。 真想让您厌弃他。 第207章 撑腰 庭院的风暖得散漫,孩童委屈的呜咽声缠在风里,撞碎了满庭晴光。 “他坏……偷偷画画,还把我们脸上涂得乱七八糟,关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吓唬人。” 无惨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着下颌,弯眸听着身侧两个小团子轮番控诉。 伊之助一句接一句,叽叽喳喳把委屈全数倒出,话里句句都憋着回头报复童磨的念头。 伊之助:此仇不报,就罚我吃十个天妇罗! 一旁的狯岳则紧紧抿唇,心头反复拉扯,犹豫要不要把密室藏画、那行带着独占欲落款的事,一并说给无惨知晓。 狯岳:要、不要、要、不要…… 听完大半,无惨扬了扬唇角,侧头看向跪于身侧、安分待命的缘一,淡声吩咐:“去取清水,再拿砚台、狼毫与墨锭过来。” “好。” 没问缘由,缘一应得温顺。 起身之际,指腹借着拂面微风,极轻极快地蹭过无惨露在外头纤细的踝骨。 力道轻似落絮,少年心思全放在哭闹的孩童身上,半点未曾察觉这隐晦亲昵的触碰。 不多时,清水、笔墨悉数呈上石桌。 下巴微抬,无惨示意眼眶通红、还在小声抽噎的两个孩子去一旁洗干净脸上墨痕。自己单手捏着墨块,伏在砚台里顺着圆心慢慢打圈研磨。 浓黑墨色一点点在清水里晕开、沉淀,少年玫红眸子亮晶晶的,藏着一肚子没说出口的鬼点子。 无惨: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 被打发去洗脸的狯岳与伊之助挨在一起,小小的身子紧紧相靠。 方才一同闯私域、一同被童磨捉弄恐吓,共受一场委屈,两人间的距离反倒瞬间拉近。 伊之助直接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猛泼,粗鲁地来回揉搓,水花打湿衣襟、额前碎发,亦全然不在意。 似怕扰到神明,他刻意压低音量,却仍满是凶劲,偷偷放狠话:“下次再撞见那个白头发坏蛋,一定要狠狠给他好看!” 狯岳闻言,撇了撇嘴。 他不想打击新朋友的自信心,可童磨不是人,他们哪里打的过嘛。 唇瓣微抿,他用水拭去脸颊残留的涂鸦,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黑死牟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一五一十告状,绝不让童磨肆意妄为。 狯岳 & 伊之助:可恶!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缘一单掌撑在石桌边缘,身形缓缓下沉,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覆落,将无惨整个人圈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长睫低垂,赤色发尾顺着肩头滑落,问话字句分明平淡守礼,视线却分毫没有分给桌上笔墨,而是全然黏在少年昳丽的侧脸上,不肯挪开。 细细磨好浓墨,无惨指尖捏起狼毫蘸取墨汁,闻言动作只是微顿半秒,便继续慢条斯理转动砚台,半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直至缘一越俯越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头顶暖阳尽数被男人宽阔的脊背遮挡,周遭光线都暗了一层,无惨微微蹙眉,终于慢悠悠掀眸:“跪着。” 神色微怔,缘一望着只差一寸便能亲昵贴近的距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是。” 没有多言,他顺从屈膝下跪。 只是这一回,刻意挪得比方才更近,膝盖几乎贴着石凳凳脚,一抬眼便能看清少年所有细微神情。 缘一:喜欢。 时过片刻,狯岳与伊之助总算洗去脸上大半凝固的墨痕,两颊被凉水擦得泛出一层薄红,额前发丝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伊之助目光落在无惨手中沾着浓墨的狼毫,瞬间想起方才童磨在自己脸上肆意涂鸦的画面,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双手扒住桌沿,巴巴地盯着笔杆,小声嘟囔:“神明大人,您在干嘛哇?这个一点都不好玩。” 一旁的狯岳正从袖中摸出干净锦帕细细擦拭脸颊,余光瞥见砚中浓墨,心思一转,隐约猜到无惨心底打的主意,当即伸手轻轻攥住少年和服袖摆,小幅度晃了晃,满眼期待:“大人,我来帮您!” 软糯的嗓音落入耳畔,无惨侧眸看向两个洗得白白净净、模样乖巧的小团子,眸色微闪,握笔的指尖隐隐发痒。 干净的小脸固然好看,倒是涂满涂鸦、花猫似的模样,反倒有趣得多。 “狯岳,过来。” 狯岳身形微微一僵,瞬间猜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攥着衣袖的指尖悄悄松了几分。 现在跑还来得及嘛? 纵使心底万般不情愿,还是一脸视死如归地微微抬脸,乖乖把白净脸颊递到无惨面前。 狼毫笔尖蘸着浓黑墨汁轻轻落下,无惨轻巧落笔,在狯岳眼下勾勒出纤细弯曲的小猫胡须。 翠眸映着眼前场景,伊之助看得心头一跳,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狯岳身上,悄咪咪往后挪了半步,转身拔腿就跑。 “缘一。” 无惨淡淡吐出二字。 话音未落,缘一身形微动,转瞬便攥住伊之助后领,轻飘飘将整个人提至半空,小团子双脚离地,徒劳地胡乱蹬踏。 “放开我!你这个怪大叔!” 伊之助手脚疯狂挣扎,翠色眼眸气鼓鼓瞪着身侧的缘一。 怪大叔? 怪大叔——缘一:…… 而刚给狯岳画完一侧猫须的无惨听见这话,指尖一抖,落笔力道陡然加重,原本纤细的胡须线条瞬间粗黑浓重一大截,在孩童白皙脸颊上格外醒目。 无惨抬眼,瞥了眼脸色发黑、僵冷无措的缘一,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满是戏谑笑意。 怪大叔?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 长廊 —— “黑死牟阁下,累不累呀?要不要我替你分担手里的东西?” 轻佻的声线自身后缠上来,黑死牟左手托着盛满新鲜蔬果的木托盘,右手揽捆着一捆晒干草料,脚步未停半分,眼底郁色反倒愈发浓重,不做反应。 方才他离开偏殿内阁,去往膳房取食材,前脚刚走,童磨后脚便跟了上来,仿佛密室里撕破脸面的对峙从未发生,随同端着一碟精致糕点,笑意盈盈亦步亦趋紧随身后,聒噪得让人烦闷。 好吵。 “哎呀,怎么一直不理我,好生冷淡。” 步履轻快,童磨双手捧着点心托盘跟在黑死牟身后一寸,琉璃瞳底笑意浮于表层,却无半点温度,语气掺着委屈,“这般无视我,真的太伤人心了呢。” 舌尖轻抵内侧颊肉,黑死牟望着前方通路,半分同他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无。 无视廊柱两侧垂首静立的信徒,一脚踏出,原地消失无踪。 “啊嘞,走得真急。”真是惦记得紧。 唇角笑意分毫未减,童磨鬼力漫开,精准捕捉到无惨停留的方位,紧随其后,转瞬也消散在长廊之中。 —— 极乐教-腹心庭院 —— 足尖落定,童磨抬眼,恰好看见黑死牟立在院门口,身形僵住,一动不动。 心下登时漫起好奇,他缓步凑上前。 先是扫过黑死牟紧绷到发僵的下颌线,再顺着对方的视线往院内望去。 真是稀奇,这般气愤竟不是我引的,里面发生什么了呢? 眼底难掩幸灾乐祸,童磨暗自等他失态模样。 可当眸光触及院中光景的刹那,他唇边那抹笑,倏然僵在脸上,半点挂不住。 石桌一旁,三道身影将跪在地上的缘一层层圈在中间。 双膝点地,无惨安然跪坐在缘一身前,全然不顾青石地上落满细碎尘土。 细白指尖扣住对方下颌,另一只手握着狼毫蘸饱浓墨,肆意在缘一俊美的脸上勾勒描画,玫红瞳眸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俨然玩得尽兴。 狯岳与伊之助一左一右分站在无惨身侧,两张脸蛋留着新添上的墨色印子,活脱脱两只小花猫。 二人手中各攥一支细笔,专挑缘一脸上留白的地方肆意涂抹,脸上再无先前被童磨关小黑屋时的委屈苦闷,唯剩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雀跃。 本该挺直脊背安分跪好的缘一,此刻脊背温顺弯垂,长睫覆着眼眶,任由三只手在自己脸上肆意作乱,半点抗拒都无。 眸光一瞬不瞬黏在无惨身上,眼底翻涌着的贪恋与痴缠浓得化不开,所有注意力,全然系在少年一人身上。 望着少年眼底明媚的笑意,缘一唇角不受控地轻轻上扬,心底唯剩一片柔软满足。 缘一:真好。 院门口处,黑死牟静静伫立,周身空气沉沉凝滞—— 正宫目睹全场的复杂心绪难以言说。 紧随而至的童磨僵在一旁,心底五味杂陈,不明心绪翻涌不断—— 无名无分、远远观望。 “大人。” 黑死牟抬手,手中蔬果托盘、草料一并被轻放至石案,身形转瞬掠至无惨身后,长臂一伸,将席地而坐的少年揽腰捞起,另一只手细心拂去和服裙摆沾染上的灰土。 “地上凉,别坐在尘埃里。” “小甜点?” 倏然被人抱着站起,无惨下意识蹙起眉正要发作,回眸撞进那双熟悉温润的赤金眸子,眼底愠色瞬间一扫而空,漾开细碎光点。 “嗯,是我。” 黑死牟眸间晦涩、郁气不再,唯剩化不开的柔和。 掌心覆上少年握着毛笔的手背,本想轻轻取下狼毫,却被无惨微微挣开。 “干嘛?我还没玩够呢。” 抽回被握住的手腕,无惨趁着黑死牟低头贴近的间隙,提笔在他唇角两侧轻巧画上两道竖眼,位置恰好对应他鬼相时颊边多出的眼睛。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黑死牟温顺应下,迎着少年动作低头,全然任由他在自己脸上作画。 揽着少年腰侧的指尖,悄然落在方才无惨撞上石桌后腰的位置,轻柔按抚。 不显眼的撞击,刻意忽视的不适,因着不愿表露半分痛楚,少年隐忍不说。 旁人看不分明,朝夕相伴的黑死牟却一眼便能察觉那处细微不适。 跪于地上,缘一自黑死牟踏入庭院起,注意力便全数挪到自家兄长身上,认真描摹他的一举一动,因而几乎瞬息便捕捉到这一细微的安抚动作。 神色微怔片刻,随即心底漫开浓重难言的自责。 满心只想着如何博取无惨目光、讨他欢心,竟连大人方才受了磕碰都未曾留意。 缘一:……疏忽了。 “大人,这般有趣的玩乐,怎么不叫我一同参与呀?” 轻快上前,童磨落后黑死牟半步,凑到二人身侧,目光定格在他怀中少年身上,眉眼弯起,语带期盼,“童磨,极想伴大人一同嬉戏呢~” “是吗?” 无惨握着毛笔、正给黑死牟补画额间眼纹的指尖微顿,语调听不出喜怒。 他微微侧过身,在黑死牟怀中探出半张脸,望向身侧的童磨,唇角勾起:“跪下。” 童磨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在地面,主动扬起那张漂亮妖冶的脸,满眼期待地望着无惨,一副甘愿等候少年落笔触碰的模样。 “狯岳,伊之助。” 声线轻缓落下,无惨目光打量着童磨脸上惯常的玩世笑意,静静等候。 待到瞥见对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时,他眼底染上的笑意愈浓,扬声吩咐。 “笔尖蘸满浓墨,去画他的脸。先前他怎么捉弄你们、吓唬你们,如今便原样还回去。” 这番撑腰报复的话说得自然坦荡,话音刚落,狯岳与伊之助双眼瞬间亮得惊人,尚未积压多久的委屈尽数消散。 “大人最好了!” “伊之助最喜欢神明大人啦!!!” 童磨跪在原地,望着两个举着毛笔兴冲冲冲自己跑来的小团子,一时语塞,脸上维持许久的笑意终于垮掉,变得郁闷。 童磨:能别来捣乱吗? 第208章 极乐圣子 “咯咯咯咯咯 ——” 孩童发自内心的笑声清脆透亮,顺着曲折长廊层层回荡开。 廊下值守的信徒闻声抬眼,下意识望向回廊尽头,只当是小太子又同自己驯养的一众鸟兽嬉闹得尽兴。 可实情与他猜想只沾了半边,发笑的的确是伊之助,可他此刻的姿态却叫人匪夷所思。 “哈哈哈哈哈哈 ——!” 神色自然,童磨指尖揪住笑得前仰后合的伊之助后衣领,轻飘飘将人提溜离地,步伐平稳,径直往理事殿走去。 整张脸上留着孩童肆意涂画的斑驳墨痕,歪扭线条衬得那张素来温润的教主面容滑稽不堪。 “…… 教主大人!” 信徒目光在一大一小两张花脸上顿了许久,直至童磨擦身走过,才回过神,慌忙躬身垂首行礼。 脚步微顿,童磨顶着满脸杂乱墨痕,侧头朝信徒勾唇一笑,声线温和:“去将小太子的生母请到理事殿来。” “是。” 信徒低眉应声。 待两人身影走远,信徒才直起身,望着那道白色背影暗自感慨。 一边惊叹伊之助胆大妄为,敢在教主脸上肆意涂鸦,偏还受尽纵容; 一边叹服教主脾性温厚,对教中上下,永远这般包容柔和。 信徒:教主大人,真温柔啊。 —— 极乐教・理事殿 —— “嘶 —— 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伊之助被随手往软垫上一丢,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抱怨。 童磨敛去方才庭间的笑意,全然不理会闹脾气的孩童,自顾走到书案旁铺开画卷,捏起狼毫蘸足颜料,垂眸安静落笔勾勒。 见对方全然不搭理自己,伊之助撇了撇嘴,撑着软垫站起身,哒哒小跑到桌案边,双手扒住桌沿踮起脚尖,目光一瞬不瞬黏在童磨侧脸上,半点不瞧案上铺开的画作。 “大魔头。” 耳尖轻动,童磨握笔的指尖节奏未乱,笔触流畅,仍未抬眼。 “你跟那个和狯岳师父长相一样的人,都放弃吧,你们没机会的。” 童言无忌的直白话语落进耳中,扰了上弦壹无波的心绪。 他缓缓抬长睫,琉璃瞳对上桌边毫无顾忌的孩童,眼尾虽天生上扬带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冷凛凛凝着伊之助。 奈何伊之助神经粗钝,半点没察觉童磨骤然沉下去的气场,指尖悄悄伸到案侧,戳了戳莹润墨锭,语气天真直白,字字戳人软肋。 “神明大人看向狯岳师父的眼神,和看你们完全不一样。而且刚刚大人都没有欺负、捉弄狯岳师父。” 话音未落,伊之助手疾眼快,一把捞过案上剔透漂亮的琉璃摆件揣进怀里,又费劲抱住一侧沉重高凳的木腿,一点一点发力往童磨身侧拖拽。 神色平静,童磨静静看着怀里揣着琉璃、撅着屁股费劲挪凳子的小团子,干脆搁下笔,单掌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伊之助好不容易借力爬上高椅坐稳,抬脸直直撞进那双无绪的琉璃瞳,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宣告:“所以,你不许再惦记神明大人了!” 没错,就是这样。 模仿狯岳所叮嘱的,一定能打消这人的心思。 伊之助:要断了大魔头对大人的念想! “说完了?” “说完了!” 眸光落在稚童傲娇扬起的小脸上,童磨忽然勾唇,空闲的手朝伊之助的额头伸去。 伊之助浑身一僵,心底警铃疯狂作响。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抬手动作,却让他本能的感到危险。 不对! 攥着琉璃摆件的指尖倏然松劲,他慌忙往后缩,紧紧贴住椅背。 琉璃坠地的碎裂声,伴着孩童气鼓鼓的叫喊:“大人说了明天要我和狯岳一同玩耍!你不准打我!” 话音落地,童磨修长的指节恰好停在他额前一毫开外,堪堪没有触及肌肤。 差一点,就碰到了。 “我怎敢责罚圣子大人呢。” 欲抚上眉心的指尖微微偏转,卷起伊之助额前散乱的软发,脸上笑意愈发和善温柔,心底失落一闪而过。 “自己安分坐着。” 指尖下移,指腹摩挲了一下伊之助沾着薄墨的脸颊,随后收回手重新握起画笔,淡淡开口,“你母亲很快便会过来,若是让她看见你在此处捣乱摔碎摆件,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话一出,伊之助原先满身不服气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不行不行,他在娘亲眼里一直都是懂事的乖宝宝,不能留下坏印象。 思绪转过,他立刻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满地碎琉璃旁,认认真真捡拾碎片。 眉梢微挑,童磨印证了信徒所言不假 —— 这个闹腾的小点心,惧怕母亲。 转瞬收回心神,他垂眸作画,思绪却已飘回半个时辰前的庭院,根本没将伊之助方才的劝诫放在心上。 那些话中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贪恋无惨是真,可他始终分不清,自己这份执念,究竟是渴望独占神明独有的眷顾,还是只想独占无惨这个人本身。 处处同黑死牟针锋相对、刻意寻衅,究竟是贪图分走一点少年的目光,还是打心底艳羡那人能得到无惨独一份的偏爱。 唯独伊之助那句 “大人待你们态度全然不同”,在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方才庭院里的景象,早已将这份区别对待,展露得淋漓尽致。 —— 半个时辰前 —— 得了无惨撑腰,伊之助与狯岳一人攥一支饱蘸浓墨的细笔,兴冲冲扑到跪地的童磨身前,眼底满是扬眉吐气的雀跃。 先前被关在小黑屋恐吓、满脸遭人肆意涂鸦的委屈憋闷尽数翻涌上来,化作报复底气。 此刻有人兜底,两人半点收敛也无。 伊之助下笔又快又野,笔尖重重戳在童磨白皙脸颊,墨汁大片晕开,一边来回涂抹一边气鼓鼓念叨:“之前你把我画得丑死了!这次我要十倍还给你!” 歪歪扭扭杂乱线条转瞬铺满男人半张脸颊,浓黑一团格外扎眼。 狯岳动作虽轻柔几分,下手却丝毫不留情。 一想起童磨私藏无惨画像、落款写下 “我的神明” 那份僭越的占有欲,心底闷气难平。 他执笔落在童磨另一侧下颌,一笔一画勾勒笨拙滑稽的乌龟纹路,又在眉心重重点上一枚浑圆墨点,戏谑十足。 童磨挺直脊背跪在原地,全程不闪不避,任由两支毛笔在自己脸上肆意作乱。 七彩眸子弯起,全然不见先前的惊愕裂痕。 这般不痛不痒的捉弄惩戒,于他而言,反而是能贴近无惨的契机。 能被少年放在心上,特意嘱咐孩童前来报复,远比被视作空气要好上千百倍。 他微微仰头,刻意调整角度,纵使身前两个孩童几乎遮挡全部视线,依旧寻到缝隙望向无惨,眼底痴缠毫不掩饰,满是隐晦引诱。 一旁揽着无惨腰身的黑死牟将这做作模样尽收眼底,神色骤然发冷。 环住少年细腰的手臂悄然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赤金眼眸冷冷扫过跪地的童磨。 这般刻意撩拨引诱,实在不堪入目。 黑死牟:勾栏。 未曾察觉他人异动,无惨指尖捏住黑死牟下颌,强行将他偏开的脸转回来,玫色眼眸漾着戏谑:“怎么?难不成你喜欢像童磨这般,被人胡乱涂画戏弄?” “藏得挺深。” “…… 没有。” 黑死牟望着少年扬起的唇角,一眼便知他在刻意打趣自己,眼底漾开无奈,低声哄劝,“大人,别取笑我了。” 无惨眨了眨眼,暂且收起捉弄人的心思。 跪于一侧、满脸斑驳墨痕的缘一早已悄然抬眸,面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滑稽可笑,他却全然不在意,眸光定格在亲昵耳语的两人身上。 指尖不住轻挠掌心,心底按耐不住的艳羡,一遍遍暗自描摹揽住那截纤细腰肢是什么触感。 这份贪婪又灼热的视线,与童磨望向无惨的目光如出一辙。 风过庭院,卷起满地暖光,混着几人的动静喧闹,热闹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伊之助与狯岳终于尽兴,双双后退两步,仰头打量自己的 “杰作”,满心畅快。 此刻的童磨再无往日温润圣洁的教主模样: 左脸颊一大片杂乱墨团,右下颌画着憨笨乌龟纹路,眉心一枚圆墨,眼尾还添了两道歪扭长线,黑白交错,滑稽至极。 “哈哈哈哈!这下扯平了!” 伊之助拍着手,笑得开怀。 微微扬唇,狯岳眼底漾开笑意,郑重点头。 下次在被捉弄,还要找大人撑腰! 童磨抬手,指腹拂过脸颊微凉黏腻的墨渍,神色半点不见恼怒。 全然无视伊之助放的狠话,眸光望向黑死牟怀中的无惨,轻声询问:“大人,我这副模样,可合您心意?” 无惨侧过头,先扫过童磨满脸滑稽涂鸦,又瞥了一旁同样满身墨痕、灼灼望他的缘一,一时玩性大起。 他指尖还沾着未干墨色,轻轻划过黑死牟的下颌,声线裹笑:“不够。” 话音落下,庭院微静。 不等众人回过神,无惨借着黑死牟揽住自己腰肢的力道微微俯身,嗓音清亮,很是霸道: “缘一,童磨,你们两个,对视。不准移开目光,不准眨眼。” “谁先错开视线,谁就——” 话音微顿,无惨思忖一瞬,眸色闪了闪,“就别出现在我视野范围内。” 此言一出,两个被点名的人瞬间紧绷心神。 缘一当即转头,视线锁定对面同时望来的童磨,眼底盛满执拗。 绝不能输,绝不能被大人赶走。 眼底玩味尽褪,童磨认真对上缘一目光,唇角笑意浅浅,内里却藏着暗暗的较劲。 两人双双跪在地上,满脸斑驳墨痕,四目相对,无声对峙在空气中悄然漫开。 伊之助与狯岳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叽叽喳喳小声议论。 “快快快,快点眨眼!” “你觉得谁会输呀?” 无惨重新靠回黑死牟怀里,眉眼弯起,心底烦闷一扫而空。 黑死牟垂眸凝着怀中人明媚恣意的笑颜,眼底温柔满溢,低头轻蹭他的耳廓。 可爱。 晴光缓缓流转,细碎风声掠过花木,一晃便是一个时辰。 “狯岳,他们还要对视多久啊?” 伊之助毫不在意地上尘土,懒懒趴在院中巨大野猪的背上,望着还在僵持对视的两人,语气恹恹无力。 “不知道。” 狯岳抬眼望向廊下靠坐在一起、悠闲吃着鲜果的无惨与黑死牟,摇了摇头。 好想和师父师娘待一块,可好像不合适。 嗐。 他轻轻叹气,抱起窝在膝头的白兔,侧脸温柔蹭了蹭毛茸茸的兔耳。 “看久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伊之助垮着脸,伸手戳了戳狯岳后背,小声询问:“你希望他俩谁离开啊?” “童磨。” 狯岳毫不犹豫应声。 缘一虽同样黏着大人,但碍于师父在场,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可童磨不一样。 偷偷藏画、满心觊觎,一有机会,肯定会想方设法黏上大人。 狯岳:此子,断不可留!(不是) 伊之助眼眸倏然一亮,猛地从野猪背上弹起身,扑到狯岳后背,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密谋:“那我们去捉弄童磨,逼他移开视线、忍不住闭眼!” 狯岳眼前一亮,扭头看他。 好主意! “噗嗤。” 位于廊下,无惨听着两个孩童大声密谋,又瞥到庭间缘一微扬的唇、以及童磨瞬间黑下的脸,不禁轻笑出声。 他张口接住黑死牟递来的青提,犬齿轻咬,清甜汁水在口腔炸开。 “童磨好像生气了诶,真是稀奇。” 无惨嘴里含着果肉,说话声线含糊发软,指尖揪住黑死牟的衣袖,眉眼弯成月牙。 “嗯。” 黑死牟垂睫细细挑选盘中品相最好的鲜果,轻声应和,并未抬眼去看僵持对峙的两人。 怪好玩的。 无惨双手撑在身侧,往黑死牟身旁挪了挪,半倚在他肩头,木屐一下下轻点地面,暗自期待两个小团子的捉弄手段。 打算怎么干扰呀? 伊之助随手捡了根细长树枝,狯岳则往怀里塞满光滑石子。 两人脸上挂着坏笑,一步步朝僵持不动的二人走去。 “大魔头 ——” 伊之助蹲在童磨身侧,仰头冲他做鬼脸,拿枝丫一下下戳着他染满墨痕的脸颊,故意拖长语调怪叫:“桀桀桀桀桀桀 ——” 童磨:…… 见伊之助已经上手,狯岳也不甘示弱,颠了颠怀里石子,故作凶狠地将石子——一颗颗轻轻摞在童磨头顶。 玫红眸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惨一时愣住,连黑死牟递来的青提都忘了张口。 这两个人,是笨蛋吧?这也算报复的法子? “张嘴。” 黑死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无惨下意识掀开唇瓣,舌尖触到青提微凉果皮才回过神。 他伸手揪住黑死牟一缕长发,用力将人扯向自己。 “伊之助不懂也就罢了,狯岳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无惨侧头看向身侧的黑死牟,眉峰微蹙,眼底带着一丝怒其不争,“报复仇敌,就是往人头顶堆石子?” 黑死牟眼底盛满笑意,静静听着少年的吐槽,半句不反驳。 抬手将无惨发顶趴着的赤狐轻轻挪到一旁,主动把脸颊贴过去,安抚般蹭了蹭他的侧脸。 “他有些笨。” 黑死牟声线含笑,柔声询问,“大人可愿意教教他,遇事该如何处置报复吗?” “我?” 无惨被问得一怔,话音刚落,唇瓣便被轻轻啄了一下。 “他年纪尚小,我还未曾教他处事分寸。狯岳除却呼吸法,一切行事全凭本能。” 黑死牟微微后撤半寸,垂眸望着少年两颊泛起的淡淡绯色,唇角上扬,轻声邀约:“大人,陪我一同教导他,可好?” 耳尖发烫,无惨慌忙偏开视线,心底慌乱,嘴上不肯应声。 无惨:⁄(⁄ ⁄•⁄-⁄•⁄ ⁄)⁄不要离他太近!可恶! 庭院中央,狯岳全然不知廊下两人的对话,还在专心搭建石堆。 第四颗石子稳稳落在童磨发顶,他盯着摇摇欲坠的小石堆确认不会倒塌,才松了口气,扬起笑脸朝廊下望去,恰好对上无惨的目光。 “大魔头,你的眼睛酸不酸?累不累呀,怎么不跟我说话?” 戳脸无用,伊之助换了法子,拿树枝不停戳弄童磨肋下与腰侧,试图挠痒逼他破功。 头顶堆着石子、身侧不停遭树枝戳弄,童磨身形仍旧纹丝不动,眼睫半分未眨,目光锁在缘一身上,唇角弧度反倒微微扩大。 童磨:等着。 见童磨意志坚定,狯岳微皱眉头,转眼看向一旁的缘一。 至少赶走一人也好。 他心中打定主意,又捡来数颗石子,转身走向缘一。 缘一原本微微扬起的唇角,在看见孩童大剌剌朝自己走来的刹那,瞬间垮了下去。 缘一:我没惹你。 玫红瞳眸映着一人一边作怪的小团子,无惨抬脚轻轻踹了踹黑死牟的小腿,随口询问:“僵持这么久,你想谁离开?” “童磨。” 黑死牟手中正削着苹果,将果肉雕成兔子模样,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哦 ——” 无惨尾音拖得悠长,倾身凑近黑死牟,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探究,“方才你去取蔬果,是不是在路上撞见他了?” 长睫微动,黑死牟侧头望向少年好奇的眉眼,弯唇笑着,微微俯身贴近:“大人想知道详情?” 温热惑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惨倏然蜷起指尖,猛地扭头躲开,跳下长廊,大步径直走向童磨。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黑死牟望着少年略带气恼的背影,眼底笑意愈浓,将雕好的苹果兔子放到石案一侧,以鬼力封存,避免果肉氧化发黑。 “树枝给我。” 无惨蹲到伊之助身旁,伸手示意他交出手中枝丫。 “呐,看我。” 他模仿伊之助方才的动作,拿树枝重重戳向童磨布满墨痕的脸颊,语气裹挟命令口吻。 察觉无惨靠近,原本身形松散的童磨倏然绷紧脊背,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冷香,脸颊被树枝戳动的触感格外清晰。 好甜。 不理我? 见他仍未转头看自己,无惨眉峰微蹙,树枝再次用力一点,淡淡冷斥:“我在跟你说话。” 似被这话拉回心神,童磨眼睫轻颤,却仍没有移开对视缘一的目光,薄唇轻启,语带委屈:“大人,不要赶我走。” “看我。” 无惨分毫不让。 唇线微抿,童磨眼底笑意彻底消散,望着缘一那张与黑死牟如出一辙的面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不明: “大人愿意留下缘一、唯独不喜我,是因为他生了和黑死牟一样的脸吗?” 无惨指尖一顿,茫然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对面眉眼间藏着期待的缘一,只觉莫名其妙。 不过是偏爱小甜点而已,这和容貌又有什么关系。 视线重新落回童磨脸上,无惨声线骤然变冷:“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童磨身形一僵,唇线抿平,终究还是转头望向无惨。 目光撞上少年昳丽冷艳的面容,心底积压的郁气竟一瞬消散无踪。 见他再三催促才肯转头,无惨轻哼一声,随手丢掉树枝站起身,余光瞥见伊之助双手死死捂唇,似在憋笑,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没过多深究。 转身之际,他朝狯岳轻轻招手,示意孩童走到自己身边,待指节被软乎乎的小手抓住,才往长廊折返。 快走到廊下时,无惨忽然回眸,恰好看见童磨攥住伊之助的后领,微微低头,尖牙即要蹭到孩童脖颈。 “伊之助。” 童磨耳尖一动,即将落下的动作骤然顿住。 “明日午后,准时来找狯岳玩耍。” “好!” 被控制在冰冷的怀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的伊之助闻声,立刻大声应答。 童磨:……头有点痛 收回外露的尖牙,他望着廊下坐在一处的三人,又看缓步朝无惨走去的缘一,脸色沉沉。 “哈哈哈哈哈哈!” 危机解除,被上弦贰攥在手中的伊之助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你现在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童磨垂落长睫,垂眸望着响个不停的人类幼崽,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嘲弄,眉梢微挑。 呵。 他对着廊上的无惨微微躬身告退,拎着不停大笑的伊之助,转身离开庭院。 ———— 思绪从庭院拉扯回眼前,童磨垂眸看向纸上渐渐成型的蓝色彼岸花,心底纷乱难言。 自己就像,是被神明舍弃在外的旁人, 无论如何讨好,都得不到独一份的偏爱。 身侧的伊之助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心绪,认认真真收拾好衣袖袴摆,端端正正坐在高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叩叩 —— 教主大人,琴叶小姐到了。” 门外信徒轻声通传。 琴叶小姐? 四字将童磨飘散的神识彻底拉回现实,他缓缓抬眼,心底淡淡感慨。 这般称呼,是因‘小太子’而起的吧 。 不属于教内受管束的信徒,亦不算外来访客,倒像半个极乐教的主人。 “娘亲!” 不等童磨开口,伊之助动了动鼻子,敏锐嗅到门外熟悉的淡淡馨香,纵身从椅子跳落地,哒哒哒奔出门外。 殿外等候的琴叶心脏砰砰狂跳,心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惶恐。 她来到极乐教已有三年之久。 起初被那些存在强行拘留时,满心恐惧。 可往后的日子里,众鬼尽数不在,偌大的教宇中所有信徒待他们母子皆温和友善,时常邀她旁听教义。 久而久之,那份恐惧悄然褪去,唯剩下发自心底的崇敬。 可此刻真要直面教主、直面异类,心底依旧不受控制地滋生不安。 这份忐忑并未持续多久,半掩的殿门后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娘亲~” 伊之助快步拉住她的手,往殿内带,小声安抚,“娘亲别怕,神明大人让我明天过去玩,大魔…… 教主大人不会欺负我们的。” 听见 “神明大人” 四个字,琴叶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安静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哼唱童谣的少年,纷乱心绪慢慢平复,轻声应道:“好。” 母子二人绕过隔断屏风,温润含笑的男声当即传来:“琴叶小姐。” 长睫轻颤,琴叶轻轻松开伊之助的手,走到书案前屈膝下跪,恭顺行礼:“教主大人。” 童磨余光扫过伊之助鼓得圆圆的脸颊,唇角笑意加深,仿佛拿捏住了制胜筹码。 “极乐小太子,过来这边坐。”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高椅,语气和善。 母子二人神态截然相反。 琴叶指尖微微蜷起,悄悄抬眸望向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心中惊喜交加 —— 教主这般言语,是当众承认伊之助极乐圣子的身份。 琴叶:不是坏事就好。 伊之助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时刻警惕童磨的算计。 伊之助:阴阳怪气,他在想什么鬼主意?! 碍于娘亲就在身旁,必须恪守规矩,他鼓了鼓脸颊,终是听令上前,快步爬上教主身侧的椅子。 童磨掌心覆落在伊之助发顶,反复揉弄,姿态像寻常长辈疼惜后辈一般慈爱。 “琴叶小姐,你来极乐教已有三年,觉得此处如何?” 他抬手示意琴叶起身,柔声问询。 “教中众人待人友善,教义心怀善念、普度众生,处处都很好。” 童磨静静听着她的回答,手掌依旧停留在伊之助发顶,若无其事反复摩挲。 伊之助:感觉怪怪的......这手法怎么跟他摸小狗一样?! “喜欢便再好不过。” 童磨反向顺着伊之助因不满炸起的发丝,话音轻转,温柔依旧,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神明大人喜爱伊之助,你的孩子,从今往后便是极乐圣子,亦是我的继承者。” 于上弦贰心底,对伊之助这突然冒出的极乐圣子,原先只有一个想法——吃了。 借他权势,却不懂感恩,还给他添堵。送他去往极乐,已是慈悲心善。 可待窥见鬼王对他有一丝宽容,这一想法,便被自己否决。 不等琴叶反应,他继续道出安排:“往后他不再同你一同居住,会搬到后院主殿旁的寝阁。” “自有专人教授学识、接触武学,一日三餐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 “不知琴叶小姐意下如何?” 话虽带着询问,但琴叶明白其中内涵并不容她拒绝。 指甲无意识嵌进掌心。 她理智清楚这般安排全是为伊之助前程着想,可身为母亲,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大魔头!你故意的!” 琴叶尚未应答,伊之助率先炸了。 一把攥住童磨揉弄自己头发的手腕,满脸愤愤,“你故意拆开我和娘亲,分明是在报复我今天捉弄你!” “我要去找神明大人告状!” “报复?” 童磨微怔一瞬,随即笑意更浓。 不顾孩童挣扎,将他一头软发揉得愈发凌乱毛躁,“小太子可别误会,我这般安排,全然是为了你的将来呀~” “坏人!大魔头!!!” 神色怔仲,琴叶呆呆看着一大一小两人闹做一团的画面,心底那层惶恐忽然烟消云散。 ‘无需害怕,教主大人,对信仰神明的人一向很友善。’ 脑海里不禁冒出与她交好信徒同她讲述的话语。 三年间所见所闻浮现眼前,琴叶身形微微躬起,再度叩首。 极乐教主,他非人,而是异类,但他更是救世主。 庇护所有投靠的人,解决一切问题,他是善的。 额角点地,她声线很轻,带着尊敬,“教主大人,伊之助能时常过来看我吗?” 童磨和伊之助互相扯头发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跪伏在地、身形单薄的女子,眼底思绪不明。 这种情感...... 眉眼弯起,上弦贰笑得无害。 “自然可以,只要你想,随时都能相见。” 第209章 寻花献神 天色蒙蒙破晓,熹微晨光刚刺破沉沉夜色,庭院枝桠凝满晨露,沾着微凉雾气。 整座极乐教尚浸在寂静酣眠中,一声极轻的叩门声,轻轻撞碎了满院静谧。 “叩叩——狯岳,你醒了没有?” 伊之助整个人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掌心抵着扉面,眯着圆眼使劲往门缝里张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独有的磨人劲:“快起床啦,太阳要晒屁股了,我们出去玩咯~” 声响不大,却断断续续、连绵不断,钻进寝殿深处。 卧榻之上,狯岳裹着柔软锦被沉沉酣眠,模糊听见外头的声响,眉心浅浅蹙起。 好吵…… 睡意正浓,他全然不愿理会。 抬手将被子狠狠往上一扯,严严实实盖住脑袋,将所有响动隔绝在外,只想贪这片刻安眠。 狯岳:再睡一会……(´﹃`) 迟迟等不到半点回应,伊之助挠了挠头,小声喃喃:“还没醒呀,睡得也太沉了。” 他望着紧闭的殿门,正蔫蔫打算转身晚些再来,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旁半掩的窗棂,眼睛一亮,心头有了主意。 眸光灼灼闪着狡黠,伊之助毫不犹豫扒住窗沿,手脚麻利地借力攀爬,轻巧翻身跃进屋内,落地无声。 殿内暖意融融,光线昏柔。 狯岳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匀净绵长,小脸因密闭的暖意泛着薄红,唇角微微上扬,想来是做着甜甜的好梦。 狯岳:(´~ ;)zzZ 伊之助蹑手蹑脚走到床尾,盯着被褥鼓起的鼓包,心下恶作剧心思彻底冒了出来。 伊之助:这样、这样、再那样! 他轻轻撩开被脚,带着晨间微凉的身子一缩,悄咪咪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微凉空气灌入暖被,狯岳无意识地轻呜一声,蜷起双腿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缩去。 刚摆好姿势准备捉弄人的伊之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良久,确认身侧男孩依旧睡得深沉,毫无苏醒迹象,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看着狯岳乖巧蜷身、藏起脚心的模样,原本想好的挠脚底板的恶作剧,忽然不知该如何实施了。 伊之助:(╯^╰) 伊之助干脆乖乖躺好,挨着狯岳的身子放平,打算暂且搁置捉弄的心思。 可安分不过片刻,贪玩的本性再度作祟。 他侧过身,望着背对着自己、毫无防备的狯岳,指尖痒痒的。 径直朝着对方腰侧最怕痒的软肉探去。 指尖刚堪堪触及,身侧就溢出一声细碎清软的轻笑。 听见这声笑,伊之助眸光亮得惊人,满肚子的鬼点子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双臂张开,稳稳搭在狯岳腰上,打算顺着软肉一路往上,挠到咯吱窝,非要把懒睡的小伙伴闹醒不可。 恶作剧正要得逞之际,一道猝不及防的惊叫声骤然炸开—— “鬼啊——!” —— 邻侧主寝殿 —— 窗檐垂落层层帘幔,厚重织锦严严实实阻隔了外头初生的晨光。 殿中铺陈华贵床榻,亦是悬下轻纱幔帐。 纱幔缭绕之间,两道相依的身影缱绻依偎。 黑死牟侧身卧于榻上,单掌托着侧脸,赤红长发顺着宽厚肩背散落,铺了满枕。 他垂眸凝着怀中酣眠的少年,赤金眼眸温柔满溢,眸光一寸寸描摹少年恬静的睡颜,久久流连,不肯挪开。 落在无惨后腰的掌心,带着温热温度,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按揉,细细舒缓着少年彻夜温存后的酸涩疲惫。 眼尾未褪的绯红,唇瓣泛红微肿,每一处模样,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绝色瑰宝。 似是贪恋这份安稳,无惨轻轻动了动身子,带着未醒的懒倦,脸颊蹭了蹭黑死牟温热坚实的胸膛,下意识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无惨:(´﹃`)zzz 黑死牟望着他无意识亲昵的小动作,心尖发软,欲念悄然翻涌,俯身正欲在他发顶印下一记轻吻。 恰在此时,隔壁寝殿的惊叫骤然刺破寂静,紧随而来的,是打闹的闷响与细碎痛呼。 早在伊之助踏入院落之时,他便已感知到孩童的气息。 知晓对方是来寻狯岳玩耍,又见脚步声轻柔,便未曾阻拦。 却没料到,那两个小团子,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惊响入耳的刹那,黑死牟反应极快,抬手捂住无惨的双耳。 可终究慢了一瞬。 怀中人纤长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平日里艳绝的玫红眼眸缓缓掀开,眼底盛满被惊扰的浓重怨气,惺忪睡意混杂着极致的起床气,煞是委屈。 无惨昨夜与黑死牟缠绵至天际泛白,堪堪入眠不过一个时辰,浅眠便被打断,满心憋闷瞬间爆发。 “吵死了!” 愠怒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少年浑身炸毛,下意识就想挣脱怀抱,满身都是不容招惹的戾气。 无惨:(▼皿▼#) “抱歉,大人。” 黑死牟顺势躺回枕间,手臂收紧,温柔禁锢住躁动不安的少年,软声安抚。 掌心仍轻轻揉按着他酸涩的腰腹,另一只手顺着单薄背脊缓缓轻抚、耐心哄慰,声线低柔:“是我疏忽,未曾提前规避。” “再睡会好不好?待大人睡足醒来,您在责罚他们,可好?” 无惨双手抵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满心烦躁无处宣泄,指尖不客气地抓挠着他的肌肤,泄着被吵醒的闷气。 黑死牟全然纵容,不闪不避,一遍遍低声致歉诱哄,眼底盛满迁就。 与此同时,他悄然散出一缕鬼力,瞬速掠至隔壁寝殿,虚空凝出两个字眼——噤声。 正扭打在一处、闹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小团子,瞥见半空悬浮的字迹,动作瞬间僵住,双双撒手闭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遭嘈杂顷刻消散无踪。 狯/伊:危——! 耳畔彻底归于宁静,无惨泄愤的动作渐渐停下。 他抬眸望着眼前满眼温柔的男人,心知隔壁安静,定然是黑死牟出手压制。 早该这样,先前干什么去了? 心底郁气未消,娇气与蛮横交织,无惨抬手环住黑死牟的脖颈,张嘴狠狠一口,咬在他脸颊的斑纹之上,力道不轻,带着十足的小脾气。 “狯岳今日课业翻倍,带伊之助一起。” “好,都听大人的。” 下颌传来细碎痒意,黑死牟低低轻笑,指尖温柔捏着少年的后颈,柔声悉数应下。 聒噪的小孩子,还是丢掉算了,扰人安眠。 得了应允,无惨心底闷气稍散,心下碎碎念着,缓缓阖上眼眸。 重新埋回温暖怀抱,贪恋着爱人身上的气息,纷乱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再度陷入浅眠。 好乖。 看着怀中人安然乖巧的模样,黑死牟唇角扬起浅弧,低头在他发顶落下轻一吻。 好梦,我的宝贝。 —— 隔壁寝殿 —— 无形鬼力悄然消散,半空字迹尽数褪去。 狯岳压着满心起床气,毫不客气地抬手,给了捣乱一整晚、清晨还不消停的伊之助一个清脆的暴栗。 “呜!”好疼! 伊之助捂着鼓鼓泛红的额头,委屈蹲在床尾,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狯岳轻轻吹了吹自己揍人的小拳头,无声轻哼一声。 小样!哥哥还治不了你了? 被伊之助这么一闹,睡意彻底全无,他起身下床,径直走向衣柜。 三两下利落换好衣衫、梳理整齐发丝,转头便看见榻上探头探脑、衣衫凌乱、浑身透着心虚的伊之助。 伊之助:|•'-'•) ✧ 嗐。 狯岳无声轻叹,迈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故作镇定的人拽下床。 耐着性子,细细替伊之助整理好扭打乱掉的衣襟,抚平炸毛的碎发。 动作轻柔细致,全程轻手轻脚,不曾发出半分异响,牢牢谨记着方才的噤声警示。 平日里在童磨面前肆意胆大的伊之助,此刻乖顺得不像话,一动不动任由狯岳打理,半点不敢造次。 伊之助:大人和大魔头才不屑于揍他,可狯岳是真会打人!( ˚ཫ˚ ) 待两人收拾妥当,狯岳才牵着伊之助的手,轻步走出寝殿。 直至远离主殿范围,确认不会惊扰到殿中人,才缓缓松开相扣的掌心。 他双手环胸,垂眸看着满眼雀跃、毫无悔意的伊之助,眸带探究:“说吧,今日天不亮就来找我,昨夜是不是撞见什么好玩的事了?” 自那日随师父来到极乐教后,一连三月,伊之助日日闲暇便来找他疯玩。 直至被无惨嫌弃太能闹腾,才被限制唯有休沐、下学时分才允许来找他。 今日这般破天荒早起,定然藏着缘由。 狯岳:不对劲( ﹁ ﹁ ) ~→ 向来藏不住心事,伊之助早已忘了方才被敲额头的委屈,双眼亮晶晶的,反手紧紧攥住狯岳的手,拽着他就往理事殿的方向狂奔。 “我昨夜被大魔头拘着读书!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 “秘密?”狯岳眉眼一动,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什么秘密?” “他又偷偷画画了!” 稚嫩清脆的话音落下,狯岳心底警铃大作,瞬间敛去所有闲散神色。 又是私藏画作?那个觊觎大人、心思逾矩的大魔头! 狯岳:(`⌒´メ) 心头怒火微燃,他干脆俯身,一把将身形较小的伊之助扛在肩头,脚步提速,飞速朝着理事殿奔去。 从未懈怠呼吸法学习的他,体魄早已远超寻常孩童。 扛着伊之助奔跑仍轻松自如,步履稳健。 伊之助趴在狯岳肩头,即便肚子抵着肩骨有些微不适,却被高处奇特的视野勾了心神,乐得晃悠小腿。 伊之助:哇哦! 片刻功夫,两人便抵达理事殿外。 驻守殿门的信徒见两个小小身影狂奔而来,纷纷垂首躬身,恭敬行礼:“圣子大人,小少爷。” 伊之助全然不顾理事殿是童磨处理教中要事的重地,拽着狯岳径直冲进殿内。 立于桌案一旁,他松开伙伴的手,手脚麻利地爬上高高的檀木座椅。 脸踩软垫俯身,一把抽走桌案上白纸遮盖的卷轴,高高举起,满眼得意:“当当当当!就是这个!” 狯岳快步凑近,眸光一眨不眨落在展开的伊之助手中画卷。 随着卷轴展开,原本凝重警惕的神色,倏然染上几分茫然。 画卷之上,并非他预想中无惨的容颜,唯有一朵盛放的奇花。 花瓣纤长外翘,花色是纯粹通透的幽蓝,清冷又别致。 “这是……花?”狯岳微微前倾身子,细细打量画卷,疑惑低喃。 “对!我昨夜听见大魔头自己说,这是蓝色彼岸花!” 伊之助努力回忆着昨夜偷听的话语,忽然眼睛一亮,一跃跳下高椅,凑到狯岳身边,压低声音笃定道:“他还说,这花是极重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忽然踮起脚尖,凑近狯岳耳畔,神神秘秘地道出自己的猜测:“我猜!大魔头是想找到这种蓝色彼岸花,拿来讨好神明大人!” “!!!” 一语惊醒梦中人。 狯岳瞬间恍然,一把夺过卷轴紧紧攥在手中,越看越觉得猜测属实。 好深沉的心思!妄图借奇花博取大人欢心! 狯岳:好狡猾! 翠眸映着狯岳神色,伊之助瞬间知晓两人想到了一处。 指尖用力点在画卷的花朵上,语调拔高:“我们抢先一步!偷偷找到这朵蓝色彼岸花,由我们送给神明大人!抢在大魔头前面!” “!” 狯岳眼眸倏然亮起,“伊之助,你简直是天才。” “是吧是吧是吧!” 打定主意,他飞快将画卷卷起揣入怀中,一把拉住洋洋自得的伊之助小手,转身急匆匆跑出理事殿。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叽叽喳喳飞快消失在长廊拐角,步履匆匆,满心都是抢先寻花、讨好神明的念想。 待周遭彻底归于寂静,一道颀长身影,慢悠悠从殿后阴影中走出。 “教主大人,是否需要派人暗中跟随,护着两位小主子?”身侧信徒垂首请示。 跟随? 童磨斜斜倚在殿门框上,纯衣袂随风轻晃,想起方才两人鬼鬼祟祟、想要抢先一步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必。” 两个尚且不及他腿高的孩童,能翻出什么风浪。 寻花。除却后山山林,他们无处可去。 微微抬眸,他望向天际初升的暖阳,细碎光线落在他斑斓的琉璃瞳中,明暗交错。 后山已被教中妥善打理,所有凶禽猛兽皆已收容驯服。 连最易伤及人类的野猪都被那小太子拿下,能有什么危险。 身姿微动,童磨转瞬消散在理事殿中。 只要归来之时画卷完好,随他们怎么玩。 第210章 寻花「贰」 午后日头渐盛,褪去晨间薄雾的微凉。 寝殿帘幔低垂,滤去刺目天光,拢得一室昏沉,卧榻上蜷睡的少年终于悠悠转醒。 细白指尖轻碾惺忪眼睫,无惨慢慢撑起上身,唇间溢出一声绵长哈欠,眼底睡意未散,蒙着一层浅浅水雾。 空腹的空虚感缓缓翻涌上来,小腹隐隐发空。 他舌尖轻扫过圆钝犬齿,掌心覆在低鸣腹间,视线漫扫整座空寂殿宇。 没有人。 方才朦胧睡意里还贴着他的温热气息,此刻消散无踪。 “小甜点?” 低低的呢喃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浅浅勾垂。 无惨眉心微蹙,指尖撩开锦被,白皙赤足悬空,正欲落地触碰地面。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他纤细足踝。 宽厚掌心将他低悬的脚掌妥帖承接,隔绝了满地的沁骨寒凉。 “大人。” 黑死牟双膝跪地,长身俯落榻前,抬眸的瞬间,赤金眼眸盛满全然臣服的温柔,牢牢锁着榻上慵懒娇矜的少年,“地上寒,不可直接落脚。” 长睫低垂,无惨看着垂首、执起干净足袋,准备为他穿戴的男人,微微歪头。 微凉布料触及肌肤,原本安分落在黑死牟掌心的足尖倏然一动。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纤细脚踝轻轻抬起,不偏不倚,温软足底踩上黑死牟冷硬凸|起的锁骨。 肌肤相贴的触感柔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沉甸甸压在颈骨之上。 黑死牟动作微顿。 敛藏起的六眼鬼相悄然浮现,他抬眸,赤金瞳仁清楚映着少年昳丽的眉眼,沉溺得毫无底线。 “大人?” 声线压得极低,裹挟着克制的悸动。 无惨双手撑在榻面,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弯弯,笑意狡黠又张扬。 长腿再度抬高,足|尖缓缓上移,精准抵上他滚动的喉骨,轻轻施压,迫使黑死牟不得不仰头,将自己展露在他眼前。 “呐,小甜点。” 少年语气散漫,带着些许愠色,“你方才去哪了?我说过的,醒来第一眼必须看到你。” 喉结难以克制滚动半分,黑死牟顺从地再度抬高下颌,将所有主动权尽数交付。 赤金瞳仁映满少年一人倩影,浓得化不开的痴缠几欲溢出。 “是我的过失。” 他缓缓抬手,指节轻轻扣住少年腕骨,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俯首俯身,薄唇落于无惨足|尖,轻轻啄吻。 “没能算准大人清醒的时辰,是我疏忽。”他抬眸,目光寸步不离爱人面容,“可是饿了?” 足|尖被唇瓣触碰的触感清晰滚烫,无惨指尖不住蜷起,心底泛起细微麻意。 他轻哼了声,收回长腿,身姿轻缩落回榻上,脊背往后懒懒一靠,下颌微抬,娇气又蛮横。 “知道我饿,还傻傻赖在地上做什么,笨蛋。” 黑死牟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笼覆住榻上少年,居高临下垂眸凝望。 眸光定格他带笑的眉眼,眼底贪恋浓得发沉。 这般鲜活恣意、对他任性妄为的模样,是他永生岁月里唯一的执念风光。 他看得失神,久久未动。 “看什么看?快去。” 见他伫立不动,只定定望着自己,无惨毫不客气,抬腿踹在他膝头,带着娇蛮催促。 这轻飘飘、毫无力道的惩戒,非但没让黑死牟生出半分不悦,反倒让他心口愈发滚烫。 唇角勾起浅弧,低声应好。 他爱极了无惨这般模样。肆意张扬,恃宠而骄,对他全不设防。 不过片刻,黑死牟执玉碗折返。 “昨夜进食过少,午时疲劳安睡又空腹良久。” 落座榻沿,银勺搅动碗中绵密的海鲜粥,吹去表层浮热,动作温柔细致,“刚熬好的,大人尝尝。” 勺沿递至唇边,无惨顺势张口咬住,鲜甜软糯的粥底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间,熨帖了所有空乏。 玫红眼眸舒服眯起,眉宇舒展,全然卸下了方才的骄矜戾气。 “味道不错。” 黑死牟静静望着他满足的模样,眼底温柔泛滥,一勺一勺耐心投喂,姿态虔诚缱绻,将他视作世间唯一珍宝,悉心呵护,寸心迁就。 而无惨坦然受着他全方位的照料,不觉半分拘束别扭,俨然习惯他这独一份的偏爱。 大半碗粥入腹,饥意散去,无惨便没了进食的兴致。 他摇头避开递来的勺子,顺势俯身,软软趴在黑死牟的膝头,双臂交叠枕着他紧实的大腿,慵懒舒展身形,漫不经心开口发问。 “对了,清晨那两个扰人清梦的小兔崽子呢?” 想起破晓时分被吵醒的怨气,他眉峰微蹙,带着未尽的小脾气,“闹完就没影了,也不知道过来认错?” 黑死牟将碗中剩余的粥尽数饮尽,随手搁置一旁。 垂眸望着膝上温顺倚靠的少年,指尖轻轻绕起他散落的发丝,缠于指节摩挲,淡淡馨香萦绕鼻尖,熨帖心神。 “辰时二人去玩理事殿找过童磨,离殿后便牵着院后野猪,一同去了后山。” “后山?”后山有什么好玩的?难道有什么小秘密? 思忖片刻,无惨倏然反应过来,心底瞬间涌上闷气。 不对。 两个小团子分明知晓他晨起动怒,否则不可能那般快噤声。 既然知晓,便该待他起身,第一时间前来示弱请罪,不敢有所耽搁。 如今倒好,不认错、不反省,反倒偷偷跑去后山玩乐! 全然没把他的脾气放在眼里!!! 无惨:(╬▔皿▔) 心底怒火翻涌,无惨瞬间炸毛,猛地起身,抓住黑死牟衣袖便要他将两个犯错的人抓回来。 只一眼便知少年心下不爽,黑死牟长臂收拢,将躁动的少年圈回怀中,胸膛紧贴脊背,暖意层层包裹。 微微俯身,薄唇贴近无惨耳廓,温热气息洒在细腻肌肤上,声线压得低沉暧昧,带着几分诱哄的笑意。 “大人别急着动气,不妨猜猜,二人并非前去玩乐。” 耳畔温热惹得肌肤阵阵发麻,无惨红着耳尖,脸颊微微鼓起,满心都是被糊弄的闷意。 做什么?管他做什么! 没来向他道歉,就是不对! 看着怀中人气鼓鼓、娇憨蛮横的模样,黑死牟眼底笑意愈浓。 指尖轻柔拨开遮挡少年眉眼的碎发,即便手背被他赌气拍开,也全不在意,依旧耐心温声揭晓谜底。 “他们去后山寻花了。” “寻蓝色彼岸花,准备寻来,赠予大人。” 嗡 —— 无惨浑身一僵,炸起的所有气焰顷刻消散无踪。 玫红瞳眸倏然睁大,盛满真切错愕,怔怔仰头望向身前男人。 不过两个堪堪只到他腰身的人类幼崽,自发去往后山,寻蓝色彼岸花,为来讨他欢心? 无惨:ᓫ(°⌑°)ǃ —— 极乐教·后山 —— 午后日头毒辣,林间树荫层叠,勉强隔绝了滚烫日光。 伊之助与狯岳浑身沾满尘土,精致的和服被林间泥灰蹭得灰扑扑一片,纯白袖摆不复洁净,发丝凌乱黏在汗湿额角,全然没了往日干净乖巧的模样。 两人并肩靠在温顺的野猪妈妈身上,倚着繁茂古树,躲在树荫下喘气休憩。 “怎么一朵都找不到啊……” 伊之助指尖沾满湿润泥土,蔫蔫垮着脸,抬脚狠狠踹歪脚边野草,满心挫败。 奔波整整一个上午,一无所获。 “奇怪,明明画里的花看着不难找……” 狯岳眉头紧蹙,低声喃喃。 他小心取出怀中的卷轴, 展开前,特意抬手擦干净掌心泥垢,生怕弄脏纸面。 青绿眼眸定定落在画卷之上,那朵幽蓝剔透、花瓣纤长别致的彼岸花。 再抬眼,地面散落着好几朵他们沿途采摘的蓝色小花。 花色相近、形态单薄普通,与画中奇花相去甚远。 身旁草丛零星开着几株红色彼岸花,形态相似、花色艳丽,却终究不是他们要找的模样。 狯岳长叹口气,学着伊之助的模样,整个人懒懒陷进野猪松软温热的腹部,彻底摆烂。 “嗐,找花也太难了——” “真的好累啊——” 两道稚嫩的叹息同时响起,默契十足,满满的委屈与倦怠。 身后被精心饲养的野猪干净温驯,皮毛服帖。 似是感知到两个孩子低落沮丧的情绪,它轻轻哼唧两声,沉甸甸的脑袋微微低下,用温热下颌轻轻蹭了蹭狯岳的手臂,笨拙安抚。 “嗯?你饿了吗?” 狯岳被蹭得回神,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抬肘戳了戳身旁昏昏欲睡、不停打哈欠的伊之助。 “干嘛呀?” 伊之助抬手想揉发痒的眼睛,手腕却忽然被狯岳攥住。 “猪妈妈应该饿了,把你带的肉脯拿出来。还有,手上全是泥,不许揉眼睛。” “哦哦!” 伊之助被戳醒,半点不恼,瞬间打起精神,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利落打开随身的小布包,伸手往里摸索。 片刻后,满满一包肉脯被掏了出来。 他先叼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又抬手喂给狯岳一块,剩下的悉数平铺摆在野猪面前,小声叮嘱:“猪妈妈快吃,吃完我们还要继续找花,一定要找到送给神明大人!” 狯岳看着大口干饭的一人一猪,又瞥了眼伊之助沾满泥渍、却毫无顾忌抓着肉脯的小手,舌尖感受着口中沾染细微沙砾的肉脯,一时有些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坦然张口咬下。 算了,从前又不是没有吃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填饱肚子,两人褪去倦怠,彻底闹做一团。 起初是争抢猪妈妈剩余的肉脯,你夺我抢、互不相让,后来索性抛开吃食,在铺满落叶尘土的林间互相扯着衣角、挠着胳膊打闹。 像两只精力旺盛的小猪崽,在地上滚来滚去,笑声细碎清脆,洒满林间。 无人留意的树荫角落,将两小团丢弃的肉脯咬进口中的野猪慢悠悠抬起脑袋,湿润的鼻尖轻轻顶开被狯岳随手搁置在地的卷轴。 墨黑瞳仁映着卷上那朵独一无二的蓝色彼岸花,静静趴卧,不知思忖着什么。 第211章 得偿所愿 “唉 ——” 两道故作老成的叹息,断断续续飘荡在枝叶间。 林间落叶被蹄掌碾得沙沙轻响,野猪步履沉稳,宽厚脊背稳稳驮着趴卧的孩童。 狯岳和伊之助两人软软贴伏在温热的皮毛上,四肢松散垂落,随着行进的幅度轻轻晃悠,奔波整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肩背。 整整半日兜转后山,画卷上幽蓝冷艳的彼岸花始终杳无踪影,仿佛只是一纸虚构的幻影,藏匿在不存在的地界。 任凭二人如何寻觅,山林之间寻不到半分相似花样。 伊之助把脸颊埋在略显粗粝的猪毛间,眼皮恹恹耷拉,往日鲜活清亮的嗓音有气无力: “找遍那么多地方,压根看不到蓝色彼岸花…… 难不成大魔头画出来的花,本来就不存在?” 狯岳勉力撑起半身,指尖隔着衣襟反复摩挲怀中紧实的卷轴,眉头浅皱,不肯轻易认命。 “应当不会。” “童磨特意把这幅画放在理事殿,和机要书册摆在一处,还细心盖上防尘宣纸妥善收纳,这般珍视的物件,一定真实存在。” 他嘟囔着重新趴回野猪背脊,眼底留着微弱期盼,“大概只是我们探查的区域还不够深入。” “可是后山大半地界都走遍了!” 伊之助烦躁地蹬了蹬悬空的小腿,肌肉酸胀难耐,抬眼望见斜阳渐渐西斜,心下隐隐焦灼。 太阳都要落山了!难不成出来一天,要空手回去嘛? 伊之助:可恶! 夕阳穿过交错的树冠缝隙,金芒碎成满地流动光斑,白日蒸腾暑气缓缓散尽,晚风穿林,捎来草木湿润的凉意。 野猪低低哼鸣一声,脚步未曾停顿,径自调转方向,朝着后山腹地、那片尚未踏足的地界稳步前行,像是早有既定方向。 敏锐察觉路线偏移,狯岳抬眼环顾周遭陌生密林景致,心下疑惑:“猪妈妈怎么往这边走?这片林子,我们好似从未来过。” “说不定蓝色彼岸花就在前头!” 伊之助一扫满身颓丧,眼里重燃灼人亮光,抬手轻拍野猪脊背,兴奋催促,“再快一点,我们往前瞧瞧!” 野猪只是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步调不疾不徐,任由背上两个孩童因这突然的期许而躁动雀跃 。 心念微动,狯岳小心取出怀中卷轴,借着落日残晖掀开边角细细对比。 画卷不曾标注花株生长环境,唯有留白处隐淡勾着山水线条,看得出当初起笔绘过景致,最后又半途搁置。 “如果真能在这里寻到,我们就能抢先一步,第一时间献给神明大人。” 狯岳眼底重燃韧劲,语气认真,“绝对不能让童磨捷足先登。” “没错没错!” 大半截身子探出野猪肩头,目不转睛盯住密林深处隐约闪动的水光,满心憧憬,“只要找到蓝花,神明大人一定会格外欢喜!” 话音未落,眼前密林豁然开朗,一汪幽潭静静铺展眼前。 潭面水波不兴,沿岸花草丛生,潮湿泥土混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伊之助当即就要纵身跃下,狯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谨慎叮嘱:“别急,别离水潭太近,先探查草丛。” 两人先后落地,拍去衣摆厚重尘土,并肩缓步沿着潭岸搜寻,视线一寸寸扫过沿岸花草石块。 野猪静静伫立后方,垂落的视线锁定岩壁一侧隐蔽的窄缝,定定凝望那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没有,那边也不对……” 伊之助蹲下身扒拉着丛间花草,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再度垮了下去。 沿着石壁细细搜寻的狯岳,脸色同样覆上一层失落。 “难道真的根本不存在吗?” 折腾整日,两人衣衫沾满泥垢,不复整洁干净。 几乎同时,狯岳与伊之助双双往后一倒,瘫坐在湿润的土地上,疲惫尽数倾泻。 狯/伊:好累 —— 野猪歪着硕大的头颅,好奇打量忽然原地躺平的两只小崽子,轻轻哼唧两声。 笨拙的小家伙。 它慢悠悠起身,先用温热鼻尖蹭了蹭伊之助泛红的脸,又移步狯岳身侧如是安抚,随后迈步走向窄小岩缝,再度趴伏在地,尾巴来回扫地示意。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会意,手脚并用地爬起身,颠颠凑到岩缝跟前。 学着野猪的姿势俯身探头,视线穿透窄细的石隙 —— 山壁不算厚实,岩缝贯穿山林,落日余晖恰好落进裂缝另一端,一朵花瓣舒展、幽蓝剔透的彼岸花迎着余晖静静盛放。 两人齐齐倒吸一口气,紧跟着爆出重合的惊呼:“蓝色彼岸花!” 野猪望着激动蹦跳的孩童,眨了眨圆眼。 (笨是笨了点,倒也算可爱。) 狯岳丈量岩缝宽窄,估摸自己俯身匍匐便可钻到对岸摘花。 他俯身贴紧地面,正欲一点点向缝隙挪动,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牢牢拽住了他的双腿。 狯岳茫然回头:“干嘛?” 临门一刻被阻拦,男孩语气带着闷闷的不悦,下意识想要挣扎,又忌惮力道过重误伤伊之助,只能暂且僵持。 “换我来!” 伊之助一把将他拉开,扬起一个笑脸,“我身形小,爬得更快。” “论力气和速度,明明是我更强。” 狯岳小声不服,却没有再上前阻拦。 他年长两岁,修习呼吸法,身形相较伊之助更为健硕,狭小岩缝确实不如对方灵活。 无人阻拦,伊之助像小毛毛虫一般,灵活地在窄缝里匍匐前移。 时常和极乐教内各类异兽嬉闹、模仿习性,逼仄空间里他动作流畅自如。 狯岳与野猪趴在原处,一人一猪低声哼哼,尽心为他鼓劲。 不多时伊之助顺利抵达裂缝对岸,这时才看清: 蓝花扎根在一块朝外凸起的孤岩上,石下便是陡峭悬崖。 人小胆大,他没有半分怯意,缓缓蹲身,指尖小心剥离花根泥土,将整株彼岸花稳妥捧在掌心。 伊之助看着梦寐以求的花朵,满心欢喜,起身想要回头报喜,动作幅度太大,脚下岩石打滑,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倾斜。 伊之助:哦豁。 狯岳:夭寿啦! 瞳孔皱缩,狯岳浑身血液仿若凝固,失声惊呼:“伊之助!” 失重裹挟狂风呼啸而来,伊之助下意识把花朵紧护心口。 风声乱了思绪,脑海闪过细碎担忧 —— 摔下去会不会死掉?如果出事,娘亲一定会难过吧。 耳畔隐隐传来呼喊,视线向上望去,只见狯岳不知何时钻过岩缝,趴在崖边。 “我没事 ——”单薄的回应转瞬被狂风撕碎。 视野中伙伴惨白的小脸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绷紧小脸,默默做好承受剧痛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撞击却迟迟没有降临,周身反倒裹上一层暖洋洋的力量。 伊之助茫然睁眼,发现自己凌空悬停,低头对上一双沉静无波的赤眸,怔愣片刻后惊喜大叫:“冰块脸!” 缘一神色未变,不曾回应。 心念转动,柔和鬼力缓缓托着孩童落地。 他垂眸正要询问失足缘由,目光不经意瞥见伊之助怀里被护住的蓝花,淡漠的眉眼难得泛起波澜。 “蓝色……” “冰块脸 ——!” 话语尚未说完,头顶再度传来一声呼唤。 缘一抬眸,就看见紧随玩伴纵身跃下悬崖、一改焦急神态唇角噙笑的狯岳,一时无言。 —— 极乐教 —— 落日徐徐下坠,整片天际晕染熔金与蜜桃柔粉,天光绵软,半点不刺目,晚风裹着草木暖意漫过庭院。 百日红繁茂的树荫之下,无惨懒懒倚在藤编摇椅,姿态闲散惬意。 身侧青石凳上,黑死牟指尖剥离荔枝赤红外壳,细细剔除内核,动作耐心温柔。 少年乌黑长发松松挽在颈后,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脸颊微微鼓起,捧着一册英文绘本垂眸细读。 “啊 ——” 无惨咽下果肉,微微掀唇,溢出一声绵软漫长的气音,视线仍旧念在书页字符上不曾移开。 黑死牟了然,捏着剔透的荔枝肉递至少年唇边。 无惨张口含住果肉,舌尖有意无意扫过对方指尖,唇瓣多噙含两秒才松开,肌肤残留的湿软触感清晰可感。 黑死牟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佯装无事、继续看书的心上人,眼底暗流翻涌。 他微微俯身,垂首用舌尖极轻舔舐过指尖那片余温,视线始终锁在无惨身上。 黏缠的视线仿若凝为实质般在肌肤上游走,无惨耳尖烧得通红,再也维持不了正经姿态,将头埋得更低认真研读文字,却连书页都翻错了行。 黑死牟笑意加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少年鼓起的脸颊,下一秒,那团软乎乎的腮帮立刻赌气瘪了下去,果肉别扭换到另一侧咬合。 黑死牟短暂怔愣后,低低轻笑出声。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耳畔萦绕着低沉悦耳的闷笑,无惨蹙起细眉,抬手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干脆转过身背对他,纤瘦的背影清清楚楚写着警告 —— 再笑就要生气了。 “是我失礼。” 黑死牟笑着倾身靠近,掌心轻覆少年肩头,温柔将人转回,嗓音迁就带着撩人软意,“我的主人,可否原谅我?” 又是这样,每次惹他过后,都这般轻唤他。 喉结滚动,无惨顺着力道回身,耳尖绯色一路晕染至脸颊,表面依旧端着矜贵姿态。 小甜点真是心机。 黑死牟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薄唇贴在发烫耳尖,印下一吻,再次递上新剥好的荔枝肉。 冰镇后的果肉轻触唇瓣,这一回无惨没有直接吞咽。 齿尖叼住果肉,微微抬颌,长睫轻颤,玫红眼眸直勾勾望向黑死牟,引诱直白坦荡。 势必要夺回主动权。 喉间莫名泛起干涩,黑死牟再难自持,俯身向前,衔住果肉的同时覆上少年柔软的唇。 清甜的荔枝汁水在唇齿间化开,糅合彼此温热的津液,缠绵的吻层层递进,直至果肉尽数分食入腹,才缓缓分开。 瞥见男人耳根染上薄红,无惨暗自窃喜,得逞一般微微张口,在他下颌的烈焰斑纹处轻咬一口,而后躺回摇椅,晃动的足尖藏不住满心欢愉。 黑死牟坐回原位,仍旧任劳任怨继续剥着荔枝,举止如常,唯有泛红的耳根与眼底化不开的笑意,泄尽方才心动。 粉紫晚霞铺满天幕,暮色温软,庭院静谧安然。 就在这份温存里,几道身影倏然出现在院门处。 “大人,大人!” 清脆欢脱的童声打破安宁,瞬间勾走无惨注意力。 他不急着抬眼,指尖漫捻书页,语气慢悠悠带着调侃:“总算舍得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是故意躲着责罚......” 话音未落,手中绘本被人轻轻抽走。 无惨眉头倏然紧锁,心底涌上一丝愠怒。 是不是自己近来太过宽和,才叫小甜点越发大胆放肆? 面色微沉,抬眼正要发作,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两个灰头土脸的孩童共同捧着的花束上。 那是一朵极致剔透的幽蓝彼岸花。 质问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 “大人快看!这是蓝色彼岸花哦!我和狯岳跑了整整一天才找到的呢,您喜欢吗?” 伊之助扒住摇椅扶手,和狯岳十指相握,小心翼翼捧着花株,语气满是邀功的雀跃,还有赢过童磨的小得意。 无惨怔怔凝望着那株寻觅百年无果的花,又看向两张沾满尘土、笑容纯粹真挚的小脸,脖颈微微僵硬,一时失语。 成鬼百年,他号令无数恶鬼四处搜寻都无结果的花,就这般被两个懵懂人类幼崽亲手寻回,完好无损送到自己面前。 位于一旁,听完缘一简述整件始末的黑死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万千恶鬼穷尽力量寻觅不得,反倒败给两个稚童。 神识沉坠星盘,黑死牟隔空联络珠世,准备即刻着手对这株蓝色彼岸花进行研究提炼。 抬眼望向摇椅,素来厌弃脏乱的无惨全然不在意孩童身上泥污,纵容两人与自己挤在一处,指尖小心捧着那朵梦寐以求的花,玫红眸子亮得惊人。 黑死牟静静凝望这一幕,眉目柔软至极。 兜兜转转,他的大人,终于得偿所愿。 第212章 地狱? 无限城沉沉无昼,数座和风楼阁沉沦在阴翳里。 木质回廊寂寂延伸,药庐门户紧闭,推拉纸门合拢,不留一丝透光缝隙。 唯有一缕清苦发涩的药气挣脱密闭,丝丝缕缕漫入微凉的空气中,盘旋流转。 美人静立门前。 眉目雕琢精致,身形单薄清瘦,安静似画,与幽深沉寂的无限城光景相融,清冷又妖冶。 可这份静谧撑不过片刻。 怎么这么久还没好。 无惨心下藏着按耐不住的焦灼,又裹挟着近乎幼稚的好奇,缠得他心神难安。 蓝色彼岸花,很难炼制嘛? 少年耐不住漫长等候,小动作层出不穷。 纤细指尖反复勾挠木格窗沿,指腹碾过木纹,一遍遍试探;时而屈指轻伸,一下下戳击门扉。 动作细微、反复,带着别扭、急躁,像是非要窥破门后景象。 那头垂落腰际得浓密墨色长卷发,随他抬手俯身轻轻摇曳。 蓬松发丝起落飘摇,恰似焦躁猫咪来回扫动的长尾,慵懒底色下裹着偏执,一下又一下,不曾停歇。 清苦药香缠上他的眉眼,也裹住身后几步之遥的黑死牟。 赤金眼眸将少年猫似的不耐尽数收纳,唇角不受控地向上弯起,心尖不住发软。 薄唇轻启,温声唤道:“大人。” 含笑的嗓音落进耳畔,无惨所有折腾不休的小动作,倏然僵住。 耳尖微微一动,扣在门板纹路间的手指顿住,他蓦然回眸望向声源。 撞进黑死牟含笑温柔的视线,心头浮躁乱了几分。 小甜点。 心底默念,无惨眨了眨眼,定定凝望爱人片刻,又忍不住转头盯紧紧闭的药庐门扉。 见门依旧毫无动静,他悻悻撇了撇嘴,小步奔扑向黑死牟。 “小甜点。” 一头扎进宽厚安稳得怀抱,无惨抬眼,长睫向上翘起,玫红瞳色全然袒露,眼底盛着等不及的烦躁,以及对药效迫不及待的贪求。 唇瓣轻抿,语气软软带着抱怨:“珠世好慢……” “日出之前,我一定能服下彼岸花药剂,对不对?” 一眼看穿矜贵外壳下藏着的躁动与急切,黑死牟眉眼弯起,微微俯身,薄唇轻贴上他眉心,落下一吻。“定然不会耽误。” “珠世在药理医术上造诣顶尖,大人不必忧心。” 他垂眸,视线细细描摹怀中人眉眼轮廓,声线压得愈发轻柔,“您的心愿,终会得偿。” “当然,这本就是注定的事,还用你说。” 无惨理直气壮应声,指尖落在黑死牟腰腹,顺着肌肉肌理来回摩挲。 他心知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自己已然枯等百年,本不差这短短数个时辰。 可他就是想。 微微前倾,无惨侧脸埋进黑死牟颈窝,指尖攥紧对方衣襟,偏头掀唇,齿尖抵上脖颈皮肉,细细啃咬。 想快点恢复流失的力量,想快点能肆意在黑死牟身上烙下印记。 圆钝虎牙没有半分痛感,只在肌肤留下阵阵发痒的酥麻。 黑死牟低头,侧脸蹭过少年发顶,手掌揽住纤细腰肢,心底软意泛滥,只觉怀中人万般可爱。 喜欢,好喜欢。 齿尖磨蹭的亲昵没有持续太久,无惨渐渐倦怠。 稍稍退开半步,望着颈间那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眉头轻蹙,满心不爽。 黑死牟看透他的郁结,笑意更深,低头吻上他不满微嘟的唇。 “再忍耐片刻,等药效入体,大人想如何印记、如何啃咬,全都随心。” 轻柔的吻落于唇瓣,无惨长睫颤动不止,心思被戳穿的羞恼漫上眼底。 他偏头躲开落下的第二记亲吻,在怀抱里旋身一转,后背靠住对方胸膛,俏脸紧绷故作冷淡,不肯应声。 可一双眼眸亮得灼人,一瞬不瞬锁着药庐,药香越来越浓。 很快就能如愿。 —— 药室 —— 纸灯悬于横梁,暖融柔光铺满整间屋子。 原木长案摆满大小药罐、玻璃细瓶、研磨臼错落排布。 蓝色彼岸花的花瓣、花叶、根须被仔细拆分,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空气里草木涩苦混着温润药香,与门外飘荡的气息一脉相承。 珠世静立案前,十指纤细洁净。 碾药、控温、萃取的工序全数收尾,炼好的药剂盛在阔口琉璃烧瓶。 药液呈通透的琥珀色,静静静置,只差最后一遍核对校验,便可分装。 她微微俯身,指尖抚过摊开的线装手札。 册页写满工整清隽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药材配比、熬煮时辰、萃取细节。 珠世眸光沉静,逐行对照记录。 指尖顺着字迹缓缓游走,确认每一处用量、步骤全无偏差,紧绷的眉头这才舒展,笃定药剂炼制稳妥。 核对完毕,她侧旋转身,抬手要取柜中洁净药瓶分装药液。 心神尽数落在器皿之上,全然没有留意周遭 —— 一缕浅淡朦胧的白茫光雾毫无征兆凭空浮现。 说不清是顺着窗缝门缝渗入,还是凭空凝出。 光缕轻得像烟,细若游丝,无声穿梭游走,避开珠世视线,悠悠缠上琉璃烧瓶,悄无声息沉入药液,融入液体深处。 没有掀起半分涟漪,不留半点可视痕迹。 澄澈药液内里已然被来路不明的白光悄悄浸染。 珠世对此一无所察,指尖已然触及玻璃瓶口,浑然不觉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 药庐门外 —— 等候消磨尽最后一点耐心,无惨抓住环在自己腰腹的手,指尖反复揉捻、把玩对方的指节。 怀中人不安分的小动作不断,黑死牟下颌抵在少年颈窝,望着怀中人把玩指尖的娇憨模样,侧头轻轻蹭过少年脸颊软肉。 两人依偎缱绻的温存,被吱呀敞开的木门骤然打断。 怀中温软一空,黑死牟抬眼,望见无惨快步奔向珠世,眼底漾开无奈,连忙抬步跟上。 “大人,蓝色彼岸花药剂已经……” 珠世望着奔来的少年,唇角扬起笑意,双手捧起盛药的琉璃容器,话语没能说完,药瓶便被无惨一把抢入掌心。 他低头盯着瓶中透亮液体,舌尖下意识舔过唇瓣,不等任何人叮嘱,仰头便将整瓶药剂一饮而尽。 珠世与快步赶到的黑死牟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无奈。 “一点都不苦诶,几乎没有味道。” 药液入喉,无惨随手将玻璃瓶扔在地面,迫不及待低头探查身体状态,全然忽略脑海隐隐泛起的晕眩。 珠世正欲开口问询体感,便见方才还低头自查的少年身形微微一晃,毫无征兆直直向后倒去。 珠世:! 心头一紧,黑死牟伸手接住下坠的人,眉头死死拧起。 掌心贴在无惨腹部探查,流失许久的鬼力顺着脉络尽数回流,器官血液运转平稳,体表寻不到半点异常。 紧绷的心稍稍落地,他抬眸看向指尖探向无惨脉络查验的珠世,嗓音压得低沉:“副作用?” “西尾昴留存的手札中,没有记载任何相关不良反应。” 珠世指尖抵在无惨颈侧,自身鬼力缓缓渗入探查肌理,“身体无恙,溃散的鬼力正在归拢,当下查不出任何异样。” 她收回手,抬眸叮嘱:“先将大人送回寝殿安置。身体没有损伤,应当只是药力沉睡,静待苏醒。我再重翻手札,排查有无遗漏记载。” 黑死牟颔首不语,眉头依旧紧锁不曾舒展。 横臂抱起无惨,身形转瞬消失在回廊,心下寒意翻涌。 西尾昴,竟还暗中留了后手。 黑死牟:阴险。 西尾昴:? —— 无间 —— 天穹凝滞赤灰,不见日月星辰,低空漂浮着浓稠不散的灰红瘴气。 大地沟壑纵横,遍地铺满碎裂枯骨,荒寂阴森。 本该空旷的白骨荒原上,忽然凝出一道纤细身影。 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无惨环顾四下全然陌生的荒芜天地,眉头蹙起。 这里气息浑浊腐臭,让他本能地厌烦抵触。 耳畔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憎恶低语,细碎咒骂与泣声层叠反复,吵得太阳穴突突胀痛。 好吵,好吵——吵死了! 怨咒愈发清晰,无惨心底恶念似被怨声勾动,唇线紧紧抿平,骨刺自后颈探出,凌厉刺尖循着声源狠狠搅动。 被困此地、肉眼不可见的魂魄,转瞬被绞碎消散。 徒留一声短促惨叫一闪而逝。 怨声不再,杂音归于死寂,眼底漫上的赤红戾气缓慢褪去。 骨刺没有收回,无惨抬手揉按着发胀的眉心,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玫红眸子映着遍地荒芜白骨,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不适感,漂亮的脸神色极差。 什么鬼地方?地狱吗? 第213章 最怕疼了 「地狱磨/惨→上弦贰/鬼王」 无间天地无分昼夜,整片穹顶被暗沉血色笼罩,死寂沉沉。 血色荒原之上,白发少年孤身蹲踞在地。 单薄清瘦的身形置于这片荒芜地界,愈发显得孤零渺小。 鬼王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虚虚攥着一截白骨,在湿黏黑红的泥污里,一下下细细描摹。 骨尖碾过泥泞,一笔一画,一个端正的「童」字悄然显现。 太久了。 周遭只有亘古不散的死寂,他等的人,迟迟未归。 以往只去半柱香的,现在已经一柱香了。 玫红眼瞳映着泥地上的单字,心口漫开细密闷涩,缠得人莫名发慌。 是不回来了吗? 是不愿再陪他了吗? 心绪翻涌,指尖力道骤然加重,骨节狠狠戳向字迹中央,将好好一个字戳得坑洼破碎、面目全非。 他以这般幼稚又执拗的动作,暗暗赌气,似想以此惩戒、提醒那个迟迟不归的人。 可任凭他反复戳磨泥地,耳畔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熟悉的动静。 好安静。 良久,鬼王不满地抿紧唇瓣,慢吞吞移开骨节,放弃了残破的字迹,转而挪至一旁空地上,重新垂首落笔。 广字头刚刚勾勒成型,一道散漫轻佻的低笑,倏然贴着耳畔响起。 “无惨大人,是在想我吗?我好开心呀——” !!! 微凉的气息尽数洒落在耳廓肌肤,鬼王浑身一僵,耳根唰地染上薄红。 他猛地直起身,刻意不肯回头。 足下木屐重重碾过泥地,三两下便将未写完的字迹彻底踏平,抹去所有痕迹。 指尖收紧,攥在手中的白骨瞬间崩碎,化作细粉,随风消散无踪。 “你看错了。” 少年声线冷硬别扭,故作淡漠,视线盯着前方嶙峋怪石之上,精致漂亮的脸紧紧绷着,不肯回眸去看身后来人。 于他身后,上弦贰一双七彩瞳眸浅浅弯起,凝望少年口是心非的背影,眼底盛满笑意。 他倾身上前,长臂舒展,环住少年纤细腰腹,微微俯身弯腰,将脸颊贴靠在鬼王微凉的颈窝。 “可是我很想大人啊。” 气息埋在颈间,尾音绵软带卷,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撒娇:“大人都不知道,小大人那边的人有多过分,全都在欺负我。” 微微偏头,鼻尖蹭过颈侧肌肤,薄唇落下,轻啄细腻皮肉,贪恋着独有的温度。 “尤其是另一个我。” 说到此处,上弦贰声线陡然一转,刻意捏出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腔调,拙劣模仿着暧昧亲昵的语气:“他回回黏在小大人身侧腻歪,摆明了就是在炫耀——‘羡慕吗?我的大人最偏爱我了’。” “扑哧——” 颈侧细碎的吻痒意撩人,耳边刻意搞怪的语调滑稽又好笑,鬼王绷不住片刻,低低轻笑出声。 可这笑意只漾开一瞬,便被他强行压敛下去。 上弦贰抬眸凝望着怀中人,看着那唇角微微上扬、却又强行抿压的隐忍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手臂微收,松开箍住腰腹的力道,指尖顺势抚上少年紧致的腰线,轻轻一带,便将人旋过身,直面自己。 他垂眸凝望那双剔透如红宝石的瞳眸,含笑的眼底,悄然掺入一丝特别情绪。 “小大人偏爱另一个我。” “那大人呢?” “您爱我吗?” 长睫不住颤动,鬼王微微抬颔,静静凝望眼前人的眉眼,久久无言。 短暂静谧过后,他主动抬臂,回抱住上弦贰,整张脸埋进对方胸膛。 嗓音轻软微弱,藏着满心不安: “别抛下我。” 另一处荒原 —— “这地方没有尽头嘛?” 脱离白骨荒地,无惨踏着潮湿黏腻的红泥,漫无目的地走。 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血色,天地茫茫,看不到尽头。 心下躁意层层堆叠,愈发浓烈。 顺着脊椎探出的骨刺悬于身侧,频频搅碎那些不断缠来的咒怨低语。 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压抑、死寂,又过分的聒噪,每一寸空气都让他厌烦。 他想小甜点了。 心绪烦闷,无惨抿紧唇瓣,足下发力,狠狠踹飞脚边石砾。 碎石坠地,极细微的火星一闪而逝,转瞬湮灭在血色风雾里,并未被心绪浮躁的少年察觉。 他垂着眸闷头前行,反复催动神识探入莫名沉寂的星盘,一次次尝试联络鸣女,迫切想要挣脱这片囚困他的地界。 越是往无间中心靠拢,周遭温度便越是灼人。 沉闷热浪层层堆叠,压得人呼吸带滞。 “哈 —— 童磨!” 发丝微乱,鬼王脸颊泛红,鼻尖萦绕着辛辣清甜的余味,不断轻缓吸气。 指尖攥着一包裹着红油的零嘴,水雾氤氲的眼眸,带着气闷,狠狠瞪着身前的男人。 “我在,大人。” 上弦贰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他口中含着一颗糖果,圆润的糖体撑起半边腮帮,雪白糖棍斜斜露在唇角。 七彩眼眸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凝望着眼前羞恼的少年。 舌尖残留的辛辣灼热感肆意窜动,顺着味蕾蔓延至整个口腔。 鬼王难耐地蹙起眉峰,抿合的唇瓣不受控地微微掀开。 粉嫩柔软的舌尖悄悄探出小小一截,浅淡泛着水润光泽,微微蜷起,似是下意识想要驱散口中灼人的辣意。 肩头随着细微喘息轻轻颤动,垂落肩头的长卷白发簌簌摇晃。 眼尾被辣意熏染出淡淡薄红,细碎轻喘萦绕唇间,又娇又软。 “怎么了?”上弦贰指尖抚上少年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摩挲,笑意盈盈,“是辣条不好吃,还是大人受不住辣味?不喜欢便丢掉好了。” 鬼王鼓着腮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掌心的零嘴却半点不肯舍弃。 他是鬼王,怎么能承认自己受不住辛辣? 让他丢掉,他偏要留着吃,一个一个,全部吃掉。 看着少年气鼓鼓、一口接一口硬撑着进食的模样,上弦贰指尖戳了戳他软乎乎的颊边,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温柔。 两千余年未尝人间吃食,他的大人,分明心底很是喜欢。 “唰——” 空旷死寂的天地间,忽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冷涩声响,沉冷、单调,由远及近。 温存被打破,鬼王与上弦贰同时抬眸。 又来了。 看着上弦贰眼底褪去的笑意,鬼王垂眸,飞快将最后一口辣条叼入唇中。 手中包装落地的瞬间,即刻化作细碎齑粉,消散无形。 锁链曳地的声响愈发清晰,迫人的寒意层层逼近。 他抬手,朝着身前之人张开双臂,语气带着不自知的依赖:“抱我。” 上弦贰即刻俯身,将人揽入怀中,顺势盘腿落座在地。 眼角余光在斜后方停顿片刻,随即垂首,将口中清甜的糖果衔出,送抵少年唇间。 掌心覆上少年后颈,指腹揉捏安抚,微凉气息贴在莹白耳畔,轻声哄慰:“大人吃完这颗糖,一切就结束了。” 鬼王双臂紧紧攀附在他肩头,全身心依偎入他的怀抱,细微一声应和,轻得几不可闻。 吃完糖,就过去了。 他依着这话,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轻相合。 下一瞬,周遭温度骤然飙至顶峰。 无风自燃,燎原烈火席卷整片天地,赤红火舌疯狂翻涌、肆意席卷。 灼人高温似要融尽此间一切生灵。 所有滚烫气浪、焚天烈焰,尽数朝着闭目依偎的二人席卷而去。 —— 无间中心边缘 —— 寻不到路,正独自发呆、懒怠摆烂的无惨,倏然被席卷而来的灼人热浪惊得回神。 赤红火光撞入视野,玫红瞳眸瞬间凝住,心底莫名升起强烈的心悸与不安。 他下意识闭眼抬手,数道骨刺探出脊骨,层层环绕周身,呈防御姿态,将自己护在正中,本能抵御未知的危险。 可预想中灼烧皮肉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反而萦绕着一层温和绵软的暖意。 长睫轻轻颤动,无惨悄悄掀开一线眼缝,透过骨刺缝隙,悄咪咪朝外张望。 只见一圈朦胧柔软的白色雾霭,缠裹在他周身,将烈焰隔绝在外,寸火不侵。 这白雾……在护着他? 观察半晌,无惨缓缓收回骨刺防御,指尖试探性伸出,轻轻戳了戳身侧浮动的白雾。 雾缕触感绵软,像有灵性一般。 被指尖触碰的刹那,立刻缠上他的指节,黏黏糊糊,亲昵又乖巧。 这是他坠入这片诡异地界以来,唯一遇见、拥有自我意识、不带恶意的东西。 心底积压的倦怠与惧意悄然散去,浅浅的好奇取而代之。 无惨垂眸,看着缠在指尖、温顺打转的白雾,轻声试探:“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白雾闻声轻轻滞顿,没有发出人声应答。 环绕周身的白色屏障分出一缕如丝的光缕,悠悠延展开来,直直没入烈焰最炽盛的核心地带。 无惨眸光微凝。 这是……在为他引路么? 望着那条直通火海深处的路,再看看依旧温顺缠在指尖的雾缕,无惨眉头轻轻蹙起。 莫名燃起的烈火骇人又诡异,心底本能漫上不安。 他怕漫天烈焰会将自己困住,怕这唯一庇护他的白雾会突然消散,更怕灼痛噬身—— 他最怕疼了。 见他迟迟未动,白雾也不催促,依旧黏在他的指节上,缓缓流转浮动。 仿佛引路只是本能,去与不去,全凭他心意。 无惨双膝微蜷,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指尖按压着绵软的雾缕,生怕这唯一的慰藉悄然溜走。 他像一只警惕又胆怯的猫崽,静静蹲坐火海边缘,凝望着翻涌不息的烈焰,默默等待火势消退。 可直到他以骨刺为笔,在红泥地上一遍遍描摹,写下第三十一个「小甜点」,漫天烈火依旧熊熊燃烧,没有消退迹象。 没完没了! 无惨心底耐心彻底耗尽,气恼地直起身。 他不再顾虑火海的危险,掌心紧紧攥住绕指白雾,绷着精致冷俏的小脸,顺着白丝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极为谨慎地朝前挪动。 磨磨蹭蹭近半个时辰,他终于来到火海核心。 白雾庇护仍在,没有丝毫溃散痕迹,无惨松了口气,抬眸打量四周。 地界寸草不生,干净得连一丝骨屑、一点戾气都无,安静得过分诡异。 那些低语,好像不见了。 无惨思绪发散之间,缠于指节的雾缕忽然动了动。 正欲低头查探,余光瞥见一侧被忽略的角落。 于他不远处,白发男人盘膝静坐。 朦胧白芒缭绕周身,似晨雾般流转,丝丝缕缕缠裹四肢躯干,柔光晕模糊了轮廓边界。 他双臂舒展,稳稳环拥着怀中蜷缩的人影,将那人护在心口处。 怀中人形单薄干瘪,身形蜷缩一团,依稀可辨轮廓,却早已被烈火摧残得面目全非。 浑身皮肉大面积消融剥落,嶙峋骨骼线条突兀凸起。 锁骨、肋骨轮廓透过焦裂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指便可碾碎。 结痂皮肉裂开细密血缝,暗红血肉嵌在焦黑痂皮之下,触目惊心。 残存未完全灼毁的皮肤泛着滚烫灼烧后的干红,布满褶皱硬痂,处处留着火焰舔舐过的蜷曲纹路。 饱受火刑折磨的躯体,双臂枯瘦焦黑,指节枯槁,僵硬又执拗地环扣住男人后颈。 头颅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整张脸尽数掩藏,不露分毫。 明明安安稳稳被人拥在怀中,这具残破躯体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肩背、四肢不间断细碎震颤,是深入魂体的灼痛难以忍耐。 哪怕陷入沉寂,也依旧被痛感裹挟,本能颤抖。 萦绕男子周身的白雾缓缓流淌,漫过怀中人满身狰狞伤痕。 微光一点点熨帖干裂焦痂,却始终无法抚平那源自魂骨的剧痛战栗。 一方静静相拥,一方忍痛蜷缩。 无声的相拥里,细碎颤抖格外清晰,极致的痛苦,偏偏依附于极致的温存。 有点眼熟…… 无惨微微眯起玫红瞳眸,细细打量那道熟悉的白发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唇瓣轻启,一声低唤,轻落于空寂之地: “童磨?” 第214章 另一个自己 “童磨?” 死寂空旷的火烬荒原,风声寂灭。 这声轻唤极浅极轻,却能穿透业火热浪,落得格外清晰。 盘膝静坐的男人闻声微动。 原本垂落、护着怀中人的睫羽缓缓抬起,那双标志性的七彩琉璃瞳,褪去所有温柔暖意,覆上一层彻骨淡漠。 方才黏着鬼王撒娇示弱、嬉闹温顺的模样,恍如一场彻头彻尾的假象。 他眸光扫向不远处满脸错愕的少年,眼尾微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音色轻浅,尾音拖得极长,轻飘飘回荡:“你来啦,小大人。” 与此同时,怀中那具饱受无尽火刑的残破躯体,似被人声惊扰。 原本细微的战栗骤然加剧,枯黑焦裂的指节死死扣紧上弦贰后颈皮肉,力道执拗又狼狈。 细碎的呜咽尽数闷在喉间,死死压抑,不肯泄露半分痛楚。 只余下躯体止不住的轻颤,烙印着深入魂骨的灼烧之苦。 无惨立在原地,玫红瞳眸凝着沉沉诧异与费解。 一样的白发眉眼,一样的彩色眼瞳。 分明是他见过的童磨,可周身气质却判若两人。 昨日相逢的童磨,鲜活跳脱、轻佻黏人,甫一照面便嬉笑着贴上来,热烈又直白。 可眼前的人,似卸去了所有顽劣假面。 剥离层层伪装,敛尽人间烟火,只剩沉淀下来的清冷沉静,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怵。 无惨无意识停下了指尖摩挲绕指白雾的动作,看清了那处违和 —— 太安静了,静得可怖。 睫羽轻眨,他脚尖微微挪动,俯蹲在两米开外的位置。 周身护他无恙的白雾源自此人,眼前这张脸太过熟悉,且自始至终未泄半分恶意,无惨褪去戒备,全然不惧。 指尖缠着雾缕搭在膝头,颈侧墨发垂落,与缭绕的白霭纠缠相融,黑白错落。 玫红眼眸直勾勾凝望上弦贰,视线却屡屡偏移,落向他怀中那具蜷缩的焦黑躯体。 比起眼前样貌漂亮的男人,那具丑陋、饱受火刑的躯壳,反倒更攫住他的目光。 满身灼裂焦痂,皮肉焦黑蜷曲,骨骼嶙峋突兀,明明看不见半点神情,却能让人清晰感知—— 他很痛苦。 一股莫名的闷涩无端爬上无惨心口,熟悉感萦绕不散。 他反复回溯记忆,却始终抓不住这份共情的根源,余下满心混沌违和。 注目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抬步拉近距离,轻声喃喃:“他是谁?” 察觉谨慎防备的小猫终究耐不住好奇、主动靠近,上弦贰唇角浅浅勾起。 指尖轻抚怀中人脊背皲裂的焦皮,掌心白芒流转,一点点修复灼伤。 “他是无惨。” ? 无惨眼底空白一瞬,茫然凝望着那具残破的躯体。 他是无惨? 那……我又是谁? 怔忡片刻,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错乱,试探着缓缓前倾。 见眼前人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他伸出指尖,想要触碰那具躯壳。 就在指尖即将触上皮肉的刹那,深埋在上弦贰颈窝的人,极缓、极滞涩地抬起了头。 火刑碾碎了所有精致,整张面容遍布狰狞烧痕,狼狈不堪。 仅剩的半只玫红眼瞳透过残破眼睑露出来,眼底覆满细密裂痕,盛满不尽的苦痛与死寂,沉沉落落,不见一丝光亮。 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眼。 却装着他从未体会过的溃烂与煎熬。 无惨身形僵住,呼吸凝滞。 真的是他。 被囚在这、生生承受火刑凌身的,是另一个鬼舞辻无惨。 他尚且怔然失神,抬眸相望的鬼王眼底亦掠过一瞬茫然。 转瞬,他便洞悉所有 —— 童磨一早便知晓无惨来到无间,却半字未提。 故意的。 心下微愠,环住上弦贰脖颈的手臂倏然收紧,鬼王重新将脸埋回微凉颈窝。 一道无声传音,直直落进对方识海。 「等着。」晚点再跟你算账。 话落,整片旷野出现异动。 原本循序渐进、缓缓灼烧魂体的烈火,似受到无形牵引,漫天火舌尽数收拢,铺天盖地涌入鬼王残破的躯体之中。 “呃……”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哼,闷碎在喉间,转瞬消散无风荒原。 火光骤敛,遍地业火消弭无踪。 那具饱受折磨的躯体,也伴随最后一丝火光,在上弦贰眼皮底下,寸寸消融、化做一捧黑灰,落于他掌心。 长睫覆落,上弦贰望着掌心余烬,唇角那点浅浅笑意彻底僵凝,眼底温度寸寸归零。 无惨尚且没能从方才魂体焚尽的冲击中回过神,余光瞥见身前人骤沉的面色,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背脊。 此刻的上弦贰,脸色黑沉,周身白雾躁动翻涌,戾气暗生,直压人心。 “!” 无惨心头警铃大作,脊椎骨刺倏然探出,尖端直直对准身前之人,浑身紧绷,已然炸毛。 察觉到少年瞬间绷紧的防备,上弦贰眼底沉色稍敛。 漫天浮动的白雾温顺收拢,卷住那捧残留黑灰。 他缓缓起身,指尖轻抬,点在凛冽骨刺尖端。 随意一压,便轻而易举卸去所有锋芒,将骨刺逼回体内。 “小大人不怕不怕哦。”温柔语调冲淡周身冷戾,“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他身形携着漫天白霭,原地虚化消散。 天地一瞬昏暗,大片阴影骤然笼罩住原地伫立的无惨。 天黑了? 未曾感知半分杀意恶念,他下意识抬眸。 视线尽头,满目五颜六色、样式新奇的物件堆叠错落,堆满整片视野。 无惨抬手,将轻飘飘落在发顶的包装袋取下,指尖捻起掌心橙黄小包,唇瓣微抿,满眼迟疑:“薯片?” 薯片……是吃食吗? —— 愿力异空间 —— 糅合现代风格的和风宫殿寂静无声,白雾流转。 上弦贰的身形悄然凝现于殿宇中央,垂眸凝望被雾霭托举的漆黑残灰。 周身经年积攒的愿力缓缓涌动,丝丝缕缕涌向残灰。 温柔又执拗地层层涤荡,剥离附着在魂烬之上、灼烧神魂的业火戾气。 本该在下次惩刑降临方能重塑形体的残烬,在愿力的滋养下轻轻震颤。 灰烬顺着白雾缓缓升腾、旋绕,模糊轮廓在氤氲柔光中一点点凝实。 最先成型的,是一双纤长秀美、骨节清隽的手。 微凉指尖搭上上弦贰摊开的掌心,借着这份支撑,一张昳丽妖冶的面容,自白霭飞灰间缓缓浮现。 玫红瞳眸轻轻睁开,澄澈透亮,清晰映出眼前白发琉璃眼的人影。 上身微微前倾,鬼王顺势依偎入怀,胸膛紧贴上弦贰心口。 冷白流畅的腰腹线条随雾气流转慢慢凝全,一身素白和服贴身幻化,妥帖裹住细腻肌理。 赤足踩在上弦贰脚背,下颌微抬,侧脸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脸颊。 刚从无尽火刑中挣脱的身形,还裹挟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 “怎么,生气了?” 清晰感知到掌心紧扣、十指相缠的力道紧绷僵硬,鬼王维持投怀姿态,懒懒不动。 指腹发力,反攥住上弦贰指节,没有松开。 本想开口问他,无惨何时来到无间,为何隐瞒不报。 可抬眸撞见对方过分漠然沉敛的眉眼,心头一怔,到了嘴边的话语生生卡住。 不过瞬息,鬼王便为自己片刻的怔忡心生懊恼。 他尚且未动怒,这人倒先冷了脸色。 眉心微蹙,语气不善带着别扭:“我都没发脾气,你气什么?” 上弦贰垂眸望着怀中人,缄默不语。 气氛瞬间僵持,两两无言,各不相让。 良久的静默后,上弦贰薄唇轻启,轻声唤道:“无惨大人。” 简简单单四字,让鬼王颤了颤眼睫,仍绷着脸执拗对峙,不肯示弱。 是在相比,谁冷脸时间坚持更长么? 一秒破功,上弦贰空沉的眼底漾开浅笑,声线轻得缠绵:“大人还记得,曾允诺过我什么吗?” 他抬起与鬼王相扣的左手,另一只手轻捏少年指腹,顺势将人手臂轻折,稳稳扣在后腰。 允诺什么? 咫尺相近,鬼王下意识后仰想要躲闪,后腰却被牢牢箍住,退无可退。 上弦贰微微俯身,薄唇轻蹭少年唇角,低低呢喃:“您答应过我,往后所有刑罚,都交由我替您拆分、替您承担。” “可方才,您在做什么?” 舌尖轻轻舔舐、轻吮碾磨唇珠,语气带着委屈诘问:“就这么不愿让另一个自己看见行刑的模样?” “宁可独自硬扛,也不肯么?” 绯色浸满耳廓,鬼王眼睫微颤,微微眯起眼眸。 指尖摩挲着对方的手背,他偏头主动吻了上去,猝不及防堵住所有未尽的话语。 「不肯。」 软哑传音悄然落入上弦贰心底,执拗坦诚:「那般狼狈模样,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哪怕是另一个我,也不行。」 眉梢轻挑,上弦贰松开交缠的指节,指尖顺着少年掌纹缓缓下滑,顿在腕线反复摩挲,笑意幽深: 「大人的意思是——唯独我,可以看。」 他望着少年半阖眼眸、回避对视的模样,相扣在腰后的手臂倏然收紧,俯身加深这一缠绵的吻。 「大人,您犯规了。」 ———— “咔嚓——” 清脆利落的碎裂声划破静谧。 无惨盘腿坐落在满地零食堆中,墨色长发松散铺垂在肩头与地面。 指尖捻着一片薯片,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腮帮微微鼓起。 方才目睹双魂相见、火刑消散的茫然与惊惧,已然褪去。 青瓜味,怪好吃的。 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漫开,他垂着纤长睫羽,慢慢嚼着。 心底暗自思忖,渐渐理顺了所有前因后果。 方才受尽火刑的那个人,是很久很久之前,他被日之呼吸重创后被动陷入沉眠时,所见到的‘自己’。 本质上可属同一人,他瞬间读懂了鬼王自毁身形的执拗。 不过是碍于矜贵高傲的体面,不愿让任何人、哪怕是另一个自己,窥见那般狼狈不堪、苟延残喘的模样。 若是换做是他,兴许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思绪落地,无惨心底最后一丝不安消散,坦然自在地拆开一包又一包零食。 恢复原样,不知需要多久。 他眨了眨眼,又拆开一包新的薯片。 清甜过后,一丝辛辣倏然席卷味蕾,辣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轻咬舌苔,无惨垂眸看向包装袋上小小的「辣」字,若有所思。 他甚少触碰辣味。 人类时期重病忌口;成鬼后体质特殊更无法承受人类膳食。 能见日光之后,身体却又回归病弱状态,黑死牟与珠世为他准备的,全偏清甜温润。 这般鲜活浓烈的辣,于他而言,是难得的新鲜滋味。 他默默将好几包辣味薯片揣进怀里,妥帖收好,更不忘抓几把彩色糖果。 与此同时,白雾翻涌,空间交错。 上弦贰携着重塑形体的鬼王踏出异空间,入目便是少年蹲在零食小山里、埋头囤粮的模样。 无惨唇间叼着半片薯片,眼眸亮晶晶的,单手撑地、微微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埋进成堆零食里,认真又可爱。 “扑哧——” 上弦贰没忍住轻笑出声。 下一秒,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上弦贰:嘤。 耳尖微动,无惨闻声回眸,视线直直对上鬼王视线。 全然无视一旁揉着后脑、故作委屈的白发男人,张口咽下唇间薯片,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包装袋,语气纯粹,很是乖巧:“这个好好吃,我能带走吗?” “可以。”鬼王轻轻颔首,抬手拍开上弦贰覆在自己腰侧的手,径直走到无惨身侧落座,姿态自然熟稔,“失忆那儿还有很多,喜欢都可以拿。” 说罢,他伸手接过无惨递来的薯片,挨着少年并肩而坐,小口慢尝。 上弦贰伫立原地,单手环胸,折扇轻点下颌,琉璃瞳眸凝望着两人相依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浅不明。 片刻后,他眸色微动,引动周身愿力,将这幅温柔安稳的画面定格,传入某人神识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没管身侧突兀出现、泛着红晕、蹦跳飘忽的雾缕。 俯身凑到鬼王身旁,张口咬下对方正要入口的薯片。 鬼王垂眸看着指尖沾着的细碎水光,沉默两秒,伸手揪住上弦贰的衣摆,用力擦拭,满脸嫌弃。 上弦贰温顺立着,任由他擦拭,甘之如饴。 无惨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熟稔又亲昵的互动,瑰丽眼眸来回流转,盛满好奇。 察觉那道几乎凝实的目光,鬼王侧头正欲开口询问,微张的唇瓣忽然被一块酥脆薯片堵住。 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上弦贰顺势给自己投喂一块,笑眯眯望向无惨,语调轻快温柔: “小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就好啦~” 被抓包偷看的无惨,眨眼频率微微加快。 他先瞥了眼看似隐忍愠怒、实则只默默咀嚼零食的鬼王,又看了看乐此不疲投喂打趣的上弦贰,沉吟片刻,终于直白道出心底疑惑。 “你们……是伴侣吗?” 第215章 愿力 话音落下,周遭一瞬安静。 风停雾静,连满地零食包装袋的轻响都淡了几分。 无惨坐在原地,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薯片,玫红瞳眸澄澈直白,静待答案。 鬼王捏着半片薯片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怔仲。 本源同体,无惨这份直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藏在别扭下的真心。 他尚未开口,身侧上弦贰已然低笑出声。 眉眼弯弯,他俯身贴近鬼王,下颌抵在美人肩上,视线投向无惨,语调轻快:“小大人看得这么准,猜对啦。” 一句轻飘飘的承认,落得坦荡又明目张胆。 长睫轻颤,鬼王侧头瞥了上弦贰一眼,不反驳,也不否认。 只默默咽下薯片,指尖无意识摩挲包装袋纹路,算是默认。 他们一君一臣,地位悬殊,自相见那夜起便不可能有结果,他亦极不喜童磨的性子。 偏生死后同陷无间受刑。 本该殊途,却在对方拒离无间,甘愿相陪。 苦痛与温存、沉沦与救赎尽数绑定,魂体纠缠千年,早已分不清是谁依附谁,是谁眷恋谁。 称一句伴侣,恰如其分。 得到回应,无惨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他望着眼前气质迥异、相处却格外契合的两人,忽然懂了先前业火散去时那股违和感。 卸去假面的童磨,对 “自己” 怀有真切的温柔。 难怪。 无惨垂眸,拆开一袋新口味薯片。 难怪方才童磨看着‘自己’消散时,眼底寒意那般刺骨。 原来是伴侣。 上弦贰见他平静接受,笑意更深,拾起两罐饮料,先开一罐递给鬼王,再递到无惨眼前。 “小大人不好奇?” 无惨没有应声,垂眸看着不停冒泡泡的褐色液体,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 他是不是想害我? 琉璃瞳映出少年蹙眉迟疑的模样,上弦贰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第一次给大人递碳酸饮料时,对方也是这般神情。 怪好玩的。 “甜的,还不错。” 一眼看穿上弦贰的心思,鬼王抿了口饮料,直接从他掌心拿过铁罐,递向无惨,“尝尝。” “好。” 不同于对上弦贰的戒备,无惨接过,抵在唇边抿了一口。 好喝! “大人偏心!” 见二人交接自然,无惨仰头小口饮着饮料,上弦贰当即不乐意了。 双臂环住鬼王腰腹,整个人贴靠上去,依偎在对方肩窝哭唧唧,语气满含委屈,“您都没亲手递过饮料给我。呜呜呜呜 ——” 男人落在腰间摩挲的掌心触感不容忽视,鬼王听着那接连不断的干嚎,感受着身侧人的耍宝,身形微僵。 余光瞥见握着铁罐、神色错愕的无惨,仿佛从那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眼眸里读出一句:你是怎么忍受的? 鬼王耳根泛起薄红。 丢人。 “你吃到蓝色彼岸花了?” 鬼王伸手推拒着靠上来的上弦贰,转头面向无惨,生硬转开话题。 “…… 是食用之后,才能与你相见?” 无惨顺势接话,没有调侃。 “并非......” 鬼王话音微顿,还未理好后续言语,赖在他肩窝的白橡色脑袋动了动。 “魇梦的血鬼术也可以哦~” 上弦贰抬眸,琉璃瞳含着笑意,侧脸蹭了蹭鬼王颈侧。 “魇梦?” 无惨坐直些许,望向他,静待下文。 上弦贰也没卖关子,“睡眠之鬼 —— 魇梦,专精入梦、操控梦境。” 简短说完,他修长的指尖微动,雾气漫出,缠在无惨指缝的雾缕微僵,缠得更紧了些,不愿散去。 上弦贰不甚在意,掌心雾气贴上鬼王手腕。 “这是无间,活人肉身无法踏足,魂体却可以。魇梦的血鬼术,恰好能借梦境剥离魂体。” “借他连通无间,您能来,也可带上......小甜点一起哦~” 后半句语调忽然放软,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无惨:…… 鬼王:…… 【惨:你对象?—— 鬼:再说你的。】 鬼王默默移开视线,耳尖红得更明显。 上弦贰仿若看不见他的嫌弃与抵触,指尖抚上鬼王耳肉,反复摩挲。 无惨看了片刻,垂眸小口喝着饮料。 魇梦…… 他想起那个见到自己便会脸红、擅长奉承的鬼,眼底泛起思索。 “呐,‘无惨’。” 似是想到什么,无惨忽然开口,微微前倾身子,抓住鬼王衣袖。 这一动,瞬间吸引依偎在一起两人的注意力。 望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无惨一字一顿,清晰问道:“我脑海里偶尔浮现的记忆,是你的,对吗?” “是。” 鬼王轻轻颔首,指尖点了点自己唇角,示意无惨唇边沾了残渣。 无惨会意,伸舌舔去的瞬间,鬼王唇角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 ‘自己’就在眼前,猝不及防被亲,鬼王瞬间炸毛。 后颈骨刺弹出,缠上上弦贰脖颈,稍一收力,兴味舔唇、仍在回味得男人顷刻化作血雾,散在空气之中。 视线扫过低头佯装看不见的少年,鬼王长舒一口气,正色开口。 “你看到的那些景象,属于我的记忆,也是我对你所见之人的印象。算预知,也算警示。”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所思相近。我虽不愿承认,但不希望你重蹈覆辙,落得和我一样,困在无间,永世不得脱身。” 鬼王声线平缓,坦然道出想法。 他不认为自己输了,只恨当初不够果决,本该集齐所有鬼月围剿鬼杀队,而非孤身涉险。 可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阻拦、否定他的人,本就不配活着。 失败已成定局,身陷无间的他,不想另一个自己走上同一条路。 他该赢,该成功,该好好活下去,沐浴日光,感受人间烟火。 警示、失败、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无惨在心里默诵着这番话,心底思绪纷乱如麻,慢慢梳理。 鬼王没有打扰他,垂眸看着浸红自己衣摆,活跃跳动得血沫。 骨刺蓄势待发,径直刺向血沫,打算再度打散,阻止对方重组,免得上弦贰再来打断无惨。 可刺尖刚触及血色残沫,一只手忽然从中伸出,攥住骨刺。 鬼王一怔,正要甩开,颅内响起上弦贰含笑的声音。 【大人,这笔账稍后您再慢慢算,先送小大人离开。外面那位,已经急了。】 黑死牟? 鬼王指尖微顿,看向还陷在思绪里的无惨,稍作思忖,应下他的提议。 下一轮刑惩很快便至,无惨尚有许多不解,黑死牟来了多半又要复述一遍,太过麻烦。 他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受刑的模样。 “你该离开了。” 心绪尚未理清,无惨抬眸,眼底还蒙着一层茫然,看着有些呆。 “噗……” 一声轻笑溢出,上弦贰自鬼王身后阴影里显现。 笑意撞上鬼王沉沉的威压,当即收住,神色端正起来,周身白雾慢慢变浓。 玫红眸子留意到他气息转变,无惨蹙眉。 危险。 本能催促他后退,可裹上来的白雾触感温和,覆在肌肤上暖洋洋的,并不伤人。 见无惨心存疑虑,鬼王抬肘撞了撞上弦贰的手臂,让他解释。 “这是愿力。” 上弦贰反肘轻碰回去,笑意不改。 “执念与誓愿凝结而成,足以抗衡业火、撬动因果,给不可能之事一线生机。” “对魂体而言 —— 大补。” 愿力。 无惨垂眸,看着浮在皮肤上的雾缕,心生新奇。 能扭转不可能。 无惨:听着牛逼轰轰的! “既有地狱,便有天堂。恶者入地狱,善者登极乐,以此区分恶鬼与善人。” 上弦贰继续说道,“愿力,大多来自善人的信仰。” 他稍作停顿,笑意加深:“被恶鬼吞食的善人,尽数去往天堂,永享极乐。” 点到为止。 无惨听着,眼眸倏然睁大:“万世极乐教?!” 前面诸多内容他尚且模糊,听见 “极乐” 二字,瞬间想通愿力的来源。 极乐教的信徒,还有那些被童磨冠以救赎之名吞食的人,都是愿力的源头。 信徒对神的执念誓愿,加上死后去往极乐之人的信仰,交织汇聚,化作愿力。 “小大人很敏锐。” 见无惨一语道破,上弦贰眼底笑意更盛。 白雾层层缠绕,渐渐吞没无惨的身形。 “信仰若是足够,神能得到的好处,远不止愿力。” 视野慢慢模糊,无惨听着耳畔的笑语,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 扩张极乐教的势力。 “好了,人送走了。” 雾霭携着无惨消散,上弦贰旋身垂眸,看向小口咬着最后一点零食、脸颊微鼓的美人。 他抬掌揉了揉鬼王的发顶,语调轻快:“哎呀,零食都被带走啦~没关系,无惨大人乖哦,想吃多少都能再寻来。” 鬼王冷哼一声,抬手拍开他的手,偏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 上弦贰蹲下身,与他平视,贪恋渐浓。 “稍后便再去寻,无惨大人别不开心。” 说罢,他盘腿坐下,将鬼王揽到膝头,埋首在对方颈间细细嗅闻。 受他动作带动,鬼王脖颈微侧。 感受着颈间不断蹭磨、微凉的唇轻轻吮吸,长睫不住轻颤。 他看着包装袋里仅剩的薯片,迟疑片刻,送入口中。 他才没有不开心。 —— 现世・无限城 —— 殿内安神熏香缓缓流动,拂过榻边垂落的纱幔。 香气本该静心,此刻却让立在榻前的男人面色愈发沉郁。 为何还不醒?药剂出了差错? 黑死牟眉心紧蹙,六只眼睛凝望着榻上睫羽轻阖、仿若熟睡的少年,忧虑之下藏着难以压制的恐慌。 他微微俯身,指腹轻抚少年脸颊,眸色暗沉。 伸手去取案头药剂瓶,正欲饮下,身侧忽然泛起能量波动。 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双缓缓掀开、蒙着薄雾的玫红色眸子。 “小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