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丧尸观察日记》作者:藏青盐薄荷奶绿/花卷   简介:   末世第八年,梁濯碰见了一只行为古怪,疑似有洁癖的丧尸。   好奇怪。   再看一眼,还是好奇怪。   梁濯把这只丧尸绑回了自己的个人基地。   丧尸受x活人攻 年上   细节不考究,主打养老婆。   内容标签: 末世 甜文   主角:梁濯,白川 ┃ 配角:齐照   一句话简介:爱会让贫瘠的土壤开出花。   立意:好好活着。   Tag列表:原创、纯爱、幻想未来、爱情、末世、甜文、 双视角 第1章   听见地下室传来哗啦啦动静的时候,梁濯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地下室里关了一只丧尸,是他前几天鬼使神差带回来的。   入了夜,偌大的厅内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让时间仿佛也在这里停止流动了。梁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拿了把手电筒朝地下室走去。   这是2034年,末世到来后的第八年。   八年前,丧尸病毒在各地开花,紧随而来的极端自然灾害让人类的生存环境雪上加霜,不过短短数月,全球人口骤减。各地紧急成立基地作庇护所以供人类暂住,原有的秩序荡然无存。此后多年,人类不断展开自救以图重建家园,无数人以身殉道,可惜秩序的破碎滋生出了贪婪和野心,内忧外患之下,渐成以中央基地为中心,各地基地割据的混乱形势。   这是梁濯在这个末世苟活的第八年。   地下室潮湿阴冷,门一打开,冰冷的腐朽之气扑面而来。梁濯恍若未觉,沿着台阶,拿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突然,他停住,手电筒的光往下一照,一张苍白的,龇牙咧嘴的面孔撞入眼帘。对方赫赫着想扑向他,瞳孔一片白,手也用力伸着,却被腰部的锁链扣死在原地,无法再往前一步。   是那只被他带回来的丧尸。   即使被丧尸骤然袭脸,梁濯的呼吸也不曾乱过一分,他见过太多丧尸了,眼前的这只丧尸——梁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把他带回来了。   梁濯是在野外碰见的这只丧尸。彼时他正吭哧吭哧地拖着一个人,那被抓的倒霉蛋吓得嚎得撕心裂肺,不住地在地上扑腾。这丧尸也不管,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河流。末世四季混乱,寒冬漫长,春日迟,河水也将化冰,叮叮咚咚地流淌着。   梁濯素来不喜欢多管闲事,自也没兴趣救人,他转头想走的一瞬间却发觉了不对,回过身,只听得重物入水的一声闷响传来,却见那丧尸将手中的猎物抛入河水里,自己也随之迈入水中。   这么多年里,这是梁濯第一次看见丧尸碰见人没有急哄哄地啃上去。   这丧尸想做什么?   梁濯久违地生出一点好奇心,旋即就见那丧尸抓着那人的腿拎鸡崽似的在河里冲刷,河水湍急,大抵是生死当前,那被灌了几口冷水的人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挣脱了丧尸的手,胡乱就在水里拼命游动。   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丧尸愣住了,缓缓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向已游出几米远的人,这才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挥舞双手也追向那人。   好不容易逃出虎口,那倒霉蛋自不能让他抓着,丧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游远,心有不甘地用力地拍了拍水面,好半晌才扭身浑身湿哒哒地往河边游。分明是丧尸模样,愣是让梁濯品出了几分委屈和愤怒。   梁濯盯着那丧尸,忍不住揉了下自己的眼睛,不是幻觉。   这丧尸……有点意思啊。   梁濯将枪放下,拎了根棒球棍,掂了掂,转头就偷袭了这只丧尸,将它带回了自己的别墅区。   将这只丧尸关进了地下室之后,几天都是连绵潮湿的雨,梁濯心情极坏,夜里失眠得厉害,便也将这只丧尸忘了。   就着手电筒的光,梁濯看清了这只丧尸的脸。意外的,这只丧尸竟还保留为人时的齐整面貌,没有歪嘴斜脸,牙齿也是白白净净的,没有血糊糊带血肉——而且比他想得好看,头发长过耳朵,眉眼生得俊秀,很年轻,约莫二十岁的模样,半张脸盘踞着黑青纹路,血管似的,看着多了几分诡异可怖。   梁濯想,看模样应当是刚被咬的丧尸,嘴唇牙齿都干净,还没有来得及“开荤”。   丧尸浑然不管面前的人正在打量他,他只管冲梁濯嗷嗷叫,锁链被拽得哗啦啦响,若不是足够牢固,只怕要挣脱上来给梁濯来上一口。带它回来是一时兴起,那股子劲儿过了,梁濯又觉得没意思了,无论这只丧尸为什么抓着人不吃,反而多此一举,它都是一只丧尸。   想吃人的丧尸。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那只丧尸,丧尸并不知梁濯已经动了杀心,他被饿红了眼,鼻尖尽都是生人芬芳诱人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往胃里钻,驱使着他抓住这个人狠狠咬下去。更不要说面前的人嗅着很干净,没有前几天那人被吓得失禁的尿骚味和许久不洗澡的脏臭味。   丧尸盯着梁濯的脸颊,脖子,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垂涎声。   梁濯和那双白瞳对视了片刻,转头离开了地下室,徒留丧尸冲他的背影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嘶吼,铁链子抖得咣当响个不停。   之后几日,梁濯都会来和那只丧尸大眼瞪小眼,他不来时丧尸挺安静,他一来,丧尸就格外亢奋,使劲儿想往他身上扑。后来梁濯从冷库里取了一块肉去喂丧尸。依他的了解,丧尸只吃活人,对这样失去活性的冻肉,应该是不感兴趣的。可莫名的,梁濯还是丢给了它。   果不其然,收获了好一通嗷嗷呜呜骂骂咧咧。梁濯听不懂,可看着那只丧尸的神情,他本能地觉得这只丧尸很生气,说不定还在骂他。   这个念头一经生起,梁濯心中生出几分诡异的波澜。他觉得自己可能实在是太过无聊,毕竟这是末世,活人攒聚在基地里,没有娱乐,没有社交,生活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梁濯来地下室的第二天就在角落里装了一个监控。其实整个疗养区都有不少监控,是梁濯末世发生后的第三个月,清扫完整个疗养区安装的。   当天晚上,梁濯就看到了让他确信这只丧尸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异的一幕。   监控里的丧尸捡起了地上早已化冻的冻肉,他捧着发了一会儿呆,僵硬地伸手用衣袖擦了又擦,这才低头咬了一口,两口,再咬第三口时便无法忍受,重重地将肉摔在地上,冲那个发出一闪一闪红光的监控怒嗷了几声。   仿佛是在骂梁濯。   梁濯摸了摸鼻子,他靠在椅背上,想,他到底带回了一个什么东西。 第2章   =================   梁濯决定养这只丧尸。   听起来有些疯狂。梁濯在末世前很忙,忙着完成学业,学着打理家中的药企,并没有闲暇养什么宠物。没想到,末世之后竟会做出养丧尸的决定,梁濯思考了片刻,却觉得在时下,养丧尸是一件性价比很高的事情。   丧尸对食物需求专一,就算长时间不喂,也不会饿死。   除了风险性略高,梁濯觉得养这只变异丧尸几乎没有缺点。   养宠物该做些什么呢?   梁濯决定还是先将这只丧尸洗干净,毕竟这只丧尸也不知流浪了多久,被他带回来之后又在地下室关了几天,脏兮兮的,梁濯有点儿洁癖。   为此,梁濯做足了准备。   他现在还没有变成丧尸的打算。为了防止丧尸暴起,梁濯又饿了他一段时间,这只丧尸分外不耐饿,一天比一天蔫,霜打了茄子似的,冲梁濯嗷嗷的叫声都显得无力了,像只病猫儿,盯着他的眼神却绿得瘆人,涎水直流。   梁濯觉得挺有意思,又有点嫌丧尸埋汰。他一走近丧尸,丧尸果然为本能驱使,嗷嗷着就蹿起来,冲着梁濯扑了过去,梁濯与丧尸搏斗多年,有所防备,自然不能真让他咬着。   二人还是头一遭正面对上。此次甫一交手,梁濯就发觉了这只丧尸的另一个不同之处。一般丧尸,略显僵硬,只会凭本能撕咬,眼前这只丧尸更有章法,被梁濯钳住手臂,竟还会屈膝顶撞的格斗手段。   虽然有些生涩僵硬,像是残留在肌肉中的本能。   最终丧尸还是被梁濯制服了,掐着面颊戴上口笼,绑了双手,丧尸那双白瞳都要喷火了,扭着咕涌咕涌,像只大虫子,给梁濯看笑了。   “老实点,”梁濯拍了拍他脸颊上的口笼,口笼是宠物口笼,黑色皮质,银色铁丝材质,尚算牢固。他看着面前的丧尸过分年轻俊秀的面容,心想,可惜了。   梁濯拽着丧尸的衣领想拽他出地下室,丧尸不配合,梁濯索性抬手把他扛了起来,迈长腿就走了出去。   浴室。   梁濯把丧尸丢在地上,眼前的丧尸皮肤白,四肢正常舒展,不似外头丧尸扭曲得千奇百怪,除了些磕磕碰碰的新伤疤,竟还有些旧伤痕,隐约可见被感染前没有少受伤。丧尸是背对梁濯的,歪着脑袋,齿关咯咯作响,梁濯强硬地镇压了丧尸的挣扎,伸手脱他的裤子才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有点变态了,强/奸一样,压着的还是一个男人。   被觊觎已久的食物贴身挨着,丧尸想咬他想得疯了,屁股一拱一拱,腰也扭,脖子也转,冲他咆哮。   梁濯那点迟来的愧疚和廉耻在他的凶恶叫声里又消逝得一干二净,都丧尸了,又不是人。不过梁濯暂时也没再脱他的内裤,只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抬手拿起花洒就开始冲洗丧尸。   丧尸的头发有点儿长,垂在肩膀脖子上,脖颈修长,瘦而不弱的身体白皙而蕴有力量,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脸出挑,身材也很出挑的年轻男——丧尸。   梁濯在他的手臂上找到了让他变成丧尸的原因。   小臂被咬得稀烂,肌肉已经坏死了,被水一冲,黑糊糊的血往下流淌,皮肤透出失去生机后不健康的惨白色泽。上半身冲洗干净,往下时,白色内裤已经湿透了,裹着丧尸挺翘浑圆的屁股。这小丧尸腰臀比绝佳,腿挺长,腿型漂亮,赤条条湿淋淋的,梁濯突然觉得有点棘手,看了看他,他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贴着面颊,还在凶巴巴地冲梁濯叫。   梁濯收回了手,把赤条条的小丧尸拖起来,拿了条大浴巾裹着擦干净了,套上浴袍,就把他推出去了。丧尸戴着口笼,又被绑住了手,梁濯不担心他会跑走,或者咬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给丧尸洗澡的时候,他一身也弄脏弄湿了,梁濯收拾了浴室,这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洗澡。   梁濯在浴室里洗澡,浴室门反锁了,哗啦啦的水声引得被关在外头的丧尸砰砰砰撞门。梁濯慢吞吞地洗完了澡,擦干净水,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家居服拉开了门。门一开,丧尸就扑了上来,梁濯眉心跳了跳,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还好先把这小丧尸洗干净了,梁濯想。   丧尸挨他挨得紧,脑袋埋梁濯颈窝里一拱一拱的,啊呜嗷呜地想咬,偏偏被口笼阻住了,伸长了脖子,吐出舌头也咬不着,吃不上。急得红眼,饿得想哭,砰的一个用力,拿肩膀把梁濯顶在了墙上。梁濯倒抽了口气,突然察觉肩膀湿漉漉的,有什么滴在了他肩上,梁濯反应过来,脸色一黑,揪着丧尸的后脑拽了开去,果然,是丧尸的口水。   梁濯额头青筋跳了跳,恼怒之下就想一脚踹过去,可对上丧尸那双焦急又愤怒的白瞳,深吸了口气,拿毛巾用力擦了擦,他一松开手,丧尸又想往他身上扑。梁濯觉得自己眼前的是被食欲掌控的丧尸,又有些像一只不听话的大狗,疯狂地扑人,他干脆拿毛巾把手拴在了门把上,转头又进了浴室。   丧尸饿得两眼发绿,暴躁地想把手上的束缚扯断,又拿脑袋撞门,梁濯又洗了一遍,出来时,就见丧尸的脑袋都被撞红了,浴袍松散,露出里头赤裸的身体。   梁濯在丧尸冲他咆哮时,抬手抵住了逼近的口笼,僵持了片刻,道:“给你弄吃的,别折腾了。”   丧尸哪儿听得懂,他只知占据了脑子的饥饿感已经沸腾了,搅得他浑身都要烧起来,对血肉的渴求已然升至顶点。   饿。   饿。   好饿。   梁濯不知,这只丧尸自被咬之后还未进过食,脑子和脏腑都被饥饿欲灼得滚烫,眼前的人落在他眼里,是赤红鲜活的肉,流动浮香的血,模糊的人声传入耳中更是挑动食欲。他能闻到梁濯身上干净的,带着沐浴露馨香的味道,混杂着活人的肉味儿,喉结不住吞咽,恍惚里,那道人影转身离去,离得远了,那股子诱惑稍稍减退,丧尸嗷了几嗓子,失去了目标,无意识地逡巡着。   梁濯熟稔地煎了两份牛排,放在桌上,才去将拴在浴室门口的丧尸解了下来。梁濯一靠近,原本平静蔫吧的丧尸又亢奋起来,想咬他,梁濯没解开丧尸的手,直接拽着按在了餐桌旁,牢牢地绑在椅子上。   新的问题出来了,绑了丧尸的手,丧尸怎么吃饭?   旋即梁濯又想,丧尸本就不用餐具,又心安理得地坐在了丧尸的对面。梁濯在末世独身独居多年,早已练就了不错的厨艺,冷冻了许久的牛排煎得又香又漂亮,丧尸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梁濯嗷嗷叫。   椅子嘎吱嘎吱作响。   梁濯半点不受影响,慢条斯理地吃着牛排,他动作娴静优雅,吃了几口,看着还在叫的丧尸,道:“咬我就别想了。”   “不吃就饿着吧。”   丧尸:“嗷嗷嗷!”   梁濯:“这是最后两块牛排,以后说不定都吃不上了。”   丧尸:“嗷嗷!”   梁濯和丧尸对峙了一会儿,朝他伸出手,丧尸的脑袋跟着他的手移动,口笼里可见一口白牙,没有血色的嘴唇。梁濯的手指抵在盛着牛排的桌上,一推,轻轻敲了敲,丧尸的目光这才落在牛排上。   梁濯说:“吃吧。”   丧尸抬头冲梁濯叫,涎水直流,摆明了还是馋活人血肉。   梁濯也不理他了,吃过饭,将餐具一收,就这么将丧尸留在了餐桌旁。   梁濯休息片刻,又去睡了个午觉,起来砰砰砰打了一会儿沙袋,又洗了个澡,才去看被他捆在餐厅里的丧尸。   丧尸坐在餐桌旁,正背对着梁濯,似乎是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正对上了梁濯的眼睛。   梁濯看见了丧尸的脸,沉默了下来。桌上的牛排已经空了,徒留一点酱汁,他脸上的口笼被梁濯走时摘了,半张脸都被蹭得尽是深褐色酱汁,不复先前的白皙干净。   在这一瞬间,梁濯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要把这丧尸带回来,还喂他,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爆头吧。 第3章   =================   爆头的念头只飞快地闪过,他把这小丧尸带回来,不是为了爆头的,可梁濯实在无法忍受小丧尸半张脸的脏迹。他拿了一条旧领带,绑在了丧尸嘴上,让他无法啃咬自己才去拿了浸湿的新毛巾擦拭面上的汤汁。   二人挨得近,梁濯微微俯身,能闻到丧尸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味道,没有难闻的尸臭,他的眼睫毛很浓密,双眼皮,眼角上扬,细致勾勒出来似的精美。   梁濯的心情意外地好了几分。   末世处处都透着死气,坍圮破败的房屋,行走腐臭的丧尸,血腥可怖的尸体,白昼四季都在顷刻间变成了茫茫的空白。梁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的东西了。梁濯捏着丧尸的下巴让他抬起脸,丧尸冲他呲牙咧嘴,狰狞凶恶的神情破坏了那张脸的俊秀,梁濯心中掠过一丝遗憾,对他说:“别叫了。”   丧尸恍若未闻,涎水浸湿了深色的领带。梁濯看着他,又慢慢拭去唇边已经干涸的料汁,他垂着眼睛,动作细致,好像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情。丧尸根本不懂这个人在做什么,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活人伸着的脖颈,瘦削有力的手腕,指尖都似带着血肉的芬芳,他不自觉地跟着梁濯的手指移动,连椅子都带得发出摩擦声。   撇开眼前的丧尸是要啃他不提,梁濯觉得此刻的丧尸有点儿像小狗。   他丢开毛巾,抬手将手背送丧尸眼前,丧尸被堵住了嘴,呜呜叫都叫不嘹亮,却可见得更激动。梁濯收回,丧尸也抬着脸跟过来,力气太大,险些将椅子带翻。   真的很像小狗。   梁濯一脚踩住椅子,看着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丧尸,没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梁濯突然有了一种自己真的在养宠物的感觉。   尽管这只宠物是一只丧尸。   尽管他想吃了自己。   人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很大方的。梁濯拿出绷带,替丧尸包扎了手臂上被啃烂的伤口,缠了几圈,打了个蝴蝶结,还耐心地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衬衣长裤给丧尸换上。至于从他身上脱下的破烂沾血的冲锋衣和牛仔长裤,已经被烧了。   内裤是新的。   梁濯搜集物资时搜罗了不少生活用品。穿戴一新的丧尸如果不看脸,不冲他嗷嗷叫,想咬他,半点都不像丧尸。梁濯重新给丧尸戴上了口笼,系紧时,丧尸只往他怀里扑,脑袋拱他,像一只撒娇的大狗,梁濯确定口笼扣紧了,摸了摸丧尸的脑袋,说:“乖。”   梁濯就这么把丧尸当宠物豢养了。   丧尸其实很好养,只要他不出现在丧尸面前,不弄出动静,丧尸就会很安静。不用费心思陪玩,不会生病,不吵不闹,不会打乱梁濯自己的生活节奏。梁濯大多数时候还是拿链子把丧尸拴起来的,他不想一睁眼就和丧尸贴脸,虽然这只丧尸并不能耐他何。   每当这个时候,偌大的别墅里就会恢复以往的安静,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这里有一只丧尸。   这处别墅建在疗养区,末世到来的时候,梁濯恰巧在这儿给自己放假。他喜静,别墅里只有他和佣人,谁也不知末世是怎么来的,怎么会有丧尸,只记得最早爆发是在一个周一,起初还当是有人哗众取宠,直到血肉喷溅,被咬的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转头扑向另一个人。大范围爆发的丧尸动乱以难以遏制的态势涌向了整个世界。   六年前,梁濯曾经走出疗养区,三年之后,梁濯又折了回来,之后就鲜少外出。别墅里有发电设备,依山傍水,开垦了田地,也能满足生存之需。丧尸比真正的宠物好养,没有按时喂食也不会饿死,梁濯倒也无意苛待丧尸,给自己做饭时也会顺带手多做一点,分给丧尸。只不过这只丧尸太挑嘴,不吃青菜,只吃熟的肉食,梁濯曾经拿了他钓的鱼给他吃,鱼在丧尸面前扑腾,丧尸看都不看一眼,只冲梁濯嗷嗷叫,朝他猛扑。   梁濯不可能拿自己喂他,就把鱼煎了,丧尸也不肯好好吃,非得饿没法了,才愿意勉强低头。梁濯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却能敏锐地从他的叫声里听出愤怒,不甘心。梁濯把镣铐锁在了丧尸的脖子上,跟戴了条银项圈似的。双手被解放,丧尸盯着那搁在盘子里的鱼,想伸手又顿住,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摆在一旁的筷子,竟抓起筷子去插鱼。   当真是插,笨拙又凶猛,力道太大,盘子蹦了起来,鱼也飞了出去。   年轻丧尸望着抛物线坠落的鱼,呆了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愤怒地拿筷子怼了几下桌子。   筷子断了。   在二楼看宠物进食的梁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竟然觉得这只变异丧尸有点儿可爱。他可能真的是孤独疯了。   第二天,鱼就是串好的,倒也不是梁濯多爱吃鱼,是末世食物太少了。梁濯发觉丧尸不吃青菜之后,就会收过去自己吃了。   每日看丧尸吃东西成了梁濯为数不多的娱乐。兴致来时,梁濯还会和他来一场“搏击”,当然,要先给丧尸带上口笼。只要链子一解,小丧尸就会扑向他,梁濯闪躲回击,一人一丧尸能在庭院里消磨一下午。   丧尸不知疲惫,梁濯是活人,估摸着自己体力不济时,就会找机会把丧尸再捆起来。   这时候丧尸会格外“委屈”“凶恶”,手奋力抓挠着,毕竟跟胡萝卜钓驴似的,他被梁濯钓了整整一下午。抓住梁濯时,丧尸最亢奋,偏偏面上戴了口笼,肉尽在咫尺却咬不上的感觉逼得丧尸要发疯。   梁濯为数不多的良心痛了痛,便会对小丧尸好一些,开个荤,灌他吃点肉汤权当补水了。宠物哪儿能不喝水?梁濯如是想,肉汤是生灌的,丧尸只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一时间,不知是梁濯的靠近还是生灌入嘴的肉汤哪个让丧尸更难受,总归是不配合,梁濯的衣服也弄脏了。   相较于最初时的嫌恶,梁濯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收拾残局,养什么宠物都会有弊端,狗要溜,猫拉屎臭,还掉毛,养丧尸除了只想吃他的肉,喂食麻烦一点,已经颇为省心了。   梁濯很好的说服了自己。 第4章   =================   养丧尸不都是方便的,比如刷牙,就尤为困难,比给丧尸洗澡还困难。   梁濯全然将小丧尸当成了自己豢养的小宠物,喂食陪玩之外,也会帮他洗澡,吃过饭,还会给他刷牙。说来刷牙当真是高难度,他本就被感染成了丧尸,梁濯是活人,丧尸以活人为食,梁濯就这么站在丧尸的身前,他不亢奋才怪。   梁濯只得将小丧尸绑在躺椅上,自个儿当了回牙医,戴着手套,拿了干净的牙刷,替他刷牙。丧尸自是不肯,晃着脑袋想咬那截近在眼前的手腕,梁濯险些按不住他。   梁濯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老实一点。”   丧尸:“嗷嗷!”   白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梁濯,梁濯掐着他的腮帮子,牙刷抵开嘴唇,窄红的舌,白净的齿,他以牙刷背轻轻敲了敲齿尖,冷不丁地笑了一下,说:“牙口不错。”   梁濯此前并未研究过丧尸的牙齿,毕竟此前见过的丧尸大都是血糊糊的,爆头还来不及,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掰丧尸细细观赏。   如今不一样了。眼前的小丧尸已然被他划入自己的领地,打上了属于他的标签,人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分外有耐心。梁濯在末世独自生活八年,再是冷情淡漠的人也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恰逢其时出现的丧尸,便成了这个最合宜的出口,来承载他所剩无几的耐心,温情,和寂寞。   梁濯看着丧尸被迫张开的嘴,戴了手套的手指碾了碾厚薄适宜的唇肉,又抵入齿缝,指头来回摩挲,往下压了压,病毒提高了丧尸的行动速度,力量,似乎也让丧尸化之后的牙齿变得格外锋利,能轻易地撕咬活人的血肉。梁濯恍了一下神,他却不知丧尸的煎熬,垂涎已久的肉就这么放在他口中,好像只要闭合唇齿,用力咬下去,鲜血就会迸溅,滋润干涸的口腔,活人的鲜肉也能慰藉这具丧尸化之后就陷入饥饿之后的身体。   好饿。   好想吃。   丧尸被汹涌的本能驱使着,只有满腔进食的本能,涎水自合不拢的嘴里滑落,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扭曲到了极致,竟显出一种焦灼的可怜态来。   梁濯笑了。   他按着他锋利的齿尖,对面前馋疯了的丧尸说:“不可以。”   梁濯不疾不徐地给丧尸刷了牙,又修了修带回来时就剪干净的指甲,目光落到他半长不长的头发时,梁濯将剪刀找了出来。末世多年,梁濯已经学会了打理自己的头发,他拿剪子在丧尸面前比划了一下,却发觉不知如何下剪子。这只变异丧尸长得极为俊秀,脸小,留着半长不长的黑软头发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秀气,梁濯索性只是简单地修剪了一番,理出层次,随意地拢了一些头发扎了起来。   梁濯捏着丧尸的下巴端详了好一会儿,大抵是看久了,竟觉得小丧尸张着嘴要咬他的模样都看出了几分可爱。梁濯对他满意极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小丧尸是这天底下最可爱的宠物了。   梁濯原本只是将丧尸视为一个解闷的小玩意儿,可有可无,却不知人非草木,相处久了,总是容易产生羁绊的。   梁濯不定期要外出转一转,搜集物资,抑或是捕猎填充一下冰柜。末世这么多年,丧尸未绝,天灾不时发生,人类只能以基地为锚点慢慢拓开安全区,可如此乱世,人类的敌人远不止丧尸和天灾,基地和基地之间也未必同心。梁濯偶尔也会关注一下周边基地的信息,他无意进入基地,却也不想基地将触角伸到他的生活区。以往他要离开时,只消收拾好东西就能开车外出,这一回,因着家中多了一只丧尸,他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丧尸吃什么?尽管丧尸不吃也不会饿死,梁濯还是准备了两天份的熟食,再多就坏了,又在家中显眼处放了饼干面包。丧尸不主动喝水,梁濯将几个杯子都倒满水,想了想,又开了一桶桶装水。   临行前,梁濯将丧尸的口笼解了,又将铁链子的锁开了,只虚虚绕几圈,如此他随意一挣便能自由活动。梁濯不在家,丧尸独自被关着,属实可怜了些,左右别墅外有高高的墙和铁门,即便是丧尸也爬不出去。   梁濯抬手摸了摸丧尸的脑袋,拨了拨他的小揪揪,说:“乖乖在家,等——”他顿了顿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丧尸仰脸朝梁濯吼叫,梁濯啧了声,道:“走了。”   他再不走,等丧尸扯开了铁链,约摸是要刨他车了,麻烦。梁濯又看了他一眼,迈长腿便走了。   末世这么多年,梁濯外出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计划,他已经没有亲人朋友,生是自己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就算活着回去,也不过继续这样的生活,如果死了,要么变成丧尸,要么死在人类手里,砂砾也似,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梁濯自己都不在意。   这回出来不过三天,梁濯已经想起了家中的小丧尸数次了,想他挣脱锁链没有,想他会不会乖乖吃东西,又会走到哪里去……   第七天的时候,梁濯打了方向盘,改变了原定的计划,回家。   已是春日了,末世的春日雨水泛滥成灾,冒土而出的野草经过末世的磋磨,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野性,生长得分外茂盛。梁濯路过一处荒野时,见一捧野花在密雨里摇曳,鬼使神差地停了车,折了一捧花,才轰隆隆踏上了回程。   这场雨临到抵家都未停,梁濯开着车,一路驶进别墅区,他直接将车开到了家门口。跳下车时,梁濯并未看见丧尸的身影,天际浓云更沉,梁濯打了伞,才走几步,就看见了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他站在廊下,斜斜的雨幕将他淋了个透,衬衫勾勒出细窄的腰身。轰隆一声惊雷炸响,他颤了一下,若有所觉,偏过头,就看见了立在不远处打着伞的梁濯。   四目相对。   梁濯好似看见了他骤然发亮的眼睛,旋即想也不想就朝自己冲了过来,梁濯想,宠物太热情也不是好事。他冷静地收拢长柄雨伞,扣好伞面,权当棍棒似的挥了挥试试手感,在他的小宠物扑上来时抵住了对方探下来的脸。他养的这只变异丧尸比之一般丧尸灵活,通些搏斗技巧,梁濯得防着不被他咬伤,最后拿伞堵住他的嘴,反剪了双臂扣在地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下着,梁濯感受着身下挣动的身体,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莫名快意,他抬手摸了摸丧尸耳边的头发,在雷鸣声中,低下头,说:“白川。”   “你叫白川。”   名字并不是梁濯取的,而是他在烧毁丧尸的旧衣服时,从衣带里搜出的一张卡片上写就的,上头还印着丧尸的照片和基础信息。   卡片上留有的崇光基地在隔壁省,梁濯听说过,而白川是崇光基地行动组A组的队长。   梁濯烧了脏兮兮的旧衣服,却将那张身份证明留了下来。   梁濯看着眼前笼罩在迷蒙雨雾里的脸,想,他的小丧尸有名字,叫白川。 第5章   =================   从前梁濯回来时,家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会等待他回来。梁濯静静地独自收拾着带回来的东西,收纳,规整,而后狠狠地休息几天,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睡醒后,耳边依旧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死了。每每此时,梁濯都会陷入泥沼似的麻木里,他想,他又能活一段时间了,又想,他为什么还不死?   末世至今,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好像死亡才是正途,活着已经成为异类。   这一回却不一样。   梁濯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睡觉,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末世里人类生存还是死亡的的哲学问题。   他和小丧尸打了一架,二人在泥泞里滚得满身脏,梁濯忍耐着自己身上的脏污,先把丧尸从头发丝到脚都洗了个干净,又将自己洗净了,这才挽起袖子开始做饭。丧尸已经戴上了口笼,就被他拴在餐厅,梁濯出来他就闹腾,梁濯在里头,丧尸就老老实实的。   梁濯如今也习惯了,只当小丧尸的嘶吼是和他打招呼,和他撒娇呢。   梁濯此番外出虽没有走远,因着是春天,却带回了不少猎物。   兔子,鹿,野鸡。   梁濯煲了一盅菌子鸡汤,又做了麻辣兔丁,佐以为春日里的时鲜菜,在这末世里算是丰盛了。梁濯长舒了口气,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丧尸,说:“吃饭了。”   丧尸拼命挣动着,想挣脱束缚,爬过去咬梁濯,梁濯浑然不觉,替他盛了一碗汤,叫他:“白川——”   话出口,已经冷静下来的梁濯觉得有点怪,太像人名了,太久没有和人打交道,让他略微有些不适,改了口,“小白。”   丧尸瞪着他伸过来的手,呲牙咧嘴,赫赫的。   梁濯说:“我给你找了些衣服,吃过饭试试?”   他也不期冀丧尸能听懂他的话,更不在意丧尸能不能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而已。坐回去时,梁濯看了看桌上花瓶里插着的花。花是他摘回来的那捧野花,末世里能生长出的东西生命力格外旺盛,花依旧盛开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只这一捧花,好似迟来了多年的春终于漫入这处贫瘠之地,时光的河流也缓缓流动了起来。   梁濯听着小丧尸不时挣扎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吃过饭,才端起碗给他这不肯好好吃饭的小丧尸喂饭。   梁濯将摘下口笼,丧尸就歪着脑袋想咬他,梁濯眼疾手快地夹了块鸡肉塞他嘴里。丧尸哪里愿意吃,一口咬住了筷子,梁濯扯了扯,坚如磐石,登时就笑了,说:“什么都吃。”   “张嘴,”梁濯朝他伸手,丧尸追逐他的手指,齿关就松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收回去,丧尸咬了一个空。   一顿饭下来,丧尸没吃进多少东西。   梁濯叹了口气。宠物太挑食怎么办?他总不能真上哪儿给他抓个人切片喂给他吃。   梁濯用过饭,见雨小了,才去车上搬他带回来的东西。他的确给丧尸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有些东西还是去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型基地旧址搜罗的,那个基地两年前没了。   梁濯给丧尸了找不少衣服。之前丧尸穿的都是梁濯的衣服,梁濯身量比他高半个头,衣服也大了一个号,显得宽松。他给丧尸洗过不知多少回澡,自然也知道一应适合的尺码,果不其然,试过几件卫衣衬衫,都极其合身。   梁濯看着由他的心意穿戴一新的丧尸,端详须臾,往他脖颈上挂了一条镶钻的银项链,显得脖子修长,锁骨线条漂亮,和末世前深为人喜欢的小明星似的。梁濯突然想起末世前有个朋友家中有一条生产线便是主做人偶娃娃,有几款产品风靡一时,营业额颇为亮眼,便是他也有所耳闻,那时梁濯只是略略听了一耳朵,并不理解这种东西为什么如此受人追捧。   如今,却在这只丧尸身上品出了几分乐趣。   梁濯将丧尸因试衣而弄乱的头发又理了理,看着那张俊秀,却又带几分冷淡的脸,他戴着口笼,遮掩了面上的黑青纹路,更多了几分不好亲近。梁濯瞧了瞧,心中生出恶趣味,拿出一个草莓发卡别在了他头上扎起的小揪揪上。   梁濯拿镜子照了问他:“小白,喜不喜欢?”   小丧尸:“嗷嗷嗷!”   梁濯:“喜欢?我也觉得不错。”   小丧尸:“嗷!”撞梁濯的手,梁濯按住他的后脑,揉了揉,“乖。”   春雨如织,绵绵不绝,将梁濯洒在开垦出来的地里的菜种泡了个稀烂。梁濯叹了口气,下着雨,外出不便,他索性和丧尸一起在家,有时坐在落地窗前看春雨笼青山,白雾霭霭,有时也会让丧尸在一旁看他健身打沙包。   “早,小白。”   “小白,晚安。”   “又下雨了,小白。”   “小白,今天我们吃什么?”   ……   小白,小白,小白,寥寥两个字叫出口,辗转唇齿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勾连起了彼此。梁濯猛地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什么时候死了。往年在这样的春潮里,梁濯总有种自己也在这样的潮湿里慢慢腐烂的感觉,从胸腔心脏开始,蔓延至四肢,流脓发烂,发出陈年的腐臭味道。   在这个春天,梁濯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真切地活着。   不知是不是丧尸和梁濯在一起太久,丧尸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这块肉终日在眼前晃却吃不着的感觉,有些脱敏了,丧尸虽然依旧会亢奋激动,想啃他,反应却小了许多。   他吃的熟食也在日积月累里变得多了。   梁濯偶尔会忘记眼前的不是活人,是一只丧尸。   直到——   那天是一个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叩着窗,隐约能听见风声摇动树叶的声音。梁濯正睡着,突然察觉有什么站在床边,他睁开眼,是一道瘦长的人影,梁濯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小白?”   话刚出口,一股寒意突然笼罩了梁濯,梁濯猛地看向床沿,一道紫电划亮了窗户,也照亮了床边人的脸。   没有口笼,半张脸爬着扭曲诡谲的黑青纹路,属于丧尸的白色眼瞳直直地盯着他。   刹那间,梁濯清醒了过来。他和丧尸搏斗多年,已极有经验,在丧尸扑过来的一瞬间,抓起了另一个枕头挡住了他的面门。紫电劈窗,雷声轰隆隆翻滚,每一记惊雷,都会让丧尸动作一僵。绕是如此,却依旧让梁濯应付得有些吃力,啪嗒一声,梁濯趁机按亮了床头灯,他也看清了丧尸的模样。   没有口笼,没有束缚。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丧尸自己解开的口笼还是他大意,没有察觉口笼用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松动了。梁濯更倾向于后者,眼前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丧尸,即便稍有变异,在这些日子里,也未展现出属于活人的机敏和灵动。   丧尸做不了解口笼这样细致的事。   或许是将脱困,今晚丧尸似乎格外狂躁,力气也大,有好几次都险些咬着梁濯。到底是被梁濯抓着一个机会,将丧尸掀翻在了身下,他扣着对方的脑袋,有力的指掌已经按了上去——只要他一用力,就能像过去拧断无数只丧尸的脑袋一下,拧断他的脖子。   梁濯胸膛剧烈起伏着,已经出了一身薄汗,粗重地喘着气,二人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圈,丧尸犹在挣动着,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梁濯的掌心贴着他的后颈,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梁濯今晚刚给他换上去的小羊睡衣,短袖长裤,显得小丧尸学生似的,乖巧干净,皮肤透着些微凉意,约摸只有二十几度——他已经是丧尸了。   梁濯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对方身上的皮肉,他豢养丧尸,是将他当做宠物,却不曾想过让自己沦为丧尸的口粮。这实在矛盾。丧尸本就以活人为口粮。   梁濯突然生出几分恹恹的情绪,意兴阑珊,觉得自己很没意思,玩这种过家家的小孩把戏。   他真的是疯了。   梁濯的目光落在丧尸散乱的头发发间别着的发卡,发卡是黄色的星星,他戴上去时,梁濯还拿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   这段时间梁濯的手机里多了许多丧尸的照片。末世手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关机了很久,梁濯重新充上电,当做相机使。   梁濯摸了摸那个发卡,低下头,低声叫了句,“小白。”   丧尸并不会回应他,只一味地挣扎,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要撕咬什么东西。梁濯想,他把他带回来这么久,一直自作主张地给他喂食,其实他一直没有吃饱吧。   一直饿着。   真可怜。   梁濯说:“想不想饱餐一顿?”   窗外风雨声更疾,噼里啪啦的,好似要将落地窗掀开。恍惚里,梁濯觉得好似自己也置身风雨里,被撕扯着,待得风雨停歇,树叶会掩埋他所剩无几的尸体。如果小白吃得不干净,他可能也会变成丧尸,然后他们就会一起被困在这里,直到天灾把他们销毁,抑或死在哪个闯入的人类枪下。   还是吃得干净一点好,可他死了,白川就又是一只流浪的小丧尸了,会挨饿,变得脏兮兮的,满嘴血污,和这个世界里的丧尸再无二致。   白川彻底死亡。   顷刻间梁濯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他却离白川更近了,摩挲着他的发卡,又捏了捏耳朵,说:“小白,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梁濯,”梁濯说,“我叫梁濯,木底梁,”要说濯字时却停顿了片刻,他独居太久,这个名字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他自己几乎都要忘了,“沧浪之水濯吾缨的濯。”   梁濯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和小白说什么,谁会在意要入腹的口粮叫什么?   梁濯慢慢松开了对白川的桎梏,下一刻,白川将梁濯扑在了身下,梁濯卸了抵抗的力道,静静地躺着,看着白川那双白瞳,那张狰狞疯狂的属于丧尸的面孔。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白川颤了下,不堪如此刺耳的声音。   梁濯看着白川,心中竟意外地平静,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也算应景,也不知被撕咬痛不痛,小白最好先咬断他的脖子——闪电映亮了半边床,白川的脸也毫无保留地映入梁濯的眼中,他一怔,却见白川的眼角竟滑下一滴水珠。   梁濯还当自己是看错了,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是水迹,嘈杂的风雨声里,他听清了一点极为干涩嘶哑的声音,说:“不……不要。”   若非挨得太近,几不可闻,话里藏着的痛苦挣扎却扑面而来。   梁濯如遭雷击,可再看白川时,他已俯身就要咬下来,梁濯骤然迸发出极强的求生欲,下意识抓住一旁被撞落在地的台灯,攥紧,抬手砸了过去。 第6章   =================   白川又被梁濯绑在了床上。梁濯没来得及拿口笼,只是抓着白川的腮帮子盯着他看,白川仍试图想咬他,看着和一般的丧尸没有两样,好像方才的眼泪和话语都只是梁濯的幻觉。   他又去拭白川的眼角,揉得用力,却不见一丝眼泪。   “小白,”梁濯说,“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白川恍若未闻,冲他吼叫,只有想食生肉的渴求。   梁濯有些急,捏着白川的下巴,“小白。”   白川并未给出梁濯期待的回应。   ——真的只是他的幻觉吗?梁濯有些茫然,可能真的是吧,是他潜藏的求生欲在作祟。没有人会想死,若是可以,谁都想活着。可在这个末世,活着于梁濯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活到现在,只不过是凭本能而已,没那么想死,也没那么想活,真死了也可以。   求死到底只是一个瞬间,过了那片刻,似乎又觉得也能活下去了。说不定呢?说不定小白真的留有自己的意识,毕竟至今他所见的丧尸,无一不是见人就疯了似的啃咬,没有丧尸会把人拖水里,也没有丧尸会吃熟食。   末世都能来临,奇迹也未必不能发生。   梁濯深深地看着白川,也没了睡意,索性盘腿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看。丧尸不消睡觉,被绑成了蚕茧,身边梁濯的味道还直往他鼻子里钻,白川大虫似的顾涌到他身边,一个劲地往梁濯身上蹭。梁濯按住白川的脑袋,他嗓子眼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不动了,梁濯一撒开手,白川又往他身上贴,张着嘴,还是想咬他。   只有满腔动物的本能。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他眼前又钓了一点微末的希望,梁濯彻底睡不着了。   梁濯就这么盯着白川看了一晚上,翌日,天将明时,雨也停了。梁濯站在窗前看着雨后潮湿的世界,天地好似洗涤了一遍,昨夜种种阴郁黯淡也消退得无影无踪。   梁濯想,也许白川是真的残存了一点自我意识,他并不想吃人,只是丧尸的本能驱使着人变成野兽。   为此,梁濯决定好好地观察观察白川,他从书房找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生疏地拿了钢笔试了试,好在还能用,他以铁画银钩,颇具筋骨的字在笔记本上写下:小丧尸豢养日记。   顿了顿,划去豢养,换成了观察——小丧尸观察日记。   观察者:梁濯   观察对象:白川(丧尸小白)   2034年5月28日 晴   疑小白保留自我意识,观察一日,一切如常,只对活人有主动进食意志。   2034年5月30日 雨   末世春夏多雨,午后雨停,一只黑蓝相间的蝴蝶飞至廊下盘旋不去,小白看着蝴蝶,突然抬手欲捕蝶。蝴蝶受惊飞走,小白嗷叫扑去,颇为凶猛。   丧尸也对蝴蝶感兴趣吗,还是感兴趣的是藏在丧尸体内的白川?观看许久,我解开了缠在他腰上的铁链,小白看看蝴蝶,又看看我,转头扑向我。   果然,还是对食物的兴趣更大。   2034年6月1日雨   突然想起今天是末世前的儿童节,给小白喂了一盒巧克力。   小白不吃。   过了这五年来的第一个节日。明日打算外出看看外面的丧尸,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在意仔细看过丧尸,不知道它们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进化。如果他们没有变化,说明小白的确不一样。我期待后者。   梁濯的确是打算外出了。他想看看白川的变异是个例,还是他真的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如果是变异,变异的丧尸必然不会只有一个。可梁濯想着要将他一个人留在家中,他不忍心把白川关在密室里,若是放出来,碰上恶劣天气,像上回一般,白川也不知躲避,实在可怜。   思忖再三,梁濯决定带白川一起外出。   此一去,尽管梁濯并未想着走多远,到底出门的多了一个人,梁濯要考虑的就多了。其实白川是丧尸,若不讲究,只要将他带上便可以了,偏偏梁濯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   出门前,梁濯耐心细致地给白川换了衣服,穿上鞋子,端详片刻,又给他戴了一条崭新的细条项链,将鸭舌帽戴上才打横抱起扭动扑腾的白川出门。   白川是丧尸,只能由得梁濯摆弄,像是完全属于他,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梁濯骨子里隐秘的控制欲。为白川忙碌,打扮他,既能让梁濯在这末世里找到一点意义,也能生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成就感。   “小白,出门了,”抱上车,梁濯给白川系好安全带,又摸了摸他的口笼,道,“在外面不要乱跑,乖乖听话。”   白川自然是不会回应他的,梁濯也习惯了,他已经能熟稔地自说自话,且按他心意解读白川的吼叫声。   带白川出门对梁濯来说还挺新奇的。   自回来后,梁濯独来独往,他也不再喜欢与人同行。末世人心难测,即便是所谓的伙伴战友,也说不定会在背后捅刀子,想置人于死地。和白川出行,却让梁濯找回了一点被陪伴的感觉,竟有几分温暖,分明白川是丧尸。或许是没有抱有过期待,亦或者咬人是丧尸的本能,白川也没办法控制,梁濯并不会对此有丝毫愤怒怨恨。没有期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   车一路驶出了疗养区。末世的风景并不好看,被动乱摧残过后的断壁颓垣和春日里野蛮生长的草木交织着,生机勃勃,却也更显凄楚荒凉。梁濯已经看厌了末世的风景,这一回也不知怎的,竟陡然有种郊游的野趣。   二人停车休息时,正好路边有几棵石榴花开得正艳,梁濯折了一捧,放在了白川怀里。白川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两只手只想去抱梁濯,半点都不想捧花,嗷嗷地叫着。   梁濯神色镇定,拿手机对着捧花的白川卡擦就拍了一张,想了想,又转了摄像头,对着自己和白川又来了一张。镜头里,是戴着口笼探长了脖子要往梁濯身边凑的白川,梁濯脸上没什么表情,姿态却放松,一人一尸中间的石榴花开得分外鲜艳。   末世已经八年,活着的人绝大多数都生活在基地,像梁濯这样的孤狼是极罕见的,因而这一路他们并未遇见任何生人,只有几个丧尸,梁濯没理会,一脚油门将丧尸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第二天的时候,梁濯将车停在了市区郊外的一个区。   这么多年独自生存,距离疗养区车程半个月的地方,梁濯已经摸了个透。他知道这里有丧尸。梁濯并未带白川一起下车,到底不比在家,里头有丧尸,说不定还会有基地出来的人,加之白川本身就是一个不定时炸弹,梁濯将车停得隐秘,选择独行。   他看着白川,白川直直地盯着他,二人只要在一起,白川的目光永远聚焦在梁濯身上。   梁濯说:“小白,你留在车上,好好看家。”   “我很快就回来。”   白川:“嗷嗷。”   梁濯摸了摸白川的脑袋,道:“听话。” 第7章   =================   2034年6月3日 雨   抵达L市,所见丧尸无不是只维持初始状态,漫无目的的游离,听觉敏锐,见人疯狂上扑,狰狞如野兽,并无自我意识残留。   2034年6月5日 晴   依旧没有发现特殊的丧尸。   梁濯皱着眉走出了L市边缘的一座县城,手里的棒球棍已经在水里洗了又洗,他鼻尖却好似还萦绕着丧尸身上那股子腐臭潮烂的味道。   末世极端的天气毁的不止是人,还有丧尸,年头长的丧尸跟干尸似的,身上味道实在是对鼻子的一大刺激。梁濯看了几天的丧尸,也杀了不少,却并未发现变异丧尸,也不知是不是他所看的丧尸太少——其实想知道这个问题,最好是去基地走一趟,毕竟自丧尸爆发,人类建立基地之后就开始了对丧尸的研究。   至少在梁濯回疗养区之前,基地还并未研发出相关的疫苗。   末世已经八年了。   生物会为了繁衍生存而适应环境发生基因变异即所谓生存本能,丧尸也许在这漫长的末世里发生进化也不是不可能。梁濯想着事,远远地就看见自己的车还停在角落里,旋即松了口气,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梁濯还没回到驾驶座,敏锐地听见车外脚步声的白川已经扭过脸来,口笼贴着窗,白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梁濯看。梁濯脚步一顿,看着白川那张俊秀的面庞,见了那么多丑陋狰狞的丧尸,乍见这么一张脸,顿时有种受到美貌洗礼的舒适。   梁濯索性站在窗外,和白川对视,白川嗷嗷叫了两声,叫声很凶,梁濯笑了,屈指叩了叩窗。   白川耳朵动了动,一动不动地贴着玻璃窗,他的手好似在抚摸白川的脸颊似的,梁濯一怔,就见白川砰砰开始拿脑袋砸窗了。他心头一跳,赶忙打开车门上了车,白川循着他的身影,低声叫着想往他的方向扑。梁濯怕他挣开安全带,也干扰自己开车,不得已只能拿手铐把他的手铐住了,此刻半边身子都挨了过来,梁濯想也不想伸手半搂着白川的肩将他按回去,又揉他的脑门儿,瞧着只是磕红了才松口气。   梁濯气笑了,说他,“头铁也不是这么玩儿的,丧尸不怕疼了不起呢?”   “回头磕破了可没人给你缝针,”梁濯和白川说多了话,话也密了起来,“只有基地有医院,真去了基地,直接给你逮上手术台。”   梁濯端详着他的脸,想起刚刚那些又臭又脏的丧尸,颇有几分成就感,说:“真挺好看的。”   不乏有丧尸变得歪脖子斜眼,罗圈腿,如白川这般,还完全保持着为人时面貌的实在是少见。   到底是他选中的丧尸。或许他选择留下白川,和他的长相也并不无干系,人都是视觉动物,对美丽的东西总是分外宽容。   白川对这个赞美毫不在意,只觉得握着自己脸的手很烫,鲜活的血肉在眼前晃动,让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想吃,饿。可挨近了,又觉得眼前的血肉又香又臭的,浑不似以往干净纯粹。   白川戴着口笼,梁濯已经习惯了他靠近自己,没想到,白川贴近了,鼻尖抽了抽,那张丧尸的面上头一遭出现了一种呆呆的,又有些不解的神情。   梁濯愣了下,没制止白川靠得更近,口笼已经抵住了梁濯的脸颊,脖子,下一瞬,白川就将脑袋一仰,身体也后坐,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川有些愤怒地冲梁濯叫,叫得极凶,生生让梁濯听出了几分……嫌弃。   ……嫌弃?!   梁濯:“?”   梁濯想起自己在被丧尸追逐时,曾被丧尸扑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又想起第一次见白川时,他抓着一个人丢水里。   梁濯沉默了。   末世前,末世后从未被人嫌弃过的梁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丧尸嫌弃,嫌自己脏。   他气笑了,看着白川暴躁的模样,也不知哪里来的恶趣味,非要往白川身边凑。丧尸嗅觉听觉都敏锐,混杂着腐臭的气味随着梁濯的靠近直往白川鼻子里钻,他只觉得鲜红的血肉好似都蒙上了一层黑糊糊的阴影,嗷嗷地拿被手铐铐住的手推拒着梁濯。   梁濯抓着白川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又修长的手指,丧尸体温低,摸着挺舒服,忍不住碾了碾,嘴里故意道:“不想咬我了?”   白川出离愤怒:“嗷嗷嗷!”白川无法忍受自己香喷喷的食物变得如此腐臭,更不喜它臭烘烘地还靠近自己,连对方抓自己的手都好似被污水裹住了,手铐被他晃得砰砰响。   梁濯看着他抗拒的模样,啧了声,道:“亏得我给你带回去,不然你可怎么办?”   梁濯也没再招惹白川,可看着白川缩门边,不搭理他,心里又有点儿不是滋味了。   白川哪回不是拼命往他身上扑啊?这就像是从来自己回家时都会受到自己养的小狗的热烈欢迎和百般亲近,如今回来,等待他的却是嫌弃和冷遇。   这个落差谁能受得了?   所幸房车里配备了淋浴房,梁濯把自己彻底洗刷了个干净,又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回到驾驶座。白川目光追随着进来的梁濯,鼻尖动了动,小狗似的,往他身上慢慢靠近。   梁濯矜持地瞅着白川,在白川要往他身上扑时给他按了回去,一本正经道:“坐好,要出发了。”   白川望着又鲜亮美味起来的食物,被口笼困住的嘴又开始分泌唾液,坚硬的齿尖发痒,迫切地咬住什么东西。可手上的手铐困住了他,安全带也绑住了他,让白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梁濯,干闻梁濯身上干净的血肉混杂着沐浴露的味道。   2034年6月6日 晴   今日突然发现小白有洁癖,其实一切早有轨迹,是我忘了。   丧尸洁癖,嫌生人脏,说出去谁信?可放在小白身上又不违和了——   梁濯还没写完,一个脑袋又凑过来,不住往他身上拱,铐在手铐里的两只手也不安分地揪梁濯的衣服。   梁濯:“别闹,小白,等我写完。”   小丧尸哪里管,梁濯被他蹭得发痒,再写不下去,索性搁了笔,不过搁笔之前还是记下了一句:今日被小白嫌脏了。   末了一笔被白川一撞,飞出去歪歪斜斜一条,梁濯啧了声,转头看着白川,说:“都说了马上好。”   梁濯问他:“一个劲地闹我,你也想写,嗯?”   梁濯全然不顾是他自己将白川放进来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还未将白川捆住,任白川在他身上蹭。也就是二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白川对梁濯已经有几分脱敏了,虽依旧想要啃咬,却不至亢奋到发狂,否则梁濯都要被他扑出去。   白川冲梁濯叫,梁濯看着白川年轻的面容,突然问他,“小白,你今年多少岁了?”   “有没有二十岁?二十一二?”   白川当真是年轻,若在末世前,约摸是上大学的年纪。   再往推八年,只怕末世发生时白川还是个中学生。   末世一来,打乱了所有人的正常生活轨迹,每一个人都疲于生存。末世太残酷,即便梁濯自认是个颇有手腕的成年人,活至今日都已是不易,白川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是如何跌跌撞撞生活至今的?还成了基地行动组的组长。偏偏还是没有逃开被丧尸咬的命运,自己也成为了丧尸。   梁濯看着白川,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柔软的怜悯,心脏也针扎一般生出几分疼痛。他抬手蹭了蹭白川的眼睛,白川白色的眼瞳直勾勾地望着梁濯,想咬梁濯伸出的手腕,可再努力,也不过是拿口笼胡乱蹭他。   梁濯捉住了他的口笼。   他余光瞥得车窗外一眼,却见窗外挂了一轮圆月,玉饼似的,硕大皎洁。梁濯带着白川的肩膀,透过打开的玻璃窗看着穹顶的圆月,风徐徐吹过,带来林野凉爽的气息,隐约能听得几声蛙叫虫鸣。   梁濯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道:“小白,今晚月色真漂亮。”   丧尸自是不懂欣赏月亮的,他只盯着梁濯因抬头而显得修长的脖子,齿尖痒得厉害,肚子也火烧火燎地焚起来,催促着他去咬梁濯。梁濯浑然不觉,抑或是不在意,搭在白川肩头的手指轻轻敲着,闲适而放松。   似乎是察觉了白川过于灼热的目光,梁濯头都没转,握着白川的后脑掰他的脑袋,道:“看月亮,别看我。”   白川“嗷”了一声,看了两秒,又转头盯梁濯。   梁濯如是重复。   白川被迫瞪着天上的月亮,半点都不如身边的食物诱人,他对月愤怒地叫了几声,梁濯听见了,险些笑倒在白川身上,哼笑道:“你这是狼还是丧尸呢?”   白川拼命地拱梁濯,梁濯笑盈盈的眼睛看着白川,突然发觉,今晚的月色,真的挺好的。 第8章   =================   当晚的月色是梁濯末世多年来看过的最美的夜晚。他却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梦里梁濯看见了少年时的白川,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提着书包,和一群人走在阳光灿烂的校园中,转眼却陷入血肉模糊,凶恶狰狞的尸潮。   白川愣了片刻,转头就跑,丧尸却紧追不舍,梁濯看得心惊肉跳,想抓着白川的手带他逃离这个梦境,却无论如何,都碰不着他。直到他终于攥住白川的手,二人在混乱的街道上奔跑,冷不丁的,他察觉掌心里的手变得凉了,转头一看,对上一双白瞳。   梁濯心头一跳,自噩梦中醒了过来,这才发觉白川正压在他腰上呼呼大睡。白川原本也是不睡觉的,二人在家中时,白川在一楼,梁濯住在二楼,出来时却讲究不了那么多。梁濯原本是让白川待在副驾上的,可不知从哪个晚上开始,他就让白川和自己待在一张床上了。   灯一熄灭,白川仍能凭借味道捕捉到梁濯的位置,抓着他就不放,想咬,又被口笼拦住,胡乱拿手抓,把梁濯的衣服都撕坏了两件。梁濯把他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口笼也检查了又检查,就眼一闭,随白川折腾了。最初几个晚上梁濯被白川闹得没法睡,熬鹰似的,和白川瞪眼干熬。拉扯了一路,到底是见了成效,不用睡觉的丧尸也会在梁濯睡觉时保持安静,甚至小憩片刻。   梁濯想,也许有一天就算解开白川的口笼,白川也不会扑咬他——即便明知丧尸咬人是本性,梁濯也期待这一天。毕竟白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这种奇迹给了梁濯以希望。   梁濯看着自己睡衣上洇湿的口水,面不改色地抓着衣角脱了下来,露出赤裸裸的精壮胸膛。梁濯找了件衣服,还没穿上,就发现白川已经醒了,正直直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梁濯自若地将衣服穿上,说:“早,小白。”   白川:“嗷嗷。”   梁濯揪了揪他被发绳绑着的头发,说:“走,洗漱去。”   不必他说,只要他出现在白川的视线里,白川也会跟着他。一人一丧尸挤在镜子前,梁濯一只手给自己刷牙,一只手捏着白川的口笼,不让他往自己身上拱,说他:“小白,你该学会自己刷牙了。”   说是这么说,梁濯还是会摘了口笼,亲自给白川仔仔细细地刷牙洗脸。他看着白川脸上的黑青纹路,拇指磨了磨,道:“颜色更深了。”   白川得了解放,嘴巴一张一合的,迫切地想咬梁濯,可梁濯即便没看他,也跟长了眼睛似的,没叫白川吃上一口。最后梁濯给白川戴口笼的时候,气坏也馋坏的白川不配合,竟拿脑袋狠狠磕了梁濯下巴一下,梁濯“嘶”了一声,这一下不轻,眼泪都险些飙了出来。   梁濯瞪着白川,说:“谁教的,谁家丧尸还拿脑袋撞人?”   白川:“嗷嗷嗷!”   梁濯揉着自己的下巴,说:“还不服气?”   “真当我不打你?”梁濯抓起白川的手,一拽,啪啪就揍了白川的屁股两下,道,“小白,今天没有早餐了。”   白川愤怒不已,梁濯已经放开了白川,白川还往梁濯身上扑,力气大,将梁濯扑得踉跄了几下才罢休。   早上梁濯还是给白川喂了两块夹了肉酱的面包。   初夏野外不知名的野花多,出发前,梁濯折了条树枝,摘了满捧各色花束,灵活地缠在树枝上,成了一个斑斓的花环。   花环戴在了白川头上。   梁濯端详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摸摸白川的脸颊,说:“好看。”   梁濯带着末世里唯一一只戴了花环的丧尸重新上路了。   梁濯记得昨晚的那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末世里除了生存,能想的事情并不多。梁濯忍不住想白川在末世之前的生活,想他在末世之后如何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丧尸的。   梁濯对白川的过去一无所知——有点不可言说的遗憾。   梁濯想知道白川的过去,却也很清楚,白川已经是丧尸了,除非他能开口,否则自己大概是很难知道的。   末世来到的时间对于白川来说太早了,十几岁,连校园都不曾迈出,世界还未在他眼前真正展开。梁濯突然就不急着回去了,他想带白川到处走走看看,即便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梁濯也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听起来有些疯狂。自驾旅行对梁濯来说并不陌生,可末世自驾旅行,如果是从前的梁濯,评价只有两个字:有病。   末世没有飞机高铁,路况恶劣,不时还有丧尸爆发时废弃的拥堵车辆。除了无常的天气,路上可能面临丧尸和活人的袭击,还要补给问题,要远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末世多年,人类普世的世界观与价值观都已崩塌,人对于自我生存意义的认知也遭到了简单而粗暴的暴力与死亡的碾压。即便是梁濯,也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生命于在末世挣扎多言的人而言,可贵又不可贵,却更容易让人为了那点“想”,抛却所剩无几的包袱,只图一快。   梁濯干脆慢了下来。六月初的天气,除了时常下雨,气温在这末世里显得分外柔和,只蚊虫分外毒,梁濯只能拿艾草将自己熏成了艾草精,以勉强驱蚊。丧尸嗅觉多敏感,自是闻不得梁濯那那一身艾草味道,恨不得退避三千里。   梁濯笑话他,要丧尸都不爱闻刺激味儿,那就天下太平了。   说完,又有点羡慕白川不遭蚊虫叮咬,他叹气,对白川说:“干脆让你咬一口吧小白,咬一口,哥陪你一起做丧尸。”   哥字一出口,梁濯愣了下,揪了揪白川的脸,说:“小白,叫哥。”   梁濯是独生子,父母商业联姻,婚后各忙各的,家庭关系算不得多和谐,梁濯自幼早慧,加之性情冷僻,也鲜少和家中同辈亲故往来。如今梁濯却想,要是有个白川一样的弟弟,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一经生起,看白川的目光更多几分柔软。   丧尸哪里懂人复杂的情绪转变,他却隐约听懂了梁濯让自己咬他一口,兴奋坏了,嗷嗷叫着,把梁濯往床上摁,口笼挨他的面颊胡乱蹭,嘴一张一张的,想咬。   梁濯攥着白川的后颈拎猫皮似的提起,说:“小白,你也觉得不错?”   离梁濯远了,白川不满地挣扎,“嗷!”   梁濯:“不反对?”   白川盯着梁濯,齿尖发痒,想咬他干净的脖子,鲜活的脸颊肉,抓着梁濯的手想凑过去。   梁濯:“不反对就是答应了。”   他看着白川,一把抱住了白川,揉着他的后脑,“乖小白。”   梁濯心中欢喜得不行,简直想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给白川,可想了又要,觉得当下的自己一无所有,心中不由生出莫大的遗憾。如果是在末世前,他能给白川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有他想要的,自己都能满足他。   如今自己能给白川的,好像只有把自己喂给他吃。   到底不逢时。   可梁濯却也很明白,若不是末世,以二人年龄之差,他们也难有这段缘。   梁濯却不曾觉察,他抱住白川抚摸他头发的一瞬间,白川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抓着梁濯的手指也僵了僵。   二人没有目的地,梁濯直接从废弃的城市书店里找了一份地图册,挑选了几个有意思的景点便带白川开车去了。   末世八年之后的景区在遭白川了极端天气的摧折,又没有人维护,便是有十分意思,也只剩了两分。二人一起去了邻近颇负盛名的古镇,大抵是经过了地震,古镇房屋坍塌,破瓦遍地,朱红梁柱业已断裂褪色。梁濯带着白川往里走,他见多识广,又在废弃的游客中心柜子里翻出两本旅游册子看了看,一边走,一边给白川当导游,介绍这个古镇。梁濯一把好嗓子若金石之声,将景点结合故事娓娓道来,趣味横生,奈何听众是只小丧尸,只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   离开时,梁濯让白川在古镇门口,和刻了古镇名字的石碑合照。说来这张照拍得颇为艰难,白川跟梁濯的挂件似的,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梁濯一把他撕开,白川就挨过来了。梁濯要是跑远了,白川撒腿就撵,二人没少玩这游戏。   最后成了梁濯半搂着白川,一只手拿手机,白川伸长了手要抓手机,就这么定格在了一起。梁濯瞅了瞅,也行吧。   梁濯还带白川去了郊区的一家游乐园,无他,郊区丧尸少,闯入市中心对梁濯这个大活人来说还是难了些,尤其还要看住白川。   大抵丧尸爆发时是在工作日,游乐园里只剩的几个丧尸,都是干瘦的辨不清面目的工作人员。梁濯拿眼罩遮住白川的眼睛,抄起棍子利落地解决几个丧尸,拖去了角落,洗过手,这才带着白川在游乐园里好好地玩了玩。   梁濯对于游乐园并不感兴趣,末世前也没来过几回,年纪还小时倒是会盼着,他那貌合神离的父母在他生日时陪他去过一回。后来二人双双接了电话离去,将还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梁濯交给了助理。这一回,梁濯陪着白川坐了不会旋转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玩了攀岩,射击。游乐园大多设备俱都已损坏,只有水上项目,仰赖夏日里多雨,水位够。梁濯看着勉强还算干净的水,拖了一条完好的皮筏艇,又给白川和自己穿上了救生衣。   峡谷河道险峻,落差大,自上而下滑落时,水溅了梁濯一脸,他险些维持不住淡定自若的神情,看了眼白川,他已经浑身湿透了,头上别着的发卡蔫在头上,懵懵地看着梁濯。   梁濯看着白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下一瞬,乐极生悲,一个剧烈颠簸水哗的又溅在梁濯脸上,他抹了把脸,问白川:“小白,好玩吗?”   白川湿淋淋的,稍长的头发黏在脸上,看着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哪里还有半分丧尸的凶恶。   梁濯忍了又忍,哈哈大笑。   岂料白川突然扑向梁濯,梁濯“哎”了声,抓住皮筏艇,一手拦住白川,“别闹,翻了,要翻了——小白!”   白川嗷了声,湿哒哒的就往梁濯身上拱,皮筏艇晃了几晃,承不住两个男人一起侧压的重量,哗啦一身,二人都栽入了水中。   丧尸笨拙不会游泳,末了还是梁濯将白川拖上了岸。梁濯也顾不得讲究,累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川慢慢爬了起来, 梁濯半闭着眼睛,说:“小白,让我歇会儿。”   带孩子玩儿,比他去市中心收集物资还累。   也不知为什么,白川竟然没有扑向梁濯,梁濯只缓了缓,这才坐起来,一抬眼,就对上了白川直勾勾的眼神。白瞳,丧尸的面孔,和从前没有两样,梁濯想将白川拉起来,却见他的口笼有了一丝松动,系扣开了。   那一瞬间,梁濯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这儿其实风景不错,已经没有别的丧尸了,如果小白咬了他,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念头只在须臾之间,梁濯若无其事地抬手扣好了白川的口笼,说:“走了,小白。”   2034年6月28日 晴转雨   今天和小白去了游乐园。   玩漂流时,小白的口笼松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水里捞出来,小白还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有马上扑向我。   其实如果让小白在这里咬了我,我们永远长埋于此,好像也不错。   ……   算了,再走走吧。 第9章   =================   一入仲夏,天气忽晴忽雨,晴时天气极热温度直飙四十余度,雨时暴雨如瀑,闷潮得好似要长霉菌。即便梁濯在末世生活多年,也无法适应这样的天气。   他们的行程一下子被拖得极慢。   这两年每到这个时候,梁濯都会选择外出,将自己放逐到混乱破碎的废墟里去,和丧尸斗,和人争,若是只他一人待在家中,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举枪。如今却能平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睡上一个好觉。大抵是这样的天气让人消沉,就连白川都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梁濯坐起身,却见白川正趴在窗户上,“小白,看什么呢?”   梁濯俯身看了眼,却见窗外雨下得正大,雨水冲刷着玻璃窗,氤氲的水汽好像将天地都笼罩其中,迷迷蒙蒙看不清楚。   白川将脸贴在玻璃窗,不知在想什么。   梁濯揉了揉白川的脑袋,白川抬脸冲他叫了声,“嗷!”   梁濯笑了起来,伸手从桌上抽了一份地图,道:“让我看看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   末世这么多年,城市中的大多食物都已经过期了。梁濯在别墅区里也种植了一些,不过他不善农事,好在那块地方是疗养区,有开垦好的田地,加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至让自己饿死。出来时,梁濯并未想过会在外头滞留如此久,带的补给有些不够了。梁濯的目光落在隔壁市的一个郊区,那里曾建有一个基地,规模颇大。可惜三年前冬天,丧尸入侵,大半幸存者都死了,基地也因此沦陷。   这个基地叫黎明。   主意既定,梁濯带着白川一路前往黎明基地。   黎明基地离他们约摸有六百公里的车程,抵达时,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眼看基地在望,梁濯叮嘱白川:“小白,哥一会儿要出去,快的话三个小时,慢的话半天,你乖乖待在车上。”   “哥一定会尽快回来。”   白川直勾勾地盯着梁濯,梁濯没等来白川的回应也不意外。若非必须,梁濯并不想来基地,因为基地不止有丧尸,还可能会有末世的幸存者。   梁濯并不想和这些幸存者打交道。   都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可末世一切秩序都被颠覆,食人之事都屡见不鲜,为了物资起冲突,甚至暴起杀人更是寻常。能活到现在的,手上没几个干净的,就是梁濯自己也不例外。   濯担心的是遇上人。可要带白川进入基地,基地内情况不明,丧尸又多,一旦二人走散——两相权衡之下,梁濯只能将白川留在车上。   梁濯想了想,解开了白川的手铐,一松开桎梏,白川当即冲上来扒拉梁濯。梁濯捏着白川的后颈,用力抱了他一下,道:“等我回来。”   说完,梁濯推开了白川,飞快地下了车,在白川扑上来之前将车门关上了。   梁濯抬头看着趴在车窗上的白川,白川抓着玻璃窗,隐约还能听见白川的叫唤声,把窗拍得不住作响。梁濯看了半晌,转身迈长腿离开。   就如梁濯所料,基地混乱也就是这几年的事,里面的确有不少可用物资,可丧尸也不少。梁濯解决了不少丧尸,找足了日用物资,到底心里记挂着白川,没久待,直接就往回走。   没想到,回去时却撞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正当晌午,日头高悬,热气从地底蒸腾出来似的,让人头晕目眩。   一行幸存者就注意到了这辆停在基地外的房车。房车停在树荫下,车身干净,不似寻常末世锈坏的废弃车辆。   当中一个细心的年轻男人突然叫起来,“哥,看这车,车轮上的泥还是新的,看着像是不久才沾上的。”   “有人进里面了?”   几人围着车转了一圈,发觉这车的确不像是废弃车,倒像是有人开过来的。对视一眼,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道:“把这车扫了。”   他们应了声,正想敲碎车窗,刚走近,就见车窗里印出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一双白瞳注视着他们,脸上黑青色纹路烙在脸上。   走近的人吓了一跳,“艹,丧尸!”   “里面怎么有丧尸?”   不过丧尸在末世里也不少见了,几人商量片刻,贪婪占据上风。他们是有两支步枪的,只听得卡嗒一声,朝着玻璃窗内的丧尸就开了枪。   原本以为一枪过后,那只丧尸必然会被爆头,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丧尸竟然躲开了。   几人都愣住了,他们所见的丧尸虽奔跑速度快,咬人,吃人,只要不损伤颅脑,就能再度爬起来。可他们从来没见过会主动躲避子弹的丧尸,持枪的中年男人来不及多想,砰砰砰又开了几枪,车窗碎片飞溅。   丧尸却不见了踪影。   窗户玻璃彻底碎裂。他们试探着持枪往里探,却见一只手抓住了探入车内的枪管,猛地一拽,砰的一声重响,那人鼻腔面孔都撞在车身上溅出血。   下一瞬,那丧尸自车窗中爬了出来。   等对方站定了,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瘦削高挑的青年丧尸。他身上干净的不像话,半扎着及肩的头发,身上穿着剪裁得宜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解开的两颗扣子露出脖颈间的项链,显得闲适贵气,面上戴着的是漆黑色口笼,露出一双线条秀丽的眼睛,添了几分冷酷的意味。恍惚间让人觉得眼前人该出现在末世前的都市,而不是末世荒败的废墟里。   违和又古怪。   丧尸看着他们,突然就朝当中另一个持枪的扑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能在末世活到今日,还敢来基地搜集物资,自然是有所倚仗。眼前丧尸和他们遇见的绝大多数丧尸都不同,更加敏捷,力气也大,所幸他脸上不知被谁戴了口笼,没人叫他咬上。   梁濯回来时,就见白川将一个人按在车身上,俯身想咬上去,身后一个年轻男人踉跄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满眼阴狠,口中叫道:“去死去死!”   “小白!”   那一刻,梁濯的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挂在背后大包上的剔骨尖刀狠狠甩了出去。   尖刀入肉的闷声和砰的枪声先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叫。白川抬起脸,看着车厢上仍冒着烟的弹孔,而后缓缓看向了朝他拼命跑来的梁濯。   他没有再看自己手中的猎物一眼,五指攥紧,抓着那个男人砰的重重砸在车厢上,坚硬的车厢登时凹了进去,血浆和脑浆迸裂,鲜血飞溅而出。   梁濯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血腥的一幕,只是见子弹偏离,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或躺或勉强爬起的几人身上,他不敢想,自己晚来一步,那发子弹击中白川——他用这种方式不知杀过多少丧尸,可他不能接受死的是丧尸是白川,白川是他的。   梁濯面色阴沉,抬手拔出了插在开枪的人身上的尖刀,朝另一人走去,刀尖血滴滴答答往下坠。场中的几个人都愣了,他们没想到梁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会护着一只丧尸,一人架住梁濯砍下的刀,骂道:“你有病吧,那是丧尸!”   梁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腕一转,剔骨尖刀挑开对方手中的钢管,直直捅入对方的胸口。只这么顷刻间,又倒了几人,有一个人想跑,被白川追上,抓住了,那是个中年男人,对上白川白色的瞳孔,骇得浑身哆嗦,抖如筛糠,“不要吃我……救命,救命!”   白川眼前尽都是猩红的血肉跳动的影子,鼻尖也弥漫着活人特有的芬芳,无不在引诱着他。白川艰难地咽了咽,可面上的口笼却阻碍他咬下去,白川焦躁不已,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手中的人更怕了,突然,白川听见几步开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小白。”   白川下意识地想松开手中的人,可强烈的饥饿欲却在肺腑之间翻腾,让他收紧手指,下一瞬,他浑身一僵,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浓烈的腥臊味道弥漫开去,却是那被他抓在手中的幸存者已吓得失禁了。   白川想也不想,就将手中臭烘烘的东西甩了出去,转头扑向靠近他的梁濯。   一个照面,梁濯被白川狠狠怼在了墙上,他这一下没轻没重,梁濯撞得脊背发疼,若不是反应快,偏了下脑袋,只怕头也要开瓢。梁濯顾不得这些,白川逡巡着他的脸颊,脖子,被引诱出食欲却几番不能满足已让他暴躁至极,他掐着梁濯的手臂,漆黑的口笼粗暴地划拉着他的皮肤,脸颊,几乎让梁濯感觉到了痛,也感白川到了白川极度想要咬人的渴求。   梁濯艰难地喘了声,手中的尖刀滑落,以一个拥抱的姿势抬起一只手抱住了白川,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小白。”   梁濯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白川在这个亲密的拥抱里闻到了日夜萦绕在鼻端的味道,太熟悉了,几乎压过了汹涌的进食欲,可两相拉扯,却让白川更为痛苦。挨得太近了,梁濯抚摸着白川紧绷的身躯,躁动如野兽的喘息,慢慢的,伸手解开了他面上的口笼。   漆黑的口笼瞬间滑落,跌落在地。   梁濯听到了白川雀跃亢奋的叫声,白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咬住了他的脸颊,那一瞬间,梁濯昏了头的想,真会选地方,像个亲吻,就是他要是成了丧尸,就是毁容丧尸了。梁濯并不后悔,身体依旧在强烈的后怕里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回来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听见了白川渴求的喘息,在那一声声可怖的呼吸声里,梁濯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好像被咬也无所谓,就这么让白川饱餐一顿吧。   梁濯恍恍惚惚里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预想之中血肉剥离的痛却没有到来,白川的齿尖已经咬在了皮肉上,他却没有咬下去。   梁濯一怔,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白川狠狠推开。梁濯错愕地看着白川,还未开口,白川直接转身就朝基地中跑去。   “小白——” 第10章   ==================   梁濯没有想到白川会猝然离开。   他想也不想地就循着白川跑走的方向追去。基地是废弃基地,地上可见的斑驳发黑的血迹,墙角已结蛛网,破损的门窗透出一股阴森荒凉的气息。   丧尸行动快,梁濯追入基地内不久就失去了白川的身影,他环顾四周,提声叫:“小白!”   “小白!”   盛夏里天热,即便已近薄暮时分,这么一番折腾梁濯的后背已经湿了几遭,却也顾不得讲究,一边跑,一边叫白川的名字,“白川!”   梁濯脑子里乱,心中百味陈杂,他没想到白川竟然没有咬自己,分明他已经摘口笼,没有丧尸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是不是说明小白其实是有自己的意识的,他……他认得他!梁濯很难形容心中的感觉,他当初带白川回去,不过是因为白川是一只有点奇怪的丧尸,他也有些——有些寂寞。白川是他贫瘠无趣生活中给自己寻的一点乐子,给无处安放的情绪找的载体,是将要溺死之际抓住的一根浮木。   梁濯从来没有想过白川能给出什么反应。   一只丧尸而已。   至多不过是吃了他,或者感染他,把他也变成丧尸。   可梁濯万万没想到,白川竟没有咬他,刹那间,梁濯有种被白川轻轻抱住的感觉,这个拥抱温柔极了,带着末世没有的阳光,花香,温情。   那一瞬间,梁濯觉得自己被救赎了。   废弃基地里到处都是游荡的丧尸,却寂静得犹如一片死地,梁濯骤然喊了那么一嗓子,听觉敏锐的丧尸闻声骚动起来。   梁濯全然顾不上,他只想找到白川。有近的丧尸已经追了过来,巷子里一只丧尸扑了过来,梁濯闪身避过,在地上找了一根棍子狠狠甩在丧尸的头上,“滚!”   “小白!”梁濯胸膛起伏剧烈,他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要找白川,脑子里只这么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小白走,他不能失去他。天底下的丧尸这么多,却不会再有一个小白了。他疯了一般边跑边喊白川的名字,如此大的动静吸引了愈多的丧尸,齐齐扑向梁濯,梁濯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川离开。   梁濯喘着粗气,神情阴郁地看着面前一只只看不清面孔的丧尸,这些都成了他找白川的阻碍,烦透了。梁濯攥紧手中的棍子,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没有找到小白——即便是被丧尸咬,他也想让小白咬,而不是这些东西。   自多年前梁濯离开基地,选择回到疗养区之后,已经许久没有面临如此险境了。他借助地势,灵活如猎豹,与丧尸纠缠,可到底丧尸太多,梁濯也已经力竭,虎口开裂,鲜血漫了出来。   血腥味让扑涌而来的丧尸更加亢奋。   在被丧尸逼至穷巷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穹顶星子闪烁,隐约能窥见黑压压的尸潮,丧尸垂涎的嗬嗬声伴随着梁濯粗重的喘息交织着,让人头皮发麻。   梁濯麻木又不甘地想,他要死了。   手中已经再抓握不起利器,胸腔内的肋骨也在搏斗中撞得似已断裂,梁濯脊背贴在墙壁上,脚边有一摊裹着碎布的扭曲白骨。   ……也许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一抔烂骨。小白跑到这基地里,他以后也许会在这边游荡,说不定也认不出这是他,自己会成为他路过的一摊烂骨头。   梁濯闭了闭眼,下一刻,却听得砰砰几声,像是有什么被丢了出去。   梁濯猛地睁开眼,就见狭长的巷子里,白川站在他面前,抓着两只丧尸重重抛掷出去,直接砸得拥挤在巷子的丧尸齐齐后倒,有跑上来的,直接被白川抓住,卡擦一声拧断了头。   梁濯:“……小白。”   白川转过身,白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濯,梁濯直勾勾地盯着白川,嘴唇动了又动,才将一直在脑子里翻滚的那句话说出口:“小白,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好吗?”   等白川反应过来的时候,基地已经被夜色吞没了,房车近在眼前,地上的尸体血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白川的目光落在躺在车轮边的一具尸体,黑色的车身上凹了一块,血水迤逦出可见的黑块。白川的齿根抽了抽,像蚂蚁啃咬似的,那股子痒意直蔓延到心里,钻入颅脑,他的目光落在梁濯紧紧抓着他的手上。   活人的血肉诱惑力比死人的诱惑大。   只要他一攥紧,就能轻而易举地享用眼前的人,抚慰焦躁抽搐的唇齿,脏腑。   白川是丧尸,基地里的那些丧尸根本拦不住白川,也不会袭击他,等白川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梁濯走出了废弃的基地,梁濯也反客为主,怕他再跑了似的,紧紧抓住了白川的手。   梁濯的手汗津津的,还流着血,丝丝缕缕的味道往白川的鼻子里钻,他想抓着梁濯的手舔吃血水,顺着破损的伤口重重咬下去。这个念头攫住了白川,他的喉结不住滚动,白色的眼珠子僵硬地下扫,又上移,落在梁濯露出的脖颈上。   好饿。   白川想吃掉这个猎物很久很久了。   他们一起待了很久,眼前的猎物不住地在他眼前晃,和别的,他见的脏兮兮的猎物不一样,他很干净,血肉香味馋得白川想把他咬得稀巴烂。   可他吃不着。眼前的猎物不好对付,还总是喂他吃一些乱七八糟的,没有半点味道,嚼渣滓一样的食物——好饿。   他也好吵,嘴巴一开一合的说很多话,白川似懂非懂,只盯着他的嘴——想咬。   白川曾一度很想吃掉梁濯,没有丧尸能忍住一个鲜活的活人在眼前晃动,兴许是每天都闻到他的味道,白川依然想吃,可已经不至于一嗅到就吞咽口水,脑子里只剩下血肉,啃咬。所以口笼解开的一瞬间,白川扑上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停住了,他想咬下去,饿得要发疯,却冥冥之中又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咬梁濯。   所以白川跑了,他隐隐有个直觉,自己不离开,会忍不住把梁濯吃掉的。他会撕咬他的肉,喝他的血——白川不想要这样。   不止是因为那个人是梁濯,也因为那个人是梁濯。   白川只能跑。   跑进废弃基地,离得身后充满诱惑力的血食远远的,可那个人却紧追不舍,现在还抓着他不放。   好饿——想吃。   ——不能吃。   白川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尸体,血水脑浆糊住了对方凹陷的脑袋,仿佛在说这个好像也可以吃,但是那干涸的血水,摔在地上的半张脸让白川有些无法忍受。   白色眼珠子转了转,又落在了梁濯的脸上。   以往美味的食物今天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干净,脏兮兮的,一股子汗臭味,可到底是活人,还是吊了他许久的味道,勉强能够将就。   白川忍耐得要发疯,喉咙干涸,齿根痒得如同钻进了虫蚁,只有血肉堵进去,裹住了,浸润了,他才会舒服。   白川猛地甩开了梁濯的手。   白川微凉的手腕一脱掌心,梁濯下意识地要去攥,还未抓住,他已被白川摁住抵在了车门上。   砰的一声。   梁濯闷哼了声,他能觉察到白川野兽似的在他身上逡巡,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梁濯没有反抗,白川把他救出尸潮并愿意跟他一起走出基地的喜悦还盘踞在他心头,他想,小白愿意跟他回家。   小白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失而复得的狂喜让梁濯的心脏一直高速地跳动着,砰砰砰像擂动的响鼓,看见他们的车,梁濯一直发热的脑子才慢慢清醒下来,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大起大落,让梁濯无法细想,只是凭借着一个执念,让他把着白川的手腕带回属于他们的地方。   梁濯想,白川毕竟是丧尸。他想吃他,他这么想吃他,还是忍住了。   梁濯开了口,声音沙哑,说:“小白,今天忙了一天,先洗干净好不好?”   白川到底是没有咬下去。   他松开了梁濯,也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房车内的灯亮了起来,在这废墟里如同一盏小灯。   梁濯脱了身上脏破带血的衣服,胡乱地冲了冲,就打了一盆水蹲在了白川的面前。   车门已经锁上了。梁濯像以往一样,拧了帕子擦拭白川脸上擦出的血丝,苍白手指上沾的血迹,一一擦干净了,想要带他去洗澡才又顿住,如果是在之前,他已经把白川拽进了浴室里。   可现在,对于可能存在自我意识的白川,梁濯却迟疑了。   梁濯犹疑的一瞬,白川已经习惯性地跨进了浴室,见梁濯不动,他歪头看着梁濯。   一人一丧尸目光相对,梁濯看着白川的白色眼瞳,面上黑青色的纹路,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腿走了进去。房车内浴室狭小,二人挤在一起,花洒里的水哗啦啦的喷洒而出,将两人一起淋了个透。白川身上的衣服脱了,梁濯看见了白川身上添的伤,他是丧尸,有伤,却不会流血,伤口像一道狰狞的裂口,露出发黑的血肉。   像白川手臂上被啃咬留下的伤一样。   梁濯会在他的手臂上缠好绷带,他还裁了十几条各色两指宽的丝绸系带,在上头打蝴蝶结。   梁濯把丝绸和绷带解了,却在白川的手臂内侧看见了几个牙印,咬得深深的。梁濯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抚摸了片刻。洗过澡,梁濯给白川换上柔软的睡衣,又将伤口包扎好,这才对他说:“小白,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如果你忍不住想咬我,可以咬。”梁濯看着白川,目光软了下来,微微侧过头,露出修长洁净的脖颈,“怎么咬都可以。”   白川盯着他的颈子,咽了咽,嘴张了又张,仿佛万分想要咬下去,末了却只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抬起手,掌心里是一个口笼。 第11章   ==================   白川跟梁濯回来了,好像一切如常,可有什么确确实实的不一样了。   当晚,梁濯就失眠了,除了身体的疼痛,更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是白川。此刻他才有时间细细思量白川留有自我意识这件事——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他捡回了一只流浪猫,聊以慰藉寂寞的人生,却突然发现:哎?它是个人!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梁濯忍不住睁开眼,盯着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白川,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人打过交道了。离群索居的生活要说不寂寞,也是寂寞的,可如果彼时白川是一个活人,梁濯看都不会看一眼,人性在末世里充满了未知数,梁濯已经不想再与人共处,太麻烦,但是这个人是由爱宠变的,就全然不一样了。   梁濯心中却隐隐有几分喜悦,不仅为自己,是为白川。即便他并不了解白川,却记得他在百般痛苦之下的抗拒,他在抵抗丧尸的本能——他宁愿痛苦,也不想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白川能忍住不咬他,便已是迈出了一大步,或许有一天,白川会成为一只特立独行的丧尸,不再依赖血食,将来恢复神智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梁濯突然对未来久违地生出了一份期待,如种子一般,撒播在早已贫瘠的荒野里,渐渐冒出了嫩嫩的绿芽。   梁濯注视得久了,白川睁开眼,扭过脸盯着梁濯,他脸上还戴着口笼,朝梁濯龇牙。   梁濯半点都不觉得一只丧尸冲他张嘴可怖,反而觉得白川实在可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白。”   白川张嘴就想叼他的手却被口笼阻住,索性扑将过来,把梁濯压在身下,一边嗅他身上的味道,带了口笼的脸碾他的脸,脖子,好像要透过口笼撕咬他似的。白川以前没少这么干,毕竟他是真馋血肉,也是真想咬梁濯,梁濯心情好时也会陪他玩闹,累了就拿被子把白川裹成粽子牢牢抱住不让他再乱动。   没别的意思,就跟养了一只不太听话,过分黏人又精力旺盛的大型犬一样。   白川往梁濯身上乱蹭乱嗅,梁濯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想着他或许保有一点自己的意识,无端又有点不自在。他偏过脸,捏着白川的后颈提拎开,可白川猛地一低头,口笼啪叽砸梁濯高挺的鼻梁上,疼得他倒抽口气,赶紧把人按在了枕头边,不让他再瞎动弹,无情道:“刚刚让你咬不咬,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白川听出了他话里的强制意味,更加用力地顾涌起来,梁濯掌心按着他的脸,抬腿夹着白川蹬动的两条腿,二人角力一般。他受了伤,这么一下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却没松开辖制白川的动作,他哼笑一声,“后悔了吧,嗯?”   白川:“嗷!”   梁濯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瞳,有一瞬间的失神,揉了揉他的耳朵,说:“小白,你会说话吗?”   白川挣不开,慢慢也卸了挣扎的力道,呆呆地看着梁濯。梁濯没有等来回应,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他太心急了。   不过他想,也许白川还是会说话的,毕竟他曾说,不要。   白川到底是丧尸,他还是想吃血食的。梁濯想起了外面几具尸体,念头一转就被抛开了,那是尸体,吃尸体——他还不如把自己的肉割了喂白川。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梁濯眼睛亮了亮,直勾勾地盯着白川,抽血,割肉,只要把握好分寸,他不会死,白川也能开开荤。可转念却又犹豫了。   人如果同类相食,还能称之为人吗?将来白川清醒了,他能接受吗?   梁濯暂时放下了拿活人血肉喂养白川的想法,弥补似的,愈加努力地去捕猎活物来喂白川。好在夏日里想捕猎,相对方便些,什么兔子野鸡,鱼,鹿,多费一些功夫总能隔三差五地给白川加上一顿餐。离开黎明基地之前,梁濯又冒险进基地内搜罗了一番物资。这一回梁濯没有将白川留在车上,反而带他一起去了,梁濯后知后觉地发觉,白川简直是丧尸杀器。   丧尸不会主动袭击他,便是袭击了,也不如他速度快,力气大。白川还爱干净,隐隐有些嫌弃基地里的丧尸脏,离那些丧尸远远的,要是有丧尸晃他眼前,直挺挺地往他面前撞,白川一脚就踹了出去。   正从基地里背着物资出来的梁濯见了这一幕险些笑出了声。   白川嗷嗷叫起来,拔腿就冲他跑了过来,梁濯心中连道不好,果然,外头的丧尸被白川的大动静惊动,下意识地涌过来。   于是,场面就变得滑稽了起来。   梁濯拔腿跑,白川拼命追,丧尸嗷嗷撵,好一阵鸡飞狗跳。梁濯被丧尸撵得铁青着脸狂奔,汗流浃背,心想,养丧尸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养的,还得命硬。   换个人都得死!   2034年7月15 晴   有时我觉得小白的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灵魂,沉睡的主意识白川,被丧尸病毒寄生之下新生的懵懂灵魂小白。   小白好像真的越来越能听懂我说的话。   尽管他还是只能蹦出丧尸的吼叫,声带并未损坏的情况下,多加训练,也许小白真的能开口说话。   这是生命寻找的新出路吗?   介乎丧尸和人之间,完全的人沦为食物被淘汰,丧尸化的人开启智慧,成为——新人类?   至于白川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是生命为自己寻找的新出路,意味着进一步的进化,梁濯并不确定,他也无暇去细想,就是想了,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世上太多人被丧尸咬了之后都只是变成了丧尸,他被咬之后,可能也只会沦为野兽一般的丧尸。不过小白能听懂他说话对梁濯来说是一件好事,只是随着他捕捉回来的猎物渐多,白川似乎将对他的兴趣,转移到了那些动物身上。   有时看着白川的眼神,梁濯觉得要不是白川嫌不干净,又被自己按住,他能扑上去来个生咬。每当这时候,梁濯都有种自己养了只过度活泼的大型犬的幻觉。养都养了,能怎么办?   他给白川换着花样的做肉食,便是杀过猎物的血也没放过,插上吸管,白川竟也肯勉为其难地喝几口。   到底是在路上,天气愈发热起来了,食物保存不便,就是出去游玩也好似要被烤焦,眼见着八月份的高温和暴雨将来,梁濯身上的伤也还要修养,便打算先带白川回去休整一番。   二人回去的路上倒是顺利,路过一个小镇时,梁濯还让他去和丧尸“友好”地交流交流。物种之间都有自己的语言,白川能和自己交流,他是丧尸,未必不能和丧尸交流。   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梁濯无聊至极的一个试验,哪能想到白川半点都不配合,无他,嫌别的丧尸脏。   梁濯看着外头干尸似的丧尸,再看看衣着齐整,骨肉匀称的白川,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骄傲。他哄小孩儿似的:“小白,只是让你试试把它叫过来,没让你碰它。”   白川瞪圆了眼睛,嘴里“嗷嗷”的,梁濯不管听没听懂,先点头嗯嗯,认真道:“我知道这很辛苦,可你想想,丧尸这么多,如果你能使唤他们,我们搜集物资是不是更方便了?”   白川扭过脸。   梁濯掰过他的脸。   白川作势要咬他,梁濯说:“好小白,你就试试,嗯?”   半晌,白川还是下了车,脖子上也挂了一个摄像机,梁濯揉揉白川的头发,将一个渔夫帽戴在了他头上,说:“去吧,哥哥等你回来。”   白川冲梁濯龇了龇牙,转头就朝镇子口走去。   梁濯举起了望远镜,像不放心自家离家去上学的孩子,窥探了起来。   事实证明,丧尸与丧尸之间是没办法交流,至少当下,白川和这些丧尸是不能的。   梁濯打开了手机,一边看着屏幕里的画面,一边拿望远镜靠窗边看着白川的背影。   手机里传来白川冲丧尸不高兴的叫声。   对面的丧尸看了白川一眼,发现他也是丧尸,就失去了兴趣,半睡半醒地靠在镇口的石刻上。白川又朝它走近了两步,丧尸一下一下地磕着石刻,下一瞬,梁濯就看见画面一变,大概是白川倾身看着丧尸。他离得太近,对面的丧尸冷不丁的走了一步,竟直接撞在了白川身上。   手机里传出白川愤怒的嗷叫声,画面镜头剧烈晃动,隐隐传来重物砸地上的声音。   梁濯看着不断晃动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多时,白川就冲了回来,一头扎进了车内的浴室。梁濯慢悠悠跟了过去,白川举着自己白净的手,也不知是那丧尸的油脂还是触碰的脏物,黑糊糊的,他冲梁濯愤怒大叫,是要梁濯给他洗干净的意味。   梁濯清了清嗓子,说:“来了,来了。”   果然,丧尸王什么的不过是艺术加工过,都是骗人的。 第12章   ==================   自梁濯把白川捡回来之后,已经不知道给他洗了多少次澡了,倒也没别的遐想。谁会对一只丧尸,对自己豢养的宠物生出旖旎的念头,彼时便是把白川脱得□□,也不过感叹两句白川的身材,便心无旁骛,没有一丝多余的想法。   可眼下也不知怎的,把白川的衣服脱光时,梁濯竟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也许是车内的浴室太狭窄,天气又燥,即便是哗啦啦的温水,也闷得人发躁。白川如今洗澡较过去弄得梁濯湿一身,已经老实了许多,不再胡乱地往他身上扑,反而透出了一点乖巧的意味。只是白川实在是太不像丧尸了,皮肤冷白,赤条条的,肢体修长矫健,是介乎成年男人和少年之间的清瘦身躯。他垂着头,头发长过了肩,乍一眼看过去,半点都不会让人觉得眼前的人是丧尸。   梁濯将白川的脏衣服放在了脏衣篓,转过身,就看见了白川漂亮笔挺的脊柱线,腰眼的凹陷处小巧玲珑,衬得臀部饱满,不由得恍了一下神。他久不动作,白川偏过脸,白色的眼瞳望着梁濯,动作隐隐带着丧尸的僵硬,又有点儿类似于兽的疑惑催促。   对上那双眼,梁濯猛地回过神,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看白川看得出神了。   白川即便不是他豢养的爱宠,也是丧尸——果然是一个人待久了,待变态了?   梁濯搓了搓自己的脸,大概是近来白川越来越通人性,仿佛彼此间有了一种亲昵的情感流动的错觉。他走向白川,白川也在走向他。   末世到来之前的梁濯并未想过感情。得益于不错的出身和皮囊,主动对梁濯示好的人并不少,可这些东西太过易得,加之梁濯父母那毫无爱意的婚姻,梁濯并未喜欢过什么人,男人,女人,都没有。后来便是末世了。末世之下,生存尚且艰难,谁谈爱情?和谁谈爱情?   可无论如何,人总不能和丧尸谈恋爱,梁濯如是想,旋即心底却又浮现一个念头——如果小白不是丧尸呢?   梁濯被这个念头惊得一愣,白川却等得不耐烦,手是脏的,鼻尖好像也还萦绕着外头丧尸的臭味,他冲今天分外笨拙聒噪的猎物叫,“嗷!”   梁濯瞧着白川,白川将手伸他眼前,一副等他伺候的模样,给梁濯气笑了,他这是养丧尸呢,还是给自己养了个祖宗?   末世前都没伺候过人,末世后反倒伺候起来了。   梁濯抹了洗发水,搓出泡泡,报复性地揉搓白川的头发,说:“催什么?”他叹口气,道,“小白啊,原本还想着你能不能做个丧尸王,让那些丧尸都听你的,看来是不成了。”   白川似懂非懂,被搓得微微眯起眼睛。   梁濯说:“你想想做丧尸王多威风啊,统治丧尸,整个世界你就横着走了,碰见人类也不用怕。”   “偏偏你洁癖,”梁濯捏着他的口笼晃了晃,“克服一下啊,小白,统一丧尸攻占地球就靠你了。”   梁濯洗得不用心,还唠唠叨叨地在白川耳边不住说话,白川不高兴,作势要咬他,嗓子眼里也发出威胁的赫赫声。   梁濯忍不住笑了,“还不耐烦听。”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如果我死了,到时候你要是丧尸王,就能更好地活下去了。”   白川索性顶着戴了口笼的脸往他嘴上撞,梁濯疼得抽了口气,抬手朝他屁股抽了一巴掌,说:“不许乱动。”   打完,自己又是一怔,实在是触感太过细腻,让梁濯忍不住看了眼。白川浑然不觉,他就这么湿淋淋地看着梁濯,梁濯看着白川,深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变态了。   小白是丧尸啊!   即便不是丧尸,他如今无知无觉,自己却对他浮想联翩,实在是太过下流龌龊。   梁濯认真道:“小白,来,今天我们来学习自己洗澡。”   白川歪着头,更靠近了梁濯。   梁濯按住他的肩膀,拿出他的手,将沐浴露往他手心里揉,道:“自己洗。”   梁濯神色严肃:“小白,咱们已经是大丧尸了,不能再脱光光让别人给你洗澡了。乖,成为丧尸王征服世界太难,就先从自己洗澡做起,”梁濯全然忘了,大抵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人会癫到去给丧尸洗澡,他说完,也想到了,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而且,小白,哥哥是会死的。”   末世里人的生命太过脆弱,梁濯活了八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活到黎明到来的宠儿。就算不死,他也或许会变成丧尸,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未必能有保持清醒的幸运。   他是会死的。   2034年7月17日 雨   教小白洗澡,失败。   2034年7月20日 雨   这个洗澡是学不会了吗?   ……   算了,学不会就学不会吧,慢慢学。   末世夏季的暴雨分外凶悍暴躁,噼里啪啦豆大的水珠砸在窗户上,好似要将玻璃砸烂,飓风用力摇动着路边的树木,浓云低沉,仿佛是另一个末日即将到来。   梁濯应对末日恶劣天气的经验颇为丰富,在暴雨下的第一天就在荒败的废弃县里找了一个独栋的二层小楼容身。二人就这么被暴雨困在了这个小楼里。其实也算不上困,这一路上本就是只有彼此,外头的暴雨让这个世界都变得狭窄了,好像只剩如此方寸之地。   梁濯想让白川以丧尸之身学会自理,这样能避免二人逾界的接触,遏制他那些不当有的心思,二来他死后,白川也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末世多年动荡,梁濯为数不多的亲人都死了,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并不畏惧死亡。   可从教白川洗澡一事,却猛地让梁濯意识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想死了,亦或者说是不放心死了。   他死了,白川怎么办?   白川那么爱干净,一旦他死了,再没人能给他洗澡,给他喂食,白川会居无定所,从此再度成为一只流浪的丧尸。时间一长,也许会变得和外面的丧尸一样——梁濯只要这么一想,就无法忍受。   梁濯想,他竟再度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如此深沉的羁绊。   梁濯不止教白川自己生活,还试图教会他说话,教的第一个词语就是,“白川。”   第二个词语是“梁濯”。   白川并不懂梁濯想干什么,起初还配合梁濯来个二重奏,后来不耐烦了,就扑梁濯身上抓着他要啃他,口笼都在梁濯脖子脸颊压出细细的痕迹。   梁濯也不灰心,说话于白川而言并不是必须的,只是他希望白川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最好,也能记住他的。疾风骤雨不停,路上泥泞不堪,他们哪儿都去不了,便只能待在这栋二层的小楼里,无聊时便翻翻原屋主留下的东西,寻些可用的打发时间。   梁濯还找出了一个唱片机,竟还未被时光腐蚀,他从抽屉里挑了一张英文黑胶唱片,低沉婉转的哼唱声传出时,梁濯都愣了愣。   白川也循着声音找来,他鼻尖抽动,下意识地就想扑向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梁濯连忙抱住他的腰,哭笑不得,说:“那不是人,不能吃。”白川冲梁濯叫,拼命想靠近柜台上的唱片机,梁濯摁他不住,干脆卸了力道,被他拖着,一面还防备着白川张嘴去咬。   白川没闻着活人的味道,只是那声音让他格外亢奋,他忍不住凑过去闻,梁濯按住他的口笼,说:“能吃吗?”   白川的白色眼瞳转向梁濯,被声音激起了丧尸本能的欲望,他想咬梁濯。梁濯也已经习惯了,任他在自己身上乱拱。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小白,你会跳舞吗?”   白川恍若未闻,顶着梁濯被蹭得微开的衣领,想咬他的脖子,喉结不住滑动吞咽。梁濯抬起他的脸,说:“我教你。”   他搂着白川的腰,让白川也环住他,二人挨得近。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衬着屋内低柔的乐声,竟有种此刻不是末世而是平常的一个夏日暴雨天。或许是被声音激起的那股子亢奋劲儿已经渐渐平复,白川竟也安静下来,笨拙僵硬地被梁濯带着在屋内缓步转圈。   梁濯个头高了白川大半个头,白川抬头拿白色的眼珠盯着梁濯,梁濯看着白川,没忍住,低头亲了下白川的眉心。   这一天,梁濯在日记里写下:   真荒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小白。   ……如果他不是丧尸就好了。 第13章   ==================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丧尸。   丧尸已经不是人了,是行尸走肉,以活人活物为食的野兽。即便梁濯已经明确了自己有一点喜欢白川,却依旧觉得荒唐,他想,他喜欢白川什么呢?除了一个名字,他什么都不了解白川。   甚至他所见的,所接触的,都不是真正的白川。   梁濯想,他喜欢的也许只是他臆想出来的白川,说到底,他喜欢的只是他自己。所谓的这份喜欢,也根本不是爱情,是他潜意识里想要生存下去的意志化身。   梁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其实是不是爱情也没有人会在意,连当事人自己都无知无觉。   白川,白川。   那一刻,梁濯突然生出了想探究白川的过往的心思。   往末世前推八年,白川只是个孩子,也不知经了多少磨难,才能成长成今日模样。梁濯记得他第一次见白川的样子,自他的伤口和身上的衣服来看,白川应当是刚转化成丧尸不久。白川不止好好长大了,还成为一支行动组的组长,梁濯在基地待过不短的时间,知道要成为基地的行动组组长,必然是经过层层遴选的。   即便对白川的过去一无所知,梁濯也能窥得一二,只那一二,已足以让梁濯心生波澜。   2034年7月26日 晴   暴雨终于停了,天一放晴,又转为高热。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在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带小白先回家。   这么一想,竟然有些回乡心切。   梁濯带着白川,踏上了回去的路,所幸之后数日都是天晴,只暴雨过后的道路更是难行,被洪水漫过的国道和城市留下重重淤泥,隐隐散发出腐臭味。   四十度的高温,即便是留在车内,也让人好似被烤炙一般。白川因着是丧尸,体温低,梁濯晚上忍不住将白川当大冬瓜抱着入睡。白川起初很高兴,手紧紧抓着梁濯,口笼贴他身上胡乱蹭,活人皮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引得白川不住吞咽,馋得流了涎液。梁濯已经习以为常,还半醒半睡地按着白川的脑袋,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哄闹腾的小孩儿睡觉似的。   直到有一天清晨,梁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白川刷牙,白川被他铐在了椅子上,手铐是他在基地搜索物资的时候带出来的。白川摘下口笼的时候,梁濯就会给他戴上手铐。白川还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牙齿,梁濯就捏着他下巴,腮帮子,仔细维护他那口白生生的好牙。   要说给白川刷牙最麻烦的是什么,便是他老咬牙刷,那用力的劲儿,梁濯都担心他将牙崩了。   “小白,不许咬牙刷,”梁濯抽不动牙刷,捏捏他的腮帮子。   白川满嘴白沫沫,扯得银色手铐晃荡作响。   梁濯哄他:“马上就给你摘了,乖,松嘴。”   兴许是这几日太热,又被那荒唐的念头搅得夜夜辗转反侧,梁濯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白川松口咬向他手时,依梁濯的反应速度,该是能躲开的,那一瞬间,竟然迟滞了片刻。   白川就咬住了梁濯的手掌。   那一瞬间,梁濯登时清醒过来,白川似乎也没想到能真的咬住,齿关将要咬合之际,抬起白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梁濯。   梁濯的心悬紧了一瞬间。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白川坚硬的齿尖抵上手掌皮肉,松开,又咬上去,仿佛想咬却又莫名停住。梁濯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川,在他张嘴时,抽出了手,白川下意识地追咬了一下,却又被梁濯捏住了脸颊。   梁濯慢慢擦去他嘴边的牙膏沫子,拿手指蹭了蹭白川的嘴唇,而后,将拇指指头抵在了他的唇面,缓缓探入指尖。   白川下意识地咬住,却抬起头盯着梁濯,而后只是磨了磨,就别过了脸。   须臾间,梁濯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   那一刻他无比笃定,他是喜欢白川的,即便是作为丧尸的白川。他怎么会不喜欢白川呢?白川永远在给他惊喜。他总能预料之外地给他死水一般的生活咚咚咚丢下一颗又一颗的石子,圈圈涟漪荡开,水波微澜。   那是末日深渊里传来的幽远回响。   咚——咚——!   谁敢相信,丧尸竟会有主动放弃啃噬生人的一天?在那刹那间,梁濯不得不自作多情地想,白川此番是因他而起,这是不是表示,其实这些日子,白川并非一无所觉?   只要这么一想,梁濯的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不再给白川戴口笼,白川有些不习惯,迷惑不解地望着梁濯,梁濯说:“小白,你不需要它了。”   白川似懂非懂,却还是将口笼递给他,梁濯拿了过去,放进了抽屉中,而后伸手摸了摸白川脸上的黑青色面纹。若非那双眼睛,这些面纹,和过分苍白的皮肤,白川看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   他一伸手,白川下意识地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嘴边送,牙齿咬上去,只是磨了磨——梁濯试验过几次,确定白川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不咬他了。   这是个好兆头。   梁濯忍不住想得多了些,如果被基地的人知道了白川的存在,只怕会不计一切将白川带回基地以此来做研究。他沉了沉眼,自私也好,冷漠也罢,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将白川从他身边带走的。   梁濯对白川道:“小白,我们回家吧。”   白川看着梁濯,梁濯笑了一下,拿起一副墨镜戴在了白川脸上,道:“回家。”   2034年8月2日 晴   小白虽然能忍住啃咬生食的欲望,却还是忍不住咬人。   好也不好。   他好像把我当磨牙棒了,随时随地扑过来抱住就啃,疼倒是不疼,但是……哎,作孽。   梁濯,做个人吧。   小白只是控制不住丧尸本能,他拿你当磨牙棒。   啧,磨牙棒。   在梁濯再一次洗完澡就被白川按住咬脖子时,他长长叹了口气,卸了力道彻底放弃抵抗。这画面实在是太糟糕了。天气着实热,即便是梁濯已经有意不再赤着上半身,穿上了睡衣出来,可白川这么冷不丁扑上来,磨牙似的,在他脖子,脸颊密密地咬,实在惹人遐想。   偏梁濯拿白川没办法,除非把他拷起来。   白川表达愤怒的情绪也越发明显起来,他似乎掌握了底线,不能真的将梁濯当猎物吃掉,别的怎样都可以。白川而今介乎丧尸和人之间,表达喜恶的方式更接近于兽,直白不加掩饰,喜欢就是喜欢,生气就要撒出来。   有点难搞。   白川并未真的咬下去,只是齿尖磨他的皮肉,微微的疼痛,可却贴他贴得紧,梁濯心思不干净,手不知怎么放才好,无可奈何地想,要不还是把口笼给白川戴上吧。   梁濯也发觉了,他刚把自己洗干净时,白川便会格外热情,恨不得贴他身上,想咬又不能咬,便逮着他胡乱磨牙解解馋。他若是去过外头,白川是决计不会对他动嘴的——无他,天热,外头走一遭无论去了哪里,都是要出一身汗的。   嫌他汗臭。   梁濯打算等他咬够了自己撒开,没想到,一点柔软的触感自脖颈扫过,一个激灵蹿过梁濯的脊背——白川伸出舌尖舔了他。   “……小白,”梁濯捏住白川的后颈,撕开他,盯着那双白瞳,道,“不可以咬哥哥——咬就咬吧,不能舔。”   白川迷惑不解,冲梁濯叫,“嗷嗷!”   梁濯用力捏了捏后脖子,道:“不可以。”   白川扭了扭想挣开他的手,梁濯松开了他,看着白川转过身,无所事事地在车内晃荡。梁濯看了一会儿,慢慢抬手蹭了蹭自己被舔过的脖子,恍了一下神。   当晚,梁濯就做了一个梦。   窗明几净,周遭人声嘈杂,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叫声传入耳中,梁濯恍惚了许久,这竟是末世前。梁濯看着身边的人,不是丧尸狰狞或血腥的面容。   “梁总,梁总?”身边跟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见他走神,叫了几声。梁濯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面色不变,“嗯?”   “这边请,章总正在等您。”中年男人说。   梁濯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擂台上,许久之后,才自记忆深处翻出了对眼下之地的记忆。   末世到来的半年前,他的一个朋友在郊外的俱乐部里新添了击剑项目,梁濯年少时也是个中好手,便被他邀来掌掌眼,朋友还道自己重金请来的教练有多大来头。可惜,半年之后,末日来了。   他的这个朋友并未能幸免于难。   梁濯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以前的事情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想走之前,却被台上的身影攫住了目光,当即抬腿走了过去,他站在二楼,俯瞰着台下的擂台。   台上两个人正全副武装地在交手,他们持的是佩剑,当中一人身姿修长矫健,出剑果断精准,不过片刻对手就已落败。   那人抬手摘下了面罩,似乎是察觉了梁濯注视的目光,仰脸看了过来,二人四目相对。梁濯怔住,那张脸——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面上并没有丧尸黑青纹路,反而微微泛着运动过后的潮红,瞳仁晶亮黑润。   不是白川是谁?   梁濯的心脏一下子快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梦中人嘴唇也红,头发湿湿的黏在脸颊旁,竟朝梁濯一笑。梁濯想也不想,抬腿就拨开人朝白川跑了过去,他跑得快极了,他知道这是个梦,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古怪又让他不想醒来的梦。   梦都是会醒的。   梁濯想在梦醒之前抱住他。   ——梁濯醒了。   他睁开眼,梦中跑得急,呼吸也有些急促,醒得太过仓促的失重感让他有些晕眩,一时间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许久,失焦的瞳孔才缓缓聚焦,对上一张凑近的脸。   是白川。   梁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身上活人的味道也越发浓郁,白川被蛊惑着嗅他,也想咬他,可他知道他的猎物太过脆弱,不能咬,咬了就会变质。   梁濯看着白川,没来由的,心脏竟生出几分刺痛和不可言说的失落,他仰躺在床上,没有动作。白川却察觉到了那份苦意,他低下头,贴着梁濯的鼻尖蹭了蹭。   梁濯怔了下,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川,深深吐出口气,抬手环住了白川的腰,牢牢地将他嵌入怀中。 第14章   ==================   二人回家的路上因着夏季反复无常的暴雨、高温以及糟糕的路况只能且行且停,路上走得慢,有时还要走回头路,即便是梁濯隐忍的性子也有些浮躁。   相较之下,白川好似什么都察觉不到,高温也好,暴雨也罢,对他都没有影响。正如梁濯所想,白川渐渐能控制住咬人的秉性,也愈发通人性,他甚至在梁濯出去捕猎或补充水量时会跟着一起,在白川第一次抓着一只野鸡出现在梁濯面前时,梁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梁濯结巴了,指了指自己,“给……给我的?”   白川歪着脑袋瞅梁濯,手里的野鸡扑腾着俩翅膀妄图逃窜,白川下意识地一用力,一只翅膀以扭曲的姿势斜着。   梁濯感觉微妙。   人类从来都是丧尸的食物,口粮,没想到有一天,丧尸会投喂人类——小白竟然会帮他捕猎了。他的沉默让白川感觉奇怪,他嗅着梁濯身上的气味,不似那天晚上发苦,词语匮乏的丧尸形容不出来,只嗷嗷了两声,把野鸡凑梁濯脸上。   梁濯对上了野鸡心如死灰般的眼睛,回过神,慢慢“哇”了声,“这是小白抓的吗?”   “给我的吗?”   “小白,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小丧尸,”梁濯真诚地赞美,“晚上哥哥给你煲鸡汤,菌子鸡汤你喜欢吗?”   白川看他接受了野鸡,身上的味道也变得轻快,心里也高兴起来。诚如梁濯所想,于他来说,白川是变得更通人性,于白川自己而言,他好像苏醒了某些深埋在食欲之下的东西。   白川已经能清晰地感知白川到梁濯的情绪,那种情绪会外化成相应的味道,或甜或苦,丧尸僵化的,被啃噬血肉的欲望占据的脑子也如同一架锈化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生硬的转动——是的,白川开始无意识地思考。就像自己需要食物,他弱小的猎物也需要食物。猎物的思想复杂难懂,他总是盯着自己发呆,露出为难而略带愁绪的眼神——白川不喜欢他香喷喷的猎物冒苦味,推此即彼,没有谁会不喜欢食物——白川抓回了这只野鸡。   果然,他的猎物很高兴,尽管说出口的赞美夸张而做作。   白川闻了闻,又变回了香甜的味道。   当天晚上,梁濯炖了一锅菌子鸡汤,菌子是雨后在路边捡的。有些植物在末世反复无常的气温下显露出惊人的生机,就像菌子,多而大,一丛又一丛,当然,毒性也不可小觑。   谨慎起见,梁濯捡回来的都是自己吃过的,确认无毒的。   鸡汤无与伦比的鲜美。白川自己不用梁濯强行喂食了,但是他笨拙的手指还学不会用筷子,梁濯给他准备了一个精美的大金碗,一个大金勺子。   2034年8月5日 晴   小白今天又带回了一头鹿。   ……有点微妙。   我应该为小白与日俱增的捕猎能力而高兴,即便将来我不在,也不用担心他饿肚子了,但是我觉得继磨牙棒之后,小白好像把我当成了,他饲养的猎物。   打算养肥了吃吗?   真不错,他已经有了长效发展的养殖意识。   由饲养者成为了被豢养者,梁濯接受良好,甚至隐隐还有几分骄傲和感动,至于白川是不是为了养肥猎物,好将来饱餐一顿——梁濯并不这么觉得,丧尸只有满足当下的疯狂食欲,决计没有投喂人类的意识。   梁濯甚至想,就算白川给他捕猎当真是为了吃,那也没什么,他只会为白川的聪明和远见而鼓掌——这怎么不算他的言传身教卓见成效呢?   小丧尸给梁濯捕猎有些上头了,每每梁濯一停车,他就像脱缰的野马蹿出去了,速度还快,梁濯叫不住也撵不上他。   梁濯有些沧桑,孩子长太快也不好,不再如当初黏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所幸白川总会提着或扛各种活物回来。梁濯对他耳提面命数次,叮嘱他不可以走太远,不能太晚回来云云,白川睁着那双白瞳无辜又懵懂地看着梁濯,生生给他看得没脾气。   小丧尸自然不能理解自己聒噪又多事的猎物,他正为自己身上出现的一些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变化而惊异——他竟然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猎物长什么样子了。   就像人类无法辨清也不会关心餐桌上的肉菜除了味道之外,长的有什么区别,白川是丧尸,人类在他眼里只是一团鲜红跳跃的肉,勉强让他辨别猎物与猎物之间的不同的,是气味,所有的东西落在他眼中都似笼罩着一层猩红的血影。如今那曾血影拨开了,梁濯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白川恍然,原来他的猎物长这个样子。   梁濯并未研究过丧尸,也不清楚白川发生的神奇变化,不过白川如今表现本身已经是一种奇迹。返程的枯燥于梁濯而言消弭于无形,他找到了新的乐趣,就是观察白川的点滴变化。   尽管梁濯的目光从未自白川身上移开。   诸如白川有时会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种目光并非热切地垂涎食物的眼神,有点儿像新奇的,从未见过似的——如果不是梁濯知道白川是丧尸,只怕要自作多情一番。   饶是如此,在白川的注视下,梁濯还是忍不住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心跳如擂鼓。   梁濯搁下写日记的笔,转过头,认真地对白川说:“小白,你先睡觉,嗯?”   白川歪了歪脑袋,不动作。   梁濯叹口气,说,“不要再盯着哥哥看了,要不给你咬一口?”梁濯将手伸白川嘴边,白川下意识地叼住,却只是用牙磨了磨,又撒开了嘴,别过脸以示抗拒。   梁濯又递给他一个桃子,“不想吃,吃水果?”   桃子是二人在一个废弃的果园里摘的,果园里结了许多应季的桃李,他们摘了一些,梁濯还做了几罐果酱。   白川已经能接受蔬菜和水果了,他瞅瞅桃子,抓住咬了一口,梁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继续写日记,结果没写两行,阴影落下,一个脑袋从桌边挤了过来。即便是知道白川这个当事丧尸看不懂,梁濯还是有点难为情,利落地将笔记本合上了。   白川将自己啃了两口的桃子递给梁濯,梁濯在反面咬了口,突然想,如果能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就算不是一辈子,能一起度过余生,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梁濯说:“小白,还有三天我们应该就能到家了。”   “你还记得我们的家吗?”   白川:“嗷嗷。”   梁濯笑,“叫哥哥。”   白川:“嗷?”   梁濯伸手擦去他嘴边的桃子汁,道:“末世的雨季长,大概要到十月份,马上就是寒冬,冬天会下暴雪,我们出不了门。”   末世的丧尸动乱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创伤,等人类逐渐建立幸存者基地,试图找回秩序,可相较于丧尸,极端的气候才是禁锢人类的元凶,暴雨,海啸,地震,冰雪灾害……每一次极端天气,几乎都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相比之下,丧尸似乎更适应这个末世。   它们只有进食欲望,就算长时间不进食血食,也只会慢慢变得虚弱,这个时间是以年计的。它们不畏酷暑严寒,只要脑袋不受重创,就能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在这个世界游荡。   梁濯说:“今年我们要一起过年了,小白。”   虽然才八月,梁濯却已经期待起来,自末世之后,年节于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   梁濯没想到,会再一次碰上基地的人。   白川曾就职的崇光基地。 第15章   ==================   那日是个下了两天雷暴雨之后的阴天。   梁濯不喜欢末世的夏天,时间太长,太反复,更致命的是普通作物根本无法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存活。他不擅于农事,仅有的一点种植知识是来源于末世爆发之后扫来的书籍,自然也没能创造什么种田神话。所幸那时梁濯只需要管自己一张嘴,对于吃穿住行可奢可俭,并没有别的要求,甚至于这两年也处于能活就活,死了也无所谓的摆烂状态。如今带着白川返程时,梁濯破天荒地想也许可以将疗养区的地好好翻一翻,再养些能吃的鸡鸭牛羊——小白喜欢吃肉。   空气里的闷热潮湿都随着流淌的希望而不再那般难熬。   雨渐渐停了,白川便忍不住挠门想出去。这是市郊边缘的一个独栋别墅,两天前下雨时,他们便在这里落脚待了两天。梁濯看着不住拍门示意要出去的白川,叹了口气,他已发觉,白川俨然从饲养他中得了乐趣,甚至将喂养他视为自己的责任,这两天暴雨都想要出去给他找东西吃。   梁濯注视着白川年轻得过分的面庞,觉得他实在可爱,连成了丧尸都会关心自己的食物,几乎可以想象他作为一个人时又会怎么善良体贴——这其实并不好。   末世善良的人总要过得更辛苦。   许久,梁濯搓了搓白川的脑袋,叮嘱他:“可以出去,但是三个小时后要回来。”   白川的手腕上戴了一个手表,梁濯定了闹钟,又检查他脖子上的摄像头,调整好背上小竹篓的肩带,才打开了门。   白川快活地冲了出去。   其实白川的丧尸形态很适合进城中心搜罗物资,不过末世多年,大多物资都已经过期,抑或在极端的天气里废弃不能用了,梁濯也就由得白川出去,权当是让他散心了。   梁濯也没有闲着。雨渐渐小了,他们也该再次出发,离开之前,梁濯将屋子里原有的东西都搜刮了一遍,附近的也没有错过。虽然很多东西都已经过期了,但是只要不是入口的东西,能用的便也没那么多讲究。   梁濯整理了一些能用得上的日用品装入行李箱,正慢慢搬入车时,突然听见机车的轰鸣声和车行驶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眼,就见不远处有一大一小两辆车驶来。   他皱了皱眉,躲已经来不及了,那辆机车已经轰隆隆地朝他过来了。   机车溅起烂泥,车也停住,坐在车上的是一个个头高的男人,他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来岁,一双锐利的眼直勾勾地打量着梁濯。   梁濯穿着一身家居服,脚下还踩着双人字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车上的人也下来了,总共八人,有男有女,一身末世下磨砺出的杀伐气。   为首的是开机车的男人,他朝梁濯走来,道:“不好意思,我们路过,看见这里有人就过来看看。”   梁濯没有说话。   男人说:“你是哪个基地的?”   梁濯道:“曙光基地。”   曙光基地是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基地,末世第二年建立的,说着,他拉开车门,翻出一张卡片,正是属于曙光基地的身份证明。梁濯曾和曙光基地的人打过交道,交易过物资,可惜后来那些人被丧尸咬了,梁濯送走他们,留下了几张身份卡片。   这样的基地身份证明,梁濯因着要在外行走,身上有不少。   这一行人显然听说过曙光基地,对视一眼,为首的男人道:“你的同伴呢?”   他车上的痕迹足以暴露梁濯并不是一个人。   梁濯扯了下唇角,道:“你们查户口?”   机车男人身后有个人不高兴,拿着手中的钢棍指着梁濯,说:“怎么说话呢?”末世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凶戾,尤其是敢于走出基地,来这样的荒废之地的人,手上一定是见过血的。   丧尸,甚至同胞的血。   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的事屡见不鲜。   “兄弟,别误会,”机车男道,“我们要从城里过去,所以想问问城里的情况。”   梁濯心头跳了跳,白川就在城中,他不动声色道:“丰和已经废弃了,末世之前丰和是人口大市,也没有清理过,所以里面的丧尸不少。”   丰和是他们滞留了两天的城市。   梁濯随口问道:“你们哪个基地的?这附近都没有什么合适的补给地,最近的基地离这也有六百公里。”   机车男朝梁濯伸出手,“崇光基地,齐照。”   梁濯听见“崇光”二字就愣了一下,自称齐照的男人眉毛一挑,道:“怎么了?”   “久仰大名,”梁濯说,“崇光基地离这儿不近,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齐照笑笑,没有说话,临走前,对梁濯说:“对了,中央基地发布了最新消息,确定出现了变异丧尸。”   梁濯问:“什么样的变异丧尸?”   齐照含糊道:“还不清楚,总之比原来的丧尸更难对对了。”   “小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梁濯目送着这一行人离去,心想,竟然真的出现了变异丧尸,是丧尸的自发进化,还是人为的?如果是丧尸的自发进化,这就说明小白不是个例——梁濯看了看时间,小白还没有回来。梁濯担心白川撞上这伙人,尽管他们没有拿出热武器,可梁濯知道,他们身上一定带了枪械。他有些焦虑,正想看看白川在做什么,要去将他找回来时,就见白川正快乐地朝他跑来。   手里还抓着什么扭曲挣扎的东西,梁濯一看,脸都绿了。   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   到底顾忌着崇光基地那一行人。他们一走,梁濯就让白川上车准备离开。他看着那只嘶嘶吐着蛇信子的大蟒蛇,忍了又忍,没有将白川兴致勃勃捧过来的蟒蛇丢出去,还转头回屋找了个大鱼缸丢进去,盖上盖,堆了几本砖头似的厚厚精装书籍压实,才带着白川驱车离开。   白川被拴上安全带还不解地瞅着梁濯,一边使劲将手往梁濯面前蹭。   梁濯一边开车,一边将湿巾盒往白川面前推了推,“乖,小白,自己擦手。”   白川瞅瞅那个湿巾盒,哼哼着非要将因抱了蟒蛇发腥的手让梁濯擦,他敏锐地觉察出自己的猎物似乎不太开心,嗅着多了一股沉沉的铁锈味。梁濯叹了口气,一边开车,一边抽出湿巾擦拭着白川修长苍白的手指,说:“小白,不是什么活物都能吃,蛇这种东西虽然能吃,但是很麻烦——”   “要是变成了丧尸蛇,更麻烦。”   梁濯对这种软趴趴的东西并无好感。   白川盯着自己指头上的湿巾,梁濯擦一根,他伸一根,白川是丧尸,手指还有些僵硬地屈伸着。梁濯的手松开时,白川下意识地抓住,梁濯看他一眼,紧绷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屈指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说:“好了,哥哥不是说你不该带回蛇。”   “我们小白厉害着呢,一挑就挑了个国一。”   白川抓住他的手,凑唇边咬了咬,轻轻的痒意自指尖直抵梁濯心头,他看了看白川,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今日见的一行人——崇光基地。   白川也是崇光基地的人。   是巧合,还是有意?   中央基地发通知丧尸出现变异,尽管那个齐照说不知详情,梁濯却不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丧尸一定出现了某种他未曾遇见的变异。   这便是独行侠的坏处了。   尽管中央基地对地方基地失去了绝对掌控权,但是彼此之间还是会互通有无,包括消息物资和技术等等,独行侠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从电台里获知一二。   梁濯思绪杂乱,却突然发觉白川频频扭头回看,“小白,怎么了——”话刚说完,自己一顿,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远远跟在后头的一架无人机。梁濯面色一冷,说:“小白,坐好。”   轰的一声,油门到底,平稳行驶的车陡然加速飞快地甩了出去。   所幸是市郊,梁濯选择的地方稍显偏远,否则路上一定会被末世到来时出城的车辆堵塞。崇光基地的人察觉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再隐藏,紧紧撵在梁濯的车辆后。   双方一前一后,厚重的车胎溅起湿漉漉的淤泥。   梁濯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总归是来者不善,他想甩脱他们,可对方车辆的性能远高于梁濯的房车,彼此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梁濯的脸色更难看。   对方有八个人,真对上了,梁濯没有任何胜算,便是加上已经是丧尸的白川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梁濯也不想白川出手,白川能控制住自己不咬他,却未必能控制住不咬那些人。   梁濯不想让白川吃人。   他隐隐有种直觉,那是可怖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了,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何况已经出现了变异丧尸,一旦让他们发现白川的独特,一定会把白川抓进研究所。梁濯看了看白川,在路口拐入岔道,转头往丰和市内驶去。   对方显然也发觉了梁濯的意图,砰砰的枪声响起,直往车胎而去。   双方你追我赶,得益于梁濯卓越的车技和丰富的求生经验,到底是在崇高基地的人追上他们之前弃车进入了丰和市内。弃车前,梁濯打开了车内的音响,高音量的乐声撕裂了废弃城市的寂静,整个城市都仿佛一架老朽破旧的机器,缓缓转动了起来。   崇光基地的人骂了声狡猾,齐照面色不惊,吩咐了声搜人。   丧尸听觉灵敏,即便他们砸碎车窗,关闭了音响,依旧有大批量的丧尸朝他们涌来。   梁濯按住了有些亢奋的白川,丧尸渴求生人的血肉,被声音吸引是本能。以他们两个人想解决这些人,无疑难度极高,可在这丰和市内就不一定了。   市内有太多丧尸了。   虽然会将自己陷入险境,可也未尝不是一线生机。   就如梁濯所料,崇光基地这行人并不好对付,他们能在末世活到现在,还能出现在远离崇光基地的丰和,无疑都是佼佼者。他们精于杀灭丧尸,也擅长追踪。   梁濯有些狼狈,他攥着白川的手不住收紧,他道:“小白,一会儿赶紧跑,知道吗?”   “哪里丧尸多就往哪里跑,把自己藏好了。”   “哥哥会来找你的。”   他语气急促,白川似懂非懂,下一瞬,却低下了头,梁濯松开了他的手,“跑!”   白川嗷嗷着跟上梁濯,梁濯却将他推开,指着另一个方向,道:“往那边跑。”   白川歪着脑袋,脚下不动,面上露出几分愤怒和不情愿。   梁濯闭了闭眼,抓着白川的手将他关入一个屋子。白川不会开门。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见里头传来的拍门声,一边冷静地给手中的枪换了子弹,抬长腿跨过窗直接跃入隔壁的高楼。   狭路相逢。   梁濯已经杀了崇光基地的两个人,他们也被丧尸冲散了,追逐着梁濯不放的剩了三人。   为首的正是齐照。   丧尸会袭击崇光基地的人,同样不会放过梁濯,于他们而言,这些都是新鲜味美的食物。几人都很是狼狈,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梁濯看着指着他的枪口,脊背贴墙壁,没有再动作。   当中一个男人在梁濯手中吃了大亏,骂了声,阴恻恻道:“再跑啊!”   梁濯神色冷淡,说:“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物资已经给你们了。”   齐照盯着梁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难缠,他们是用无人机观测到了那间别墅有人在,当初靠近,打的也是趁火打劫的主意。   可真碰上面,齐照隐隐觉察出了面前的男人有所隐瞒,临时退走只是策略,他们杀了一个回马枪。   左右一个人是不可能从他们手上逃脱的。   他果然有同伙,只是那个同伙不知藏在了哪里。   齐照不喜欢留后患。   他说:“你的同伴藏哪儿了?”   梁濯扯了扯嘴角,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身上的针筒,针筒里有他从白川身上抽取的血液,事有不对,梁濯会把血液注入自己体内。   齐照身边的男人被他的轻慢激怒,正要上前,余光掠过一道身影,还未看清,就已被人狠狠扑倒。   砰砰砰——齐照反应极快地开了枪。   梁濯心头一紧,突然冲出来的,正是白川,他抬起脸,苍白的烙印着黑青纹路的脸昭示着他的丧尸身份,稍长的头发半扎着,不伦不类地别了只草莓发卡。   齐照也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白川?” 第16章   ==================   梁濯从昏迷中醒来时,骨骼皮肉的剧痛先一步袭击了他的感知,让梁濯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昏过去。他缓了片刻,昏迷前的种种瞬时涌入脑海,“小白……”   梁濯竭力想坐起身,却发觉手腕被拷住,自己被人像条狗似的拴在了车厢中。   齐照!   白川不知怎么追了过来,齐照的同伴却也紧随而至。梁濯和齐照正面一交手就发觉了几分异常。齐照身手刚猛敏捷,一看就受过专业的训练,梁濯在意的却不是他矫健的身手,而是齐照仿佛根本察觉不到拳拳到肉,几乎击断肋骨的疼痛,力道极大,只一味攻击梁濯。   齐照的同伴围梁濯白川。他们显然也认识白川,并不意外白川变成了丧尸,却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对视一眼,而后在齐照的命令下抓捕白川。几人配合无间,出手隐隐有针对丧尸的意味,白川被激怒,生生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可最后,梁濯和白川都被齐照几人抓住。   梁濯想起他们抓捕白川时熟练的动作,又想起此前所说出现了变异丧尸,梁濯不消多想,就知他们这必然不是第一次抓捕丧尸了。   对丧尸的研究自丧尸动乱之后就开始了。想来这么多年,也从未停止。   梁濯短促地喘了口气,车厢里黑漆漆的,不知堆放了什么,弥漫着一股难闻腐臭的味道。梁濯抬手用手铐重重地砸击车厢,一下又一下,手背都被磕得发青见血——车陡然一个恶意地急刹车,梁濯被甩得撞在了车厢壁,不多时,有人拉开了车门。   光自拉开的车门透了进来。   夏日里天亮得早,梁濯眯了眯眼睛,哑着嗓子问道:“小白呢?”   打开车门的一个寸头男人,记恨他们折了几人在他们手中,冷冷地瞪着梁濯,骂道:“再敲老子就把你手剁了。”   梁濯说:“小白呢,他在哪儿?”   寸头男人上下打量着梁濯,冷笑一声,“丧尸,当然是打死了。”   梁濯阴郁地盯着男人,说:“让齐照来见我。”   寸头男人嗤笑一声,说:“你算哪根葱哪根蒜,告诉你,给老子老实点儿!”   砰——车厢门又重重地甩上了。   梁濯愤怒地用力砸了一下车厢壁。   梁濯到底是见着了白川。   那是他们停车休息时,梁濯被拖下了车厢,他踉踉跄跄地搜寻着白川的身影,旋即,就在车旁看见了被绑成了粽子的白川。   他头发散乱,发卡也不知掉在了哪儿,身上衣服是动过手滚过的脏,面颊深深浅浅地擦出了发黑的伤疤,赫赫喘息着,白色的眼瞳一对上梁濯,顿时就激动起来。梁濯脸色难看,胸腔内好似堵住了,心脏针扎似的,他盯着齐照,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齐照面色不变,说:“白川是我们崇光基地的人,是你把他带到这里的?”   梁濯:“他已经是丧尸了。”   “我知道,”齐照道,“崇光基地特别行动组A组的队长白川已经牺牲了。”   即便梁濯知道白川是丧尸,这话自别人口中吐出,还是让他绷紧了牙根,面无表情地看着齐照,说:“他是你们牺牲的战友,你们就这么对他?”   齐照稀奇地打量着梁濯,重复了一遍梁濯的话:“他已经是丧尸了。”   梁濯不言语。   齐照说:“这段时间是你养着白川,你养一只丧尸做什么?”   “和你无关。”   齐照道:“我们合理怀疑你豢养白川,是在对他进行某种实验,你对白川做了什么?”   “少在这儿惺惺作态,”梁濯反唇相讥,“你如果真的关心白川,就不会那么绑着他。”   齐照说:“他是丧尸,而且是梁濯击性十足的丧尸。”他看着梁濯,突然笑了一下,“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白川杀了我们两个人,但是都不是用咬的。”   “白川不吃人?”   梁濯的心沉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梁濯心中生出莫大的懊悔,也许他不该强行改变白川吃生人的习性。这段时间以来,白川的种种表现都在告诉他,白川与寻常丧尸不同,他已经产生了某种自己所不知的变异。   这种变异于他们都是好事,可落在基地的人眼里,毫无疑问一定会将白川带回去切片研究。   ——人类对丧尸的研究从未停止。   梁濯看着齐照,面上却不显,道:“你可以试试,你看白川想不想吃你。”   齐照恍若未闻,道:“白川认得你。”   话说到这儿,梁濯顿时明白过来,齐照早就有所怀疑,他在试探白川。偏偏白川如今是丧尸,一切都循本能,根本不会掩饰。   齐照道:“丧尸已经出现八年了,我们见过的丧尸不知凡几,从来没有见过除了拥有梁濯击性和食欲之外的丧尸。”他问梁濯,“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濯冷笑一声,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齐照盯着梁濯看了两眼,抓着他往车边去,白川见梁濯靠近,更是激动,冲他伸手嗷嗷叫。梁濯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该让白川冷静些的,白川表现得和他越亲近,齐照这些人越不会放过白川。   梁濯还未说话,突然脑后一紧,却是齐照攥着他的脑袋重重磕在车身上,他眼前陡然发黑,鲜血顿涌。血腥味弥漫开去,白川有片刻的凝滞,望着梁濯额头上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流淌而下,他的齿尖发痒,浑身都似烫了起来。   梁濯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白川,这一刻他无比希望白川扑向他,不要再保持清醒。可也许是他将白川教得太好,抑或是他自己骨子里实在坚韧,竟忍住了食欲,冲齐照咆哮起来,拖着捆在他身上的铁链冲向齐照,却又被生生拽住。   他挣得厉害,神情凶恶,齐照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只这须臾,梁濯攥住齐照手腕,以缠住他手上的麻绳一绞,将齐照过肩甩在地上。旋即合身扑上,手臂死死勒住了齐照的脖子。这番变故发生在瞬间,等一旁以莫测的目光盯着白川看的基地中人反应过来时,齐照已被梁濯勒得面庞胀红,青筋凸起。齐照一干人俱是基地精英,他更是佼佼者,当即曲肘狠狠撞在梁濯胸膛,二人搏命一般缠斗数招,最终梁濯还是不敌,被他们的人踹了几脚,拿麻绳勒住了脖子。   齐照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盯着梁濯,面上传来濡湿的感觉,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血,等流到唇边,才发现是梁濯的血。   新鲜的,活人的血。   齐照的喉结动了一下。   梁濯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直到濒临窒息,耳边似乎传来几声惊呼,脖颈间的束缚骤松,他睁开发花的眼,这才看见白川似乎挣动力道过大,将车门都险些拽脱。   他看不见白川的模样,只能从几人的背影中看见白川扭动的脚,白色的鞋子在地上踢动,已经变了形,灰扑扑的。梁濯耳边好似能听见自己拉风箱似的沉重呼吸声,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齐照身上,齐照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猩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齐照的呼吸变得沉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二人目光对上,梁濯恍然,他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兵荒马乱之后,他们不知给白川打了什么针剂,他竟昏睡了过去。   齐照道:“麻醉剂,专为丧尸研究出来的。”他似乎并不介意梁濯差点杀了他,反而给他丢了一个面包,说,“白川果然能认出你,在满足食欲和你之间,他竟然选择了保护你。”   梁濯撕开了包装袋,一口一口咬着面包,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都没有进食过,还受了伤,必须补充能量留足体力和他们周旋。   一个面包吃完,梁濯才看着齐照,道:“相比于干巴巴的面包,你更想吃我的血肉吧。”   齐照面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盯着梁濯,像一只冰冷的野兽。   梁濯道:“不独是我,只要是活人——”他眼带讥讽,“你们真是疯了,竟然真的在活人身上做丧尸病毒实验。”   齐照看了梁濯片刻,说:“梁濯,原孤山基地高级指挥官——你竟然还活着。”   梁濯已许久没有听过“孤山基地”几字了,乍听得还愣了下,说:“你怎么知道?”   齐照道:“孤山基地覆灭的惨痛教训值得所有基地铭记。”   梁濯作为孤山基地的代表人物,自然也有所记载。齐照和梁濯交过手,深知这样的人必然在末世不会寂寂无名,拍了梁濯的脸输入内部系统,自然就查出了他的身份。   梁濯咀嚼着“铭记”二字,说:“你们所谓的铭记就是将设想付诸实践?”   齐照没有说话,反而将目光投向白川,道:“能再见到白川,我很高兴。白川是我们基地最优秀的孩子,在得知他被丧尸咬伤之后,我们都很痛心。”   齐照看着梁濯,说:“忘了跟你说,我是白川的教官,曾经教过他三年,白川的舅舅是我的同学,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梁濯冷冷道:“白川怎么会被丧尸咬伤?”   齐照道:“外出执行任务,为了保护同伴。”   梁濯对这个原因持怀疑态度,他无法信任一个会在活人身上做实验的基地,他漠然道:“你们想对白川做什么?”   齐照平静道:“白川是军人,为基地效命是他的使命。”   梁濯被这厚颜无耻的话给气笑了,他道:“究竟是为基地效命,还是为了拿他继续你们龌龊恶心的实验?!”   齐照眸光闪了闪,看着白川的眼神如见着了希望一般,道:“你不会明白的,在被丧尸咬伤之后还能保持自我意识是多么罕见的一件事,如果能查明缘由,我们将不再畏惧任何丧尸,甚至人类的基因进化也能更进一步。”   “你不会明白的。” 第17章   ==================   梁濯的确不明白。   就像当年在孤山基地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提出将丧尸病毒作用于人,更想不到时隔多年,这项设想已经真正付诸实践。   他面前就站着一个注射了丧尸病毒的人。梁濯虽然不明白他们做了什么,让齐照没有丧尸化,可看齐照的样子,就说明这项实验一定有后遗症——比如只是延缓了变成丧尸的脚步。   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执着于白川。   梁濯有些毛骨悚然,这真是太疯狂了,那一瞬间,他想了许多,比如崇光基地有多少人在进行这项实验,只有一个崇光基地吗?变异丧尸究竟是丧尸的自我进化,还是人类实验的失败品?   那一刻,梁濯简直想将白川带回他们的疗养区,藏起来,不让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窥见一分。   齐照一行人原本有八人,如今只剩了四个,齐照喜怒不惊,其他几人却是恨得出血。他们本就有意深究白川变异到了哪个地步,索性直接拿梁濯当诱饵去试探白川。   白川毕竟还是丧尸,一切全凭本能,他看见自己的猎物落到别人手里,还弄得脏兮兮,伤痕累累,自是愤怒不已。若不是被他们打了麻醉剂,又被铁链子拴着,只怕要冲上来将他们撕碎。   梁濯看着他挣扎得厉害,铁链勒进了皮肉,磨得伤痕累累,也顾不得其他,低声安抚白川,“别挣别挣,乖,没事的。”   白川睁着一双白瞳看着梁濯,口中发出嘶吼,将手不住地伸向梁濯,梁濯被禁锢着,没法握住他的手,不由得心里一酸。   梁濯想,他没保护好白川。   二人苦命鸳鸯似的诡异一幕看得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脊背发麻,觉得梁濯简直是神经病,竟和一只丧尸温情脉脉。更诡异的是,那丧尸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当真不再挣动。   这可真是奇特。   末世这么多年,从未有丧尸能与人类沟通。他们再看白川,便是一种奇货可居的眼神了。   齐照尝试着和白川交流,说:“白川,你认得我吗?”   “我是齐照,齐教官。”   白川却只冲他叫,对这个名字半点反应都没有,看起来和寻常丧尸无异。   齐照想了想,从车上取出了两张照片展示在白川面前,说:“白川,他你认得吗?”   梁濯看向他手中的照片,当中一张是齐照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约摸二十来岁,照片有些年头了,已经有些发黄。   齐照道:“谢瑜,记得吗?”   白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歪了歪脑袋,表情竟有片刻凝滞,他又踉跄地想扑向齐照,齐照却退后一步,“认出来了?”   白川冲齐照嗷嗷乱叫,仿佛那一瞬间的迟疑只是他们的错觉,可梁濯和白川何其熟悉,隐约明白,白川是想让齐照将照片给他。结合齐照所说,还有那张照片上男人的眉眼,梁濯猜出,那也许是白川的舅舅。   白川的舅舅叫谢瑜。   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转,梁濯就摇了摇头,如果谢瑜还活着,齐照也许早就拿这件事说事了。   齐照转头问梁濯:“白川记得他没被咬之前的事?”   梁濯淡淡道:“他只是一只丧尸。”   齐照遗憾地叹了口气,旋即又道,“能控制与生俱来的食欲已经很了不起了。”   梁濯突然问他,“谢瑜是谁?”   “你不是猜出来了吗?”齐照并未隐瞒,这话也许是说给白川听的,他不死心,一边看着白川,一边说,“谢瑜是白川的舅舅,他是一个病毒学家,末世到来之后,带着白川就职于崇光基地。”   “他别的亲人呢?”   “死了。”齐照说,“白川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他跟着母亲和舅舅生活。末世爆发之后,我跟着阿瑜去找白川,他母亲已经变成了丧尸。”   梁濯心下了然,他看了眼白川,白川仿佛浑然听不见这些,只看着梁濯。梁濯道:“谢——白川舅舅呢?”   齐照却沉默了下来,不再开口,交谈无疾而终。   梁濯并不知齐照一行人要去哪里,也许是要回崇光基地。不能去基地,看齐照几人的态度,一抵基地,只怕就会把白川送上研究台,依基地的防护,他们也更难脱身。   接下来的几日,梁濯都表现得很配合,只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给白川吃东西。乍提出这个要求时,崇光基地的三人都看疯子似的,嘲他,说喂他,行啊,拿他去喂白川。   梁濯平静道,有肉干吗,没有面包也可以。   几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丧尸吃血肉意外的东西。   齐照丢了袋肉干给其中一人,让他去喂白川,梁濯道:“别人给的,白川不会吃的。”   那人道:“齐哥,不用这么麻烦吧,丧尸又不会饿死。”   梁濯:“白川会饿。”   “你神经病吧,真怕他饿把你自己胳膊剁了!”   齐照和梁濯对视了两眼,说:“你去喂。”   梁濯拿过那袋肉干,拖着被麻绳绑住的手,朝白川走了过去。白川看着他走近,下意识想向他靠近,却被铁链缠住了,无法更近一步。这些日子,除了被他们摁着戏耍白川,二人还未好好亲近过,梁濯看着白川脏兮兮的落魄模样,低声叫了句:“小白。”   “嗷,”白川张嘴叫,直勾勾地盯着梁濯,举着被捆住的手给他看,有些愤怒有些委屈。   梁濯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白川的头发,捋顺了,道:“我知道,别着急,别怕。”   梁濯拿手背蹭了下白川脸颊的伤痕,白川也未咬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猎物,他闻到了梁濯身上的血腥气和沉沉的苦味。梁濯将肉干喂给白川,白川扭头不吃,梁濯笑了下,道:“乖,先将就着吃点儿。”   他哄了好几句,白川才勉为其难张口咬那不新鲜的肉干。一人一丧尸的互动看得崇光基地几人震惊不已,委实太惊骇,这还是丧尸吗?   兴许是白川表现的与他们所知的丧尸太过不同,当天晚上,梁濯被关在车厢里时又听到了他们聊起白川,聊起谢瑜。   “齐哥,你说白川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和谢瑜有关?”一人说,“当初谢瑜就是研究丧尸疫苗的。”   “也许是他研究出了什么,藏了起来,只给白川用过。”   “不是没可能,谢瑜把这个外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说呢,齐哥?”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照说:“可能性不大,谢瑜看重白川,不会将没有试验过的东西用在白川身上,而且谢瑜死的时候,白川还在外面执行任务……”   车厢内的梁濯盯着黑漆漆的车厢,慢慢闭上了眼睛。   梁濯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之间明白,白川的舅舅谢瑜一定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于丧尸病毒的研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甚至卓有成效。可惜谢瑜去世了,而且自他去后没有人能挑起大梁,解开他们的困境。   一切终究还是要回到白川身上。   白川的不同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梁濯不再掩饰白川的独特之处,还有意展露白川的自我意识,在齐照允许时便如常与白川相处,可他们的如常,本就是最不寻常。   对于齐照的提问,梁濯有时会说,有时不理会。   在齐照问起他是在哪儿找着白川时,梁濯并未隐瞒,忆及往事,分明二人在一起不过数月,却好似过了一段很长又很甜蜜的日子。   在提及白川的洁癖时,齐照莞尔,说:“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了,末世前还好,末世后哪儿有那么多讲究,偏偏他难伺候,也就阿瑜纵着他。”   梁濯喜欢听白川过去的事,那是他不曾参与过的人生,自那三言两语里,也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鲜活的少年。白川自小就是个懂事聪敏,品学兼优的孩子,可惜末世突然地来了,彼时他正和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待谢瑜和齐照去接他们母子时,便只剩了白川一人。   白川并未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却也知,那必然是一件惨烈至极的事。活下来的白川变得寡言沉默,又过了几年,他加入特别行动组,而后凭着立下的功勋成了年纪最小的队长。   梁濯突然问,白川变成丧尸,究竟是意外还是谋害?   齐照眼底的柔和骤然消失,他看着梁濯,淡淡道,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白川是阿瑜唯一的亲人,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更是我们的战友。   梁濯道,可你现在是要送白川去死。   齐照道,白川已经死了。   梁濯说,他没死。   齐照目光落在远处的白川身上,道,而且这是关乎整个基地命运甚至人类存亡的大事,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会去做。   他审视着梁濯,说,梁濯,你明明活着,明明可以做更多事,就像当年在孤山基地一样,可你却选择躲了起来,既然你选择了逃避,就别拦着我们。   梁濯冷笑一声,说得好大义,什么基地命运人类存亡,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   齐照平静地看着他,道,我们没得选。这件事我们崇光基地不做,别的基地也在做,你知道为了掠夺资源,有多少基地在研究丧尸吗?他们甚至想研究出变种丧尸组织成军队。如今的丧尸已经不是末世刚开始时候的丧尸了。   齐照说,梁濯,你去睁眼看看吧。   梁濯面无表情,道,不必用你们的道义压我,你们要做救世主只管去,我只想带着白川好好地活着。   齐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末世的夏日恶劣天气阻碍了梁濯的返程,也给齐照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将行程一拖再拖。   这一日,临到黄昏时突然浓云翻滚,沉沉的黑云淹没了整个天际,转瞬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如此仓促的变天将齐照的车辆拦在了路上,暴雨冲刷之下,几乎无法前行,他们只得临时找寻避雨所。   天好似瞬间就黑了下来。   所幸离他们暂定的休息点不远,只好加速开去。不多时,车慢慢停住,崇光基地几人要往一处清理出的屋子里去,仰赖于梁濯这些时日的配合和白川表现出的价值,他们并未将梁濯留在车上。   崇光队伍中的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伞,一边骂骂咧咧地打开车厢门,陡然一道惊雷劈下,他下意识地抖了下,还未抬头,只觉脖颈一紧,粗糙的麻绳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暴力一拽,整个人就狠狠砸在了车壁上。他想惊呼,已被人攥住了脑袋,一支针剂直接被推入了脖子。   中年男人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不住抽搐了起来,约莫几息之后,他眼睛泛上一层白翳。   梁濯丢开中年男人,敏捷地跳下了车,他如捕猎的猎豹似的借着惊雷和暮色悄无声息地朝那栋屋子潜了过去。   齐照先带着白川进了屋子,另外两人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说,老五呢,让他去带个人怎么还没来?   齐照皱了皱眉,说,你们去看看。   二人应下,抬腿去打开半掩着的门,就见一道人影立在门外,紫电骤然劈下,刺目的亮光照亮了男人一双白瞳和挂着麻绳的脖子。 第18章   ==================   偌大的闪电撕裂漆黑天幕,紧随而来的是响彻耳膜的惊雷,掩盖了丧尸凄厉癫狂的嘶吼。开门的二人并未想到中年男人会突然变成丧尸,只一个照面,男人已经朝当中一人扑了上去,一口咬在对方面颊,顿时血肉飞溅。   另一人骇得退后半步,掏出枪,对着中年男人的头颅就开了一枪,男人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被他压在身下,满面是血的男人身体抽动,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叫道:“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他边说边抽搐,持枪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转头看了眼齐照,还未开口,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却是子弹直朝他胸膛而来,男人应声倒下。   此番变故只在瞬间。   齐照快速地给地上正在丧尸化的男人补上一枪,而后抓着白川躲在沙发后。空气里血腥味弥漫,即便被打过麻醉,浑身乏力的丧尸也被血腥气唤醒,发出赫赫的声音。   末世里,除了基地之外,绝大多数地方的电力系统早已损坏,屋子里也黑漆漆一片,只隐约有闪电撕开玻璃窗。齐照屏住呼吸,事情发展到现在,他自然明白是梁濯脱困了,他这些日子的乖顺配合都只是为了麻痹他们。   梁濯身上甚至藏了丧尸病毒。他一直隐而不发,等待的就是今天这个一击毙命的机会——难怪梁濯当年在孤山基地能做军事指挥官,还能孤身一人在末世生活这么多年。   身边的白川挣扎着想咬他,齐照抬手扣住白川的后脑将他抵在沙发背靠上,冷冷道:“梁濯!”   齐照说:“你再不出来我杀了白川。”   无人应答。   “我数三声,三——”   白川扭着脑袋,牙齿咬合着,被血腥味诱得呼吸极重,齐照手稳,还未往下数,窗外骤然亮起闪电,砰砰砰几声枪响随之迫近,顷刻间齐照也找到了子弹射来的方向,抬手对着二楼就是几发子弹。惊雷过后,屋内已经陷入一片黑暗,齐照却已和扑来的梁濯厮打在了一起。   梁濯手中的枪和刀都是自那被转化成丧尸的中年男人身上得来的,他沿着空调外机悄无声息地攀爬到了二楼,趁着那片刻间的动乱杀了一人,又和齐照对开了几枪——枪中的子弹空了,屋子里也黑,梁濯不敢乱开枪,怕伤着白川,只能拿刀伺机靠近齐照与之近身搏斗。   平心而论,梁濯和齐照肉搏并不占优势,毕竟齐照的身体经过丧尸病毒的改造,毫无痛感,力道刚猛远超正常人。梁濯只和齐照过了几招,挨了几拳,嘴里已经都是铁锈味,他的刀捅入齐照身体,齐照却恍若未觉,反而一拳砸在梁濯腹部。   梁濯闷哼了声,身体颤了下,旋即整个人就被踢了出去,他哇的吐出大口血。齐照垂下眼,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刀,他没有理会,抬腿朝梁濯走去,“你真是该死。”   梁濯闪躲了几记腿鞭,就势抱住齐照大腿猛地发力,将齐照拖倒在地,整个人合身压上,没说话,只是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齐照面庞。血肉飞溅,二人困兽似的在这间横着两具尸体的破败屋子殊死搏斗,梁濯简直不要命,齐照也恨梁濯不识相,徒生事端,要杀之而后快。梁濯全盛之下尚不是齐照的对手,更不要说饿了这些日子,被抓时还受过伤,能如此反击已是勉力而为。不多时,就露了下风,被齐照按在身下,掐住了脖子。   梁濯眼前发黑,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竭力扭头看向沙发旁,是白川的位置。   齐照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那方,却见那处空荡荡的,白川竟已经不见了。他脊背一凉,莫名的危机感传遍全身,齐照想躲,却听得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的梁濯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嗤笑,梁濯竟抓住了他的双臂,不让他动弹。下一瞬,齐照整个人就被重重地踹了出去,他自地上爬起,勉强和对方过了两招,竟让齐照觉察出莫名的熟悉感,是了,是白川。   齐照曾是白川的教官。   白川有着一般丧尸没有的灵活,他也不知痛,麻醉剂的药性不知为什么,已经失效,他打得重伤的齐照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陡然,窗外又划亮了一道闪电,他看清了白川的脸,白色的眼瞳,黑青纹路爬满了半张脸,是一张属于丧尸又不像丧尸的面孔。   咔嚓一声,他听到了骨骼错位的断裂声,等反应过来,齐照才恍然,是他的脖子的断裂声。   白川扭断了他的脖子。   梁濯躺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嘴里不住溢出血,他想看清白川那边发生的事却已是看不清了。可他知道,白川一定会赢的。突然,隐约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似乎有些无措,只是笨拙又小心地推梁濯的肩膀。   梁濯睁开眼,看着模糊的轮廓,嘶哑着叫了声:“小白。”ⓅⓁⓅⓂ   白川看着血淋淋,遍体鳞伤的梁濯,他闻到了自己的猎物身上馥郁的血腥气,很香,很馋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半点食欲,只是觉得很慌,很乱。他又推了推梁濯,想让他起来,梁濯说:“小白,我可能不能陪你了……”   “早知道,不如早点,早点让你咬一口了,”梁濯察觉白川想搀扶起他,他黏腻微凉的手抓住白川的手臂,如往常说笑一般,说,“我现在,这么脏,你肯定不愿意咬了。”   他有些失神,又有些遗憾,突然,手中一凉,却是白川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了一下,就愣住了。   是一枚草莓发卡,是他坏心给白川戴上的。   他不知白川什么时候捡回来的,还带在身上藏了这么些天,梁濯眼睛无端一热,他想,他死了,白川怎么办?人类基地他回不去了,他只是一只丧尸,照顾不好自己,也没有谁会去理解他的洁癖,甚至在他的被迫下,作为丧尸的白川已经不吃人了。   以后他一个人怎么办?   梁濯捏紧了手中那枚可笑的发卡,剧烈的情绪冲击着五脏六腑,他竟忍不住咳嗽起来,嘴里都是血气,身体也不住颤动。白川被他的模样吓住了,眼睛大睁,摸着梁濯,不知怎么好,嘴巴张了又张,却只是发出一句涩哑的、无意识的叫声。   外头凄风苦雨未停,梁濯咳得五脏六腑都疼,他死死抓着白川的手,喃喃道:“对不起,小白……对不起……”   巨大的悲恸笼罩了梁濯,许久,他突然听见一道极生涩笨拙的声音——   “不,不要死。”白川拿自己冰凉的脸颊贴着梁濯的脸,无助地说,“不要死。”   “梁,梁哥。” 第19章   ==================   梁濯突然想起他自孤山基地逃出时的场景,身后的基地已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化为了一片连天的火,也是一个酷热天,炎炎高温助长了这场大爆炸,好似要将天地都烤炙成一片灰烬。   他被爆炸的余波震得耳膜流血,昏死过去,待醒来时,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也已经死透了,尸体发臭,纵目望去,尽是断壁颓垣。   世界好似在顷刻间破碎。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濯的世界是死寂的。他躺在一片腐臭的焦地里,醒醒睡睡,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直到他真正找回意识,他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梁濯看着那个倾注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基地废墟,许久,才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他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那种荒芜的绝望笼罩着梁濯,几乎将他吞噬——梁濯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日子了。此刻好像又回到了基地被毁之后的日子,他麻木地走着,没有任何感知,好似只是凭着本能拖着两条腿在行走。有那么片刻,梁濯觉得他也成为了一只丧尸,只不过体面些,脑子还能活动。   可这一刻,又和那时好像不一样,他放佛浸没在一片泥沼里,恍惚里有人在叫他。梁濯如何侧耳都听不清,无言的焦虑撕碎了他的静默麻木,他猛地回过头,就见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站在远处,一双眼睛悲伤地望着他。   梁濯嘴唇动了动,嗓子好似被爆炸和高温灼坏了,吐不出声,一时间竟也想不起该叫他什么。   梁濯朝他摆摆手,他却又朝他走近,梁濯有点儿急,脑子一热,竟叫出了声,“……小白。”   “回去吧。”   白川不说话,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好似怕被他留下,抓得紧紧的。   梁濯看着他的手,又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倏然间足下却在下陷,他放佛被泥沙似的沼泽不住吞吃,梁濯想松手,白川却不放,说:“别丢下我,梁哥。”   “别丢下我。”   泥沙覆顶,最后落入眼瞳的是白川被侵蚀了半张脸的模样,梁濯急得要命,五脏六腑都崩裂出血,恨不得将他推出去,也想往外爬,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小白!”梁濯猛地睁开眼,破败蒙尘的房顶映入眼睛,他惊惶地剧烈喘息着,想爬起来,却看见了明亮的天光透过玻璃窗将屋内照得大亮。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在床上,他想下床,却浑身乏力,险些跌坐在地上。   门嘎吱一声推开了,有人进来,他看着梁濯狼狈地扶着床,忙上前来搀住他。   梁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是白川。   真的是白川。   “小白,”梁濯叫他。   白川闻声抬眼看着梁濯,二人目光对上,梁濯这才发现白川的眼睛竟已不再是白瞳,而是变成了浅褐色的眼睛,与常人无异,面上黑青纹路却变得颜色更深,隐隐泛着诡谲的红,攀住了白皙的脖颈。梁濯心脏飞快地跳动了几拍,低声说:“小白,你的眼睛……你怎么样?”   白川没有说话,梁濯也习以为常,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白川的脸颊、身体,想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可却落了个空,白川偏头躲了一下。   梁濯怔住。   白川的目光落在眼前面色苍白,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上,心情复杂,委实难以用言语表明。他记得梁濯。自他变成丧尸之后,过往种种都好似封尘深渊,偏偏他弥留了一点模糊的意识,那点意识极微弱,便是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白川只记得抓心挠肺的饥饿感。   自打被咬之后,他没有一刻不饿,对血肉的渴求撕扯着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可他又不想沦为被食欲掌控的野兽——没有一刻不痛苦。   可慢慢的,痛苦好似也麻木了,只剩下了沸腾的饥饿感。   白川要忍不住了。   他就是在那时遇见的梁濯。   白川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过去好像一个湿漉漉的沉重木匣,打开了一线,过去模模糊糊,却不是不可想起,至少梁濯昏迷的这几天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成为丧尸的记忆白川也并未忘却,可于他而言,那段记忆好像属于自己,又好像属于另一个人。   尤其是想起二人之间的亲昵,白川有些无措和尴尬,耳朵也隐隐发烫。   实在是……太过了。   太过了。   为人的礼义廉耻好似都跟着记忆的复苏也随之醒来,那些不应当的裸裎相对,乱七八糟的亲昵——窘迫得脚趾抓地,白川眼前一黑,心如死灰地想,毁灭吧。   让自己还是做回原来的丧尸吧。   所幸梁濯昏迷不醒,给了白川一点喘息之机。可如今梁濯醒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间流动着一种名为尴尬和无措的气氛。   梁濯后知后觉地想,啊,小白好像恢复记忆了。   他真正变成了白川,抑或说是变回了白川。   梁濯心中有很多疑问,很多话想说,可在这个讯息的冲击之下,和青年平静神情里藏着的闪烁僵硬,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简直是奇迹——小白,不,白川又创造了一个奇迹,若是齐照还活着,只怕要疯狂。不管哪个基地看见了白川的变异,都会为之疯狂的。   梁濯想,他该为小白高兴,可心里又生出一丝失落,如果是小白,二人见面的那一刻,小白已经扑在了他身上,而不是挡住他的手,用那种无措又生疏的目光望着他。   梁濯受创的肺腑脏器都在叫嚣着疼痛,胸腔内的心脏迟钝地弥漫出绵密细微的酸楚,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强行将黏在白川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打破二人间的滞涩气氛,“……白川,你是白川。”   白川眼神清明地看着梁濯,许久,开了口,“嗯,白,川。”   他咬字很生涩,嗓音也钝,仿佛声线因着病毒受了损坏,话说得有些艰难,白川抿抿嘴唇,又叫梁濯,“梁,梁先,先生。”   梁濯深吸了口气,胸口都作痛起来,他面色不对,白川忙将他扶回床上,“休,休息。”   梁濯靠坐在床头,看着白川转身要离开,鬼使神差,也有一丝幽怨,或是……不甘,他突然说:“不叫梁哥吗?”   梁濯醒来后,二人就准备离开这栋屋子。   白川有些犹豫,“你,身体,吃……”他的语言功能还未恢复,说话格外吃力,梁濯不说话,等他叫了声“梁哥”后,才道:“没事,小心些就好,留在这里也不安心,如果齐照他们通知了基地,基地的人找来更麻烦,还是先离开。”   “你能开车吗?”梁濯问。   白川说:“会,但,但是——”他伸出自己仍有些僵硬的手,努力曲了曲,道,“我,尽,尽量。”   梁濯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这下好,变成结巴了。”   白川愣了下,抿抿嘴唇,说:“你把,把药吃,吃了。”   “我去收,收拾。”   梁濯学他:“好,好。”   白川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盯着梁濯,梁濯看着他有些气恼的样子,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丧尸小白固然可爱,丧尸白川也实在有趣,他更生动了,让梁濯心里痒痒的,又有点儿被疏远的怨气,总忍不住嘴上撩闲。   梁濯见好就收,认真道:“小白,辛苦你了。”   白川不吭声了,转头出门去收拾离开的东西。其实他们没什么可收拾的,毕竟被掳走了这么多天,他们车上的东西都被崇光基地的人搜刮走了。如今人都死了,他们剩下的东西也都归了他们,自然要好好搜寻一番。   不多时,二人就坐上了他们的越野车。白川开车,梁濯坐在座椅被放得低低的的副驾,半躺着,他扭头看向专注开车的白川,感觉有些奇妙,虽然身体还痛着,放松的神经却让梁濯有些不合时宜的亢奋。   他没头没脑地想,坐上丧尸开的车,他这也是末世里的头一人了。   方才还是白川将他抱上车的。说实话,这个公主抱让梁濯老脸一红,有点儿不自在,自二人相识起,都是他在照顾白川,抱过,扛过。可白川抱他,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抱,也是头一回。   白川年纪还小了他七八岁。   梁濯忍不住盯着白川看,看他颤动的眼睫毛,紧抿的嘴唇,数他面上诡谲的纹路。他的目光太露骨直接,白川再是迟钝也无法忽视,即便梁濯老老实实的,什么也没做,可有二人那段过去在前,白川总是无法平常心待之。   白川是丧尸,力气大,抱起梁濯这么个大男人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可在那样的目光下,双臂却有些抖,步子也吃力。   梁濯道:“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   白川摇摇头,忍不住道:“你,你别,看,看我。”   梁濯“噢”了声,目光移开了一瞬又落在了白川脖子上,此前只在面上的烙印活了似的,已经漫到了脖颈锁骨,再往下就不知了,也不知身上还有没有。若是从前,给白川洗澡时他就能看见,现在就不成了——白川面皮薄。   还是个小孩儿呢。   梁濯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对人言的遗憾,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的无耻。   又是这样的注视。白川捏紧了方向盘,经过最初的僵硬摸索,开出两公里之后,白川已经重新驯服了自己的手指。可梁濯的目光却让白川无法忽视。末世多年,人人疲于生存,生存的压力也让人变得脾气暴躁,太过直接的目光往往会被视为挑衅,白川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   “梁,梁哥,”白川忍无可忍。   梁濯:“嗯?”   白川说:“为,为什么,总,总看我?”   梁濯很诚恳地说:“对不起,让你觉得冒犯了吗,”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习惯了,你不喜欢,我尽量不看你。”   白川盯着面前并不平坦的路,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梁濯在他面前吐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模样,那一刻,即便白川只是将将找回一点神智,可恐惧和悲怆却让他不可自抑。他怕梁濯也死了。   在梁濯昏迷的时候,白川一直在想,梁濯为什么会为一只丧尸拼命?   他神智都不是活生生的人了,他是丧尸,充其量,也只是梁濯养着玩儿的宠物。白川也不理解梁濯怎么会奇葩到养一只丧尸做宠物,每天朝夕相处,耐心照顾……寂寞疯了?可再怎么寂寞,也不该养一只丧尸。   可无论白川理解不理解,他能醒来,都和梁濯有莫大的关系。没有梁濯,他可能早就开始吃人,而后慢慢沦为被食欲操控的野兽。   白川是感激梁濯的。   所以梁濯把那话一说,白川心中顿时生出愧疚,他想起梁濯无微不至的照顾,讷讷叫了句,“……梁,梁哥。”   梁濯说:“嗯?”   白川道:“算,算了,你看,看吧。”   梁濯看着白川过于年轻的面容,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小白,你感觉怎么样?”   白川一怔,他明白梁濯在问什么,轻声道:“很,很好。”   “很清,清醒。”   “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白川手指紧了紧,不知梁濯问的是从前在基地里的,还是被他捡回去的日子,含糊道:“有,有些。”   梁濯并未深究,又道:“小白,你现在的情况,是变为人,还是一种进化?”   白川摇摇头,道:“被丧尸咬,咬过的人,已,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平静,梁濯心中却是一痛,白川接着说,“舅舅以,以前就说过,只要有,有足够的时,间,和契机,丧尸,病毒会,会自,自我进,化。”   梁濯想起当时齐照一行人的猜测,他忍不住想,谢瑜那时就已经知道病毒会自我进化,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外甥有朝一日或许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了后手。   谢瑜已经死了,知道一切的只有白川。   白川说:“我,已经,死,死了。”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梁濯听的,梁濯却听不得这样的话,道:“齐照说丧尸已经出现了变异,小白,如果你的变化也是丧尸变异的一种,那么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传统的生与死的定义。”   “死,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的生。”   白川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梁濯,梁濯和齐照搏过命,颧骨青了,鼻梁也贴了创口贴,一只眼眶还紫里带红,嘴唇苍白,看起来很是凄惨,即便如此,却也能够看出这是一个长相很是英俊的男人。   白川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他一直能清晰地嗅到梁濯身上的味道,很奇怪,这个味道似乎会随着梁濯的状态而变化。   他记得梁濯身上的味道曾变得无比苦涩,此刻,却是轻盈的,鲜活而馥郁。   白川又饿了。 第20章   ==================   白川对这种汹涌激烈的食欲并不陌生。自他被咬之后,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白川是个擅长忍耐的人,他并未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梁濯——告诉他也无济于事,自己总不能将他啃了。   白川也不想吃人。   他也还未想好要如何与梁濯相处。再过几年,他在末世里生活的年头就比和平的年头还长了,白川已经不知要如何与人建立,或者说维持亲密关系,尤其是这种关系的建立非他本意,颇有种自己睡了很久,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结婚,多了个老婆的荒唐既视感。   这对于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来说,有些头痛。   好在梁濯伤重,精神不济,路上昏睡的时候多,白川独自就着地图,往疗养区开去。梁濯不知齐照要将他们带去哪儿,白川却是认得的,那是回崇光基地的路。   之后几日都很顺利,二人畅通无阻地接近了疗养区,疗养区附近的丧尸早已被梁濯清理干净了。穿过高高的大门,沿着盘旋公路,白川第一次以清醒的状态下进入疗养区。   不多时,梁濯那栋别墅就近在眼前了。   梁濯长舒一口气,离开时他不曾想过,这一路竟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看白川,自发觉白川恢复记忆后,梁濯就曾担心白川会想要离开,毕竟与他有交集的是小白,而不是白川,他能觉察白川面对他的不自在——梁濯心中不是不失落的。   便是梁濯也曾细细地思量过他对白川的感情,最终只有一个念头,他并不想白川离开。   二人都下了车,梁濯状似不经意地说:“终于回家了。”   回家了。   白川一怔,末世里是很难有家的,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脑海中复习许多他与梁濯生活的场景,心中的陌生感竟也驱散了几分。   离开许久,又经了暴烈天气,屋内积尘,屋外一片狼藉,清扫工程量极大。二人一起忙碌了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将屋子收拾干净。   不知是不是梁濯的错觉,他觉得这两年自己的身体素质较之末世前还好了许多,自愈力也更强,要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做什么实验,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像齐照一般注射了病毒。   晚饭是梁濯做的。   别墅内灯火通明,二人对坐,竟无端有几分温馨感。   白川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个菜,多是肉食,肉是冷库中的,还有二人带回来的,这在末世中也算丰盛了,竟给白川一种末世之前的感觉。   梁濯却有些失神,回到家,白川与他的生疏就越发分明,曾经的白川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更不要说像今晚一样坐在他的对面了。   二人都没有说话,梁濯收敛心神,问白川:“刚回来,先凑合吃一顿,明天再给你做好吃的。”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以前的小白是不需问的,他只想啃他,梁濯问完,又忍不住看向对面的白川,青年洗过澡,长发擦干了,胡乱抓了个发圈拢着,露出薄薄的耳朵和修长脖颈,黑青里透着赤红烙印攀在苍白的皮肤上,纹身似的,显得很……性感。   梁濯突然反应过来,他这话好像也没有必要问,即便白川现在再像人,他也是丧尸。   丧尸以捕猎活人为食是共识。   白川最想吃的……应该是他。梁濯看了看白川,却见白川正与筷子搏斗,察觉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梁濯,二人目光相对,梁濯递了个勺子,眼里似有几分笑意。   白川抿抿嘴唇,道:“不,不用。”   白川的手指依旧不太灵活,无法做一些细致的事情,倒有点儿小孩儿初学用筷子的意思,费了大劲儿才将菜送入口中——尝不出味道。   活人吃的东西对于丧尸而言,没有任何味道。   白川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梁濯,看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嘴唇一开一合,脖颈里的血管看得分明,好像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   白川吞咽了一下,又醒悟过来,忙低下头,胡乱夹了饭菜送嘴里。   梁濯看着脸都要埋碗里的白川,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注意力从未自白川身上离开,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注视。   和曾经的小白一模一样。   过去小白会拿他下饭,吃不着,光看着啃哪些对丧尸来说毫无吸引力的吃食。   梁濯心想,即便进化了,吃人却依旧是丧尸的本能。   二人用过饭,梁濯便去收拾,让白川去玩游戏机,还给他洗了一盘葡萄 ,葡萄是今日抢救出来的,仅剩的几串独苗苗。白川却没动,看着梁濯忙碌的背影,他有点不习惯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末世刚来的那几年,他跟着舅舅谢瑜辗转各地,建立基地,那不是一段太平日子,像他那么大的孩子如果孤身一人,大概是活不下去的。白川只能尽力不拖舅舅后腿,他舅舅也很忙,时间长了,白川就习惯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做。   和梁濯在一起却不一样。梁濯能动之后,他像是下意识地帮他做很多事,好像还是将他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丧尸照顾。   梁濯仿佛很享受这种照顾,只要他表露出自己来,便能看见梁濯露出失落的神情,这让白川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自己成了没良心的负心汉。   白川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明白梁濯在干什么,他是丧尸,从前,就当他寂寞得发疯养了只丧尸玩,现在自己已经恢复神智了,总不能还想把自己当宠物养吧。   白川不可能做一个男人的宠物。   至于朋友——活人怎么和丧尸做朋友,他可是想啃他。   白川想,可能他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梁濯全然不知白川已经有了想离开的想法,当晚,二人自然是分开睡的,白川睡在客卧。   其实二人已经一起睡了很长时间。梁濯已经习惯了睡前摁着不住往他身上拱的丧尸,而后睁眼就看到他躺得歪七竖八的样子。   分房睡再一次让梁濯意识到他与白川之间的亲近其实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于过去的白川而言,他只是一个可口的食物而已。   尽管只隔了一面墙,梁濯还是有些分离焦虑,可他不能去烦扰白川,翻来覆去了半晌,他将笔记本拿了出来。自被齐照带走之后,梁濯就没有再写过日记,所幸笔记本没有丢失。他翻开本子,自第一页慢慢翻过,自己都有些恍惚,原来他们竟在一起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2034年8月29日 晴   今天我们终于到家了。   值得高兴的是小白醒了,他恢复了意识,这简直是奇迹,好像也不意外,他是奇迹本身。   原来真正的白川是这样的,腼腆,青涩,容易害羞,又有些少年老成。   真可爱。   可白川不喜欢我。   梁濯看着自己写下的喜欢二字,他不敢让白川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于白川而言,太过冒昧,他又要怎么和白川解释自己会喜欢上一只丧尸呢?听着太骇人听闻,太变态了。白川如果还是丧尸,他不会在意自己喜不喜欢,可他恢复了意识,大概也不会相信自己喜欢他,甚至有可能会觉得他猎奇,变态。   就是自己,若是末世之初有人对他说,看见对面的丧尸了吗,以后你会喜欢一只丧尸,梁濯都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梁濯也长叹了口气。   二人回了疗养区,休息过一晚,第二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无他,两人都有些洁癖,昨日只是勉强将别墅收拾出能住人的样子。   还有一个摆在二人眼前的问题——食物。   梁濯想储存够他们渡过漫长寒冬的食物。一个人时只要饿不死,怎么都能凑合,多了一个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梁濯想尽可能地给白川提供一个适宜的生活环境。   白川看着梁濯翻箱倒柜的背影,他要找菜种培育一些蔬菜,之后还打算养些牲畜。白川嗅着梁濯身上的味道,无法形容的鲜活馥郁的味道不住地往他鼻尖钻,梁濯好像很高兴。   辞别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口,白川想,再等等吧,帮梁濯多准备一些食物,就当是对他的答谢了。   等到冬天,他再离开。   二人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并未开垦许多土地,只在室内种植了一些果蔬,因为夏天的天气太过反复,炎热和暴雨让种下去的东西无法生存。论起种植和储存,在基地生活了多年的白川经验可比梁濯丰富得多,慢慢的,白川说话变得流利了许多。   二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也渐渐消弭。   这两日,白川觉得自己的头发太长了,长得有些碍事。他找了把剪刀,在镜子面前比划,白川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筷子,手指已经驯服如长,使用剪刀也不在话下。   梁濯将厨房收拾干净,刚上楼,就见白川拿了把锋利的剪刀比划的样子,问:“小白?”   白川抬头看了看梁濯,解释道:“头发太,太长,碍事。”   梁濯:“想剪短一点儿?”   白川点头。   梁濯看着白川已经及肩的头发,恍了一下神,白川长得好,留着半长的头发显得分外俊秀雅致。他已经恢复了意识,自然也不用梁濯再替他洗头发,扎头发,那些各色花里胡哨的发卡也被梁濯遗憾地收了起来。   白川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回来的这些日子,梁濯花了很长时间戒断都只能勉强忍下。   梁濯说:“我来吧,你不方便剪,别剪坏了。”   白川犹豫了一下,说:“剪坏也,没事。”   梁濯接过他手里的剪刀,道:“来,去那边坐着,”他说,“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给你剪的头发。”   末世能磨炼出许多技能。梁濯无法容忍自己顶着一头狗啃似的头发,只能慢慢琢磨,也拿自己的脑袋练出了一手不错的剪发技术。他让白川坐在椅子上,像模像样地找了块围布系在他脖颈,察觉出白川身体紧绷着,梁濯捏了下他的肩膀,道:“放轻松,我觉得我的审美还不错。”   白川应了声,目光却直直地盯着远处的一个摆件。梁濯离他离得近,近得能清晰地闻到梁濯身上的味道,活跃的,生机勃勃的香味,白川隐隐发觉梁濯身上的味道好像和他的状态有关。   梁濯此刻心情很好。   他心情好时香味便会格外浓郁。   梁濯站在白川面前,温热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端详他的脸,白川的视线就落在梁濯的脖子和锁骨上。男人皮肤细腻,充满着活力,手臂肌肉结实,仿佛已经能够幻想到一口咬下去,血肉在唇齿间迸溅的味道。   白川艰难地咽了咽。其实这些日子他已经能尝出一点普通菜食的味道。可他最渴望的还是活人血肉,没有哪一刻,白川不想要咬梁濯。   白川没话找话,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梁,梁哥,你换沐,沐浴露了吗?”   梁濯专注地看着白川额前细软的头发,有些贪恋此刻二人的亲近,自回到疗养区之后,他怕白川不喜欢,彼此间的相处都是点到为止。闻言,他说:“我还没洗澡。”   白川干巴巴,“……哦。”   梁濯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而且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瓶沐浴露吗?”   白川无所适从。   梁濯注视着白川,问道:“饿了吗?”   白川抬起眼睛看了看梁濯,瞬间就明白了梁濯察觉自己想咬他,其实二人对此都是心照不宣而已。白川摇摇头,说:“剪,剪吧。”   梁濯屈指撩过白川的头发,道:“小白,你那句话的潜台词好像在耍流氓。”   白川愣了愣,“什么?”   梁濯声音里有笑,“你就差没直说,哥,你好香。”   白川眼睛大睁,耳朵脸颊都红了个透。 第21章   ==================   ……梁濯这是在调戏他?白川懵了,还有点难为情,如果是在崇光基地,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佻,他说不定就动手了。可说这话的是梁濯,不知为什么,白川只觉得面热,也不恼,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梁濯了。   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丧尸……   白川这么想着,问他,“梁哥,你不,不怕吗?”   梁濯动了动剪刀,随口问:“我怕什么?”   “我是,丧尸,”白川说。   梁濯咔嚓剪去一点尾发,闻言笑了起来,道:“你在想什么啊?你第一天是丧尸吗?”   白川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梁濯,心想,的确,梁濯认识他时,他就是丧尸了,梁濯还是将他带回了家。   “为,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吗?”   “需要,人类和丧,丧尸是敌——”   梁濯目光落在白川脸上,就对上青年浅褐色的眼睛,白川眼型生得流畅漂亮,眼睫毛长,雨后山岚似的明净秀丽。梁濯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几乎就想吻上去——其实他们不是没有亲过的。过去在白川还是丧尸时,二人亲昵时,他曾亲过白川的额头,眉心,头发,就像亲一只可爱的小宠物,尤其在后来白川渐渐能控制自己,还想着给他喂食——谁能抗拒反客为主,笨拙地想要喂食主人的小宠物呢?   可此刻心境却迥然不同。   便是与齐照生死相搏时,尚且平静无波,看着那双眼睛,梁濯清晰地觉察自己的心跳变得快了,有些热,握着剪刀的掌心也泛起了湿意。   ——梁濯身上的味道骤然变了。白川抽了抽鼻尖,糖浆奶油似的甜腻直直地冲入鼻尖,还有点草莓的清甜,熏得白川更饿了,眼前的梁濯好似成了刷着奶油的新鲜活肉,分明是极黑暗的东西,可此刻白川却觉得要命地馋。   自末世之后,白川几乎就没有吃过甜品了。   偶尔的一次,是他生日,他舅舅给他弄了一块小蛋糕。大抵是末世太过灰暗,便会格外渴望甜的东西。   白川下意识地往梁濯身上靠,梁濯吓了一跳,转了剪刀方向,道:“小心剪子。”   白川将脸贴在他手臂磨蹭,鼻尖抵着手腕,像小动物一样嗅,喃喃道:“梁哥,你,在,想,想什么……”他结巴得更厉害了,齿尖发痒。梁濯被他问得心脏都停摆了两秒,一只手捧着白川的脸颊,理智告诉他该推开,私心又忍不住拿掌心撑着他的脸,低声道:“怎么了?”   白川说:“味,味道变了。”   梁濯不解,“什么味道?”   “你的,味道,甜的。”白川说完就回过味儿来,他这才发觉二人不知不觉挨得这样近,他刷的站起身,带得椅子发出一声惊惶地脆响。梁濯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说:“我身上有味道?”   白川闭上嘴不肯再说了。   梁濯自己也闻了闻,却什么都闻不到,他看着佯装平静的白川,道:“食物的味道?”   白川点头又摇头。   梁濯无奈地笑了一下,按着他的肩膀压了下去,道:“头发不剪了?”   白川:“……剪。”   梁濯仍在琢磨白川所说的,他身上有甜味,他可不觉得自己身上怎么会有甜的味道,他斟酌着问:“你说味道变了,原来是什么味道,又变成了什么味道?”   白川顺着他的力道坐在椅子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手也微微攥成了拳头,反问梁濯:“梁哥,你刚刚,在想,想什么?”   梁濯怎么好说自己想吻他,只怕直接把白川吓跑,含糊道:“想了一些,好吃的。”   白川困惑地看着梁濯,不明白梁濯给自己剪头发怎么会想到好吃的,还想得身上的味道都变了,可见梁濯神色自若的模样,只好信了,道:“那梁哥一定,很,很喜欢。”   梁濯轻咳了一声,道:“是很喜欢。”   白川道:“是,甜品吗?”   梁濯不置可否,问白川:“以前也能嗅到我身上的味道?”   白川点头,“嗯。”   “我身上的味道……和我想什么有关?”梁濯的神情一下子微妙起来,定定地看着白川,却见白川犹豫了一下,“嗯。”   梁濯手一哆嗦,“……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若是想些不可对人言的,还得了?那不是白川都能感受到?刹那间,梁濯疯狂地回想自己过去有没有在白川面前想一些不合宜的事情,又想转头就走,短暂地逃避片刻。   白川敏锐地察觉空气里的甜味似乎在震荡,空留个将散未散的尾韵,他有些舍不得这种馥郁而沁人的甜味,他看着梁濯变幻莫测的脸色,心想,梁濯这是担心自己窥视他的心思吗?   白川老实道:“不记得了。”   梁濯闭了下眼,可瞧白川神情平静,心又稍定,他问:“别人也有这种味道吗?”   白川怔了怔,细细地想了想自己和崇光基地几人的相处,最终摇了摇头,说:“只,只有你的。”   梁濯怔忡了片刻,思索无果,却也不敢再胡思乱想,便是看白川也看得分外小心,好在思绪脱缰之时用力拽回。   白川:“梁哥,你还,没有回,回答我。”   梁濯:“嗯?”   “你不怕我咬你,变成丧,丧尸吗?”白川认真地看着梁濯。梁濯垂下眼睛,看着白川,他道:“你不会。”   白川:“我会。”   他现在就想咬梁濯。   梁濯道:“变成丧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变成了丧尸,咱们就不用种地了。”   “不过最好能像你一样,留有自己的神智,还记得你,”梁濯说,“不然我怕我游荡着游荡着,就和你走散了。”   白川愣住,“你不想,活吗?”   梁濯反问他:“小白,这个末世好吗?”   白川沉默下来。好吗?当然是不好的,基地里看似有序却矛盾丛生,暗潮汹涌,恶劣的天灾,极端气候,好像要将人类逼到绝境。   梁濯道:“不好对不对?没有希望,看不到未来,我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活够了,活着对我而言,很重要,也没有那么重要。”   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已经出现了。   事实证明,梁濯审美和技术都不错,经他的手,给白川修剪出了一个很适合他的发型,显得少年气又漂亮。   白川真诚地夸赞他,说,如果有机会,梁濯可以开一家理发店,一定会很受大家喜欢的。   梁濯只一味地笑。白川说完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说傻话,以梁濯那身气度和他书房中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化书籍,想来末世之前梁濯也不会是无名之辈。白川的视线落在梁濯身上,正对上梁濯笑盈盈的目光,那眼神很专注温柔,看得白川心头一跳——丧尸是没有心跳的。他记得丧尸的牙齿咬在手臂上那一瞬间的痛感,脑子好似受到重击,心跳不断加速,砰砰砰,而后停止。   这一刻,白川已经停跳的心脏放佛骤然苏醒,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白川仓促地避开了梁濯的目光。   梁濯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道:“走,去洗洗。”   白川干巴巴地应了声,说:“我,我自己,去。”   “……好吧,”梁濯掩去心头的遗憾,目送白川同手同脚地往浴室走去,奇怪地想,怎么突然丧尸化更严重了,不由得叫住他,“小白。”   白川回过半个脑袋,“啊?”   梁濯看着他较正常人更为苍白的脸色,放下了心,说:“没什么,中午想吃什么?”   白川:“都,都可以。”   白川其实很好养活,他什么都不吃,也不挑剔,毕竟他最想吃的是人,人类的食物对于他来说没有区别,当然,肉类的适口性会比果蔬更好。或许是因为过去在基地和舅舅相依为命的生活,白川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有意识地避免给梁濯带来麻烦,尽管梁濯巴不得他麻烦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经过了四场长达数天的雷暴雨,还有要将一切烤炙殆尽的炎热,某一天早晨,二人醒来,推开窗,竟隐隐觉出了一丝凉爽。   这一年漫长的仲夏到底是过去了。   此时已经是2034年11月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一起筹划着如何度过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耕种,收获,还外出搜寻过一次物资,平静得不像末世。有那么一瞬间,白川竟觉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梁濯,他们将这么在一起,生活到生命的尽头。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无措。   《圣经》中说耶和华创造出了亚当和夏娃,两人结为夫妻,一起生活在伊甸园。这片疗养区像末世里的伊甸园,可他和梁濯,这算怎么回事?   他是丧尸。   梁濯是人。   白川有时真的很想咬梁濯,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得益于丧尸敏锐的感官,白川能听到梁濯一起一伏的呼吸声,稳健的心跳声,起时好像将他一并吊起,落时仿佛就跌在他蠕动的胃部。偶尔梁濯出房间去喝水,白川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门板,几乎就要忍不住破门而出,好饿,好饿,好想吃了梁濯。   可这些梁濯一无所知,白川想,他收留了自己,虽然梁濯被寂寞折磨得发疯到与丧尸为伴,那也只不过是他觉得自己不会咬他。白川自己都不敢如此笃定。   能像人一样活下去,总是要像人一样活下去。   入秋后的第二天,白川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一窝兔子,梁濯见了就笑了,道:“想吃兔子了?”   “吃什么口味,麻辣兔丁吃吗?”梁濯说,“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些花椒,不知道能不能用,你等我找找……”   白川看着梁濯,说:“都可以。”   梁濯道:“先放着一会儿我来收拾,先洗手?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梁濯有些习惯还是改不过来,比如将他当做小孩子的照顾,可梁濯愈是待他好,白川就愈是愧疚不忍,哪有别人对他这么好,自己还想着吃他的——这世上对他好的人已经都死了,白川想让梁濯好好活着。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梁濯似乎心情极好,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末世前春日里暖阳的味道,又带着几分让他唇齿生津的甜蜜味儿,白川闻着齿尖都发痒,更饿了。   白川想,梁濯真是一个乐观的人,和他在一起,好像也燃起了一点久违又虚幻的希望。   白川看着梁濯去拿装着兔子的篓子,突然说:“梁哥,留两只养吧。”   梁濯一怔,末世里几乎没有秋天,紧随而来的就是漫长又恶劣的寒冬,冰雪灾害频发,并不是饲养兔子的好时候。可这是白川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梁濯不想拒绝,便笑道:“好啊,正好冬天在家没事做,可以养着解解闷。”   白川毕竟年纪小,只有自己陪他,还是孤单了些,梁濯想。   白川愣了下,看着梁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梁濯做了一顿兔子肉宴,熬了个汤,二人用过丰盛的晚餐。梁濯挽着衣袖露出结实紧致的手臂在洗碗,余光瞥见白川在门边盯着他看,他笑了一下,说:“兔子都安置好了?”   白川嗯了声,目光却没有从梁濯身上移开,梁濯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白川垂下眼睛,道:“梁哥,我舅舅说过,兔子好养活,繁殖也快,以后你就可以养很多兔子,养不过来的还可以吃,比养丧尸好。”   “我要走了,梁哥。” 第22章   ==================   白川已经渐渐驯服了自己的舌头,平日里话短些的已不再结巴,方才那一番话说得太过清晰准确,也不知私下里练了多少遍,梁濯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竟都只得出一个准确的信息——白川要离开他。   他要走了。   他长久的沉默让白川有些忐忑,轻轻叫了句,“梁哥?”   梁濯回过神,看着白川,在那一刻他心里陡然滋生出一个卑劣又无耻的念头,还不如和以前一样,至少白川不会生出想要离开他的心思。自白川真正醒来的那天,梁濯就怕白川会走,后来白川一直没有提,甚至和他一起忙着储备食物过冬。   原来还是想离开的。   梁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白川的眼睛,轻声问:“小白,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吗?”梁濯说,“还是因为……饥饿?”   梁濯的眼神太过诚恳,甚至露出无法掩饰的受伤,让白川有些无措,他摇头,道:“没有,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梁哥,正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更不能留在你身边。”   梁濯道:“为什么?”   白川沉默须臾,说:“我是丧尸。”   “我知道,”梁濯说。   白川抬起头看着梁濯,道:“我想咬你,梁哥,每时每刻,我都想咬你。“他面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情,咬了咬自己的齿根,说,“我就像贪婪饥饿的野兽,每时每刻都在觊觎着你的血肉——我是丧尸,就算我竭力控制自己,可我不知道哪天我会失控,梁哥,我不想哪天我清醒过来,发现你被我吃了,或者你也被我感染,变成了丧尸——”   梁濯心下了然,其实他知道的,没有丧尸不会渴望活人的血肉,是白川一直在控制自己,可他根本不在乎,就算白川真的咬了他,他也无所谓。梁濯不敢想白川离开,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入那个重归死寂的世界。   梁濯轻声说:“小白,你可以咬我,就算被吃了,变成丧尸,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的目光落在刀架上沥过水的刀上,“真对不起,把你带回来却让你一直饿着肚子……”   白川循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刀上,心头一跳,大声道:“梁濯!”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梁濯,带着怒气,梁濯看着白川,白川道:“我不想吃你。”   梁濯神色未变,说:“只是吃一点,我不会死的。你不是说我的味道很好闻吗?我还不算老,很健康,尝起来应该也不错的。”   白川匪夷所思地看着梁濯,梁濯在他面前一直都表现得很温和可靠,可此刻说出的话却疯癫得让白川觉得眼前的人不是梁濯,紧接着,他就听梁濯说:“你一个人离开,又要去哪里呢?”   “小白,马上就是寒冬了,你知道的,冬天会下大雪,能把半个城市都掩埋的大雪,就算是基地的人也几乎不会外出。你抓不到人的,还不如留下,至少我可以喂养你一个冬天,我还知道哪个基地的幸存者多,”梁濯语气很冷静,说,“等雪化了,我可以进基地……”   白川气笑了,说:“你在说什么?”   梁濯望着白川,用几乎乞求的语气,低声道:“小白,留下吧。”   白川退后一步,梁濯受伤地看着他的动作,脚下迈近一步,紧紧攥着白川的手臂,说:“小白,留下吧。”   白川面无表情道:“我不是不想吃你,我谁都不想吃,我不想吃人!”   “我不想吃人!”白川声音陡然拔高。   梁濯呼吸屏住,说:“是因为我是人,所以你要离开?”   “我可以变成丧尸,”梁濯说,“楼上有注射器,只要抽取一点你的血,我很快也可以变成丧尸。”   “小白,你别走。”   白川对上梁濯那双眼睛,这个男人长得好,眼窝深,眼瞳漆黑,专注地看着人时好似自己成了他的整个世界。梁濯很喜欢专注地盯着他看,白川有时会觉得不自在,可这好像是过去他养成的一种习惯,让白川不忍苛责改变。   梁濯此刻的眼神给白川一种不安感,好像下一瞬,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成丧尸。白川震惊又有点儿恼怒,梁濯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末世,生命有多珍贵。   没有人想变成丧尸。   梁濯却如此漠视自己的生命,随随便便就说着要把自己变成丧尸。他陡然想起梁濯曾问过他,活着好吗?   梁濯并不认为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白川后知后觉地想,那对于梁濯而言,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是他留下?   梁濯还在道:“小白,我不敢保证注射了你的血之后,我有没有这么幸运能够保留神智,如果,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白川愣愣地看着梁濯,说:“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想我留下?”白川说,“如果只是想要有人陪伴你,你可以选择基地,不喜欢基地,养小兔子也比养丧尸安全,你……喜欢丧尸?”   梁濯顿住,他抬起眼睛看着白川,道:“我喜欢你。”   白川呆住了。   梁濯重复一遍,“我不喜欢丧尸,但是我喜欢你,你是丧尸我也喜欢你。”   “小白,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我真的喜欢你。”   白川睁圆了眼睛,他觉得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可莫名的,又有些面热,停跳的心脏仿佛也被火烤炙似的发起了热,他又结巴了,“……我,我是,丧,丧尸。”   梁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变态,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白川喃喃道:“这……真,真的,有点变,变态。”   梁濯不言语。   白川看了看梁濯,又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睛,说:“我,已经,已经死,死了。”   梁濯:“你在我眼前,触手可及。”   白川道:“我是丧,丧尸。”   梁濯:“你说过了。”   白川用震惊的眼睛将梁濯看了又看,问他,“你,你想和,和丧尸谈,谈——”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梁濯纠正他,“不是和丧尸,是和你。”   白川:“我也是,丧尸。”   梁濯:“那就和丧尸。”   白川:“……”   白川觉得丧尸病毒将他的脑子吃掉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几个字,没有在末世活到现在的人能够理解这几句话,可他的心好像也不正常了,竟然越来越热。   白川说:“和丧尸,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他想咬你。”   梁濯:“你以前也想咬我。”   “那不一样!”白川苦恼又困惑,说,“和丧尸谈恋爱,你怎么想的啊?你们接吻的时候,丧尸会吃掉你的嘴唇,舌头……”   梁濯盯着白川,说:“试试。”   说罢,他凑过去直接吻住了白川嘴唇。   白川被眼前骤然放大的脸惊住了。他猛地后退两步,又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跟看怪物似的,死死地盯着梁濯,“你,你,疯了!”   梁濯嘴唇还残留着双唇相触的触感,温凉的,软的,他有点惋惜白川反应得太快了——如果再深入一点,他会被感染,变成丧尸吗?   白川是个很善良很有责任心的人,否则不会因为救人,自己被丧尸咬伤手臂。若是自己因他成了丧尸,白川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   白川看着他回味又惋惜的神情,苍白的面容都好似要涌上血气,这是什么鬼表情,他在惋惜什么?!   白川又怒又惊,还有点羞耻,“你脑子,被,被丧尸吃,吃掉了吗!”   白川说得费力,懊恼地皱了皱眉,他不想结巴,可那个仓促的吻好像把他的语言能力吸走了,他越想说得流畅,越是结巴。   梁濯很认真地问白川:“你想吃吗?”   白川:“……”   白川简直想抓过梁濯和好检查一下,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异。半晌,他硬邦邦道:“不想。”   梁濯说:“我知道这很冒昧,可能会吓着你,但是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不管你信不信——小白,我喜欢你。”   “我不能失去你,如果你要走,请带我一起,否则即便你离开,我也会去找你。”   他说得毫不犹豫,笃定又认真,让白川心头颤了颤,说:“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他?   白川不过二十岁,又经多年末世,在他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并未亲历过爱情,便是情窦初开也不曾有过。可他是看过的——末世之下,莫说爱情,就是血脉相连的亲情都变得尤为脆弱,为了生存,将至亲置于死地的事情屡见不鲜。梁濯说喜欢他,这是……爱情吗?爱情会让人如此盲目发疯吗?   白川迷惑地看着梁濯,他也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有什么值得梁濯这么喜欢的,他已经变成了丧尸,只有食欲,懵懵懂懂。   梁濯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他?还生出如此深沉的感情?   梁濯看着白川面上的迷惑不解,说:“在发现自己喜欢你时我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喜欢你。”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梁濯道,“小白,在遇见你的时候,春天刚来,还很冷,冰已经化了,又下了几天雨,原本能走的一条路因为泛滥的河水走不了了,我被拦在了半路。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泛滥的河水让人烦躁,春天黏黏腻腻的雨水让人烦躁,鸟叫声也很聒噪。”   “想死。”   “春天潮湿,尸体腐烂得很快,也许会让野兽虫蚁饱餐一顿——其实也无所谓,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白川怔怔地看着梁濯,他印象中的梁濯除了养丧尸的癖好有些变态,是一个温柔有耐心的人,他从未在梁濯脸上看到如此消沉乏味的神情。   不,其实不只是现在。白川突然在记忆深处,翻出了许久之前的梁濯。   那是他刚被梁濯带回来的时候,记忆里的梁濯背着光,白川看不清梁濯的神情,却依稀能记得他冰凉凉的目光,仿佛一个默不作声且危险的炸药。   只要哪里蹿出一点火星子,就能轰的一声将一切都炸个干净。   梁濯抬起眼睛,看着白川,说:“我当时已经将子弹上膛了,就听见了更加聒噪的惨叫。”   白川若有所悟。   梁濯说:“我看到了末世里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丧尸撵人,那个人很快就被丧尸抓住了,我以为那只丧尸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个人啃满脸血,结果他把那个人丢进了水里,自己也跳了进去。”   梁濯语气有些微妙,白川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尴尬,眼神瞟向了别处。他陡然笑了声,目光添上了几分柔和,说:“人求生的潜力是无限的,在那样冰冷汹涌的河水里,那个人竟然游走了。”   “那只丧尸只能看见到嘴的鸭子跑了,气得在水里嗷嗷叫。”   白川小声,“……你别说了。”   梁濯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丧尸,所以我把枪收了起来,把那只丧尸绑回了家。”   在将那只丧尸关在地下室的日子里,梁濯也是想过结束生命的,那是他末世多年来求死之意最盛的一段时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夜里分外难捱。梁濯就会去地下室,盯着那只丧尸看,好像也没什么奇特,平时安静,他一来就会叫得很凶,还是想吃人,和外面那些丧尸好像没什么区别。   水中分外人性化的愤怒嗷叫不过昙花一现。   可慢慢的,梁濯就好像忘了死这件事,他将丧尸放出了地下室,当成了自己观察的小白鼠,将自己的所有重心倾向了他。   人怎么会喜欢上一只丧尸?梁濯也说不清,他对白川说:“小白,这是末世的第八年,是我最痛苦也最幸福的一年,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的话太沉重了。白川讷讷道:“不,不是我……我什么,什么都没,没做。”   梁濯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也许是我自己还不想死吧。人活下去总要给自己找一点意义,小白,你现在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如果你走了,我的生活也会重新变成一片废墟。”   “我已经累了,没有再重建生活的勇气和心力,”梁濯望着白川,说,“再救我一次吧。”   白川沉默了下来。   他想,多荒唐,人竟然会乞求丧尸的怜悯和救赎,明明是丧尸毁掉了他们的生活。   这个世界怎么了?   或许末世本就是畸形的,那么,畸形的土壤开出畸形的花也不足为奇吧。   白川说:“就算,哪天,我,我咬——咬了你?”   梁濯:“可以。”   白川:“就算会死?”   梁濯:“就算会死。”   白川和梁濯对视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苦恼地说,“可,可这真,真的很变,变态啊。”   梁濯冷不丁问道:“那你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白川心脏抖了抖,那股子热意又涌了上来,他不知要怎么说,梁濯却步步紧逼,说:“小白,你是答应和我谈恋爱,永远不会擅自离开我,是吗?”   白川“啊”了声,他看着梁濯,觉得梁濯话里好像藏了陷阱,可他被病毒攻占过的脑子大概不擅处理情感问题,竟乱成了浆糊,半点都不清醒,也给不出具体而冷静的指令。   梁濯:“小白?”   白川有点恼羞成怒,“别,别叫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梁濯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白川:“你好烦。”   “你的枪呢!”白川说,“你,你还是去死吧。”   梁濯眉梢眼角都是笑,他看着白川,说:“不舍得死了。”   白川顿了顿,他看着梁濯,四目相对,他认真地说:“梁濯,好好活着吧。” 第23章   ==================   梁濯想,白川真的太善良了。他就这么背负上自己这条命,为的只是不让自己草率死去。梁濯的心突然软成了一片,像寒冬过后坚冰化开,片片碎冰碰撞,最终消融入水。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   白川会都一辈子甩不开他的。梁濯觉得自己实在卑劣,白川和自己在一起只会痛苦,他需要不断抵抗丧尸的本能,控制自己不咬他——这于白川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   梁濯恍了神,他突然想到了齐照,齐照注射了感染了丧尸病毒却没有丧尸化……他还未深想,就被白川打断了,白川戒备地盯着他,说:“你在想什么?”   松了口,白川反倒彻底放下了心,没有预想中的为难和苦恼,甚至隐隐的,还有些微妙的喜悦。白川还沉浸在自己怎么就答应了梁濯,他怎么就同意和一个活人,一个男人谈恋爱的荒谬请求里,就闻到了梁濯身上发苦的味道。经过今天这一回,梁濯在白川这儿贴上了危险标签,如果是在基地,是要被严格管控起来的。   白川已经不敢想他又会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了。   梁濯看着白川年轻的面容,他摇摇头,道:“没什么。”   白川说:“你骗不过我,你身上的味道都变了。”   梁濯揉了揉自己的鼻尖,道:“我在想,我能不能亲你?”   “……”   梁濯眼巴巴地盯着白川:“可以吗?”   白川被他看得面红心跳,如果丧尸会脸红有心跳的话,“不可以!”   梁濯惋惜道:“好吧。”   白川:“不准偷偷啃我,也不可以去做危险的事情,梁濯,你要是变成丧尸了,我就不管你了,不要你了。”   梁濯直勾勾地盯着白川,白川:“你……你看我,干,干什么?”   梁濯叹气道:“小白,你说那样的话,真的不是在引诱我亲你吗?”   白川茫然:“?”   梁濯捧过他的脸,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又吻了吻他的鼻尖,低声说:“谢谢你,小白。”   白川眼睫毛颤了颤,他仿佛跌入了绵软香甜的巨型棉花糖里,鼻尖勾黏了缠人的糖丝,一呼吸,尽都是让人欲醉的馥郁浓香。白川忍不住,张口叼住了梁濯的脸颊,却只是磨了磨,就飞快地松开,脚下都似一脚深一脚浅起来了。   丧尸和人怎么谈恋爱?白川无法想象。   当天晚上,他要回房睡觉时,就在门口看见了抱着枕头,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温温柔柔看着他的梁濯。   白川:“……”   梁濯说:“小白,恋人都是要一起睡的。”   白川语气虚弱:“……谈恋爱应该要一步一步来。”   梁濯道:“牵手,接吻,同居,我们没有一步一步来吗?”   白川哑口无言。   “同居也不一定要一起睡。”   梁濯有点儿委屈:“可我们之前就是一起睡的,小白,我们已经睡过很多次了。”   白川心想,那能一样吗?而且梁濯此刻大概心情极为愉快,身上泛着一股子甜香甜香的味道,让白川想起末世之前,他母亲尚在,她有一段时间热衷烘焙。他和舅舅吃到看见甜点就想夺门而逃,舅舅还为此主动在研究所加了许久的班,只留他一个人陪妈妈尝各种甜点蛋糕,做梦时,梦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白川恍惚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   白川回过神的一瞬间,就想从床上弹坐起,却又硬生生摁住了。梁濯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白川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好像这样他就闻不到梁濯身上的味道。   突然,腰上一紧,梁濯的手臂横在了他身上。   白川抓着梁濯的手臂丢开,硬邦邦道:“睡觉。”   梁濯“噢”了声,他小声说:“你以前很喜欢抱着我的。”   白川道:“我那是喜欢抱你吗?!”   梁濯:“你还喜欢亲我。”   白川被他气笑了,“梁濯,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梁濯:“梁哥也不叫了。”   白川:“……”   “梁濯!”   “叫梁哥,”梁濯纠正他。   白川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想,梁濯真的没有感染吗?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注射了病毒,把脑子搞坏了?白川抽动了一下鼻尖,没有丧尸的味道。   梁濯看着白川复杂难言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好了,不逗你了。”   白川抿抿嘴巴。   梁濯道:“以前在基地里,没有谈过恋爱吗?”   白川说:“谈过。”   梁濯:“和谁?”   白川:“说,说了你也不,不认识。”   梁濯直勾勾地盯着白川,白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灯光幽暗,给梁濯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   梁濯说:“那我们小白以前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川被架住了,自然也不好说自己没有谈过,胡乱编造,道:“很漂亮,很温柔,”他强调,“而且不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梁濯低低笑了声,说:“对不起,以后不说乱七八糟的话了,”他突然问白川:“小白,你想回崇光基地吗?”   白川顿了下,抬眼看着梁濯,就对上他探究的眼神,道:“回去变成切片吗?”   “舅舅已经死了,我也变成了丧尸,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梁濯伸手轻轻摸着白川柔软的头发,他并没有问过白川过去的生活,不是不好奇,他很想知道白川是怎么长大的。可末世每一个人的成长都是鲜血淋淋的,梁濯知道白川已经失去了母亲,舅舅,他怕自己问起,就会触及白川的伤心事。   白川轻轻抽了抽鼻尖,他嗅到了梁濯身上的味道多了几分柠檬似的酸意,黑暗无碍他看清梁濯面上的神情,说:“你在心疼我吗?”   梁濯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也不掩饰,说:“是,我很心疼。”   白川静了须臾,说:“在基地的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舅舅……是病理学家,他在基地的研究室工作,有舅舅照顾我,我过得还算不错。”   梁濯知道这是白川笨拙的宽慰,他到底比白川年长,自然知道谢瑜纵然想照顾白川,可有繁重的研究工作,他照拂得又能有多细致?   梁濯说:“要是我那时去的是崇光基地就好了。”他就能早点遇见白川,说不定白川也不会被丧尸咬。   白川愣了下,看着梁濯,低声问:“齐照说你以前在基地待过,为什么……”   梁濯笑了,说:“我以为你对我的过去并不好奇。”   白川道:“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梁濯道:“我父母在丧尸爆发之初就遇难了,那时我正好在这里养病,侥幸逃过一劫。”他说得平淡,白川不由想起了丧尸病毒爆发之初时的惊恐和慌乱无序。   “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多吧,”梁濯说,“我就离开了,去了孤山基地,那时孤山基地规模不大,还未建立完整的秩序。”   “那几年,我看着孤山基地从一个小型基地,慢慢吸纳幸存人口,发展成一个中大型基地,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这是孤山基地的名字的由来。”梁濯语气淡淡的,有几分厌倦,“可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当一个人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不会再甘心平等,他们想享有特权,享有摆弄他人命运的机会,为此,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包括杀人,也包括把丧尸变成手中的利器。”   “其实孤山基地是最早提出做活体实验的,他们想凭此去探索人体的极限,甚至追逐长生,”梁濯说,“当时研究室的主要研究人员是个老爷子,他一家人几乎都死在了丧尸手里,只留下了一个小孙子。后来那个孩子从三楼掉了下去,为了保住他的命,他给那个孩子注射了病毒,那个孩子也变成了丧尸。”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他一直隐忍不发,又过了一年,他拿着半成品,找到了孤山基地的高层,给两支小队注射了病毒。”   梁濯没有说下去,孤山基地的结局,白川并不陌生。他沉默了许久,说:“舅舅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丧尸病毒,他想研究出病毒的疫苗。”   “齐照曾经怀疑我的变异和舅舅有关,其实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白川说,“舅舅的确曾经给我注射过一些我也不知道的药剂,可能的确有关吧,那时很多基地都想借丧尸病毒来促成人的变异,甚至主动让人感染病毒,舅舅他——他怕我有一天也会遭遇不测。”   梁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舅舅他是怎么……”   白川道:“自杀,我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才知道舅舅在三天前自杀了。”   梁濯皱了皱眉,白川哂笑道:“很荒谬对不对,我还活着,舅舅是不会自杀的,可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连舅舅的遗物都被带走了。”   梁濯不敢想,得知谢瑜死讯的白川有多伤心,又会和基地之间爆发多大的冲突,这么想来,就连白川最后被丧尸咬伤,也像一个斩草除根的阴谋。   白川曾经想查清谢瑜的死因,最后却只找到了他舅舅留给他的一封遗书,言辞不多,只说让他找机会离开基地,信封里还有谢瑜对病毒疫苗的多年研究所得。   最终,因引发暴动而被逮捕入狱的白川,在被关了一个月之后,又被高层“宽容”地放了出来,他蛰伏着熬过三个月的监视期,带着那本事关重大的笔记本去执行了最后一个任务。   那是个陷阱,白川知道,他想借此机会离开,只是没想到他信赖有加的队友背叛了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手臂好像又泛起了被丧尸咬噬,撕开血肉的疼痛。   白川手臂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梁濯握住他的手,说:“都过去了。”   白川沉默了片刻,突然,他听梁濯问他,“小白,现在的我是什么味道?”   白川一怔,看着梁濯,闻了闻,低声说:“巧克力。”   略微带着苦涩,尾调却是醇厚的甜,仿佛能够抚慰心头燃烧的愤怒和悲怆。   梁濯说:“尝一口?”   白川齿尖发痒,抓起他的手臂就叼住了,来回磨了磨,借着黑暗,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舌尖仿佛也颤了颤,想舔舐上去。   ……他也变态了!   白川猛地松开他的手,扭身背对着梁濯,闷闷道:“睡觉!”   梁濯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牙印,笑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下白川苍白修长的后脖颈,说:“晚安,小白。”   白川没有说话,却在心里低声说,晚安,梁哥。 第24章   ==================   原本白川觉得人和丧尸谈恋爱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真正发生的时候,并没有他预料之中的不可想象,好像——除了他总忍不住想咬梁濯之外,二人与从前的相处并没有太大区别。   倒也不是全没有的。他们之间亲昵的举动变得多了,和以前白川没有恢复记忆又不一样,多了点儿——暧昧。是了,让人面红心跳,呼吸都不顺畅的暧昧。这两个字浮现在白川脑子里的时候,险些让丧尸的脑子都宕机了。   二人也会接吻。是点到即止的吻,嘴唇碰嘴唇,浅浅地厮磨,白川对此很是慎重,生怕一不留神把梁濯弄成丧尸了,尽管梁濯对此并不在意。   梁濯对白川身上自脖颈蔓延而下的黑青烙印有些好奇,左右白川已经是他男朋友了,摸摸男朋友怎么了?他理直气壮,白川沉默应对,心里有点儿惴惴。他对自己是丧尸这回事到底还是在意的。梁濯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脖颈,锁骨,解开了一颗扣子的睡衣露出冷白的印着黑青诡谲似经脉一般的纹路。白川穿的藏青色睡衣是梁濯的。他醒来后就不肯穿梁濯替他准备的睡衣了,这谁能穿啊?不是草莓熊就是皮卡丘,各种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跟小孩儿睡衣似的。   太幼稚了。   梁濯这是什么恶趣味!   白川对此深深不满。   梁濯笑盈盈的,白川到底只是个年轻男孩儿,看着老成持重,面皮薄,喜欢吃甜食,喜欢穿看起来酷帅的衣服。他不禁想,如果是在末世到来前,白川应当是很招人喜欢的。   梁濯注视着白川,他的眼神太专注,眼睫毛垂落,神情温柔得不像话,让白川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梁濯的吻印在他的脖颈盘踞着的黑青烙印上。他皮肤白,衬得那一道道诡谲的,纹身似的隐约透着赤红的印记更为攫人眼球。白川该感受不到的,可在他俯身吻下去的那一刻,却滋生出了一种过电般的战栗,停滞黏涩的血液奔涌而动,冲往四肢百骸。   白川从未想过会与一个男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便知道梁濯知道他的所有,他们连赤程相对都不知多少回了,依这人的“变态”和细心,大概连他身上哪儿有胎记都很清楚——这么一想,白川要羞耻得坏了。   其实梁濯只是吻了他的脖颈而已。   白川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年所见过的一张张属于丧尸的狰狞面孔,他们身上的腐臭和血腥的味道,白川陡然有些自惭形秽,想躲,想将自己藏起来,不想梁濯或许会在他身上嗅到属于丧尸的东西。   可他就是丧尸。那一瞬间,白川突然想,不如让梁濯也变成丧尸,只要轻轻的咬他一下,不会太疼,梁濯并不抗拒变成丧尸,不是吗?   梁濯当即就觉察到了白川的失神。   他轻轻蹭了下白川的脸颊,吻他的鼻尖,说:“小白?”   白川抬起眼睛看着梁濯,小声问梁濯:“是不是有点恶心?”   梁濯闻言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虽然白川从来没有说,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是有些自我厌弃的,更遑论他要和自己这么一个活人在一起。   梁濯的心软了软,他说:“嗯?什么恶心?”   “关灯了看不清楚,亮了灯我仔细的,好好找找,”梁濯咬重了好好找找几字,声音里还有几分笑,成熟男人的嗓音极佳,带着亲昵调侃,白川耳朵好似被软羽轻轻挠了挠,脑子里浮现一个念头——梁濯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白川刷的脸红透了,“你又在胡说……”   梁濯哼笑了声,说:“哪儿胡说了,我是真想看看。”   “以前光溜溜地迳往我身上扑,现在连看都不给看——”   “梁濯!”白川听他越说越夸张,还煞有介事,很是遗憾的模样,哪儿顾得上想什么恶心不恶心,胡乱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凶恶道:“你很怀念?”   梁濯故作思考,点了点头,“有点,小白,你不知你那时有多可爱。”   白川:“??”   他不可思议道:“……可,可爱?”   梁濯:“确实很可爱。”   白川沉默须臾,一言难尽地看着梁濯,说:“你,到底是,怎么觉得一只要啃你的丧尸可,可爱的?”   梁濯面不改色道:“别的丧尸可恶,你可爱。”   白川:“……”他恶狠狠道,“可爱是吧,我就应该咬你一口,看你还觉得可不可爱?”   梁濯笑出了声,道:“现在咬也不晚。”   “不过咬了我,我可能也变成了丧尸,到时候你会照顾我吗,小白。”   白川冷酷道:“不会,你会变成流浪丧尸。”   梁濯说:“那有点可怜。”   白川:“可怜死了,脏兮兮,还要饿肚子,到处流浪。”   梁濯道:“流浪丧尸太可怜了,你还是把我吃干净一点,不要剩饭,最好啃得就剩骨头,拢一拢就能埋起来了,还能带一根走,轻便好携带。”   白川道:“不要,血淋淋的,脏死了。”   梁濯:“冲冲就干净了。”   白川抄起柔软的枕头压住梁濯的脸,堵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巴,道:“梁濯,你太变态了,比丧尸还变态,我现在要慎重地考虑和你在一起的事情。”   梁濯没挣扎,只抓着他的手腕,含糊不清地笑说:“小白,要闷死了。”   白川哼了声。   梁濯道:“我错了,小白。”   白川:“错哪儿了?”   梁濯:“宝贝。”   白川指尖蜷了蜷,说他:“认错态度恶劣。”   梁濯从他半松不松的枕头底下探出半张脸,看着白川,突然凑过去亲了下他的鼻尖,道:“慎重考虑的时间结束了。”   梁濯说:“小白,你怎么会恶心呢,你是奇迹,是我的奇迹,也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宝贝,我喜欢你。”   在极寒天气即将到来之前,梁濯和白川离开了疗养区,再次前往就近的市里走了一趟,不是为搜寻食物,而是为准备更多的防寒物资。   末世寒冬天气较之仲夏不遑多让,恶劣得让人无法生存。即便疗养区内有独立发电系统,在极寒天气之下,也会停止运转。说来古怪,丧尸能在极寒里陷入休眠,只要不被大雪掩埋,天气回暖时,就会再度爬出来,人却极难在这样恶劣的寒冬里生活,这或许也是基地研究丧尸病毒的一个原因。   所幸有惊无险。   二人竟在市里发现了一只变异丧尸,缺了半张脸,行动敏捷,戴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帽子,帽檐压下,身上穿着厚重的长外套,乍一看,和活人无异。他还想伪装幸存者来靠近梁濯,若非白川嗅出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二人都险些被他瞒骗过去。一番缠斗之下,梁濯的刀捅入了丧尸的颅脑。   梁濯和白川对视一眼,都有些心有余悸。这丧尸行动敏捷,力气大,又抗揍,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变异出了智慧,会伪装自己。   好在他们只发现了这一只变异丧尸,而后收拾出了一车物资,便折返回了疗养区。   梁濯道:“没想到这里竟然也会出现变异丧尸。”   白川点了头,说:“其实前两年,崇光基地就曾捕捉到一只变异丧尸,那只丧尸有简单的语言功能,会叫饿,会哭,相当于四五岁的人类智慧。”   梁濯恍然。他离群索居,基地的许多发现他并不知晓,“如果这样的丧尸越来越多,只怕以后更难对付了。”   白川看了看梁濯,抿抿嘴唇,说:“别担心,有我。”   梁濯愣了下,对上青年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说:“嗯,我不担心,我方可是拥有丧尸王小白,横行尸群,无所顾忌。”   白川听着他夸张的言语,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盯着正前方盘旋的公路,说:“什么,什么丧尸王。”   白川突然想起过去在许久之前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梁濯曾想让他去和丧尸“社交”,收服丧尸做小弟,成为什么“丧尸王”。   白川:“丧尸只知道吃,根本没有服从意识,怎么可能会有丧尸王。梁濯,你好中二。”   梁濯被他提起过去的事情,不自在地咳嗽了声,说:“说不定呢,说不定小白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白川瞅了瞅梁濯,说:“哥,我读书的时候,我的同学都不看这样的中二小说了。还有,什么天选之子会被丧尸咬?那这个天选之子也太倒霉了。”   梁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嗯,说得有道理,不过小白,你读书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白川想了想,说:“攀岩,游泳,期末考试完打算去学击剑的。”   没想到,末世就这么来了,正常的人生戛然而止。   他这话刚说完,梁濯就愣住了,偏头直勾勾地盯着白川,白川:“怎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我?”   梁濯道:“小白,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在我朋友的一个击剑馆,梦里你是馆里的助教,正陪同别人练习击剑,”梁濯想起那个久远的梦,竟有种不知此刻是梦,还是梦里是梦的奇妙感,他说,“我在楼上看着你,你摘了面罩,一抬头,也在看我。”   白川愣住了,他心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如果末世没有来,他和梁濯说不定也会碰上。   这是一种命定的缘分。   是宿命。   梁濯想起那个梦,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却仍记得白川抬头,仰起汗湿的,潮红的面颊冲他一笑时,扑面而来的青春的模样。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白川的手。白川看着梁濯骨节分明的有力指掌,心也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回握住了梁濯的手。   二人回到了疗养区,又认真清点了他们储备好的物资,长舒了一口气,便开始等待极寒天气的到来。   白川没想到的是,比极寒天气更先到来的是梁濯突然生病了。   梁濯身体素质极佳,自愈能力也远超常人,就是和齐照他们经过一番搏斗,养了养,也很快就活蹦乱跳了。   白川从未想过,梁濯会突然生病,而且病得毫无征兆,来势汹汹。   丧尸是不需要睡觉的,白川和梁濯在一起久了,也被他养成了合眼安眠的习惯。他睡得浅,察觉身边梁濯的呼吸变得沉重时,他睁开眼,这才发觉梁濯不知何时,竟发起了热。 第25章   ==================   察觉梁濯在发热的一瞬间,白川彻底清醒了,他晃了晃梁濯,想叫醒他,可梁濯只是意识不清地睁眼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叫了声小白,就又闭上了眼睛。   只那一眼,白川看到了他如猩红蛛丝盘踞的眼瞳,心脏跳了跳,再叫梁濯就没了反应,他撑开梁濯的眼睛,却一切如常,好似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白川有些焦急,赶忙将灯打开,仔细地观察梁濯的状态,却发觉他梁濯好像只是发烧了一样,浑身烫得厉害。   这实在太突然了。   白川再想叫醒梁濯,梁濯已经失去了意识。白川焦灼地杵了片刻,转身去翻找药箱,可却发觉,药箱里的药大都已经过期了。白川骂了声,看着那过期了几年的退烧药,有些无奈,梁濯并不是一个会善待自己的人,他没有羁绊,没有牵挂,活着行,死了也行,药箱里的药看日期大概还是末世之初贮备的。即便是后来和白川同居,可白川是丧尸,根本用不上药品,梁濯不会储备,也无从储备。   白川盯着那板已经过期的退烧药看了许久,又看看已经快烧熟了的梁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用水强行给他喂了进去。他又打了盆水,用毛巾擦拭梁濯的脸颊,脖颈,还解了他的睡衣,擦拭男人结实精壮的躯干。   可除此之外,白川发现,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是末世之前,他可以不用给梁濯吃过期的,效果不知的药,可以给梁濯叫救护车,送医,总归是不会就这么等死。   现在除了等死,他什么都做不到——白川不由得更痛恨这个末世。   屋内只开了一盏小灯,床上是意识不清的梁濯,白川坐在床沿的地上,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听着梁濯失序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声,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许多事情,许多自他变成丧尸之后就失去记忆的事情。   他想起用力将他推出门,而后以身抵在门上的母亲,她在叫他,跑,快跑!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面孔和母亲最后的凝望成了午夜不断萦绕着他的梦。   白川还想起了在基地里,许多失去性命的朋友,那些年里他亲自送走了很多人,有的前一天还在一起说笑,转瞬就变成了丧尸,或举枪自尽。   舅舅——舅舅也死了,他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白川焦躁不安地直起身,盯着床上的梁濯,现在轮到了梁濯吗?梁濯也会死吗?为什么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死?白川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节,丧尸牙齿锋利,乌黑的血在唇齿间漫开,白川才发现他差点将自己的手指咬断。   没有痛觉。   他连痛都失去了。可此刻心却像架在烈火上烤炙,无法形容的恐慌吞噬着白川的理智,就连当初被丧尸咬伤手臂,他将自己关在无人的房间内慢慢丧尸化都不曾这样恐惧过。   “梁濯……”白川喃喃地叫出了声。   梁濯并未如往常一般,睁开眼笑盈盈地看向他,他皱着眉,仿佛极为痛苦,脸颊潮红,吐息也是灼热的。陡然,白川突然闻到了一股无法言语的香甜味,是浓郁的血腥的甜味,那股味道白川曾闻过无数遍,却鲜有如此浓烈扑鼻,正是属于梁濯。   旋即,白川就看见梁濯面庞上冒出了细小的血珠,那血像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的,不过须臾,梁濯就好似变成了一个血人。他紧闭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里游走,下一瞬,梁濯睁开眼,猩红的蛛丝自眼球爬出眼眶,脸颊血管诡异地扭曲蠕动,像是马上就要撑开皮肤爬出来。   白川愣住了。   他抓住梁濯的手,叫他,“梁哥,梁哥,你醒醒!”   掌心都是血腥的黏腻,白川艰难地咽了咽,齿尖痒得发疯,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饿,饿!吃掉眼前的人!他惊恐又悲哀地发现在梁濯正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自己竟然想吃掉他。   这简直像个地狱笑话。恋人正生死不知,自己还想吃掉他。   白川从未有过如此难以忍耐的时刻。他不知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能让自己不咬下去,梁濯在他怀里孱弱地呼吸着,血流了一层一层,转瞬就浸透了衣服,床单。   未知让人恐惧,白川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他竭力地去想到底是什么引发了梁濯的异变,他突然想起昨天外出时碰见的那只变异丧尸——他快饿疯了,想吃梁濯。那只变异丧尸并不好对付,尤其是他与梁濯当时是分开搜寻物资的,后来嗅到了梁濯的血腥气,才飞快地赶过去,等他过去时,就见到那只丧尸把梁濯摁在天台边,几乎就要咬着他。   梁濯手里的刀捅穿了丧尸的脑袋,血溅了梁濯满脸,丧尸也被梁濯掀下了五楼。那丧尸不知为什么,竟未立刻死去,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而后被暴怒的白川砸烂了脑袋。   当时梁濯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回去时眼睛发痒,不住地揉了几下眼睛。虽然被溅着了丧尸血,二人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些年来,只有被丧尸咬伤的人才会变成丧尸。   白川心脏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却在那一刻体会到了呼吸停滞的窒息感。   是那只丧尸的血感染了梁濯吗?   可梁濯这分明不是变成丧尸的征兆,而且如果是被丧尸血感染,梁濯当时就会变成丧尸。梁濯此刻的模样可怖极了,蠕动的血管撑起了皮肉,还在不断游动着,浑身都血淋淋的,再不复原本的冷峻俊美。梁濯的呼吸也变得微弱,高热不知何时褪去,变得微凉,体温还在降低。   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   白川将嘴唇抵在梁濯的耳朵上,耳朵上也是湿的,是血,连头发都被濡湿了,丝丝缕缕地往白川灵魂里钻。他被本能折磨得微微抽搐,整个人都好像丧尸化更加严重了,白川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咬他一口。   反正他也要死了。   如果死了,他再咬梁濯,梁濯就不会变成丧尸。   梁濯要是死了,他就真的永远离开他了,像妈妈和舅舅一样。白川的眼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疯狂的食欲和再度面临失去的愤怒和绝望几乎将他击溃败,只能不断叫着梁濯的名字。   “梁濯……”   “梁濯……”   “梁濯!”   白川想说很多话,梁濯,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是说要永远陪着我吗?   别离开我。   别再丢下我。   白川呜咽了声。怀中梁濯的身体却突然抽动了起来,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仿佛受到某种不可知的刺激急速跳动起来,白川按住梁濯,梁濯的瞳孔仍然是失焦的,两只眼睛被蛛网缠绕,诡异得不似活人。   突然,梁濯好像被控制了一般,傀儡般抬头看着白川。白川还没有反应过来,梁濯已经抓住他的后颈,用力下拉,而后仰头一口咬在了白川的脖子上。   白川怔住了,没有痛感,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梁濯咬了他。   梁濯咬了他!咬了丧尸!   白川无法形容内心的荒谬,从来只有丧尸咬人,哪有人咬丧尸的,这简直倒反天罡!   这并不是最紧要的。白川推开梁濯,伸手就去掰他嘴,“你怎么,乱咬?”白川已经恢复了语言功能,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着急就会变结巴,“我,我是丧尸啊,丧尸不,不能吃!”   白川快急死了,他忍饥挨饿,百般隐忍,不让自己啃梁濯,哪承想,梁濯张口啃了他!丧尸是什么好吃的,能吃的东西吗?梁濯咬得用力,苍白的嘴唇被乌黑的血水涂然,白川不觉得痛,可看着他唇齿间的血迹,有些心惊肉跳,也顾不得其他,手指伸入他口中用力擦拭嘴唇,舌头,甚至拍他的背,想让他将血吐出来。   梁濯喉结上下滑动,是吞咽的动作。   梁濯咽了他的血。   白川脑子嗡的一声,他茫然地想,就算梁濯被丧尸感染了,想吃的也该是人,而不是丧尸?即便是昨天见的那只变异丧尸,攻击的也是梁濯。   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变异会想吃丧尸的。   他头一回生出想回基地的念头,至少在基地里,有仪器能够检测梁濯的身体状况,而不是无能地等待命运的垂怜。   梁濯并未清醒,他咽下白川的血之后又陷入了昏迷之中。白川只能守着梁濯,所幸梁濯所有奇怪的异变都已经停止,猩红的蛛丝不知何时也不见了,除了那满身的血,几乎让人觉得适才发生的种种不过是一场噩梦。   东方既明。   梁濯还是没有醒来。   白川将自己从发呆的状态中抽离,弯腰把梁濯抱起来,放在铺了垫子的沙发上,开始收拾被鲜血浸透的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白川还给梁濯擦洗干净身体,梁濯依旧没有醒来。   白川目光落在梁濯身上,俯身趴在他胸口,听见梁濯微弱的心跳声才放下了心。他没有起来,放任自己趴在梁濯的胸膛,没有温存的抚摸和含着笑的叫他小白的声音。   白川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寂静,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一片荒芜。   白川想,其实梁濯变成丧尸也挺好的,就算不能保留神智,他也不会丢下梁濯的。他会像过去梁濯带着他一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给他做吃的,洗澡,换衣服。   如果哪天累了,就挖一个坟墓,把梁濯和自己埋进去。   梁濯昏迷了整整两天。白川除了照顾他,还学着梁濯的样子喂养二人养的兔子,野鸡,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梁濯的日记本。   小丧尸观察日记。   看见名字的一瞬间,白川走了神,有些羞耻,却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他记得这本日记本。在他们出去游玩的时候,他看见过梁濯伏案不知写些什么东西,那时他还懵懂,没少给梁濯捣乱。白川下意识翻了几页,果然在其中一页发现了一张涂鸦。   是梁濯被不断往他身上扑的自己骚扰得不胜其烦,说他也想写日记,就把他圈在怀里,按在桌前,抓着他的手握笔,偏他劲儿大,将纸都划烂了两张。   最后只是留下歪歪扭扭的白川两个字。   2034年5月28日晴   疑小白保留自我意识,观察一日,一切如常,只对活人有主动进食意志。   他那时可太有进食意志了,每天都是饿饿饿,梁濯在他眼里就是香喷喷的大肉鸡,看得见吃不着。   2034年5月30日 雨   末世春夏多雨,午后雨停,一只黑蓝相间的蝴蝶飞至廊下盘旋不去,小白看着蝴蝶,突然抬手欲捕蝶……   为什么扑蝴蝶也要写,他扑蝴蝶了吗?大概是饿红眼了吧,蝴蝶再小也是肉。   白川一页一页翻下去,好似随着纸上刚劲有力的笔记回到了二人初相识时的光景。   2034年7月25日   真荒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小白。   ……如果他不是丧尸就好了。   白川盯着纸上的喜欢二字,原来梁濯也曾彷徨过,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男人,眼眶泛起了酸涩,眨了又眨,到底是将漫上来的泪水压了下去。循着这本日记本,白川看到了梁濯喜欢他的点点痕迹,曲曲折折,自彷徨迷茫而至坚定。   原来真的有人会喜欢他至此,乐他之所乐,忧他之所忧,喜怒哀乐尽数系他一人身上。   白川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前几天,他们出发去收集过冬物资的前一天。   梁濯写,末世的冬天就要来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最让人期待的一个极寒之冬。   记忆苏醒之后,白川曾想过离开梁濯,将自己放逐在这个混乱的末世。他并不想以丧尸的形态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梁濯拉住了他,他告诉白川,就算变成了丧尸,他仍然被需要,迫切地被需要。   变成丧尸也不代表死亡,那可以是另一种新生。   白川从来不曾想过,没有梁濯的世界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可直到此刻,他笃信,梁濯如果死了,他大抵也是活不下去的。   白川将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守在床边,盯着昏迷不醒的梁濯看了许久,突然,他抓起梁濯的手用力在他手臂上咬了下去,咬了一口又一口,梁濯的血流入他的齿尖。没有丧尸能拒绝生人的血,白川曾想吃梁濯想得发疯,可真吃着了,却好似失去了所有嗅觉,味觉,只是机械又麻木地咬着梁濯,试图感染他。   白川抓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哽咽道:“梁濯,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醒来吧。”   就算变成丧尸也无所谓,只要活着。   梁濯是在黄昏时醒来的。突然变了天,北风簌簌刮着,吹得半开的窗子啪啪作响。白川关上窗,回过身,就看见梁濯伸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下。   白川睁大眼,跌跌撞撞地扑将过去,就对上了梁濯睁开的眼睛。   梁濯叫他,“小白。”   白川呜咽了声。 第26章   ==================   梁濯醒了,乍看上去和过去并无二致,好像那两个可怕的夜晚只是白川的一个噩梦。白川还趁梁濯刚醒,将他的衣服脱了查看他身体的情况,最终在梁濯的手臂和上半身发现了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黑青烙印。   自手臂斑驳的咬痕,沿着臂膀而上,占据了大半个胸膛。   仿佛是白川在梁濯身上留下的印记一般。   这个印记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咬痕昭示着那两个煎熬的夜晚并非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梁濯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异,他不再是活人,因为白川在看着梁濯,已经没有那种可怖而贪婪的食欲了。白川有些怅然若失,人总是贪心的,在梁濯濒死之时,白川乞求他活着,这个人活下来,却又想,怎么还是变成了丧尸呢?   算丧尸吧。   或许是出于传统的观念,白川始终觉得为人才是正途。   梁濯对此却接受良好,甚至觉得很好,他说:“其实我觉得或许人类的体质也在逐渐发生变异,记得我被齐照打断肋骨吗?如果是在末世之前,我是不可能那么快痊愈的。”   白川想了想,也沉默下来。就如梁濯所说,自末世至今,即便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也有所提高。   白川说:“你真的没有觉得不舒服,不对劲?”   梁濯看着白川笑了一下,说:“别担心,真的没事。”   白川目光落在梁濯的手臂上,男人肌肉紧致结实的手臂上被他咬了好多口,想着,白川有点儿不自在。梁濯显然也发现了,他看着自己手臂的咬痕,伸手缓缓摩挲着,就听白川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太着急了,你痛不痛?”   岂止是着急,他把小白吓疯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失态。   梁濯心头一软,摸了摸白川的脸颊,白川抬眼看着梁濯,轻轻蹭了下他的掌心。成年男人的掌心宽厚有力,手指修长分明,茧子粗粝,厮磨着,有种别样的安全感。白川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感官好似慢慢活了过来,丧尸是不会痛的,只有嗅觉和听觉依旧敏锐,如今却能感受到梁濯手心的触感。   梁濯的体温也比正常人更低了。   梁濯说:“不痛,”他笑着捏了捏白川的脸颊,道,“我们小白牙口挺好的。”   白川耳朵红了红。   “这次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小白,让你担心了。”梁濯说,彼时生死一线,那只丧尸不似寻常丧尸莽撞机械,爆发力惊人,不惧疼痛,即便是梁濯都险些吃亏。如果他那一刀不插进去,梁濯不是被他咬中就是被推下五楼。   依那幢楼的高度,梁濯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他也不曾料到,溅入口中的血会引发种种异变。   白川被他看得心脏乱跳,又想起了那本小小的日记本,含糊地应了声,他问梁濯:“梁哥,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吗?你……饿不饿,想不想咬,咬人?”   白川记得自己刚变成丧尸时,脑子里剩下的便只剩了抓心挠肺的饥饿感。   梁濯说:“饿。”   “但是不想咬人,”梁濯说,“小白,你身上好香。”   白川:“……”   他茫然地看着梁濯,却见梁濯目光深沉,不似说笑,他想,这是……变异出以同类为食的丧尸来啦?丧尸吃人,人变异,吃丧尸?   因果循环?   白川也曾觉得梁濯香,是让他感到饥饿的香,听着梁濯的那句话,他沉默了片刻,想起脖子上的咬痕。   那是那天晚上,梁濯咬的。   白川侧过身,将脖子露出来给梁濯,说:“咬吧。”   反正只要梁濯不把他的脖子咬断,他是不会死的,痛——大概也不会很痛,他也已经是丧尸了,被咬也不会再发生什么,白川对梁濯想咬他这件事接受良好。   总比咬人好。   梁濯目光落在白川那截脖子上,青年皮肤苍白细腻,一个深深的咬痕清晰可见,他记得那是自己咬的。梁濯记得当时每一颗细胞都好似被碾碎,每一寸血肉都在失去控制的感受,痛苦至极,无法自控的饥饿感汹涌而来,唇齿也仿佛被虫蚁啮咬,好像唯有去撕咬些什么东西,才能缓解一二。   梁濯恍恍惚惚地想,他也要变成丧尸了吗?   小白也经历了这些吗?   隐隐约约里,他好像听见了白川在叫他,梁濯,梁濯,一声又一声,沙哑嗓子里藏着的恐慌让梁濯心都抽紧了,竭力抵抗那不知源何而来的痛苦。他想睁开眼,用力抱住白川,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那股痛苦太过剧烈,几乎让梁濯溃不成军,可他隐隐有种直觉,一旦他败了,他将彻底死亡。   濒死之际,梁濯睁开眼,他看见了白川,或许是痛苦,他竟然觉得白川身上传来不可言说的香味。梁濯咬了白川。白川的血涌入喉咙时,险些让梁濯又死了一遭,白川是丧尸,丧尸的血本身就是带着破坏性的。丧尸动乱爆发之初,曾有人做过实验,被病毒感染过的丧尸还能称之为人吗?   ——并不能,那不过是被病毒操纵占据的一具躯壳。   那是最原始的丧尸病毒,而今日,病毒也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异变。就如白川,是白川的意志杀死了病毒,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还是只是说病毒在吞噬了白川之后,获悉了他的所有,成为了另一个白川?   没有人知道。   在九死一生之际,梁濯仿佛看到了不属于他的两种东西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夺权,后来者将前者吞噬,缓缓盘踞在他的胸口。   梁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那是白川。   白川并不知道,梁濯醒来之后的每一刻不可自控地被白川吸引着,他喜极而泣的眼泪想舔舐,他的手指也想握在手中好好亲吻。白川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好闻可口的味道,让梁濯心脏剧烈跳动,唇齿生津,是旺盛的食欲,也是渴求厮磨亲近的欲望。   此刻,白川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梁濯眼前。   白川垂着眼睛,并未看见,梁濯的眼瞳又生出了猩红的密密麻麻的诡异蛛丝,他好饿。末世里没有人是没有尝过饥饿的,梁濯也不例外,却从未尝过这种胃部被抽空以至痉挛的饥饿,梁濯不自觉地咽了下,出神地想,以前白川和他在一起,也是这么饿着吗?   那他真是太残忍太可恶了。   白川实在坚韧,竟能忍住不咬他。   白川已经做好了被咬的准备,哪知梁濯好像在发呆,他想,是还不习惯吗?突然变成丧尸,一下子不能接受也是应该的,更不要说这么血腥地撕咬他。   白川心软了下,轻声说:“咬手臂也可以的,我不疼——”   话没说完,白川就被梁濯握住了脖颈,坚硬的齿尖抵在了他的皮肤上,磨了磨,柔软濡湿的东西先滑了上来。   ……是什么,舌头?   白川差点蹦起来,可也不知道两天没醒来的梁濯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舌头反复舔舐脖颈处的已经结痂的咬痕。白川还未全然恢复感知力,本应该没什么感觉的,可只要一想到梁濯在舔他,他就浑身都过电似的发麻,伤口痒得尤为厉害。   他今天洗澡了吗?干不干净——梁濯在吻,不,在舔他。   白川手指蜷了蜷,想推开梁濯,混乱说:“不,不要,你咬,不要——”   他的语言功能又失灵了。白川绝望又羞耻,梁濯却轻轻咬着他的颈子,不是咬破的那种力道,更像野兽忍住撕咬,只是拿锋利的齿尖轻轻磨咬的亲昵和渴求。很奇妙。白川并不抗拒梁濯,甚至无端觉得亲近,好像本该如此。   下一瞬,梁濯吻上了白川的嘴唇。   白川眼睛大睁。   梁濯却勾着他的嘴唇含了又含,喃喃重复道:“小白,你真的好香。”   白川已经被这个吻炸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丧尸是可以亲吻的吗?人和丧尸不可以亲吻,丧尸和丧尸,是可以的吧。白川已经无力去想梁濯为什么会觉得他香,只是觉得,香不该咬下去,吃掉吗?为什么只是亲他?   旋即,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濯吃的不是他的肉,而是他的……   白川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混乱,脸也涨得通红,手指一用力,抓在了梁濯被他咬伤的手臂上。梁濯闷哼了声,失血过多的苍白脸颊也泛起了红,吐息灼重,他咬了咬白川的嘴唇,抓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说:“别抓手。”   白川愣愣的,问:“为什么?”   白川记得梁濯身上的印记,和他身上的很像,仿佛是自他身上,长到了梁濯身上,在彼此间搭建起了不可言说,不可斩断的羁绊。他的手指摸上去的那一刻,白川仿佛感受到了一种灵魂的震颤,传抵而来的是梁濯对他深沉的眷恋渴求。   让白川想再抚摸,捏一捏。   梁濯也说不清楚,只是知道,白川那一下,好似抓的是他的心脏。那一瞬间,心脏猛地充血,快活地乱跳乱撞,好像要蹿出胸腔贴住白川的掌心。   他的心好像比他的意识更爱白川——很奇怪的感受。   梁濯忍不住吻了吻白川湿润的嘴唇,白川抬起眼睫毛,对上一双海浪翻涌似的猩红眼眸,梁濯低声叹息,“小白,小白。”   “再让梁哥吃一会儿,梁哥要饿死了。”   这是白川从未想过的进食方式,梁濯食用的却不是他的血肉,尽管梁濯看起来真的很想撕咬他。   白川是近来才逐渐恢复知觉,此刻清晰地尝到了久违的痛,又不止是痛,梁濯当真想一口一口吃掉他,连血带肉。白川的手指无措到痉挛,又胡乱地摸到了男人紧绷背肌上的印记。那烙印好似活了一般,缱绻贪恋地蹭着他的指腹,仿佛在表达着对他的浓烈喜爱。   这简直不像一贯温和克制的梁濯,可他却听到了梁濯喃喃地叫他,小白,小白,小白,熟悉的,迫切的。白川没来由地想起了梁濯眼中猩红的蛛丝,诡异如鬼怪,他好像成了黏在蛛网中的猎物,任凭无力地抽动,最终只会被吞食殆尽。   在这几乎要将他毁灭的食欲里,白川感受到了梁濯炽热滚烫的爱意,倾慕,却和日记本上克制的梁濯形成了两个极端。   白川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梁濯吗?   “梁濯!”白川没来由的有点儿害怕,他手上一用力,湿湿的头发滑过白皙掌心,梁濯闻声抬起头,也觉察出了白川的惶惶无措,他倾身而上,抵着白川的额头蹭了蹭,说:“嗯?我在。”   白川看着梁濯,梁濯的眼睛又不正常了。   这是梁濯醒来的第五天。   梁濯醒来后的第二天,就痊愈了,像是没有受过伤一般。二人的生活又如往常一般,可还是有不同的,诸如梁濯失去了对正常食物的兴趣,每每用饭时,就会拿那种渴求的眼神看白川,看一下,慢慢地往嘴里送食物,机械地咀嚼,咽下去时还要再看白川一眼,仿佛不如此,就没有办法下咽。   白川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勉强能尝出食物味道的舌头好像又失去了功能,味同嚼蜡。   梁濯体贴地垂下眼睛,认真地对付自己做的完全失去味道的饭菜。   可到了入睡时,便会靠近他,在他耳边说他没有吃饱,饿,求白川给他吃一口。白川抵不过他的央求,他知道变成丧尸挨饿有多痛苦,被梁濯亲吻时,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外面的世界也变异出了像梁濯一样对丧尸存在进食需求的,怪种,丧尸吃人,变异怪种吃丧尸,竟像是形成了一个荒谬的生物链。   不,不一样的。   梁濯好像并不是真的想吃他。   白川曾对梁濯说,我们去抓一只丧尸回来给你做储备粮吧。   梁濯哽了哽,他看着白川的眼睛,白川不是在开玩笑,他想起外界那些丧尸,吃他们?梁濯有些反胃。他斟酌着道:“小白,我不想吃丧尸……”   白川露出你骗人的表情,明明每天都想吃他。   梁濯说:“我只想吃你。”   白川:“……”   梁濯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正常的食物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填饱肚子的效果微乎其微,还不如和你接一个吻。”   他说得如此直白露骨,白川偏了偏视线,说:“……那怎么可能填饱肚子?”   梁濯笑了一下,说:“是不大能,两三分饱吧。”   “你想吃我的肉。”白川说。   梁濯并不否认,道:“不只肉,小白。”   白川顿了顿,在那一瞬间,他自梁濯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里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和丧尸如出一辙的贪婪血腥的食欲。相较之下,只吃活人的丧尸好像都显得“讲究““斯文”了,人被咬,迅速被感染成丧尸之后,丧尸就会失去对这个人的食欲,转而进入下一轮的觅食。梁濯所说的却不一样,他好像只对白川有食欲,而且是想吃干净血肉,嚼碎骨头的极恶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白川竟然不觉得害怕,大抵是他笃信梁濯并不会真的伤害他。   梁濯说:“血肉虽然想吃,但是不吃也可以,只要是你身上的东西,吃什么都可以得到一点满足。”   白川想,比丧尸理智,好满足的样子。   白川讷讷道:“……什么都可以吗?”   梁濯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道:“暂时是这样。”   白川被他看得嘴唇都发肿发烫起来,舌头也麻麻的,像被含住用力吮吸过一般,他避开梁濯炙热的眼神,喃喃道:“为……为什么啊?”   梁濯说:“我想了想,也许和它有关。”他撸起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手臂上的咬痕已经不见了,变成如藤蔓般生长的黑青烙印,漫过胳膊,藏入衣服内。   和白川身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像是他在梁濯身上种下的印记一般。   白川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没有梁濯那样的硬心肠,不忍心饿着梁濯,便会有意地喂食梁濯,甚至心软地变成了自助餐。   慢慢的,吻就喂不饱梁濯了,他的进食方式也愈发过火,几乎让白川无法忍耐——倒不是痛,是太羞耻了。白川面皮薄,对于恋爱观念还停留在正常年代里读书时期的牵牵手,接个吻,青涩而温情,远不是裹挟着食欲,情欲的浓烈贪婪。   这不亚于白川想吃的是清粥小菜,梁濯却给他捧上了浓油赤酱。   有时白川会想,此刻他身边的男人还是梁濯吗?白川自己也会想,他还是白川吗?还是他其实只是病毒本身,吃掉了白川,所以伪装成了白川。梁濯呢?他还是梁濯吗?   就如当下。   白川喘息着看着梁濯,梁濯蹭着他的额头,脸颊,低声道:“宝贝,对不起,吓着你了。”   梁濯的嘴唇是湿的,挂着暧昧的水色,白川听着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忍不住抬手贴上梁濯的胸膛,掌心下是快速跳动的心脏,薄薄的烙印抵在二人之间。白川一碰,就好像听到了梁川最真实的感受,小白,喜欢,小白。   白川突然想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能闻到梁濯身上的味道,梁濯情绪激烈时,总是会格外的香甜,让他馋得牙齿和舌头打架。   白川心中的惶惶突然就消失了,他想,这是梁濯,他就是梁濯。   白川摩挲着那块潮湿的皮肉,也仿佛在抚摸那兴奋地蠕动的烙印,说来古怪,那印记在白川的触碰下格外容易失控,张牙舞爪地向白川投诚。梁濯本想到此为止,却突然被白川吻住了嘴唇。   梁濯微怔,低低喘息了一声,虔诚的,毫无保留地向白川献上无上的爱意,也索取赖以生存的唯一养分。   窗外北风渐来,末世第八年的冬天,真正地到来了。   可谁又能说,冬天的到来,不意味着春将至呢?   春天会到来,黎明会降临,野蛮生长的生命也将在绝境里寻找到一条合适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