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混在三国当武将 作者:放鸽子 简介:   除周一不更外,每晚7点更新   建安五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亦有异世战神临世。   这位战神力拔山兮,武力盖世。解下战袍后,却挚爱种田。   “光打仗又救不了百姓。”面对友人们的劝说,虞临温柔地凝视着在庭院里的鸡崽,“种田养殖才是我们的根基。”   只是为了确保有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才不得不顺便扫清一些障碍罢了。   cp荀彧,主角受不反攻(之前一度不能写,现在确认过可以了!)   主角武力值第一。   主角美而不自知,所以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吃到很多颜值红利   主角来自平行世界末世,因此对三国这段历史一无所知,非智谋型人物。   主角前中期铁曹魏阵营,但得道多助,因为某种原因最后会当皇帝(在非常非常非常后期)。   仅做微量考据,容易较真的朋友慎入。会有一些为剧情做出的改动,比如荀彧的原配被我蝴蝶掉了,年纪也被我魔改到年轻了10岁,所以是双C,介意的亲误入   特别鸣谢亲爱的基友兰陵笑笑梦帮我修改过的文案-3-   封面和人设卡全出自神仙画师【千篁曳】老师之手,喜欢画风的千万别在MHS上错过这位老师-v-!!   文案更改原因请见->按照最新规定(09/2021):   国产游戏同人不许写,哪怕个人得到游戏官方授权也不行,因此去掉原先的三国杀游戏设定。   (12/2023)跟编辑确认过,荀彧cp可以写。故再次修改分类为纯爱。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爽文 升级流 基建 万人迷 三国穿越 第1章 第 1 章   建安五年四月,丹徒。   春夏相交之际,三月底仍流连不去的寒气终于彻底散尽,并于初三迎来了明媚的光照。   对于刚刚又收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春风得意的大汉讨逆将军而言,这无疑是个适合林间驱驰,狩猎麋鹿的放松机会。   “先生的心意,我岂会不知?”   用过朝食后,孙策瞟了眼笨重的兜鍪,并没有戴上,而是只用换上轻便的皮甲,还顺口敷衍着苦苦劝谏他不要轻身犯险的忠心幕僚:“策不过为稍作歇息,不论收获多少,至多半日便回,先生不必担心。”   对臣下张昭表现出的忧心忡忡,他的确不以为然。   在他亲自率领征讨下,首恶许贡已然伏诛,其余党当场做鸟兽散,严白虎的残部也被消灭殆尽。持续数日的大战所发出的动静,恐怕早将机警的猛兽惊走了,还敢在短期内回返的不过是野兔或麋鹿罢了。   军营现驻扎在此,他又是身经百战的猎手,只在这附近驰骋一番,何险之有?   况且,他也不光是为了自己松快一下:眼看着豆麦将熟,田间却有鹿群嚼食豆苗为害,适当领人替田父清扫一番,也有益于军粮的补充。   孙策始终是副笑模样,任张昭怎么絮絮叨叨,后来索性不答话了,心意显然一点都不见动摇。   张昭长叹一声:他何尝看不出主公根本未将潜在的险情放在心上?   素好亲身射猎的主公不听自己的劝谏,早不是一回两回,按理说,他也该摇头离开了。   但不知为何,他这天胸口却隐隐徘徊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鼓噪,便忍不住追出几步,不怕讨嫌似地又多说了几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军如今声震两陈,威名博越,将兵各竞用命,士民无不尽心,何故偏与那无知禽兽争锋于丛林!”   “我这便依君之言多带些侍从,可莫再念我了!”   为了应付一下忠直的幕僚,被对方一通念叨得连脑袋都有些发晕的孙策,还是稍微做出了妥协。   他象征性地点上五六名神色跃跃欲试的亲卫,带鞬摄弓,利落上马,接着像防着张昭去拽自己缰绳似般,头也不回地朝着军营旁那物色好的密林出发了。   待那几名被亲点的兵士取来马匹,急匆匆地想要跟上时,距离已经落下了一大截。   孙策并非不知随从的坐骑远不及自己精良,更遑论他还先走了一步。   但带侍骑本就是为了堵住张昭那担心的嘴,现目的达到了,他自然没有原地等待的意思。   横竖入林后要顺着略显潮软的地上显现出的鹿蹄印记徐徐追踪,速度无需刻意也将放慢许多,随从迟早会追赶上,于是就继续往枝繁灌密的深处行去。   对好弓马射猎之人而言,这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穿过大片遮蔽视野的林木后,呈现于眼前的是一处不大不小的湖泽。   芦苇茂盛而岸上碧草尚浅,和风扇物,一群麋鹿或专心食草,或是忙于汲水,遥看去那草色亦遮挡不住肥硕的白兔群,无一察觉到一路有意放轻声响的猎人的到来。   待弦响箭出,则已为时过晚。   盯准时机后,孙策毫不犹豫地弯弓搭弦,连发数箭,在轰然四散的鹿群中瞬间便得两只,余下些同样后知后觉,但比较好运的则是在被箭矢擦破皮毛后,在他惋惜的目光中惶惶窜走了。   中箭倒地,四肢小幅抽搐不止的,还有只毛色白得过于醒目、也不幸被猎人看中的肥硕野兔。   “孙将军!”   是姗姗来迟的骑从。   向来受部将爱戴的“孙郎”将军在他们赶来前便一下得了两鹿一兔,骑从们自然不会吝于真心赞誉。   孙策亦毫无架子地与他们笑说几句,才将他们各自分派去不同方向,继续搜寻逃散的猎物了。   离开这片湖泽的区域,便重归林木攒罗,青冥盰瞑。垂条婵婵间晦暗不明,荨荨森木遮翳天光,亦噬蹄音鸟鸣。   常亲身狩猎的孙策于此间却如鱼得水,他一边不时拨开被朝露润湿的褐色落泽观察蹄印,一边还有闲暇分神想起了此林不乏并闾,倒适合就地取些棕皮备着,不论是作马具,或覆帐用,都……   “尔等何人?”   他骤然警觉,沉声喝问。   方才打断他思绪,是一声明显位置相距不远的短促马嘶。   只是才刚被他循声捕捉到些许轮廓,便突兀地中止了:显然是叫骑者死死扼住,迫其止声所致。   这一下意识地试图掩藏自己行踪的举动,在孙策眼里便无异于明示了对方既非随他出列的从者、也非误入军营驻扎一带的寻常猎户。   被他喝破后,对方并未继续藏匿,声音源头处很快走出一人,一身戎装被血污染至赤黑、看不清任何细节,而头上亦不见胄,仅潦草由一赤帻包着。   “回孙将军的话,”对方并未走得太近,很快就伏地拜下,战战兢兢地埋首请罪:“吾乃韩将军麾下兵卒,受军命前来狩猎耳……”   尽管此人表现得畏畏缩缩,惧怕之一不似作伪,依然未能打消孙策疑心。   尤其对方所搬出的将军不是别人,而是一向因出身辽西、即使早早便追随了父亲,却依旧勤苦谨慎的韩当韩义公。   以孙策对韩义公的了解,并不认为他会在未向自己请示的情况下,便私下派兵士进密林打猎。   “抬起头来。”   这一切不过心念电转,重新开口前,孙策语调和悦,心却缓缓地沉了下来。   他手中强弓已悄无声息地上好了弦,对准了一无所察地跪在地上的兵士的头颅。   对方缓慢地抬起头来,即使心里早已做好准备,但当对上近几年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孙讨逆的箭尖时,还是抑制不住地浑身剧颤。   “义公的兵,我都认得,怎不记得曾见过你?”   事实上,即使再爱民如子的将军,也几乎不可能记得自己麾下每名兵士的长相,更别说是其他将军的部曲了。   但答案已经写明在了对方那张心虚难掩的面孔上。   那双毫无感情.\色彩的乌眸里倒映着狼狈的身影,问话才出口,箭簇便于下一瞬携着早已知晓答案的锋芒凌射而去,势如破竹地正中汗如雨下的对方前额。   “有刺客,速来!”   孙策暴喝出声,召唤应在附近徘徊的随从。   此形迹可疑者未来得及再开口狡辩,甚至连哀鸣都来不及,就已一命呜呼然而正如他刚才那阵不好的预感一般,刺客远不止一人。   “孙贼受死!”   亲眼目睹着分散在另一侧的同伴瞬间便身份败露、毙命于孙策箭下,又听着从各个方向逐一迫近的骑从声响,原本还因猝遇而手足无措的另二名许贡门客登时一狠心。   他们放弃了继续隐匿的念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决意,纷纷引弦,冲不远处的孙策面部射去!   孙策虽料到这场刺杀定不止一人参与,却未想到另两人如此沉得住气,竟然不在先前那人所现身的前方,而是藏身在他已骑马路过的后边。   等他察觉到这一点,自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劣势。   双方距离实则极近,注定因一方隐匿在暗,一方在明而优劣明显。   可想而知,这仓促间以全力射出的数箭即使准头再差,也能结结实实地落在这近在咫尺的靶子上。   若孙策似平日那样一身铁质甲胄也就罢了,今日他为捕猎轻装入林,现就为这份轻率扎实地吃了苦头。   软甲根本挡不住近距离强力射出的箭簇,伴随着清晰的“噗嗤”声,利器深深入肉,前胸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袭来,孙策下意识地进行的躲闪举动只避开了瞄准他咽喉的致命箭矢,第三只直冲面颊的利箭却躲避不及,只能既急又怒,眼睁睁地看着   “啪沙。”   恍惚间,三人只在这混乱中听到极轻微的一道破空声,视线里隐有道乌芒掠过。   孙策呼吸一窒,死难陡然已解。   是轻盈而迅捷的,譬如鹰隼攫雀,电光火石间,肉眼所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再模糊不过的掠影。   要不是那道本该贯入孙策面部的箭矢似被骤风击落的枯叶般猛然被卸去冲势,颓然地坠落一旁,只怕所有人都会疑心只是自己的错觉。   若能将刚才的一幕放慢十数倍,才可能看清那道无情切断了坚韧的竹制箭身的疾风掠影,不过是一枚原属于低级将士残甲上的带锈铁片。   它于激战中被不知哪道刀锋剑刃弯折,系线随如今生死不明的前主的血肉崩裂,在浑浊得分不清敌我的血流中混入冰凉的溪水,直到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不以为意地拾起,擦去残存水迹,顺手放进了干燥的布料中。   “汝,汝竟敢!”   两名功败垂成的许贡门客只来得及喊出这饱含愤恨的一句,就在下一刻绝望地死在了盛怒的孙策挥出的手戟之下。   怎会……怎会……如此……   刺客死不瞑目,而险死还生的孙策胸腔中亦未平复,心跳疾如擂鼓。   身为多年来亲自冲锋陷阵,创甚亦不见少的武将,他从未贪生惧战过,也早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甘心在这最意气风发,事业初初有成的时候,因麻痹大意而葬身几个区区刺客之手。   “多谢足下救命之恩。”   他听着随从们在不远处惊慌失措的呼唤,却并没有急着回应他们,而是一手死死捂着被两只箭头没入、血肉模糊的胸前伤口,一手仍紧紧捏紧缰绳,以至于自己翻身下马时动作仍旧称得上利落潇洒,而不是狼狈地滚下马背。   这个举动做完,当然幅度不小地牵扯到了伤口,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饶是孙策也禁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些许。   他清楚,自己目前的症状不像中了带毒的箭头……那仅仅这种程度,便不至于致命。   他忍着一阵阵由快速失血带来头晕目眩,顽强地扯出爽朗的笑来,卖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睑,望着刚那道乌影投射来的方向,试图透过红得发黑的和茂密林木带来的阴影来看清对方的模样。   自然只是徒劳。   他拼力抓住马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面上还习惯性地带着笑,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远不如平日的清爽洪亮,而是充斥着力竭的沙沉虚弱:“不知……不知策,可否得知足下名姓,好报今日救命之恩?”   “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孙策好似听到始终惜字如金的对方语意淡淡、略带疑惑地回复了这么一句。   让大家久等了,是真正意义上的久等了。我自己都没想到,于2017年开的存稿文案经过无数波折,直到2025年才终于写出来。期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文案一改再改,现在的跟初始版本几乎没什么关系,收藏的读者估计都更新换代好几批了,也没想到我想写这篇文的心始终没有随时光流逝而消失,无论如何真心谢谢大家的坚持等待。   这篇文会写得比较长,篇幅不出意外会达到100W+,对目前的我来说写久违的古代文要保质就难保量,码字速度非常慢,加上工作忙碌,我无法保证日更,但除非请假,一周应该不会少于4-5更。通常周一和周三为断更日。   别的不说了,希望这篇文不会辜负大家的耐心等待,开文愉快。   如果对注释内容感兴趣的记得不要关作者有话要说,可以选择性阅读(反之同理,不感兴趣的尽管关作话)。另,这篇文充其量只能算微考据,有BUG欢迎无视,也欢迎提出来友好探讨(但我不保证会改,有时候是剧情需要),但态度请一定要友好(丑话说前头,否则我会删评哦)   1.兜鍪(mou第二声):汉末三国时期的头盔(胄也是头盔的意思),制式参考来自《中华遗产》杂志2022年04期p64页:“吉林省榆树市老河深村东汉墓出土的兜黎,可为代表。这件兜鏊的上半部分,是一排长甲片围成的半圆形盔顶;下半部分则以短甲片编缀,边缘还有织物包裹,以防擦伤。戴上兜整,不仅能保护全头,搭配盆领之后,连颈部、喉部及肩部也在护甲之内。”   头戴赤帻、身着戎服的东汉弓箭手形象可参照1969年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图的铜骑士俑   2.气候: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气温公认低于现代(平均温度大约低2-4度),如魏文帝黄初6年(225年)出征时记录的淮河结冰“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每年阴历四月降霜;《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增订版)》王子今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p20-21   3.豆麦为军粮:《三国志魏书陈群传》“太祖昔到阳平攻张鲁,多收豆麦以益军粮”,以及《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方催人种葑豆”   4.鹿的生存毁坏农田作物:《三国志魏书高柔传》群鹿残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赀。民虽障防,力不能御。   5.并闾:张揖解《上林赋》日:并闾,棕也,木高一二丈,傍更无枝,叶大而圆,有如车轮,皆萃于木杪,其下有皮重迭裹之。每皮一匝为一节。其花黄白,结实作房,如鱼状。   孙权讨黄祖,祖横两蒙冲,保守沔口,以并闾大绁系石为碇。又齐高帝时,军容寡少,乃编棕皮为马具装。此盖军旅所须,故晋令夷民守护棕皮者,一身不输。而《唐书》:诃陵国在南海洲上,立木为城,作大屋重阁,以棕皮覆之。王坐其中。此皮坚韧不受雨,故可以冒马覆屋也。一名蒲葵。晋人称蒲葵扇。扇自柄上攒众骨如棕叶之状,今宣、歙、衢、信间扇是也。梁张孝秀,性通率,常冠穀皮巾,蹑蒲履,执栟榈皮尾。唐世以为拂。今人游山者,作棕鞋。《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增订版)》王子今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p446   6.关于孙策遇刺的时间:   《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裴注里孙盛提到是的四月(孙盛《异同评》曰:又按袁绍以建安五年至黎阳,而策以四月遇害……)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三》“丙午,策卒,《考異》曰:虞喜《志林》云策以四月四日死,故置此。”   由于《志林》属于私人札记,可信度见仁见智,因此我只在这里列出来,供大家参考。   具体的经过大家应该都很了解了,稍微摘录一下裴注的江表传:   “《江表传》曰:“广陵太守陈登,治射阳;登,即瑀之从兄子也。策前西征,登阴复遣间使,以印绶与严白虎余党,图为后害,以报瑀见破之辱。策归,复讨登。军到丹徒,须待运粮。策性好猎,将步骑数出。策驱驰逐鹿,所乘马精骏,从骑绝不能及。初,吴郡太守许贡,上表于汉帝曰:‘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若被诏,不得不还;若放于外,必作世患!’策候吏得贡表,以示策。策请贡相见,以责让贡。贡辞无表,策即令武士绞杀之。贡奴客潜民间,欲为贡报仇。猎日,猝有三人,即贡客也。策问:‘尔等何人?’答云:‘是韩当兵,在此射鹿耳。’策曰:‘当兵,吾皆识之,未尝见汝等!’因射一人,应弦而倒。余二人怖急,便举弓射策,中颊。后骑寻至,皆刺杀之。”   《三国志》本传:先是,策杀贡;贡小子与客,亡匿江边。策单骑出,猝与客遇。客击伤策,创甚。请张昭等谓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权,佩以印绶,谓曰:“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至夜卒,时年二十六。 第2章 第 2 章   看着眼前这人缓缓倒下,虞临想到刚刚听到的“策”字,不禁犹豫了下。   会这么巧吗?   为了确定这一点,原本只是心血来潮下出手相助、准备一声不吭地离开的他,暂且留了下来。   方才对方非死撑着问他名字,顽强撑着直至昏迷才倒下,虞临的内心也始终毫无波澜,只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观察着这人的言行举止。   真要说有什么看法的话,他只觉得此人的形象包袱实在有点重连身负重伤时都不愿形容狼狈。   虞临从灌木后走出,利落地为昏迷不醒的伤者卸甲拔箭,又用随身水囊和干净布条做了简单处理。   常年要为自己的伤口做处理的他,做起来可谓驾轻就熟,很快就做好了,还顺便用剩下的清水洗去了手上沾染的粘稠鲜血。   考虑到对方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想着水囊里最后还剩下的几滴水,他也没浪费,直接拆下对方头上戴的巾帻,不轻不重地帮着擦了下对方脸上很是狰狞的血渍。   很快重新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   一切完成后,虞临便重新站起,靠到一边,安静等待骑士们赶来。   等那些惊慌失措的同伴找来时,做过急救处理的伤处,已经基本止血了。   虞临姿态放松地虚倚在树干上,微微歪头,目无喜怒地看向他们。   骑从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喊有刺客的孙将军所在处,映入眼帘的,就是让他们目眦欲裂的可怖一幕:将军上身鲜血淋漓,躺在地上生死不明;三名着戎服、面孔陌生的兵卒则伏于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身亡;还有一身着玄衣无绶,但背负长剑强弓,腰配棕色皮鞬,神色慵懒地打量他们的生人。   就在虞临以为这一幕或许会引起误会、思索着要不要开口解释时,这几名骑兵的视线却在短暂地定格在他脸上后,做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起初还明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下来。   为首一人更是说道:“吾等为孙讨逆将军麾下亲卫,虽不知足下尊姓大名,但施救之恩,吾等没齿难忘。”   虞临心下微讶。   也不知道他们是眼力过人,才不经询问就做出了准确判断,又或是太不谨慎了。   “不过举手之劳。你们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吧。”   他微抬下颌,言简意赅道。   他们的确顾不上虞临太多,第一时间确定主公只是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后,险些人仰马翻的骑士们仍然焦虑,至少不像刚才那般面无血色了。   这似乎更加帮助他们确定了眼前是出手相助之人,踌躇但慎重地向他行了一礼,与此同时,将伤者固定在了马上,火急火燎地往军驻地赶。   而留在最后的那人,则恭恭敬敬地向虞临又行了一礼,神色小心地询道:“不知足下可愿随鄙人还营?孙将军素轻财贵义,重才好士,此番蒙足下施救之恩,回头必有重谢。”   在他难掩紧张的注视下,对方神色淡淡地表示了同意:“谢倒不必。有劳带路。”   他如释重负:“请随鄙人来。”   “你们的将军,”在途中,他忽然听对方询问道:“也就是刚才那位,可是名策,表字伯符?”   大约是不曾料想沉默寡言的他会突然开口,且问得这么直截了当,对方神色一凛,垂首道:“正是我们将军。”   虞临微微颔首心里已经基本将这位莽撞过头,只身犯险的年轻军阀从潜在的投靠人选里剔了出去。   不过,眼见未必为实。   他想看看孙策的这一举动是否有他未能看出的用意,也想顺道考察一番军营里的人是怎样应对这一紧急情况的。   对于他们口中的重谢,虞临毫不在乎:救助对方,只能说是他的一念之间,亦或是随心之举。   初到异世时见到久违的同类带来的喜悦心情,已经在这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淡化了许多。有时看着他们疆场上厮杀缠斗的麻木面孔,或是休战期的士兵对当地百姓的残酷做派,似乎与他过去二十多年来杀惯的丧尸嘴脸并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在确定自己的定位前,他出手干涉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回算是少见的例外。   孙策的遇刺在驻地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想到那股不祥的预感成真的张昭更是气急攻心,差点当场昏倒过去。   他到底是艰难地稳住了,第一反应,就是下令将孙策受创的消息严密封锁。   好在附近的敌军刚被这位轻佻大意的主公彻底清扫干净,接着一边请来营中的几位孙家人,一边亲自守在了孙策疗伤的帐中,对进行救治的医工虎视眈眈。   众人关注的焦点无疑都落在了最关键的孙策身上,一时间并无人有暇顾及被带到客帐中等待的虞临。   虞临也并不在意,也没有碰士兵送上的食水,只隔着薄薄的帐幕打量外面的人群,又凝神倾听着兵士间惊慌的交流。   越听,他的眉头就蹙得越紧。   原本他还抱有一线希望,猜孙策是对自己身后事提早做了稳妥的安排,又或许是出于引蛇出洞的特殊需要才白龙鱼服,特意装出轻身犯险的莽撞模样。   没想到这份由对方呈现出的鲁莽直率,远比他想象的还表里如一。   明面上看起来要打猎,就真只是单纯地为了打猎。   可惜了。   这样看来,江表这位军阀确定不行。   虞临面无表情,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心里难得感到了略微的失望。   毕竟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从益州一路东行,已经面试过数位潜在的主公人选了。   遗憾的是,在他最看重的开拓、纳谏、心胸和稳定方面,总有着无法规避或矫正的巨大缺陷。   孙策个人能力即便再出类拔萃,在稳定性上却连刘璋与刘表都不如:热衷于轻出微行,从官不备,过于自傲、毫无风险备案,并屡谏不改。   虞临若有所思,轻抚怀中木谒的细腻纹路。   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等天色渐暗,经过一番紧急救治的孙策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终于清醒过来,医者擦着满脑门的汗,战战兢兢地表示伤情也进入稳定状态后,所有人才有闲暇长舒一口气。   张昭胡子一吹,率先板着脸对神色迷茫、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孙策发难:“今四海殄瘁,众望未洽,危事所害者,非将军一人,而事关三军、亦关四方蒸庶!将军断不可再执迷不悟,沉迷猎乐,不听劝谏,使千金无端再暴于原野!”   “听张卿一席熟悉唠叨,倒是让策彻底活过来了。”   孙策面色仍惨白,话语于轻快间也还透着虚弱,到底还似往日那般神色爽朗,面容带笑这也彻底让围在病榻边上的人们放下了暗暗悬着的那颗心。   经此生死劫难,孙策也下定了决心,说出了张昭最想听的承诺:“从今往后,策必遵大路,不行宽放之举。如若再犯,便辛苦张卿亲手燔翳捐褶,策绝无二话。”   闻言,张昭依旧板着张脸。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已经不复刚才的紧绷了。   他尊奉的这位主公素来对驰骋游猎之道甚是热衷,过往对他的劝谏亦是敷衍居多,但的确从未应承不再为此举,倒曾坦言是类裨谌草创之故。   凡是亲口承诺过的,孙策确实总能做到。   眼看着气氛有所缓和,被搀扶着坐起饮过水后,孙策立即就惦记起他昏迷前心心念念的那位壮士了。   他眼眸明亮,满怀期待地看向周边人:“不知出手相助的那位壮士何在?虽不知他以何物做利器,竟于混战中以千钧破势,直中箭身,此等眼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虽贲、育不过也!只恨我彼时伤势甚重,竟未来得及问出他尊姓大名……”   张昭刚纠正了主公好追逐猎物的作风,就直面了对方好壮士的迫切。   虽有些无奈,但对此也颇为赞同。   “将军伤势稳固得这般快,极大得益于那位先生做的医治,所用手法虽闻所未闻,却见效绝佳。”   在拆开包扎的布条、看清伤口模样的那一刻,医工面上的惊骇绝非作伪。   只可惜张昭因分身乏术,未能接见对方,也不愿仓促以对,徒增失礼。   索性先令人以礼相待,请对方等候一番,同时根据亲卫匆匆描述的形容气貌,得知对方绝非操持方技或凡俗之辈。   既非医者,那多半是曾经手且娴熟军中事务,才粗通此道了……更需慎重相待才是。   在将医者先前所言原封不动地转告后,张昭无可奈何地看着孙策那熠熠的眸光,哪里不知道主公这是完全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对方收入麾下了。   他索性投其所好地询道:“随骑已将那位先生带回营中,只因先前将军伤势过重,不宜见外客,才未及见纳。将军可是现在便要见他?”   “正是如此。”孙策毫不犹豫地颔首:“那位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绝不可轻忽慢待,奈何我现不宜走动,唯有劳烦卿代劳,替我将他请来此帐,方足显郑重。”   张昭应下,并当场就在主公眼巴巴的注视下出去了。   就在孙策满怀期许地等待中,很快回返的张昭面色却很是微妙。   对方所带来的,是让他收敛了笑容,为之错愕不解的噩耗。   帐中客早已离开。   而叫人不寒而栗的是,偌大军营虽曾有过短暂的喧喧嚷嚷,但仍在孙河等孙氏将的整顿下很快恢复了井然秩序。   把守更是外松内紧,营门处自始至终都是毫无松懈的森严。   可即便如此,竟无一人知晓此人离去之事。   注释:   1.鞬:马上插弓的皮囊   2.白龙鱼服:比喻尊贵的人穿平民的衣服。刘向《说苑正谏》记一则故事,说天上的白色神龙下到深渊,化为鱼,被一个名叫豫目的打鱼人射伤眼睛。   3.木谒:根据安徽省马鞍山市朱然墓出土的实物来看,当时的高级军事将领,在社交场合中,已经使用了类似于现今名片的木谒、木刺。其中的木谒,尺寸较宽,上面书写了自己的特殊名号、常规军衔、封爵名称等,措词非常正规,身份内容齐全,应当使用在官方的正式场合,如上面图93所示。至于木刺,不仅尺寸较窄,而且所有头衔一概不写,只介绍自己的籍贯、名字,以及向对方的问候语,应当用在普通的社交场合。《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方北辰著,成都时代出版社,p476   4.蒸庶:老百姓   5.燔翳捐褶:燔翳:烧掉射猎飞禽时所用的伪装小棚。子壮士翳是用茅草之类材料扎成的小棚,人可隐藏在内,等飞禽靠近时从内射箭。褶(xi第二声):即挎褶。作战或打猎时穿的衣服,便世深惟于驰骋射箭。   原词出自《三国志魏书崔琰传》,崔琰劝谏曹丕不要再沉迷田猎的话:“唯世子燔翳捐褶,以塞众望。不令老臣,获罪于天。”   6.裨谌草创:裨谌(pi chen):春秋时郑国的大夫。善谋划,但是只有到野外思考,他的谋划才有所获,见《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原用处出自《三国志吴书虞翻传》虞翻劝谏孙策不要再打猎时,孙策的回复。   策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   7.虽贲、育不过也:贲(ben)、育:即孟贲、夏育。二人都是战国秦武王手下最勇猛的壮士。   《三国志》里以贲、育之勇形容过曹休,袁涣,程昱等人,以下只列举几例   “《傅子》曰:“曹大司马之勇,贲、育弗如也。张辽,其次焉”   “又帝闻涣昔拒吕布之事,问涣从弟敏:“涣勇怯何如?”敏对曰:“涣貌似和柔;然其临大节,处危难,虽贲、育不过也!”   “绍闻昱兵少,果不往。太祖谓贾诩曰:“程昱之胆,过于贲、育!” 第3章 第 3 章   三日后,虞临已经来到了广陵城下。   只是此时的广陵城,正处于战前戒严的警戒状态,哪怕是城中的百姓的出行也受到严格的限制,未经特殊许可,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不过事态似乎没有严峻到需坚壁清野那一步,官吏尚有仁心,因此城墙外清晰可见聚集了大量从其他城池逃难而来的百姓。   一些人在得知不被允许入城后,就果断离开了。现在还选择留在这里的,要么是城中有能投靠的亲人作为希望在,要么是他们的背囊或是木车已然空空如也,根本支撑不到寻找下一个避难地了。   在眼巴巴地盼着城门早日打开,又祈祷着敌军永远不会到来的他们之中,支着大大小小的、新旧和颜色各异的布帐,这些大多也作为临时做些小生意的场所。   更多人不得不选择的,还是露天席地而眠。   连附近那几间瓜牛庐里早挤满了衣衫褴楼的年轻男性,哪怕再矮小狭窄,那些稀疏的茅草也能遮挡一些风雨。   万幸春寒已逝,暑气未至,哪怕头无寸瓦,现下的气候对颠沛流离而来的他们也不至于太过难熬。也好在不远处就有水源,难的只有如何稳定地获取食物。   虞临神色淡薄地想,这些人暂时是安全的。   毕竟对广陵虎视眈眈的孙策,现在由于伤势严重和军粮欠缺的双重影响,短期内应该都丧失了对北方发起进攻的斗志。   孙策固然对广陵太守陈登诱严白虎余党做后害、迫使自己在西击黄祖途中回防而感到咬牙切齿;渴盼着早日一血匡奇城那一役的败绩的耻辱;更是清楚,广陵城是他北上之路中避无可避的阻碍。   可再是行事莽撞,也只是偶尔。   孙策能在短短数年内荡平敌阵、据有江东,威震江淮,绝非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虞临没去细想两军的动势。   对他而言,区区一道古代城墙完全起不到防备作用,区别只在明闯还是暗入,以及有没有必要在这里花费时间而已。   毕竟,在他内心的意向顺位表中,曹操军一直位列倒数第一至少目前是这样。   虞临正考虑着,忽然注意到了城门处的动静。   里面传出一小阵嘈杂的动静后,很快安静下来,沉重的门扉被从内推开了一扇,从里先走出的是身着绛衣戎服的一队兵士,接着鱼贯而出的,便是神色畏缩、面色骊黑的民夫。   第一批豆麦即将成熟,不光对缺乏补给的孙策军队至关紧要,对一年到头都在打仗、军疲食乏的曹军而言,更是绝对不容任何闪失的。   农间总缺人手劳作,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小队兵士带领民夫前往田间,再在日暮时将人带回来。   城外的百姓也只是偶尔对民夫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就不再继续关注那边,显然已是习以为常。   在对朝不保夕的生活已经麻木的他们眼里,劳作所象征的辛苦,跟能住在有军队庇护、相对安全的城里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尽管早在荆州时就从好几位友人口中得知曹操对屯田的看重,但一来因为消息的滞后,二是因为攸关军情受到了刻意封锁,对其中细节如何,几人一概不知。   虞临若有所思。   眼前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不论是军屯或是民屯地,都不可能容许连城门都进不去的闲杂人等接近,这位陈登太守还表现得尤其慎重,不惜派遣多批军士防备南边的敌军偷袭。   虞临看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后,当即决定留个一晚:不管这附近到底是军屯还是民屯地,他肯定是要亲眼去看一下的。   周边的树木早已经被城中军队砍伐殆尽、充作军用,连枯枝败叶和苔藓一类都不见踪迹。   后者大多是被临时聚居在这里的流民搜集刮走,或是用于焚烧,或是被饥肠辘辘的人直接食用了。   虞临正思索着去哪处远些的丛林补充一下物资,好等夜晚降临时,便捕捉到了一道迟疑的呼唤声。   “虞君?敢问先生,可是虞君?”   虞姓并不多见。   闻言,虞临下意识地循声回眸。   没被刻意拉起遮挡灰尘的玄领所盖住的上半张面孔,便清晰地落入了原本踌躇的对方眼中。   那份踟蹰于是彻底不见,瞬时变成了由衷的喜悦。   这人年纪不大,身着便于劳作的素色短衣,却针脚细密,衣料整洁,且谈吐流利,俨然是士族子弟身边颇受重视的随者:“果真是虞君!鄙人乃刘君之仆,奉二位家主之命,在此已然恭候多时了。昔日家主承虞君大恩,却图报无途,因此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久矣。现家主皆已入城暂居,不知虞君可愿赏光,随鄙人前往与家主相聚,也好容吾等为虞君接风洗尘一番?”   虞临神色淡淡地听着,一时间并未作答,眼底则有一抹茫然转瞬即逝。   ……刘君是谁?   出于好奇,他稍微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二人越过艳羡的流民们进了城。   这过程远比戒严前的普通百姓入城还要来得顺利:或许是“刘君”的身份较为不同,而这名仆人又带上了他家主人特意吩咐过的信物、并很自然地表现出了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趾高气昂的缘故。   负责看守城门的士卒们,甚至没有对他进行仔细的盘查。   他除腰间一柄佩剑与背上长弓外,并未携带行李,而剑者既为兵器、亦为礼器,对一位士族子弟而言,随身携带无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城门卒反而忍不住对他轻装简行到这种地步微感诧异,稍作打量后,便客气地要求他露出被布领遮住的下半张脸。   虞临一言不发地照做。   “可矣,请入。”   他们打量的视线也只是停滞了一小会,便不假思索地让至两侧,低头放行了。   在被城中居民用水泼得有些泥泞的路上走了一阵,无需这位刘家仆再开口,虞临也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是一处与周边普遍为一堂二内室的朴素民宅截然不同的方形大型院落,即便隔着一人高的宅第外墙,也能清楚看到基座抬高后的堂屋屋檐。   宽敞的大门连通着可供两辆马车同时通行的车道,上面铺着与外边的黄泥路迥异的大块灰色石砖,上面除繁杂交错的车辙印外十分干净,显然是仆人频繁清扫的功劳。   将虞临带到熏香轻袅的宽敞堂屋后,这位在宅第中显然地位不低的仆人便娴熟地指挥着其他仆从倒上热汤,在食几摆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又有两位婢女捧上两铜盆的净水与雪白巾帕……   等忙完这一切后,他才缓缓舒了口气,行礼道:“还请虞君在此暂作歇息,主君已得报信,必不会令虞君久候。”   堂屋于是重归安静。   尽管正座的姿势并称不上舒服,向来尊重入乡随俗的虞临也不介意。   他未因为四下无人而放松歪坐,背脊始终直挺,仅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只看了几眼,他就察觉出这间肃穆间不失典雅的堂屋,其实无处不透着违和的空旷。   原因也很好猜:要么这里只是那两位“刘主君”临时做落脚用的宅第,要么就是在兵乱时期曾遭过乱民的洗劫、还未来得及补充。   他正百无聊赖地猜测着原主人的身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密如骤雨的脚步声,赫然是主人家带着仆从们来了。   虞临从席上站起,投去视线。   “竟真是虞君!”   一身着玄色大袖褒衣、头戴赤色介帻的青年文士一路疾步,甚至连双履在仓促间穿反了也顾不上,才进中堂就迫不及待地往席上望去。   一眼确认了贵客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报的那一位后,他面上当即就露出了真诚喜悦的笑容。   他忙不迭地褪履入内,旋即深深揖了一礼:“多日未见,虞君之斐然风采更胜往昔,甚善甚善!”   虞临的记性一向不错,只沉吟了一瞬,就回想起了对方的身份应该是在襄阳城衙署地牢下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望之。   不过当时对方蓬头垢面,眼睛更因旧困地下而畏光落泪,狼狈不已。   如今却容光焕发、衣冠鲜亮,可谓判若两人。   虞临恍然大悟。   同理推断,仆人口中的另一位主君,多半就是刘望之的弟弟刘廙了。   他回了一礼,任对方热情地与自己并席而坐,简略答道:“别来未久。刘兄安好?”   刘望之爽朗笑道:“诗人素比一日之别于三秋,如此算来,与君岂非已别悠长岁月!”   他先是紧挨着虞临坐下,又发愁于这样看不清对方的脸,于是来回小幅度地纠结了一阵,还是将席挪到了虞临的对面。   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丝毫不在意虞临看似冷淡的寡言少语,不但亲自为虞临斟酒,嘴上还未停地搭着话:“自离了那位刘荆州,愚可谓无处不好!”   说起刘表,就不可能忘记对方所赐的那场杀身之祸,至今仍叫他心有余悸,此时的口吻便难以抑制地讥讽十足。   刘家于荆州为当之无愧的望族,且父刘匊亦曾为彼时地位尚未稳固的刘表效力,立下汗马功劳。   至于他本人虽不欲自夸,但在荆州士林也稍有薄名。   况且他作为从事屡进直言,既是自身职责所在,也是为受讥馋而死的二位友人感到不平。见刘表始终不愿采纳,他方失望地辞官归家。   哪曾想,这便意味着将素来以雍容养士闻名的刘荆州给得罪死了?   弟弟刘廙劝他当仿效范蠡抽身远去时,他还不以为然,兀自安心燕居:任谁都一目了然,刘表若不是无可救药的蠢物,哪怕不折节下问、请他官复原职,也不可能冒着失荆州士林之望的风险,在这风口浪尖对身为衣冠之族的他下杀手。   谁曾想堂堂刘荆州,竟当真如此心胸狭隘,且蠢钝到难以设想!   思及此处,刘望之不由感慨万千,再度起身向虞临敬酒。   “昔日若非虞君明果独断,即便素不相识,亦对愚慨然伸出援手,这世间恐早已无刘望之此人了!”   注释:   关于刘望之刘廙的事,选择性摘自《三国志魏书王卫二刘傅传第二十一》:   刘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也……廙兄望之,有名于世,荆州牧刘表辟为从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谗毁,为表所诛;望之又以正谏不合,投传告归。廙谓望之曰:“赵杀鸣犊,仲尼回轮。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和光同尘于内,则宜模范蠡迁化于外。坐而自绝于时,殆不可也!”望之不从,寻复见害。廙惧,奔扬州,遂归太祖。   刘廙父亲名字为匊,摘自裴注《廙别传》载廙道路为笺谢刘表曰:“考匊过蒙分遇荣授之显,未有管、狐、桓、文之烈,孤德陨命,精诚不遂。兄望之,见礼在昔……”   《傅子》曰:“表既杀望之,荆州士人皆自危也。夫表之本心,于望之不轻也;以直忤情,而谗言得入者,以无容直之度也。据全楚之地,不能以成功者,未必不由此也。夷、叔忤武王以成名,丁公顺高祖以受戮,二主之度远也。若不远其度,惟褊心是从,难乎以容民蓄众矣。”   1.关于陈登诱严白虎余党搞孙策的事见《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三,原文:   广陵太守陈登治射阳(射阳县,前汉属临淮郡,后汉属广陵郡。应劭曰:在射水之阳。今楚州山阳县有射阳湖,即其地。贤曰:射阳在今楚州安宜县东。孙策西击黄祖,登诱严白虎余党,图为后害。策还击登,军到丹徒,丹徒县,前汉属会稽郡,后汉分属吴郡,春秋之朱方也。秦时望气者云,其地有天子气。始皇使赭徒二千人凿城以败其势,改曰丹徒。)《考异》曰:此事出《江表传》。据《策传》云:‘策谋袭许,未发而死。’《陈矫传》云:‘登为孙权所围于匡奇。登令矫求救于太祖,太祖遣赴救。吴军既退,登设伏追奔,大破之。’《先贤行状》云:‘登有吞灭江南之志,孙策遣军攻登于匡奇城,登大破之,斩虏以万数。贼忿丧军,寻复大兴兵向登。登使功曹陈矫求救于太祖。’此数者,参差不同。孙盛《异同评》云:‘按袁绍以建安五年至黎阳,策以四月遇害。而《志》云:策闻曹公与绍相拒于官渡,谬矣。伐登之言为有证也。’今从之。须待运粮。   2.东汉时期房屋:   汉代民宅的一般情况是一堂二室。《汉书晁错传》记载:“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据清代学者考证,汉代的堂屋多在前室,而居住人的内室则在堂屋的后侧和堂屋的东侧。所以,汉代民宅的平面图多呈曲尺形。但在汉代的一般人家住宅里,也多采用“一”字形,即堂屋居中,左右两侧各为内室的格局,甚至出现有三合式和“日”字形结构的房屋。   汉代民宅的基本的房屋结构为一堂二内式。河南省陕县东汉墓葬遗址出土的小型陶器院落,其平面为长方形,前后有两排平房,院中大门位于前一排平房的右边,前排房屋并设有后门,可以通往院中并到达后一排房屋。前后两排房屋均为坐北朝南的正房、后一排房屋用带门的墙壁隔开而为一前一后的两部分,前一部分当为堂屋,后一部分应为供居住之用的内室。这一堂一室就成了后排房屋的基本格局。在小院子的左边是一面矮墙,院子的右边则建有厢房。按照《仪礼公食大夫礼》中记载的备办饮食之具的“东房”之说和三国曹植《当来日大难》中所说的“乃置玉樽办东厨”来看,院子中东边一侧的厢房极有可能是庖厨之屋,即汉代所谓东厨。前一排房屋中的一室也是作为居住之用,而另外用墙隔开的一间实际上成了由院门通向院子和后排房屋的走廊。可见,汉代一般民人的院落面积不大,居住房屋的格局也以一堂二室为主。汉代的富裕之家则不限于二进一院式的住宅格局,富人们也会将二进的格局改为三进的样式,形成汉代颇具代表性的“日”字形院落。在三进式的院落中,三排房屋平行排列,中间的一排房屋内有门廊相通,可来往于前后院。前院内有水井一眼,在后排屋后则有厕所。前后两院的两侧靠墙处建有亭廊,堂屋则位于后排房屋的正中。在院外东墙的前后两处各建有一座小型的望楼。看来,房主人的身份似不一般。汉代住宅对堂屋的位置十分注重,这大约同汉代有关礼制的规定不无关联。堂屋要供奉祖宗的牌位,并敬事神灵的存在;中堂之室也是招待宾客的贵重之地和训诫子孙的庄重之所。所以,汉代人对堂屋的重视也即是对礼制的重视,汉代住宅中每每所见的深堂中开、环室绕堂的布局,处处凸显着堂屋在汉代居室中的重要位置,它是不论平民和贵戚都不敢忽略和小视的。(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王凯旋著,中国工人出版社,p43-44)   3.关于介帻和宽幅长袍的着装描述主要参考自《曹魏服饰研究》作者王丽丹发布自2011年的山西大学硕士学位论文;与此同时,类似内容在《图解中国传统服饰》春梅狐狸著,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以及《华夏衣冠中国古代服饰文化》孙机著上海古籍出版社;和《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下》林剑铭著上海人民出版社p1025-1035都可以找到   《后汉书舆服志下》中有记载,文官介帻之上加进贤冠,武冠平巾帻上加武冠;同时,不加冠而仅戴帻是官员或有一定社会地位之人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的形象,陈茂同在《中国历代衣冠服饰志》中称:“职官平日燕居,也可以脱去冠帽而单戴帻。”史料也记载了这种状况,东汉时马援被皇帝召入宫,“时上在宣德殿南庑下,但帻坐”,由此可见帝也可在日常的场合中戴帻。曹魏时期,社会上层人物日常仅戴帻的形象比较普遍。图1-88家居图中右侧榻上的男子,便是头戴平巾帻。图1-85家居图中的男主人也是在日常生活中头戴介帻。由此可知,在家居生活中仅带帻是自东汉以来男子的一种普遍形象。【p62】   同时其他图片也有反映日常生活戴帻的图片资料,图1-89与图1-90,家居图中两名男子也是头戴平巾帻。图1-87与图1-87中宴饮图中三名侍者,都是头戴平巾帻2。图1-91宴饮图中两名仆人与图1-92、图1-93与图1-94中出行图中五名御者,都是头戴平巾帻32。图1-95宴饮图,榻上四人中,有两人头戴黑色平巾帻1,而且其帻,前低后高,呈斜面,似乎具备了小冠的基本样式。但是,除在介帻上加进贤冠之外,在平巾帻之上也可以加进贤冠。图1-81中的属吏,主簿与议曹掾均是在平巾帻之上加一梁冠,从图中可以很明显地辨认出前低后高的平巾帻。对于上层男子而言,在家居生活中或小规模的宴饮图中,头戴帻也是可以的。而且,从图片中观察,上层阶级与下层民众(包括传者、仆人)的平巾帻没有多大区别。而且服帻的仆人都是家居宴饮图中立于主人身侧的侍者,他们的衣服与主人的衣服相似。在帻成为不论何种身份之人都可以佩戴的情况下,下层民众的巾帻与上层阶级的巾帻的情况也存在。【p51】   4.长袍和褶裙(也同样出自《曹魏服饰研究》这篇论文)   曹魏时期的男子服饰也可以分为两个类型:上下连属的长袍与上衣下裳的袴褶。长袍,是男主人、仆人等人的服饰,而袴褶则是仆人、厨师、农夫、兵士等人的服饰。本文中在论述男子服饰时也按照地域:东北、中原、西北的顺序论述。   1、长袍   《后汉书》中关于长袍的记载:“服衣,深衣制,有袍,随五时色。袍者,或曰周公抱成王宴居,故施袍。《礼记》‘孔子衣逢掖之衣。’缝掖其袖,合而缝大之,近今袍者也。今下至贱更小吏,皆通制袍,单衣,皂缘领袖中衣,为朝服云。”山此可知在东汉时期,长袍是朝服,且随季节的变化更换颜色,即五时色。在曹魏时期长袍仍是男子的主要服饰。东北地区,男子身着长袍者共九人,六人身着宽大的长袍,三人身着合身的长袍。中原地区,穿长袍者共十六人,二人所穿为宽大长袍,其余为合身长袍。西北地区,穿长袍者共四人,二人身着宽大的长袍,二人身着合身长袍。不论长袍的宽大与否,长袍是男子服饰的主要形制。【p21】   男主人的长袍主要是宽大的长袍。东北地区:宴饮图中坐于榻上的男主人,衣服部分不清楚,墓葬整理者称“似为长袍”3(图1-41),观其形状似宽大的长袍。   长袍是曹魏男子的主要服饰,宽大的长袍主要是男主人的服饰,而合身长袍主要是包括仆人、御者、乐师等人的长袍的形制。   2、袴褶   袴褶是在北方游牧民族服饰的基础上改良而来,其基本形制为上衣下裤。传入中原之后,由于其便于骑射的优点,裤褶逐渐为汉族人所接受,同时也改其左衽为右衽,成为汉族人的一种常服。袴在史书中有记载,《三国志》记载:“(管)宁常著皂帽、布襦袴、布裙”3。《三国志》引《江表传》载:“(吕)范出,更释構,著袴褶,执鞭,诣阁下启事,自称领都督”30,出此可知袴褶在曹魏时期同样也是军人所着之服。《晋书》记载,袴褶是两晋武官的一种服饰,“袴褶之制,未详所起,近世凡车驾亲戎、中外戒严服之。服无定色”3,甚至在正式场合也是武官服饰:“中朝大驾卤簿,次大戟一队,九尺一队,刀楯一队,弓一队,弩一队,队各五十人。黑袴褶将一人”86。曹魏时期,袴褶也是男女均适宜的一种服饰形制,但是依据本文所收集的资料,袴褶在曹魏时主要是男子服饰,女子穿袴褶的比较少见。唯有东北地区的两名在水井边打水的女仆身着袴褶,除此之外,穿袴褶的多是男子且包括不同身份执事之人。东北地区有在厨下劳动的男仆,共七人。出行图中共十七人,以及出行的兵士共五人,均身着袴褶。西北地区,包括仆人,厨师,农人、牧人,兵士,共二十人左右,皆着袴褶。由此可知,袴褶是一种男女均可穿着的服装形式,且主要是为了便于骑射或进行生产劳动而穿着【p26】   5.履以及脱履的习俗   鞋,单者称履,秦汉时履有三种:一为革制,称为踏。《急就篇》颜注曰:“踏,生革之履也”;一为丝制,称为锦履,贾谊所说:“今人卖僮仆者,为之绣衣丝履。”(《汉书贾谊传》)一为麻履,为穷苦人所穿,又名“不借”。《急就篇》颜注曰:“不借者,小履也,以麻为之,其贱易得,人各自有,不须假借,因为名也。”“不借”主要为麻制,但也有用草或蒿者。敦煌发现的汉代草鞋其编织方法与近代一样。   复底鞋称为舄和屐。舄及履下有木底者,木底大小与履底略同,用于礼仪场合需久立或走泥湿地时。屐则以木为主,下有两齿,也有以帛为面的。称“帛屐”。屐较舄更轻便,宜于走长路。西汉袁盎曾“屐步行七十里”(《汉书爱盎晁错传》)。屐之贵者,还可做彩绘漆饰。《续汉书五行志》曰:“延熹中,京师长者,皆著木屐,妇女初嫁,作漆画屐,五色彩作丝。”   袜,可布帛制或羊皮制,一般多高一尺,上端系带,多白色。但祭祀时著袜,则为红色。最精者为绢纱制,并绣有花纹。马王堆汉墓出土有素绢袜,为当时之上品。   秦汉时有进门脱履之习俗。在屋内,多穿袜行于席上。上朝亦如此,经皇帝批准,能剑履上殿者,则为殊荣,汉时唯萧何、曹操等少数人曾享受到此种待遇。   民谢罪也要脱履赤足,称为徒跣。同时,男子去冠,女子去簪珥。如《汉书匡张孔马传》“(匡衡)免冠徒跣待罪”,《汉书东方朔传》:“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   秦汉时已有手套。马王堆汉墓出土有素罗手套,朱罗手套,面里皆用罗。内絮绵丝,形制与今日之手套相似。劳动人民为爱护衣服,便于工作,还在两只袖子上加以“绨”,相当于今日之套袖。裤子的膝盖上还加上皮做的“蔽膝”,一般宫中奴婢都穿着“绨罐蔽膝”,是执贱役者的服装。(《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下》林剑铭著上海人民出版社p1033-1034) 第4章 第 4 章   刘望之的这番话,很自然地勾起了虞临对荆州的回忆。   在不明原因的穿越后,他一醒来,人便在益州最先考察的主公人选,当然就是益州牧刘璋了。   不过,他在暗中观察过刘璋一断时间后,就断定优柔寡断的对方不可能成事。   至于北边的凉州,则仍处于军阀间时而联合、时而相互攻伐的混乱阶段,他并未直接进入凉州地界,只在万物皆疮痍的司隶一带稍作观望,就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了。   期间也并非毫无收获:在随手帮助过遭到流匪攻击的几只商队后,他得到了对方以谢礼为名的投资,其中又以一名为张世平的马商最出手阔绰。   季汉分崩、九土颠覆,对于自身无法跻身仕途、却能通过方方面面间接施加影响力的商贾而言,也是进行风险投资的大好时机。   哪怕现下强弱已渐分明,众人皆心知肚明,有资质逐鹿中原者不外乎坐拥数州的诸侯之一精明的商人也不吝于与器宇不凡、或能日后成为重要臣属的瑚琏之器结个善缘。   当看到救他们于水火的剑士漫不经心地解了覆面,看清他相貌的所有人都眼睛为之一滞,旋即骤然亮起。   对方很是寡言少语,救下他们也全然不索回报,当场就要轻身远去。   张世平哪里可能放过这个绝佳机会。   他凭借最雄厚的实力,暗中击败了另几位同样有意示好对方的同行商贾,才好不容易光明正大接近了对方。   虞临只觉得对方的热情实在莫名其妙。   若不是他明确拒绝,又不得不采取强势冷硬的语气,这位不知为何殷勤过头的马贩简直恨不得将他的衣食住行一并操办。   甚至还离谱到,要将一名带着一大队随从作为陪嫁的族妹嫁给他。   虞临敷衍地从数额过于庞大的酬谢里,只取用自身需要的一小部分后,就连夜辞别了满脸遗憾的张世平。   他轻装上路,调头往荆州去。   只没想到自己在荆州这一留,就是一个多月。   天下崩乱,雄雄并起。身为名公之胄的袁绍如今虎摉四州,雄威远震;家世上逊色许多,但麾下强军悍将如云,数年来堪称敌无不破、强无不服的曹操则为其毕生劲敌。   自去年十二月起,二军便对峙于官渡,至今未决出胜负。   二军僵持之际,坐拥士民众强的荆州、态度始终暧昧的刘表,俨然成了能左右战局的关键因素。   虞临到荆州的第一件事,并未急着设法谒见刘表以他无名小卒的身份,要想见到只重名士的刘表,九成要通过某种非正常渠道。   在士人含量极高的这个地方,他深刻意识到做一个半文盲的痛苦,确定了恶补新知识的紧迫性。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已经在拥有强大杀伤力武器的国家冲突间基本化为了凄惨的废土,更因为混合放射性的影响,而将幸存的人类大量转化成了曾经只在古早的影视作品里出现过的丧尸。   未转化的人类也难逃强混合辐射长期带来的影响,肢体畸形、器官衰退、寿命锐减的同时,生育能力也受到严重损害。   自废土二期后,再没有能自然分娩的婴孩诞生在这个世上。   降生于废土四期的虞临,是绝望中的人类尝试自救式延续的最后一次大型试管培育的结果遗憾的是存活率不足百万分之一,且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只剩他一个。   等虞临迈入成年期,作为“人类最后的希望”的他目所及处却没有了同类,只剩无边无际的废墟。   在让人难以察觉时光流逝的漫长永夜中,他每日就只是不知疲惫地重复着同样的循环。   外出杀丧尸兼搜索可能在外存活的人类、维护基地仍在运作中的少数设备、在死壤中尝试各种各样的种植方式,以及自言自语地读着电脑里遗留下的各类书籍……   十年,十五年。   或许更久,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直到穿越。   尽管只是草草通读过基地里留存的一些历史资料,虞临也非常确定,在自己所知道的那段汉末史中,获胜者并非光武帝刘秀,而是王莽。   那场实力上有着天差地别的昆阳之战,并没有出现什么诡异天象,毫无悬念地以王莽军的大胜告终。   在具体了解过战役究竟是怎样胜负逆转后,虞临当场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怀疑或许是曾经有过与他类似奇遇的人出现在了那个时间节点,并设法使用过大规模杀伤性的违禁武器。   可惜史册的记载太过简略,他没有证据。   虞临清楚,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切实的需要,要想进一步了解和融入这个平行世界,自己都需要阅览大量的书籍。   这也让在张世平的资助下,经济上本来很是宽裕的他,面临一个较为棘手的难题。   无书可看。   这俨然也是天下士人最为痛心之处:京畿之地惨遭连年战火,在董卓的威逼下被迫迁都,尚未得些许喘息机会,生灵又遭西凉军阀混战荼害。十室九空、百里无烟的惨状下,太学又怎可能幸免?   哪怕是在第一次仓促迁都中,由王允奋力保下的图书秘纬,也在接连不断的浩劫中湮没多不存。   侥幸留存的那些,则毫无疑问地遭到了士族间默契的垄断。   在称得上风平浪静的荆州,城中大小书肆售卖的书籍种类也乏善可陈。况且,出于便于储存、耐磨损等需要,即使早有材质不错的纸张问世,也依然没能完全取代锦帛与竹简的地位。   在寻书期间,虞临打听到当初山阳王粲来投奔刘表时,就带着数车当年由蔡邕赠与的书,那阵仗颇为轰动,实惹人羡。   山阳王氏二世公辅,名声赫赫,即便是远来荆州避难,行事做派稍低调了些,也仅是较之前的门庭若市而言。   连荆州牧刘表都将女儿嫁与王粲族兄王凯,以示对山阳王氏的重视与拉拢,更遑论其他同样寄寓此地、急于联合的士人了。   路过门庭若市的王家宅第,亲眼看着他们那倾颈延踵之姿,虞临放弃了登门。   身为异世客的他彼时连木刺上的内容都不知道写什么、更何况更正式些的木谒了渴望得到接见的士人在王家宅第门前不知凡几,木谒的内容也要经过重重筛选,才会被送到主人家前。   光见一面就这么费劲,更别提要开口借对方珍藏的书籍。   就算想动伪造身份的歪心思、对木谒弄虚作假……他都缺乏相关的背景知识做支撑。   最简单的,还是靠武力去突破:但就目前而言,他暂时还不想为做个读书人做什么入室窃书的“雅事”。   况且,他还有别的选择。   在听人津津乐道于蔡邕赠书于王粲的风雅事时,也顺道得知了熹平年间由蔡邕等人谏议书丹的太学石经。   才从司隶地区过来的虞临:“……”   不过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太过值得惋惜的:他毕竟只在那里进行过短暂的逗留,并未往残破都城里面去。   况且,就算当时的他去了,也不可能注意到那里还东倒西歪地躺着一些刻了字的大石碑,更遑论是对它们感兴趣了。   纵使屡经战乱,石碑应有不少能幸免于难:对凉州军阀而言,值得掳掠的除了金银珠宝外,就是可供奴役的青壮或妇人。在他们眼里,连贵在兰台的图书都毫无价值,更何况区区石碑?   至于普通百姓,能在仓促间进行逃难、保住性命已经万幸,别说是身家细软了,有时连家人都不可能带全,就更不可能对沉重、庞大且数量众多的石碑做些什么了。   对多数避难至此的士人而言,昔日繁华的京畿只象征着兵家必争、群凶纵毒之所,路上不过春饥草窃、寒冻穷厄之寇,直到局势彻底稳定之前,都绝不宜再次踏足。   虞临显然不可能怕什么草寇。   他当下决定带上书写工具,自己就准备重返司隶,前去洛阳太学旧址进行抄录了。   参考来时的经验,以他的体力,跋山涉水走小路远比骑马走较为平坦的官路更快。   这次便依然没有购入坐骑的打算。   尤其是在这个马匹资源稀缺、且受到各地势力严格管控的战争频发时期,只身一人骑马旅行,还会惹来一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即使能轻易打发走,到底是浪费了时间最重要的是,坐骑的耐力还远远比不过他。   不过,当虞临步行于山川湖海间时,偶尔会看到头顺眼的野兽,便随手逮来给自己服务一小段路。   譬如在北上的第三天,刚进入邓县不远,他的新坐骑就来了:在不得不越过经近日连绵细雨而变得无比泥泞、再留神也难免将袍袂革履沾得一塌糊涂的长斜坡时。   他运气属实不错,四顾一阵后,就临时征用到了一只过路兽来充当这段路的坐骑。   经过一番小小的缠斗,十分灵性的对方痛苦地意识到双方实力悬殊,只得大喘着粗气,忍辱负重地趴下。   算是对这只凶暴到彻底颠覆它认知的两脚兽,暂时俯首称臣。   虞临也十分满意。   对方和他读过的古书上所描述的基本一致:爆发力与灵活度兼具,唯独耐力和负重方面远远不如他熟悉的变异兽。   考虑到自己只是打算使唤对方过这段路、免得弄脏自己衣服而已,这便也称不上缺点了。   此处连峰接崖,虽无奇骏险厄,滑石陡坡间也甚是难行,更何况虞临走的都是过于难行而毫无人迹、全然新辟的道路。   若叫旁人走来,那必然是胆战心惊,时刻留意脚下与四周,既惧在这茫茫林海里迷失方向,又惧不慎行差踏错、坠落坡底,更怖林间是否藏着食人猛兽。   虞临则不急不慢地驱使着新坐骑往之前辨识的方向前行,一路顺道游山泽,观虫鸟,心中悠然地重温着这份熟悉的静谧。   当耳畔遥遥传来悠长悦耳的歌声时,他的心情不禁变得更好了。   更巧的是,歌声的源头与他前进的方向刚好一致。   真正循声追去后,虞临很快发现双方的距离比他凭声音预估的要远一些,考虑到林泽的阻挡及山峦起伏间带起的回音,这点误差也不奇怪。   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虞临凭借绝佳的耳力,不但捕捉到了先前被盖过的淙淙琴音,也清楚地听到了对方所唱的词。   “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虞临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难得遇上了一位唱山歌的朴实猎户。   听清楚歌词后,哪怕他对词意似懂非懂,也能通过吐词时那抑扬顿挫的优雅,纠正之前的错误猜测。   抱琴行吟,随性而歌,能拥有这种闲情雅趣,应是某位隐居山上的衣冠子弟。   要不干脆避开算了?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虞临散发的思绪刚触及这点,琴声便与歌声一道戛然而止。   双方此时仅得二十余步之遥,哪怕干枝枯叶被猫科动物的柔软爪垫踩踏过的动静极小,对方只需刚巧一抬眼,就能通过繁密林叶间的空隙捕捉到他的身影。   “山高路遥,今有朋自远方来,某心甚悦。”   身着素色长袍的放歌者尚未及冠,乌发以幅巾束起,身材却已是异于常人的颀长。   他心情显然不错,说话间已然起了身,含笑与默契地放下古琴的友人一同向他的方位走来,主动邀请道:“若是新友投缘,谈笑间还可有诗文琴曲,经纬天地。不知足下可有意向?”   虞临原先还有些迟疑,见对方已然开口邀请,出于礼貌,便决定应邀。   于是,他轻抚座兽脖颈,示意对方以那毛茸茸的大脑袋顶开遮蔽的繁叶,完完整整地现出了身形。   园中二人倏然瞪大了双眼。   雅然得体的笑冻在了唇角,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二人就如被石化了般,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虞临刚酝酿好的自我介绍腹稿被生生咽了回去,见他们态度奇怪,不禁不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信没有任何异常。   并不知他沉默背后的茫然,双方僵持了一瞬,虞临还未开口问询,便感觉到坐骑忽地变得焦躁了起来。   沉闷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滚动着,圆眸里冒着野性的凶光,利爪也焦躁地刨着地面,长尾高高翘起,敌意彰显无遗。   恶戾,虎而冠者也。   观这桀骜不驯、威猛健武之姿,任谁都能认出这分明是头成年硕虎!   虎露出凶恶姿态后,二人就如突然被烫到了一样反应过来,骤然吐出了刚刚一直屏住的那口气。   即使理智上清楚这样做意义不大,也还是往后缓缓退了几步。   他们并非未在书中读过有壮武之士力能搏生虎的故事,也从些不可信的杂记书中阅览过关于“御虎”的描述。   可猝不及防下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叫人震愕不已。   不知定格了多久,他们才艰难地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将视线转投向这位若无其事地骑着头野生猛虎的奇人:“你”   虞临蹙眉,微微垂首,在它那龇牙逞凶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明明是温柔的训诫,但在二人看来,却透着十足警告意味。   殊不知虞临考虑到这毕竟不是体魄变异后大幅增强了的丧尸兽,力度已经放得非常轻,免得将头骨不小心打裂了。   “安静。”   他冰着目光沉声轻斥一句,刚还凶相毕露的它便一下换了张面孔。   有着斑斓皮毛的威武山君抱怨般地“呜呜”了几声,如同被训斥了的孩子一样,委委屈屈地俯下了身,尾巴也老老实实地放下了。   虞临并没有继续计较它找别的出气筒发泄怒火的狡猾,也没有长期奴役它的打算。   想到自己估计要在这里逗留一会,索性从它背上下来。   然后,他伸手捏住它那毛光水滑的后颈皮,只用单手,便似像拎一只惹了祸的小狸奴般,将它提得连本能蜷缩的后爪都彻底离了地。   虞临没注意到的是,他的随手举动,不光让旁观二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让这头斑斓巨虎露出了茫然里混着惊悚、表情如人一般丰富生动的一张猫脸。   他丝毫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惊世骇俗,径直拎着它掂了掂,觉得分量还可以,就省了一会儿给它送点吃的作为酬劳的想法了。   他将呆滞的大猫顺手放下,顺手揉了一把它那毛茸茸的圆耳,低声道:“去吧。”   虎却未立即离去,而是浑身毛发炸开,似被冻结了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不想走吗?”   虞临不解地看了它一眼,正准备重新将它拎起来检查下,它便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   在那瞳孔大方的虎眸里,倒映着这个恐怖二脚兽微微歪头的表情。   在他有下一步动作前,它终于领悟过来,头也不回地窜入了深林。   天知道它怎么会这么倒霉,在巡视领地的快活日常里都能遇到这么个煞星!   话说三国时期大家真的很重视颜值的,光家世好学识好还不够,比如王粲和谯周(这位的尊容连诸葛亮都忍不住笑了),具体见注释。   注释:   1.王允在迁都时保住了大量的兰台图书,出自《后汉书王允传》,原文摘录如下:   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   2.蔡邕赠书数车给王粲以及刘表将女儿嫁给王粲族兄王凯的事出自《三国志钟会传附王弼传》注引《博物记》   《博物记》曰:“初,王粲与族兄凯,俱避地荆州。刘表欲以女妻粲,而嫌其形陋而用率;以凯有风貌,乃以妻凯。凯生业,业即刘表外孙也。蔡邕有书近万卷,末年载数车与粲。粲亡后,相国掾魏讽谋反,粲子与焉;既被诛,邕所与书,悉入业。业字长绪。位至谒者仆射。子宏字正宗。司隶校尉。宏,弼之兄也。”   王粲家世显赫出自《三国志王粲传》“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父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进以谦名公之胄,欲与为婚,见其二子,使择焉。谦弗许,以疾免。卒于家。   3.谯周(《三国志蜀志谯周传》):“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   裴注里提到他与诸葛亮的初见:“《蜀记》曰:“周初见亮,左右皆笑。既出,有司请推笑者。亮曰:‘孤尚不能忍,况左右乎!’””   4.太学石经即熹平石经,现存残碑数块:   《后汉书蔡邕传》熹平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5.出现的词出自《梁父吟》:汉代乐府歌曲名。属于《楚调曲》中的一首。歌唱时用笙、笛、节、琴、筝、琵琶、瑟七种乐器伴奏。《乐府诗集》卷四十-载有题名为诸葛亮所作的《梁父吟》歌词一首:“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逸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6.《说文虎部》:“虎,山兽之君。”   《史记齐悼惠王世家》:“恶戾,虎而冠者也   7.搏虎故事:《淮南子缪称》说到有能“手搏虎,而不能生也”的情形,高诱注“力能搏生虎”,“力能杀虎”。《汉书匡衡传》颜师古注:“《诗郑风太叔于田》之篇日:‘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无扭,戒其伤汝。’袒,肉祖也。暴虎,空手以搏之也。公,郑庄公也。将,请也。叔,庄公之弟太叔也。狃,也。汝亦太叔也。言以庄公好勇之故,太叔肉祖空手搏虎,取而献之。国人爱叔,故请之日勿为之,恐伤汝也。   8.御虎之术:   《西京杂记》卷三,东海人黄公有“御虎”之术,“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乃以赤刀往厌之。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   《后汉书方术列传下徐登》:“赵炳,字公阿,东阳人,能为越方。”李贤注引《抱朴子》说,道士赵炳能“以气”“禁虎”,“虎伏地,低头闭目,便可执缚”   9.关于东汉时期南阳郡的虎患记录:   《汉书宣帝纪》:元康四年,“请都获白虎”。又法雄任南阳太守期间,“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北外,《太平徊览》卷八九一引《风俗通》:“呼虎为李耳,欲说虎本那中庐李氏公所化为,呼李耳因喜,呼班便怒。”南阳、南郡地方多虎。可能是当时的事实。然而这一传说也可能是通往南阳、南郡的武关道上虎患严重的反映。   《后汉书周燮传》说“南阳冯良”的故事:“良字君郎。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绝。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年,乃还乡里。”1冯良“即路慨然”,弃职出走,有“坏车杀马,毁裂衣冠”的举动,其妻因“踪迹断绝”,“求索”不得,看到“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于是治丧。可知当时南阳地方道路行人“为虎狼盗贼所害”是常见的情形。   摘自《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增订版)》王子今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p323-324 第5章 第 5 章   虞临不得而知的是,之前那段听似礼貌的开口相邀,实则是隐约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于不明敌我下的先声夺人。   从难得经历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后,二位心里仍有余悸的年轻士人对视一眼,显然已经彻底改变了起初的观点。   单是其神情自若地驭虎而来,又举重若轻地逗虎如戏猫这两点,就足够让所有人对他高看几等。   “某姓诸葛,名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   身量更为高挺、年齿也明显更轻的那位率先上前,看了身侧友人一眼后,又大大方方地代为介绍道:“亮身旁这位,乃亮之密友徐庶也,字元直,颍川人士。今观君姿仪瑰杰,绝伦逸群,我等心深羡艳。不知可否请问君之名姓?”   言罢,二人便向虞临行了拱手礼。   虞临略微一顿,像模像样地学着诸葛亮的动作回了一礼:“幸会。虞临虞子至。若君不嫌,唤愚子至即可。”   这个表字应该还算中规中矩,虞临想。   这还是几天前,他按照此时人取字的惯用规律自取的。   虞临并未提及自己的籍贯,根本不知道他纯属自冠自字的诸葛亮,亦未开口问询。   事实上,仍沉浸于对方才那幕的惊艳中,对虞临印象可谓绝佳的他入目皆觉顺眼。   此刻只想连对方声音都悠逸舒扬,入耳如玉锵之悦。   他笑道:“子至此言深得我意!如若子至不嫌,也请以表字唤我等,好显亲近。”   既已交换过名姓,又以表字相称,那接下来邀请他进茅屋小坐的举动,也就显得水到渠成了。   在听说虞临此行的目的是要越群山、往司隶一带去时,诸葛亮不禁有些诧异。   他委婉劝说:“虽不知子至因何而去,依亮之愚见,洛都虽已残破,地仍机要;且北行道路虽众,却皆已阻绝;纵有通者,亦难免寇贼横行,处处麋沸,近期怕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亮固知子至高才异质,然跨江涉湖而去,或也过于凶险了。”   他虽躬耕山薮以避刘表之召,却是胸怀大志,绝非不问世事,自然清楚洛阳于董卓摧暴下生灵涂炭,饥殍荐臻的惨状。   虞临本想开口说明自己不久前才去过司隶一带,但见诸葛亮神态间俨然谈兴正浓,又见徐庶一副沉吟着准备开口的样子……便很有必要地担心自己轻率地回答、恐怕会惹来一通长篇大论。   那绝对是半文盲根本招架不住的。   比较过得失后,他索性安然垂眸,继续听着。   陷入思绪中的徐庶并未察觉到虞临刚才投来的视线,他先是认真附和友人的话,后又想起了近日听到的几则未证真伪的消息,于是补充道:“孔明所言不假,只是按庶近期所闻,曹将军所新任作司隶校尉的那位钟侍中颇有良略。其非但凭移书劝服关右二势送质入许,更重农计以安民心,大力招纳亡叛,还于年初大张旗鼓送二千战马至官渡,以充军用。”   这燃眉之急解得大张旗鼓,显然是为了鼓舞在旷日持久的对峙下士气日渐低迷的曹军。   但能从屡遭兵匪轮番掳掠、残破不堪的关中里切切实实地征得两千良驹,也足够证明侍中钟繇的不俗能力。   诸葛亮略作思量,眉头才微微舒开,很快又蹙起:“关右诸将性情反复,眼下虽安,恐非长久之计。西州一旦有变,关中便又首当其冲。”   一直一言未发的虞临忽被二人同时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他的确也认同诸葛亮的话。   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加上光武所改的兵制西州诸将能真心联合,以习战者之无当兵锋,恐怕已经随董卓入关的阵势横扫天下,趁着关东军还人心叵测、忙于内斗之际摧枯拉朽。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仿佛等着逐鹿中原的胜者将他们逐个击破。   莫说有识之士,凡是见过小皇帝从长安迁回洛阳途中,那些将领间互相攻讦、混乱不堪的短视丑态,都只会将关右诸军视作一群蛮横却可笑的草寇。   “虽非无智,却迟。”徐庶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待他们有意复叛,官渡二军恐早已决出胜负,也不会将再视关右诸军做心腹大患了。”   二人相识数载,习惯了与彼此论武策、思经传,此时察觉到虞临始终神态深沉,且惜字如金,便不着痕迹地将他不断拉入话题中来。   虞临的视线渐渐放空。   ……他越发后悔刚刚没有跟坐骑一起走了。   徐庶不察虞临这副倾竦之姿下,实则已然如坐针毡,笑着道:“庶今逢子至,心中甚悦,叹相见恨晚。古有言‘交浅而言深、是忠也’,庶请问子至往司隶所去为何?若是寻亲寻物,我等虽暂无官阶在身,人微力薄,尚有些人脉可用,或可助子至一臂之力,免此凶途。”   这话说得非常谦虚客气。   二人只着素衣幅巾、躬耕陇亩,好似与世无争。   可即便撇开那从容稳重的姿态不提,任谁也不可能将他们当寻常百姓看待。   别提区区黎庶,即使是寒门士子,也极难在这凶暴乱世中苟全性命。   哪怕自接踵而至的灾难中侥幸逃脱,也多苦于颠沛流离,宛如惊弓之鸟,又怎么可能闲逸于田野,有心抚琴长歌?   而且,这房屋虽然确实为茅草结构,室内陈设却是朴素中不失典雅,也不是普通民宅的一堂二室规制,而是呈现出方形的三进室院落。   佣人看似不多,却既有庖厨所居,又有照顾主人日常起居的童子……能在距荆州牧刘表所镇的襄阳城这么近的地方拥有这样的宅院,绝非凡俗之辈。   虞临虽不知内情,但也感觉出二人并未夸大。   他不知诸葛亮的确早孤,从父诸葛玄亦于数年前亡故,他未及冠之年,就以守孝之故隐居山中,合理地避开刘表征召。   看似与沮、溺之等俦,实则在距荆州机要之地不过一步之遥处坐观天下,静待时机。   这却绝不意味着他沦入落魄境地即便诸葛氏自曾为司隶校尉诸葛丰的那位先祖后,就再未有晋身高官者,此时也已同荆州望族蒯氏、庞氏皆结了姻亲,又怎么可能过得穷困潦倒。   虞临坦然道:“临此去司隶,意在太学石经。”   他的目的原本也很明确,并没有不可说的地方。   “原是如此。”   即使他答得非常清楚,二人却还是第一时间误会了。   他目露惋惜,叹息道:“素闻蔡公笔墨雄瞻,其隶刻于碑上,必是雄逸绝伦,庶亦深慕之,叹未有缘亲眼得见。恨卓贼残虐,令蔡公墨宝遭祝融之祸,受兵斧之灾,也不知如今还有几碑尚存?”   诸葛亮亦是了然过后,投向虞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   虞临心下困惑,浑然不知二人已将他当作了为救回刻有蔡邕所书石碑不惜蹈履水火、身临崄巇的墨痴了。   诸葛亮诚恳劝道:“蔡公所书贵重,痛其离失者世间不知凡几,何况那位正持关中的钟司隶亦善书,不论是为太学,或是为墨书,都将收敛蔡公所遗,子至实在不必身寄虎吻。”   听到这里,虞临才知道二人究竟误会了什么。   原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开口解释时便更谨慎了:“非也。我意在石经本身。”   徐庶与诸葛亮所听见的,则是这位恋墨成痴的新友心意已决、只为说服他们才找的借口。   徐庶于是莞尔道:“既是如此,子至何必舍近求远?石经所载经典,孔明家中一应俱全,只要子至开口,以庶所知孔明之慷慨,绝不会吝啬。”   虞临顺着他的话,看向了神态悠然的诸葛亮。   捕捉到他的视线后,被点名的青年才稍稍敛了敛原本微扬的下颌。   诸葛亮略微收起几分破解对方借口的意气风发,扬起一侧剑眉,明知故问道:“如此,子至可还坚持要往雒阳去了?”   目的既能更简单地达到,虞临当然不会坚持浪费时间去绕一个大弯路。   只是对二人轻快的语气略感不解,才让他稍微迟疑了一瞬。   他抬眸看了姿态渐渐闲懒的诸葛亮一眼,心里盘算着日后要怎样回报对方的这份慷慨:“若真能如此,那是再好不过,只是需劳烦孔明了。”   徐庶玩笑道:“这岂能算得上什么劳烦?你莫嫌孔明懒惰,从不在书册上做注解便是。他素来只观其大略,不求精熟,书页只怕比他脸面还要来得干净。”   “若是元直借书,我只消差人将书送去便是。”   诸葛亮并未在意好友的调侃,凭几看向虞临:“只是,如亮所料不差,子至恐怕尚未在此置办宅院罢。”   观虞临为石碑便能毫不犹豫地只身犯险,既是对自信于自身勇略,应也意味着暂时居无定所,且无家眷需托付。   虞临配合地颔首:“确如孔明所言。”   尽管不太恰当,徐庶的眼睛还是倏然为之一亮。   碍于双方才刚刚认识,哪怕经过这番交谈、也还称不上熟识的他,一直没好意思询问对方与驭虎之术有关的话。   哪怕不可能学会那种神乎其技,能从这位口中多听听趣事,甚至只单纯亲近一下奇人也是极好。   现得知虞临并无居所,孓然一身的状态,他的心念立马动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   然而他的话才刚刚启头,就被显然那抱有同样的想法好友抢先了一步。   作为这间茅屋以及书籍的主人,诸葛亮提出这筹备已久的意图时,无疑显得更顺理成章:“倘若虞君不嫌寒舍粗陋,不如暂时歇在此处?除去那未经亮注解的《六经》,若想同亮谈经论道,长歌抚琴,博弈投茕,亮亦随时奉陪。”   未来得及的徐庶,只好悻悻地叹了口气。   虽然没完全听懂诸葛亮的话,但秉着一事不劳二主的想法,虞临不加思虑地点了点头。   注释:   1.关于钟繇在官渡时运输2000匹马的记录,出自《三国志魏书钟繇传》   时关中诸将马腾、韩遂等,各拥强兵相与争。太祖方有事山东,以关右为忧。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委之以后事;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长安,移书腾、遂等,为陈祸福;腾、遂各遣子入侍。太祖在官渡,与袁绍相持,繇送马二千余匹给军。太祖与繇书曰:“得所送马,甚应其急。关右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勋也。昔萧何镇守关中,足食成军,亦适当尔。”   2.关西为什么是关右而不是关左(可能很多人都知道了,但还是给不太了解这方面的读者标注一下)   东汉时期人们看地图是坐北朝南,左东右西的。所以以东为左,以西为右(跟现代相反)。“关西”地区位于函谷关或潼关以西,按照这种左右的划分方式,就被称为“关右”。   同理还有江东,陇西陇右   3.关于西州的定义:   在两汉时期,西州的内涵发生了两个方面的变化:首先是所指区域扩大;其次是内涵重心转移。西汉时人以西州专指西南益州地区,例如,由于广汉郡群盗横恣,汉成帝册免丞相薛宣时说:“西州鬲绝,几不为郡。”汉成帝显然是在用西州指称广汉郡所在的西南地区。经历了汉武帝时期轰轰烈烈的西进运动,汉朝收复河套、开拓河西并设立郡县后,西州所指称的范围渐次扩及西北。到两汉之际,西州成为涵括西南和西北的实行郡县体制的大西部区域概念。与此同时,我们注意到另一个变化,即“西州”概念的内涵重心发生转移。在东汉时期,虽然“西州”有时仍被人们用来指称益州地区,但用之指代凉州、朔方等西北地区的用法后来居上,变得更为常见,甚至是当西南和西北同时出现时,西州被用来专指西北。1例如,东汉初光武帝以陇、蜀为忧,独谓来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略,未知所任,其谋若何?”2隗嚣控制着凉州,但是他首鼠两端,所以刘秀说“西州未附”;占据巴蜀的公孙述(字子阳)称帝自立,所以刘秀说“子阳称帝”。在这个语境中西北凉州和西南益州同时出现,但是此处的“西州”显然仅指凉州而言,光武所说的“西州方略”,是指对付隗嚣的策略,当平定隗嚣“得陇”之后,光武才得以“望蜀”。   从最宽泛的意义上说,汉代的“西州”应该包括西南益州和西北凉州、朔方地区。   摘自《争霸西州:匈奴、西羌与两汉的兴衰》作者薛小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p1-2   4.“交浅而言深,是忠也”出自《战国策赵策四》。   5.诸葛亮的姻亲关系网应该大多数读者也知道,这里只简单列一下。本文里的诸葛亮才刚及冠,还未婚。   诸葛亮次姐嫁给了庞德公之子庞山民(提一嘴庞统是庞德公从子);蒯祺则是诸葛亮长姐的丈夫,诸葛亮岳父黄承彦与刘表(后妻蔡夫人)是连襟,也就是说诸葛亮妻子黄月英是刘表的姨侄女。   6.雒阳洛阳的事绝大多数读者应该都知道了,这里直接用了《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作者成长,现代出版社p4的解释   “东汉奉行“五德终始说”,汉光帝定都洛阳后,以汉为火德,火忌水,改洛阳为雒阳。曹丕代汉称寺。而魏行次为土。“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乃流,土得水而柔,故除佳加‘水’,变‘雒’为‘洛’。”(《三国志文帝纪》注引《魏略》)因此严格来说,“洛阳”在汉末灵帝、献帝时期应作“雒阳”。”   7.沮、溺之等俦   《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桀溺为隐士名   8.博弈(围棋)投茕(六博)   西汉初期,围棋还仅有十五道,而到了东汉时就增加到了十七道,甚至到隋代时已发展到十九道。围棋棋谱纵横相间,表面看来似乎平常,其实际的围棋行围之法却变化百出,个中的布阵排列技法也是复杂多变。若要从容应对各种棋局,实非一日之功。东汉河北望都出土的围棋棋局石刻,清晰地复原了当时的棋局图谱。《文选博弈论》李注引《艺经》记载:“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可见,汉代围棋的基本样式与今日之围棋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在皇宫或民间,围棋都被看作是具有提高智能作用的一项竞技运动。   汉代六博中不独用箸投局,也有投茕的。茕相当于后来所用的骰子,投掷落地后则回转翻动。《说文解字凡部》解释“茕”字说:“茕,回疾也。”是说茕落地后回转的速度极快。实际上秦代是最先有茕的,而到了汉代,则对茕有了更进一步的发挥。孙机先生说:“汉代的茕皆为十八面体,其中十六面上刻一至十六的数字,另在相对的两面上刻‘骄’‘妻畏(生僻字)’二字。”骄应指骄棋,亦即枭棋;而与此相对的,却是指不利的棋步。”在汉代马王堆汉墓和江陵凤凰山汉墓中都有博茕出土。《颜氏家训杂艺篇》说:“比世所行,一茕十二棋。”可见所说的茕与箸,其概念是一致的,稍有不同处是博局的大小不同、规模不一而已,如同书又载:“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茕。”六博的器具有些在当时是很讲究的,马融《樗蒲赋》说:“枰则素旃紫罽,出乎西邻,缘以绩绣,铁以绮文。”(《艺文类聚》卷七四引)局枰上铺有考究的毛织物、也有铺席的,织绣品也用来作装饰之用。   以上内容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 p76-79 第6章 第 6 章   虞临在诸葛亮家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对两位当事人而言,自然是各有各的乐在其中,并未意识到光阴流逝之快。   而在旁观的那几位不曾与虞临谋面的友人们眼中,这无疑就显得十分稀奇了。   须知孔明虽退藏于密,于山中结庐,不叫闲客造门,知情者却晓他灵慧若神,志存高远,自比于管仲、乐毅。   寻常人根本无法入他的眼,更别说同他朝夕相处,一住便是月余。   刚结束对临郡另一位友人的拜访、初初归来的崔钧对此并不知情,只不解诸葛亮怎越发深居浅出,连着好几回的雅集都未现身。   这天仍不见人,他按捺不住了,正要备马上山寻人,就碰见了难得落单的二人共友徐庶,他赶紧凑了过去:“元直近来可好?”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他直奔主题:“孔明可好?不知为何,我已许久不曾见他。”   不等徐庶回答,他已自顾自地提出了邀请:“若元直明日得暇,不妨食时一过便与我同去探望,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长居南郡者皆知那山中草深林密,虎患猖獗,哪怕是再老练的猎户也不会妄自托大。   徐庶道:“州平这可是问对人了,我的确知晓其中缘由。孔明方得新友,甚亲爱之,每日促席并榻,同床眠卧,或潜心治学,或登山攀涧,逍遥优逸,常叹恨不早识虞子至。”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感觉心里酸酸的,说不清楚更羡慕哪一位。   看着目瞪口呆的崔钧,他不禁笑了笑:“在这种情形下,孔明又如何会舍得下山呢?”   “虞子至?”崔钧在震惊过后,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喃喃重复几次,猜测道:“此君可是出自会稽虞氏?”   崔钧出身自赫赫有名之博陵崔氏,其父崔烈为幽州名士,后以三百万钱“购入”三公之位并不以为耻,叫他深为厌恶,从此以表字州平作名自称,以示对崔烈划清界限的坚定意志。   也正因出自世家大族,受耳濡目染,即便是江表素来被北地士人轻蔑地视作“貉子”的南方衣冠,他也具备一定了解。   徐庶怔了怔,坦言相告道:“关于这点,子至不曾言明,听他说话,倒不似南地人士。”   出于对虞临的尊重,他之前一直有意忽略这些细节,不曾细思。   现崔钧问起,他也感到很是奇妙:他曾四处游学,知晓各地口音上的差距,哪怕十里不同音,口齿腔调间总会有些特点,至少能分辨出籍贯的大致方位。   偏偏在虞临身上,他完全察觉不到这些确切地说,是虞临同他对话时很自然地用着与他相似的豫州口音,而与孔明对话时,则很流畅地切换成了残存了些许徐州口音的语调。   崔钧则误会了这份迟疑背后的含义。   虞姓并不多见,为衣冠士族者更是凤毛麟角。   当他再次开口猜测时,语气里就带了几分笃定了:“应是陈国虞公之后。”   让一位北地望族胄子相信南边所谓的士冠有经天纬地之才,显然不如认为对方为蓝田生玉,只因群凶肆虐、四海未宁而被迫与他们一般流落南地。   徐庶当然清楚崔钧口中的陈国虞公是何许人也:于顺帝朝曾官至司隶校尉、后为尚书令,以刚正不阿、正直无私素著的虞诩虞升卿。   另两位位列三公的虞姓则分别为明帝时期的太尉虞延与桓帝时期的司空虞放,皆是陈留人士。   他心念微动,模棱两可地说:“倒也不无可能。”   观虞君形容气貌、言谈举止,任谁都不会认为其非出身名门世家……只不知晓为何之前一直未曾扬名。   莫不是家道曾因获罪而中落,才无法替他造势?   又或是其家族惧美玉与群邪共处而将害及身,宁可深藏以避之?   徐庶沉吟着,而崔钧对这位能将他眼光心气皆高的孔明贤弟惹得不愿下山的虞子至,此时已是好奇到了极点。   横竖他既无官职在身,又因家世优越而无需为生计奔波,多的是闲暇来满足好奇心,提前离开这场雅集也不打紧。   见才过日中,他索性连明天也不等了,提议道:“能令孔明引为密友,真不知那位虞君是何等龙章凤姿,惊才绝艳,叫我也甚是倾慕。不知可否劳烦元直,为我引荐一二?”   “州平说笑了,这怎称得上是劳烦?”徐庶一口应下,只在中途忽然想起一点,提醒道:“子至好文学,然性好缄默,不以有唇吻称道。”   崔钧心领神会,笑道:“必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   事实上,沉稳练达、少言寡语者,远比夸夸其谈,好溢美之人更叫他欣赏喜爱。   徐庶笑着颔首。   出于谨慎起见,崔钧特意带上了五名较为强壮的随从一同进山,就为提防沿途猛兽。   只不为何,此行却顺畅异常,莫说是叫人深为忌惮的虎豹了,就连每逢春夏之际尤为性戾的雄鹿也未见过。   “这究竟是怎么了?”   崔钧诧异于以往频频出没、总让人防不胜防的兽患的销声匿迹,多少猜到原因的徐庶则轻咳一声。   “此事说来话长。”   听着徐庶的讲述,崔钧的眼睛抑制不住地越瞪越大,惊诧震撼之情溢于言表,心里对见着虞临也愈发感到期待了。   只二人从未想到的是,当他们跋山涉水,终于在哺食刚过时抵达草庐时,见到却是这么一番情景:那位文武兼资、御虎若神的奇才,与他们那位秀出高峙、英才俊伟的好友,既未抚琴谈经,也未坐而论道。   而正毫不在意地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与彼此探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农具?   “元直,州平来了?”   似乎是被虞临提醒,原本皱眉沉思着的诸葛亮抬起头来,向二位看呆了的好友随意拱了下手,就算打过招呼了:“我与子至正忙着,你们不妨先坐,我稍后便来招待你们。”   徐庶回过神来,本还想打趣几句,袍袂就被崔钧给轻轻地拽了下。   他微惑偏首,便见友人神色恍然,像被定住了,视线则旁若无人地落在一道侧影上。   是在看子至?   既然崔钧对此毫无意见,徐庶没有多想,当然是顺着诸葛亮的话,跟有点魂不守舍的友人坐到一边,直到田地里那两位对那灰不溜秋的铁块研究过了瘾,才朝他们走来。   “我当你们二位成日耽学好古,谈经论道,”简单介绍虞临与崔钧相识后,徐庶揶揄起了诸葛亮:“你好躬耕便罢了,怎还带着子至一同研究起铁块的学问了?”   “春钹两刃,为刈草之用。若依子至所言加巧,力微者将大为受益,利或有十倍。”诸葛亮纠正了友人关于‘铁块’的粗暴描述后,感慨万千地看了眼神情平淡的虞临,解释道:“我屋中所储之书,子至于前日便已读完了。”   一方面是由于虞临与他相似,都不求精熟,只好大略;加上虞临博闻强记,一本书只飞速翻上两三回,内容基本就记得大差不差了;另一方面则是虞临精力之充沛远胜常人,一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就已足够。   待他于侵晨起身,就看到虞临无声坐于窗畔小榻上,姿容闲散而静雅,凭太阴之凝华而默读的朦胧轮廓,恍然间如见神人。   虞临话虽称得上极少,每言却必有物,且生活颇具情趣。   无论农耕机巧,登闪越涧,御兽狩禽……光对方信手展现出的这些,就已叫他眼花缭乱。   诸葛亮从他的漫不经心中隐约感觉出,自己恐怕只是管中窥豹。   最叫他惆怅和遗憾的还是,根本不等他从神异的对方身上发掘出更多,恐怕虞临很快就要向他辞行了。   徐庶颔首,感叹道:“子至读书,颇似孔明。”   在场众人浑然不知虞临几乎是从零开始、而非他们所以为的重温典故,虽然感叹虞临读书快,也并未到惊诧的地步。   徐庶看向从见到虞临后就一反常态的沉默的崔钧,提议道:“既是这样,何不来几局弹棋?”   三人自是皆无异议。   尽管在近期读过的杂记里有见提到,现实真正接触弹棋,虞临还是初次。   因此当搬来棋具的诸葛亮客气地请他先开始时,他微微摇头婉拒了,选择先观察一阵。   弹棋的玩法倒比他想象及书中描述的更顾名思义,黑白分明的六颗旗子,各自由下棋双方以手指进行弹击,将对方棋卒全部击倒即宣告胜利。   诸葛亮惦记着虞临或将很快向他辞行的事,心事重重下发挥不佳,很快败在了身具不俗武艺的徐庶手下。   徐庶得意地笑话他几句后,对手换成了崔钧,只是平日里颇精此道的这位大家子却也心不在焉,竟然败得比诸葛亮更快。   “你们今晚这是怎么了?”   连着轻取两局,本该高兴,徐庶却因为察觉出对手的水平发挥失常而成就感大为减弱。   他纳闷地看了莫名怀揣心事的二友一眼,摇摇头,开口邀请一直观棋不语的虞临:“子至可要试试?只是话说在前头,纵有再深的交情,庶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的。”   “好。”   已经完全看懂了规则和玩法,虞临并未继续推辞,在崔钧让出的位置上落座后,就静候因连胜而执先手的徐庶先动。   徐庶也的确没有留手在一番凝神静气的倾身观察后,他慎重地选中了一枚位于边角的棋子,屈指发力,弹出的木棋便准确无误地击倒了棋盘另一边的一枚属于虞临的棋子。   轮到虞临了。   诸葛亮与崔钧都收了漫散的心思,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那根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相比起徐庶刚才的谨慎计算,他的姿态无疑显得悠闲随意得多,并未俯身去放平视线观察,只略微抬眸,确认了对方棋子的方位后,即云淡风轻地施力微弹。   只用一分力应该就够了,虞临想。   徐庶体察出虞临动作间的谨慎和生疏,又多少出于技高者的小小得意,遂好意分享心得:“这弹棋之道,在于动巧劲而非蛮行,子至宜聚力于指尖,蓄足而发,再……”   虞临虚心听取,末了认真点头,表示受教。   那还是用两分力吧,他心忖。   徐庶讲解的都是些弹棋常客耳熟能详的技巧,诸葛亮在旁,只心不在焉地听着。   待听到这里时,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曾让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一幕。   虞临近期同他们同行多了,并未再像初见那日时展现惊人气力,而多是冷静自持,甚至是温和无害的友人模样。   但再温和无害,也是当初能单手轻松拎着头威武山君、拥有天生神力的奇人啊!   不妙!   诸葛亮猛然坐直了上身,正要出声制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是眨眼功夫。   随着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急速掠过,与平日里熟悉的棋子被击倒时滚落于棋盘上发出碌碌声截然不同,而是清晰无比的、被断开的两声。   徐庶只觉一股凉意沿着背脊窜到了头顶,在脑海中意识到那代表了什么前,头已经反射性地朝后后看去,视线跟观棋的二人一同,沿着那道残影消失的地方看去。   却见那倒霉的“敌军棋子”已经被恐怖的巨力当场击碎,直接受击处甚至成了齑粉;而攻击者还携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大余力势不可挡地前冲,直到深深嵌入茅下的夯土层里,只剩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为止。   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后,三人齐刷刷地倒抽一口冷气。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被彻底“击杀”了!   宝贝们快看我的角色卡,配角的也全齐活了!都是MHS上找的千篁曳太太画的呜呜呜呜我觉得实在太可爱了   注释:   1.崔钧崔州平:   《三国志蜀志五诸葛亮传》裴注“按《崔氏谱》:州平,太尉烈子,均之弟也。”   崔州平,名钧。其父崔烈,本为幽州的名士,后来用五百万钱换得担任三公之一的司徒,崔钧因而批评父亲带有“铜臭”,令天下人士失望。   另注一下他跟曹操的一点点间接关联《资治通鉴孝灵帝纪第八》“十一月,太尉崔烈罢,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2.貉子:中原人士对江东人的歧视语   “关羽的责骂之词:“貉子敢尔,如使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所谓“貉子”,这是中原人轻视江东人的侮辱性的语言。《魏书僭晋司马叙传》说:“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即是说,在中原人士的眼里,江东人是不齿于人类的。《世说新语感溺》也记有这样一个故事,孙权的后代孙秀降晋之后,取中原人为妻,其妻曾骂孙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说明这种侮辱性的语言,即使在夫妻之间也可以引起“不平”(愤慨不满)。”摘自《论三国人物》作者方诗铭,北京出版社,p331   3.虞诩的事迹见《资治通鉴》,这里只列2件比较代表性的事迹   “以虞诩为朝歌长,讨县境群盗,平之。邓骘以前议恶虞诩,欲以法中之。会朝歌贼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之,诩笑曰:“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此乃吾立功之秋也。”始到,谒河内太守马稜。稜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乃在朝歌,甚为君忧之。”诩曰:“此贼犬羊相聚,以求温饱耳,愿明府不以为忧。”稜曰:“何以言之?”诩曰:“朝歌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不过百里,而青、冀之民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成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三科以募壮士,掾史以下各举所知,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不事家业者为下,收得百余人。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杀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线缝其裾,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县境皆平。”   “盛夏拘系无辜,为吏民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民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三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又案中常侍张防,屡寝不报。诩不胜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樊丰几亡社稷,今张防复弄威柄。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书奏,坐论输左校。二日之中,传考四狱。浮阳侯孙程等乞见,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虞诩尽忠,更被拘系,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时防在帝后,程叱防下殿,奏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于是防坐徙边,即赦出诩。程复上疏云诩有功,语甚激切。帝感寤,征拜议郎,数日迁仆射。”   4.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论语先进》: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4.钹   东汉时期,在四川一带地区还曾使用过大弯镰,当时被称作钹,是用来割草的工具。《六韬农器篇》记载:“春钹草棘。”《说文解字金部》说:“钱,两刃,有木柄,可以刈草。”都是讲钹的使用。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 p193   5.弹棋:   出自曹丕的《与吴质书》:“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   玩法的解释:“弹棋:古代一种桌面娱乐游戏,起源于西汉。据葛洪《西京杂记》,汉成帝时,臣子担心蹦鞠运动量太大伤身,于是献上了弹棋替代。据载,弹棋的玩法是,两人对局,黑白棋子各六枚,一方用手指弹棋子击打对方棋子,至曹丕时甚至发展到用手巾拂拭击子。弹棋在文人之间非常流行。”《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作者成长,现代出版社p126-127   6.夯土墙:   “两汉时期北方因气候相对干燥,温度适宜,其聚落的建筑形式一般为是用砖砌或用土夯筑房基,房屋墙体以夯土墙为主,屋顶由檩木、瓦(或草)结合而成,墙体和梁柱共同支撑屋顶,房屋结构大多是平地而起的土木结构。如从辽阳三道壕遗址中可看到居址中房屋的黄土墙基,部分墙基还有柱础石三杨庄遗址本身被黄河洪水携来的泥沙所覆盖,因而保存较为完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屋倒塌后的砖砌墙基、夯土墙以及筒、板瓦扣合的屋顶。与北方不同,受潮湿多雨气候影响,两汉时期其南方地区的居室形式多为干栏式,如在湖南里耶古城内发现多处干栏式建筑遗存。岭南地区还出土了汉代的干栏式建筑陶模型明器,其屋顶为悬山瓦顶,上面的房屋用以住人,下面用作猪圈。由此可见,因气候、地理条件的不同,古人顺应自然环境所创造的聚落景观也各不相   同。”   “汉代,乡村聚落的围墙大多是用夯土构筑的(在北部和西北边境地区根据其自然条件也有用石垒砌的城墙,但数量很少,不具有代表意义)。虽然砖在先秦时期已出现,但在西汉主要用来修建陵墓、宫殿和宗庙,到东汉后期,城墙建筑才开始以砖为材料。即便是在汉末,砖应该也不太可能被广泛地用作构筑农民居住地的围墙。在这种背景下,用夯土建造的围墙,若不经常进行维护,无疑容易遭受风蚀雨侵、地震及战乱等对它的破坏。《睡虎地墓竹简徭律》中有刑徒为邑中修墙,要保证一年内不坏。有的墙土质疏恶,禁不起雨水冲刷,有的墙一次毁坏“过三堵以上”,若是夏天坏了,暂时不要补修,到秋天无雨时再修;《秦律杂抄》讲戍者筑城郭或补城,也要保证一年不坏,否则主管官吏要受处罚。在汉代,暴风雨或洪涝等自然灾害对官寺民舍、城郭破坏比较大,如《汉书五行志》载:“元帝永光五年夏及秋,大水。颍川、汝南、淮阳、庐江雨,坏乡聚民舍,及水流杀人……成帝建始三年夏,大水,三辅霖雨三十余日,郡国十九雨,山谷水出,凡杀四千余人。坏官寺民舍八万三千余所。””   摘自郑州大学博士学位论文《两汉农民生活》作者陈冬仿,p34,p42 第7章 第 7 章 (修)   虞临的大脑极罕有地迎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他飞快地瞥了眼惨死当场的木棋子,眼里流露出了极为明显的难以置信。   是了。   这两枚棋子并不是耐高温和击打的轻量合金材料制作的,只是经过简单处理的木块。   虞临轻轻抿唇,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无措。   在一片意味不明的死寂中,从未有过类似经历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他现在的情况是……不但在没有付出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读完了诸葛亮的珍贵藏书,还弄坏了对方的漂亮棋子。   本能地将罪魁祸手的拢回宽袖,虞临看向正眼睛大睁地看向他的诸葛亮,语气僵硬地承认了错误:“抱歉,孔明。”   可惜另外三人在将他刚刚一连串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后,也彻底从震惊里缓过了神。   然而他们非但没能体谅他此时颇感手足无措的心情,反而齐齐爆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大笑声。   崔钧与诸葛亮的笑还算含蓄,只是一个以拳抵唇、轻咳着错开视线;一个低头掩饰唇角上扬的弧度,肩头微耸;徐庶则笑得最为猖狂。   “妙哉子至,至哉子至!”   他首次没感到那冷视的威慑力,不但笑出了眼泪,还夸张地滚在了地上,双手握拳,不断捶地:“真子至也!”   虞临:“……”   能感受到友人们的笑声并无恶意,但这丝毫无助于缓解他此时的如坐针毡。   有什么能在这时候用的典故?   可惜虞临在脑海里检索一周,也只找到“夫子何哂由也”这不伦不类的一个。   直觉偏偏告诉他,如果真问出口,极有可能是抱薪救火。   彻底无计可施的他捏了捏拳,到底忍住了想给对方武力止笑的冲动。   “诸位尽兴,改日再叙。”   虞临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起身,最终选择自己退出了堂屋。   还顺手将房门给关得严密,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掉里面的笑声。   反正,不论是缺少两枚棋子的严酷现实,还是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的友人们或是忍俊不禁、或是不顾形象地捧腹大笑都意味着这神来一笔不但杀死了对手的棋子,也终结了今晚的弹棋友谊赛。   不过,徐庶脸上的灿烂笑容,在翌日辰时,就随着虞临的话彻底消失了。   就如诸葛亮隐约预感的那样,虞临静静地等到友人们停箸后,正式向他辞行。   暂住到底只是暂住,纵使不清楚虞临具体身世,他们也由衷认定他有鸿鹄之志,因此心下不舍,也不好开口挽留。   只是听虞临道隅中一过便要动身,徐庶不禁纳罕:“子至该不会又要往雒阳去吧?”   经过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尽管他们心知虞临勇健傲群,绝非匹夫所能挡,也依然为友人感到担心。   “幸得诸位臂助,已无此必要。”   好在虞临很快否认,叫他们松了口气。   诸葛亮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子至与我等作别后,欲往何处去?”   虞临也回答得爽快:“我欲先谒见刘荆州,若他亦非明主,便一路东向,往淮扬一带去。”   他直觉眼前几位不会对被他列为下一位备选主公的孙策抱有好感。   为了防止被长篇大论地劝说,索性不提了。   果不其然,光是前半截话一出,三人皆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诸葛亮丝毫不看好此事。   其实,他过去虽瞧不上这位荆襄之主,但也多少感念这份庇护之恩,极少对外发表负面意见。   但既是私底下,又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虞临跳进这个泥沼,这会儿的点评便显得毫不客气了。   他皱着眉,直截了当道:“刘表虽好养士人,却不擅听从谏言,空有良策不用。且表历来重名不重才,子至才学兼备,却唯独缺了那虚名。照如此看,即使得了征召,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   在他认为,刘表若是有眼无珠,完全错失了虞临也就罢了。   更坏的情况,是刘表喜虞临姿颜风仪,选择以微末职位相待,叫虞临在庸庸碌碌中空耗时间……   诸葛亮的眉头越拧越深。   那才真叫明珠暗投,令人痛心疾首。   见诸葛亮犀利唇锋直指刘表,本还想矜持含蓄一点的徐庶,顿时被惊了一跳。   他虽早同崔钧说过,孔明极其看重子至,可如今看来,还是太低估了:朝夕相处不过月余,竟已推心置腹至这种境地了。   他稍稍咋舌一下,便紧随其后,发表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孔明所言极是。况且,观刘望之近日所遭之祸,便足以知晓刘表外宽内忌,深憎忠直之言,使忤逆者受灰灭之咎。”   诸葛亮还补充了句:“以子至之率直心性,只怕入职不过三日,便要受”   听好友越说越不带遮掩,徐庶不好直言提醒,忍不住咳嗽出声:他是知道孔明一旦过于忧心某事,话便会琐碎的习惯的。   诸葛亮这才抿了抿唇,收回了没说完的话。   一直沉默的崔钧,这时忽然开口了:“表看似雄踞一方,自以为趁二虎象征坐收那渔利,实则有厝火积薪之危而不自知。”   “论其资质,不过偏安一隅之庸主而已。”   说到这里,崔钧抬起眼帘,探究地盯着神色毫无波澜的虞临:“以子至鉴识之能,绝不难以分辨,却仍要投身其中。许另有远图?”   虞临答得不假思索:“自是因这荆地田土良沃,适宜耕种。”   对于刘表的资质,他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高:只要能意识到劝农的重要性,再辅以及时择边站队一方、立下大功就好。   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刘表,并不似友人们悲观、一心认为对方无药可救。   虞临乐观地想:或许,刘表是内慧藏拙,以刘望之之事麻痹士林、也迷惑暗中窥探的敌人……实则的确自有打算,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的到来呢?   他在荆州住了这么久,越是清楚这边的农耕条件很是优越,就越不舍得因刘表而放弃此地离开。   在开发度远远不足的情况下,荆襄已然喂饱了那么多人口:足见其大有可为。   而且近年来荆州避难的人多,劳动力可谓空前充足。   只要能顺利得到荆州牧的支持,虞临真心认为,这片沃野可谓潜力无限。   兵因食足而强。   只要利用好这里的自然条件,确保后方粮草充足,再招兵买马,便大有机会问鼎天下再不济,也能靠输送粮草,支援官渡交战某方的方式,保下自己和荆州百姓。   诸葛亮与徐庶听得忍俊不禁,崔钧的眼则一下直了。   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堪称精彩纷呈,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虞临并未多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忽然改了话锋:“有言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子至欲求眼见为实,亦是正理。”   崔钧多少摸索出了虞临在某些方面极其务实的性格特征,索性投其所好:“只是,诚如孔明先前所言,表好名轻才,子至固非恒人,表却无从得知。倘若贸然登门,难免受些怠慢,未免不美。”   他提议道:“不若,子至将名谒付我,再由我代呈于上?”   品味出向来怀闲云野鹤之志的崔钧的维护之意,诸葛亮与徐庶不由得对视一眼。   逢此四海分崩之时,多数世家子弟被迫远离故土,沦为天涯羁旅之士。   虞氏门庭似乎已然冷落,有颇具盛名的博陵崔氏之子崔钧亲自出面,代为转交木谒做保,总能叫刺史邸处的门客高看一分。   若是顺利,甚至可能寸步不出,只在家中高卧,也能得到礼辟。   虞临哪里知道,他们已经在背后给自己圆出了一个陈国或陈留虞氏子的背景,甚至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崔钧的善意。   “多谢州平美意。”认真地考虑过后,虞临还是谢绝了:“只是,若刘荆州连屈尊接见且不愿,日后岂会用我所谏?如此资质,岂配为我主。”   他口吻平淡,却无处不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   无论是这话语还是态度,都正中诸葛亮的喜好。   “正当如此!”   他看向虞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见崔钧还想再劝,虞临只好将新学的典拿了出来:“况我明知州平怀抱德肥遁之志,又怎好扰鼋鼍于深渊?”   崔钧这下便不好说什么了。   见虞临心意已定,诸葛亮三人遂不再多劝。   只是在临出发前,虞临的木谒还是被他们设法要去一观。   崔钧嘴角微抽,尽可能委婉地提醒道:“子至这名谒,似乎写得过于简略了。”   只有姓名表字和简略的“问起居”也就罢了,怎么连重要的籍贯都忘了写?   徐庶也是眉头抽动,表情略微扭曲:“恐难叫刘使君见纳。”   除非虞临亲自上门,有那身见者即知非凡的仪容做保,否则这名谒连幕府大门的仆役那关都难过去,更别说呈于刘表面前。   诸葛亮则道:“此书雄逸绝伦,足以应付刘表。”   徐庶的脸色有点发苦。   字的确写得好,可关键是,整份名谒上,也就剩这手字是出彩的了。   “唔?”   徐庶一怔。   由于虞临写于名谒上的字数实在少得可怜,他粗粗一扫,只觉得这手八分隶方笔峻整,颇有凝重严正的风骨。   现得孔明的高度评价,他再仔细端详品评,便察觉出了之前忽略了的一点。   他于书法一道虽不过粗通,却也得见过好些名家之作。   他凝神细看一阵,难掩惊艳道:“我观子至书之笔触,颇具师宣官之流韵。”   诸葛亮欣然纠正:“非也,依我看,更类梁尚书之玲珑。”   梁鹄之书源自当世一绝之师宣官,其八分隶青出于蓝胜于蓝,现已自成一家,堪称辉玉绝伦。   崔钧也登时被提起了兴致,拿起来仔细端详,同二人就梁鹄与师宣官所书之异同热烈探讨起来。   虞临:“……”   不过是他当时想着入乡随俗,特意仿着书肆里正热售的某幅字帖写的。   具体是师宣官还是梁鹄,他完全没有留意。   三人并未讨论太久,就将注意力放回了重点上。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这份严重不合格的名谒本身。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诸葛亮已经了解以虞临的性格,是绝不会在意直言直语的。   遂在他与二人对视一眼后,主动提出:“倘蒙子至不鄙,不妨由我等代润一二,修葺此谒?”   虞临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譬如他只是随手填写的籍贯地,改成了三人不知为何坚持的陈国武平;又由出生世家大族的崔钧指点,将木谒上的问候语做了些许改良;再是徐庶对木谒的材质不甚满意,跟诸葛亮一同重新挑选了一块上好的木料,由徐庶亲手打磨得无可挑剔;最后则是虞临在三人的催促下、伏案重新写了一遍谒上的文字,再由三者兴高采烈地重新进行一番品评。   折腾许久,才终于达成一致。   等虞临在诸葛亮的目送下、由反正要一道返回住所的崔钧和徐庶的陪同着到襄阳城时,怀中的木谒已经脱胎换骨,为集三家之大成的升级版了。   徐庶原想着和崔钧一起陪虞临到刘表的幕府处,不曾想才到襄阳城中,就接到友人口信,道娘亲身体小恙。   “失礼,今日难再相陪。”徐庶一向事母至孝,当即只好向虞崔二人道别,还不忘向虞临索要了个承诺:“无论稍后如何,还请子至行前,同我等再当一聚。”   虞临颔首应下。   他想,现在只剩崔钧与自己同行了:双方毕竟不够相熟,对方性格上又像是比较腼腆,应能少说些话。   为此,他不免感到几分轻松。   却不想崔钧虽无官职在身,于士林中仍颇有名望,一路行来,不乏遇见或熟稔、或不过有一面之缘的士人主动问候。   几句寒暄过后,就很自然地认识了与崔钧同行的虞临,又是一番“幸会幸会”的问候……这简简单单的一段路走下来,虞临就已经结识了十二位士人。   等终于来到州牧宅邸附近时,他的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实际上光是记人名籍贯和长相,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崔钧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隐隐流露出的疲倦,顿时忍俊不禁:“今日有幸与子至同行,方知何为无众星之辉,假曒日之明。”   他人缘固然不错,但平日里主动向他打招呼的,可远远不及今日之多,更遑论大多还与他交情不深。   那些人现却一改矜持冷淡,主动向他攀谈,其真正目的可谓不言而喻。   知道他大概是在隐喻什么,虞临投去疑惑的一眼。   崔钧兀自笑了几声,却未解释,而是慢悠悠地打起了哑谜:“就如羲和不见阴翳,朱阳不识玄阴……”   虞临耐心听了几句,仍觉云里雾里。   但这不妨碍他觉察到崔钧是在有意逗趣,便不再凝神细听,径直打量起了街道上的情景。   不等得出什么初步结论,源自州牧邸所坐落的街道处传来的骚动,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崔钧皱起眉头,到底是长期在外游学、见惯动乱的人,对此的第一反应便是一手按住腰间佩剑,紧接着带着虞临先躲进一边的商铺,确保自身的安全后,再让随从前去探听情况。   杂乱的动静越来越大,随从很快就打听好消息回来了:“回郎君,前方登门闹事者,为南阳刘氏之门客。”   崔钧微愕,神色旋即流露出一抹了然:“定是为了望之。”   素叫南阳刘氏引以为傲的嗣子刘望之遭刘表派兵拘捕、身陷囹圄之事于荆州士林可谓人尽皆知,皆感震怖,他亦不例外。   眼看着主君分明燕居在家,却无罪受拘,身恐有被枭悬之诛,其座下门客必然无法袖手旁观。   崔钧叹了口气,对官场愈发厌恶。   只是如此一来,更将触怒心胸狭隘的刘表,于刘望之自身的处境非但无异于抱薪救火,其家族恐也难逃牵连。   不论是他或是诸葛亮、徐庶二人,都与刘廙交情不错,曾为其兄长刘望之受拘之事频频奔走。   见士人纷纷请愿,反而叫刘表愈发忌讳,更不愿放人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先行散去,只留刘廙自行疏通上下,设法求情。   崔钧知晓刘廙向来谨慎虑深,今日应是刘望之门客自发之举。   但在本就猜忌心重的刘表眼中,恐怕都要成刘廙的有意驱使,再转为刘望之的又一则罪状了。   “还请子至在此处稍待片刻。”   心绪挣扎一阵后,崔钧还是决定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出面制止,至少有他出面,能将这些进一步将主人往死路上推的忠仆劝回。   只是刘表倘若事后有意清算,恐难免凶险,他不愿将友人牵扯其中,便轻描淡写道:“子至不必担心,某去去便回。”   虞临却微微摇头。   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悬于腰间那朴实无华的长剑剑柄,神色泰定,语调轻缓道:“还是由我代州平去罢。”   注释:   我会尽量注意不用一些东汉时期还没有出现过的成语和典故,尤其是比较知名的那种,以免出戏,但由于我才疏学浅,有时候会不经意或者不得不用到,也希望大家不要介意。这里将所用的典故列出一些。   1.一些不算太常见的名词,给需要的姐妹:   恒人常人   羲和给太阳驾车的神,指代太阳   朱阳夏天,玄阴冬天   2.灰灭之咎,身[首]被枭悬之戮出自陈琳骂曹操的檄文,《三国志魏志董二袁刘传第六》裴注《魏氏春秋》载绍檄州郡文:   “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天下知名;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   3.厝火积薪,燕雀处堂   典出汉代贾谊的《新书数宁》“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孔丛子论势》:   "燕雀处堂,子母相哺,煦煦然其相乐,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   4.鼋鼍于深渊   出自《后汉书卷四十一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迁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到,下记属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   《后汉书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列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   5.无众星之辉,假曒日之明   化用自曹丕《与吴质书》,可以在《三国志魏志王卫二刘傅传第二十一》裴注《魏略》里找到,现摘录一段原文   “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观瞻,何时易邪?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   6.梁鹄和师宣官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卫恒《四体书势序》曰:“上谷王次仲,善隶书,始为楷法。至灵帝好书,世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削焚其札。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卒以攻书至选部尚书。于是公欲为洛阳令,鹄以为北部尉。鹄后依刘表。及荆州平,公募求鹄;鹄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公常悬著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鹄字孟黄,安定人。魏宫殿题署,皆鹄书也。” 第8章 第 8 章   初来乍到,虞临并不热衷于惹事上身,尤其还是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   但也从不怕惹祸。   他不太懂什么人情世故,但说到如何制造事故,还是挺精通的。   听完崔钧与仆从的对话,再观其神色纠结,他便觉得自己报答三位新友善意的机会来了。   不论三人燕居不出的缘由,究竟是真怀箕山之志,还是美玉待价而沽,只要短期内未有起家之心,都不适合与于荆州势大的刘表起正面冲突。   倒是无牵无挂,尚为无名氏,武力方面又刚巧尚可的他很合适。   “什么?”   崔钧当然是不同意的。   确切地说,在听到虞临云淡风轻下提出的荒唐提议后,他错愕之余,只觉感动:“子至莫要说笑,你”   话刚启头,他只见虞临神色淡淡地向自己迈了一步,旋即颈后刚有一丝疼痛感袭来,眼前就彻底黑了下去。   虞临将瘫软下来的崔钧扶住,很自然地推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仆从,一本正经地交代道:“记得将你家郎君的衣物弄得脏乱些。”   他早料到,以崔钧的磊落为人决计不会同意。   况且刚刚一路行来,人多眼杂,见到他与崔钧同行的人已有不少。既要想办法将他摘出去,又要免得他跟自己推辞来推辞去的引人注目,还浪费时间。   还好目前并无人知道他与诸葛亮、徐庶的交情。   等刘表事后追查他的身份,得知崔钧亦被他蒙骗且所伤这点,应能让这位之前并未惹恼过荆州牧的名门子弟安然无恙。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上一刻还相谈甚欢、下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击晕自家郎君的虞临,两名随从早已瞠目结舌。   小心翼翼地搀着昏倒的崔钧的那人不好动弹,另一人下意识地追出几步,就被那道冷淡的回眸给摄住,不敢再迈步了:“虞君,这是何意!”   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已经见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虞君,可乎?”   刘望之重复征询的声音,终于唤回了虞临的心神。   他微微一怔。   或许是暖风送酒香、暖烛醉人,又或许是日夜兼程的疲惫,即使自己对酒精抗性极高,刚才居然难得地神游天外了一下。   刘望之眼巴巴的,又问了一遍:“虞君?”   “可。”   虞临并没有听到刘望之刚才问了什么,考虑到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提出无理要求,索性顺势应了。   便见对方欢喜地唤了自己一声“子至”,紧接着召来仆役,仔细交代今夜正式设宴的事。   虞临于是后知后觉,对方原来刚刚是询问自己可否以表字相称。   刘望之现在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日他代崔钧出面的结果就已显而易见:由于他同对方素未谋面,凭一柄剑孤身杀到府牢中后,为防疏漏,也是出于扰乱追查者视听的目的,干脆将里面关押的那十几名犯人全都放了。   他倒不是故意扰乱社会秩序。   真正作奸犯科的早叫都尉或县尉拿下了,能有资格关押在这幕府重狱、体态上又偏于柔弱的,大多是因政见不和才遭到迫害。   刘望之能顺利举家逃出,足见他那在外替他没少奔波求情的弟弟刘廙早做好了各方各面的准备,并怀有为保住哥哥性命、暂时放弃荆州一切经营的决心。   手足如此情深,可见家风不错。   虞临只有点遗憾,自己打破了一贯“无论如何要亲眼见上对方一面再否决”的原则,始终未能同刘表正式打上照面。   更让他惋惜的,是那富饶荆襄。   不过按照刘表如今的架势,久安也是奢望罢了。   虞临在心里精明地计算了一下。   能让崔钧等人为刘望之的安危奔走,可见交情颇为深厚,那他帮刘望之脱困,应该能抵掉帮着修葺名刺所欠下的人情了。   至于孔明的……   无论是被他无意中损坏的那套弹棋,还是供他吃住了一个多月,又无偿提供大量书籍查看的恩情,暂时只能继续欠着了。   刘望之手舞足蹈地反复描述当日情景,表达自己的感激涕零,虞临就光明正大地走着神。   “我为州平亲故。当日主要是为友人解烦,君不必多谢。”虞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么解释了:“况君得以脱困,汝弟当居首功,而非是我。”   只是每当他指出这点,都被刘望之选择性地翻解读成了别的意思。   他感佩虞临心存谦柔,雅量高致,砥砺清节……总而言之,虽古之英士,何以远逾哉!   回数一多,被美言彻底淹没至词穷的虞临也有些麻木了。   ……罢了。   虞临配合地举樽小饮,表示请对方随意。   刘望之浑然不差虞临方才走神,高兴地解释道:“舍弟廙,适才有幸被府君辟为从事,未能及时相迎。我已遣仆去信衙署!待日暮鼓鸣,必也喜见子至。”   实际上,南阳刘氏子的才名与家族声望具都在外,对平民如隔天堑的州府从事职务,不过是他们仕途的起点罢了。   同时受到征辟的,其实还有刘望之。   只是他彼时仍惊魂未定,自不肯应。   真要他说,他反而诧异于弟弟会爽快应承,投身此时并不被诸人看好的曹营。   待刘廙归家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哥哥激动地围着救命恩人说个不停的画面。   他落在虞临脸上的视线稍凝,再看着与平日里的傲气截然不同的兄长,不禁有些无奈。   但也能理解几分。   他昔日四处奔波,并未能亲眼目睹这位虞君仅凭一人一剑于幕府闲庭漫步,义然释囚,当即震悚荆州的巍然壮举。   兄长却是亲身获释,于对方那三尺雪锋下自死由生的。   自那日起,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兄长的叹息和狂热推崇。   既叹对方那惊才绝艳的剑光,叹那胆略兼人的侠气,叹那濯鳞清流的从容,再叹那飞翼天衢的闲雅。   “此君……真神人也!”   这是刘望之逃出生天后,对欣喜若狂的弟弟所说的第一句话。   哪怕是在混乱无序的出逃期间,他也不忘冒险派人打探恩人名姓。待稍稍得了消息,更是不顾希望渺茫,也在各地留下那日曾有幸见过虞君容貌的仆从等待。   还真让兄长盼到了这日。   刘廙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虞临身上,心头微动,下意识地赶在对方注意到前移开。   不过,如今的他再不怀疑那或许是兄长的美声溢誉、有过其实了。   “愚姓刘名廙,字恭嗣,今日终于得见虞君,实是毕生有幸。”   他恭恭敬敬地向虞临行了极正式的一礼。   虞临回礼。   沉静眸光倒映着刘廙的身影,在他听来,对方的嗓音里仿佛不带任何温度,却极其悦耳:“恭嗣唤我子至即可。”   刘廙莫名感到头有点热,脚步好似也有点漂浮。   礼貌地寒暄几句后,他赶紧在兄长身侧落了座,并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对方一些不住往外发散的话头。   虞临察觉到这点后,始终笔挺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松了松,无声地放慢了饮酒的速度。   ……之前并非他贪杯,只是为了不失礼地避免开口。   只可惜他是宴会的最大主角,也是被兄弟二人连番感谢的对象,即便始终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也不可能完全挡下推杯换盏后的许多问题。   当然,虞临从来不是有问必答的性格,也没有兴趣自吹自擂,于是对刘望之那双眼熠熠地希望他再多说说襄阳城中当日情景的请求始终装没听见。   问得多了,他索性转而回答了刘廙对他“接下来有何打算”的关心。   “若有幸得允,愿往屯田地亲眼看看。”他简单说道:“旋即,继续北向。”   北向的具体方位,他就不准备说了。   刘廙愣了愣。   虽不知晓虞临为何对屯田处感兴趣,他还是不假思索地在兄长的目光催促下一口应承下来:“若蒙子至不嫌,不妨先于寒舍留宿,将此事交予廙便是。最迟明日日中,必叫子至如愿。”   常苦军食不足的曹军无疑极重屯田,为此专设有各级田官,最高为典农中郎将,秩二千石,与郡太守同级;次一级则为典农校尉,比二千石,同县令同级。   重点在于,屯田事务专受田官管辖,并不属郡,因而不受郡县官署辖制、不时出现典农官与同级郡县令发生争辩的情景。   刘廙被广陵太守陈登辟为从事,职权自是未能涉及屯田事务,更遑论此时正是袁曹两军恶战的机要关头,要想进去屯地,并非易事。   刘廙却依旧语气轻松地应下了。   于衣冠士族而言,这固然不算轻松,也绝称不上困难。   虞临对此也不意外,举樽道:“多谢恭嗣。”   他从无挟恩图报之心,但遇到对方硬要报答、为他行个方便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举手之劳,当不得子至相谢。”   刘廙的酒量自然不能与拥有强大抗毒性的虞临相比。觥筹交错间,虞临连脸色都不曾有过丝毫改变,他的目光则已经有些涣散了:“只是……”   他踌躇片刻,还是在酒劲催动下,直接问了出来:“还望子至莫怪廙亲狎。不知子至,可有于曹营仕官之意?”   刘望之亦是眸光微动。   虞临话极少,却清楚地透露出了“君贵审才,臣尚量主”的意向。   在察觉到虞临并非怀长沮之志、一昧抱珍自守,而是有着名臣择主而事的起家之心后,刘氏兄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们绝非有意以此微小帮惠了解这份恩情,恰恰相反,是想设法将这份单方面的救命之恩顺势加深一步。   无论是会稽或陈国虞氏,已数十年未出官至高位之英杰,虽仍为名门,却不被视为著姓。   当然,以虞临之神采气貌,任何人都绝不至于等闲视之只是闻名到底先于闻面,不可否认的是,虞氏子不以名声素著,若仅是寻常递上名刺求仕,只怕要令潜龙卧于浅滩,同些庸碌的池中物空耗好些时光。   若能得郡从事刘廙的大力推举,再由同南阳刘氏亲善的士族中名士从旁恰到好处地予以佳评,甚至还可由他们派人为虞临造势扬名……结果便大为不同。   虞临却毫不犹豫地拒了这番暗示:“暂无此意。”   注释:   1.箕山之志/节:隐士之志   《吕氏春秋求人》:“昔尧朝许由于沛泽之中,曰:‘……请属天下于夫子。’许由辞曰:‘为天下之不治与?而既已治矣。自为与?啁噍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于河,不过满腹。归已君乎!恶用天下?’遂之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耕而食,终身无经天下之色。”   2.濯鳞清流,飞翼天衢   出自三国阮瑀的《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濯鳞清流,飞翼天衢,良时在兹,勖之而已”   3.关于屯田官:   国家对于郡县编户民和屯田客是分而治之的。郡县太守令长治编户民;典农中郎将、校尉、都尉治屯田客。完全是两个系统。屯田官和屯田客都不属郡县。《三国志魏志贾逵传》载:“太祖征马超....以逵领弘农太守。....其后发兵,逵疑屯田都尉藏亡民。都尉自以不属郡,言语不顺。逵怒,收之,数以罪,挝折脚,坐免。”又本传注引《魏略》说:“前在弘农,与典农校尉争公事,不得理,乃发愤生瘿。”典农中郎将秩二千石,典农校尉秩比二千石,典农都尉秩六百石或四百石。典农中郎将和典农校尉同郡太守是同级的官。典农都尉同县令长是同级官。弘农典农都尉虽然和具今长同级但不属郡,而弘农典农校尉因为和郡守同级就可以和郡守因公事而争了。所争的可能和都尉所争的是同一件事。郡疑屯田藏匿亡民问题。“发愤生瘿”,大约是因免官而愤生的。(摘自《三国史》作者何兹全,人民出版社,p118) 第9章 第 9 章   月华如练,夜露渐浓。   宴毕,偌大宅邸重归静谧,唯闻蝉鸣。   虞临躺在由仆婢精心布置过的宽敞客房的大床上,凝视着承尘上的精美刺绣,却是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忍无可忍的他还是坐起身来,循源找到正不断散发出复杂的混合香气的香炷,然后挪到了窗外。   他嗅觉极为灵敏,多年来之所以能忍受丧尸群散发出的恶臭,主要是因为习惯了。   这不代表,他能在这种馥郁浓烈的人制香下安然入睡。   最浓郁的香源被他移走了,可居室里残存的香气仍然久久不散,持续地刺激着他远超常人敏感的嗅觉。   虞临难得地有些烦躁。   他很快意识到,不光是连自己所盖的被褥芯里也沾满了熏被香,连他所枕的这枚陶枕也未能幸免。   香料稀有且昂贵,尤其在颠沛流离的乱世中,更是价比黄金的奢侈物。   刘氏兄弟却命人将整间宽敞的客卧熏成了一座花园,不可谓不用心,也不可谓不重视唯独没想到虞临对这种优待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毕竟在他曾经长期生活的环境中,敢在嗅觉比视力灵敏百倍的丧尸面前使用这种香料,简直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睡是睡不着了,不过对基因经过优化,已经将睡眠时间进化到三小时之内的虞临来说,少睡一晚也毫无影响。   他没有在床上躺着浪费时间的习惯,在确定自己无法在这种环境里入睡后,索性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户,在不惊动任何守夜奴婢的情况下直接翻上了屋顶。   天上星河浩瀚,他步履轻盈地踩在青瓦上,如拥有柔软爪垫的花豹般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身形亦在呼吸间自然地避开了静谧银霜,彻底融入到稠密夜色之中。   底下仍偶有仆役来去,不时有抬头观月者,始终未有人察觉到他的身影。   虞临原本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睡意全无下心血来潮的夜游。   等他百无聊赖地凝望了一阵朦胧新月,忽然想到可以去府中曾豢养之观气士所用高台一逛,看能否更好地俯瞰城中情景。   这所宅邸将高台设于东南角,毗邻隔壁宅院,真要沿小径而去,距他所居之客舍颇有一段距离同直接飞檐走壁过去的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待虞临信步而至,台中果然空无一人。   即使伫立于高台之上已足以睥睨周边低矮住宅,他尤嫌不够,三两下就轻盈地登上了位于台子最高点的小亭顶。   彻底居高临下后,他终于感到自在了。   不比士族大户那通宵达旦的华烛,也不似城外流民那朝不保夕的落魄,城中蒸庶过的不说捉襟见肘,也只是布衣素食、狭室无甚余财的普通生计。   多是日落而息,无要事不点灯。   是以虞临朝四周望去,城墙以内除他所在的这一小片大院豪居仍明亮外,鳞次栉比的矮小民宅具被沉沉夜幕吞噬,只偶见微光半盏,远不抵天上漫星万千。   他正默记城中地形时,就被隔壁宅邸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由于双方相隔甚远,又有院墙阻隔,即便是以他的过人耳力,也只能捕捉到徐徐晚风送来的只言片语。   再凭那才经过恶补的文化水平,唯有少数勉强能被拼凑成可供连蒙带猜的句。   真正引起他关注的,是其中一道声音,于他而言很是熟悉是属于刘廙的。   与刘廙对话者听着是位年轻男子:“若真如……雅度……贞实……还望引见……”   吹着清爽的夜风,虞临漫不经心地听着。   他起初还想,既然提到了‘引见’,对象又是刘廙,这说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联系到之前的“雅度”、“贞实”等词,又属实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   刘廙具体答了几句什么,因声音太轻,叫虞临未能听清。   只闻那人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道:“时……猘儿……按兵……多日未……援……”   又有道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封豕……恶暴……”   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狸埋……掘之……定有诈……”   听了好一阵后,虞临渐渐感到有些无趣了。   既是疯狗又是野猪,还有狐狸的……是这附近哪里闹兽患了吗?   随着无聊感上涌的,就是难得的睡意。   虞临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又听到了另一人的声音。   方才一直未曾言语的这人并未大语,语调堪称十足的温文尔雅。   却让虞临感到耳廓莫名发痒,鼓膜被带得微微振动。   他本能地揉了揉耳,才适应了那道清晰可闻的低音:“宜遣使相问。”   对方此话一出,另三人纷纷附和,好似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难道是在说孙策么?   虞临突然福至心灵,如此猜测。   他稍晃了下神。   这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多年来千锤百炼出的战斗本能,便抢在理性之前发挥了作用。   “啪沙。”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低头一看,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明显对他的存在一无所察,才刚扑棱了几下翅膀、就大意地被他一下擒住、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的倒霉鸽子。   虞临:“……”   忽然落入透出无比恐怖气息的猎食者,它后知后觉地睁着绿豆大的眼睛,连腹部的绒毛都炸开了,浑身都极其明显地瑟瑟发抖,却一声都不敢叫。   虞临垂眸,有些无措地与这个小东西对视了一眼。   “刚才好似有什么动静?”   屋里有人如此说。   虞临当机立断地放走了鸽子,飞速按原路返回了自己的寝室。   此时已过夜半,万籁俱寂,除了被安排在门口守夜的婢女,府中众人具已安歇。   虞临吹了一个多时辰的晚风,又经过那么个小插曲,自己身上那点萦绕不去的浅淡酒气已彻底散了,客卧里残存的旖旎熏香也被敞开的窗户带走了大半,余下的终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就在他重新躺下,准备睡上一两个时辰时,门外走廊上却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凌乱和沉重、显然是醉了酒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不安的小声劝诫。   他静静地等待着,有倾,便闻门外一道微醺低沉、意识朦胧的声音:“子至,汝已安寝乎?”   是刘望之。   虞临:“……”   看来,自己今晚是真的不用睡了。   待到酒宴一过就被紧急召集、前往广陵太守府去议事的刘廙归家,已是平旦之末。   当他听局促不安的仆从道他那醉酒的兄长半夜去寻已然就寝的客人说话,现在仍不愿就寝时……本就因熬夜而发胀的头,已经开始有些疼了。   他直奔虞临所居客房,一眼就看到了榻上一副要与对方畅谈通宵的醉鬼兄长,一时间根本不敢看被打扰了清眠却仍体面容忍的贵客的表情。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健仆上来,将有放浪形骸之嫌的兄长强行搀走,深深惭愧地行礼道:“兄长深慕子至文武胆志,如今更是见友心喜,方醉至迷乱,未能礼终。”   “如此待客不周,”替哥哥开脱几句后,他深吸口气,再次行礼:“还请子至怜愚兄一片赤心,谅他扰乱。也厚颜请子至再于寒舍多留数日,好叫我那兄长酒醒后亲自请罪,稍作弥补。”   虞临面无表情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尊兄赤诚好客,临岂有怪罪之理?恭嗣言重了。”   他声线虽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刘廙还是清楚地听出,对方确实无不悦或怪罪之意,心口大石终被放下。   不过今晚这连续折腾了两回,又临近日出,虞临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若府中有藏书之舍,”他直截了当道:“不知可否劳烦恭嗣代临走上一趟,取书几册,借临一观?”   刘廙身为郡守从事,书房中自是贮有机密,因而虞临并未要求进入书房,只请刘廙取来些他不曾读过的书籍,来打发一下等待所需的这一两天。   刘廙自无不应之理。   他哪里知道虞临的文学基础只不过刚打了个地基,切实是对他的藏书颇感兴趣。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识透人情,才故意抛出件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的小事来揭过今夜。   又深深钦佩虞临手不释卷,好夜思经传之姿,真可谓沉深好学、孳孳不倦也愈发坚定了要尽快将虞临引荐于太守陈登的心思。   刘望之闹腾了一晚,在辰时睡下,直至日昳方醒。   宿醉带来的头疼欲裂自不用提,在意识到自己醺然下到底对虞临行了何等荒唐事后,他当即吓得面如白纸,连履都顾不穿,径直狂奔至中堂。   见虞临神色安然,一派专心读书的闲逸沉雅之姿,心神才稍稍定下。   “子至啊!!!”   他大喊一声,情感充沛得几要当场落泪。   继“子至亦未寝”后,虞临又应付了他好一阵,才叫刘望之真正平静下来。   虞临原以为要如刘廙所言那般,在对方带走自己名刺代为呈上后,至少需等上两日。   殊不料这日哺食未至,便有仆役恭敬来请,道是功曹陈矫有请,望他愿至宅中一见。   虞临于是放下手中这册读了大半的书,又婉拒了过度热情地要陪同的刘望之,随仆步行至距刘氏子居所不过百来米远的陈宅。   行至中途,他与一辆疾驰而过的车擦肩而过。   他并未注意乘客的模样,只将观察重点放在了这种之前没有见过的车子上:制式大致形同最常见的轻车、但在车轮顶部却装有两面方形车耳,且有一面被漆成红色。   他很快忆起书中所读过的内容:轓车具车耳,一侧为朱色,则车中所坐之人,必是六百至千石之官吏。   不过这辆车最初会引起他的注意,还是那连被滚动车轮掀起的扬尘都无法掩去的一缕馥香。   以及……对方好似向他投来了一眼。   虞临的面上无波无澜。   连那么短暂地擦身而过的功夫都能闻到,看来又是一位熏香的深度爱好者。   注释:   1.猘(zhi 第四声)儿:疯狗,曹操骂孙策的   《三国志吴志一孙破虏讨逆传》裴注《吴历》曰:“曹公闻策平定江南,意甚难之。常呼:‘猘儿,难与争锋也!’”   2.封豕(shi 第三声):大猪,常用来比喻凶暴的元凶首恶,曹操骂孙权的   《三国志魏书七吕布张邈臧洪传》裴注《先贤行状》“登晓语令还,曰:‘太守在卿郡,频致吴寇,幸而克济。诸卿何患无令君乎?’孙权遂跨有江外。太祖每临大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文帝追美登功,拜登息肃为郎中。”   3.狸埋……掘之:   《国语》曰:“狸埋之,狸掘之:是以无成功。”   字面意思是狐狸刚把东西埋好,就又把它挖出来。比喻人做事没有决断,疑虑过多,刚做好的事情又轻易地反悔、改变,结果往往导致事情做不好,难以成功。   4.三国时期也并不推荐过度饮酒,比如诸葛亮的《又诫子书》里就有这么一段:   “夫酒之设,合理致情,适体归性,礼终而退,此和之至也。主意未殚,宾有余倦,可以至醉,无致迷乱”   5.孳孳(zi 第一声)不倦:勤勉不懈、孜孜以求   《后汉书卷二十五卓鲁魏刘列传鲁恭》中记载:“丕字叔陵,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遂杜绝交游,不荅候问之礼。   6.轻车,即一马轺(yao)车:   一马轺车:最为轻便的代步工具,也被称为“轻车”。主簿、书记、功曹等小官吏,甚至平民都可以出门乘坐。较为高档的一马轺车会在车盖和车舆之间增加四条维绳,固定车盖,显示身份。没有车盖的一马车,地位最低。《中华遗产》2024年04期《车行中国》p89   所谓“轺车”,是取其字的谐音而来,“轺”即“遥”。《释名释车》解释:“轺,遥也;遥,远也。四向远望之车也。”可见这种车一可以行远路,二为敞露四面,乘坐者的身份一般也不太高。《汉书食货志》引《颜师古注》说:“轺,小车也。”谢乘《后汉书》说:“许庆字子伯,家贫,为郡督邮,乘牛车。乡里号日:‘轺车督邮’。”(《太平御览》卷七七五引)督邮在当时不过是亭一级的小吏,三国初年张飞鞭打督邮的事,可能给人的感觉更直观一些。轺车的特点是车厢较小,速度较快,所以汉代也有人将它称为“轻车”。《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 p161   7.轓(fan 第一声)车以及漆成红色的车耳   所谓轓车,是指形同轺车但在车轮顶部之处左右各装有长方形的挡泥板。这种车的规格一般说来比较高,只有官宦之人才可乘坐。《汉书景帝纪》记载:“令长吏二千石车朱两,千石至六百石朱左。”颜师古注引应劭的话说:“车耳反出,所以为之藩屏,翳尘泥也。二千双朱,其次乃偏其左,钣以簟为之,或作革。”《续汉书舆服志》说:“长六尺,下屈,广八寸,上业尺二寸,九文十二初。后谦一寸,若月初生,示不敢自满也。”车的挡泥板也叫作车耳,车耳的多与少、精与粗、大与小实际上也在相当程度上标志着官吏的等级划分,因此汉代人对车的车耳非常看重,汉代铜镜铭文记载:“作吏高迁车生耳。”(罗镇玉《古镜图录》卷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据此可知,“轓”也就是车耳的意思,但同时它也可以解释为车屏。事实上,挡泥板主要还是起着屏蔽车厢的作用,无非是用来屏挡沙尘和积水的。所以说释“轓”为车屏,也仍然是合理的。   《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 p162   7.观气小楼:   《三国志蜀志十二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群少受学于舒,专心候业。于庭中作小楼,家富多奴,常令奴更直于楼上视天灾;才见一气,即白群,群自上楼观之,不避晨夜。故凡有气候,无不见之者”   8.十二时辰制(诸如子时午时)实际上在南北朝时期才形成,在汉朝将一天分作十二等分的制度实际上还未存在。   参照各地出土汉简出现的时刻名,多数十分相似,但并非完全一致,有些甚至比较笼统,譬如“黄昏”“昏时”“黎明”   目前较为公认的一套名称是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die)、哺时、日入、黄昏、人定。《三国志译注卷三》作者方北辰2596   如果想看对出土汉简里显示出的时辰进行具体对比的图的话,可以看《古代中國的24小時》作者柿沼陽平,八旗文化出版(台湾的)p58 第10章 第 10 章   “谦谦君子,于嗟麟兮。”   车轮滚滚,街市上又嘈杂不堪,以至于车夫在听到后面的贵人轻声发出的感叹时,起初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之所以能被派来为这位都城高官驾车,靠的就是这份谨小慎微。   因此,在短暂地迟疑过后,他还是稍稍减缓速度。   待到行人较少的地方了,他停靠一旁,忐忑地回头询问道:“敢问令君,适才可有吩咐?”   这位贵人此时显然还有些心不在焉。   听出车夫语气中的小心翼翼,他回过神,不疾不徐地收回往后看的视线,温声道:“无事。”   经那惊鸿一瞥,他方知何为“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的确动过让车夫调转车头、回去仔细问鉴那人的心思。   只是理智到底制止了这一点。   他身上事务繁多,不好在广陵多加耽误。   且如此仓促,也未免太过失礼,恐使对方不快。   尽管说服了自己,他仍难掩遗憾,轻叹了一声。   若是他所料不岔,应不必急于一时。   虞临被仆从引至陈矫所中堂,那袅袅残香变得稍稀浅了些。   显而易见,刚乘车离去的那位,便是陈矫邸的上一位客人。   虞临静静正座,内心安平如镜。   平心而论,比起昨晚他客卧中那明显过犹不及的刺鼻熏香比,这丝丝缕缕的残香显得恬淡沉静,深邃清幽,倒难得地不令他反感。   不过。   虞临的视线落在一旁。   真正让他有些在意的,是隔了整整三道屏风之后,有一人正隐身其中。   除了被重重阻隔后显得极细微的呼吸声外,藏身者并未发出任何多余声响,但仍然躲不过他的耳力。   虞临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这究竟是凑巧,还是对方想试探自己什么?   如果是试探他的定力的话,他只需要视而不见;要是意在测试他的听觉,那他就应该一语道破对方身份;如果是为了检测他的武勇安排的假刺客,他就应该悄无声息地将对方从屏风后揪出来,再梆梆给上几拳……   “若虞郎喜爱此香,某可去信,待征得令君之允,便将此香香方抄录一份,送予虞郎。”   宅邸的主人从外入内,看出虞临似在愣神。   他浑然不知姗姗来迟的自己,到底是及时赶在了对方付诸行动前。   他笑着捋了捋须,委婉地提醒对方、自己已然来到。   “陈国虞临虞子至,见过陈功曹。”   虞临神色从容,起身行礼。   这道声音无疑十分耳熟,他一下就认出是属于昨晚那段对话里曾出现的中年男性的。   原来对方便是深得太守陈登看重的郡功曹陈矫。   “功曹之盛情,鄙人心领,愧不敢受。敢问令君是?”   仍对别名、称号、官职和表字混谈的风气感到不适应,虞临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   刚问出口,他就自知越线,准备道歉。   不料陈矫笑了笑,却是爽快做了答:“说到令君,所指必是那位颍川荀令君,荀文若。”   虞临于是领会到,“令君”非是对方表字或称号,而是某种具备唯一性的官职。   按照他近期恶补的背景知识,对方应该是朝中尚书令,姓荀。   在脑海中姑且给那位“荀令君”打上了爱用熏香的印象后,他便将对方抛之脑后,仔细思忖陈矫这透露这些信息的用意。   即使他曾对刘望之施以恩惠,可南阳刘氏本身才至徐州不久,在刘廙被辟为郡府从事的情况下,至多算是尚未站稳跟脚的寄寓望族,所拥有的影响力相当有限。   陈氏却是于广陵声明素著的望族。   陈矫早年南下避乱时颇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始终不愿受袁术、孙策所用,返郡后立受广陵太守陈登辟,请为功曹。上任不久便因郡遭孙策军之围,受太守令说于曹营,并顺利求得援兵,于广陵可谓居功甚伟。   即便刘廙大力举荐过自己,其言语份量应也十分有限。   这便很难解释作为广陵郡守所倚重的左臂右膀的陈矫,会愿意在百忙之中专程拨冗接见,并且看似毫不在意地透露了“本该坐镇于许之荀令君,亲身至广陵”的军事机密。   思索一阵后,虞临并未得出什么可靠结论,料想是缺少了一些关键资料,便不去多想了。   陈矫悠然开口:“虞郎良苦,于陈国远涉广陵。不知斯土之景,可还合乎心意?”   他并非是头回这么做了。   若换做之前所遇见的那些或是毛遂自荐、或是得友人引荐的世家子,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忽得郡中功曹意味不明的此问,多是要么受宠若惊,要么忧怖失色,要么迟疑不决,极少数者则精神一震,口若悬河。   虞临神色淡淡:“诚如功曹所言,愚不过初至贵地,一斑尚且未见,岂敢狂傲道窥全豹之狂言?”   陈矫捋须一笑,面上无丝毫不悦之情,甚至大大方方地对这句话表示了认同:“虞郎所言甚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虞临略微垂眸,并未应答。   以他那仅是紧急补救过的文化素养,要想打这种机锋实在比较疲惫,他也懒于引经据典地绕圈子。   在又听了陈矫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后,虞临忽直截了当道:“临身无长物,才庸学浅,且常居山野,不求闻达,是以素来并无美名,不敢怀乘云起家之望。今冒昧求观郡外屯田之况,若有窥军密之嫌,还望功曹宽宏大量,宽恕小子狂妄,临便不做叨扰,暮前即离。”   显然不习惯这份迥异于旁人的平铺直叙,陈矫怔住了。   他仔细地看了神色淡然的虞临一眼,又宛如不经意地瞥了眼那多重屏风的方向,稍微斟酌了一下,坦诚道:“屯田事宜素归田官属,郡府不过过多置喙。”   虞临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对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近观固然不可,若只是远望,倒是无碍。”   虞临:“……”   “如此便已足够,多谢功曹。”   或许是彼此的谈话目的已经达到,又或是陈矫身为功曹有繁重公务缠身,在此之后,陈矫又与虞临就荆州刘表欲害刘望之评论了几句,便以仍有事务在身为由,礼貌送客了。   这正合虞临心意。   陈矫不但当即写了文书许可,又亲自将虞临送到了大门处,又召来小吏与车夫各一名,令他们与虞临同行,往屯田地一观。   在等待轺车备好时,正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的虞临忽捕捉到有人不慌不忙地接近这边,遂微微掀起眼帘,稍侧过半张脸,朝斜后方看去。   在他看来,来者应是刚过而立之年。   以素色幅巾束发,身着玄色右衽长袍,袖既大且宽,黑缘领袖。   其身形称不上雄阔伟壮,在身量颀长的虞临面前更称不上高挑,气质却很是不凡,文质彬彬间隐约透出一缕勇鸷刚毅、高爽侠气。   双方视线不可避免地接触了一瞬。   虞临无动于衷,对方则是眸光微定,极短暂地怔了一怔。   旋即很快回神,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主动开口相邀道:“与君同为陈功曹之客,甚是有缘。若君亦是意在出城,可愿与吾同行?”   实际上,虞临早在对方开口之前,就已经通过对方的呼吸节奏辨认出其身份了。   正是先前坐在三重屏风之后的那位。   能在郡功曹接见外人时安然坐于中堂深处,此人的身份除郡太守外不做他想。   但对方既然不开口表明,他也乐得轻松,闻言微微颔首:“多谢贤君美意。临却之不恭。”   他们默契地没有请教彼此的姓名。   不知陈太守是本身行事较为低调,只重便利,又或是为了继续在他面前掩饰身份的游戏,属下所备的非是轓车。   而是一辆装饰上稍考究些、制式上宽敞一点,但到底没有车耳的轺车。   四面敞露,在这初夏倒是凉爽轻快,稍讲究些的,便自用幕离或布巾掩面避尘即可。   虞临若无其事地坐了上去,一路上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投来些许玩味的视线,也权做不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各怀心思的二人很快由轻车带着驶出城门,大约过去一个漏刻的时间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然后神色泰然地分路而行。   待登上夯土的小高台,往屯田客劳作之地遥望去后,虞临不禁蹙眉,陷入了短暂的失语状态。   ……这竟然是他前天赶路时才经过的地方。   想倒也是。   他现所处的广陵与孙策所执之丹徒一南一北,由滔滔大江分隔,直线距离绝不算远。一方若从屯次出发,算上泛舟举帆所需,也堪称朝发夕至。   既是屯田,肯定要屯在离前线与城池之间,才能在确保救援方便的同时,又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补给链的损耗了。   只是他在目的地明确的情况下,赶路时可谓心无旁骛,加之当时暮色沉沉,已无田父于期间劳作,虽有士兵巡视,都被他当做是对前线的正常警戒了。   这才会为早已大大方方路过的地方,又白绕了这一大圈,生生耽误了两天时间。   虞临叹了口气,不再懊恼于这些无用的小损失,仔细观察起了耕田的状态。   这一看,他就更能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路过耕田而不知了撇开由官方一致提供给农夫使用的工具不提,无论是田间管理,土地利用率还是整治程度方面,都显得粗糙而原始。   当然,也不是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虞临注意到田地间有一处较大的蓄水用陂塘,明显是利用自然地势修建的,便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再看土地的坡度、土壤颜色的区别和周边植被的覆盖程度,不难得出这其中不少都是新扩出的耕地的结论,那还残留着最简单的刀耕火种法的痕迹就不足为奇了。   以此时人的角度,单纯将土壤质地和肥沃程度来进行对比,在徐州屯田的初始优势绝对比扬州大:徐州土色赤,粘而肥沃,扬州土则常年处于潮湿泥泞的状态,不太适合种植适做军粮的主流作物。   但虞临习惯接触的,却是受过重度辐射和长期污染、真正寸草不生的土壤。   以他那极宽容的标准看来,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不适合种植的土壤,只有没正确挑选的作物、又或是不清楚怎样料理土地罢了。   虞临认真巡视田地时,在他身后的小吏一边仔细跟着,一边不解地偶尔抬眼偷看前方那道昂藏修长的背影,隐隐感受到那股不作伪的真挚和隐忍的狂热,愈发纳罕。   无论他怎么看,这不过就是一群倒霉的屯田客被兵士督促着做惯常的土地修整罢了,现正是灼日炎炎,偏还无风,热得人人汗流浃背,满心只想到阴凉处赶紧歇歇。   似这般气貌逸群的君子,究竟顶着这难受的天气,聚精会神地看什么呢?   看完田地的状态后,虞临在心里渐渐有了个大致计划。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观察了下农人的工作状态,以及分辨各阶屯田官的职责区别当然,有郡守官在场时的状态,与其不在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哪怕田官不受其直接辖制、亦不能免俗。   一下午的时间看下来,尽管对工作地点还未决定,虞临也已经基本确定自己的职业规划了。   恰在此时,那位特意在他面前掩饰身份的太守陈登也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时微微扬眉,显然有些意外。   他并未迟疑,径直上前,笑着再次相邀道:“若君此间亦已事了,可愿与某再度同车而归?”   虞临颔首:“贤君盛情,敢不从命?”   对方眉眼微弯,并未说什么,只是加深了笑意。   这次再由车夫驱使而来的,并非是来时二人所乘之轺车,而是符合秩二千石的广陵郡太守身份的轓车了。   车驾悠悠驶来,虞临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眼下就差直接对他亮出身份、表示不打算再装了……   虞临便配合地轻“啊”一声表示惊讶,然后向身侧好整以暇地站着的陈登正式执了一礼,态度很是恳切:“陈国虞临虞子至,不慎冒渎明府,战兢请罪,伏望恕宥。”   陈登嘴角微抽。   到底是心里有所预感,加上自己毕竟也有些理亏,他于是没有当众拆穿这份装模作样。   而是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笑眯眯地一手搭上虞临的背,轻轻一推,就将人先送入了车中。   注释:   1.(虞临所不知道的)陈矫跟刘氏的渊源:   出自《三国志魏志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裴注《魏氏春秋》曰:“矫,本刘氏子,出嗣舅氏,而婚于本族。徐宣每非之,庭议其阙。太祖惜矫才量,欲拥全之,乃下令曰:‘屯乱以来,风教凋薄;谤议之言,难用褒贬。自建安五年以前,一切勿论。其以断前诽议者,以其罪罪之。’”   当然,这里并没有写清楚这个刘氏是不是广陵本土刘氏,也不清楚跟南阳刘氏是否有关系,文中默认有。   2.《三国志魏志吕布张邈臧洪传第七》裴注《先贤行状》曰:“登,忠亮高爽,沈深有大略。少有扶世济民之志。博览载籍,雅有文艺,旧典文章,莫不贯综。”   还能找到刘表,刘备和许汜三人讨论陈登性格的内容(也是“陈登高卧”的由来):“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淮〕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备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关于陈登的风评还可以在陈矫的传里找到一些“使矫诣许。谓曰:“许下论议,待吾不足。足下相为观察,还以见诲。”矫还曰:“闻远近之论,颇谓明府骄而自矜。”登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焉足录哉!”登雅意如此,而深敬友矫。””   陈登跟刘备是彼此欣赏的   3.南方所用刀耕火种法:   “国家想要充实北方和西北方边疆的人口,其目的很大程度上是战略性的。但当汉代的百姓自己另择住处的时候,他们一般都是向南方迁徙,那里土地富足,在汉代大部分时间里还在实行原始的刀耕火种的农作。在市场体系落后的地区,农民会诉诸最后的手段,发动或者参与起义,试图以此改变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加以控制的社会-经济力量。”摘自《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美]许倬云著,江苏人民出版社,p4   4.土壤质地:   详情可见《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美]许倬云著,江苏人民出版社,p91-92的表格整理自《尚书禹贡》,这里只摘取一部分内容   冀州:色白、土柔   兖州:色黑,肥沃   青州:色白,肥沃   徐州:色赤,黏性肥沃   扬州:潮湿,泥泞   荆州:潮湿,泥泞,土柔   “需要注意的是,土地最好的地区都是在雍州、徐州、青州和豫州,即沿着黄河从黄土高原一直延伸到低地平原的区域。土质级别最低的地区则分布在梁州、荆州和扬州(《长江流域),以及西南部山区。换句话说,土地的等级是根据旱地农作的标准确定的,即很可能是以诸如黍这样只需要很少水分的作物的栽培作为标准。让人不解的是,税收等级与地的肥沃程度并不对应。税额最重的是冀州、豫州、荆州和青州。尽管奏汉时人口稠密的畿辅地区,即“禹贡”中的雍州,显然不在税额最重的地区之列,但税额最重的几个地区却都正是战国时期韩、赵、魏、齐、楚等几个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所在地,在汉代也仍属于人口密集的地区。对赋税等级与人口密度之间的相互关联,大概可以作出两种解释。首先,在先秦时期的赋税收入中,人头税占有巨大的比重,其次,决定实际劳动生产率的不是土地的质量,而是投入到农业生产中的劳动力。而人口的多少反过来又关系到有多少劳动力可供投入。由于“禹贡”的原文只是说以各地的土地出产物作为征税的标准,并且对人头税丝毫未提,因此第二种解释似乎更可信一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禹贡”的作者列出土质等级和税率,可能只是为了记录事实,而不是为了强调土地的质量。”   5..荀令十里香   曹操的谋臣、尚书令荀彧(163-212年)喜好用浓香熏衣,外出做客时,所坐之处香气三日不散。留有“荀令十里香”香方,见于《陈氏香谱》:   丁香半两强,檀香、甘松、零陵香各一两,生脑少许,茴香半钱弱(略炒),右为末,薄纸贴纱囊盛佩之。其茴香生则不香,过炒则焦气,多则药气,少则不类花香,须逐旋斟酌添用,使香气旖旎。   这是一个熏佩香方。丁香半两多一点,檀香、甘松、零陵香各一两,生脑少许,茴香比半钱少一点(事先略炒)。以上香料研磨成末,装在贴了薄纸的纱囊里,即可随身佩戴。茴香太生则不会发香,炒过火了则有焦气,量多则药气过重,量少则闻着不像花香,因此茴香必须根据情况随时斟酌着添用,才能使香气旖旎,达到最好的效果。   荀彧爱香这件事并没有单独记载,而是借西晋名将刘弘之口道出。《艺文类聚》卷七十“香炉”引《襄阳记》:“刘季和性爱香,尝上厕还,过香炉上。主簿张坦曰:‘人名公作俗人,不虚也。’季和曰:‘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为我如何令君,而恶我爱好也?’坦曰:‘古有好妇人,患而捧心颦眉,见者皆以为好;其邻丑妇法之,见者走。公便欲使下官通走耶?’季和大笑,以是知坦。”   刘季和这个人十分爱香,如厕后都要到香炉旁熏香。主簿张坦开他的玩笑,说:“大家都说您是个俗人,看来说的不假。”刘季和说:“荀彧到了别人家,坐过的地方三日留香。我尚且没有荀彧那么爱香,为什么要否定我呢?”张坦回答:“古时有美貌妇人,生病时捂着胸口,皱着眉头,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好看。美妇人有个丑邻居,也学美妇人的作态,见到的人都赶紧离开。您难道也想让我逃走吗?”刘季和听了大笑,通过这件事了解了张坦的为人。   不知为何,性本爱香的刘季和的事迹没能流传下来,经他口讲出的荀彧反倒被后世记住了。“荀令香”“令君香”可用来形容人的风流倜傥。南朝张正见《艳歌行》:“满酌胡姬酒,多烧荀令香。”唐王维《春日直门下省早朝》:“遥闻侍中佩,暗识令君香。”   内容摘自《中国香文化简史》p62-63 第11章 第 11 章   轓车虽说具备能起一定挡泥作用的车耳,却仍是四面敞露的设计。加上前方驽马在车夫驱赶下奔驰时不断发出的噪音,便意味着车中乘客若想同彼此对话,势必要坐得极近。   这倒不显突兀。   毕竟车厢本就称不上宽敞,即便是供一郡太守所用的轓车,也至多能同时容纳四五人罢了。   虞临顺着陈登推搡的轻微力道先上了车,在里侧落座后,便见对方十分自然地紧挨着他坐下。   木质车轮刚开始滚动,不知正在想什么的陈登便侧了侧头,乌润眸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烛照如子至,想必早已知晓我为何人。”   他问得开门见山,虞临回得也坦坦荡荡:“然也。”   陈登轻轻摇头,意味深长道:“不问则不答,恐非君子所为。”   “府君所言在理。”   虞临神色不改,似乎未在意一府之长语带指责,还若无其事地直接用话顶了回去:“此言于府君,好似也很是适用。”   陈登不禁挑眉。   不等他再开口,虞临微抬眼睑,却并未依礼将视线维持于领下,而是直视着神色谑然的陈登,不疾不徐道:“临不才,亦曾闻‘君子有徽猷,蒸庶与属。’现子已至,使君认为如何?”   君子有德,百姓来附。   君子已至,正合子至。   听到这巧妙的双关语,陈登轻笑几声,再不掩饰愉快心情,坦然承认道:“此乃某之不是。竟蹈陈季弼之弊,以此迂辞相试。”   实在是对方的容貌气质根本无可挑剔,面对他的突然刁难,又能做到不卑不亢地据礼以答。   即便尚未有机会秉烛深谈,也已经让他心生好感。   向来直爽豪放、爱憎分明的广陵太守,便以自省结束了这场试探。   他释去锋芒,语不失亲昵道:“某观子至具奇逸卓荦之姿,择虎争之际现身此地,必有非常用意。不知某可否请教子至来意?”   虞临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敢当府君盛誉。临此番前来,确实只意在屯田,并无他愿。”   说到这里,他向陈登拱手,简单一揖:“承诸君之泽,临夙愿得偿,不胜欣喜。若无意外,明日便将启程北上。”   这话显然出乎了陈登的意料。。   他敛了笑容,沉吟片刻,真挚承诺道:“实不相瞒,我观子至风度弘雅,威容清正,恒人莫及,甚是喜爱。又闻恭嗣言子至或有起家之意,若我愿以礼相辟,不知子至是否愿意?”   虞临不语。   平心而论,如若他的确只是一门庭没落的世家子、意在乱世中寻觅一体面地安身立命的话,这份来自郡太守的欣赏和亲口邀辟,已经很值得欣然接受了。   可惜他不是。   最重要的是,屯田事务并不归郡守管辖,而自成体系,大多受许都直接委派。   即便陈登身为太守,也不能将他擢为田官。   见虞临敛眸,似是沉思,陈登便点到为止,并未开口催促。   车驾很快便抵达了作为目的地的陈登府邸,受邀到中堂落座后,虞临抬眸看向神态悠然的陈登:“临有一事相询,不知府君可愿作答?”   陈登爽快道:“子至但问无妨。”   虞临直截了当地问:“愿请教昔日府君择主,曾以何为依据?”   显然没有料到虞临会问得这么直接,陈登明显一怔,少顷不由笑了:“起初不过为身择居,后因仕于恶虎,别无他选。”   徐州陈氏赫赫有名,于下邳一地势力根蒂深固,与本土其他望族亦是守望相助,枝附叶连。   纵无逐鹿天下之雄心,要想宗族于乱世中屹立不倒,终归无法、也无意置身事外。   只是他们先择的那位徐州主陶谦能力平庸,麾下兵马实力亦不足以与雄师争锋,择公孙瓒作同盟后又因其败落一损俱损,还受曹嵩之死牵连。   叫徐州百姓惨遭曹军兵祸,残尸之多甚至一度叫泗水为之不流。   那日萧条惨烈,如此深刻仇怨,他身为徐州望族子,岂会真的无动于衷、毫无芥蒂?   陶谦病逝后,他们仓促下所物色之继任者刘备,到底是根基过浅、实力不济,纵有两名雄才虎将也不敌吕布那并州兵马。   几番狼狈挣扎后,刘备连妻子都无法保全,无奈地依附了曹氏。   保不住徐州,便非此地明主。   在斟酌得失后,他们亦决定主动亲善曹氏。   毕竟徐州所在机要,注定躲不过群凶觊觎。而在此诸侯纵毒之时,凭徐地士族单薄之势,无异于运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   于他们而言,叛吕迎曹之举无异于驱虎吞狼赌的是曹孟德拥练实之军、有驱除吕布之能;亦在赌其于资财乏匮的状况下一旦得了徐州,便不愿舍此宝地。   而作为外来军势若想稳定,就逃不开同当地望族相善。   他因作为吕布势中内应之功受擢升为郡守,却被调离下邳故土、至广陵抵御孙策军势,既是重用,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   陈登并不在意这些交换。   只要自己能守住广陵,那最心系的家乡下邳,自然也会是安全的。   虞临微微颔首。   同他之前猜想的原因一样陈登所追随的不是曹操军本身,而是‘徐州主’。   确切地说,是一位不至于滥用民力、有能力保徐境平安的能主,而不是一位只知粗暴索取的军阀。   陈登轻笑,明知故问道:“此番回答,可叫子至失望了?”   虞临不解道:“府君推心置腹,临只觉感激不尽,何来失望一说?况府君所言,我亦深以为然。”   陈登所信奉的追随强盛者这点,倒是跟他的想法有几分接近。   到底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他而言,一直是最无关紧要的。   他所定下的第一阶段目标,是希望尽快结束乱世,好最小化兵灾动乱给黎庶带来的苦难。   为了效率,就无法花费过多时间精力去物色、再从零开始扶持一位主公尤其生命脆弱无常,再崇高的道德水平都显得虚无缥缈,不如稳定的基本盘可靠。   听了虞临的回答后,陈登不禁朗声大笑了几声。   他越看虞临,越觉心喜。   于是先将坐席与虞临的亲密地并做一处,旋即自然地执起对方一手,由衷感叹道:“子至,子至,何相见之晚也!”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月,又有了与诸葛亮同起同住的经历,虞临还是没能习惯这边密友间动辄抚手拍背的做法。   几乎是陈登将草席拽近时,他那原本虚搭在案几上的手就险些本能地发动了攻击,只艰难地克制住了。   对自己躲过的一场危机毫无所察,陈登兀自道:“若我所料不差,今日我应是留不下子至了。”   虞临一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时刻抑制着强烈的攻击欲望,说话便显得慢条斯理:“蒙府君厚爱,临心下惶恐,实不敢当。”   陈登忍笑。   他可一点都不信面色始终毫无波澜的虞临,口中所说的“惶恐”。   他惋惜道:“果真叫我言中。可惜衙署里尚有急务有待处理,错失为子至设宴践行良机。”   虽说如此,他也不急着回到衙署,而是又问起了虞临:“子至既曾救望之于囹圄,恐于之前便已周游四海,历观诸侯。”   “倒不至于。”虞临实话实话:“仅见过数位。”   陈登笃定道:“子至应未尝见表。”   据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荆州牧的了解,其拔擢人才首重形容品貌,次重士林名望。   按刘表的标准,虞临虽不知为何名声不显,却再契合另一条不过了。   单是凭借令人见之忘俗的形容气貌,哪怕多少会被门第限制、不受重用,也绝不至于谋不得一官半职。   只是以刘表心胸之狭隘难容人,再以虞临之锋锐不留情,二人相见的结果可想而知。   断不会风平浪静,甚至有一方可能要血溅当场。   慢着。   想到这里,陈登忽然后知后觉了什么。   前几天的军报里,好似的确提到襄阳城里发生过一起骚动……?   虞临当然不知陈登在回忆什么。   见陈登怔怔,却终于松了握着他的手,便也放松了先前一直绷直的脊背,诚实回答道:“确实尚未。”   他想了想,补充道:“观表之行事做派,恐是见面不如闻名,因此倒也不觉可惜。”   陈登被打断了回忆,险些被虞临的话给逗笑了。   他面上还一本正经的,又问:“不知子至亲眼曾见过的,究竟是哪些诸侯?”   虞临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瞒,不假思索地回答:“益州刘璋,汉中张鲁,关西诸将,以及孙讨逆。”   在称呼其他几位要么用直接用名字,要么连名字都省略、只用诸君来概括的情况下,虞临肯用孙策那讨逆将军的官职来代称,已经是因为孙策在这几位里,绝对是最优秀的一位了。   陈登饶有兴致地问:“仅以我所闻,凭他们资质,确不堪为子至之主。子至既已亲见,其人究竟如何?”   虞临回答得言简意赅:“刘、张二人并无雄志远图,只意在偏安一隅,待到天下一统,一并卖予帝王家。”   他没有对关西诸将做出的评价,是认为他们根本不值得提连团结彼此力量和经营好根据地都无法做到,要么一昧劫掠,要么是投靠押注也不彻底,完全不具备逐鹿中原的条件。   并且以他们的混乱不堪和野蛮做派来看,恐怕还将成为在中原局势稍微稳定后被首要针对、强硬进行排除的危险因素。   虞临又道:“孙讨逆除外。”   陈登轻笑了声,并未因正与自己严军对峙的敌军首领的名字被提及而出现情绪波动。   当然,他也全然不知虞临轻描淡写的‘见过’近在三天前。   虞临评价道:“孙讨逆有武勇,然不似有远谋,且好轻出涉险。”   即使没有爱只身犯险的毛病,孙策身上也有个难以描补的重大缺陷他对抵抗自己的世家大族几乎从不怀柔拉拢,而大多采用不配合就赶尽杀绝的暴戾手段。   当冠盖之族清楚自己面临的恐怕只有灭顶之灾后,必须不计代价地顽抗到底。   在豪族横行,世家势大,知识分子所形成的官宦阶层长期遭其垄断的情况下,这么急切地举起屠刀,绝不是明智之举。   听到这里,陈登不禁有些诧异。   接触到虞临投来的疑惑目光后,他解释道:“今闻子至所言,竟与奉孝昔日所评一般无二,果真英雄所见略同。”   只不过,郭嘉评价孙策时不仅提到了‘轻而无备’,更是轻蔑地预言其‘必死于匹夫之手’。   陈登不得而知的是,虞临之所以没说得这么具体,是因为他已经亲眼见过那样的情景。   捕捉到陌生的人名,虞临顺口一问:“奉孝?”   那又是谁?   “奉孝为司空府上军祭酒,有奇谋远量,深受主公器重。”陈登莞尔道:“待子至北上,或许便能见到他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更建议子至先同令君见上一面。”   第二次听人提到“令君”,虞临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那缕萦绕不去的香气,然后被勾起了一点点好奇心。   他随口问道:“府君口中所言‘令君’,可是姓荀?”   “正是。”   陈登语气笃定,隐带钦佩:“令君举贤识才之能,可谓当世无二。受令君所荐者,或正身洁己、忠正无邪,或权略多奇、英才俊逸,从未闻庸碌素餐者。”   噢。   如果是真的话,那个闻起来香香的人倒是挺厉害的。   虞临懒洋洋地想着。   注释:   1.君子有徽猷,蒸庶与属(蒸庶就是百姓的意思)   化用自“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诗经小雅角弓》第七章   2.季弼陈矫表字   3.运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   出自陈琳写的那篇檄文   4.何相见之晚也!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典略》曰:“赵戬,字叔茂,京兆长陵人也。质而好学,言称《诗》、《书》;爱恤于人,不论疏密。辟公府,入为尚书选部郎。董卓欲以所私,并充台阁,戬拒不听。卓怒,召戬欲杀之;观者皆为戬惧,而戬自若。及见卓,引辞正色,陈说是非;卓虽凶戾,屈而谢之。迁平陵令。故将王允被害,莫敢近者,戬弃官收敛之。三辅乱,戬客荆州,刘表以为宾客。曹公平荆州,执戬手曰:‘何相见之晚也!’遂辟为掾。后为五官将司马,相国钟繇长史。年六十余卒。”   5.郭嘉评价孙策的原话很有名,这里摘一下   《三国志魏志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闻太祖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将渡江,北袭许。众闻皆惧,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第12章 第 12 章   说到这里,陈登忽心生一念。   虽是临时起意,历来雷厉风行的他当下就命人取来笔墨,潇洒挥毫,当场写就了一封推荐信,交到虞临手里。   “某虽不才,同令君亦曾有数面之缘,应有些薄面。”他口吻轻松道:“此信寻常,或可助子至省去一些琐务。”   似是知道虞临想要拒绝,他又补充了句:“还望子至收下。”   曹营众皆知司空素对荀令君极为敬重,在同劲敌袁冀州官渡对阵的关键时刻,连天子所在的许都交予对方坐镇,军机要事也不忘去信对方,征询意见。   荀彧亦不负所托,居中持重,当其劳剧,夙夜不懈。   若有难得闲暇,则替主寻觅贤才,无私予以举荐。   可想而知,诸多士子徘徊于许都,无不渴盼见上这位可辨识千里马的伯乐一面,好在风头正盛的曹营谋得一官半职。   荀邸门前长期车马盈门,倘若只似寻常士人般向仆役递上木谒,恐怕要候上许久。   现有下邳陈氏、一郡太守的亲笔信在手,待遇便截然不同了。   虞临考虑片刻,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多谢府君。”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陈登莞尔,玩笑道:“日后当谢我者,另有他人。”   若他所料不差,以文若之折节爱士,但凡亲眼见上虞临一面必将心喜,届时便会写信相谢。   虞临不明所以,也未去细想他话中玄机,将信熨帖地收好了。   眼看着自己要回衙署继续处理公务,下次再见虞临不知将待几时,陈登既是不舍,又有些意犹未尽。   又拖延了一小会,他不得不要告辞时,忽然想起一事,温声问道:“我观子至未带家眷,亦不似携有仆役奴婢。北上途中,难免受琐务所劳,甚是不美。若子至不嫌,我愿以二十健仆相赠。”   毕竟正逢乱世,各地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又有寇贼纵横,处处麋沸,纵武勇超群者也不敢随意托大,多选择结伴上路。   那些家道中落、囊中羞涩的衣冠子弟,则要么临时购入些为讨一口饭吃而自愿为奴的仆从充数,要么选择依附本地有血脉亲缘的望族,好随其车队远行避难。   似虞临这孑然一身,腰间仅配一剑,无畏行走于乱世者,饶是见多识广如陈登,也是闻所未闻。   虞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谢过府君,只是我素好清净,更喜独行,不得不辜负府君美意了。”   作为异世来客,他无意同任何人长期朝夕相处,徒添不必要的羁绊。   况且,以此时人的体质要想追上他的正常行进速度,那恐怕连骑快马都无法赶上。   陈登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但见虞临从容自若,无丝毫勉强的神态,又想起刘望之所醉心描绘那风姿逸群的剑侠之姿,忍住了规劝。   他叹了口气:“既子至心有成算,我也不便多劝。只是此去山高路遥,子至务必珍重自身。”   末了,又惋惜地补充了句:“待下回相见,必要以珍馐佳酿好生招待子至,叫尝尝那鲜美之至的鱼鲙不可。”   虞临并不知鱼鲙为何物。   但见分别在即,此事于日后实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便随口应下了。   离开陈邸时,虞临想到明日便将离开,于是未选择乘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想好好看一下这座城市的气貌。   或许是因为战前警戒、基本杜绝了外来商旅进城的缘故,原本只供车马通行的弛道中心如今只见零星车驾,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就被行人占据了。   偶有巡逻的兵士路过,也只是象征性地进行了一些驱赶,空出够两辆车驾通行的程度,并未对行人进行任何处罚。   虞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脚下的弛道,确定只是夯土所筑,但很是平整,可见是经常受到精心修整的。   按他昨晚俯瞰的结果,这里的大体规划同他所去过的多数城池的相差不远,以官署为中心,正对的城门是最宽阔的,街巷群则呈经纬分布,八街九陌纵横交错,宛如棋盘上的纹路。   不论是陈登的宅邸,又或是刘氏兄弟购置的住宅,都位于居者非富即贵的中心区域,极近衙署。   虞临不急不慢地走出了富人区,到米市的多家店铺查看了当地的粮价。   所售五谷以大豆居多,价格倒是比他在荆州所见的低上许多,购谷者面上也少见囊中羞涩的愁苦。   虞临心念微动。   尽管世人常以艳羡口吻论起荆襄之祥和富庶,但光从粮价这点,就能看出曹营屯田策的成效,也可见郡守的治理有方。   只是新麦未熟,店里可见的存货并不算多。   若是官渡战事继续僵持,月底将熟的豆麦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待军粮吃紧,远在广陵城的粮价也势必要一路攀升了。   天色渐暗,城中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虞临注意到,卖吃食的小摊就像雨后的变异蘑菇一样,一颗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许多还带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勾动着饥肠辘辘的行人的馋虫。   待到天彻底黑下来,集市就需得关闭,重归寂静了。   虞临也说不上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他最喜欢看的场景,好像就是此时的集市。   带着食物香气,活人喧嚣。   是生气勃勃的地方。   虞临不知不觉地跟着人流走到了最热闹、香气最浓郁的吃食街上,思绪放空时,就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   这家人似乎来晚了一些,当旁边的摊子已经在冒食物的热气、有客人零零散散地聚过来时,他们还在闷头忙活。   一口带着扁圆腹的黑红色陶釜被男人双手提起,娴熟地套在火眼上;女人则急急忙忙地从竹筐里往外掏夹着牛粪的柴草,放于鼎肚下作为燃料;连那不到男子腰间高度的童子也未闲着,用特意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往架好的器皿里撒豆子。   “甘豆羹,香喷喷的甘豆羹哟”   等食物终于煮上,粘稠的豆羹随着咕嘟咕嘟的水泡一个个破裂、绽放出诱人的香气时,他们也开始吆喝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有闲暇抬头,注意到了不知从何时起就站在他们摊前的虞临。   “这位俊郎君,可要来一碗甘豆羹?”   脸虽然被幕离遮住了,身形仪范却是挡不住的,更别提此人穿的是材质不凡的宽袖长袍,腰间还配着世家子弟间盛行的长剑。   男人眼睛一亮,直觉这是为贵客,卖力招呼着:“来一碗吧郎君,只需五个钱!”   女人赶紧补充:“不剪边的才是五个钱,剪过的要七枚!”   虞临被唤回了神。   他腹中其实并不饥饿,经过基因强化,他的能耗要比此时的人高效太多,二三日只需进食一次。   但看着这三张殷殷期盼的脸,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莫名地答了句“好”。   “好嘞!赶紧!”   到底是今晚的第一单生意,女人立即拿出了一只大食碗,往陶釜里头卖力地舀了起来。   她一用长勺搅动,陶釜里不断冒出的热气更加蒸腾灼目了。   她不由得眯起了眼,心里精明地估摸着该给今晚的第一位客人多少分量的豆羹比较合适……因此浑然未觉,四周一片骤然变得寂静。   “啪嗒。”   让她后知后觉到状况不对的,还是身侧的夫君忽地将要拿来装钱币的布袋给掉地上了!   即使这会儿还是空的,掉到地上也会被尘土惹得脏兮兮,她不满地抬头侧脸,看向不知为何变得呆若木鸡、双目发直的男人:“你”发什么愣呢!   话刚启头,她的余光瞥见不知何时摘下幕离、安静伫立等待的客人的长相,便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唇舌也滑稽地定格在了半张的状态。   这,这,这这这!   虞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捧着碗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盯着那随着那落下的一勺勺、越攀越高的饱满豆羹。   “多谢。”   见这位女摊主的手莫名变得有些不稳,随时都要撒掉豆羹的架势,他索性伸手,道谢后将碗接了过来。   她木木地递了过去,甚至忘了同往常一样叮嘱一声“小心烫”。   将豆羹安安全全地捧在手里后,虞临才有闲心注意到周边莫名其妙的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   恰在此时,他身后那驰道上由远至近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如雷湍蹴练,占道通行的路人只得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朝两侧匆匆避让。   少了人群的遮挡,一共十二骑的那行人便清晰地显现在虞临的视野中。   他们神色俨然,目不斜视,显是有要务在身。   随其挥鞭催辔,良骏转瞬即至,于人流密集的集市中整齐有序地飞驰而过。   赫然是训练有素的鹰扬之校,螭虎之士。   或许就是感受到这行人身上的肃杀气息,刚还喧闹的集市上才会忽然变得安静许多。   虞临安逸地得出了结论。   和一头雾水的路人不同,他遥遥地瞥了他们胸前所佩的青翅燕尾徽一眼,一下就认出这是孙策军中徽识,旋即多少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应该是为休战进行谈判的使者。   在移开目光前,他不经意地一抬眸,正巧跟被护在最中间、必是为首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许是因为身处敌城,对方原本有些刻意地板着面孔,做出一副不苟言笑的傲然姿态。   视线交汇的瞬间,那人倏然将眼睁大了。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对方看着不过弱冠,在夕阳残辉下,须发颜色尤为偏浅,体态是较为罕见的长上短下。   而这么年轻就能作为主使,不是辩才卓绝,就是主公亲戚。   目光的相触一瞬即逝,并未在虞临心上留痕。   不同于那人不断在马背上回看的别扭姿态,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开始品尝那碗香气扑鼻的豆饭了。   这还是他头回在小吃摊上买吃食呢。   注释:   1.弛道   《史记正义》引应劭注说:“谓于驰道外筑墙,天子于中行,外人不见。”因此最早的驰道是仅供皇帝一人使用的专门的交通道路。因为要保证皇帝的安全,所以在驰道两边要筑有墙垣。秦始皇巡视的足迹到哪里,沿途的驰道也就随之建立起来,关中通往关东的交通线路也逐步形成,即由都城向四周的各郡县放射,所以司马迁才说,驰道,“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史记秦始皇本纪》)驰道的建筑材料是由黄土夯筑,路的表面平整,没有杂草。到了汉代,驰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汉书贾山传》)。外面的旁路,则允许百姓自由通行。驰道也需要不断地修整,有时耗费工时也很大,《史记平准书》就记载了西汉武帝时“天下郡国皆予治道桥,缮故宫”的情况。   秦汉两代驰道的特点是呈东西向,其线路从京城出发,向东出函谷关,经河南境内的洛阳到达定陶,最后抵达今天山东境内的临淄,贯通东西。   (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p153-154)   2.城市布局   秦汉城市宫殿和官署占据着城中的主要位置,在宫殿区四周还另外筑有宫墙。据考古勘测,汉代长安城中的长乐宫和未央宫的宫墙长度分别为10公里多和接近9公里。这两处宫殿区就占据了长安城全城面积的二分之一。(参见林剑鸣等《秦汉社会文明》,转引自武伯纶《西安历史述略》)东汉洛阳的情况也大体如此。而其他一些郡县城市,官署、宫殿也处于城市的中心位置。因此,秦汉城市的政治功能是它的又一特点。   秦汉城市的街巷布局呈经纬分布,《三辅黄图》卷二引《三辅旧事》记载:“长安城中八街九陌。”《后汉书百官志》注引蔡质《汉仪》记载:“洛阳二十四街。”所谓“八街九陌”和“二十四街”,即是纵横交叉排列,犹如今天的东西为路、南北为街的排列。前面我们曾说道,城门中以居中者为最大,城内街道也相应地以通往各自方向的中心城门为最宽。以长安城为例,最大的一条街道南北纵贯5000多米,宽达20米,全部街面近50平方米,皇帝专行的驰道处在正中位置。东汉洛阳城的街道宽、长及一些设施也同长安城极其相似。秦汉城市的又一重要成就是“复道”的建设,其特点是部分建于地面之上,可以跨越其他街路或建筑物,形成立体人行桥;但在汉代,它的使用权和专属权只属于皇帝所有。(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p136-137)   3.甘豆羹   食用干饭时往往加水,谓之“飧”。但也常有边食干饭边饮水者,有条件的则饮温汤。较讲究的则“以羹浇饭”谓之“赞”(《说文》)。豆类也可做饭,但完全以豆为主食,则被视为贫困生活。《东观汉记》:闵仲叔,太原人,与周党相友,党每过仲叔,共含菽饮水,无菜茹。因此,豆主要用来做粥。汉代最流行的豆粥为“甘豆羹”,是以米同小豆煮熬而成,以其味甘纯故有是称(见《急就篇》颜注),当然也有加醋、盐等调料者。通称为“羹”,亦可视为副食。“羹饭”为秦汉人常食。(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下》作者林剑鸣,上海人民出版社,p1018)   4.炊具   炊具及餐具秦汉时期的主要炊具是灶、釜、甑。烹调蒸煮的器具,有鬲和献。做菜煮肉的称鼎和敦、彝。   灶的形状与今日农村所用之烧柴灶大致相同,一般为立体长方形,前有灶门,后有烟囱,灶面有大灶眼一个,另有小灶眼一二个。(见《洛阳烧沟汉墓》科学出版社1959年出版)孔上置釜甑。有的在火门上还有并列的竖条孔火眼。   釜一般用夹砂陶制成,黑红色,扁圆腹,圜底,可套在火眼上,为煮食物之器。甑亦多陶制,敞口,外折平上沿。是蒸食物之器。小釜与大釜形式相仿。也有作罐形,应是温水器。釜、甑也有以铜或铁制的。在南方汉墓中还发现有一种三足铁架,架上置铁釜,用以烧煮食物,具有灶的作用。   民间蒸饭一般用柴草,畜牧发达地区或用牛粪,所谓“灶下炊牛矢,甑中庄豆饭”(《太平御览》卷850引应璩新诗)。秦汉时代已有煤出现,并用于冶炼。但是否用于做饭,尚难确定。   盛食物之器皿民间一般已有陶质的碗、盘、耳杯等。富家贵族则多用漆器,碗、盘与今日之形式相近,耳杯多为椭圆形,两侧有把手,形似耳,故名。用以盛酒或羹。此外,常用食具还有尊、簋、爵、勺等以及厨房中放置食物的“庋”(见《后汉纪》卷23胡三省注)。盛食品的有高座的小盘子,叫做豆和登,大盘子叫做俎,后来又演变为切茶切肉的砧类用具。进食时则用筋箸,即筷子,也有匙,或称匕   (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下》作者林剑鸣,上海人民出版社,p1022)   5.剪边/轮五铢钱   指人为剪凿或磨削钱币外廓(五铢钱的轮边)导致重量不足,剪下来的铜料一般被拿去铸私币了。   实物在安阳博物馆和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都可以看到!   五铢钱被百姓弃用的具体时间并不明确。既然曹操高陵里都挖掘出了剪轮五铢钱,仅个人认为,这就足够证明东汉末年还存在不少的流动,跟我读到的以下内容有些许冲突,但还是给大家列出来让大家自行判断。   “两汉时期。使用了三百多年的五铢钱,由于城市破坏、土地荒芜、人口稀少,造成的经济衰落,到此已无多大用处。交易还有,但已不用五铢钱作媒介而是使用谷帛。《三国志魏志董卓传》说:董卓“悉椎破铜人、钟虞,及坏五铢钱。更铸为小钱,大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这是把钱货不行的原因归之于董卓毁五铢、铸小钱上。这是表面现象。钱之不行,是由于经济衰落,交易中对货币的需求少了。只要交换经济发达,钱货就会使用的。   钱货不行之后,在交换中担当交易媒介即货币使用的是谷帛。汉末、三国初年,谷帛成为交易工具和价值标准,一切交易通过谷帛作媒介来实现,财富多寡以谷帛来计算。如《任嘏别传》说:“(任),乐安博昌人,世为著姓。....年十四始学。....遇荒乱,家贫卖鱼,会官税鱼,鱼贵数倍,嘏取值如常。又与人共买生口,各雇八匹。后生口家来赎,时价值六十匹。共买者欲随时价取赎,嘏自取本价八匹。共买者惭,亦还取本价。”(《三国志魏志王昶传》注引)后来,"会太祖(曹操)创业,召海内至德,古应其举"(同上)。他买生口的事,当在董卓乱后初平到建安年间,民间买卖以布匹为交易媒介了。   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曾一度恢复五铢钱。三月“初复五铢钱”,但十月,就又“以谷贵,罢五铢钱”了(《三国志魏志文帝纪》)。   谷帛代替金属货币,时间久了,便出现一些流弊。《晋书食货志》载:“至明帝世,钱废谷用既久,人间巧伪渐多,竞湿谷以要利,作薄绢以为市,虽处以严刑而不能禁也。”又载:“(晋)安帝元兴中.....孔之议曰:....帛为宝,本充衣食,分以为货,则致损甚多。又劳毁于商贩之手,耗弃于割截之用,此之为弊,著自于曩,故钟繇曰:‘巧伪之人,竟湿谷以要利,制薄绢以充资。魏世制以严刑,弗能禁也。’”   因此,到了魏明帝时,便接受司马芝等人的建议,于太和元年(227年)四月,“行五铢钱”。这是《三国志魏志明帝纪》的记载,比较简略。《晋书食货志》记载较详,说:“司马芝等举朝大议,以为用钱非徒丰国,亦所以省刑。今若更铸五铢钱,则国丰刑省,于事为便。魏明帝乃更立五铢钱,至晋用之。”   但即使明帝恢复使用五铢钱以后,金属货币也仍未能排挤谷帛之用作货币,民间一般仍以布帛为币。《三国志魏志胡质传》注引《晋阳秋》有这样一段故事:“质之为荆州也,(质子)威自京都省之。....拜见父。停厩中十余日,告归。临辞,质赐绢一匹,为道路粮。威跪曰:‘大人清白,不审于何得此绢?’质曰:‘是吾俸禄之余,故以为汝粮耳!”   胡质为荆州刺史,是在明帝时。在他任荆州刺史时,适逢东吴大将朱然围樊城。按朱然围樊城在明帝景初元年(237年)。事在明帝恢复五铢钱之太和元年(227年)整十年之后,而各地人间来往仍以布帛为路粮。路粮者,路上之费用也,路费也,仍是以布帛为货也。   不仅各地方,就是京师,起货币作用的仍是布帛而非五铢钱。景初年间,京师买官仍是用布帛的。《三国志魏志夏侯尚传附子玄传》注引《魏略》有如下一段事:“玄既迁,司马景王(司马师)代为护军。护军总统诸将,任主武官选举,前后当此官者,不能止货赂。故蒋济为护军时,有谣言:“欲求牙门,当得千匹;百人督,三百匹。’宣王(司马懿)与蒋善,闻以问济,济无以解之。因戏曰:‘洛中市买,一钱不足则不行。’遂相对欢笑。”(《三国史》作者何兹全,人民出版社,p113-114)   6.长上短下   《三国志吴主传》裴注《献帝春秋》曰:“张辽问吴降人:‘向有紫髯将军:长上短下,便马善射。是谁?’降人答曰:‘是孙会稽。’辽及乐进相遇,言‘不早知之,急追,自得’,举军叹恨。”《江表传》曰:“权乘骏马,上津桥;桥南已见撤,丈余无板。谷利在马后,使权持鞍缓控;利于后著鞭,以助马势:遂得超度。权既得免,即拜利都亭侯。谷利者,本左右给使也。以谨直为亲近监。性忠果亮烈,言不苟且,权爱信之。” 第13章 第 13 章   建安五年,四月末。   许都朱阳正炽,如甑中蒸。即便入了夜,仍是燥热难忍。   伴以嘶心蝉鸣,最使人心浮气躁。   不知为何,这夜尤甚。   供宫人休憩的狭室几不透风,蒸腾暑气难捱,纵不当值,也多出庭院,或纳凉于湖畔,或稍息于廊间。   汉帝刘协亦是心烦意乱,辗转难眠。   不过他这份难熬苦闷,与夏暑却干系不大。   只要一忆起今春正月发生于殿中的那惨骇一幕,胸中仍有碎魄之痛,心亦因奇耻大辱不能平。   他如何不知,汉室之威早随疆土分崩而日益衰微,自己空有帝名,不过被困于这许县守位而已。   然自他践祚以来,面对的便是千疮百孔之朝堂,九州颠覆之乱局。   夹缝求生间,得来的不过是群枭乱政、权臣专朝下的苟延残喘。   他能忍,愿忍,可这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曹贼以司空之势,威名凌于汉尊之上,窃朝廷之名征辟群士、网罗英豪,同时大肆诛戮忠臣,连德高望重、随他颠沛流离多年,不可谓不功高劳苦的太尉杨彪亦未能幸免,险些身陨狱中。   更遑论这许都宫城内外,宿卫兵侍皆为曹氏党旧姻戚。   逢此袁曹联盟破裂,冀军大举南下,剑指中原腹地,叫那曹贼难以招架的良机,他自是不能放过。   只是那操贼竟在耳目察觉此谋后,连那仅剩的一丝脸面亦要恶毒撕下,不但将受密诏的大汉忠臣三族尽都夷灭,连有孕在身的董贵人亦不放过!   董贵人绝望悲泣的面庞尚且历历在目,那一声声嘶声哀鸣仍犹在耳,刘协胸口阵阵发窒,喉头丝丝逸痛。   那日,纵使他不顾帝王尊严地反复哀求曹操,也未能救下她。   她哀泣声戛然而止,血泪模糊的头颅落下、血溅殿宇的时刻,一张张宿卫冷酷无情的面孔,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屈辱事实。   曹操所容不得的,岂会真是一柔弱妇人?   而是要展示对许都的绝对掌控力,以那颗血淋淋的妇人头颅震慑朝中汉臣,亦是意在警告他,不得再于袁军南下之际轻举妄动更是要让他从此孤根独立,断绝朝中党援,狠狠羞辱他这废物天子的无能为力。   刘协思绪万千,呼吸随心绪起荡波动而愈发急促,侍立在外的小黄门隐有所查,连忙跣足趋入:“陛下安否?可需奴侪”   “退下!”   不等对方接近,刘协便已冷冰冰地出言驱退。   那几名真正被他所亲近、费心拉拢后堪称忠心耿耿的小黄门,早已在那日随董贵人一同命丧冰冷殿阶了。   殿中如今被替换上的,一概是忠于曹贼的奸逆,是那奸贼耳目罢了。   直到现在,他犹清晰记得自己颤步落于那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时,被厚重粘稠、仍残存逝者体温的猩红浸透丝履绸袜,连脚掌一道吞噬、染红的惊惧。   无论如何,他已是睡意全无,索性起身,对小黄门的小声劝阻视若无睹,往庭院行去。   得帝驾幸前,许地不过一小小县城,本身并无太多值得称道之处。现今所居这所谓殿宇也是近年方仓促修筑,论其宏伟奢丽,全然无法同旧都相比。   为何择许?   刘协神色木然,猜想或许是因许县距雒阳不远,并位于颍阳、颍阴、长社与阳翟之间。   而效力于曹营的那几位心腹谋士,几乎全出于这四地。   思及此处,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   也确实可笑大汉堂堂帝王之尊,竟被视作乱臣贼子拉拢机要谋臣之馈礼!   他心中余怒熊熊,烦闷地于院中踱步几趟后,命令宫人掌灯,往御花园去。   只是平日里能让他排解些许烦闷的御园,此时已是死气沉沉。   月轮为乌障所蔽,林木轮廓稀疏模糊,四周暗沉如墨。   董贵人尸骨未寒,皇后亦倍受惊吓,除早已投身曹营外的宫人、则是人人自危。   看出刘协表情愈发不虞,随行的几名家人子赶紧上前点亮灯盏,又令膳房传来热浆,才让这阴气森森的御园添了些生气。   “都退下吧。”   尽管心中厌烦,刘协也无意对这些神色瑟缩的宫人做些什么,只冷言将他们驱赶开。   他清楚自己周边耳目众多,自正月事变后,更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躲不开那曹贼。   哪怕这些宫人看似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也只是在他难以发现的位置继续盯梢罢了。   “何其荒唐可笑。”   汉天子于汉宫中,却是尊严扫地,完全是身不由己,不得半点自由。   他自言自语着,饮下尚温的米浆。   浆里分明掺了蜜,他尝起来却只有苦涩。   米浆很快饮尽,他并未召来宫人倾倒,而兀自后仰些许,罕有地不顾仪态地倚于粗壮柱上,正欲遥望那被乌色蒙蔽之望舒、神游天外之时,一道随微风徐徐摇曳于暗色枝叶间的细影,正被他不经意地捕捉到了。   他怔楞片刻后,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悚然而惊。   那分明是衣带那垂落的末梢!   在这戒备森严的许宫,竟有刺客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御园之中!   或许经过多时的胡思乱想,令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怨憎,连刘协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喝破对方行踪、召来护卫,也非出于谨慎地徐徐后退,寻求护卫的庇护,而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一动不动,只以尽可能不引起宫人们注意的微弱气音,询道:“汝不请自来,所图为何?”   再次叫刘协感到诧异的是,对方似乎真的听见了。   因为对方动了。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轮廓,见对方悄无声息地拨开了阻挡双方视线的那几根树枝,姿雅而神闲,竟丝毫没有被察觉行踪的惊惶或恼怒。   刘协稍侧了侧头。   他微眯起眼,想借着暗淡的光线,将对方的容貌看个大概……   说时迟那时快。   萦绕多时的乌翳蓦然散去,望舒光曜再无所挡,月辉凝华轻乘云气,润泽如水泄下,眷照于那人面庞。   足够让这位少年天子,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闯入者的长相。   对于刘协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点,虞临是有些意外的。   此时的宫殿守御体系,在末世所来的他眼里无疑是漏洞百出。因此,他甚至没有刻意隐匿过身形,连衣物都未曾刻意换成更隐蔽的黑色,而是很松弛地穿着白天那身新购入的月白长袍,就随意挑了个守卫轮换的空隙,一路长驱直入。   他借着宫人偷懒乘凉的空挡,通过窗户看了眼大汉天子的长相。   其郁郁寡欢,身形瘦削。一眼看去,感觉对方多少有些城府,但不够多。   再看对方这宫中势单力薄,自身难保,就将他从人选中排除了。   其实,若单论势力强盛,诸侯中非袁绍莫属。   要纯粹唯效率为先,他本该直奔袁氏。   但考虑到史书上诸多韬光养晦、以少胜多的旧例,他更倾重眼见为实,因此不惜奔波千里,直将各地诸侯与治地情景都亲眼看了个遍。   陈登为他所写的推荐信还妥善地保存着,但他宁愿抱着微小希望来看一眼刘协,也不急着投身曹营。   不因其他,只因袁曹这两股势力,都有过令他厌恶的屠城记录。   虞临正准备离开许宫往邺城去,却在观星辨认方向时,被刘协发现了暂时的藏身地。   “何事?”   想着双方日后应不会再见,虞临就偷懒地省掉了引经据典的过程,口吻也是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淡和直接。   也是因为有恃无恐。   即便刘协惊恐地大叫出声,仅凭那群侍卫,也不可能拦得住他。   不过,既然对方的表现有着超出他预期的镇定自若,他也愿意给予尊重,再给对方一个正式面试的机会。   在他发问后,刘协却仍是沉默不语。   这未免也镇定过头了。   虞临微微蹙眉,不解地凝视对方,渐渐察觉出,少年皇帝似乎不是淡然自若地沉思,而更像是……单纯地在发怔?   “足下,”半晌,刘协看似回过神来,却还很是恍惚,甚至还下意识地换成了敬称:“可是姑射仙人?”   肌肤似冰雪,曜曜如日华。恰似那辉光照夜,尘垢不侵。   可不正是独含天地之灵秀,岂神之祇?岂人之精?   他的话语里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仿佛只要声音一大,惊来旁人,眼前的幻境就要随之碎裂了。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虞临则已经有些后悔给这个少年再次面试的机会了。   “不是。”   他尚算耐心地回答。   “噢、噢、竟是如此。”   素来潜心向学、得才博果辩之美誉的刘协,从未觉得自己有过这么口舌笨拙的一天。   他半点没信虞临的回答,心头渐渐炽热。   如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他虽龙困浅滩,可神人今夜特地御风相见,岂不足证天命仍在己身?   虞临又静静地等了一阵,就见刘协郑重行了一礼,忽神色急切地询问:“今得足下亲至相语,幸甚至哉,还盼君不吝相告……现汉室倾颓,不知国祚还续否?”   这实是他内心最大的忧惧。   此问一出,他既期待,又恐惧地等待着仙灵神人的答复。   他未发觉的是,对方眸底掠过一抹茫然。   虞临愈发困惑不解了。   他虽未表明身份,但已经明确告诉过对方,自己根本不是仙人。   况且,面前这位身为大汉皇帝的弱冠青年,理应是真正掌握这个问题答案的人。   眼下群雄逐鹿,大势将定,对方身为主公却还不够意志坚定、甚至感到前程迷茫,竟然病急乱投医到把他当许愿机的地步……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明主的表现。   想到潜在阵营只剩袁绍曹操二选一了,虞临面上不显,心情却难得有点郁闷。   他决定离开。   但在起身之前,秉着有始有终的念头,他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成败与否,惟系君身。”   不待怔忪的刘协再次出声,不过错目功夫,那抹素影已翩然离去。   注释:   1.建安五年元月   “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受密诏诛曹操,事泄。壬午,曹操杀董承等,夷三族。   自帝都许,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党旧姻戚。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其余内外,多见诛戮。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愤,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而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后汉书卷十下皇后纪第十下》   2.关于曹操将刘协放到许的原因分析   为了脱离袁绍、自立门户,曹操想将汉献帝迁移至远离袁绍势力范围的地区,方便自己独自控制汉献帝,而且此时洛阳周边地区粮食供应困难,因此董昭建议曹操迁都处于豫州颍川郡的许县。许县紧挨荆州最北部的南阳郡,距离河北袁绍的势力范围十分遥远,可以使其鞭长莫及。这一计划对曹操来说是正中下怀。当曹操的迁都队伍准备出发时,为了不让杨奉追赶,曹操给杨奉写信诈称汉献帝是去鲁阳取粮就食:“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随后,曹操便带着汉献帝与官员们前往许县,杨奉反应过来后追之不及。许县所在的颍川郡也曾遭遇战火侵袭,但相比之下,兖州刚刚经历曹操与吕布,张邈等人持续一年半的拉锯战,郡县百废待兴,一时难以再承受更多人口流入,曹操也对此地的兖州叛乱心有余悸,不愿久留。而颍川郡此前能留下数万黄巾驻扎生存,说明这里还未被破坏过重。另一方面,荀彧与钟繇、陈纪、陈群等名士都出身颍川郡,在当地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且上述几家之间关系交好,洪卫中《汉末魏晋之际颍川士人的政治取舍与得失》一文指出,“襄城李氏和长社钟氏之间、颍川陈氏和颍阴荀氏之间、长社钟氏和荀氏之间等都有婚姻相联。”“颍川大族在乡里之间藉婚姻、师生已形成一个在各方面相互声援、相互支持的关系密切的群体。(摘自青岛大学硕士学位论文《曹操与东汉名士的冲突研究》,作者徐嘉行,2021年6月,p26-27)   3.杨彪下狱事件:   故太尉杨彪收付县狱,尚书令荀彧、少府孔融等并属宠:“但当受辞,勿加考掠!”宠一无所报,考讯如法。数日,求见太祖,言之曰:“杨彪考讯无他辞语。当杀者宜先彰其罪。此人有名海内;若罪不明,必大失民望。窃为明公惜之。”太祖即日赦出彪。初,彧、融闻考掠彪,皆怒;及因此得了,更善宠。(《三国志魏志满田牵郭传第二十六》)   《三国志魏志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第十二》裴注《续汉书》曰:“太尉杨彪与袁术婚姻。术僭号,太祖与彪有隙;因是执彪,将杀焉。融闻之,不及朝服,往见太祖曰:‘杨公累世清德,四叶重光;《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之罪乎?《易》称“积善余庆”,但欺人耳!”太祖曰:‘国家之意也。’融曰:‘假使成王欲杀召公,则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搢绅之士,所以瞻仰明公者,以明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措枉,致之雍熙耳。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褰衣而去,不复朝矣!’太祖意解,遂理出彪。”   4.姑射(ye)仙人,这个肯定古言爱好者都知道啦!随便列列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庄子逍遥游》)   5.岂神之祇?岂人之精?   出自《三国志蜀记诸葛亮传》裴注《蜀记》曰:“晋永兴中,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亮故宅,立碣表闾。命太傅掾犍为李兴,为文曰:‘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远望,轼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于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阵,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非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于鲁;蜀民知耻,河、渭安堵。匪皋则伊,宁彼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殁?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途;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于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罔两以仿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6.汤遇伊尹,周获吕望   汤:商族领袖。任用伊尹执政,扩张力量。后灭夏,建立商王朝。事见《史记》卷三《商本纪》。伊尹:商朝大臣。传说为奴隶出身。充当陪嫁的小臣到商,受到汤的重用,帮助汤灭夏。汤死,又辅佐继位的君主多人。事见《史记》卷三《殷本纪》。   周:指周文王。姬姓。名昌。商末周族的领袖。曾被商纣囚禁。统治期间,发展力量,访求和任用吕尚。后吕尚帮助继位的武王灭商。事见《史记》卷四《周本纪》。吕望:即吕尚。   原句出自:《三国志吴志吴主传第二》“……虽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世祖未定而得河右;方之今日,岂复是过?普天一统,于是定矣!《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其明下州郡,咸使闻知。特下燕国,奉宣诏恩。令普天率土,备闻斯庆。” 第14章 第 14 章   在前往邺城的过程中,虞临一改之前日夜兼程的做法。   平时可以直接翻越的崎岖山峦,他优哉游哉地选择花时间去绕开。   遇上沁凉湍急的河流,或是幽深邃远的湖泊,他便就地伐木为舟,无楫而泛。   偶尔还就地取材制成鱼竿,坐于扁舟上垂钓一番。   期间不时遇到一些藏身山中避难的流民,他通常只在暗中观察一阵对方的种田方式、作为日后参考后,就安静离去,并未打扰。   他难得有些偷懒地想,要是在自己抵达邺城之前,官渡战役已经决出胜负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友人们曾一致断定,这场战役不可能过于持久。   尤其曹军兵少,不堪长期消耗,至多能支撑满一年。   虞临并不了解双方很是豪华的谋士武将阵容,因此并未参与友人们唇枪舌剑式的友好讨论。   不过,单从他最为关注的种植方面分析,他也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参考过近年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小战事,在双方皆都全军而出、势要一决胜负的情况下,能打成持久战的可能性堪称微乎其微。   不因别的,单是粮草供应,就不可为长久计。   按照虞临的观察和计算,一位年轻军士所需的口粮约为每月四斛,这还不包括兵器和衣物等损耗物况且被征入行伍之中的这些寻常兵卒,原本多是躬耕田野的田父。   田地被大量荒废,最重要的人口则在一场场战事中被飞快损耗,此消彼长下,粮草耗尽的那天可谓近在眼前。   袁绍横据河北四州,可谓沃野千里,兵多将广;又有着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无数士人归心,经营冀州不过短短数年,其麾下已是智士悍将如云;再观其先反客为主、逼走韩馥,后先连击破黑山军、公孙瓒势力一统河北的魄力,可见自身能力不俗。   虞临最初在各州百姓或士人口中听闻这位袁大将军英明神武的事迹时,从各项硬实力判断,都很难不认为他是胜券在握的那一方甚至不需要实战阴谋规矩,只要将经济差进一步拉大,就能将各方各面都略逊一筹的曹操军不攻自破。   想输比想赢要难。   唯独在荆州时,从诸葛亮他们处听到了反对意见。   在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虞临便安安静静地听着,记下关键信息。   在这种信息传递极为落后的年代,他能依赖的就是这些消息灵通、渠道多样的世家子弟了。   他并未将友人们对袁绍性格上“优柔寡断”、“多谋不决”、“迟而多疑”等主观意见十足的评语放在心上,只一心关注客观事实。   当听到袁绍以孝闻名天下,袁绍曾屠城扬威时,他不禁皱了皱眉,将对方的顺位往下大幅降低;当知晓袁绍麾下几乎无人出身寒微、具是名流豪士时,心情倒是毫无波澜;可在听闻对方跨有四州后,竟然豪爽到令三子一甥各据一州之地时,他便只觉得荒诞离奇。   这是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玩起了分封制?   但凡稍微想想这种家族企业在管理和权力交替方面的弊端,都让他敬谢不敏。   或许是袁绍对自身的寿数信心十足,觉得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底下诸子就不敢轻举妄动。   虞临可不会这么乐观。   要不是留给他的选择实在不多了……   他面上不显,赶路的步调却已经悄然变得沉重,愈发消极怠工。   等抵达邺城,已是近二十天后的事了。   或许是袁军对自身实力的自傲,又或是因邺城距前线官渡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伫立于眼前的这座城池,并未似广陵城那样进入高度戒严状态。   纵然有众多铁铠凛凛的士兵镇守于城墙内外,但不论是大敞的城门,还是神态轻松的商贾,亦或是等待进城的漫长车列,都无不代表着邺这座城市仍从容地允许多数黎民的进出。   虞临并不急于入城。   人群的熙攘如潮水推涌而来,他静静立于进城的队列另一侧,未掀幕离,而是无声地透着薄蒙灰雾,抬眼仔细观察着这座城市。   邺初属魏国,后为魏郡郡治,冀州州治则一直是常山。   魏郡于富庶的冀州而言不过算是中等,邺城作为其治所,自然谈不上有多宏伟壮丽。   直到董卓乱政,冀州刺史韩馥或许是为了响应关东联军,才将州治特意迁到了邺城。袁绍则是在迫使韩馥退位让贤后,出于各方各面的考虑,选择延续了这点。   之后的这近十年时间里,则是连年战事、疲于四处征战,缺少投入建设城池的财力人力与精力,便让邺城一直得不到修缮的时机。   平心而论,作为河北霸主势力的中心,邺城呈现于前的规模非但称不上宏伟壮大,甚至比不过刘表所治之襄阳城,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袁绍能分清轻重缓急、不急于享乐这点,倒是颇让虞临满意,对这位糊涂的冀州主的印象也稍微提升了些许。   他远离人群,怡然自得地围着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漫步一周,很快完成巡视。   这略显陈旧的城墙东西向约七里,南北稍短一些,最多四里出头……   虞临凝神计算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看了一眼。   只见一名瘦削老翁担着两只硕大的陶缸、气喘如牛,身形都因过度使力而呈别扭的歪斜,却还咬牙坚持。   对方并不像做惯农活的,无论是狼狈时也注意体态的本能,还是生疏的挑缸举动,都证明对方应该是落魄士家出身。   紧跟在老翁身畔的,则是一名脸上满是脏灰的年轻妇人。   她身上的衣裙不似寻常贫家女的短劲利落,而是肥大得显不出任何轮廓,缝补的痕迹却很利落。   灰扑扑的,看上去更像是瘦弱男子。   对在乱世里不幸有几分姿色、却不得亲族庇护,自身还需扶老携幼的妇人而言,那些强壮的流民群体是绝对不能接近的。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她不但用土灰将脸弄得脏兮兮的,再套上男子穿的旧袍子盖住身形,只是背上那熟睡的幼子,却还是多少揭露了她女子的身份。   她也顾不上这么多。   老汉很是吃力地挑着水时,她丝毫未闲着,手里吃力地推着因一些大小的破陶碗而沉重不堪的鹿车,瘦削的身上还背着个正熟睡的稚童。   显然,他们做的是卖水给城外等待进城的人群的辛苦生意。   她本正埋头,脸因憋气而发红,卖力推着沉甸甸的鹿车,却还不失敏锐。   似是捕捉到了虞临未加掩饰的打量,她警惕地抬眼,四处梭巡一圈,看见孤身立于不远处的虞临后,浑身都因紧张而绷直了。   在下一刻,她那宛如惊弓之鸟的视线就落到了幕离下若隐若现的眉眼上。   不过片刻后,她就松了屏住的那口气,身体也显而易见地松懈了下来。   但这口气,很快就随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被再度提起来了。   “阿翁当心!”   看着不堪重负,陡然往后栽倒的年迈父亲,她绝望地叫了出声:“阿翁”   她根本没来得及甩开压得手上血泡发疼的横木条、再扑上去扶住父亲,眼前蓦地就像刮起了一阵风。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她那惊魂未定的阿父就被一人稳稳地扶住了。   不光如此,连那叫壮汉用双肩都挑得很是吃力、也叫阿父难受不堪的重担,也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过。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这……   不过她也无暇多想这一幕有难以置信,当场就要跪下,冲虞临一番千恩万谢。   她心里清楚,若非对方心善,方才那场意外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但辛苦从城中井里等了许久才打好,又专程挑来的水要洒一地,家里仅剩的两口大陶缸也不可能保住。   最叫她心惊肉跳的,还是阿父若当时真栽倒在碎陶中,必受重创。   虞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睡得很不安稳、随时都要苏醒的幼崽,沉声道:“不必。”   他语调平稳冷静,不含喜怒,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叫父女二人同时僵住,不敢动弹。   即便接下来这位容仪非凡的恩人,旁若无人地将两口硕缸压在了本就沉重的板车上,又动作很快地对车轮毂做了点什么……他们也只是一边瞪大眼睛,一边欲言又止。   虞临微微歪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还愣着不动的他们。   他虽然不解他们为什么拖拖拉拉,但还是提醒:“坐。”   二人满头雾水,但对视一眼后,还是默默照做。   鹿车本就窄小,如今二人又带个稚子与货物同坐以上,更是拥挤不堪。   不过,父女二人在意的也根本不是是否舒适的问题:叫他们提心吊胆的,是这破旧车驾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不论恩公是想做什么,总不可能是要纡尊降贵去推车罢。   这么多重物一道堆上去,加上那年久失修、推着更加费劲的车轮,少说也得两个,不,甚至三个壮汉一同使力才   他们正胡思乱想着,下一刻,身下的板车就被轻而易举地推动了。   不。   是突然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推力,险些将二人直接甩飞出去!   他们惊魂未定地放软了腰杆,难以置信地看向彼此,又看向举千钧若轻鸿的恩公。   这是什么?   前一刻还宛如垂暮老朽的鹿车到了恩公手里,却似骤然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生命力,轻捷迅疾,载着诸多重物风驰电掣。   他们如在梦中,连嘴何时张大了都没有发现。   要不是身后还堆积着众多陶罐陶碗,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已成了背上稚子曾拽着奔驰的鸠车了。   虞临并未在意二人灵魂出窍般的姿态。   毫不费力地将这老弱小的三人连货顺路推到城门位置,他无视又准备行跪拜礼的二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二人顿时着急了。   莫说是答谢了,他们甚至连恩公的名字都没问出来呢!   “恩公,恩公请留步!”   老翁徒劳地喊着。   眼看对方头也不回地就要走,那女子顿时心急火燎,一时间根本顾不上男女大防,匆匆放下背上的幼子,拔腿就要去追。   巧合的是,一直熟睡的稚子恰在这时醒来。   他正处于最好模仿大人的岁数,人还朦朦胧胧的,稚嫩的童言童语就先出现了:“恩、恩公、请留留步?”   他显然天生带点口吃的小毛病,仍好奇地重复着。   女子则惊喜地发现,恩公真的因此止步了!   听到只存在于废土时期的影像资料中、在这乱世里也极少见的幼崽的唤声,虞临下意识地止了步。   他回头,这次看清楚了被母亲尽力照看得干净整洁,却还是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巴巴的幼童,不禁皱了皱眉。   这也太瘦弱了。   虞临理智上清楚,乱世中多的是生子辄杀,易子而食的悲剧。   大势一日不见平稳,这种灾祸便一日不绝。即便每日施救,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活生生正站在他面前的,到底不同。   虞临这一迟疑,那老翁便抓住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了。   老翁终于意识到,自己若是郑重下拜,不愿受谢的恩人恐怕又要翩然离开,只得换成深深一揖。   他恭敬地自报家门后,便诚恳求问虞临名姓。   这对王氏父女原是颍川郡人,女子近月来因丧夫而携子归家,才在家中住上数日,便不幸遇上刘备军于许下劫掠。   其兵虽然很快如星四散,却沦为盗匪,四处流窜、滋扰百姓,他们深受其苦。   无奈之下,只得携带少许细软暂离家乡,往邺投靠亲亲。   只是连年战乱,税负沉冗,粮价攀升,亲亲虽愿收留他们,却也捉襟见肘,无力长期接济。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幼子抚养。   眼看战事不休,兵费剧增,非但粮草告急,他物既少且贵。   眼看着所携的少数家资即将耗尽,他们匆忙下别无选择,唯有临时做这挑水去城门售卖的小生意。   虞临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正好奇地睁大眼睛、不住打量自己的胆大幼崽身上,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在对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名讳时,他也随口说了:“陈国虞临,字子至。”   便又听对方一番赞美,最后道:“……奈何老朽垂暮,且门庭式微,家女柔弱,恐难酬今日厚恩。幸有外孙艾,乃南阳邓氏之后,倘有机缘,日后或可略报万一。”   听到这里,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忽然有了主意。   “善。我观此童甚慧,颇有异才,愿拭目候之。”   这当然是假话。   在二人反应过来前,虞临已神态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利落投到乖乖坐在鹿车上的邓艾怀中:“予你自用。及冠之日,再来寻我。”   二人还未完全听明白虞临的意思,便本能地逐影而去,最后看向那物的落点。   正困惑地端详怀中那金灿灿的小饼的邓艾。   待看清楚那并非是他们眼花,而切切实实是一块瞧着有一两重的金饼后,父女俩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冷汗都下来了。   “还请虞君切莫如此!”   他们如今落魄,连这出手相助的恩情都无法还清,怎么能再厚颜无耻地接受如此贵重的馈赠!   然而等他们急匆匆地回头,欲要将金饼归还,却早已在攒动人头中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进城的队伍虽长,却很是有序,不久便轮到了虞临。   来自陈登的推荐信当然是不能用的,他先是递上了出自荆州友人们之手的名刺和进城所需的十钱,又自然地摘下幕离,还模仿着前面那些商队主人的动作、从囊中取出给守卫的贿赂金。   此时的他刚给出身上的最后一块金饼,余钱其实已经不多,却也没有破坏当地人规矩的念头。   令他意外的是,守卫在看过名刺后,审视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定格了片刻,就很快地移开。   旋即痛快放行,根本不等他递上贿费。   孔明他们准备的名刺,竟然这么好用吗?   虞临任由思绪发散着,漫不经心地收起了省下的这十几枚五铢钱,重新戴上幕离,沿着弛道左侧走去。   注释:   1.一位年轻军士所需的口粮约为每月四斛(1斛为10斗,1斗约现代的2升)   关于汉代食品消费的情况,各种不同史料的估测不尽一致。据记载,战国时期的论者李悝估计每人每月食用1.5石谷物。3如果粮食是带壳的粟谷,容积量则为2.5斛。在公元前61年首次提出屯田建议的赵充国,报告说一支10281人的军队每月食粮27363斛,或每人每月12.66斛。5另一个文字资料是崔寔的文章,里面说两个成年男子每月需6斛粟为食,平均每人每月需要3斛粟作为口粮。汉代关于屯边驻军的资料为我们提供了有关口粮供给的第一手信息。一个士兵每月的口粮是3.33石重量的粮食。不过这里用的度量单位是“小石”,它只是“大石”的3/5。如果换算成容量,它相当于4斛谷物,比崔寔提出的数字稍高一些。1在永久性生活在边疆地区的士兵与临时驻防的士兵之间,在普通成卒与流放的罪犯之间,似乎待遇上都存在着差别。前者的口粮要比后者多,对后者的口粮有一定的折扣。不过,配发给士兵家属的口粮也要少一些。一个成年家属(15岁以上)配发2.16石谷物;一个未成年家属是(7-14岁)1.66石,幼儿(6岁以下)则是1.16石。有一个例子,是一个1岁的幼婴配发了0.8石的粮食。3如果换成容量单位,成年家属、未成年家属和幼孩配发的口粮分别为2.1斛、1.2斛和1.1斛。这些数字符合文字材料中提出的每人3斛的标准。将文字材料和居延汉简所提供的信息结合起来,我们可以多少有些武断地假定,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的粮食消费量为3斛,一个成年家属为2.1斛,一个未成年人为1.2斛。(摘自《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系列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作者[美]许倬云,江苏人民出版社,p67-68)   2.袁绍的分地盘行为   《三国志魏志六董二袁刘传》“顷之,击破瓒于易京,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幹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3.关于袁绍治下邺城的资料:   “战国时期,邺就是魏国的主要城市,在西汉时成为魏郡的首府。东汉时期,魏郡规模中等,冀州的州治设在常山,所以邺城并不太重要。然而,190年,在反抗董卓之时,冀州牧韩馥移居邺城,次年袁绍取而代之,也选择了居住在邺。   邺城有城墙,东西七里,南北五里,规模约为1.6-2.3公里,面积3.7平方公里。城有七门,南面三门,北面二门,东西各一门。我们应注意到,与之相比,首都洛阳的城内面积有10平方公里之大。洛阳的人口大概有50万,城墙之外都散布着居住在郊区的人口,而汉代邺城的人口则连城内都尚未填满。   在早期占领阶段,曹操带来了一些移民发展这一地区,与他曾在许建立屯田时相似。这些人口为他在新首都建立建筑、高塔、园林、水利设施提供了最初的劳动力,其后文官、将领、军队及其家属也都络绎而来。可以推测,许多人志愿前来的目的是在新的权力和经济中心寻找机会。   曹操一到邺城就开始建造文昌殿,其后成为了占据了城市北部大半的宫殿区的核心。而周围的区域成为了宗室、高官和其他贵姓的居住区,宫殿由正门、门道、庭院、房间组成;后来左思的《魏都赋》中描绘了其壮丽。”(摘自《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国之枭雄:曹操传》作者[澳]张磊夫,江苏人民出版社,p284)   4.邓艾身世和口吃   《三国志魏书邓艾传》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也。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年十二,随母至颍川……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   邓艾是很能屯田的: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时欲广田蓄谷,为灭贼资;使艾行陈、项已东至寿春。艾以为:“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乃著《济河论》以喻其指。又以为:“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宣王善之,事皆施行。   5.鹿车:独轮车   20世纪60年代初,中国机械发明史研究的开拓者刘仙洲教授在其专著《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中做出推测,认为木牛流马就是独轮车,且创始于三国时期。但随着汉画像石中独轮车形象的发现,刘教授随即纠正了他的论述,独轮车出现的时间点,被上推至西汉晚期,而它很可能就是史书上经常提及的“鹿车”。   《后汉书》里,鹿车的出现,往往与高洁自守的品行有关。汉光武帝开国之初,割据陇西的军阀隗嚣有意招揽名儒杜林,却遭坚拒,遂在杜林为弟奔丧时,命刺客杨贤击杀之。谁知,杨贤见到“身推鹿车,载致弟丧”的杜林,感慨一声;“当今之世,谁能行义?”放弃了刺杀。此外还有《独行列传》中的名士范丹(一作范冉),因汉桓帝时党之争寄寓江湖,“推鹿车,载妻子”,十余年间安贫自若。《列女传》中的鲍宣妻也甘愿放弃富贵活,改换短布衣裳,与鲍宣“共挽鹿日乡里”。   在史籍的相关注疏中,后世学者几都引用了东汉应劭《风俗通》中的记载--“鹿车窄小,裁容一鹿也”。相对于肥牛壮马牵拉的豪华大车,将体量窄小的独轮车称作鹿车,这恐怕是时人的一种雅趣。文人对鹿车似乎有着别样的情愫,甚至称之为“乐车”。究其原因,以牛马为运输工具得额外承担“剉斩饮饲”的饲养工作,平添辛劳。而使用独轮车则不同,回到家中就可以“偃卧无忧”,这对于整日在田头劳作的古代劳动人民而言,真是一份小确幸的快乐了。   摘自《中华遗产车行中国专辑》杂志2024年04期,p124-125;   6.鸠车:汉代儿童玩具车   汉画像砖上,还经常能看到儿童拉着一辆小车玩耍的场景。两轮之间立着一只鸟。那是什么车?鸠车。宋代《宣和博古图》中记载,“汉鸠车、六朝鸠车,二器状鸤鸠(shi jiu,即布谷鸟)形,置两轮间,轮行则鸠从之”。车轮代替了鸠的翅膀,小主人跑到哪里,玩具小鸟就跟到哪里。大家都知道青梅竹马这一成语,而鸠车和竹马正是古代儿童喜爱的两样玩具。河南博物院藏汉代铜鸠车,出土于河南南阳的许阿瞿画像石。《中华遗产车行中国专辑》杂志2024年04期,p130   7.亲亲:亲戚的意思   亲亲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魏志曹植传》,570)   “亲亲”是称谓词,义同“亲戚”,泛指同姓(包括兄弟)及异姓,魏晋文献中屡见。如《世说新语贤媛》:“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出曜经》卷二十:“昼夜愁戚,如丧亲亲,如失财宝。”摘自复旦大学博士学位论文《《三国志》称谓词研究》作者马丽,p23   8.金饼   两汉时期,均将黄金作为贵金属来看待,黄金所能代表的价值是铜钱和其他价值表现形式无法比拟的。   汉代文献屡屡出现赏金的记载,也是与此相关的。《史记平准书》记载,早在秦代,“一中国之币为二等。”即黄金为上币,铜钱为下币。到了汉代也沿用这一说法,只是将黄金的单位名称由原来的“镒”改为汉代的“斤”。《史记平准书》说:“一黄金为一斤。”《汉书食货志》说:“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马蹄金从形制上看,有圆饼形和蹄形两种。前者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出现,汉代出土文物中也是常见之物。据孙机先生考证,金饼分大小两种:大的一般重250克左右,即一汉市斤;小的一般重1516克,相当于前者的十六分之一,即一汉两。蹄形金又分为马蹄金和麟趾金两类。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p233 第15章 第 15 章   陪主公坐于酒馆二楼,透过窗户恰好目睹了那守卫难得一见的欠身行礼姿态,一雄壮军汉不禁挑起一侧浓眉,嗤笑了一声:“何前倨而后恭也?”   因兵败众散,他随主公无奈至邺,一晃已有数月。   在这段时间里,他可没少见那出身审氏旁系的城门守卫趾高气昂、对入城者威柄自专的面孔。   现见其蓦地对那孤身入城者换了副嘴脸,虽未及看见对方面孔,也不难从那陡然变化的态度上猜出对方多为公卿子弟的身份。   “贤弟何为怒耶?”   对面席上所端坐之人稍年长一些,身量高大,面上却如少年般无须。   他面色心不在焉,不知正思忖什么,突然听见同伴出言相讥,便温和地问了这么一句。   对方摇了摇头。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那道让他有些好奇的身影便如鱼入水般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竟找不到了。   “飞未曾怒。”没能看清对方容貌,他略感遗憾地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嘀咕道:“不过是些不相关的人。”   他本就对那人并无恶意,不过是瞧不上守卫的前后判若两人的做派罢了。   他尊重出身阀阅、清节隽彦之芝兰,也厌那借士族之势、自命不凡的凡夫走卒。   虞临完美地融入人群后,顺着时疏时稠的人流行走于城中大小街道上,不到两个时辰,就将这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内部也大致逛完了。   在逛过现已经沦为荒凉焦土、但依旧能看见一些昔日辉煌轮廓的长安雒阳后,邺城的规模和人口数量自显得十分可怜或许是连年战乱的影响,也或许是青壮已被强征入伍、抽调一空至前线,城中此时的人口并不算多,本地人更以老弱妇孺为主。   虞临正思索着,就被人流裹携,顺道看了几场热闹。   所谓热闹,其实就是冀州之主袁绍身边的那几大谋士家族间的明争暗斗:不光是主家之间唇枪舌剑、争权夺势,其门客亦是明枪暗箭,斗争不休。   虞临对袁绍身边数大谋士只有表层了解,心不在焉地看了会,渐渐分辨出两群正在武斗的人明显有一方势力更强。   人数不仅稍多上几人,行詈时也明显更有依仗。   更重要的是,尽管他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占上风那方的口音,听起来是属魏郡本地的。   两边用一堆虞临眼里如同开玩笑般的花拳绣腿比划了一通,几人受伤,守卫也终于从东边姗姗来迟。   却既没有为被抢了货物的倒霉商人苦主主持公道,也没有和稀泥地各打五十大板。   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其中一方的立场上,将神色愤愤不平的败者一顿训斥,然后强行驱散人群。   围观的人津津有味地欣赏完,哪怕无需驱赶,也渐渐自主散了。   虞临分神听了会周边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搞清楚了两伙人是谁。   是各属袁绍麾下两大谋士,许攸与审配的族人。   自始至终都占上风的那方,赫然是势力于魏郡盘根错节、被袁绍出征前委以心腹重任,作为别驾坐镇邺城本营的审配门客。   而最后闻风赶来、毅然决然拉偏架的卫兵,正是别驾审配兄长之子审荣。   听到这里,虞临方才看闹剧时的那种事不关己感,一下就不翼而飞了。   即便他早知冀州阵营内派系林立,也没料到他们会将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这么摆到明面上。   甚至连敷衍的掩饰都不屑于。   袁绍看似还活得好好的,这方面的作用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主公明明正于前线亲自坐镇,挥斥方遒,邺城作为后方最重要的大本营却在公然起火,任由掌握主公机密的谋士家人间发生冲突。   想到这意味着什么,虞临的眼里,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友人们精心为他修改的名刺,显然又失去了登场的希望了。   恰在这时,身侧忽然有人轻叹了一声。   混于纷杂的吵嚷声中,这叹息其实并不明显,只是虞临耳力实在过人,捕捉到后,不假思索地投去了一眼。   正巧与那人对上视线。   双方视线稍加接触,一向是能沉默就沉默的虞临微微垂眸,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神色晏然,若无其事。   只可惜,明显更重礼节的对方,并未顺他所意地当做无事发生。   这位身长足有八尺的男子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非但没有走开,还主动向他走来。   在他身前,利落地拱手一礼:“鄙人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士。今日得遇郎君,不胜欣喜。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虞临抿了抿唇。   迄今为止,多年来彻底适应了独来独往的他,还是没能适应此时人能若无其事地同素味平生者打招呼,主动表达结交意愿的做法。   尤其在跟诸葛亮同住的那段时间,为了享受免费图书的待遇,他已经把少得可怜的说话欲给用光了同刘氏兄弟及太守陈登说的那些,已经是透支了明年的份额。   如非必要,他真不想开口。   他默默地盯着这位自称赵云的常山人士的脸看了一会,视线漠然,隐隐希望对方能因他冷淡,而主动放弃。   然而对方目中虽流露出一丝疑惑,却未扫兴离去,甚至笑得更友好了一点。   虞临:“……陈国虞临虞子至,愿问赵君起居。”   至少经过频繁练习,他已经渐渐习惯在自称里带上那个假籍贯了。   不过,虞临那份因再次被动交友而变得有些郁郁的心情,倒是很快就好转了。   赵云的行事做派直爽磊落,带义侠正气。   最重要的是,说话不喜咬文嚼字。   观其谈吐,不易看出对方亦曾读过不少书卷,但到底跟虞临之前其实很懒于打交道的那些文士很是不同。   确切地说,赵云刚巧是虞临自来到这个异世以来,结交的第一位修武之人这才让虞临恍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说话都需再三斟酌,凡语出必要引经据典的。   况且,赵云人生得高大矫健,心思却十分细腻。   他很快察觉出虞临沉默寡言的本性,并不似刘望之那般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而是不着痕迹地抛出各种各样的话题。   直到聊到虞临神色稍有变化,流露出一些兴趣了,他便顺理成章地将那话题开展下去。   于赵云而言,亦是难掩喜悦。   这位凛然鹤立于人群中,叫自己光见幕离下的超逸身姿便心生好感的青年,思虑见地果真如其风仪般不俗。   固然惜字如金,却字字玑珠,颇对他心意。   二人先在茶馆坐了一阵,见虞临始终不去碰那茶汤,又看出他多半也是初来乍到,赵云索性将他邀请回了自己的暂时住所。   虞临应邀后,稍微观察了一下新朋友的临时住处。   同刘氏郎君斥重金购置的宅院毫无可比之处,也远远不如与诸葛亮那被谦称作茅庐、实则内秀的宽敞连栋,是最普通不过的民居。内里井井有条,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饰物。   赵云俨然是名单身汉,在厨房里忙碌的并非其妻室,而是从当地雇请的仆役:也远不及世家子的排场,有且只有一名。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也或许是由于虞临应了他的邀请、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份新结下的友情比“互称表字的上一阶段”更进了一步,赵云的神态明显更加从容放松了。   哺食尚未备好,他领虞临在主屋坐下后,语气轻松地问:“子至此番来邺,可是有意投身袁军?”   他自有意志,亦素不好干涉他人所想,今日若非实在不忍见明珠有暗投之嫌,也不会主动多此一问。   说到这点,虞临心里就有点郁闷:“在亲眼目睹方才那幕之前,确实曾存此念。”   赵云彻底放下心来。   他眼里流露出一抹笑意:“愚见与子至略同,袁冀州绝非明主。”   隐约听出他语气里带的一点笃定,虞临询道:“子龙心中,似已有意向。”   “瞒不过子至慧眼。”   这位高大躯健的青年微赧一笑,解释道:“云于公孙将军麾下时,曾奉命相助彼时任平原相之刘使君。观刘使君内仁外义,体察民情,所到之处无不上下齐心……”   虞临耐心地聆听了好一阵赵云对“刘使君”的含蓄赞美后,面上毫无波澜,实则正努力分析那究竟是哪位姓刘的。   姓刘的实在是太多了。   毕竟是天子之姓,多半是哪位汉室宗亲之后然而刘家后代遍天下,光是他间接或直接打过照面的刘使君,就已经有益州和荆州的两位了。   活在人们口中、颇有些名望的,还有殒身不久的前幽州牧刘虞和前扬州刺史刘繇。   赵云所提事迹,显然与刘璋与刘表无关,听起来又尚在人世,不可能是已故二人。   除这二人外,还有哪位能被称为刘使君?   尽管好像从未从别处听闻过任何有关对方的事迹,但光是出于对赵云真诚品行的信任,他仍基本相信了对方的话。   如果一切属实的话,那不但是赵云心心念念,在面试主公上屡次受挫的他,亦对这位堪称完美人选的“刘使君”有些心动了。   不过,等赵云完全讲述过平原的经历后,虞临终于捕捉到了记忆里好似有些联系的只鳞片爪。   ……不会吧?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很难将给他截然不同印象的两者重叠起来。   察觉他神色有异,赵云主动开口询问:“子至可有想问之事?”   虞临微微蹙眉,还是径直问了:“子龙口中那位刘使君,可是曾为徐州牧之玄德公?”   由于陈登也对刘备很是欣赏,虞临后续又自己进行了一些调查。   政绩上的确不错,百姓间口碑也很好,以仁义为政治主打牌,可谓是曹操等诸侯的对立面,的确更能博得基层好感。   可“多次战败,最近一次更是被杀得丢盔卸甲,不得不再度抛妻弃子”,“部曲四散,客居邺城”,“先投公孙瓒,后投吕布,再投曹操,再投袁绍”等等,更是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   他综合多方面考虑,最终判断为“具备一定政治潜力,但不确定性太大,实质根基目前太过薄弱,扶持起来的效率太低”后,就摒弃了面试对方作为主公的想法。   闻言赵云眼睛微亮,毫不迟疑道:“正是玄德公!”   这回换做虞临心情微妙了。   但他从来是连表述自己的想法都兴趣缺缺,更没有野心去改变别人的志向。   为了避免被赵云追问看法被迫说谎,他难得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临观袁使君,于冀州颇有民望,昔日子龙缘何舍袁军不就,反远投于公孙将军麾下?”   虞临倒不是在说违心话。   他一路由南至北,跋涉山川而来,亲眼目睹下的冀地百姓虽面有菜色,言辞间却对为输送前线粮草而频繁征粮的袁绍毫无怨怼。   最多是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战事感到担忧,并发愁靠家中仅存的那一点粮,要怎样熬到下一轮麦熟。   虞临不知道是此时的农人太任劳任怨、长期被剥削成麻木不仁的状态,还是相比烽火连年、民不聊生的其他诸侯治下,袁绍的确已经能算是其中翘楚了。   赵云未察觉出虞临转移话题的用意,闻言神色微黯,苦笑道:“云欲从仁政所在。不料公孙将军志改心易,不复安邦定国,救民于水火之志……”   他将当年之事对虞临徐徐道来。   他身为常山郡国人士,生逢乱世,自中平元年黄巾于巨鹿起事,毗邻巨鹿之家乡故土便深受牵连,几乎要沦为焦土。   在此紧要关头,常山王刘暠非但未能护佑百姓,反而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将毫不知情的百姓推向屠刀之下。   雪上加霜的是,同样出身常山真定之贼人褚燕,趁衅为寇,与其他贼人合兵为黑山军,域外羌胡更是乘燹剽掠、频频残虐百姓。   自此常山国深受战火肆虐,永无宁日。   赵云自幼亲眼看着乡人流离失所,万物雕弊,自是痛心至极。   在当时的他看来,袁绍起空唱高举关东义军之名,却寸功未立,倒利用袁氏四世三公之望反客为主,威逼利诱下夺得袁氏旧吏韩馥之冀地,实在自私可鄙。   相比之下,公孙瓒虽出身寒微,却既愿为刘太守轻生取义,又愿亲身掠阵杀敌、视胡虏如恶仇,显然更胜一筹。   殊不知公孙瓒得势不过数载,便原形毕露,贪功忘本,生生踏上自取灭亡之道。   他所希冀的仁良之政,也与白马义从之威一同覆灭了。   见赵云无言垂眸,神色黯淡,虞临有些不自在地将一手收拢,松松握拳。   按照这时的社交习惯,他似乎应该在这种时候发表些看法,表达开解或是宽慰之意。   就在他淡色凝神,思索合适的典故时,巷道间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二人不禁一怔,不约而同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扉打开后,便看到一赤足疾奔、头发散乱的妇人身影。   她在狭长的巷弄里来来回回地跑,好似在找一户人家,可精神早就涣散,哪怕反复路过了目标,脑子也没能分辨出来。   虞临在影像中曾见过许多类似的神态。   基本都出现在废土一期,人类刚接触到丧尸的时候。   她此时的表现完美符合刚经历过极度恐惧和愤怒的特征,一时间连口齿都变得不清,更因嘶喊了一路,声音不复尖锐,显得沙哑变形。   赵云一边令下仆去寻人帮助那失了魂的妇人,一边蹙眉,努力分辨了好一阵,才勉强听出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王家的,快去城门那呀!那卖水的老汉好似你家的,适才他,他……我亲眼看着,他被骑马冲来的匈奴马贼给生生砍杀了!”   注释:   1:赵云此时在邺城   《三国志蜀志六关张马黄赵传》裴注引《云别传》“时先主亦依托瓒,每接纳云,云得深自结托。云以兄丧,辞瓒暂归,先主知其不返,捉手而别。云辞曰:‘终不背德也!’先主就袁绍,云见于邺。先主与云同床眠卧,密遣云合募,得数百人,皆称‘刘左将军部曲’,绍不能知。遂随先主至荆州。”   2.此时刘备也在邺城   《蜀志二先主传》青州刺史袁谭,先主故茂才也;将步骑迎先主,先主随谭到平原。谭驰使白绍,绍遣将道路奉迎;身去邺二百里,与先主相见。驻月余日,所失亡士卒稍稍来集。   3."何前倨而后恭也"其嫂直言:“以季子位尊而多金。”   这个你们肯定都知道了,但因为用了原句,所以不得不备注一下:   典出《战国策秦策一》和《史记苏秦列传》,   4.身量高大,面上却如少年般无须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三国志蜀书周群传》附《张裕传》“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家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先主常衔其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5.张飞性格:   《三国志蜀志六关张马黄赵传》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   7.审配和其侄子审荣   《三国志魏志六董二袁刘传》配兄子荣,守东门,夜开门纳太祖兵;与配战城中,生擒配。配声气壮烈,终无挠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   裴注《先贤行状》曰:“配字正南,魏郡人。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袁绍领冀州,委以腹心之任,以为治中、别驾,并总幕府。初,谭之去,皆呼辛毗、郭图家得出,而辛评家独被收。乃配兄子开城门纳兵,时配在城东南角楼上;望见太祖兵入,忿辛、郭坏败冀州;乃遣人驰诣邺狱,指杀仲治家。   6.《云别传》曰:“云身长八尺,姿颜雄伟。” 第16章 第 16 章   “汝此言何谓?!”   赵云神色大变,倏然大步朝前,就要走到那女子身侧问个清楚。   自中原兵乱以来,匈奴骑乘隙于冀地大行残杀掳掠,可谓屡见不鲜。   然自去岁以来,袁绍萌生举兵南下、挥师向许之心,急需精骑相助。遂诺乌桓以单于之位,又以麾下贵女妻其权贵,亦不忘和善匈奴。   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可谓后患无穷,固然叫赵云深恶痛绝。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各怀鬼胎的双方结为疏散联盟以来,匈奴兵明面上便极少入冀兴乱了。   这不仅是元元常年受战乱之苦,已是家家无余财,户户无青壮的凄惨,更是因袁绍出手阔绰,叫匈奴人不急于远出掠取。   更何况,即便邺城眼下并无势主袁绍亲自坐镇,仍是冀州州治所在。   匈奴骑岂会,又岂敢如此嚣张行事!   赵云才迈出数步,便觉耳畔似有一阵疾风骤雨掠过。   他诧然回首。   飞花落叶间,新识的那位友人竟已然走远了。   仿佛瞬息,虞临便已至城门。   与午时的井然有序、人们有说有笑地排队等待进城的情景相比,可谓一片骚乱。   训练有素的城门卫兵坚守职责,自胡骑飞速接近时,就立即遵照上面指示,关闭了城门。   哪怕这一举动意味着尚未进城的人们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匈奴骑的冲击之下,他们除中个别面露不忍外,具是冷若寒霜。   在他们眼里,只要尚未取得进城资质,便多是各地来奔的流民商贾。   既不属冀民,自也不受袁公庇护。   虞临听着外面传来的哀哭尖嚎,面色似是毫无波澜。   他丝毫未在意这一路疾驰而来时,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各种目光,只循着那从浅淡到浓重的血腥气一路朝前,直到这紧闭的城门下。   有卫兵已经开始呵斥:“做什么?城禁已开,闲杂人等不得接近,还不速速退开!”   也有人仔细看了头戴幕离的这人一眼后,一边低声劝着,一边试图拽他进店铺暂避:“若有急事,也需耐心稍待一阵。”   还有好脾气的卫兵对方才一幕心存不忍,此时也好意出言,帮着劝说:“汝有所不知,现城外胡骑猖獗。待将军们回援,此困必将迎刃而解。”   “在此之前,还需暂避。”   虞临微微偏过头来,却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多谢。”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倏然睁大了眼。   “你!”   虞临视若罔闻。   夯土墙远比光滑的石壁或带电网的合金壁垒容易攀爬,在他眼里,根本不能被视作阻碍。   他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只需看准起落点,敏捷有力地几下攀爬与轻若无物的跳跃后,便行云流水地翻到了墙外。   刘张二人在茶馆二楼恰巧目睹了这如游鱼曳尾、柏舟泛流一幕,眼眸倏然睁大了。   “此真乃神人也!”   张飞眼睛一亮,为那干净流畅、利落得赏心悦目的举动猛一拍桌,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只可惜,他再想结识对方,也是无计可施对方早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了。   虞临落得极快极急。   待他真正着地时,却于又如飞燕般轻盈。   非但未激起尘土,连早已因受乱而惊慌四散、到处躲藏的流民百姓,也几乎没有注意到墙头上竟瞬间翻下来一人。   虞临只往四周看了一眼,很快走到一辆熟悉的鹿车面前。   车身被粗暴打翻,碎瓦散了一地。   车附近并未见人,但在旁边有大滩血迹,同碎缸里涌出的井水混在一起,呈现令人作呕的浅赤色。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叫雨水冲刷个一两回,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虞临静静垂眸,目宁如水。   顺着血被拖拽的痕迹,几乎不用过多的寻找,就能在离碎裂的车轮毂不远的地方看见那摊血液的主人。   污泥地里,静静俯卧着一具麻衣被发褐的血污浸透的躯体。   它不知何时失了头颅,断口处已经不再流血了,渐渐变得僵硬。   他并未细看。   无论这具躯体的主人之前名讳为何,因何在邺城墙外徘徊,城中可有亲亲守望相助……这些细枝末节,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鲜活的生命已经被无情剥夺。   冷静地意识到这点后,明明早已对同类的各种凄惨死状司空见惯的虞临,心里逐渐涌上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   明明没有激烈活动,他向来偏低的体温却开始明显上升,心跳中幅加速,呼吸频率略微上升,血液的流速也明显加快了。   这是什么感觉?   虞临一边分神想着,一边利落地取下了背上的长弓。   这还是他在广陵辞别刘廙兄弟时,由刘望之亲手赠予的礼物:同他之前那把就地取材,纯用竹木自制的长弓不同,由南阳刘氏豢养的工匠精心炮制出的这柄由犀角、兽骨、虎筋和混竹木胶合而成的复合劲弓,正适合在这不算潮湿的北地使用。   他稍稍调试了下弓弦,确定无误后,便开始低头寻找起了什么。   不过片刻,他就找到了想要的马蹄印。   “有什么好避的?”   说话者高鼻深目,披一头长发,胡须因杂乱显得较为茂密。   偏高的音调则彰显他未完全脱去稚气,还只是个残存着些许少年痕迹的青年。   对于兄长的谨慎,他很是不以为然:那些中原军队都忙着打仗呢,那名声赫赫的冀州主袁绍拉拢他们还来不及,有必要在杀了几个区区老汉后,就四处避着那些矮垒吗?   他的兄长刚带了心仪的女子回家,她想要件漂亮的丝绸衣服;他也到了该着急婚娶的年纪,怎么都得准备些年轻姑娘喜欢的亮晶晶的礼物;家里的汉人奴隶偏在这时因伤病死了两个,供使唤的人一时间不够用了,他才会闹着要随兄长一同出来掳掠。   距他们上回出来劫掠汉民,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对这些孱弱的羔羊怀了恻隐之心就算他们自己用不上那么多,通常也会尽可能多地掳些青壮与妇女回去贩卖,总会有懒得出门的贵族或是鲜卑人需要的。   他们减少了出门的趟数,是因为随着中原大乱,州土凋敝,民不聊生,根本没什么可供他们劫掠的物件。   那些汉人百姓的破茅屋里莫说是金银珠宝了,连粮缸都是空空如也,无人耕种的田里则只有荒草,家畜更是毫无踪迹。   唯一剩下点掳掠价值的,便是汉人本身,还能抓去做奴隶使。   可稍微肥壮美艳些的,早长了腿跑远了。剩下的多是老弱,一个个骨瘦如柴、孱弱得步履蹒跚。   别说他们根本看不上,就算强行掳走,十个里恐怕得有九个会死在路上的颠簸中。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想到一路奔驰至此,背囊却还是空空如也……身侧倒是悬挂了颗刚割下来的血淋淋的头颅,还是个属于枯瘦老汉的。   其他匈奴人都看不上这毫无价值的猎物,他本也懒得杀,对方却似找死般刚巧挡着他前进的马蹄,害他未能追上一抱着孩子逃窜的年轻妇人。   等马蹄将那哀声求饶的老汉践踏到地上时,那妇人已混入骚动的人群,在胡乱的哭喊声中不知跑哪去了。   他不禁大怒,当场一箭射死这碍事的老翁。   部族中素来重勇轻老,他作为青壮杀死老汉,虽无需羞耻,但也没什么可引以为傲的。   抱着聊胜于无的念头,他将那老叟皱巴巴的脑袋割了下来,暂时充作战利品,挂到了马侧。   反正这混了沙土的乱发裹着的头颅血肉模糊,足够难以分辨。只要同伴不揭穿他,便也看不出来年龄。   在族人眼里,汉人除了那少数美人外,其实都长得大差不差。   他兄长被他催得急了,不禁骂了他几声,到底宠爱这个弟弟:“急什么?真遇到好的,有你阿兄在,怎么可能会缺了你的?”   “嘁。”   他并未被安抚到。   像是头稚嫩但残忍的鬣狗崽子,为饱饮鲜血而贪婪地游荡于荒野,久久不见心仪猎物的他愈发不满,狠狠地甩了一下鞭子。   亏他来前这么期待!   他可听那些有幸在五年前追随右贤王去卑的族人说了,当时那汉人那窝囊废小皇帝由长安返回洛阳,途中饥寒交迫,追随皇帝的军队又自身混战连连。   皇帝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顾得上随行百姓了越是混战,就越是方便假意帮忙护送皇帝的胡骑四处掳人。   也就在那时候,还能掳到些好货:再落魄的皇帝也还是皇帝,粮的确是没粮了,公卿都得丢脸地出去挖野菜吃,可他们逃亡时从指缝里漏出的那点锦衣金器,也根本不是连骨头缝里都已经被刮干净的普通百姓能比的。   尤其是在不得不落崖入水的那天,能随皇帝登上船的寥寥无几,余下的要么在水里淹死、白白浪费掉,要么就是留在岸上要跳不敢跳,正好叫他们悠闲挑选。   其中就有好些年轻美貌的妇人被抛下,绝望地哭哭啼啼,毫无反抗能力,着实叫他们满载而归。   想到这里,匈奴青年不禁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心里羡慕不已。   可惜那坐拥冀州的袁绍有眼无珠,竟瞧不上他们匈奴铁骑,反倒更青睐那些粗莽的乌桓人,既斥重金招精骑、又许了贵女和亲……   同行的有过空手而归的经验,这会儿倒还镇得住气,他则越想越郁闷,不知不觉就领先了队伍一大截。   他最先驱马至兄长所说的歇息处,利落地翻下了马背。旋即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一边解着辔头让马吃水,一边还在心里琢磨那批在五年前被抓回去的美人。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其中最出名的那个好像还是姓蔡的大儒的女儿,早已归了他们的左屠耆王了。   可惜他未曾有机会亲眼见见那汉女到底有多美貌,能叫……   “啪。”   射手技艺精湛绝伦,箭矢破空的爆鸣可谓极其短促。   以至于他的耳廓虽捕捉到了,身体却完完全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任由冰冷的铁制箭簇不知从何处飞出,携千钧之力没入浑身上下最坚硬不过的额骨,就如利刃刺入豆腐般游刃有余。   被飓风刮到的茅草,颓然坠地。   匈奴青年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惦记那蔡氏汉女的长相。   比他慢上好些,正轻松地有说有笑的匈奴战士则正正目睹了这可怖一幕。   在短暂的惊愕后,这一小队匈奴骑脸色倏然大变。   “有埋伏!”“敌人!”   那生死不知的青年的亲生兄长震惊过后,最先丧失理智。   “阿弟!阿弟!”   他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哀嚎,旋即不管不顾地闯入林中,试图查看弟弟状况。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下马,一道细长黑影便如闪电般自林间窜出,直贯入他怒睁的右目。   他只发出了“嗬嗬”的短促抽气声,就已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黑影带来的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噗嗤”一声,并在这名高壮的匈奴人自马背上坠落时,捕捉到那在巨力下轻松长驱直入、自被穿透的后脑透出轮廓完整、但鲜血淋漓的冰冷簇尖。   截至目前,林中之人不过发出了两支箭。   似琴师于幽篁晚枫间拨弄琴弦,一边漫不经心逐出徽羽之音,一边聆听那风泉泠泠,充满了轻松写意的雅趣。   可这是两支嚣张狂妄,在他们眼皮底下轻易带走了同伴性命的夺命箭!   然而直觉在拼命预警,这次所有的匈奴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捏死了自己的武器,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力、用另一手狠狠勒住缰绳,在马不解的痛呼声中止住汹汹去势。   “是谁,究竟是谁!”   有人愤怒地咆哮着,却未踏入林中,手中长弓虽已拉满,箭尖却不知指向何处,只随慌乱的目光四下梭巡。   他们顺着刚刚箭矢冒出的方向一通猛射,却不闻射中的声响或对方的痛呼,反倒是他们群中又有二人中箭了。   无一例外,都是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成了那箭下亡魂。   他们从遇袭起就一直发蒙的脑子里,这下也终于清醒了一点。   藏于林中的高明射手,似乎只有一人。   然而这形如鬼魅的神射手力贯金石,且不知为何,唯独青睐头颅。   每箭必贯眉心,透后脑而出。   一回只发一箭,丝毫未有被胡骑所围困的紧张慌乱,反而如猫戏鼠、诱其来逐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却叫他们不寒而栗的松弛慵懒。   他根本不惧他们追来……不,恐怕是盼着他们入林!   那稚童引弹弓射鸟的悠然自在,任由那脑浆迸裂、面目全非,引弓之指也不曾有过半点犹疑。   这里的匈奴骑分明杀汉人如麻,但在意识到那迄今不明身份的对手的游刃有余,一股森森寒气,不知为何开始沿着他们脊骨,不住地往上窜。   林中静候他们的虞临目静如湖,心如止水,手持满弦长弓。   尽管他对长弓远不如前世用各式各样的热兵器顺手,但这种类似对准攻城丧尸、挨个点射头颅时一击毙命的操作,早已烂熟如心,哪怕闭着眼睛,也不可能有半点迟疑。   悠悠四海,婴丁祸败,人如草芥。   既然他们能仗力大势强,将那王氏老人视作草芥……   那他实力略胜他们一筹,自然也可以视他们如尘土。   “撤退!”   在本能的不住示警下,他们含泪恨恨咬牙,终是不得不忍痛丢下必死无疑的同伴,一步三回头地往来时的路退去。   注释:   1.东汉时期的复合弓   "汉代驻守在长城的军士穿着的是铁制的护甲和头盔,但是在三国时这种装备并非人人都能拥有。据记载,曹操在官渡之战后宣称袁绍的军队有一万套护甲;而袁绍拥兵十万,可见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配备装备。其他士兵只能自我满足于皮制的简装或棉衣,虽然其中一些人可能拿有竹木制的盾牌,但在接战装备优良的敌人时,他们还是不堪一击的。   他们使用的基本武器与4个世纪前秦始皇兵马俑所持基本一样:矛、戟和剑,但为了适应近战和自卫而做的更小。有时也会使用竹制或木制的弓,但是最有效的是复合材料的弓,由角、骨、筋和木头粘合而成致死射程可以达到150米。然而,经过训练才能使用它们”   内容摘自《国之枭雄:曹操传》作者[澳]张磊夫江苏人民出版社p141   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第六分册,102-106页,其中讨论了汉代常用的复合弓,并配有插图及截面的原理图解,以及爱德华特韦克(Luttwak,EdwardN.)的《罗马帝国的大战略:从公元一世纪到三世纪》The Grand Strategy of the Roman Empire from the first century A.D.to the third),22-28页,其中深入地讨论了公元4、5世纪匈奴人在欧洲使用这种弓的情况。他讨论了箭是如何在长距离下还能够穿透护甲的,这一点在西方人眼中至今也很不可思议,所以只装备有投枪、投石器或简单弓箭的步兵团相比之下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勒特韦克在24页中指出,“经过恰当地加工,从兽皮或筋腱中提炼出的胶几乎要比所有同时代的粘合剂都要强固,但它易受潮,它会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四民月令》中总结到,材料中含有角的弓弩在潮湿的夏季无法使用,而简单的竹木弓不受此影响。当季复合弓又投入使用时,其他形式的弓就可以入库了:《四民月令》;许悼云:《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221、225页   2.“高鼻深目,披一头长发,胡须”   匈奴人的服饰和辫发,史载不详。《淮南子齐俗训》说:匈奴之族,纵体施发。所谓“纵体”就是不检束容止,“施发”就是披发。《周书》卷五O《突厥传》说:突厥,其俗披发左衽,犹古之匈奴也。《汉书李陵传》载李陵、卫律在匈奴招待汉使时,两人皆胡服椎髻。考自春秋战国以至秦汉,大抵北方民族披发,南方民族椎髻。《汉书》卷四三《陆贾传》载陆贾出使南越,南越王尉佗结(即椎髻)而见贾。颜师古注:椎髻者,一撮之发,其形如椎。李陵和卫律的胡服是何样式,不得而知,但他们的椎髻,恐怕不是匈奴人的发式,因为匈奴人一般都是披发的,这不仅文献(如《淮南子》及《周书》)都如此说,考古中也有线索可寻。1955年至1957年在陕西长安汉上林苑(今沣西客省庄)发掘了一座特殊的墓葬(第140号墓葬),随葬品中有两块长方形铜牌,铜牌的透雕花纹是:有两匹马和两个人,两人互相搂住对方的腰部和一腿作摔跤状;二人俱高鼻,披长发,穿绑腿裤。1据考古学家鉴定,这是一座匈奴墓葬,死者可能是匈奴派往汉朝的使臣或使臣的随员。这个墓葬的发掘,为帮助了解匈奴人的发式、服饰、容貌2和摔跤的习俗与姿态,提供了实物的证据,虽然这个墓葬不是出现在大漠南北匈奴人的聚居区。《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p158-159   3.蔡文姬:   “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后汉书列女传》   白波军的首领如杨奉、胡才等投降董卓和汉献帝之后,於扶罗的右贤王去卑,在公元195年(兴平二年)冬又和杨奉、胡才等共同保护献帝自长安东归,拒击董卓部将李傕、郭氾……而且在混战过程中,到处劫掠,汉末著名学者陈留人蔡邕之女蔡文姬,就是这个时候被掠去的。   於扶罗公元195年死,弟呼厨泉继位为单于,仍居平阳,於扶罗子刘豹为左贤王。刘豹据说就是“五胡十六国”中建立“汉”政权的刘渊(字元诲)之父。   《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p108   4.匈奴人的奴隶买卖   匈奴与羌族也经常发生商业交换。《后汉书》卷三一《孔奋传》载:建武十二年(36年),其时中原动乱,唯河西地区比较安定,而姑臧(今甘肃武威市)是个富邑,与羌族和匈奴互相买卖货物,每天交易四次,因此当地县官任职不满数月,往往就能弄到大量的财富。可见后汉初,姑臧一地,匈奴和羌、汉两族的商业交换十分繁盛。匈奴与羌族交换些什么?贩卖奴隶必是其中的一项。《后汉书南匈奴传》载:安帝永初四年(101年),南单于把他所抄掠得来的及羌族抄掠而转卖入匈奴的汉人男女共万余人归还给汉朝。可见羌族常有把抄掠得来的汉人转卖给匈奴为奴隶的事,而且贩卖的数量不会太少,否则南单于何能一次归还竟达万余之数?此数虽为和他所抄掠的人口合算,那么即以半数计之,也当在五千以上了。《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p128   5.匈奴人自称匈奴和胡   根据文献的记载,“匈奴”一语乃是匈奴人自己的称呼;匈奴人同时自称为“胡”。   《史记》卷一-《匈奴列传》载:单于致汉帝的文书中,一再自称为“匈奴大单于”。冒顿单于致文帝的文书中亦云:今已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各族,“皆以为匈奴(都隶属于匈奴)”。《汉书》卷九四《匈奴传下》载:呼韩邪单于死,颛渠阏氏议立雕陶莫皋时说:“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这些记载都说明匈奴人自称为“匈奴”。   《汉书匈奴传上》载:狐鹿姑单于致武帝文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同传又载:匈奴丁灵王卫律欲陷害投降的汉贰师将军李广利,故意教唆胡巫言先单于发怒说:“胡故时祠兵(出兵时杀牲飨士卒谓之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常说要把贰师作牺牲,血祭胡社)。”可见“胡”也是匈奴人的自称。   正因为匈奴人自称为“胡”,并为邻近各族所稔知,故各族对匈奴也常称为“胡”。《汉书》卷九六《西域传》载:鄯善、疏勒、龟兹、尉犁、危须、焉耆、车师等“国”都有“却胡侯”“击胡侯”“却胡君”“击胡君”“却胡都尉”“击胡都尉”等官,就是因为这些“国”邻近匈奴,屡为所侵,故专设此等官职以主防“胡”(防御匈奴)之事。《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p136   6.袁绍与乌桓的关系   东汉献帝初平年间,乌桓首领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幼,丘力居的侄子蹋顿有军事谋略,于是取代楼班即位,总领管理乌桓三部,众人都听从他的号令。建安初年,冀州牧袁绍与前将军公孙瓒相互对峙,胜负难分,蹋顿派使者到袁绍处请求和亲,于是派遣军队协助袁绍攻打公孙瓒,将其击败。袁绍假托皇帝诏令,赐给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人单于的印绶。后来难楼、苏仆延率领他们的部众尊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乌桓王,但实际上蹋顿仍然掌握着军政大计。广阳人阎柔,年少时沦落到乌桓、鲜卑部落中,被当地部族信任归附,阎柔于是借助鲜卑的兵力,杀死乌桓校尉邢举,取代了他的职位。袁绍趁机厚待安抚阎柔,以此来稳定北方边境。”   原文:“献定初平中,丘力居死,子楼班年少,从子蹋顿有武略,代立,总摄三部,众皆从其号令。建安初,冀州牧袁绍与前将军公孙瓒相持不决,蹋顿遣使诣绍求和亲,遂遣兵助击瓒,破之。绍矫制赐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皆以单于印绶。后难楼、苏仆延率其部众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王,然蹋顿犹秉计策。广阳人阎柔,少没乌桓、鲜卑中,为其种人所归信,柔乃因鲜卑众,杀乌桓校尉邢举而代之。袁绍因宠慰柔,以安北边。”《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7.左屠耆王即左贤王:   匈奴谓“贤”为“屠耆”,左贤王通常为太子担任   8.刘协东归洛阳途中的惨状:   《三国志魏志董二袁刘传第六》   《献帝纪》曰:“初,议者欲令天子浮河东下,太尉杨彪曰:‘臣弘农人,从此以东,有三十六滩;非万乘所当从也!’刘艾曰:‘臣前为陕令,知其危险;有师犹有倾覆,况今无师?太尉谋是也。’乃止。及当北渡,使李乐具船。天子步行趋河岸,岸高不得下。董承等谋欲以马羁相续,以系帝腰。时中宫仆伏德,扶中宫,一手持十匹绢;乃取德绢,连续为辇。行军校尉尚弘多力,令弘居前负帝,乃得下登船。其余不得渡者甚众,复遣船收诸不得渡者。皆争攀船,船上人以刃栎断其指;舟中之指可掬。”   《魏书》曰:“乘舆时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子与群臣会,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诸将专权,或擅笞杀尚书。司隶校尉出入,民、兵抵掷之。诸将或遣婢,诣省閤;或自赍酒啖,过天子饮。侍中不通,喧呼骂詈,遂不能止。又竞表拜诸营壁民为部曲,求其礼遗。医师、走卒,皆为校尉;御史刻印不供,乃以锥画,示有文字:或不时得也。” 第17章 第 17 章   这一行怀抱怨恨逃窜的匈奴青壮并不曾想,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噩梦,不过才刚刚开始。   胡骑素以“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而威名赫赫。而远在百年前,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同汉人错居之匈奴落渐渐出现胜兵制度,五人中仅取一人为骑兵。   即便如此,常年以游牧为生的他们仍称得上是人便弓马,驱策如电,来去如风。   多年来,便是凭此肆无忌惮地入关钞略,张雄跋扈,鲜有对手。   寻常百姓家徒四壁,连匹马都不曾有,根本奈何不得他们,只得任由他们欺凌劫掠;而州兵中有能者早被抽调一空,驱至官渡前线,留于军中防卫者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加上所驭不过劣马,完全追不上他们;豪强富户早已坚垒自守,决计不会无端招惹棘手的胡骑;袁绍军则因官渡战事之旷日持久而焦头烂额,拉拢安抚他们作为助力尚且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一些普通郡民那微不足道的损失?   可偏偏就是这趟一如往常的钞暴,途中杀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枯瘦老汉,叫他们沾上这附骨之疽。   无论他们朝西逃出多远,沿途投靠了多少匈奴属村落寻求庇护,只要下了马,因疲惫而闭上眼,随时就会有如影随形的利箭追来。   神出鬼没的那人始终不急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每日通常只发一箭,回回箭无虚发雪光但凡出现,必有一骑毙命。   只要新的一天到来,他们就会发现被留下守夜的同伴已被那神行电迈的惊天一箭贯入额心,连示警的声音都未能发出,便当场毙命。   起初他们还感到愤怒、屈辱、惊疑……   现在却只余无穷无尽的恐惧,和不知何时才能摆脱那索命恶鬼的绝望。   现身的从来只有看似平平无奇的箭矢,他们始终不知他本人究竟藏身何处,而且对方的耐心强大得叫他们寒毛直竖:如为捕食猎物的猛兽可于林中伏卧日余而不动,那神箭手也始终只在暗中观察他们,以惊怖为凶器,肆意地耍弄着他们。   好像在尽情享受着他们在惶恐不安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丑态,再在侵晨到来前无动于衷地弯弓放箭,夺走他们中一人的性命。   家是绝对不敢回了,想藏在沿途经过的村落也是无用他们亲眼看着做出这一决定的那几人,连带其庇护者,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毙命藏身之所的。   他们表情或于睡梦中安详,或因洞察危机而在恐惧中已丧命:无不是铁簇贯头,或穿额心,或穿两边侧穴,一箭毙命。   偶有在夜里一道遭殃的人家,可包括亡者在内,部落中人竟始终对灾祸一无所察。   这叫常人难以理解的诡谲一幕,很快叫沿途之民所察觉,皆感震怖。   无论是荒漠或是草原,都不可能完全掩盖马粪的气味或是马蹄的痕迹,尤其对常年驰骋于这片土地之上已久的他们而言,要通过蛛丝马迹来捉到追踪者的痕迹,理应是易如反掌的。   可他们无论派出去多少人,在附近近乎掘地三尺地搜寻,依旧是什么也没能找到。   这怎么可能?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们素以“人不驰弓,马不解勒”为豪,但这不过是夸大的说辞罢了这世上哪有不知晓疲惫的人,又哪有不需休息的马呢?只要是被马蹄踏过的草地,就会留下能让经验丰富的他们分辨出来的凹陷,这是他们自降生的那一天起就被教导的道理。   可眼前的事情,却彻底打翻了他们的认知。   被寄以厚望的落巫则在查看那几人死状后,更是一口断定带走他们性命者非人,而乃鬼神。   “是诅,汉诅。”   此言一出,沿途部落再无人愿意收留他们了。   他们被惧怕诅咒牵连的族人所遗弃,又被那鬼魅般的索命利箭追着,只能重新踏上路途,不敢再有片刻停歇。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匈奴庭,寻求祖先、天地、鬼神和天地所置之单于的庇护。   若真是恶鬼,一定会受他们先祖不灭之魂的震慑;若只是人,那也无法攻破有严兵把守的高大城墙。   只要能逃进去,他们或许就安全了他们从未感觉这条熟悉的道路如此漫长。   等终于快逃到象征着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的匈奴庭平阳了,一行十九人竟仅存二人。   王庭仿佛近在眼前,他们脑海中的那根弦也已被绷到了极点,变得越来越沉默的同时,随时都可能因极端的恐惧而断裂。   “这果然是诅咒。”   他听到唯一剩下的同伴念念有词:“那些该死的汉奴……可恨……一定是诅咒,是诅咒……”   原本高大健壮的汉子,在长达半个月被死亡阴影笼罩下,叫无眠和疲敝折磨得双目赤红,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比身体状况更糟的,是对方的精神状态。   他麻木地扭过头去,继续看前方蜃影般的城池。   事实上,不仅是他的同伴濒临疯狂,他也越发怀疑,究竟是否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了。   这便是他的头颅被骤然发狂的同伴以刀割下时,所残存的最后一个念头。   见到剩下那两人突然自相残杀的画面,远处的虞临微微歪头,却未放下弦已然拉满的长弓。   下一瞬,被骤然释放的弓弦激起一声铿锵,一道亮影绝弦而去。   箭出,人倒。   掐灭最后一根草芥后,虞临却未第一时间离开。   而是静抬下颌,目无感情地仰视这座已被匈奴兵侵占多年的汉人城市平阳。   从双方卒遇的第一天起,他分明能轻易杀尽这一行人。   没有选择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弄清楚他们本营所在的地方。   匈奴骑自然不可能找到他的坐骑留下的痕迹他自始至终,都未借助过外力。   弓箭和长剑根本称不上负重,他能轻易发挥出最快的速度来。   凭他的狩猎能力,沿途又随时能猎取到食物……对极限状态下三天才需进食一次的他而言,要追踪这群每隔大半天就要扎帐休息、行迹无比明显的人,可谓毫不费力。   路上所经过的那些部落,他闲得无事,也都四下巡视过:凡是见在户门处悬挂着汉人头颅做战利品,又或是院落里捆有奄奄一息的汉人奴隶的,便顺道一并解决了。   在他用箭矢的粗暴催促下,这行匈奴骑显然不算配合。   虞临也有办法。   每见他们想赖着不走了,或是有人想脱离队伍独自逃跑,他便直接射死那人作为提醒,好督促余下的人继续向前。   孤身狩猎丧尸多年的他,在藏匿身形、长途追踪和驱赶猎物相关的经验堪称无比丰富。   虞临认为,只要他们一天不能摆脱危险,就只能被迫往心中认定最安全的地方逃。   如猫逐鼠,只要耐心足够,总能找到对方的巢穴。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这一队匈奴骑带着他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王庭所在的平阳城。   在最后一人毙命于箭簇之下后,那股不断催促他前进、驱使他到此的陌生情绪,也终于淡化了。   日曜绚烂,让乌黑的瞳仁染上了一缕仿佛带着温暖的浅褐。   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虞临光明正大地在附近逛了一周,最后视线锁定了城头伫立的那三面大纛。   他从未有过凭自己一人抵挡千军万马的狂妄,追出这么远的主要目的,要确定这些胡人的根源。   所谓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   毕竟冀州毗邻并、幽二州,又紧临北漠,作乱者有日渐势衰的南部匈奴,还有新兴起的鲜卑乌桓等族裔……哪怕书上有大致写过,但在现实里要真正分辨没有文字、血统混杂、长相具是深目高鼻的胡人的具体族类,还是比较困难的。   现在他知道了,是南匈奴。   城头卫兵似乎通过日常眺望中察觉到了他那突兀的存在,陷入小型的骚乱中。   对此视若无睹,虞临只漫不经心地重新举弓,箭尖准确地对上了正中间的那面大纛。   临走之前,就先做个标记吧。   一箭。   两箭。   三箭。   第三箭既出,柔韧的弓身终于不堪重负,随着凄厉的“啪”一声,倏然爆裂开来。   然锐锋已如时龙驭风,凤旌荡尘而去。   指顾倏忽间,电鹜扬光。   在耀武扬威的剧势下,三面大纛堪称不堪一击,颓然倒塌。   始终只能看到遥远的一个黑点、根本分不清来人相貌的匈奴兵,上一刻还商量着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下一刻就听到箭矢破空的恐怖锐响。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   那哪是人力能射出的箭矢,分明是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的三下霹雳!   比壮汉胳膊还粗的杆身叫刚猛无极的箭矢彻底击倒,原本威风凛凛的三面大纛如被抽了骨的猛兽,飘然坠落。   亲眼目睹这使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后,哪怕是再骁勇善战的匈奴兵,也已经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嘶哑的叫喊声。   稍机灵些的,已经狼狈地低头躲避了。   再没有比他们自己,更清楚双方相距究竟有多远的了分明是用汉人最引以为傲的劲弩,也不可能触及的啊!   而标记完成的虞临,则已经不急不慢地开始原路返回。   他中途还赶上了一趟胡汉百姓私底下进行的互市,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遇见了一头适合当做坐骑的野兽,照例进行临时征用。   他准备直接往许都去,却不料才走上两日,他忽遇上了领着数骑、深入西向来寻他的赵云一行。   赵云犹疑地唤了声:“子至?”   视线遥遥捕捉到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后,赵云先是疾追一段,而在看清楚情形后,又骤然提缰勒马。   即便他不这么做,对危险感知敏锐的马也不愿前进了。   爱驹不安地垂首,身躯颤抖,赵云的呼吸亦骤然变得急促。   他并未继续接近十步开外的虞临,而是目光谨慎,不断地打量虞临。   见他反应奇怪,虞临不禁往四周看了看,有些困惑,但确实未发觉有什么异样……   不过此时的他,到底比在荆州时稍通了一些人情世故。   排除其他因素后,虞临看向了身/.下这头自从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就莫名死气沉沉的坐骑,自认找出了原因。   “它不会乱咬人的。”   虞临诚恳地解释道。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在众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下,他还轻描淡写地拍了闷不吭声的坐骑脖颈一下。   那白皙的手心落在厚实的毛发上,看似轻松,却发出了重锤击物似的闷响。   人们于是满面惊悚地看着这头站起来比人要高大雄壮太多的棕罴,在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不知是轻是重的一下后,哪怕厚重的身形都叫那一击惹得晃了一晃,也只是默默地重新站稳了。   既然没有抬头咆哮,也没有发狂地胡乱进行攻击。   始终安静得如同一头死熊。   意识到这点后,众人更是寒毛直竖。   能将这种野性不驯的凶兽,折磨得反抗的意志都荡然无存……只可能是更可怖的恶兽。   展示完毕后,虞临又抬眼看了看他们,眼神好似平静无害。   赵云的倒只是有些僵硬,可跟在他身后的那一行青壮则各个脸色青白,连毛发都明显地因悚然炸开了。   虞临微微蹙眉。   看来还是不行。   意识到这点后,他只得惋惜地放走了才磨合了不到两天的坐骑。   可惜了,他原本还挺满意它的:不像是那种被称为虎的野兽,皮毛固然比较柔软,体温也合适,但腿实在太短了些。   他即使稍蜷着腿,在虎跳蹿也难免曳地,极容易弄脏衣物。   这次的则大为不同:这头兽非但背肌宽阔厚实,还能站立着行走。   只是长相可能比较丑陋,让赵云的同伴们都无法接受。   那头巨罴得到释放,也只是温驯地低头趴着,并没有挪动的意思。   直到虞临用自认为很轻的力度推了它一把只是从结果上来看,那样的力道就跟稚童不知轻重地摆弄玩具一样、轻易将那庞大身躯推出了足足一丈多后它才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变化。   于是迈着游魂般的脚步,全程无视冷汗直流的众人,自顾自地蹒跚远去。   “呼。”   不知是谁先吐了口气,血色慢慢地回到了自认劫后余生的他们脸上。   那覆面上的眉目仍然光丽平和,他们却心有余悸,胸撞疾如擂鼓。   既不敢直视虞临,也不敢大声说话。   他们满心敬畏,只小声对赵云发表感慨:“子龙,你可不曾提过要来寻的,是这么一位神人!”   哪里像是需要他们帮助的架势!   赵云亦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见虞临径直离去,他惊愕之余,以为对方年轻气盛,听闻匈奴骑猖獗后难免做出激怒之举,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却哪里料到同是步行,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被行如霹雳的虞临给远远甩开了。   等追到城门,更是从陷入震惊的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对方捷然翻出城去寻人的奇举。   瞠目结舌之余,赵云别无他法,只得回头取马,再设法召集邺城中数位擅弓马的常定乡人,陪自己前去救人。   万幸赵氏于冀州还算有些薄望,他昔日又为常山州郡所举,颇识得些人,匆忙下也能召集来到几位来。   但这一来一去,已经折腾了大半日,在不知虞临具体去向的情况下寻人,无疑如大海捞针。   若不是沿途有一行匈奴骑遭“汉诅”的传闻,他已完全不抱希望,眼下也快准备领同伴回程了。   谁曾想就在折返点,会迎面遇上孤身无马行于荒原中,神态往常如旧的虞临。   他果真只身孤胆,西去数百里至胡居腹地了再次出现时,还从容淡定地骑坐在一头于当地凶名赫赫的巨大熊罴上。   赵云定定的眼里倒映这个不知该说胆气纵横、或是莽撞草率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若说虞临此时形容狼狈,风尘仆仆也就罢了。   偏他乱跑一通,现在看着竟一如常日光丽,于凶险万分的胡地亦如闲庭漫步,从容闲雅……不对,观其骑熊的惊世之举,足以看出对方恐怕才是最为凶险的存在。   意识到这点后,赵云连胸口那股气都发不出来了。   虞临显然未能体会到他的复杂心境,也未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惊世骇俗。   但他认为,赵云明明只是初相认,却愿意兴师动众,犯险西向、只为寻他,心意着实值得感谢。   既然这样,那就先护送子龙他们回邺城,再去许都吧。   打定主意后,虞临便学着陈登等人的模样,风度翩翩先拱手一礼,再温声问候道:“多日未见,子龙可还安好?”   赵云:“……”   他如何能安好?   他终归生性谨慎又厚道,经这漫长的虚惊后,还是对年纪轻轻的对方说不出什么重话。   又清楚这里过于靠近敌营,并不是适合长谈的地方。   于是在这声叹息后,便木着眼,将表情坦然无辜,又淡定得可恶的这人拽上了自己的马背。   大家好,本文会在后天5.18日入V,当天3更,敬请支持3   注释:   1.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   《史记匈奴列传》   2.人不驰弓,马不解勒   《淮南子》卷1《原道训》   3.落,即户   “南匈奴人从入塞开始,不仅分布缘边诸郡,而且与汉人错居,《晋书北狄匈奴传》说:“匈奴五千余落,人居朔方诸郡,与汉人杂处”,就是针对东汉的南匈奴人而言。匈奴的“落”即户的意思,每落(户)以五口计算,当时入居郡县的南匈奴人口就有两三万人,为数当属不少。”《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 p105   4.胜兵:脱离生产、只担任作战的常备兵   “南匈奴人入塞之后,在公元90年前后出现了“胜兵”制度。《后汉书南匈奴传》载:是时南部连年克敌获俘,收纳降附,部众最盛,领户三万四千,口二十三万七千三百,胜兵五万一百七十。所谓“胜兵”,就是脱离生产、只担任作战的常备兵。这时南匈奴在二十余万人口中,已分化出五万多常备兵,平均约五人中有一名常备兵。胜兵之外的壮丁及年老、体弱、妇孺等人,则专门从事畜牧业、农业和手工业”《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 p105   5.匈奴庭位于平阳   《三国志魏志钟繇传》“其后,匈奴单于作乱平阳,繇帅诸军围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东太守郭援到河东,众甚盛,诸将议欲释之去。繇曰:“袁氏方强,援之来,关中阴与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非寇仇?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且援刚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张既说马腾会击援,腾遣子超,将精兵逆之。”   “中平四年(187),南匈奴的内讧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首先是南单于羌渠命令左贤王率兵同东汉军队一起出征讨伐叛军,匈奴人民恐单于“发兵无已”,于是联合起来杀掉了羌渠单于。羌渠的儿子於扶罗继位,国人拒绝承认其单于地位,另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於扶罗求助东汉无果,屯兵于河东的平阳(治平阳县,山西省临汾市西南),并参加了东汉末期的军阀混战。在西河单于庭的须卜骨都侯立一年后去世,“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2。兴平二年(195),於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为单于,并返回了单于庭。之后,呼厨泉单于所领的南匈奴部众投靠了袁绍。袁绍被杀后,呼厨泉单于领部降曹操。建安二十一年(216),呼厨泉单于人朝,曹操将其留在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让右贤王去卑回平阳管理各部。至此,南匈奴的单于统治结束了,南匈奴政权不复存在。”《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史匈奴卷》作者胡玉春科学出版社 p47   6.关于匈奴的宗教信仰   “匈奴人对自然、祖先、鬼神的崇拜是其信仰体系中的基本内容,也是匈奴祭祀的主要对象。匈奴人普遍认为天是万物的主宰,具有崇高的地位,每年的正月、五月、九月戊日都要祭天神。单于全称“撑犁孤涂单于”,意即单于代表天的意志对部民进行统治。天意被认为在军事和政治中发挥着非常关键的作用,成事则“以天之福”,失败亦多由“天也”。   匈奴相信灵魂不灭,因此他们还有崇拜祖先、敬畏鬼魂和神灵的宗教信仰。   匈奴社会巫术盛行。“巫”被认为是可以与鬼神沟通的人,具有神秘的身份,因此“巫”的话语具有权威性。单于对“巫”的迷信往往会使巫术成为政治斗争的手段。   此外,巫也经常以鬼神的名义祈福、避祸、诅咒、占下、看病。匈奴出兵之前,有“祠兵”的习惯,通过巫师祭祀祈祷战争胜利。在战争中,匈奴通过巫施法诅咒。例如,匈奴常有“缚马前后足,置城下”的行为,汉朝君臣一直不解其意,后来一位匈奴的降者告诉汉朝人“缚马者,诅军事也”,即为匈奴的一种巫蛊之术。不仅如此,据这位降者交代:“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可见巫术在战争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史匈奴卷》作者胡玉春科学出版社 p136-138   7.匈奴无文字,有语言。   《史记》《汉书》皆记载匈奴“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无文书簿领”。   “历史上所提及的匈奴与汉朝和西域之间的书信往来,也当不会是以匈奴文字书写,而是借用了汉字。目前已发现和出土的匈奴官印以及很多中原流入匈奴的器物中都标有汉文,因此汉字流入匈奴,并被匈奴认识,且在一些场合被应用是毫无疑问的……据芒牧林的统计,已经搜集到的可能是“匈奴文”的符号已有三百余种,但目前完全无法释读……古籍文献之中确实是没有留下匈奴文字的实质性的材料,而出土的符号也无法断定就是匈奴人刻录的,即使是匈奴人所留下的,其是否与文字有关也还需要有更多的证据。”《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史匈奴卷》作者胡玉春科学出版社 p141-142 第18章 第 18 章   在寻找虞临的路上,赵云一行不时遇见零散的匈奴人御马匆匆路过。   虽因看出他们这一行并不好惹,人数偏少的匈奴起并未发起攻击,但仍是面露恶意,口中不知说着什么詈词。   只是赵云他们心知此行目的在于寻人,并不适合同他们发生冲突,于是选择避让了事。   之后更是基本不走大路,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回程的路上,他们则是一反故态,简直称得上是耀武扬威。   倒不是赵云故意为之,而是在虞临理所当然的态度影响下,他们不知不觉就走到宽敞的官道上去了。   途中遇见匈奴骑的次数自然大增,但几乎是双方一打照面,明明更人多势众的对方便神色大变,堪称惊骇地驱马离去了。   至于原因所在……   空前沉默的赵云清了清嗓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止是他,同行的几位乡人亦是神色微妙、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正骑着头体态雄壮魁梧的棕罴、不急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前的虞临。   比起凶名赫赫的棕罴,驭于其上者姿态悠逸,从容温雅,俨然更似山君。   在尤其信奉神明的匈奴人看来,如此威俨气魄,宛如神人临世,自然不敢与其为敌。   赵云一时有些失语。   谁能想到,这头明明已经被虞临亲手释放、神色颓丧的棕罴,竟然会在第二天又主动回来呢?   虞临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将昨晚打猎吃剩下的那条鹿腿都顺手投喂给对方、作为这两天的补偿后,就想再次逐走这头被同伴们嫌丑的坐骑。   众人木然看着,虞临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只凭单手,就将巨硕的棕熊推出一大截路。   而那有着宽大有力的蒲掌、粗壮雄健的躯体,只轻松挥动一下粗臂,就能拍扁人的脑袋的恶罴……却只在被虞临无情推走时,发出象征着委屈不满的、哼哼唧唧的鼻音。   这几位连跟着赵云奔赴凶险死地都毫不为惧的青壮,这时却看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冷汗。   “天灵在上,黄壤在下。”有人恍惚道:“我至今日方知,熊啼竟类犬吠。”   毕竟在这之前,他只曾遥闻那叫人碎魄的可怖咆哮。   最后还是赵云实在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说虞临,表示完全赞成将这头“温驯”的棕罴留下暂做坐骑后,这叫人心惊肉跳的画面才算结束。   不过虞临只骑了几天,就嫌它太慢,耐力也差,于是强行将这头脾气古怪的棕罴赶走了对方仍然不情不愿,数次试图返回寻人。   直到走至魏郡境内,才不再跟随。   不过这些小插曲,与其说让赵云一行感到苦恼,更多的还是震惊、新奇和啼笑皆非。   真正棘手的事情,反而出现在他带虞临回到魏郡境内。   乡老早成了惊弓之鸟,远远看一骑,就匆匆忙忙躲了起来。   直到他们靠近了,清楚并无恶意后,才像又钻入洞中躲藏的鼯鼠一样,重新从隐蔽的藏身处冒出。   见他们也是冀地人,便有乡老愁苦地倾诉,昨日又被郡兵征了一批粮:“无论是地里,还是家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了啊。”   短短半个月,郡府的官吏便来了两趟:第一趟是运走了他们原本便不指望能保住的新熟成麦,却根本不等他们缓一口气,又派人来了第二趟。   面对他们的苦苦哀求,那些有要务在身的管理自不会动容。   兀自挨家挨户地盘问、搜刮,直到榨干农家粮缸外的所有存粮为止。   光凭那几口不大的粮缸里所剩的陈粮,根本不够一家子吃到下一批麦熟,在这之前,必须自想办法。   不知那些如狼似虎的府兵会不会突然窜出来,他们连抱怨都不敢大声,但心下的惶恐不安却完全掩盖不住。   明明才收走了那么多的粮食,却又要连他们所剩无几的存粮都盘剥了去。   这岂不是证明前线战况不好,军中毫无蓄积?   若这仗继续打下去,不出半个月,粮食就又要不够吃了。   那些空荡荡的粮车,早晚还得来第三趟!   光他们供自己吃食的那些,根本填不满那偌大粮车,只可能是打他们种粮的主意了……   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农,也知晓那才是真的索命。   但顶上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们的命呢?   这几名手足胼胝、肤如桑朴的老农,向赵云一行倾吐完后,便不再开口。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也无能为力。   田父目光空洞,无声地望着只余稀疏青草的田地。   众人亦是无言。   富商之家,必夺贫室之财:而被夺去一切的他们在贵人眼中,至微至陋,就同这野草。   尽管反复践踏,死了便是死了,甚至还能节省些口粮。   反正,来年总会生出新的来。   虞临神色如常,赵云则握紧了缰绳,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   一行人继续前行,这次却沉默了许多。   待到邺城城门之前,他们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虞临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了某处。   半月前曾被鲜血染红的那方泥地,已经被冲刷得不留痕迹,又被重重车辙给压得凹陷了。   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尽管沿途所见叫人心绪沉重,但对此番肯跟随赵云出来救人的这几位常山青壮而言,能结识虞临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绝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今托子龙之幸,得遇奇士虞子至,方识何为孟贲之勇、庆忌之捷。竟使胡虏望风奔西,叫我辈甚是与有荣焉。”   其中一人家产稍丰,不但热情邀请赵云带虞临到他家中做客,还大声嚷嚷着要宰杀耕牛来款待,以示对虞临这位贵客的重视:“不知子至可愿赏光前往敝舍做客?寒舍虽陋,尚有耕牛二头,今日便要使人宰杀了,只求叫诸君尽兴!”   一听有罕见的牛肉可吃,这些时常馋肉的精壮汉子自然激动不已,似猿猴般跟着起哄。   听到这纯属败家子的言论,哪怕性格稳定如虞临,眼皮也是轻轻一跳。   从听到老农那番凄苦的话后,赵云便有些心神不宁,这时便未认真听对方说话,一时间未做出什么反应。   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了虞临宛若无意地投来的求援视线,便主动出声,替他解围了:“君盛情所在,本不当推辞,然此正逢兵争事烦之际,空宜审慎,以免惹祸上身。”   赵云作为曾受郡中推举领兵之人,于常山自是极有威望。   听他这么说后,本来满脸兴奋的几人渐渐冷静下来。   “子龙所言极其,是我等过于轻狂了。”   提出要宰杀自家耕牛那位更是一脸虚心接受的模样,旋即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又与虞临反复作别,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的方向走。   实际上,往返奔波了这近二十日,除虞临仍奇迹般地容光焕发、端美如初外,几人皆是风尘仆仆他们早已想着回家洗漱、稍作歇息。   见晚宴作罢,便也拱手道别了。   让心事重重的赵云未曾料到的是,虞临只在他家中住了一夜,便在翌日一早向他正式辞行。   “竟这般快?”   赵云微愕。   虞临颔首,中肯道:“已不算快了。”   要不是之前那队匈奴骑行路拖拖拉拉,以他的正常速度,由中丘追至平阳,根本要不了那么久。   回程也是。   若不是刚好遇到赵云,不想辜负对方来救援自己的心意,也不愿见对方一行自己回去或许遇上危险……他才特意护送他们回邺。那此时的他,可能都已经抵达许都了。   赵云浑然不知自己一行实则被虞临护送了,闻言陷入沉思。   双方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他也已多少清楚,虞临一身侠气浑然天成,且言虽少,行如一。   当日能因一老翁之死怒而追匈奴千里,来日便能鸿鹄再度振翅,翱翔于旷野之上。   虞临也未催促他。   他仅给自己留了一串五铢钱,余下的钱财,则准备请赵云在他走后转交给那叫邓艾的孩童、或是其母。   倒非出于愧疚罪魁祸首是恶如禽兽的匈奴人,是引狼入室的袁绍,是倾颓无能的朝廷,甚至是人微力薄的自身。   是这乱世。   他只是纯粹认为,此时的他们远比自己更需要这些。   想了想,他将那把随着射倒大纛的三箭而弓身不堪重负地爆裂,彻底宣告废弃的强/.弓也取出,跟那些钱币放在一起。   又将他临时将老翁头颅埋葬的地点,在一块碎布上简单画图标记。   这对他而言,可谓毫无意义。   但又本能知晓,他们或许比起那些有实际用处的银钱,会更加在意这些。   废土时期的人早已不在意死后躯体的完整,所谓的全尸下葬,倒是一种污染和浪费。   但毕竟,此时的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虞临入乡随俗,也愿意尊重他们的理念。   完成这一切后,他便看向端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赵云。   不同于初见时的从容舒缓,对方此时神色略显忧郁,陷入思绪中。   似乎是察觉到虞临的视线,赵云回神,先是致歉,旋即问道:“子至此行,可是意在诣许?”   虞临颔首。   赵云心里微沉。   天子虽都许,实权却早在曹操之握。   尤其自年初之祸后,更有无数人看清汉廷不过徒有其表而失其威,堂堂天子至尊,也不过是供曹操号令天下之傀儡罢了。   虞临往许,必是意在投曹。   赵云踧踖片刻,还是选择直截了当地问道:“依子至之见,曹公可为明主乎?”   听到这种耳熟的问题,虞临照样回答得直白:“未曾谋面,尚且不得而知。”   说完,虞临微微歪头,观察了神色间难得略带迷茫的赵云一小会,少有地主动问道:“在子龙看来,何为明主?唯有那位刘使君吗?”   赵云不假思索答道:“仁政所在,即为明主所在。”   他深信,越是穷途末路,越能体现人之本心。   在他看来,玄德公于势单力微之时,亦愿向北海太守孔文举伸出援手,且平原一地在其治下安居乐业,百姓归心,这便是他所期望见到的仁义了。   与心绪繁杂纷乱的赵云不同,虞临从未想过说服对方,也无意具体剖析什么,只放松地当是一场临别前的聊天。   他一边以柔布擦拭着一尘不染的剑锋,一边客观地从史书上读过的一些案例陈述事实:“我曾闻‘怀利器者,杀心自生。’”   要经受困苦的考验不易,想抵住权柄促长的骄心更难。   虽然他根本不记得是典出何处了。   好在赵云并不在意这些。   虞临随手将擦拭好的青锋利落还入鞘中,漫不经心地抬眸道:“道德可约束人心一时,却难以困住欲望一世。即使自己能做到,在身边人的撺掇下,或许也会不得不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   当一个人一穷二白、唯独只剩下信念和生命时,更可能成为最卑劣的鄙人,又或是最高尚的圣人。   实在是没什么可失去的。   可当那个人坠落至谷底,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折磨,又侥幸乘云直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财势富贵,身边簇拥着对他寄予众望的众多追随者他恐怕就不会那么敢于面对失去了。   并非人性卑劣,而是人之常情。   哪怕他真能做到抱朴守真、一如往昔,身边的人大概也会为了自身的目的,强行推着他前行。   赵云凝眉,忽反问道:“难道在子至心中,曹公便能保证初心不改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虞临不但毫不犹豫地否认了,看向他目光里还带了些对于他问出这个问题的不解:“非也。”   他怎么可能对曹操的道德拥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赵云猝不及防下,神色茫然:“那为何……”   虞临莫名道:“我以智择主,而非因德择主。论迹不论心,又岂会在意这些?”   在他看来,仁慈是一个可以随时转换的变量,是次要的加分点,但并非不可或缺的。   作为领导者,权重最高的,必须是智慧。   只要对方足够聪明,就会清楚为了更便捷地达成目的,该在何时、何地、又如何伪装成一位仁君。   如果有必要,这个伪装完全可以持续整整一世。   相较之下,仁慈的蠢人即便再努力,也难以装出聪明人的模样。   在赵云听来,微微垂眸的虞临面色沉静如水,口吻却近乎冷酷:“仁心得失,不过系于一念。若将希望全盘寄于其上,失望在所难免,届时岂不是徒增痛苦?”   “若使智者堕为愚豖,则非灾则久,并非常事。”   通常与衰老密切相关,也应该长到足够他想出应对的方法了。   虞临绝非不在意昔日彭城之屠的残虐。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正因为厌恶曹操与袁绍曾经的屠城之举,他才会将这两股现今最强大的势力放在清单的最下方,非要去绕这么大一圈。   若这二位势力主表现出嗜杀成性、反复屠城的疯子特质的话,他更是一步都不会靠近的。   好在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在最近几年里,两人都未再重复大开杀戒之事。   想到这里,虞临也感到有些可惜。   他来的时间点,实在有些晚了。   诸侯群立,大势更是已经基本定下,不强行做过多干涉的话,逐鹿胜者大概率只会在袁曹之间产生。   要在大势将定的目前状况下,将一位至今还未拥有自己势力、一穷二白的“仁君”扶上高位,再赌他能否做到永矢弗谖,这过程注定坎坷冗长,且沾满血腥。   那无数场艰辛困苦的战役打下来,造成的伤亡人数只会远超昔日彭城与黑山屯壁。   赵云喃喃道:“竟是如此。”   这样的言论……真是务实得,直白得,叫人闻所未闻!   赵云深受震撼,一时间只剩哑然。   虞临也贴心地没有催促。   见赵云的心情还没平复,他就随手找了些杂事做做,打发时间。   心神不宁的,远不止赵云一人。   留镇许都的尚书令荀彧,在今日的课程结束后,亦敏锐地察觉出年轻天子的心不在焉。   明天入V三更,谢谢大家!   1.富商之家,必夺贫室之财   出自东汉王充的《论衡偶会》   2.宰杀耕牛待客   牛一般来说是禁杀的,但东汉末年……懂的都懂。愿意杀死重要的耕牛来待客,更显得自己豪气。   比如董卓待客时就是宰杀耕牛“后归耕于野。而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与俱还,杀耕牛与相宴乐。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赠卓”《三国志魏书董卓传》   张嶷也曾杀牛摆设酒宴招待山中部族“种类咸面缚谢过。嶷杀牛飨宴,重申恩信;遂获盐、铁,器用周赡。”《三国志蜀志张嶷传》   3.踧踖(cu第四声ji第二声)   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4.永矢弗谖(yong第三声 shi第三声 fu第二声 xuan第一声)   永远坚守承诺,不改变心意。   《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5.“手足胼胝,肤如桑朴”:手脚都磨出了老茧,皮肤如同桑树的树皮般粗糙   胼胝:俗称“老茧”   桑朴:“桑”指桑树,“朴”通“朴”(树皮),或指桑树的粗糙树皮。   出自汉朝崔駰的《博徒论》。原文为“博徒见农夫戴笠持耨以芸蓼荼,面目骊黑,手足胼胝,肤如桑朴,足如熊蹄”。 第19章 第 19 章   “陛下身侧,近日可有变故?”   面对尚书令的询问,匆忙间被召来的这两名小黄门面色紧张,却都没能答出个所以然来。   荀彧也未太过失望。   天子很是排斥被新派来侍奉的侍臣,这点早已有目共睹:那名从不被陛下召唤的殿前铃下,几乎要成最清闲的职务了。   至于其中原因,许都宫中人们无不心知肚明:自是同年初的那次大清洗有关。   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已是极其难得一见的好脾性了勤学好问,尊师重道,几乎从不对宫人施以重惩。   哪怕有宫人失仪、不慎冒犯了他,他也不过是训斥几句,年纪虽轻,却很是宽和温厚。   若是天下太平,日后得以还政,必是位英明天子。   然有孕的董贵人血溅殿前那日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在权臣的滔天怒火下,那块若隐若现、众人默契不谈的遮羞布被利剑无情划破,露出了让小皇帝难堪不已的真容:浩浩天子不过是一土龙刍狗,费心写下的诏令连这道殿门都出不去。   “退下吧。”   荀彧并未为难唯唯诺诺的二人,温声示意他们离开。   待殿中无人,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心下难平,他又岂会无愧?   然自黄巾贼乱以来,汉道陵迟,纲弛网绝,如今更是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   忠心侍汉者,已稀如麟角。   群雄势大之际,曾于讨董一役中孤军向北的曹孟德,已是他所能选择的最似怀霍光之志者,肯尊奉陛下,亦有能拱卫陛下。   若曹公能如他所期盼的那般,不失忠贞之志、肯守谦退之节……那陛下今日即便受些乘资跋扈之辱,日后仍有望似历代先帝,终有重现天光之机。   荀彧垂眸。   只是,任谁机关算尽,也无法保证这一点。   今日的课上,刘协仍是恹恹不乐的神状。   但深知自己处境凶险的他,即便情绪不佳,也不会愚蠢地选择胡乱迁怒、尤其是尚书令荀彧。   他照样写好了昨日布下的功课,礼仪间也无可挑剔。   只是少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一些小谈话。   刘协既清楚赫赫有名的颍川荀氏所具备的能量,更明白对方虽忠诚于他,真挚地尊他为天子,却同样忠于那曹贼。   荀彧能在曹操亲自对阵袁绍时稳稳坐镇许都这点,就足以说明那二人间的联盟堪称牢不可破。   至少目前是如此。   刘协苦涩地自嘲了声。   万幸,荀彧待他依旧礼数周全,一如既往。   倘若对方不愿予他这份仅存的体面,他这一寄人篱下的傀儡天子,也没有公然开罪曹营中肱骨臣僚的底气。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不知第几回忆起那日翩然而去的仙人容仪,心中五味杂陈。   既欣喜于仙人乘风,特来见他,又惶恐于仙人不言而去,留他彷徨无依。   那日,他难道是答错了什么?   尽管毫无依据,但刘协就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好似错过了什么。   “陛下?”   荀彧看出小皇帝的魂不守舍,温声询道:“关于此文,陛下可有不解之处?”   刘协心念微动。   他一时间极想开口,以这个纠缠他许久的问题请教下睿智聪敏的荀令君。   可一想到这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守在心底的秘密,下一刻或许就会呈于宣纸墨痕之间、再达曹操书案之上,他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仙君现身之事叫曹操知晓。   “正是,还请荀卿为我释疑……”   刘协心念电转后,随意编了个问题,将此问搪塞过去了。   荀彧若有所思地凝视他一阵。   他极善观色,这位还不善于掩藏自己城府的小皇帝在他面前,宛如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虽看出对方一开始想问的绝不是这个,但并没有不依不饶地追问。   只顺水推舟地解答了这个问题,为其上完今天的课程后,才回到尚书台,开始处理宫中诸务。   真正留于台阁的政务并不多,真正要紧的上书,都早早地送到他的宅邸中了若是曹操在许,则会直接送至司空府。   荀彧很快将宫务处理完毕,叮嘱过尚书仆射几句后,才回到家中。   他简单用过哺食,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堆积如山的前线军务情报。   最要紧的,自是来自曹公的信件。   所幸今日无甚要事,信亦十分简略,只在最后风趣地抱怨了几句毕竟那位这数月以来,他皆以重礼相待的关云长,到底是辞告而去了。   荀彧读出那字里行间饱含的几分不服气,不禁莞尔,简单回信:“事之济否,素来不系于一人之身。臣闻骐骥长鸣,唯伯乐照其能。以主公用人之能,又何须担忧无千里马来奔?”   这之后,便是司空府中大小臣属由各地送来的海量书信。   然而这类信件的数量实在太多,饶是他废寝忘食,也不可能看完。   荀彧只得按寄信者官职与所辖地域进行分类,再拆开一目十行,按轻重缓急的顺序进行回复。   被归为“缓”的那一批,已然堆积如山了。   在为新收到的这几十封信进行归类的过程中,他却意外地见到了陈登陈元龙的名字。   他才从广陵归许不久,且元龙向来自有成算,明断果决,极少来信。   莫不是江表孙策军处有了新的动向?   荀彧一边拆信,一边做着如此猜测。   结果正如他所料:陈元龙道,恰巧在他离开翌日,孙策便派出了弟弟孙权前来和谈。   具体要如何讨价还价,自需请教主公,但结果是一定要促成的:与袁绍军对峙于官渡的他们,目前根本无力南下干涉江外之事,亦不愿腹背受敌;而出于某些不明原因,原本复仇心切的孙策忽也愿化干戈为玉帛,同意要求得到满足后立即撤军南归,以示不再北上图许。   导致孙策这一喜怒随心的人改变心意的转机,究竟出现在何处?   荀彧思索许久,却始终无果。   他固然不喜不明变数,但既是喜讯,想必能叫为前线焦头烂额的主公击股展颜。   他一边斟酌着将此事转告主公的措辞,一边继续往下读信,很快读到了最后一段。   竟是向他倾力举荐一位名叫虞临、为陈国武平虞司隶之后的士人。   “……临才亮茂,气度俨然,伟世之器也。”   荀彧不禁微微扬眉。   如此盛誉,若是来自许靖之流笔下,便不算出奇。   可要让陈元龙做出如此评价,着实是难得了。   他同对方交情并不算深,却也知晓其豪气未除,心高气傲,且爱憎分明。   须知陈登对士域门阀一向不甚在意,况且以门庭已然渐渐没落的陈国虞氏子之名,也无法令下邳陈氏动容。   更为人所知的,是陈登对贪鄙之士不假辞色的做派:他曾坦荡地对许汜做出高卧于客榻上的无礼举动,着实叫人瞠目结舌。   正因激怒许汜之事,陈元龙于许都士人间的口碑,一向是毁誉参半,并不算佳。   能叫心气如此之高的元龙这般推崇亲爱……   仅凭这点,他便极有兴趣见上一见。   为了提醒自己莫要疏漏,荀彧还特意将这一页单独放于案侧,又专程唤来下仆叮咛一番。   叫他们额外留心近日被递上的名刺中,是否有属于陈国虞临的。   尽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荀彧也不在意,只想着对方动身晚一些,又或许路途遥远、因旁的事耽误了些功夫。   在将这喜讯以信转告主公后,他立即拆起了钟繇的信。   关中婴丁祸败,民生残破,而自去岁末,钟繇钟元常便奉命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前往,督关中诸军。   如今两军焦灼,局势紧张,关中更是断断不容有失。   偏偏关西诸将反复无常,立场摇摆不定,赫然伺机下注。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需及时上报主公知晓。   信纸甫一展开,荀彧凝重的神色便骤然一松。   写信的钟繇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并非噩耗。   道是盘踞平阳的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忽秘密遣来使者,看似携礼问候,姿态实则鬼鬼祟祟,暧昧不明。   而呼厨泉依附袁绍之事,可谓众所周知,此前虽是按兵不动,但钟繇始终未曾放松警惕。   他也曾派人探听南匈奴人态度忽然变化的缘由,倒是驿馆中有通晓匈奴语的几位并州军士,恰好撞上匈奴使者间发生激烈的争吵。   其中就提及半个月前有一壮士孤身抵达平阳,三箭射倒城头的大纛后竟是全身而退,至今不知影踪。   急匆匆追出去的骑兵,只在沿途看见多具同样受一箭贯颅的匈奴骑尸首,问起村落中人,却都惊慌失色,口口声声坚持此乃汉诅。   匈奴王庭自然不信这是汉人的诅咒。   可那霹雳惊雷、长虹贯日的箭矢,竟能自叫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千尺外之遥精准洞穿旗杆、叫威凛大纛于众目睽睽下轰然倒下。   那携鬼神之威,惊天动地的三箭,断然作不得假。   得不到那人的丁点线索,无用的守军甚至连那人的面孔都未看见至少留下的那三枚铁箭簇的制式很明显,是曹操军中工匠特有的。   这叫匈奴人坚信那名鬼神般可怖的箭手,就是曹操所派来专程警告他们的了。   荀彧不禁蹙眉。   平阳一地,虽名义上属河东郡,受司隶校尉钟繇管辖,然也紧邻并州,且早早沦落匈奴之手。   主公现集中兵力与袁绍苦战于官渡,分/.身乏术,正缺精锐之事可用。   又岂会遣最得用的壮勇之士远赴平阳,只为示威于并不成气候的南匈奴?   1.土龙刍狗:土龙(祈雨用,泥土捏的龙),刍狗(用稻草扎的狗),这两者都是祭祀用的摆设   《三国志蜀志十二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诸葛亮写给杜微的信:“微自乞老病求归,亮又与书答曰:“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   2.骐骥长鸣,唯伯乐照其能   化用自曹植的《求自试表》中的“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比喻有才能的人需要遇到赏识自己的人,才能展现出自己的才华。 第20章 第 20 章   这未免也太巧了,虞临想。   由常山真定至许都的途中,他不出意外地遇上了好几批强盗。   只是其中的大多数,在刚与他打上照面后,要么选择视若无睹,看也不看他;要么索性调转方向,马不停蹄地往别处去了。   他虽不知其中原因,但也乐得省了麻烦。   直到又遇上一波拦路盗匪,且正好撞见他们袭击一只由返乡流民临时组建的队列。   因受袭而四处奔散的百姓匆匆一瞥来人,都感觉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这人身形颀长,以玄色布巾覆面,虽看不清容貌,仍难掩那身超然仪态。   他腰佩长剑,姿仪闲雅,着宽袖长袍,袍袂纤尘不染、应是士人。   叫人费解的是,他未御马,竟是孤身独行,见这兵荒马乱的一幕,居然也不改容色……   神色惶惶的人群,连家当都顾不上了,当然没功夫想其他的。   只看了几眼后,他们便忍下不见官军相救的希望,迅速低头,继续朝外拼命逃跑。   “还愣着作甚,有贼杀人,还不快走!”   也有好心的不忍这名奇怪的独行者遭难,大声劝他一道逃走。   “哪里逃!”   这一幕被不远处追击他们贼匪看见,便毫不犹豫地冲这不知是敌是友的路人方向,接连射出了数发箭矢。   他们哪里知道,这便扎扎实实地触发了对方的反击机制。   即便背对着贼人的方向,也能听出箭矢破空的声音。   那几个好心人一边懊恼自己多管闲事,一边本能地缩头躬身,试图躲避那从后射来的箭头。   下一刻,他们所听到的却不是箭矢入肉时那毛骨悚然的“噗嗤”声,也未有锐痛袭来,反而是有一串琅如玉环相击的脆声入耳。   适才那是什么?   他们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蹲着回头,旋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那几支气势汹汹的箭矢,不知被什么中途击中,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有胆子稍大点的仔细地看了眼,才知那箭身分明是从中间部位被精准截断、断口很是整齐,犹如被某种利刃砍过一般。   “这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有的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还在朝之前胡乱挑选的方向闷头跑。   而稍稍机灵些的,则已经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看向这突兀现身的人。   对方垂眸,不知何时,已然抽出腰间佩剑。   三尺青锋看似朴实无华,于其指顾倏忽见,却如有神助。   于盗贼难以置信的纷杂詈语中,这不知何处杀来、因何现身的路过之人,如若霆激电骛,以轻松写意之姿将若雨乱箭轻易格挡。   银光绚烂,泛泛而洒。   铿锵剑鸣,譬如伐鼓。   他一人一剑,就这么不急不躁,不疾不徐地向贼人行去,犹如濯龙渡海,鱼跃春溪。   更叫这群贼人感到惊怖累息的是,不论箭射得是否准,又是否密,也丝毫未影响对方举步前进的速度。   “竖子狂妄!”   在诡谲的沉寂中,有一贼人最先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见弓箭不知为何对这人无用,他索性一边以污言秽语痛骂着为自己壮胆,一边催马超前,意欲冲锋踩倒对方。   殊不知他才狠挥长鞭,身/.下马驹便再难掩四腿战战。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嘶鸣着左右甩动起来,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前进。   “蠢畜生!”   他恼羞成怒地大骂着,竭力稳住身形。   浑然不知就在自己焦头烂额时,对方已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由下至上,眼也不眨地挥出了令水断流、风伯清尘的一剑   “咕噜噜。”   炙热的鲜血从碗口大的断口迸发,面目狰狞的人头滚落至地面时,那具躯体还保持着努力控制马身的样子。   始作俑者仍是无动于衷,不但从容地避开了热血的喷溅,利落甩去了三尺之剑上的残血,甚至还不忘安然抚了抚躁狂不安的马驹如此一气呵成,就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就连近几年杀人如麻的贼首,自认也做不到这般无动于衷。   他神色怔怔,正不知道该怎么下令时,忽然同那人对上了视线。   仅是瞬间,他就感觉一股寒气莫名顺着脊梁骨窜到了脑后,猛然将目光错开   这绝不是他能靠人多战胜的对手!   “愣着做什么,快走!”   他当机立断地下了撤退的命令,且不等不知所措的同伴们响应,他便率先调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眼睁睁地看着贼众星散,这些百姓们面面相觑着,从彼此眼里看到的除了难以置信、迷惑和惶恐,就是无措。   他们……真的逃出生天了?   仅是一人一剑,竟就将那伙穷凶极恶的盗匪给杀退了!   要不是地上散乱着诸多箭矢,还有那仍在咕噜咕噜朝外淌血的断头尸身,他们简直要怀疑刚才的那一幕、是不是自己受难发疯后产生的离奇想象。   这名神秘剑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贼众退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然而这世间能轻易赶走豺狼的,通常是于羔羊更可怕的虎豹。   经历过诸多困苦,完全不敢寄过多希冀的他们,此时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去捡地上散落的家当,此时道谢又会不会太早。   虞临当然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纹丝不动,并不是被吓傻了,而是在老老实实地等自己发号施令。   他刚刚所犹豫的,是究竟要不要追击那伙盗贼。   考虑到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他便搁置了这个念头,转而看向一直安静无比的百姓。   他们原本都看似无意地观察着他,可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像被烈焰烫到了一样,慌慌张张地移开了。   虞临也未在意这点。   他光明正大地以目光梭巡一阵,确定除了在最开始遭遇时死于贼人手中的那两名青壮外,其他人都没受重伤、不似需要他帮助的样子,就准备离开了。   见他还剑入鞘,一言不发地就往前行,所有人都如梦初醒。   天哪,这真的是恩公,而且是不图回报的大善恩公!   恩公要走了!   在他们的眼神催促下,有一年纪稍长者暂时领了这烫手差事。   他正要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唤住对方,又琢磨着该付出怎样的谢礼和报酬再提出请求……   在他们队列中的一位士人,却抢先开了口。   “愚斗胆相请,不知恩公可否留步?”   所有人都暗中抽了口凉气,倏然将目光投向胆子极大的这人。   他们虽是为返乡而临时组建,彼此并不相熟,但一路由荆州至此,相互扶持间,多少也清楚了名姓何背景。   很快便有人认出,这是他们中难得一见的一位士人,才过而立之年,但之前好似做过官,是为了避乱才弃官至荆地,一住便是几年的。   眼见荆州至三辅的路终于被打通,恰逢其继母去世,于是负其母棺、随人流北归。   也不知是不好弃笨重棺木自逃,还是反应太慢,又或是自有别的依仗不乏人注意到其于先前那场慌乱中一直镇定自若、有违他人四下逃窜的行为。   莫非,眼前这位武力绝伦的神秘侠客,便是他从容背后的底气、特意搬来的救星?   似是要肯定他们的猜测,这位始终沉默不语的救命恩人真的驻足回头,并仔细端详起了说话的这位士人。   众人这才敢有点胆子,小心翼翼地端详了会覆面上的那双眼睛。   ……咦。   他们悬着的心,就彻底放下来了。   这般品貌,又岂会是恶人?   自己先前提心吊胆,实在是杞人忧天。   不知同行者的心态变化,唤住虞临的这位士子本还有些忐忑,但在仔细观察过那双眼后,他是彻底认出来了。   尽管只是那日在襄阳城中见过一面,匆匆聊过几句,以对方之丰神英姿,任何人都难以忘怀。   他不似其他百姓那般形容狼狈,笑容浅淡却温和:“不知虞君可还记得,当日于襄阳城中,你我经州平所引,曾有一面之缘?”   虞临盯着说话之人看了一瞬,便在记忆中检索出了对方的模样。   是他离开荆州那天,与崔州平同行时遇见的十几位打招呼的人中的一人……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应该是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   虞临微微歪头,口吻却很是确定:“可是杜君?”   “正是杜某。今日万幸得遇虞君,受救命之大恩,难以言谢。”   杜畿现虽无官无职,却曾受举孝廉,且官至汉中府丞,不同于真正一袭白衣的虞临。   即使有救命之恩,他只需行长揖礼,也够表尊敬之意。   此时此刻,他却是毫不在意地双膝着尘,要扎扎实实地向虞临行稽首礼。   然而他才刚要拜下去,就觉得身上陡然一轻。   视角骤然转换,他愕然发现,自己竟是被刚才站在至少十数步之遥的虞临给扶起了。   他是心怀真挚谢意,并非做戏,因此本能想要挣开虞临的搀扶,强行完成这拜礼   可即便是才亲眼见证过对方的那神乎其技的剑术,他也绝不可能料到对方可是能单手搏虎制熊、天生神力的奇人。   虞临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杜畿有过挣扎。   他只当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是对方没站稳,于是稍微用了一成力,就像拨弄个柔弱婴孩一样,轻松将人给扶正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杜畿只觉方才被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巨力所裹挟,就如残叶入江流,不知不觉就已经站住了。   他神色恍惚地看向虞临。   想到这是崔州平的朋友,虞临再开口时,态度就有所变化。   在杜畿看来,对方的眉目间如冰雪初融,隐隐褪去了几分疏离冷淡:“州平之友,即为我友。方才不过举手之劳,杜君不必多礼。”   此真乃一朝夏日可畏,一朝冬日可爱了。   杜畿情不自禁地想。   1.夏日可畏(比喻严厉可畏),冬日可爱(比喻温和可亲)   典故出自《左传文公七年》,“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   2.杜畿负母归乡和他遭遇抢劫的时间点:   《三国志魏书杜畿传》裴注《魏略》曰:“畿少有大志。在荆州数岁,继母亡后,以三辅开通,负其母丧北归。道为贼所劫略,众人奔走,畿独不去。贼射之,畿请贼曰:‘卿欲得财耳!今我无物,用射我何为邪?’贼乃止,畿到乡里。京兆尹张时,河东人也。与畿有旧,署为功曹;尝嫌其阔达,不助留意于诸事,言‘此家疏诞,不中功曹也’;畿窃云:‘不中功曹,中河东守也!’”   翻译如下:杜畿年少时就有大志。在荆州居住了几年,继母去世后,因为三辅地区道路畅通,便背着继母的灵柩向北返回故乡。途中遇到贼寇劫掠,众人纷纷逃走,唯独杜畿没有离开。贼寇用箭射他,杜畿向贼寇请求说:“你们不过是想得到财物罢了!如今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用箭射我又有什么用呢?”贼寇于是停止了攻击,杜畿最终回到了乡里。   京兆尹张时与杜畿有旧交情,便任命他为功曹。张时曾嫌弃杜畿为人豁达不拘小节,认为他在处理各项事务时不够用心留意,还说:“这个人疏狂放诞,不适合担任功曹的职位!”杜畿私下里却说道:“我杜畿虽然不适合做功曹,却适合做河东太守!” 第21章 第 21 章   等从杜畿口中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返回位于司隶的家乡后,虞临便打算放慢脚步,稍微保护一下这些看起来格外柔弱的同类。   毕竟他要去的许都,就位于前往司隶的必经之路上。   由目前所在到许都并不远,以他的正常步行速度,最多两天就到了。   虞临估算了下:哪怕换成男女老少皆有、大包小包随行的这些百姓,最多也不至于超出十天。   等将这行人送至许都后,他们便可自行聘请护卫,或是寻求亲人帮助,再前往司隶去时至今日,尚有余心余力回到千疮百孔的家乡的,既是眷恋故土,也多都有着不薄家底。   无论是聘请更强健的护卫,或是跟随大型商队时付出一些钱财,于这行人而言应不算难事。   虞临虽打定了主意,却并没有同他们说,只是直接付诸了行动。   同杜畿寒暄几句后,他不再开口,也没有再次迈步离开,而是耐心地在一边等待众人收拾好散落的行李。   先前死于盗匪之手的那两位青壮,也由哭泣的家人放在了板车上,用仅有的一块干净麻布盖着,想带他们回家乡再安葬。   和沉浸在悲伤中的她们相比,其他人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的安心。   一边飞速收拾行李,一边还时不时偷觑一眼静默而立、却神威俨然、给他们带来无限安全感的那位“虞君”。   等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便聚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阵。   虞临光明正大地走着神,直到那颤颤巍巍的老人上前作为代表向他致谢、又恳切地请他收下一些金银珠宝和食物做谢礼时,他才反应过来。   他娴熟利落地冰了脸,冷淡拒绝:“不必多礼。”   事实上,这已经是他沿途顺手救下的第四波人了。   最早帮助的,是一支险些被匈奴马贼杀灭的并州商队。   见对方豪富,虞临才略收了少许谢礼来补充所剩无几的路费:除那回之外,他都是不给对方开口答谢的机会、就已经自行离去了。   他欲望极低,多数情况下都能自给自足,需要用钱购买的东西很少。   和要重新安家落户、收拾满地疮痍的这些百姓相比,虞临自认并不缺什么。   等到许都后,要是能顺利入职,拿到米禄,就更不需要为金钱发愁了。   被虞临拒绝后,老者原本还想多劝几句,但被他那冷然气质摄住,既敬又畏地退下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虞临一件事。   他瞥了眼只带了单马轺车,车厢里放的却是继母棺木,自己只能步行的杜畿。   继而微微侧过头来,盯上了原属于那具无头尸首的马。   马在这种时候,自然是再珍贵不过的资源了:那些盗匪逃跑时生怕叫这邪门的杀神纠缠上,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当然顾不上带走死去同伴的这匹马。   而不知为何,明明缰绳那一头没有任何牵制,它却一改先前四腿战战、焦躁欲狂的模样,一直怀有期待地矗在原地。   它不但不走,还拿蹄子有一下没一下刨地,偶尔低头假装啃啃地上那少得可怜的草芽。   在板车都只能靠人力去拉的情况下,当然不乏人眼馋这匹马。   他们当然不敢、也决计不会惦记救命恩人的战利品,但还是忍不住关注它。   便发现它装模作样地啃草的时候,还频繁侧过头,自以为隐蔽地偷睨虞君一眼。   当它的视线一不留神同虞临的对上时,却浑身都僵住了嘴里啃的那点草屑,都缓缓地从忘记闭上的嘴里掉了出去。   虞临倒没察觉到一匹马那尴尬又紧张的心情。   他想着,杜畿为崔钧之友,昔日又曾有一面之缘。   看在这点交情上,他便决定再给对方一点特殊待遇。   于是他走过去,将这匹态度温顺到不可思议的马牵上,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递到了毫无准备的杜畿手里。   由于虞临那极其自然的态度,杜畿下意识地接过,才反应过来,赶紧推辞:“畿承虞君救命之恩,正耻于无可回报,岂能再受此贵重之馈?万望虞君收回。”   虞临言简意赅:“你骑便是。”   见对方还要啰嗦,虞临索性将伸手,就像提溜幼童一样,将根本不及反应的对方举到马背上按下。   再将缰绳重新往呆若木鸡的对方手里一塞,就大功告成,自行朝前走了。   恍惚间天旋地转、缓神后已在马上的杜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隐怀敬畏地闭上了。   果然先前那幕并非是他的错觉!   身/.下的马失望地从鼻腔里喷了口气,又很重地跺了跺蹄子,显然有所不满。   虞临此时还未走远。   他向这匹态度大变的马刚投来隐含疑惑的一眼,杜畿便明显感觉后者的身体明显一僵,脖子往下耷拉着,瞬间又变回乖巧老实的模样。   杜畿:“……”   在虞临有意放慢脚步的配合下,一行人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为防止被搭话或感谢,虞临故意同人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实际上,在亲眼目睹过他那绝群武力后,即便他那上半张面孔很是赏心悦目,才经盗匪之祸的人们也不会敢轻易接近气质冷凛的他。   他们的好奇心,全转寄到被对方另眼看待、之前俨然有着一定交情的杜畿身上了。   有一人适才面露若有所思,此时已经想起来了。   他几个快步,赶到马上的杜畿身边,压低声音询道:“敢问杜君,那位虞君……可是昔日名震襄阳,以侠释囚之虞子至?”   那日幕府守卫宛若不存,只得任由那一人一剑信步迈入,从容释囚之事,可谓轰动一时。   凡是住在襄阳一带的,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亲眼目睹那宛如时龙扬光、慧风扫霓情景的人们,皆是心旌动摇,难以忘怀。   而当时未能在场的,也在之后变得耳熟能详了:毕竟经受此奇耻大辱荆州牧刘表可谓气狠了,立即派人张贴出无数布告、对那人进行通缉。   外来人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十几年都不曾见过几回。   杜畿颔首:“正是。”   发问那人不由咋舌。   观那布告所写所绘,不过一张寻常面孔,再上头所书之行事作风,还以为豪侠皆是粗莽豪放、快情恣欲之辈。   哪曾想是这般光丽照人,玄泉洌清,宛若神人!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其他人偷听至此,双眼不禁放光,赞不绝口道:“常言道‘施恩不望报’,是为圣贤,今有虞君施恩拒报,此德之清,万人之英当如是!”   昔日那桩叫荆州士人欢呼称庆的义举,于升斗小民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趣闻罢了。   感叹过后,也只觉事不关己。   最叫他们感到稀奇的,反而是那日之袭中,狱卒中竟也无伤亡的事实显然那位神乎其技的剑客击退狱卒时,选择的是并未开刃的那一侧,竟都恰到好处地将人击晕了。   对痛恨刘表关押刘望之的士人而言,那些狱卒助纣为虐,死亦不足惜。   对逆来顺受的百姓而言,早已麻木,只当事不关己。   但在一些心存叛逆的人看来,这些狱卒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仆役。   多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做那讨嫌差事,怎发号施令的贵人无事,他们反倒变成罪孽深重的恶人了?   听闻那位豪侠不曾无故杀伤元元,许多百姓心中便隐秘地添了一层好感,哪怕有曾见对方行迹者,也故意未去上报。   现下受了虞君天大的恩惠,他们更是对他满心崇敬,恨不得极力宣扬。   以虞临的耳力,起初当然是能听清他们对话的。   可在发现他们是在讨论自己后,他莫名生出一点不自在来,便刻意忽略那边的声响,只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   于是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一路跋山涉水,习惯艰难险阻的众人,顺利得简直像在梦中。   首先,那些对他们虎视眈眈、需轮流派人守夜提防的野兽,自虞君出现后就莫名绝迹了他们中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曾见过虞君主动追逐一头黑罴、叫黑罴惊得慌不择路、最后连滚带爬地窜下斜坡才逃出生天的奇景。   这传闻实在太过离奇,他们只听得半信半疑:但自己享受到的便利,却绝对是实打实的。   虞君就如最老练的猎户,转瞬间便能辨明方向,且带领他们走的路,总是最平坦好走的。   至于沿途最叫他们心惊胆战的匪盗,更是没能掀起一点水花。   往往是他们还没察觉到有恶人来袭,就已经有数名冲在最前的贼人悄无声息地成了箭下亡魂。   余者倒识时务,见是不得了的煞星,当场就丢下脑壳都被贯穿了的倒霉同伙,瞬做鸟兽散了。   甚至连队伍里那些因身负重物而不时闹脾气的牲畜,也在虞临出现后变得空前的乖巧听话。   “吾善观气。虞君身怀紫气,必是神人临世,其气足震宵小。”   自从撞见虞临栖于树上沐浴月华,在纸上专注地写写画画的模样后,便有人煞有其事地提出这一说法。   并很快被所有人深信不疑。   就连杜畿,在目睹路途中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幕后,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了强烈的动摇。   除必要的简略对话外,不爱咬文嚼字、也不喜欢被同类过分感激的虞临并未与他们有任何多余接触。   却不知这让众人的想象力愈发丰富,也愈发符合“仙人”的形象了。   在如梦似幻的顺利中,一行人于七日后便抵达了许都。   “诸事顺遂,实仰虞公之德!”   一进城门,众人喜极而涕。   他们纷纷壮起胆子,想在分别前向虞临致谢,却错愕地发现对方不知从何时起已不见踪影了。   同虞临一同不见,还有杜畿。   他显然早已猜到虞临要在进城后撇开他们,自开始就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饶是早有准备,他还是很快就要跟丢对方。   情急之下,杜畿只得抛下矜持,提声呼唤道:“虞君还请留步!”   他并不习惯大语,此时的呼声混入嘈杂的人群,也不算引人注目。   虞临步履依旧不停,宛若无觉。   眼看对方将要融入人潮,以对方若侠作风,之后恐怕再难觅踪迹,杜畿不禁心急如焚。   好在经这些天的相处,他或多或少摸索出对方的脾性了,于是灵光一闪,转而唤道:“我独行耳,并无人相从!现有要事相商,还望虞君留步!”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无人相从’这词刚一出口,对方便晏然自若地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何事?”   虞临问。   杜畿:“……”   果然一早就听到了!   他一时间只感哭笑不得,面上却还得努力掩饰住。   他清楚,要是自己不赶紧进入重点,已经完成护送的虞临只会在下一刻离去。   在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的凝视下,杜畿身上汗毛莫名炸起,仿佛被某种不可言说的猛兽盯上。   但在紧要关头,他根本顾不得这些。   在路上行人诧异的注视中,杜畿不得不以生平最快的语速,最简练的语言,匆忙地道出了冒昧又失礼的邀请:“许都耿侍中,畿之故交也。虞君如有出仕之意,畿愿为引之。若虞君不欲,亦可下榻。此请冒昧,还望虞君勿要见拒,以全愚稍偿君恩之心!”   话一说完,他在颇感窘迫之余,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万幸的是,虞临只考虑片刻,便朝他翩然踱来。   “可。”   杜畿情不自禁地长舒了口气。   元元百姓   陈琳骂曹操的檄文:“而操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第22章 第 22 章   耿纪同杜畿交情颇深,却因战乱一别经年,期间道路阻隔,书疏难往,许久未曾听闻彼此音讯。   现终于相会,自是感慨万千,有说不尽的话要叙。   虞临自然不想掺和进这种挚友重聚、感天动地的场合中。   几乎是从二人泪盈于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感到很不自在了。   因此,在杜畿红着眼眶向他致歉,耿纪亦哽咽着恳请他先往庭院等候时,他应得飞快,前往庭院的步履如飞,半点不给二人改变主意的机会。   耿纪官居侍中,比二千石。   表面上看,侍中受九卿中少府所辖,为皇帝身边的侍从长官、需亲省陛下起居,甚至包括执虎子的职事。   然而,近来随着台阁日渐位高权重,侍中也愈发地位重要除日常对陛下顾问应对外,还随尚书令参与机要决策。   即便是在物价飞涨,如旧都雒阳般寸土寸金的许都,耿纪所拥有的宅邸也不算小。   虽不似一些高官豪族的奢丽恢弘,但彰显雅致格调的亭台、楼阁和门阙也一应俱全。   虞临被下仆带到了位于庭院中心的凉亭。   此时已过正午,暑气仍盛。   仆从恭敬呈上凉汤与小食,飞快地拭去额上的细密汗珠后,就想侍立一侧,好为虞临打扇解暑。   “不必。”   虞临漫不经心道:“都退下吧。”   不需要扇风吗?   他们错愕之余,不禁悄悄抬起眼,隐蔽地打量着这位始终以黑巾覆住下半面容、却仍能看出器宇非凡的贵客。   玉润皓白,果真是滴汗也无。   仆人面面相觑着,悄无声息地依言退下了。   虞临倚着凉亭那粗大的木柱,盯着石块堆砌的嶙峋假山看了会,很快就丧失了兴趣。   他转而观察起清澈池水里徜徉的那几尾游鱼。   一眼便知被府中人养得很是精心,体态肥硕,憨态可掬。   虞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它们悠然游曳的身影,却见这几条原本无忧无虑的锦鲤不知为何游得越来越慢,聚得越来越拢……   最后干脆躲到了一簇盛放的荷花叶下,藏着再不出来了。   失去了活动的目标,虞临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池水本身。   水是流动的。   他稍微观察一阵,认为这应该是从浅层地下水源引来,再经过被埋在假山下的竹管排出……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忽听见院墙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鞋履粗暴蹭在土墙上发出的踩踏声。   一墙之隔,竟有人公然窥伺。   虞临微微蹙眉。   在一阵辛苦卖力的折腾后,墙头终于冒出了一颗脑袋。   是梳着总角发式,满是稚气的脸。   他也不知道是踩在什么东西上,才刚因成功而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身形就陡然一歪,露出的脸也跟着一下沉下去大半。   “咦,阿兄,阿兄当心!”   他歪七扭八地沉沉浮浮,慌张下试图用双手攀住墙头,却不防经过大半天暴晒的夯土近乎滚烫,他才刚用手指死死抓住,下一刻就被烫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松开。   被他踩着肩做脚垫,是个只比他稍大一点的童子。   等那个被唤作阿兄的小少年好不容易稳住被突然散掉一角的碎石堆带歪的重心,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弟弟快栽倒的姿态,当场将他吓得魂飞魄散:“阿植!”   他一口气刚提上来,就被那从墙另一头伸来的手臂给按下去了那被宽袖裹着的修长手臂很是有力,精准地揪住了即将重重摔到地上的童子衣袍后领。   接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凭单手,像拎只小狸奴似的,瞬间就将弟弟整个人给提到了墙头,岔腿骑着。   这姿势固然不雅,但绝对安全,足够实用。   二人具是惊魂未定,一时间都忘了道谢,只瞳孔大放,怔怔地看向这位不知何时现身的救星。   第一反应是这人好高大,比这堵挡住他们的墙都要高一点!   当惊叹的视线落到那张并无覆面遮挡的面孔上后,则是彻底凝固了。   这两只呆愣愣的幼崽明明看着安然无恙,却一直不说话,虞临忍不住微微皱眉。   难道是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受了伤?   他仔细打量被自己放在墙头的这个孩子,并未在那款式简朴、料子却很舒适的衣袍上看出什么明显的破损,便怀疑是不是撞到哪里产生的淤伤。   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好扒了别人家孩子的衣服查看,遂直接询问:“可曾受伤?”   二人具是一激灵。   曹彰迷迷瞪瞪地想,这天真热,适才真吓人,这太阳真晃眼,还有,还有……这声音实在悦耳。   这个人的面孔,则像日灵般耀眼夺目,神色却凛凛如霜雪。   虞临耐心地等了一小会,依然没能等到他们的回答。   他眉头蹙得更深。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除了不久前并未仔细接触过的邓艾外,他并未遇上过类似情形在废土时期早无新生儿的自然诞生,除了年幼时就体弱多病、早早夭折的同一批“兄弟姐妹”外,他只在影像中见过幼儿无忧无虑、顽皮捣蛋的模样。   即便是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因为连年战乱,饿殍遍地,他几乎不曾见过这般健康活泼的童子。   更何况一见就是两个。   ……不对,是三个。   虞临正烦恼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两个烫手山芋时,倏然发现那棵高大繁盛的树下,还乖巧地坐着一个。   他两只短短的手收拢在宽袖中,仰着小脸,正无比专注看着这边。   年纪看起来,只会比这两个更小。   ……耿侍中这位邻居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多?   就在虞临内心叹为观止,外上面无波澜地伸手,准备将一直不吭声的这个孩子抱下来、转交给下仆时,终于听见了对方的答复。   用狼狈姿势骑坐在墙头的这个孩子侧过头来,正对着虞临。   他的脸上泛着应是被晒出的红晕,眸光泛泛道:“赖君之佑,植躯并无损伤。”   尽管因为坐姿的限制,行动显得有些别扭,但他依然冲虞临恭恭敬敬地执了一长揖。   “善。”   虞临略显冷淡、实则生硬地应了句。   撇开那像做梦一样的恍惚语调不提,对方口齿清晰,措辞文雅,丝毫不符其年龄该有的稚嫩。   还不等他消化完这点震撼,对方就朦朦胧胧地靠过来了一点。   那双因还年幼,显得有些圆润可爱的乌眸一直定定地凝视着虞临,却是张口就来了句:“君华灼烈烈,珠玉淡流光……不知植可否请问先生名讳?”   虞临:“?”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回答道:“虞临,字子至,陈国人。”   又不着痕迹地重新端详了番这个语出惊人的孩子,通过体貌特征,再次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无论怎么看,对方都不可能超过十岁。   先不说这张口就来的,到底在背诵前人诗词还是自行创作……这么小的童子,怎么就已经具备这种文化水平了?   虞临的心被震得略微一沉。   他此时既有些后悔当时没留在广陵多补习几本书,又感觉怀里那封由陈登写就的推荐信有些烫手。   即便他愿意从文职起步……也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学无术。   底下等待的曹彰也终于回神了。   他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那张面孔上移开,抹了把被晒出的汗。   对方简直像极了古书中那姿颜绝逸,不怒而威的神人,比他们的阿父要好看太多了!   看似冷漠,可适才那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却又软化了那冰冷的气势。   况且,对方在亲眼目睹了他们偷偷翻墙的一幕后,都没有质问和阻止他们呢。   到底是孩子特有的机灵和敏锐占了上风,曹彰壮起胆子,带着点心虚地询问道:“不知可否劳烦先生,助彰越过此墙?”   似是感觉到了弟弟曹熊投来的渴盼目光,他连忙补充:“还有我弟阿熊。”   曹熊的脸颊红扑扑的,看似赧然,整个人却早站起来了,这时拼命点头。   虞临的视线落在了曹彰身上。   眉眼间隐约相似,不难看出这三个孩子多半是同胞兄弟。   只不知为什么,唯独曹彰的发色偏浅,尤其发梢叫日光一照,呈现出异族人般的橘黄色。   这种差别,简直就像狸奴下崽一样……下到某一只时,忽然没墨了。   虞临停止了正经外表下的胡思乱想,平静地回答:“我非主家,不当妄自做主待客。”   尤其还是不请自来的三个小客人。   得到否定答案后,他们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旋即显出几分垂头丧气。   倒是非常乖巧懂事地没有做纠缠之态。   虞临明知道自己是在陈述事实,却莫名不喜欢看见幼崽的沮丧模样。   或许对他而言,幼崽都一直太珍贵和罕见了。   反正这三个小不点肯定是耿侍中邻居家的,又这么活泼讨喜,多半彼此间早已相熟。   他抿了抿唇,不自觉地缓和了语气:“不若先告知来意,我再代为转达。”   三人几乎立刻就被哄开心了。   年纪最小的曹熊抢着回答:“是为了蒲桃!阿丕想吃蒲桃。”   曹彰赶紧补充:“是阿兄!”   不敬只放在心里,或者私下里兄弟间说说就是了,怎可当着其他人的面,直呼兄长大名呢?   曹植则莫名有点羞答答的,眼睛看似一直盯着底下的土墙看,却又时不时睨虞临一眼:“若劳烦过甚,则请足下作罢。”   他们提出的问题,对虞临而言实在很好解答:“蒲桃藤确有几株,再过十日,应就都能熟透了。”   他此时面色如常,心里却稍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因为蒲桃。   而是经过这几句对话后,他确定了一点好像只有名叫植的这只幼崽说话特别文绉绉的。   一般周一是断更休息日,这点短期内不会变。但毕竟才入V,我企图骗()多一点读者进坑帮助我后天上收藏夹那个榜单,所以今天破例更新   注释:   1.耿纪与杜畿的交情(跟荀彧听壁角是同一个典故):   《三国志魏书杜畿传》裴注《傅子》曰:“畿自荆州还,后至许。见侍中耿纪,语终夜。尚书令荀彧,与纪比屋,夜闻畿言,异之。旦遣人谓纪曰:‘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既见畿,知之如旧相识者,遂进畿于朝。”   翻译:杜畿从荆州返回后,到了许都。拜见侍中耿纪后,两人彻夜交谈。尚书令荀彧与耿纪的住宅相邻,夜里听到杜畿的言论,认为他不同寻常。次日清晨,荀彧派人对耿纪说:“身边有治国之才却不举荐,你还凭什么担任这个职位呢?”荀彧召见杜畿后,两人一见如故,然后荀彧将杜畿推荐给朝廷。   2.侍中受九卿中少府所辖,为皇帝身边的侍从长官、需亲省陛下起居,甚至包括执虎子的职事   执虎子是尿壶,是的,所以侍中的职务包括帮皇帝提尿壶,然后一边上厕所一边对话……足够亲密了。   《后汉书志第二十六百官三》侍中,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法驾出,则多识者一人参乘,余皆骑在乘舆车后。本有仆射一人,中兴转为祭酒,或置或否。   3.本文目前的时间线是建安五年(200年)7月初,曹彰出生于189,曹植192,曹熊出生年份不详,推测为195,虽然早卒但留有后代(所以死时至少也15岁了?)   《三国志魏志十九任城陈萧王传》:原文“萧怀王熊,早薨。黄初二年,追封谥萧怀公。太和三年,又追封爵为王。青龙二年,子哀王炳,嗣,食邑二千五百户。六年薨;无子,国除。”   翻译:“萧怀王曹熊,早死。文帝黄初二年(公元221),被追加封爵、谥号为萧怀公。明帝太和三年(公元229),又追加封爵为王。青龙二年(公元234),儿子曹炳,继承了他的爵位,封邑为二千五百户。曹炳死后谥为哀王,没有儿子,封地被撤销。”   4.蒲桃葡萄,曹丕粉都知道是他的最爱了,还写过一首蒲桃赋。   这里摘录来自《中华遗产》2024年01期专辑《舶来果蔬史》p34的内容:“虽然西汉引进了葡萄,但直到800年后的唐朝初年,葡萄在中原的种植面积都相当有限。《新唐书》记载,唐高祖李渊大宴群臣时,侍中陈叔达舍不得吃宴席上的葡萄,想着带回家奉母。陈叔达过去是江南陈朝的义阳王,这样的出身都鲜能尝到葡萄,可见其珍稀。   葡萄如此,葡萄酒更是令权门势家都可望而不可求的珍品。东汉末年,扶风人孟陀大气地给汉灵帝的宠宦张让献上了五斗葡萄酒,以此买得凉州刺史的官位。所以,等唐太宗灭了高昌国后,唐朝便急不可耐地引种高昌“马乳葡萄”,并学习其酿酒法。   在汉唐时代,身为君主能吃上葡萄,实际上就等同于自己的武功远播西域,是四夷认可的真命天子。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面对东吴献上的龙眼、荔枝,表现得十分不屑,诏告群臣说,这东西怎么能比得上西国的葡萄呢?曹不真正想比的并非是水果味道的好坏,而是想借此压过孙权。葡萄无疑是象征国家尊严的文化符号。当然曹丕自己确实是个葡萄迷,他给出的评价几乎将葡萄抬上了天下第一珍果的高位:“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萄。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饴,脆而不酸……” 第23章 第 23 章   得到他的答复后,三人不禁鼓了鼓颊,开始嘀嘀咕咕。   “还需再候上十日的话,阿兄怕是早回官渡了。”   “阿兄可曾说过他几时回去?”   “好似不曾。适才怎忘了问他!”   “唉唉。”   “我欲派你去问,你可愿去?”   “……阿兄正同先生说话,我不便去扰。”   “照我看,不如将藤整株要来,皆送予阿兄去。”   “蒲桃新熟,何遽速败耶?依我之见,倒不必过于忧心。况蒲桃藤乃耿侍中爱物,岂能因私欲轻夺。”   对话间,个人风格倒是鲜明。   虞临默不作声,看似听着这三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其实已经渐渐散漫了思绪。   既然他们这么通情达理,那好像这里也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了。   想到这一点,虞临便伸手,准备在离开前将骑在墙头、同兄弟对话都显得姿势别扭的“植弟”给放下去。   孰料,他的指腹才刚触碰到对方那柔软的衣料,小阿植就警觉地回过了头。   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眸乌溜溜的,满是不合年齿的警醒锋锐。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莫名想起了前世的变异含羞草。   他曾经出于好奇,移植了好几株回基地养着,每天出其不意地碰它们带着齿轮的利叶边缘几下,让它们迅速闭合。   只是次数一多,它们仿佛彻底麻木,任他怎么用力戳也懒得回缩了。   最后它们是怎么不见的?   因为时间稍微有些久远,虞临认真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被他一次大意的过度喂食,给生生撑死的。   见是虞君后,这个上一刻还浑身尖刺、满心防备的小阿植,就一下重新变回温软微赧的样子了。   “多谢虞先生。”   道谢时倒是一板一眼的。   虞临静静在心中评价。   然而这株小含羞草在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后,就像是醉了酒般摇头晃脑地又来了句:“绿萝缘玉树,光曜粲相辉。”   虞临:“……”   他何时又触发了这只幼崽出口成章的开关?   这次毕竟有了点心理准备,他心里虽然又被小震了一下,面色却是不改。   只微微颔首,堪称小心翼翼地将这在他眼里几乎没什么份量,简直脆弱得不可思议的人类幼崽抱了起来。   这次并非是在情急之下,他自然就不会像适才那样粗暴地去揪对方后领了。   见阿弟被光丽的仙人温柔抱着,浅毛色的阿兄并不知道这是要将他抱过来的架势,只以为是对方格外亲近阿弟。   看得看着,再按捺不住羡慕了。   他急切地地张开了双臂,不住往上企踵。   “虞君虞君!彰亦要抱!”   他胆子一向是最大的,这时也是最早看出虞临看似冰冷疏离、实则对他们态度尤其和善的真相。   虞临眉头微蹙。   然而他很快发现,尽管这三只幼崽看起来都羞答答的,胆子可一点不小。   通常情况下,他只消拿出最自然的神色,一言不发地瞥对方一眼,就足够叫成年男性噤声即便是孔明等友人,也是在同他朝夕相处了月余后才摸清楚他的脾气,渐渐习惯他的面无表情的。   可在这三个小不点面前用同样的招数,却基本没用。   乖巧地坐在他臂弯间的小阿植见状,还慢条斯理地劝说起了阿兄:“君子知止,而后有定,阿兄欲作君子,则应有所不为……”   丧尸围城的大场面,虞临可谓见过无数,心里根本不会泛起半点波澜。   却唯独没亲身体验过被幼崽缠住的情景。   一时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身形都有些僵硬了。   这只个头最大、虎头虎脑的幼崽见状,以为他听了阿弟的话正犹豫,顿时更着急了。   他顾不上瞪阿植,连忙拽上眼神可怜又渴望的弟弟阿熊,再次乞求道:“虞君虞君,莫要遗落了阿彰阿熊!”   等虞临意识回笼前,他竟已经抵挡不住诱惑,不知不觉间将三只幼崽都抱到身上了。   确切地说,因他怀里有些拥挤,体力最好的曹彰干脆就选择挂在了他的背上。   贴得这么近的情况下,三个孩子身上沾染到的那抹熟悉熏香气也唤起了他的记忆,确定是在陈矫处曾闻到过的“令君香”。   难道他们都是荀令君的孩子?   虞临这么想着,又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巧合到这种地步。   从陈矫都愿主动替他出面要到令君香的方子来看,荀令君多半是个好分享的宽和脾性,加上地位贵重,所用的熏香一时流行许都也不足为奇。   看到曹熊眼含星耀地抱着他左臂,连柔软的颊也小心地全贴上去的表情,虞临的心里霎时一片柔软。   ……就如他在受辐射污染严重的废壤中,第一次亲手培育出了一株嫩芽时的心情。   他不由得稍微腾出手掌,摸了摸那梳着毛刺刺的总角发式的脑袋。   曹熊倏然睁大了眼。   他不知在想什么,小心伸出双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刚被虞临碰过的发顶,心情说不出的激荡。   这个似谪仙一样悦目的人,触碰了他的发顶!   在还短手短脚的三个孩子的偷偷打量下,这位身形匀亭、骨架修颀的虞君,实在是他们见过最赏心悦目,翩然若神的人了。   当他无言垂目,长睫凝霜时,只显芝兰静雅、玉树冰质。   看似毫无雄壮粗犷之感,实质上却远比那些肌肉虬结的壮汉,都要来得结实威慑。   三人自然不知自己正被一只世上最危险、却也拥有最斑斓美丽皮毛的凶兽所抱着,而因为重新凑到一起而更兴奋了。   先是彼此埋怨几句,然后就兴高采烈地点评起了耿纪的院子。   虞临难得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一时不慎,竟然当了他们的爬架玩具后,他罕有地生出了些许懊恼之心。   不凑巧的是,就在他准备冰着脸打破这三个小家伙的叽叽喳喳,把他们全都送回墙的另一侧时,那边的庭院里忽然来人了。   “叨扰执事了。我听闻阿弟们在此……”   说是迟那时快。   虞临倏然意识到,自己这挂满幼崽的状态简直像极了图谋不轨的贼人,真要解释起来,一定要大费周章。   他反射性地采取了补救行动。   说话那人还未从走廊的尽头现身,上一刻还安逸被虞临肩负的三个童子,下一刻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瞬间就被放到了墙头。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虞临的身影早已似一缕青烟一样,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了。   当曹丕与宅邸主人荀彧闲聊着,踱到据说弟弟们正在玩耍的庭院时,猝不及防下迎接的,就是一副叫他方寸大乱的奇怪画面。   三个弟弟按个头高低整齐地一字排开,端端正正地坐在夯土墙头。   还像是三头蠢鹅,正带着满脸茫然、毫无体面可言地朝邻家院落方向伸长了脖子,光明正大地窥探。   曹丕:“……”   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在缓过神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狠狠地眨几下眼。   确定这并非自己幻觉后,他登时就被弟弟们失礼至极的表现惹得气血上涌,原本白皙的脸上因羞耻而阵阵发烧。   平日在后院里,阿娘纵着他们年纪小、调皮捣蛋也就罢了。   这可是在阿父视作股肱心腹,留镇许都的重臣荀彧荀令君的府上啊!作为他的同产弟弟们,岂能如此失态!   他紧抿着唇,眼里快要因羞恼而喷出火来。   向来重视礼数的他,瞬间忘了自己上一刻在跟荀令君说什么,甚至连对方的存在都短暂地抛到脑后了。   “阿熊休要乱动!”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先是飞快地以视线检查了三人一周、确定他们身上毫发无损后,便立马将心虚得最厉害的曹熊抱到地上。   免得体弱多病的幼弟一不小心,一会儿头朝下栽倒下来。   旋即,他压低声音,怒火中烧地教训起了还坐在墙头发呆的两个弟弟:“往日尔等嬉闹乖张,有阿娘宽纵,我亦不欲苛责。今既执意随我至令君宅邸,却行此失仪之举,若此事外扬,他日我等又有何颜见父?究竟是何缘由,竟纵性至此!”   毕竟是同产兄弟,即使曹丕此时看着气势汹汹,三个弟弟里除了年纪最小的曹熊被吓得噤声外,曹彰与曹植都还面色如常。   弄清楚阿兄小发雷霆的原因,是他们坐在荀先生宅邸墙头上的不雅举动后……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都对究竟是谁将他们放上来的这点隐过不提。   在糊弄比他们大上几岁的丕兄方面,在娘亲面前行二三、年龄最接近的两人已经很会默契配合了。   曹彰先是乐呵呵地往后转过上身,在曹丕心惊胆战的注视中指了指院中的蒲桃藤后,才利落地从墙头跳了下来:“阿兄莫气,我已经问到,耿先生家的蒲桃只需十日,便要彻底成熟了。”   曹植眨巴了下眼。   他任由眼里带着无奈笑意的荀先生将自己接了下来,小声附和道:“朱阳未秋,暑气正盛,蒲桃愈熟。怪植思虑不周,惦念阿兄素爱蒲桃之事,方催彰兄窥望之,还望阿兄见谅。”   知道弟弟们鬼点子多,曹丕听得其实还将信将疑,原本盛怒的表情却已经先一步软化了。   “朱夏所熟珍果众多,蒲桃不过其中之一,虽叫我偏爱些许,却称不得痴迷。”   他口是心非地辩解几句,一身的怒焰却已经基本消散:“……阿弟美意,我已心领,日后不必劳心这些。”   曹彰咧嘴,同曹植轮廓相似的嘴角微弯,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得逞弧度。   果然过关啦!   荀彧微哂,静静地观看着这兄友弟恭的温馨一幕。   他心里觉得有趣,是以并未拆穿两位小公子的小心思。   “咳,咳。”   曹熊胸口微颤,还是泄出几声压抑的轻咳后,不由得紧张地捂住了嘴。   “熊公子可还好?”   荀彧关切地俯身,凝神观察了神色不知为何愣愣、面颊被晒得泛红的小公子一阵。   确定脸上的热度只是因为暑气,而非自身高热后,他心里一松。   曹熊自幼体弱多病,常有咳症,颇令其母卞夫人担忧,因此鲜少出门。   今日也是因着二子三子具都坚持,曹熊又满脸期盼,她才按捺不住心软,应了叫他们带天生弱症的幼弟出门的请求。但在出行前对下仆千叮万咛,生怕会因朱阳之炙出了意外。   “谢荀先生垂问,阿熊并无恙。”曹熊生怕这位看起来温和、却很叫阿父阿母信服的先生对阿母说出犯了咳嗽的事,不禁攥紧了手,忙不迭地解释说:“方才也,很欢喜。”   荀彧下意识地追问:“方才?”   与被弟弟们的甜言蜜语糊弄过去的曹丕不同,荀彧自然不会相信才满九岁的彰公子能凭一己之力,将分别为八岁和六岁的两个弟弟拽上比他自己还高的墙头。   墙上固然有攀爬的痕迹,墙角也有散乱的瓦片,但在高度上还是差一些植公子还能配合一二,体质羸弱的熊公子却不可能做到这点。   只是他先前以为,帮助几位公子玩闹的是自知惹了祸、现在躲起来不敢现身的某个仆从,是以此时并未追究,只准备稍后在私下里询问。   可见熊公子憧憬出神的神态,显然并非如此。   曹熊毕竟年幼,又正满腔欢喜,巴不得叫大家都知晓自己遇见了虞君,完全不似兄长们能藏事。   见荀先生容仪温雅,态度宽和,他便放松了警惕。   他卖力点了点头,两眼亮晶晶地往外冒着星子:“虞君美。”   1.“君子知止,而后有定”   化用自《礼记大学》中的“知止而后有定”: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志向坚定   2.同产:同胞兄弟姐妹   具体是同父还是同母的兄弟姐妹,学术界目前还存在争议,多数认为是同父。话说我在阅读资料时,曾看到个海外的汉学家(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澳大利亚张磊夫)犯过很离谱的错误,就是在他的那本《南方的将军孙权传》江苏人民出版社的p61里提到“尽管孙坚相貌不凡,他实际上是双胞胎兄弟里的第二个,他的胞兄孙羌也活到了成年”;竟然把三国志里的同产理解为双胞胎,实在让我无语凝噎。顺带一提,《三国志吴志宗室传》的原文是“孙贲字伯阳。父羌字圣(壹)〔台〕,坚同产兄也。贲早失二亲,弟辅,婴孩”   3.话说大发雷霆这个成语的典故出自孙权被公孙渊远洋诈骗(“及公孙渊背盟,权欲往征”。对细节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搜,这里因为篇幅有限不列具体事情了),《三国志吴志陆逊传》里,陆逊劝被骗了的孙权不要兴师动众为了报复公孙渊远赴辽东时,写道:“……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   劝的语气其实感觉有点阴阳怪气,摘翻译过来的全文内容给你们感受一下“公孙渊凭借险要地势和坚固城防,扣留我国大使,又不进献名马,确实令人愤恨!这些蛮夷之人扰乱中原,尚未接受王道教化,像鸟一样逃窜到荒远之地,抗拒朝廷大军。致使陛下勃然震怒,想要劳烦天子之尊轻舟渡海,却不考虑其中的危险而涉足不可预测之境。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群雄如猛虎相争,英豪们纷纷行动,大张声势、觊觎天下。陛下以神明威武的姿态,承受天命,在乌林击败曹操,在西陵打败刘备,在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个强敌都是当世雄杰,却都被陛下挫败锋芒。陛下圣明教化所安抚之处,万里之地如草随风倒伏;正应荡平华夏,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如今却不能忍耐小小愤恨,而大发雷霆之怒,违背‘坐不垂堂’的古训,轻视天子的贵重身份,这是臣所困惑的。”   4:“绿萝缘玉树,光曜粲相晖”出自曹植的《苦思行》。全诗为:   绿萝缘玉树,光曜粲相晖。   下有两真人,举翅翻高飞。   我心何踊跃,思欲攀云追。   郁郁西岳巅,石室青葱与天连。   中有耆年一隐士,须发皆皓然。   策杖从吾游,教我要忘言。 第24章 第 24 章   虞君?   荀彧心念微动。   虞为著姓,已是数十载前司隶虞栩尚在时的事了。   世殊时异,如今陈国虞姓虽未至于沦落寒门,亦久不闻蓝田生玉……   不。   荀彧的思绪陡然中断。   一个来自不久前他曾读过的、由广陵太守陈登亲笔所书举荐信中的名字,跃然眼前。   他嗓音放轻,含笑道:“熊公子所言虞君,可是陈国虞子至?”   闻言,稚子那乌漆漆的瞳仁倏然放大了。   曹熊呆呆地望着荀彧那神情温和友善的面孔,心里油然生出一缕似对阿父时的敬畏来。   荀先生不但能看穿他刚准备藏好的小秘密,还早就认识那么美的虞君了!   “阿熊快过来。”   恰在这时,与曹植正说着悄悄话的曹彰看见了阿弟被荀先生问话的场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即将阿弟唤走了。   “喔,喔。”   曹熊这才从恍惚里缓神,小心翼翼地看了微微笑的荀彧一眼。   得到对方轻轻的颔首后,他才敢缓缓挪动脚步,然后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   就刚刚一小会的功夫,荀先生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见荀彧淡笑如常、并未阻止他召唤曹熊,曹彰乱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没做什么大坏事,就算真叫荀先生知道了也不妨事吧。   曹彰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想将虞君的事藏起来……或许纯粹是想顺着选择不告而别的虞君的心意。   顾不得多想,曹彰很快发现,在自己将懵懂的阿弟叫过来后,荀先生仍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他有点紧张,不免带着几分欲盖弥彰地揽住了阿弟的肩:“莫愣着了,吾等当归矣。”   这倒是大实话。   要是在荀先生府上待太久,别说丕兄不快,在家等着的阿娘也要着急阿熊的身体。   不过在心不在焉下,曹彰揽曹熊肩头的力度稍微有些大,换来不明情况的幼弟的小声抱怨。   “阿兄,背甚痛。”   尽管不太舒服,他也没有挣开哥哥的手臂,只是老实巴交地讲述了自己的感受。   “知晓了知晓了。”   曹彰立即松了手,轻轻推搡着曹熊的背,几步追上了弟弟曹植。   然后一同跟在二哥曹丕的身后,离开庭院,从正门登上归家的马车。   荀彧注视着小公子们鱼贯而出,才召来仆役:“方才,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他意料的是,早被曹彰驱退的几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退下吧。”   清楚他们无法违背主公公子的命令,荀彧自未惩治他们。   他踱至曹彰三人骑坐的夯土墙前,倒非失礼地越墙窥探邻人,只仔细观察了墙土一阵。   不难看出上面有许多新鲜的攀爬痕迹,让攀于其上的藤蔓也显得凌乱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不似发生过男子擅自翻越院墙,主动逗弄小公子们的情形。   荀彧彻底放下了心。   那便真是活泼的小公子们自行设法登至墙头,又恰好遇见那“甚美”的虞君,主动攀谈了。   思及此处,他于原地稍作考虑后,并未原路返回书房。   而是命人将案上剩余的书信连同笔墨取一部分来,索性趁天光尚亮,直接在庭院处处理起事务了。   在被人撞破前就火速放下幼崽离开的虞临,当然不会还在附近流连。   尽管还未见到对方,但他已经认出了那道低沉静雅的声线。   熏香和声音都对上了定是荀令君。   离开庭院后,虞临随意挑了处人少的长廊,忍住跃至檐上的居高习惯,坐于廊下。   素来匮乏表情的面容显得冷然,视线却是散漫的。   渐渐地,定格在了一只飞得慢吞吞的蜻蜓身上。   那只原本飞得慢慢悠悠的蜻蜓薄翅一抖,倏然飞远,那双乌眸才又失去焦点,重归得无机质的空茫。   虞临想,尽管他对人情世故不甚了解,也感觉到刚刚应该不是掏出陈登为自己写的推荐信、进行自我介绍的好时机。   那三只活泼好动的幼崽明明柔弱得毫无杀伤力可言,但在热情围着他叽叽喳喳时,却莫名让他感觉手足无措。   而且就在他临走之前,听声音好像又来了位总角之龄的童冠。   任由思绪胡乱发散到这里后,虞临由衷地萌生了一缕钦佩。   理智上自然清楚,此时的一方势力主通常会霸占多名女性,繁衍尽可能多的后代。   但一次性呈于面前、由他亲眼目睹时所带来的震撼,到底跟仅是听说不同。   一人便能拥有远超废土四期总存活数的后代……那个香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在短暂的感慨后,虞临的心情很快重归平静。   他取出一路上妥善保存的木谒与书信,决定等杜畿同耿侍中叙旧完后,就直接询问对方是否可以代为引荐。   二人并未让他等候太久。   当杜畿与耿纪一道行来,重新出现在虞临面前时,已然恢复了文质彬彬。   除眼角还能看出一些红痕外,已经基本看不出二人初见时的歔欷流涕、难以自已的模样了。   看着二人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虞临的神思却不自觉地飞远了一瞬,蓦然想起了另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是身受重创,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仍然能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的孙策。   杜畿神色郑重,又十分迅速地行了一礼:“使虞君久候,畿深感惭恧。”   非是他做事风风火火,而是与虞临这一路同行下来,他实在太清楚不够迅捷的后果了。   事实上,同耿纪叙旧时,他始终牵挂着独自在庭院等候的虞临,唯恐耽搁太久,导致对方等着心生不耐、自行离去了。   见虞临仍在,他着实忍不住松了口气。   要换作平日,耿纪早已打趣起杜畿的做派了。   哪怕已然知晓一些内情,这一幕仍会叫与杜畿相熟者感到很是有趣:杜伯侯于司隶任职时,素来以性情简傲、不喜繁文缛礼而为众所知,可入其眼者寥寥无几。   偏偏这时承了位更好简练、缄默寡言者的情在惜字如金的虞临面前,竟然连孤傲的杜伯侯都显得话多了。   然而此时此刻,耿纪的目光却是纹丝不动,神色也显直楞恍惚。   “无妨。”虞临简单道:“我亦得赏庭院风光,伯侯无需致歉。”   听到友人的表字由此舒扬清音道出后,耿纪才猛然回神。   他仓促将已有失仪之嫌的视线从那如圭如璋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对方玄色的领口上。   他虽察觉出此人身量挺拔,气质逸群,却因严实覆面而未能看清楚对方容貌,且将心神全放在重逢的至交身上了,并未太过在意。   同好友叙话时,的确曾听对方夸耀恩人,但心里到底未完全当真。   结果……   耿纪又忍不住飞快地看了虞临一眼。   ……他倒是时至今日方知,杜伯侯竟还是个含蓄内敛的。   虞临感知一向敏锐,虽然一早就察觉到耿纪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打量自己,但因为并没有感知到恶意,遂毫不在意。   只是当耿纪开口,邀请他们至庭院小叙时,他的面色才飞快地掠过一抹微妙。   “虞君可是有话欲言?”   视线始终停留在虞临身上的二人,却是即刻捕捉到了那丝犹疑,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此问。   “无它。”   虞临转念一想,意识到自己虽然瞒着其父亲抱了那三只软绵绵的幼崽,但始终光明磊落,甚至还帮了对方的小忙,根本没有回避的必要。   他简短道:“且行罢。”   二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确定虞临并无勉强之意,才彼此谦让着往台榭行去。   杜畿心里清楚,友人假意闲聊,实则考校尤其意在虞临。   然而虞临不知是志不在此、因而不以为意,还是心性耿直,对其言下之意一无所知……仍是一如既然的寡言少语。   观耿纪神色渐渐凝重,杜畿不免有些心急。   在他心目中,虞临实怀金玉珠玑,只是天性缄默,沉稳持重,不欲显露。   绝非画脂镂冰、斗筲之才。   他也曾尝试多引虞临开口,然其始终言辞简练,并未叫杜畿如愿。   杜畿不得而知的是,耿纪先受虞临容仪所惊艳,先入为主地有了绝佳印象,即便谈吐间不饰华丽,细枝末节处仍足见其博览多识,早已将他断定为高才异质。   他之所以还有所犹豫,发问不止,盖不知该以何辞荐虞临于荀令君。   初闻杜伯侯所言,虞临明果独断,骁勇且有高节。   若真如此,便为绝佳将才。   正逢两军对峙于官渡之际,扰攘之机,亦为烈士树功之会。宜以书信荐于主公面前,便可使鹍鹏翔于辽廓,也令好友杜伯侯报此救命之恩。   然而,在他真正见了虞临,又同其交谈过后,这个念头就产生了极大的动摇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都实在难以想象将如此圭璋文质置于沙场拼杀。   耿纪心里思绪万千,虞临则始终是晏然自若。   他是无欲则刚。   在虞临看来,要是耿纪不愿意、亦或是不方便举荐的话,他也不会勉强。   能省事的情况下,他不会刻意走弯路:但如果真需要他直接跑官渡亲眼看上曹操一眼、再考虑要不要走非常规渠道入职的话,于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反正无论耿纪是否决定帮忙,他都会在明日上荀令君的宅邸,递上木谒和推荐信,看能不能顺利入职,最好得是屯田部门……   虞临正准备开门见山地询问耿纪时,原本侍奉在不远处的铃下忽得了消息,躬身小跑过来,轻声对主家说了句话。   耿纪难掩诧异,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令君竟来了?”   说话间,不仅是主家目视他问询,连两位贵客也向他投来了视线。   其中一道尤其冰然,充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叫这名年纪尚轻的铃下一时间有些不安。   他谦卑垂眸:“诺。”   接着,他略感为难,但还是将荀令君的原话说了出来:“那位尊者道……‘闻元纲遇贤才,特来相询,还望不吝接见’。”   1.蓝田生玉:蓝田出产美玉,后比喻名门出才俊   之前出现过几次,但忘记备注了,现在备注一下。   《江表传》曰:“恪少有才名,发藻岐嶷;辩论应机,莫与为对。权见而奇之,谓瑾曰:‘蓝田生玉,真不虚也!’”   2.为了方便阅读,文中对未成年人的称呼描写会包括“童子”“少年”和“婴儿”,但秦汉时期的未成年只有“婴儿”“童子”这两种区分。以下资料提供给感兴趣的各位参考:   “在秦汉时期,汉唐时期的未成年人语义场是以“婴儿”“童子”二分的,同时在秦汉以下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二者的义域是交义的。   其中“婴儿”既可指刚出生的小孩,也可指七八岁十儿岁的孩子,而“童子”除了指年龄大于婴儿的未成年人以外,也可指婴儿,其而可以指成年男子,与当时未成年人语义场外的“少年”也有语义交义。   六朝以下,未成年人语义场中的“婴儿”“童子”的义域趋于分立,指称范围和对象逐渐单一、固定:前者指出生不久的小孩,后者指除了婴儿以外的未成年人,到唐代就基本上泾渭分明了。   表示未成年人的语义场中,现代汉语有“婴儿、儿童、少年”三个词,而汉唐时期只有两个词:“婴儿”和“童子”。2这个语义场由二分到三分的古今格同变化,伴随着“婴儿、童子(儿童)、少年”三个称谓词义域(年龄段)由交义而独立、由模糊而明确的历时演变。汉唐时期,“少年”指称“青年男子”,如:   (1)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泽。(《韩非子内储说上》)(2)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唐高适《邯郸少年行》)   不在未成年人语义场中。这样,该时期的未成年人语义场就由“婴儿”“童子”构成,它们的义域自然也就不同于今了。   《释名释长幼》:“人始生口婴儿。”-般而言,“婴儿”指初生小儿,占今义域并无变化,如:   (3)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老子》二十章)与此同时,秦汉以下,“婴儿”所指也与今有所不同,如;   (4)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也耳。”(《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5)卫鞅亡魏入秦,今秦妇人嬰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战国策》卷一)(6)高祖为亭长时,尝告归至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褥...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史记高祖本记》)   城降,婴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东观汉记》卷一《帝纪一》)   (8)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地曰:“嗟夫!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嬰儿病失其会,惜哉!”(《后汉书袁绍列传》)   (9)百岁之中夜卧除五十岁,为婴儿时除十岁,病时除十岁,营优家事及余事除二十岁,人寿百岁才得十岁乐耳。(吴康僧会译《六度集经》卷八八《阿离念弥经》)   例(4)中“婴儿”已能听懂父母说的话,例(6)中的“婴儿”已能随母在田中除草。可见,此中“婴儿”已不是“不满一岁的小孩儿”(《现代汉语词典》),例(5)(7)“婴儿”与“妇人”“老母”连言,例(9)“婴儿”期为十年。可见,此中“婴儿”语义泛化,已大致相当于未成年人的统称了。   “婴儿”既可指刚出生的小孩,也可指三四岁、七八岁甚而十儿岁的孩子,相应地,与“婴儿”一同构成未成年人语义场的“童子”的义域,较之现代汉语也有所变化。   《说文人部》:“僮,未冠也。”《说文通训定声》:“僮,未冠也。从人童中。按十九以下,八岁以上也。字亦作‘’。经传多以‘童’为之。”古代男子一般在二十岁举行加冠礼,表示成年,如《礼记曲礼上》:“男子二十冠而字。”郑玄注:“成人矣,敬其名。”《国语晋语七》:“午之少也,婉以从令..其冠也,和安而好敬。”韦昭注:“冠,二十也。”在古代,作为“未冠”之称,凡年龄大于婴儿而尚未成年的人都可以叫“童(子)”,这与现在只把年纪小于少年的幼孩称为“儿童”是很不一样的。摘自发表于2005年4月的复旦大学博士学位论文《三国志称谓词研究》作者马丽,p134-136   3.惭恧(nu第四声):羞愧   4.杜畿的性格简傲少文(孤高清傲且缺少文采),出自《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裴注《魏氏春秋》“戏志才、郭嘉等有负俗之讥,杜畿简傲少文;皆以智策举之,终各显名。”   5.画脂镂(lou第四声)冰:比喻做表面功夫,徒劳无功的事。画脂是在油脂上作画,镂冰是在冰块上雕刻花纹。   典出汉代桓宽《盐铁论殊路》:“故内无其质,而外学其文,虽有贤师良友,若画脂镂冰,费日损功。”   6.斗筲(shāo)之才:斗筲比喻狭小的容量,代指才识、气量浅薄   典出:《论语》: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三国志魏志十三钟繇传》裴注的《魏略》里,钟繇在上表为河东太守王邑之事请罪时也引用了此典“谨按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见拔擢,显从近密,衔命督使。”   6.烈士树功之会:出自《三国志蜀志十二谯周传》“今三方鼎峙,九有未乂;悠悠四海,婴丁祸败;嗟道义之沉塞,愍生民之颠沛;此诚圣贤拯救之秋,烈士树功之会也。”   7.铃下:传达命令的随从 第25章 第 25 章   此时的虞临早非益下阿临,哪怕仍然需要给大脑提供一些处理信息的时间,但还是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以及其背后的意思了。   翻译过来,便是“我已知晓你在待客,且偷听到客人颇有才干”。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却是头回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来。   ……他难道也会听错吗?   受众人奉行的君子向来信奉正身洁己,为人严重,好礼重节。   这位深受主公仰仗,同僚爱重的荀令君尤甚。   不论是在广陵郡太守陈登还是功曹陈矫口中,其都以动止有度,每存谦柔素著甚至连远在荆州,不属曹营的诸葛孔明等人,也语带敬重地评价其制御有方,使内部悦服,有王佐之才。   想到这里,虞临不禁飞快地瞥了同伴们一眼。   ……那样一位再典范不过的贞良君子,不仅听了邻人家中的对话,还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杜畿唇角的谦和笑意微微凝固,显然也很是诧异。   “原来如此。”   耿纪反而在短暂的错愕后,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自随陛下都许以来,他便与这位年轻持重的尚书令比邻而居。   数载已过,他自是无比清楚对方仁爱识达、折节爱士的秉性,并深感敬佩。   众人皆知曹公倚重荀令君,是以一旦觅得贤才,往往先举荐于令君以往他偶得良才,亦是如此。   他既选在庭院同杜虞二人交谈,虽非有意叫诸务繁忙的令君听见,却也无规避之意。   不曾想令君非但仔细听了,还连他代为引荐的片刻功夫都不愿等,非要亲自上门不可。   如此得令君看重,于二人无疑是好事一桩。   “速去请令君过来。”他不假思索道,不过片刻后,他就愉快地改变了想法:“不,还是由我自己去迎罢。”   杜畿和虞临身为客人,自然不便与主家耿纪一同前往,便于原处等候。   看着耿纪离去,杜畿忽轻轻吸了口气。   倒非是他贪妄高官厚禄,唯恐稍后表现不佳之故他若真是如此浅薄心境,当初便不会在判断出局势纷乱后毅然辞官,举家南下避难了。   察觉到虞临投来的视线后,他不禁笑了笑,说出实话:“不过是想到将瞻名重天下之令君清辉,有些心神不定,让子至见笑了。”   虞临陷入沉吟。   似乎是想到这样沉默不太礼貌,遂稍作思考后,安慰道:“我亦是心中惶惶,何来见笑之说。”   杜畿:“……”   若不是这口吻太四平八稳,简直毫无波澜,他几乎就要信了。   见虞临说完这话后,还神色认真、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自己的面色……   杜畿莫名感觉到,虞临正期待着自己做出类似被安慰到的反应来。   杜畿根本不知道,这时该摆什么表情出来的好。   他嘴角微抽,这下倒是真顾不上紧张了:“多谢子至体谅。”   也是。   杜畿不禁想,他连虞临这等姿如峙玉,譬如月出皎兮的异人都已有幸结识,有什么可慌乱的呢?   以子至之姿容风仪,他着实难以想象,此世间还有能与其相提并论之人。   虞临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称不上紧张,除了方才有些意外翩翩君子荀令君会偷听外,一直心如止水。   毕竟道德从来不是他评估他人的重要标准:尤其此时人最弘扬赞颂,还是极端到扭曲的孝道。   因此,再德瑰行美的君子,也并不会让他产生过多在意。   迄今为止,荀令君在他心目中的印象,除却以陈登为首者那堪称万口一声的称赞外,就是那股让他隐隐在意、倒是说不上讨厌的馥郁香气了。   说香气,香气便至。   虞临循着香源望去,果见二人从容带笑,联袂而来。   荀彧进来时,分明正与耿纪说着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先落在了虞临身上。   月辉皎皎,座有一人。   神如晋之垂棘,白若截肪。领如蝤蛴,眸似纯漆。   荀彧眸光倏然一亮。   竟真是他于广陵城中街道上,曾擦肩而过的那绝伦玉树。   不怪年纪尚幼的熊公子,会依依不舍地念着“虞君美”这样的话。   心念电转间,二人的目光只短暂相触,荀彧便极自然地转而看向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杜畿,含笑致意。   四人于耿纪的介绍下向彼此见礼,又重新落了座。   荀彧温声道:“伯侯与子至跋山涉水,越邅蹇之隔,定已鞍马劳顿。不知途中可还顺遂?”   虞临抬眸。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个很适合当面试开头的问句:以脉脉温情的关怀表达亲和,简单的话题又极容易发散和加深。   要是想阿谀逢迎,就可以对沿途遇见的匪徒只字不提,一心赞美在曹公治下州境安宁,万民归心。   要是想展现自己的能力,就可以针对性提出途中遭遇的困难,再给出自己想到的解决方法。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招聘方,虞临面无微澜地评价。   在作答前,杜畿先是看了一言不发的虞临一眼。   本还想抄杜畿答案的虞临受到催促,只好自己先说了。   “多谢令君关怀,尚可。”意识到这个答案太短促,虞临又补充了句:“路途顺遂,并无阻滞。”   他态度坦诚,措辞简练。   毕竟在他眼里,路上的确没有遇见过能称得上困难的情况。   杜畿眼前微黑。   的确,他眼中九死一生的劫难,于虞君而言,却不过是区区几名不堪一击的拦路蟊贼。   就如熛炭之于沧海,覆灭不过反掌之易。   见虞临毫无继续开口的意思,杜畿才收拾好自己难以言喻的心情,顺着路中所见所闻,开始了自己的阐述:“幸得曹公庇佑,道路不复阻隔,畿等微末方得归乡,实乃大幸。然关西诸将首鼠两端,或作壁上观,或摇摆不定,致使民心惶惶,盗匪横行……”   荀彧神情温和,认真聆听,不时就细节发问一二。   耿纪原本也带笑听着,但见虞临始终不语,不禁有些担心。   若还不展露才华,就要错过这大好时机了!   于是找了些荀彧未注意到的小间隙,他轻咳一声,又飞快地冲坐在对面席上的虞临使了使眼色。   虞临却飞快地错开了眼。   就在耿纪以为只是巧合,还想继续提醒对方时,就见虞临欲盖弥彰地端起了先前从未碰过的茶盏,垂眸低首,仿佛很是专注地饮用起来。   耿纪:“……”   他这下是明白了。   荀彧考校杜畿时,虞则仔细地端详起了荀彧。   暂时没能见到曹操,但能见到对方最重视的心腹大臣,也相去不远。   他并非不知道这一举动,大概是同士人尊奉的仪礼相悖的。   但连作为君子典范的荀彧都率先违反了这一点,做出偷听邻人说话的事了……   这么一想,虞临立马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既然对方失礼在先,那就必须默认他无礼在后。   荀彧神态始终自若,的确完全不在意他那起初还稍做掩饰、后来索性变得光明正大的打量。   虞临在心里对荀彧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在文官里,荀彧称得上身量颇高,手足修长,身上很香。   穿着宽大的玄色官袍,发冠整洁,腰佩印绶,身上很香。   嗓音低沉,语速不急不躁,很是温缓,身上……真的很香。   虞临凝眉,很轻地侧了侧脸。   这样做的话,一来可以缓解低频声线对耳廓产生的奇怪影响,二来能稍微挥去那股香气。   倒非是叫人厌恶的浓郁,但他的嗅觉到底太灵敏,又不习惯接触这种无处不在、环绕式的香气。   总会分散他的注意力。   荀彧虽一直同杜畿对话,眼角余光却不时落在虞临身上。   瞥见他稍显不自在的反应后,荀彧微微一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此时并非采取措施的好时机。   恰在此时,杜畿也暂时结束了自己的讲述,下意识地看了始终缄默、似受了冷落的虞临一眼,难掩忧心。   令君在前,若有心出仕,岂可不发一言?   只是虞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让杜畿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心情来。   杜畿哪里知道,虞临所谓的有心出仕,得是他先亲自考校对方、对方得通过了才算。   荀彧似不知杜耿二人的心急如焚,极欣赏地向杜畿颔首后,便看向耿纪,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耿侍中得贤而不荐,何以居位?”   耿纪从善如流地拱手致歉:“令君所言极是。举贤不当避亲,纪今日未能恪尽职守,深感愧疚。”   杜畿受宠若惊,连道谦辞。   荀彧笑道:“彧今夜便将修书一封,将幸遇伯侯这般贤才之事禀明曹公。还望伯侯暂留许都,稍候数日。”   杜畿同耿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欣喜。   虞临清楚,得了荀彧的这句话,杜畿已经等同于顺利出仕了。   他有些玩味地想:就不知道是走小皇帝那边的路子,还是走曹操司空府那边的途径。   不过杜畿并未忘记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先恭敬向荀彧行了一礼,旋即温文有礼地表示要先护送继母返乡安葬,之后便听凭吩咐。   汉以孝道治天下,荀彧自不会反对他的做法:在赞赏之余,还主动提出派遣卫兵护送他。   杜畿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他稍迟疑片刻,还是主动抓住这间隙,向荀彧鼎力举荐虞临:“令君有所不知,此番北上,畿之所诸事得以顺遂,全赖虞君襄助。”   荀彧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虞临不过文采斐然,性情直率,方如此得心高气傲的陈登看重。   却不想他身形清隽,体态闲雅,竟还是身怀武勇之人。   且闻杜畿的郑重语气,还不是寻常的拳脚功夫。   荀彧转念一想,遂道:“子至文武兼备,实乃难得之材。如今天色已晚,子至若无亲友在许,可愿移步寒舍,再作详谈?”   这话一出,令杜畿与耿纪皆都愣住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此前见荀令君同与杜畿相谈甚欢,好似一见如故,二人还暗自担忧虞临恐遭冷落,仕途难测。   但又敏锐发现,荀令君频频向虞临投去目光,不似毫无关注,反若饱含期许。   此刻更是确认,荀令君并非轻视了寡言的虞临。   恰恰相反应是极为看重,才会这般盛情邀约!   待用过哺食后,令君应会邀子至燃烛续昼,彻夜相谈。   想到这里,二人不禁替虞临欣喜不已。   虞临倒不曾想可能有这么恐怖的事情等着自己。   居无定所的他,迄今为止只在孔明与刘氏兄弟宅中借住过,更只曾于前者抵足而眠。   孔明看似挺想跟他彻夜闲聊的架势,奈何白天跋山涉水时耗费的体力太大,夜晚来临后,睡意便是沉沉。   勉强撑着说了几句,很快就睡过去了。   让虞临满意的是,对方睡相规矩,哪怕床不算宽敞,也并不打扰。   听到荀彧的邀请后,虞临一时踌躇不定。   荀彧身上的熏香,已经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若去其府上,香气恐怕只会更加浓郁。   但应邀的话,不光更方便他进一步考察对方,如果顺利,还能私下里谈谈他的职业需求。   或许还能再见白天那三个、甚至是四个活泼幼崽……   虞临心底又抑制不住地泛起丝丝期待。   经过短暂的考虑后,他行了一礼:“令君雅意,临岂敢推辞。如此,便厚颜叨扰府上了。”   1.晋之垂棘:垂棘本指晋国垂棘之地出产的玉石,因质地温润、色泽晶莹,被制成玉璧(“垂棘之璧”)   典出《左传僖公二年》及《韩非子十过》,与晋国“假道伐虢(guo第二声)”相关:   春秋时期,晋国想吞并邻近的虢国,但需借道虞国(今山西平陆一带)。晋献公采纳大夫荀息的计谋,以垂棘之璧和屈地良马为礼物,贿赂虞国国君,请求借道。   虞国大夫宫之奇识破阴谋,以“唇亡齿寒”劝谏,但虞君贪财受赂,同意借道。最终晋国灭虢后,返程时顺路灭虞,“垂棘之璧”与良马也被晋国收回。   《三国志魏志钟繇传》裴注《魏略》里也有出现用法:“后太祖征汉中,太子在孟津,闻繇有玉玦;欲得之而难公言,密使临淄侯,转因人说之。繇即送之。太子与繇书曰:‘夫玉以比德君子,见美诗人。晋之垂棘,鲁之玙璠,宋之结绿,楚之和璞;价越万金,贵重都城”   2.白若截肪:截肪,即切开的脂肪,质地细腻莹白,切开后截面光滑润泽,呈均匀的乳白或淡黄色。   原句:《三国志魏志钟繇传》裴注《魏略》“和璧入秦,相如抗节。窃见玉书,称美玉“白若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   3.邅蹇(zhān jiǎn之隔):“邅蹇”指路途艰难。“邅蹇之隔”的意思是因路途遥远、艰难而造成的阻隔。   出自《三国志蜀志许靖传》裴注《魏略》里王朗写给许靖的信:“幸得老与足下并为遗种之叟,而相去数千里,加有邅蹇之隔,时闻消息於风声,托旧情於思想,眇眇异处,与异世无以异也。”   4.熛炭之于沧海:“熛炭”指燃烧的炭火。“熛炭之于沧海”意为将燃烧的炭火放入大海之中,形容以强大的力量去压制或消灭弱小的事物。   化用自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中的“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   5.荀彧偷听的事之前备注过,以防有人忘记了,再重复一次   《三国志魏志十六杜畿传》裴注《傅子》曰:“畿自荆州还,后至许。见侍中耿纪,语终夜。尚书令荀彧,与纪比屋,夜闻畿言,异之。旦遣人谓纪曰:‘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既见畿,知之如旧相识者,遂进畿于朝。” 第26章 第 26 章   果不其然,在虞临踏入荀彧宅邸的那一瞬,馥郁氤氲的香雾,便已扑鼻而来。   身体立即先他的思绪一步,对此做出了细微的反应。   他还自己还没意识到,稍前了半步的荀彧,就已经以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原本神色冷淡,步履平稳,始终背脊笔挺的虞临,忽然较为明显地做出了一个躲避的动作。   面上虽无波澜,可其脖颈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半寸,刚迈出去的步伐也别扭地顿住了。   荀彧唇角微弯,眸底不禁掠过了一抹笑意。   他并未点穿虞临明显做出的躲避反应,只飞快收敛了眼里的笑,神色晏然地摘下所佩香囊,交给了迎上来的下仆:“香略浓了些,薰炉都先撤下罢。”   下仆面上浮现一缕茫然。   明明一直以来燃的都是同一种香,各屋的份额,也好些时日没做过改动了。   难道是这回配比出了问题,导致太浓了吗?   他丝毫不怀疑主家的判断,一边思索着是哪个环节出的错,一边已然飞速应下:“诺。”   虞临这时已经缓过神来了。   听到荀彧神色自然地这样吩咐着,他微微偏过头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荀彧的侧脸。   荀彧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坦然地回了一笑。   下仆正待退下,却不料事务繁重、一向甚少关心这些琐事的主家,接着又压低声音,轻声吩咐道:“先去将客室的撤干净,窗门敞开,再取未以香熏过的寝具布置。”   是客卧的问题最严重?   他神色微凝,再度行礼道:“诺。”   荀彧虽将声音放得极轻,虞临仍清晰地听到了。   他于是确定了方才的猜测,心里萌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来。   荀彧确实已经发现,他并不喜欢这些香气了。   荀彧原本欲带虞临往招待贵客的中堂去,但在察觉到对方不喜浓香后,顺势改了主意,到了虞临白天才隔着那堵夯土墙见过的庭院。   只是跟白天时将注意力全放在那几个幼崽身上的情况不同,现在虞临有充分的余裕和理由,好好打量这里了。   荀彧引他于凉亭落座时,他已以目光快速梭巡园中数周,且瞬间在脑海里给对方做了好几个能将收益和利用率最大化的种植方案。   耿纪素以颇费了他一番心力的雅致庭院为豪。   院落虽不大,然假山流水、游鱼奇木,无不精巧绝伦,甚至连稀有的蒲桃藤亦栽植了好几株,为同僚得闲时举办雅会时最爱的去处之一。   但在虞临眼里,无论是堆成一团的嶙峋石块,还是并未借助石块创造的高低便利、可谓毫不顶用的涓细水流,又或是种类繁杂、营养分配严重不匀的栽种方式……都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水里那些游鱼看着肥硕,品种还都是空有鲜艳鳞片、却并不适合食用的锦鲤。   反倒是荀彧这缺乏怪植点缀,空旷开阔的院落,很得他心意。   再适合自由发挥不过了。   譬如靠墙这边,就极适合栽种些带根瘤菌的豆类提供氮气,又更方便好奇心重的幼崽安全地进行玩耍……总比像白天那样,让那个年纪最小的童子靠在大树下,随时可能会被坠落的树枝或是树种砸伤要合适。   虞临认真地观察了好一阵,才在荀彧似乎快要开口时收回了视线,心里有点惋惜。   可惜,这不是属于他的院子。   在虞临注视院落时,一直配合地默不作声、打量着他的荀彧,这时主动开口了。   他温声询道:“子至可是在寻找什么?”   虞临摇了摇头。   除遏制住种植的念头外,他的确有些奇怪荀彧府邸上怎么会这么安静:尽管接触十分短暂,但据他对幼崽活泼大胆的天性的认知,那四位荀家的小公子,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荀彧对此也只字未提,并未像此时的习俗一般,唤他们出来挨个见客。   或许是他的地位还不够高?   做出这个判断后,认可事实的确如此,虞临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   只是没能再次见到那几只幼崽,他心里到底有点小小的失望。   面对荀彧的问题,虞临并未说谎搪塞过去,只简短回答道:“临方才所想,不过是些农事,不足为令君道哉。”   并非是他不愿意同旁人谈论农耕之事。   只是迄今为止,除了南阳同住过月余的孔明表现得颇为了解外,其他那些同他交情或浅或深的友人,都对农事兴趣欠缺。   哪怕是将昔日救命之恩看得极重、对他表现出敬重之姿的刘氏子,也只将他简单提到的“有志于屯田”当做自谦,俱都一笑而过。   虞临起初颇感不解。   农务重为国本,万民之基,譬如神农氏之名,甚至早早存在于故事传说中。   但此时多数士人看似重视,却似只存于口头。仅限于喊喊劝课农桑的口号,写几篇田父根本读不懂的锦绣文章,用以鼓励农人进行耕种。   真正落到实处,能给田事带来帮助的,却是寥寥无几。   据他观察,只有曹营施行屯田政策时提供的耕牛等农具,以及大量因战乱变得无主的田地。   当然,田税也极高所得绝大多数都充作军用,落不到百姓腹中。   倒不是说农事相关一直毫无进展,而是每有改良之策,要么因策略本身局限性太高,要么则因朝廷不够重视,都未能广泛推行。   久而久之,虞临也就习惯了不再同友人们深谈农务方面的兴趣。   荀彧微怔。   接下来荀彧做出的答复,却真正出乎虞临的意料了。   只见对方略微垂眸,沉吟片刻后,首次表达了明显的不赞同:“子至此言差矣。”   “自枣、韩二君始谏屯田之策,曹公便下令大兴屯田。近年来因有粮谷丰积,方能强兵足食,征伐四方而无后顾之忧。”   虞临微愣。   “更何况,勤耕力田之功,素来同孝悌廉洁之质,并受朝廷看重……”   荀彧的口吻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细细陈述了一番农桑之重,才委婉地做了总结:“若非朝廷极重视农课,陛下又岂会在每年的春正月亲耕籍田,既敬上帝,更为示天下?子至方才所言,不宜叫旁人知晓。”   否则落入有心人耳中,难免有不敬朝廷、不礼曹公之嫌。   尽管荀彧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出了虞临身上,存在许多耐人寻味的矛盾处。   虽少言寡语,却言必有中,绝非是不通文墨的窘迫。   看似随遇而安,轻名淡利,然言语间可见意志坚定,俨然已有明确目标。   更令他感到有些疑惑的,是虞临在某些人情世故乃至众人皆知的通识方面,坦然表现出的一无所知。   难道是常年隐居,不曾同人交往,才仍旧保留了不谙世事的一面?   思索着,荀彧不经意地晃了下神。   便因此刚巧错过了虞临渐渐变得明亮的眸光。   曹营果真极重农耕!   尽管他曾在广陵亲眼目睹过屯田景象,但采用的手法太过粗糙,提供的工具也十分落后,负责劳作的田父更只是麻木地奉命行事,并不存在有效的激励或安抚机制。   才让他一直无法确定,曹营对此究竟重视到了何种程度。   在听到身为曹操心腹的荀彧的明确态度后,他那原本因为别无选择才来投曹、显得多少有些怠惰的意愿,一下有了大幅提升。   虞临又想,也或许是他对曹营之前根本不抱有过多期望,现在才觉得惊喜连连。   荀彧刚一回神,看到的便是一改之前可有可无的冷淡疏远神色……气貌大振、光丽焕发的虞临。   方才发生什么了?   荀彧缓缓地眨了下眼,疑云升起间,不禁懊恼自己适才走神的不慎。   虞临并未察觉荀彧神色间的微妙变化。   他一旦做出“对方通过初步考核”的认定,就不会多作犹豫。   尽管还未亲眼见过曹操,但被委以重任、主持中馈的尚书令荀彧的表态,基本已经能等同于曹操的。   况且,他现在除非去考虑龟缩一角的交州士燮,又或是远在荒凉边北的公孙康……的确也没有别的更好备选了。   在荀彧的注视下,虞临郑重其事地将怀中一路妥善保管、却是第一次正式露面的木谒取了出来。   又连同他这些天写的,那厚达二十多页的屯田改良计划草稿版大纲一起,目光饱含期待地交给了对方。   观其架势,俨然有备而来,只是之前全然无意对外展示罢了。   荀彧还有些怔忪,下意识地接过。   饶是他阅人无数,以善识人著称,也对虞临这陡然转变的态度,感到了些许困惑。   虞临等他接过,就开始陈述此文书的必要性:“实不相瞒,屯田看似一务,实系万物;近看利于征伐,哺育民生,远看功在千秋,耀于青史……”   荀彧自认已经足够吃惊,殊不知这一幕若叫虞临那些友人目睹,必要受一番天大的惊吓不可。   素来惜字如金、沉稳缄默的虞临,非但主动开了口,竟还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   “……临以斗筲之才,行管窥筐举,还盼令君不吝斧正。”   虞临语速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很快将那他自己足足修改了两个多月、自认已经是他文化水平巅峰体现的完美腹稿,给流畅地背完了。   但荀彧依然一言不发,也不见翻阅那二十多页纸。   只以掌心摩挲着内容简略、但被友人们精心打磨得无比光滑的木谒,似在发怔。   虞临略感疑惑地抿了抿唇。   这人怎么看起来木木的,没有反应了?   虽是难得兴起,但他自认,已经将大半个月的话都一次性说完了。   遂并未开口,只用无事可做的一手松松环住滚烫的茶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荀彧,作无声地催促。   1.力田:努力从事农业生产的男人   “黄初元年十一月,癸酉,以河内之山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封公之四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曰武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赐男子爵人一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   2.枣、韩二君:枣祗,韩浩,曹操阵营最早提出屯田建议的人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   3.皇帝亲耕籍田(话说三国志里也频繁提到上帝这个词,不过显然不是基督教里那个,而是指五方天帝哦):   在三国志里多次提及这个传统,这里引用高堂隆劝曹叡的上书:   “隆上疏切谏曰:盖“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报施也。”   翻译是:《周易系辞》中说:“天地的最大德泽是养育生命,圣人最宝贵的东西是君主位置;用什么来保有君主的位置呢?说是用仁;用什么来聚合人民呢?说是用财。”可见人民,乃是国家的重心;谷物和布帛,乃是人民的生命。谷物和布帛,离开天地对生物的创造和变化作用就长不出来,离开人工劳动也生产不出来。所以礼仪中有皇帝亲耕籍田,目的是勉励农民耕作;又有皇后采桑养蚕,目的是鼓舞农妇纺织;同时也以此向上帝致意,表示虔敬并报答他的恩赐。   4.管窥筐举:从竹管里看天,用竹筐装东西,比喻见识浅短   典故出班固的《汉书东方朔传》:   “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筺(筐)挹(yì)酒,岂知其外!” 第27章 第 27 章   被虞临目光炯炯地盯着看了一阵后,荀彧彻底清醒过来。   他心中暗叹,自己还不够稳重。   顶着虞临的灼灼视线,荀彧只粗略浏览开头数段,便不禁一愣,旋即肃了神色。   果真如他所料,虞临虽性缄默少言,胸中却极有沟壑,内秀藏珍。   他郑重其事地收好了这份文书,目露惋惜道:“我原盼同子至秉烛同榻,彻夜畅谈。”   虞临缓缓地眨了眨眼。   等反应过来荀彧适才说了什么后,他只觉背脊微麻。   虞临迅速将脸重新瘫了回去。   紧接着,又听对方那虽然低沉,但越发顺耳的嗓音道:“子至所呈文书攸关紧要,我需慎重对待。”   虞临隐约知道,按此时人的习俗,应当恰到好处地自谦几句。   但他的确为写就这份计划书花费了不少精力,赶路的闲暇时间,全都用在这件事上了。   因此,当听到荀彧的高度评价后,他便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他所在意的,自然不是夸耀的话语本身而是见荀彧如此重视,他愈发满意。   若是荀彧态度敷衍,或是措辞含糊的话,他可就要把文书抢回来带走了。   “我不敢草率以待,欲细读之。”说到这里,荀彧抬眸,略带歉然地看向虞临:“然台中事务繁多,待我读毕,再快应也需二三日之功。”   虞临自是予以理解。   荀彧解释得诚恳,他也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回答得礼貌得体:“令君夙夜匪懈,临深感钦佩。现既得令君于百忙中拨冗相迎,心中已是无尽感激。”   自荆州临时恶补一个多月后,他对官制已经有过大致了解,当然清楚作为尚书令的荀彧居中持重,诸务极为繁重。   对方愿主动承诺两三日内读完,已是极为诚挚的体现。   荀彧的视线始终凝聚在虞临身上。   闻言,他不禁莞尔,神态愈发温和:“多谢子至体谅。我并非有意怠慢,若子至不嫌,不若暂留寒舍,好容我二日后再与子至相叙?”   虞临从善如流。   他现在已经能充分理解,荀令君在众人口中为何会是博学高识、完人君子般的存在了。   尽管真正相识不足一夜,但对方的言行举止,无不充分诠释了何为君子德风、宛如春风。   当虞临正式入住客寝后,更是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印象。   在下仆移走那只胖硕的博山炉,又不断通风透气的努力下,已经只余丝丝缕缕的残香。   寝具皆为素色,同承尘一样并无缘饰。   但所择面料柔软舒适,几乎不见折痕,也未来得及染上任何香气。   只有特意分出心神,才会捕捉到完美融入庭院植株散发出的浅淡花香的、那股若隐若现的荀令香。   下仆恭敬道:“夏夜蚊虫渐多,若恼了虞君,还望随时吩咐。”   虞临颔首。   不知为何,他从未受过蚊虫困扰……或许是体质特殊的缘故。   下仆退至门外,虞临便放松地将双腿伸直,双手规整地交叉搭在胸口,拆去发冠的乌顺长发、则一丝不苟拢在清爽宜人的陶枕上。   或许是躺惯了无菌的航空舱,他的睡相一向规矩。   躺在这张萦绕着不叫他讨厌的浅淡香气的床上,久违地在陌生地方感受到了放松。   看来,今夜哪怕不占据高处,他也能安心入睡了。   虞临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难怪大家都对荀令君赞不绝口,心存好感。   明明在今天之前,二人堪称素不相识,他于耿纪府上时,对荀彧的态度还趋于冷淡和探究。   荀彧却依然邀他到了府中,还专程为他收起了用惯的香料,又愿意对繁忙的现状据实相告、郑重对待他用心写的计划书。   就连他有些喜爱的那几名幼崽,也是对方家里的。   可惜不知道为何,今晚始终未有机会再见。   虞临意识渐渐朦胧。   在浓重睡意彻底笼罩脑海前,一个轻飘飘的念头掠过。   和大家一样。   他似乎……也挺喜欢这个香香的好人的。   月华渐盛,烛融赤沼。   既有尚书令燃灯续昼,秉烛夜读,司空府中亦有人彻夜未眠。   自打小郎君们结伴归家后,卞夫人便一直感到奇怪。   年岁最长的阿丕向来稳重,处事周到,除自年初起从征官渡难免叫她牵挂外,平日常常主动管教阿弟们,替她分忧。   她素来也对阿丕极放心的,这次不知为何,却有些不大一样。   阿丕神色如常,全然无异,自不用提;阿彰偶有失神,但哺食后便恢复了精力充沛的模样,依旧去了校场;幼子熊向来羸弱,今晚却用了不少饭,且因久病而害羞的他甚至还频频主动同阿植搭话。   两个童子亲密地凑在一起,同彼此附耳,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   卞夫人看得既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郎君们稍大些,便有秘密了……瞧他们那般做派,还刻意瞒着她这个阿娘。   不过,四子难得同趟出门,还是到最可信的令君府上。   无论怎么看,都没什么值得她忧心的。   如此说服自己后,卞夫人便不再多想。   可当她察觉,往日一旦扎入书堆里便难见人、年纪轻轻便好诗文弄墨的植儿,今晚一反常态地连书也看不进去后,才感觉事情很是不妙。   她踌躇片刻,先寻了四子中最大大咧咧的彰儿问询。   “白日里发生了什么?”   被逮住问话的曹彰刚从校场回来,满身是黏糊糊的大汗,他也浑不在意,就站在院子里让侍女从头往下浇水。   他玩心比较重,白日的震撼,在注意力被转移到他最喜爱的舞刀弄枪上后,已经淡化许多了。   况且是对着叫他生不起丝毫防备的娘亲,曹彰瞬间忘了之前想要保密的念头,大大方方地回答:“去了荀先生府上,还遇见了虞君!”   他聪明地将“比阿爹好看多了”的大实话收了回去,描补道:“虞君美甚,连阿植和阿熊都看呆了哩。”   卞夫人沉吟:“虞君?”   她之前从未听说荀令君府上有客姓虞,何况是“美甚的虞君”。   以士林惯常之风,若真有此等芝兰玉树,必是早已名满许都,又岂会默默无闻?   她因此将信将疑。   况且,荀令君之容仪,已是为众所称之伟美。   她到底为主公夫人,又养育众多公子,虽不必刻意避讳,但也不好追问一名男子的相貌。   不过,在一番细问后,她还是在彰儿变得有些不耐烦应付前,顺利问出了“那位虞君是耿侍中友人、暂留于其居所,还主动出手帮助了他们的事”。   她这才稍稍定心。   但在关心阿丕时,她又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这件事。   一听阿娘连短暂的相处时间里,都满身心地只惦记着阿弟们……曹丕不禁用力地抿了抿唇,才压下心里的酸涩不甘。   阿弟们能在许都跟阿娘朝夕相处,他可是再过两日,就要回官渡从征了。   即便心中稍有不平,但那到底也是他的血脉至亲,再想到白日里他们还为自己好吃蒲桃之事、不惜做了失仪之举,他便决定不同阿娘告弟弟们的状。   反倒板起脸来,含糊地替他们遮掩了一番:“阿弟们天性纯善,素受严教,岂会于荀令君府上举止失状?若真有不妥之处,以荀令君之德正,必与阿娘直言。阿娘实属多虑了。”   望着越大越不跟自己亲近的长子,卞夫人讷讷地点了下头,果真不再提这件古怪的小事。   曹植倒不知晓这些。   正用哺食时,他便顶着着兄长曹丕频频投来的困惑眼刀,不时捧着脸,盯着某处魂不守舍,饭用得也比平时少上许多。   到了夜里,他一路神思恍惚地晃到了书房,连一本书都没能看完,就又游魂般荡回了自己的寝室。   曹熊原本还想找植兄再说说话。   结果他快步追上时,忽见阿兄冷不丁地站定了,对着院子水池里的一条鱼莫名发呆,一副方寸已失的错乱模样……   这般情景,连他也不太敢接近,小步快趋着回了房。   结果月过枝头,曹植却仍是辗转难眠。   他索性起身,蹑手蹑脚地去寻最亲近的次兄阿彰,想同对方分享一番心中荡漾。   侍奉他的下人根本没料到起居历来规律的小公子会忽然乱跑,因此毫无防备。   曹植得以顺利抵达了兄长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门,一眼便见帐后的曹彰呼呼大睡,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不禁吃惊地睁大了眼。   阿兄竟真睡熟了?!   曹植实在是难以置信。   阿兄怎么能睡得着!   曹彰是被一顿毫不客气的粗暴摇晃,给生生弄醒的。   不论是谁胆敢这么做,实在都可恶至极!   在头昏脑涨地睁开眼睛时,曹彰简直怒不可遏。   他好不容易才做了个阿父连他也带去从征官渡的美梦,就被这讨嫌的阵阵摇晃给破坏了!   然而他气冲冲地刚要质问,一睁眼,却看到阿弟曹植板着张脸,嘴唇紧抿,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曹彰的心里咯噔一下,气猛一下泄掉了。   上回见到阿植这般冷峻神色,还是在宛城的时候!   在开口前,他将自己最近背着兄弟们做的所有坏事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很快有了几个怀疑对象。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点,任闷不做声地杀上门的阿弟一下坐到了他原本睡的位置,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阿植怎来了?”   曹植见他这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眉头一下皱紧了。   双颊微微鼓起,不满之色倏然溢于言表。   面对曹彰的茫然,他痛心疾首地闷声质问:“白日得见神人,阿兄你怎能这般无动于衷,甚至高枕安眠!”   为如何写赋描摹赞颂之事,他已苦恼大半日了! 第28章 第 28 章   他怎就这般麻痹大意,叫阿弟给逮住了?   曹彰被拽到案前,双眼发直地听着弟弟曹植滔滔不绝时,满心只存懊恼。   实在是太傻了,他想。   要是他睡前警醒些,把那早不知撂哪里去了的门栓找回来将门关紧;或者狡兔三窟,到阿熊那借宿一晚;又或直接留在军营里暂住,今晚干脆就别回来……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听着阿弟两眼冒光,眉飞色舞,说到兴起时还手舞足蹈,他只觉越来越困了。   要知道,就连威严如阿父的反复叮咛,都没能叫他多读几本书!   横竖文之佳丽,阿父膝下已有丕兄和植弟二子深知,是有他不多,缺他不少。   然而昔日对着阿父,他尚且能凛然地以卫、霍二位将军虽不读兵书、却也立下丰功伟绩为由拒绝……现在面对朝他大谈特谈白日虞君之美的阿弟,他却是束手无策。   又一阵困意猛烈袭来。   曹彰赶紧捂嘴低头,才没当着曹植的面打出这个大哈欠。   罢了罢了,得亏阿植也知他斤两,并未要求他也一道加入吟诗作对,只独自说个不停。   怎能赶走阿植呢?   曹彰想,毕竟阿植只是实在亲近、依赖他这可靠兄长,才特意寻他倾吐这些荡漾心旌……他需爱护阿弟才是。   这么一想,他便多了些宽容,盯着阿弟的脸走起神来。   ……阿弟这满嘴叽里咕噜的,到底在说什么呢。   他倒不是不曾试图过跟上对方的话语,但只尝试了瞬息,就毫不意外地掉队了。   他于是开始自己想自己的。   那虞君的确极美。   他白日攀至对方背上时,那身如颀长玉山,还能清晰感受到那臂腰很是柔韧有力。   倒是颇适合手持三尺青峰,亦或张弓远射……   曹彰难掩羡慕地想,他是不敢奢望拥有那般容仪品貌的。   但要是稍加努力的话,能否有虞君的身量?   他一颗才刚滚热的心,就在想起阿父的个头后,倏然变得冰凉。   ……就连已经身故的阿昂兄,虽极武勇,但也称不上身量高挺呢。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寤言不寐,相思至嚏……”曹植语气惆怅地说到这里,忽似察觉到了什么,忽定睛看向曹彰,冷不防地提问:“阿兄认为如何?”   他正畅想着怎样才能偷偷骑一骑那匹才从司隶送来不久、马上就要运至官渡的千里驹,一下被打断思绪,顿时一个激灵。   到底这是相处时日最长的弟弟,他见机快,立马就捧场地抚掌,由衷赞美道:“阿弟果真做的一手锦绣文章!以此词赞颂虞君,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自是佳句。”   曹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如坐针毡的阿兄拆穿道:“句出《诗经》!阿兄怎连这都未曾读过?”   曹彰愤愤不平地翕动了一下唇,又耷拉下了脑袋。   五方上帝为证,《诗经》他还是读过的……可时隔多年,总不可能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正不满地瞪着自己的植弟,当真能做到过目成诵。   曹彰苦着张脸。   丕兄也是这样……怎一母同胞,就他曹彰文才匮乏?   不过他私下里一直有所怀疑:在弟弟们面前格外好颜面的阿丕兄长,应该是没少背着他们用功,只在表面上做出游刃有余之态罢了。   可恨呀,既有他曹彰,这天下缘何又要有这么多过目不忘、博览群书的奇才!   被扰了睡眠的曹彰满怀怨念时,虞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适才从睡梦中醒来,皓月高悬,果然距天亮还早。   尽管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却已经补足精力,神清气爽了。   在取用屋内的水简单洗漱过后,忽觉鼻尖处莫名传来些微痒意,不过很快便被他压抑下去了。   经过大半夜的适应,他分明不觉熏香刺鼻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反应?   虽在孔明藏书处读过《诗经》,虞临仍旧不存在任何“相思至嚏”的浪漫情怀。   他怀着淡淡的疑惑,在屋中找了一圈,但并未找到原因。   守在寝室门外的下仆昏昏欲睡,忽听见极细微的开门响动,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当他下意识地往回瞥了一眼,却瞥见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客人,怔在了当场。   “虞、虞君?”   客人怎这么早就起了?   等他回过神,虞临已冲他微微颔过首,不疾不徐地径直往外走了。   这可是主家极为看重的贵客!   他慌忙站了起来,不假思索地往前追了几步:“虞君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鄙人,何劳虞君亲去!”   他一边追着,一边在心里纳罕:虞君的步子分明瞧着不急不缓,怎他卖力追赶,也只见两人隔得越来越远了?   独来独往了十数年的虞临,根本不习惯出趟门还需同其他人交代什么,但也不愿为难被派来侍奉自己的下仆。   他直截了当道:“我欲出门。你主家可允?”   若是荀彧不允,他也不准备硬闯。   就等夜深人静,再翻窗出去……虞临如此盘算着。   听闻客人这话,那仆人顿时傻了眼。   在确定对方神色认真,不似说笑后,他脸上的茫然都快溢出来了:“主家从不曾下令不许客人出入府邸。可……虞君,城中已值宵禁,唯卫兵或持特令者方可出入。”   他实在难以相信,能叫学识渊博的主家看重的贵客,竟会不知连城中稚子都知晓的宵禁之事。   见虞临神色淡定从容,丝毫不因他的话露出失望或震惊之色后,他就更不相信这一点了。   莫不是贵客身份实则特殊,是手持令牌之人?   虞临面无波澜道:“我自有办法。”   所谓的违禁违规……   虞临理直气壮地想,只要不被巡查的卫兵发现,不就等于没有违反吗?   没听出虞临实则含糊其辞的狡猾,下仆又偷偷打量了他一番,心下已将对方“身份特殊”的猜测信了个十成十。   虞临见糊弄过去了,便不再拖延:“侵晨前,我便会归来,你可自便。”   “喏。”   见他泰然自若,显是自有依仗,仆从于是更加安心了。   虞临从容不迫地寻了一僻静处,就如花豹缘木般地灵捷地翻出院墙,转瞬便轻若无物地落到了街道上。   离开前,他习惯性地先往后看了一眼。   不似那些连观气士所用的高台都一应俱全的豪富之家,荀彧很是朴素,府上最高的建筑,不过是位于二层的书阁。   现灯火明亮,以虞临的眼力,那伏案就读的人影投在垂落的竹帘上,轮廓可谓清晰可见。   荀令君果真言出必行。   虞临心里便更满意了。   他心情颇好,还顺道瞥了眼位于隔壁的耿纪家。   寝卧方向亮着浅淡烛光,凭他的耳力,还能隐约能听到说话声……显然,那两位多年好友也在秉烛夜谈。   只要一想到两人的对话会有多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虞临的目光便似被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在城中巡查的卫兵的脚步声,在他耳中简直明显到同霹雳一样震响,根本不可能漏听。   于是,在侵晨到来前的两个时辰里,虞临便将这座街道上几是空无一人的许都,畅通无阻地逛了个遍只除了他上次专程来面试小皇帝时,已经逛过的许宫。   规模远比他曾仔细观察过的另三座大城市要小得多。   对此,虞临倒不意外。   许到底只是颍川郡中一县,近来才因皇帝驾临而临时升为都城。   就连最重要的宫殿,皆是近两三年才陆续完工。   见时间充足,虞临甚至还心血来潮,给荀彧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在回去前,他最后登上了皇帝开年时祭天用的毓秀台,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座城市。   四处并无遮挡,他的身形在月辉中暴露无遗。   也因此,虞临清晰地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还有短促和慌急的呼吸声。   他刚下意识地凝神去听时,对方就彻底屏住了。   见对方并没有大喊大叫、招来更多卫兵逮捕自己的意图,虞临便彻底不去在意对方,继续专心俯视城中星罗棋布的街道。   不过少顷,他就彻底记清楚了这座小城中不算复杂的布局。   随他利落一跃,高台处便彻底没了踪影。   那些暗中窥探的卫兵将这一幕清晰纳入眼底,不禁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   荀彧自是不知,他以为正于寝室安歇的虞临,已经在宵禁的城中逛了半宿。   虞临所呈之文书着实精妙绝伦,鞭辟入里,他这一读,便是彻夜。   待天光渐明,蜡炬成浆,片刻未眠的他心神亢奋,身体却难免感到些许疲惫。   在下仆小心翼翼地第三次提示他时辰时,荀彧方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尚余一半的文书。   已经到了同从兄荀悦、友人孔文举一同进宫,为陛下侍讲的时候了……   “传朝食至此罢。”   还思索着文书中的内容,他心不在焉地洗漱着,顺口吩咐道。   话刚说出口,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竟险些遗漏了虞临。   他于是立即改口道:“且慢。先遣人视子至可已醒来。若未,莫去扰他。若子至已起,便问他愿前来中堂共食朝膳。”   “待得子至答复,再定传膳之事。”   说完,他任由下仆接过手中那濡湿巾帕,正想回到案前,在虞临的回复传来前再读上几行字时……   转身间的眼角余光,偶尔落在了窗台处的一物上。   那是何物?   荀彧微微凝眉。   他处事机要,书房中一笔一纸,皆可能涉及机密,是以他对屋中陈设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他可以肯定,在昨夜之前,窗台上还不曾有物……   荀彧一边沉思着,一边缓缓踱步至窗棂前,以手抬起竹帘。   是一束叶带凝露,竟早早盛放了的木樨香。   1.曹彰不爱读书   《三国志魏志十九任城陈萧王传》任城威王彰,字子文。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数从征伐,志意慷慨。tz尝抑之曰:“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课彰读《诗》、《书》。彰谓左右曰:“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做博士邪!”tz尝问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彰曰:“好为将。”tz曰:“为将奈何?”对曰:“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tz大笑。   2.“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仰望那太阳和月亮,引起我悠悠的思念   出自《诗经邶风雄雉》   3.古人相信“相思至嚏”被想念的人会打喷嚏   “寤言不寐,愿言则嚏”:女子从睡梦中醒来,就再也难以入睡,心里思念着远方的人,希望对方也在思念自己,以至于自己打起了喷嚏   出自《诗经邶风终风》   4.宵禁的介绍在《古代中国的24小时》作者柿沼陽平八旗文化出版社这本书里有简单介绍 p64,但他引用的是《宫崎市定全集7六朝》,岩波书店1992,p87-115,但我没能找到他注释的原版进行对照,所以严谨一点的话这里存疑。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里都没有清晰指出这个时候存在宵禁(至少我没有找到),不过考虑到那个时候普遍存在,所以这里就当是有了。   5.同从兄荀悦、友人孔文举一同进宫,为陛下侍讲   《后汉书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荀悦,字仲豫,是荀俭的儿子。荀俭早年去世。荀悦十二岁时,就能讲解《春秋》。他家境贫寒,没有藏书,每次到别人家,看到书籍文牍,只要看一遍大多能背诵记住。他性格沉稳安静,容貌俊美,尤其喜好著书立说。汉灵帝时期,宦官掌权,许多士人退隐到偏远穷困之处,荀悦于是托病隐居,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堂弟荀彧特别敬重他。起初,荀悦被征召到镇东将军曹操的幕府任职,后升任黄门侍郎。汉献帝十分喜爱文学,荀悦与荀彧及少府孔融在宫中为献帝讲解诗书,早晚谈论。他多次升迁,官至秘书监、侍中。   原文:“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   6.木犀香   《向余异苑图》云:“岩桂,一名七里香,生匡庐诸山谷间。八九月开花,如枣花,香满岩谷。采花阴干以合香,甚奇。其木坚韧,可作茶品,纹如犀角,故号木犀。” 第29章 第 29 章   回到房间里的虞临听了下仆传达的话后,不假思索地同意前往。   他猜想,朝食多半只是个由头,应该是荀彧有话想同他说。   应是与计划书有关?   当虞临随下仆来到中堂时,那两张相对置放的食几上,已经齐整地摆好了吃食,菜品上别无二致。   荀彧正襟端坐于其中一张后,神色沉静,并未在意身边来来往往的仆役,似在出神。   虞临于是将原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稍微加重了一点。   “子至可好?”   荀彧接到提醒,倏然回神。   他露出温和一笑,主动起身,向虞临行了简单一礼。   虞临回礼后,便在空着的另一张食几后坐下。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在用朝食的过程中,荀彧很是专心,落箸亦是优雅而效率,并未同他攀谈。   不用在餐时搜肠刮肚地找典故,那是再好不过。   虞临也就渐渐松懈警惕了。   不过,对吃食本身他并不感兴趣,认识的菜色也极少。   因此,他在动筷之前,先谨慎地扫了一眼那小巧精致的餐具里所盛放的东西,再通过颜色、形状和气味判断食物的种类。   荀彧为官清廉,并不求田问舍,从府邸那简单无比的陈设便足以看出。   但他身为名声赫赫的颍川荀氏之芝兰,又为居中持重之尚书令,自然也不可能过得穷困潦倒。   因而在居家饮食等细节上,虽不奢华,却无不透着名门贵子的优雅。   哪怕是于享受一道一窍不通的虞临,也能感觉出一些让人舒服的小细节。   譬如此时呈于他面前的这份朝食。   食材并不稀罕,多是下仆前一日从城中集市里采购的,城中多数百姓也能承担。   烹饪的方式,更是看似清淡简单。   然而越简单的菜式,往往就越考验厨子的手艺光是这手精妙利落的厨艺,就足够透出主家家族的底蕴了。   虞临认出其中被切得很碎,并与鸡卵混在一起的,是最普罗大众的葵。   同猪肉一同清炖的,则是稍微少见一些、却正应季的淡绿夏笋。   最小的陶碟里装的是被切成细丝的生胡瓜,上面滴了一点佐料,闻起来也不错。   虞临的视线移到主食上,眉宇缓缓蹙起。   那碗搀着肉碎,不断散发出可疑的浓烈气息的碧绿色肉羹,又是什么?   他隐蔽而飞快地抬眸,看了安静用餐的荀彧一眼。   对方动作看似慢条斯理,解决菜品的速度却并不算慢。   而且,同他的顺序相反的的是荀彧先用、也是刚好用完的,正是那道叫他一直举棋不定的可疑肉羹。   虞临抬眼的那一刹,刚巧亲眼目睹了荀彧咽下最后一口肉羹。   面不改色,动作徐徐,显然不像咽下奇异食物而强忍不适的模样。   虞临将信将疑地撤回了视线。   就在这时,荀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自若地收了右手回袖。   不过少顷,就自宽袖中取出一物,放于食几一角。   虞临下意识地对那处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叶片翠绿,花瓣明黄,早前所沾的晨露已经消散无踪,散发出的香气大多已经落入好香者的宽袖之中,变得十分浅淡,需凑近嗅闻、才能捕捉一缕残香。   正是他早上为对方特意折下的那一小截花枝。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分神想,荀彧既然会将花随身携带,用餐时还特意放在桌子上,就足够能证明是较为喜欢的。   虽的确耗费了些许精力,但眼见特意找的礼物得到了对方的高度认可……   虞临面上不显,心情则已略微上扬。   果然。   这个香人,就是会喜欢这种色彩明亮的香香东西。   理所当然地在心中加深了这种印象后,虞临便有意避开了那花枝,始终未投去第二眼。   然而他刚垂下眸,重新看向那碗绿羹,荀彧便宛若无意地投来了目光。   感官极其敏锐的虞临立即察觉,条件发射地回看过去时,便在对方眸中捕捉到了一抹清晰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虞临目露疑惑。   尽管荀彧在他的心目中,奠定起的就是个温善亲和,心细体贴的形象……   但他莫名感觉出,对方眸光中所含的那缕笑意,跟平时的好像有些细微的不同。   他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开口询问对方时,方才一直未曾开口的荀彧,忽顺势开启了话题:“寒舍粗肴薄膳,不知是否合子至的喜好?”   虞临被打断思绪,顿了一顿后,简明扼要地回答:“我虽向来不重吃食,但也觉菜肴甚好,多谢令君款待。”   荀彧自若道:“能合乎子至口味,甚好。我自从知晓子至同元龙交好,便忧心吃食一道恐招待不周。”   虞临一顿,很快反应过来。   陈登昔日,的确曾着重遗憾行程太赶,未能叫他品尝心爱的“鱼鲙”。   “元龙素来好啖生鱼,子至曾从广陵过,必然品尝过最得元龙府上厨工最得意的那道鲜鲤鲙了。”   鲜鲤鲙?   虞临不禁蹙眉。   他在离开广陵后,有次得暇,的确也好奇对方口中引以为豪的“鱼鲙”到底是怎样的菜肴。   从赵云口中问出那就是生鱼片后,吃过各种各样的变异鱼片的他,便不再在意了。   但那是由于,他潜意识认为对方指的是相对安全的海鱼。   现荀彧提起细节,他才知道对方酷爱生食的,竟然是河鲜。   他当然百无禁忌,但以陈登那脆弱体质,可一点不像能生猛到自行抵御寄生虫的样子。   虞临神色渐渐凝重。   也不知道陈登已经吃了多久……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很多虫子了?   虞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被变异虫寄生时死状凄惨的同类,有点替陈登担心。   少顷,他认真地劝着荀彧:“以临之愚见,令君体弱,鱼鲙还是少食为妙。”   体弱?   还是头回被人如此形容的荀彧,微微扬眉。   他隐蔽地看了体格并不似许褚等人壮硕,反而如修竹般颀雅的虞临一眼,并不认为自己会比对方羸弱到哪里去。   但他感受到了虞临的诚恳和关切,于是宽和地没有反驳,颔首附和:“我亦如此认为。”   既然二人已经开始聊天了,虞临便顺理成章地将那碗还未碰过一星半点的诡异绿羹,悄然用手背推到了一边,摆出专心聆听的架势。   对虞临隐蔽的小动作,荀彧好似未察。   不过,在重新开口前,他似是已经用够了早膳,于是传人将剩下的菜品端走。   虞临的心情顿时更加松快。   他顺势又自然地开口,让下仆将自己那份绿羹给取走了。   出于些微的好奇,在目送那碗透着令他无端不适的诡异气息的绿羹远走时,虞临忍不住问:“敢问令君,那羹究竟由何所制?”   子至终于问了?   暗中实已久候的荀彧,按下忍俊不禁的神色,正色道:“此为鹿肉胡荽羹。胡荽自西域而来,宫中栽种不多,实乃陛下所赐,方欲同子至共享。”   原来是芫荽?   虞临对此倒不陌生。   但他曾见过的,只是影像资料和文字记录,更关注的是栽种方面的信息。   却从未真正品尝过这早在废土一期,就已经彻底灭绝了的植物。   多亏荀令君大方地分享御赐之物,才让他生平头一回找到了真心讨厌的食物。   等他当上田官后……是绝对不会去种芫荽的,还要不许底下的人去偷偷种。   虞临神容肃穆地想。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被陆续撤走的其他餐具,但在这个过程中,下意识地跃过了摆着花枝的食几一角。   这落在一直凝视着他的荀彧眼中,便尤为明显。   赠花者,果然是子至。   之前那个模糊的猜测,一下变得笃定了。   尽管相识尚浅,荀彧也已多少发现对方看似云淡风轻,却并非全无好奇心。   然而在耿纪府上初见时,虞临打量他的视线便始终坦坦荡荡,并未加任何掩饰。   现在的刻意回避,见之却不问,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在烹煮茶羹时,荀彧有意表现出了对木樨香的喜爱,道花阴干后极适合香。   又不露声色地评价了一番它花季未至,应很是难寻。   虞临当然品味不出这香味有多讨喜,只觉那花瓣摸起来软绵绵的,明黄的色彩看起来光丽鲜艳,浅褐色的嫩枝则很端直。   让他莫名感觉有点像荀令君,才不假思索地别了一小枝回来。   原来它叫木樨么?   虞临在脑海里更正了一番相关信息。   闻言也不疑有他,只以为荀彧特别喜欢,打算之后找人去多寻一些来。   于是含蓄提示道:“据临所知,崖壁一带应好寻些。”   “原来如此。”荀彧莞尔道:“多谢子至告知。”   虞临矜持地点了点头。   朝膳这意料之外的小劫算是完美渡过,虞临心知荀彧身兼多职,有诸多要务在身,很快就要进宫去,因此并不担心接下来的对话会持续太久。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二人品那浅褐色的茶羹时,荀彧以“鱼”这一主题作延伸的,是一桩发生在建武三年十二月即光武时期的一桩官司。   虞临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概括。   发生纠葛的双方,一是担任甲渠侯之职的粟君,一是名叫寇恩的客民。客民受粟君雇佣去兜售五千条鱼来取得一定报酬,但鱼价必须卖够四十万钱。   最后所卖的总价却未能达到要求,哪怕将提前收取的酬金那头牛卖掉后,也仍旧差了八万钱。   于是倒霉的客民非但白忙一场,还连自己的车器杂物、儿子的工钱、甚至是先前替粟君购置物品的钱财都一概被扣押。   偏偏粟君还嫌不够,于次年继续告发寇恩欠牛不还。   虞临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车器杂物一万五千六百钱,寇恩之子工钱八万……”他蹙着眉,顺畅地将刚才涉及的所有钱数一一报出,并流利地给出了计算结果:“粟君反欠寇恩两万四千六百钱才是。”   事实是,已经掠尽寇恩一家财富,超额弥补了自己“损失”的粟君,却贪得无厌,反而成了控告寇恩欠债的一方。   不防虞临转瞬便将数算了出来,荀彧不禁一怔。   “确为如此。”   思及寇恩昔日惶恐窘迫,荀彧叹息。   下一瞬,虞临极快地错开了原本与荀彧对视的目光。   荀彧看去,只察那乌睫凝霜,眸底日星隐耀,光色阴翳。   “官从贷殖,必夺民利。”   就在他隐约感觉虞临气势似含冷沉、好似藏锋出鞘的锋锐时,却听对方的口吻是一日既往的平静:“如此看来,今日之祸,根源早于光武时便已埋下了。”   一棵早已被蛀空的朽木,被稚童轻易地连根推倒,不正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1.荀彧的生活朴素   《三国志魏志荀彧传》“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余财。”   2.葵冬寒菜冬苋菜   《诗经豳bin风七月》“七月烹葵及菽”   一般用来做羹   3.笋:   秦汉时期,人们认为笋是美味蔬菜。张衡《南都赋》所罗列的园圃植物中就有笋。汉代的笋有春夏笋和冬笋两种。《东观汉记》记载,东汉初年马援南征,在荔浦品尝到冬笋,大为赞赏,称“其味美于春夏笋”。摘自《秦汉的飨宴》作者王辉,北京日报出版社,P75   4.胡荽芫荽香菜   西晋张华所撰《博物志》谓张骞使西域,“得胡荽”。胡荽是调味蔬菜之一,《齐民要术》记载的一款“胡羹”的制法中就以“胡荽”调味。由于胡荽气味辛温,有发汗透疹开胃之功,因此也可入药。摘自《秦汉的飨宴》作者王辉,北京日报出版社,P80   5.鱼鲙用鲤鱼   脍法所治之鱼以“鲤鱼”为多。枚乘《七发》:“薄耆之炙,鲜鲤之鲙。”辛延年《羽林郎》:“就我求珍肴,金盘鲙鲤鱼。”这些材料都说明汉代时,鲤鱼为制鲙首选。除了生鱼片外,汉代人可能也生吃鱼子(鱼卵)摘自《秦汉的飨宴》作者王辉,北京日报出版社,P58.   5.五千头鱼的官司细节:(甲渠候是官职名)   1972年至1976年,甘肃额济纳河流域居延地区的汉代城障烽塞发掘汉简近两万枚。其中,22号房址出土的“建武三年十二月候粟君所责寇恩事”册书尤为值得关注。该册文书反映了东汉光武帝时期发生的一起甲渠候粟君与客民寇恩的经济诉讼。综观全文,此案的大概情节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间,一个名叫“寇恩”的客民受甲渠候粟君的雇佣运送五千条鱼去出售,议定给付工钱为一头牛和二十七石谷,但鱼价须卖够四十万钱。寇恩未卖至此数,卖掉作为工钱的那头牛才凑足三十二万钱,还欠八万钱。于是粟君扣押了寇恩的一些车器杂物,价值一万五千六百钱;扣掉寇恩之子为已捕鱼的工钱二十石谷,折抵八万钱;又赖掉寇恩为君妻买米肉所支的九干钱。实际粟君应再支付寇恩两万四千六百钱,可他却于次年十二月向居延县告发寇恩欠牛不还,引起这场诉讼。   这件案子的有趣之处在于两点:一是案中的原告“粟君”既占便宜又输理,反而主动告状,这点颇耐人寻味;二是此案涉及五千条鱼的贩卖。如此大量的贩鱼记载表明汉时河西地区的渔业资源比较丰富,当地居民日常生活中经常有鱼可供食用,不然不会出现数目如此庞大的贩鱼量。秦汉时期,鱼在人们的饮食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摘自《秦汉的飨宴》作者王辉,北京日报出版社,P50. 第30章 第 30 章   观虞临宛若平静的神态,荀彧并未觉得安心。   静水流深。   在此情景下,荀彧想说些什么。   但不知为何,一向善于劝服旁人的他,一时间竟找不出能说的话来。   亦或者,是他心知自己仓促下找到的言语,是不可能说服虞临的。   他已拖延得够久了,早已到了该进宫的时候。   想到恐怕已在殿中等候自己的陛下,荀彧迟疑片刻,只得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起身向虞临道别。   他起身,由下仆最后替自己整理一遍衣冠,以免面圣时存有褶皱,复看向虞临道:“如无意外,待正午一过,我即归矣。寒舍上下,除书屋屏风内为禁外,子至为贵客,皆可自决。”   虞临神色坦然,显然完全没有将方才对光武帝的不敬言论放在心上。   他甚至还很自然地伸手,主动帮荀彧将歪了一点点的绶带理正:“多谢令君。”   荀彧默然片刻,无奈一笑:“子至不必多礼。”   尽管面上不显,虞临对大名鼎鼎的荀令君的藏书,的确很感兴趣。   更让他期待的是:在书房里多转转,说不定就能偶遇昨日认识的那几位幼崽了。   就在虞临心神放松的这一瞬,分明已不疾不徐地往外行去的荀彧,忽淡笑着回首:“险些忘谢子至赠花之谊。”   虞临一僵。   他知道,自己这下意识的停顿,已经给了聪明的对方答案。   觉察出对方霜面下藏着的懊恼,荀彧愈发忍俊不禁,只生生按捺下来。   他安慰道:“非是子至疏忽大意。木樨香盛放之时,香可溢满岩谷,子至于从中过,衣袂又岂会不着余香?况君子德美则芳馨,子至冰质葳蕤,亦是雅闻。”   这话说得很好。   虞临面如霜雪,一言不发地目送荀彧离开可惜,他没有被安慰到。   不过诚如荀彧所言,被揭穿了也无甚影响。   虞临很快就不去在意过去的事了,于下仆的引领下,径直前往位于二楼的书房。   房门弗一敞开,便见灯台上静静躺着烧尽的烛泪,镇纸下压着他写的建议书。   幼崽到底去哪里了?   虞临心中困惑。   观那剩下的纸张厚度,刚好还有一半。   旁边还散着几张落满荀彧字迹的纸,具体内容,虞临未去窥伺。   对香人的好印象,叫他决定耐心等待。   也不知是荀彧信任他的品行到这种程度,还是心思缜密的对方心存试探、早已布下机关……自虞临踏足书房后,领他前来的仆人便极放心地退下了。   虞临可以确定,在这偌大书房中,只余他一人在。   尽管不认为有什么机关能逃过他的眼睛,偷看也有把握不被发现,但虞临仍旧未试着绕入屏风,只老老实实地在被允许的范围里找书看。   这是一片堪称辽阔的壮观书海。   哪怕只粗略逛了一圈,他就已经看到少说数十册孔明处没有的书籍了。   更别提墙上还悬挂着笔触风流,如云鹄游天、群鸿戏海的丹青墨宝,全壁堪称贵重连城,也不知分别出自荀彧哪些友人之手。   在走马观花的过程中,虞临唯独忍不住凑近看的那副,则是罕有地以农人为题。   与荧屏上看惯的影像资料不同,但即便是缺乏艺术敏感度的虞临也能看出,画者的技术精妙绝伦、可谓挥洒自若。   无论是饱满麦田,还是那位老农欣喜的面孔,都描绘得让人觉身临其境。   唯一的缺点,就是画者对农耕之事应该没有亲身经历过,农具带刃的方向反了。   虞临稍稍有点遗憾。   不过瑕不掩瑜,这仍是他目前最喜欢的画。   等以后有了固定住所,不如也在墙上挂上好几副丰收主题的画作,入乡随俗地图个吉利?   这么盘算着,虞临便着重留意了画者的私印,想着以后或许有机会找对方求画。   “元常。”   按此时人以单为名,双为字的习惯,虞临猜测这应该是绘者的表字。   他默默记下后,便将一切复原,又重新挑了本第一页的内容便与劝农相关的薄册。   正当他安逸地在书案后坐下,准备专心阅读时,木梯处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节步匀而有力,既不是荀彧,也绝无可能是幼童。   会是荀彧的哪位亲眷吗?   在见识过此时人的繁衍能力之强的虞临,已经不会再少见多怪了,只还忍不住感到些许肃然起敬。   心念微转间,他并未过多反应,只懒洋洋地坐着,静候来人现身。   踱入书房的人神态悠然,着素色长袍,戴进贤冠。   如他推测的那样,对方年纪不轻,至少为不惑之年。   对方显然早已知晓他的存在,目光在他身上做了短暂停留后,面上便露出同荀彧堪称如出一辙的浅淡而得体的微笑,赞叹道:“直至今日,我方知陈国武平虞氏还一直藏着这么一位麒麟儿!”   这绝对是那香人的亲戚。   虞临无比笃定地想,不提那有几分相似的眉目,光是这荀氏笑容,就标准得如出一辙。   恐怕连版本号都是一样。   “陈国虞临,字子至,不敢当足下谬赞。”   对方年纪大上许多,又有官职在身,虞临自然要先行见礼。   于是得知此人名荀悦,字仲豫,为荀彧从兄。   荀悦不仅同从弟荀彧比邻而居,还受其引荐,同在宫中就职。   近年更是迁至侍中,主要为陛下讲学。   等从荀悦口中得知,为皇帝讲学的不仅有荀彧、荀悦、耿纪,还有一位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少府孔融后……   虞临已经难得有点后悔。   早知对方课业如此繁重,还因年初之事被倍受刺激,他当初,就应对刘协稍微宽容一些。   在压力过剧下偶尔胡言乱语,是可以理解的。   “……子至所读何书?”   虞临缓缓抬眼,看向笑吟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手捧之书的荀悦,心下微沉。   他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读书既是雅事,也是静事,更是独事。   因此,即便听到有人来了,他也想着大可以各据书案一张,自行其事,互不相扰。   但荀悦的性格,明显与他那年岁相差颇大的从弟荀彧不同……更好为人师一些。   虞临抿了抿唇,还是将才来得及读了开头几页、想静心一读的这薄薄书册展示给了对方。   殊料荀悦看见书名后,面上的笑便怔住了。   他略一扬眉,再开口时,眼里就带着点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我不欲扰子至读书。只是,待子至读完《申鉴》,可愿同我稍论心得?”   虞临面无表情。   为什么要突然考校他?   不过,反正他不准备以文官出仕,就算被迫暴露出甚至还不如七岁稚子有才华,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么一想,虞临的心境重归平静,微微颔首应下。   他读书极快,即使有意拖延时间,还是在很快就已将此书倒背如流了。   他往侧边一瞥,荀悦仍在。   看向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的答案的对方,虞临面色无澜,却已在暗中进行了一番苦思冥想。   “此书道,五政之首,为‘兴农桑以养其生’,临虽不才,亦深以为然。”   并未在意荀悦满意颔首的神情,虞临缓缓地说出了真实的评价:“可惜笔者只道‘帝耕籍田,后桑蚕宫’,而无具体策谏,未免/.流于形式,浮于表面。”   皇帝在年初亲耕籍田,展示对农事的重视,无疑是延续多年的一项传统。   虞临当然不觉得这种形式主义有什么特别大的坏处,但要说用处,也是约等于无。   尤其是在乱世期间,即便人人都知道皇帝也倒霉地饿过肚子,在如狼似虎的军阀手底下遭过罪,现在又等于毫无威严、只能在权臣底下仰人鼻息地讨生活……又能如何呢。   这种叫陛下感到屈辱、叫忠臣感到痛心的苦日子,已经是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蜜糖了。   妻女可卖,幼子可食。   连家资丰饶的士人都随时面临杀身之祸,更何况被视为贱如草木的寻常蒸庶。   稍微平静些的住所和田地,随时会在下一刻被呼啸而来的铁骑践踏,被兵卒劫掠,自身也被抓去做那生不如死的劳役……   盛夏还好些,待到寒冬到来,只会是更加惨烈的景象。   那尊敬的陛下到底有没有耕这籍田,同活着的时候要忍饥挨饿、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到来时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的卑微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   尽管盛夏才刚刚开始,却该早些为凛冬御寒之事做些筹备了。   虞临的心神歪了一瞬,脑海里闪掠过诸多念头,并没有同对方分享这些。   他微微歪头,看向神色微讶的荀悦,简略总结道:“这本书,应只是写给陛下看的。”   所以才会通篇论着很有道理的大论,却没有一处落到实处。   不过,对他而言也绝对不是毫无收获。   荀悦陷入沉默时,虞临则是若有所思。   原本他来书房,的确只是趁机充实一下严重匮乏的知识。   以免逊色于那位只有七/.八岁、却已经文采斐然的阿植过多。   现得了这篇《申鉴》的启示,他忽然就明白凭借自己这点微末文采,究竟适合写点什么了。   等整理过现存资料,再结合实际地形的考察、实践过手法后……他或许,可以写一套农书。   这个念头刚一朦朦胧胧地浮现,就被虞临给自行纠正了。   不。   不仅是农书,还该包括一些便利生活的道具制作方法,农副产品的生产和销售方式,还有跟农耕息息相关的养殖业,基础的医疗常识;最好还要附带一些连大多数不识字的田父,也看得懂的解析图;且如今民间歌谣盛行,或许还可寻好坐山间长啸的孔明帮忙,编成朗朗上口的歌曲传唱。   虞临兀自陷入了沉思。   在设想中,这样包罗万象的一套书,适合取个什么名字呢?   1.《申鉴》为荀悦所作。   《后汉书: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只摘取部分内容“发展农业桑蚕以保障百姓生计,审察民众的好恶以端正风俗,宣扬礼仪教化以彰显德政,建立军事防备以保持国家威严,明确赏罚制度以统一法令。这称为“五政”……因此,应先使百姓财富丰足以安定其心志:帝王亲自耕种“籍田”,王后亲蚕于蚕宫,使国中无游手好闲之人,田野无荒废之业,财货不被商贾过度盘剥,劳力不被随意征调,以保障百姓的基本需求。这称为“养生”。”   “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皋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第31章 第 31 章   荀悦沉默了好一阵后,才重新看向虞临。   虞临对自己始终不闻不问,在思索书名无果后,索性起身,怡然自得地在书架间游走。   他似乎带着某种明确的目标,仔细挑选起了需要的书籍。   因各书于不同时期写就,除近些年的为纸张质地外,其他多为厚重的竹简。   荀悦眼睁睁地看着虞临双手分别端起一摞快赶上大半个人高的木简,却是面不改色、步履轻盈,转瞬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书案旁边。   ……慢着。   这究竟是何等怪力?!   荀悦不知不觉间已瞪大了眼。   他上身下意识地前倾,重点打量着虞临颀长匀称、毫不虬结的身形,不住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莫不是从弟的下仆马虎大意,叫那些书简实则早已被蛀空,方显得如此轻飘?   在虞临放下书简、返身去取旁的书时,他甚至没忍住拿起其中几卷,却并未察觉到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陷入错乱,就被虞临淡淡地扫了一眼。   其声悦如戛玉敲冰,却隐约透着渊玉之寒:“荀君,莫不是属意临所择之书?”   荀悦眉心陡然一跳,本能地做出安全的答案:“并无此事。”   虞临“噢”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了。   见对方真就对他视而不见,兀自忙碌,荀悦不禁轻咳一声,欲要提醒对方自己尚在。   虞临立即就有了反应。   他步履定住,压下被打扰的一缕不快,略微侧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荀悦。   这偌大书房,光书案就有三张。   别说同时容纳三个人了,要是让仆从临时搬来案几,即便要同时容纳十来人,也是绰绰有余。   他现在故意冰着脸,装作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刚才也已经回答过读后感了……怎么对方还有话要说?   考虑到荀悦毕竟是主家的亲戚,虞临还是决定宽容一些。   在开口时,他采取的语调还是拟荀彧的温和有礼、官话中甚至带了点极自然的颍川郡口音:“荀公可有吩咐?”   荀悦骤然被那静水无澜的乌眸直视着,竟一时间忘觉对方直视长者之举很是失礼,反倒感到莫名一阵寒气自脊背上涌。   不过,那种令人悚然的不定感只是匆匆掠过,便随着虞临略微垂眸的举动,回归了平和。   他心中余悸尚存,更是愕然。   自己已过半百之岁,又生逢扰攘,后遇董贼兵乱、中原大荒,至近年方入宫讲学,得了几分平静。   何等阵仗不曾见过,怎险些被这位神情淡静、少言无害的青年给惊了一跳?   荀悦将那抹疾掠而过的怪异撇开后,掩下心中赧然,坦白道:“不瞒子至,汝方才所读《申鉴》,正为吾之拙作。”   虞临做出的反应,却与荀悦所料的截然不同。   他丝毫没有当着声明素著的侍中的面锐利点评了一番作品的惶惶不安,也没有似狂士祢衡般倨傲的据理力争、或是变本加厉地贬损。   只是简短地一顿,就带了点好奇地求证道:“敢问寻公,昔时可是为陛下所做?”   听了这直截了当的一问,荀悦下意识地捋了捋须:“……正是。”   果然是这样。   虞临微微颔首,目露了然。   观他神色,被猜中的荀悦心里不禁更闷。   他不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亦志在献替,然局势如此,并不被所用。”   思及此处,他不禁在心中长叹。   作为颍川荀氏子弟,他又岂会不怀为忠武宰辅,随侍君王,为社稷谋福祉之大志?   然天下崩乱,篡逆豪起,曹氏看似恭谨,天子实则沦为摆设,并无权柄。   虞临却并不接受这个理由。   荀悦并不知晓,但凡涉及农事,这位洵美且静的虞氏子,就多少有些较真了。   虞临微微蹙眉。   他彻底放下了手里的书简,不着痕迹地审视了神色怅然的荀悦一番。   在确定对方是当真如此认为、而不是随口敷衍后,他抿了抿唇,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可用的典故,然后雷厉风行地打起了腹稿。   荀悦沉浸在自己的苦楚中,并不察咫尺之遥,已经酝酿着一场惊天风暴。   等准备就绪后,虞临又模仿着荀彧的温良口吻,说着:“小子不才,天性疏诞,若不慎出狂妄之言,还请荀公见谅。”   荀悦一怔,猛然看向他。   虞临便欣然当做他已经同意了。   于是往下继续说:“食为政首,欲安邦教民,必先足民食。不知荀公可同意此言?”   荀悦略作思量,不觉这话有任何歧义,欣然颔首:“此乃圣贤之智。”   事实上,这是任哪位士人听来,都不会认为有错的话圣贤孔子曾道‘民富而教之’,而‘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也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然而紧接着,虞临就在毫无准备的荀悦耳边,轰然降下了数道霹雳。   他眸光明澈,声似噀玉喷珠。   却字字如刀,句句如锋,直刺荀悦心中痛处:“既如此,只要政令合理,且得以有效施行,能使百姓丰衣足食,国本便在。那政出何人、何家、何意,于鼎沸生灵又有何紧要?且无论陛下要重扬汉室之威,又或曹氏有逐鹿天下之意,皆需民力,观曹氏近年重屯田养民之策,便可见一斑。”   虞临井井有条道:“我曾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若水已竭,如何载舟?而水若仍存,即便就地伐木做舟,也不算难事。”   如果选择庸碌无为,装聋作哑,是因为愤恨民间百姓不知正君为谁、盲目追随乱党,就不视其为民、不予以庇护的话……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应该不存在这么狭隘恶毒的蠢人罢。   民心所向,不就是正统所在吗?   荀悦隐约察觉到了虞临的言下之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连个单字的音节都没发出来。   看着神色晏然的虞临,他目露茫然。   这虞姓小子……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对一位日日陪侍天子身畔的重臣,肆发何等狂言?!   见荀悦瞠目结舌,面色渐渐泛红,虞临微微歪头,有点不解他的反应。   是出于后知后觉的羞愧吗?   还是感觉自诩汉臣,存在不该为曹营积极献策的羞耻心?   “荀公侍于朝廷,而许宫始终受宿卫监看,若真如此,出自荀公的一笔一墨,应皆会呈于曹氏案前,由其过目。”   虞临目光清扬,态度直率坦荡,却继续说着叫荀悦五雷轰顶的可怕话语。   荀悦甚至不难看出,虞临并无任何嘲讽之意,而是诚恳地替他好心谋划。   虞临真心实意地总结道:“若策出有用,便可壮民力。虽利于曹营,也更惠于万民。”   至此,虞临已经将自己的腹稿发表完毕。   他没有关注荀悦的反应,只神色安然地继续看书了。   约过了一漏刻的时间,荀悦忽像被火灼伤般猛然站了起来,又连退三步。   “汝……”   这位年过半百、鬓发花白的荀门芝兰,张了张口。   虞临惑然不解地看了过去。   荀悦倏然闭上嘴,将话给咽了回去。   他猛一挥袖,转身,匆匆离开的背影里带着几分再明显不过的逃跑意味。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不但所配玉珏激烈相碰、声响欲碎,连最要紧的印绶都重重磕到了门框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是急着更衣吗?   虞临恍然大悟。   重要的是,书房又重归他独自使用了。   当即意识到这点,虞临的心情便上扬了些许,旋即全身心地沉浸在竹简墨香之间。   等书房再次来人,已经是日昳时分了。   虞临遥遥听见脚步声时,还以为是荀悦去而复返。   他心里正感叹对方在厕所里呆的时间真久,便分辨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虞临心念微动。   其中一道,无疑是属于荀彧的。   按他曾在《礼记》中读过的内容,“古之君子必佩玉”,又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自汉以来,已少有人佩戴复杂贵重的组玉佩,但取而代之的印绶,也仍叫君子以步履徐缓称颂。   毕竟君子几乎无不出自钟鸣鼎食之族,自有节步的闲暇与余韵,不似黎庶终日为一日二餐疲于奔命。   另一道,听着便也是世家子特有的节步。   虞临看了眼身前的这张书几。   上头摊满了他从荀彧的书架上找到的相关资料书,因为木牍笨重,一套书也显得数目众多,他索性连早前离开的荀悦所使用的那张也霸占了。   既然回来的不是荀悦……   虞临只迟疑了片刻,便转为心安理得。   他想,自己并没有霸道地占用掉最后那张案几,也没有未经允许就去碰触内间那独属于荀彧的主案。   那就不用专程为来人腾出来了。   虞临静候片刻,同荀彧边行边闲聊着的那人,很快便现了身。   他极快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面孔上。   最多是三十出头。   做出这个判断后,虞临便陷入了些微的不可思议中。   ……怎么在他看来,这人的相貌也跟荀彧的颇为相像?   那人也同时看见了几乎是被埋在堆积如山的木简里,呈静思之姿的虞临。   他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唇角露出一抹含蓄但善意的笑。   在宽袖遮挡下,以肘轻轻推搡了下荀彧,作为催促。   却不知道这点小动作已被眼利的虞临尽收眼底。   虞临想,二人关系很亲近,应又是近亲。   下一刻,面上犹带些许无奈之色的荀彧,就证实了他的猜想:“此乃我三兄荀衍,字休若,现于宫中任监军校尉,与我同里而居。”   荀衍唇角仍微微上翘着,眸里也含着笑意,向虞临翩然执了一礼,主动示好道:“若君不嫌,唤我休若就好。”   荀彧眉头微蹙,向三兄隐秘地投去告诫的一瞥。   荀衍这才稍稍收敛了过于热络的态度。   明知或许是多此一举,荀彧接下来还是礼数周到地对三兄介绍了虞临:“这位乃虞临,字子至,陈国武平虞氏子,乃吾之贵客。”   二人都清楚听到,素为翩翩君子的荀彧,还在“贵客”二字上难得地加了点重音,进行强调。   虞临虽敏锐地感觉到荀衍对自己似乎有些过于热络和好奇,但并未察觉出丝缕恶意,因此也不反感。   既然双方已经认识,在案几后一落座,他就大大方方地观察起了荀衍。   明明是兄长,身量上却较弟弟荀彧要矮一些,也更加清瘦,更符合他心中有关此时文人的刻板印象。   身上也传来一阵香香的气息,但远没有荀彧来得香。   虞临很快就对香人二号失去了兴趣。   荀衍对此一无所知,仍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虞临。   比起心思缜密、常年坐镇中枢的弟弟,他的性格在荀门子中算得上稍跳脱一些,但也心细如发。   经他一番打量,很快确定这位如圭如璋,光丽逸金的虞氏贵子,是真心静如水,不见波澜。   完全未将他从兄荀悦给震得神魂不守之事,放在心上。   须知荀悦虽是从兄,却年长他与阿彧二十余岁,且以沉静性情素著,除好著述、爱良才外,极少能叫他动容。   可这位虞子至却不知对从兄说了什么,以至于从兄心绪大乱、久不能平,又始终不愿意对他与阿彧透露一言半语。   荀衍心里纠结片刻,很快说服了自己,依着好奇的本心,小心地顶着荀彧饱含不赞同的锐目询道:“我观子至心光磊落,便欲冒昧一问。不知子至先前究竟对我那古板稳重的从兄说了些什么,竟叫他自此落荒而逃?”   1.戛(jiá)玉敲冰:敲打玉石和冰块,形容声音清脆悦耳。   2.亦志在献替,然局势如此,并不被所用   《后汉书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   3.民富而教之:治理国家的基础是让百姓拥有充足的物质生活。只有百姓丰衣足食,社会才能稳定,这是治国的第一步。在百姓富裕之后,需通过教育引导民众遵守礼仪、道德规范(“教之”),提升社会文明程度。   出自《论语子路》:“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4.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   语出《四民月令》的作者崔寔(shí)   5.噀玉喷珠(xùn yù pēn zhū):喷出美玉、散落珍珠,常用来形容人说话时声音清脆悦耳、言辞优美精妙,如同珠玉落地般动听。也可比喻诗文优美或口才出众,言辞如珠玉般华丽流畅。   6.“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出自《荀子王制》   7.更衣上厕所   举例《三国志魏志十二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时太子未定,而临淄侯植有宠。玠密谏曰:“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后群僚会,玠起更衣”   8.组玉佩:   “早期的玉器不仅是宗教仪典中的礼器,充当天人沟通的媒介,也是代表着“君子如玉”的高级饰品。按照佩挂的方式,佩玉可以分为玉珮和大珮两类,单件的为玉珮,数件一起成串使用的为大珮。冕服上所用的佩玉就属于大珮。既然是一串玉饰,丝织物制成的柔软飘逸的大带肯定承受不住佩玉的重量,因此佩玉就和其他佩件一起系在冕服的革带上。   在佩玉者身体有动作的时候,串编在组玉珮上的玉块就会相互碰撞,发出“将将”之声。周代的贵族们标榜步态,流行身份越高,步子越小,行走越缓慢,这样才显出气度俨然。而所戴佩玉就意在“节步”,只有佩戴者行有节度,才能使佩玉相撞发出的声音清越动听,为其容貌、礼仪增色”《历史的衣橱:中国古代服饰撷英》作者顾凡颍北京日报出版社 p46 第32章 第 32 章   落荒而逃?   虞临听荀衍这么说,只觉得莫名其妙。   据他观察,在他进行阐述时,荀悦听得非常认真仔细。   除表情有些变动外,全程几乎不发一言,只做过一两句简单解释。   虞临一向认为,不言即为默认。   他微微凝眉,感觉很是冤枉。   在斟酌了一下后,他先是看了神色温和的荀彧一眼,才语带克制地反驳:“此中应有误会。荀公贤良方正,不吝予以指教,我感激涕零。后荀公因急务而出,至今未归……在此之前,荀公同我交谈甚欢,何谈行冒犯之举?”   他以为,荀悦最初的匆忙离去,多半是为了更衣如厕。   至于为什么突然心情变得不好,又为什么对亲人都感到难以启齿?   虞临稍作思考,旋即恍然大悟。   虽差点担了不敬贤老的污名,但看在荀彧为人不错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善解人意一次,替好颜面的对方遮掩一下。   “我还曾于荀公浅论农事之重,”说着,虞临特意将荀悦写的那篇《申鉴》从被压在最底下的书简那抽了出来,据理力争道:“得亏荀公指点,我方觉自己应有何作为。”   这也是虞临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要不是读了在他眼里内容太空泛形式的《申鉴》,他也不会产生自己撰写一套更通用于百姓的农书的想法。   因真心如此认为,虞临一言一行,都显得很是诚恳真挚。   在长于观察的荀氏二子看来,他绝不是因不欲开罪他们、才胡编乱造些借口的人。   荀衍原本的猜测,一下就被剧烈动摇了。   看从兄的状况,确实更像是黯然,或是恍惚,而非怒愤。   他更不曾承认同虞临有关……难道真是巧合,叫自己给猜错了?   “是衍失察,竟下此臆断妄测,还望子至海涵。”   惊觉方才之言好似太轻率了些,荀衍立即敛容,正色致歉。   话虽如此,他仍带着点将信将疑。   荀衍态度好,虞临便缓缓松了凝起的眉锋,直率道:“休若言重了。”   他原谅荀衍了。   荀衍不禁伸手,慢悠悠地捋了捋须。   他并不觉虞临失仪,反倒认为对方直爽真挚如赤子,很是有趣。   文若如此看重子至,莫不是也跟这与众不同的性情有关?   荀彧抬起了眼。   他虽知三兄性情向来宽放一些,可也认为那些本身不存恶意的话一旦落在缄默内秀的虞临身上,恐怕截然不同。   他隐约感觉到,虞临方才展露的心绪,已然有了些许受到冤屈的沉郁。   想到这点,荀彧也颇觉不可思议分明虞临言谈举止间,不时自然地流露出离经叛道的侠气,却又在许多旁人不甚在意的事务上循规蹈矩,一板一眼。   “因事务繁忙,我今日稍晚归了些,还请子至见谅。”   无论如何,荀彧不欲三兄又以那戏谑口吻逗弄虞临,于是率先开口,温言问起对方今日起居:“不知子至今日过得可好?悦兄前来之事,并未事前告知于我,还望子至未受惊扰。”   荀彧自然不知,这世界上恐怕还不存在能惊扰到虞临的事务。   虞临并不忙回答。   他静静垂眸,将目光落在了荀彧的举动上,暗藏吃惊。   这个香人,竟然很自然地就跟他同席而坐了。   荀彧已如昨夜那样提前取下了香囊,连所着衣袍,亦未曾用薰笼熏过。   只他长年用香,衣体自芳,室内亦仍氤氲淡淡香雾。   始终不能习惯与人过于亲密的虞临,很快按捺下想挪远些的条件反射,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令君藏书之丰赡,为我前所未闻。我得以徜徉其中,不胜欣喜,亦时刻感念令君慷慨。”   这也是虞临的真心话。   虽说荀彧不允的情况下,凭他的能力,也可以在这个宅邸的任一地方来去自如……   但荀彧身居重位,却愿意让他这个无名无姓的白身进入书房要地,心胸可谓极其开阔。   而且荀彧的藏书,是他所见的士人中最丰富的虽说截至目前,他只见过孔明与刘望之兄弟的书房。   听出虞临看似平静话语下的几分雀跃,荀彧不禁莞尔:“如此甚好。”   距哺食尚有一点时间,屋中书籍具都烂熟于心的他,索性问起虞临今日读了什么书。   一听到目前最感兴趣的话题之意,虞临的态度便振奋许多。   他毕竟只在书房里呆了这半天,草略筛选过一批可用的书,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有荀彧在,那就要事倍功半了。   “我刚读完《汜胜之十八篇》,《吕氏春秋任地》与《神农》二十篇。”虞临流畅地背出了下午读完的书名,虚心请教道:“关于《四民月令》……”   他们讨论的,怎全是些农书?   荀彧与虞临交谈甚欢、分享感悟时,荀衍心里嘀咕着,始终不发一言。   他一手凭靠于几上,放松了姿势后,就自以为隐蔽地继续注视着对方。   观察得越久,他便越觉得自己之前是真误会了虞临。   譬秋兰被涯之安雅,如阴池深流之静谧。   尤其是弟弟阿彧为对他隐示回护之意,特意与虞临坐在同一张席上时……   荀衍不禁多眨了几下眼。   ……正可谓珠联璧合。   二人交相辉映下,纵蓬荜亦能生辉。   如此美玉,又岂会在初同身为侍中、素来稳重自持的从兄见面时出言不慎,致人方寸大乱呢?   荀衍彻底打消了疑虑。   从而涌上的,就是不慎捉弄错人的愧疚了。   他耐心等了一阵,在荀彧与虞临说话的间隙里插入,又郑重地致歉:“我性促狭,方才有所误会,还望子至大度,千万莫要同我计较。”   虞临看向他,微微歪头。   他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人在沉默了那么久后,居然又旧话重提。   但他又宽容地想,荀衍是态度很好的香人的亲戚。   荀彧虽不知他的用意,仍认真地同他讨论了一番诸多农书的优劣,并替他又挑选了几册农书。   在这个过程中,荀衍始终守礼,不曾出声打扰过。   最重要的是,虞临想,他之前并没有被真正冒犯到。   “区区小事,临早已忘却,也望荀君莫要介怀。”   秉着入世随礼的想法,也为了杜绝荀衍一而再、再而三地致歉,虞临这次采取了恭谨的态度,先向对方回了一礼,再次简明扼要地表示已经无碍了。   末了,又正经八百地补充:“我很大度。”   所以你可以安心了。   荀衍:“……”   方才还是休若,怎一下又变回生疏的荀君了?   他苦了苦脸,瞥了一边面上正经、实则忍俊不禁的阿弟荀彧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揶揄对方的话,阿彧一定要恼了。   他这么想着,重音道:“多谢子至!”   此时的荀门二子自是不知,真正的惊吓还在哺食时等着他们。   因有荀衍与虞临这两位客人在,厨子又有更充裕的时间购置新鲜食材,飨食无疑较之前更为丰盛。   荀衍明面上是客,实则一年里多次来往同在一里的阿弟荀彧家,对他居所事务颇为了解。   可以说,对荀彧家中他唯一不了解的存在,便是这个无处不透着神秘的美人虞临了。   荀衍于吃食一道并不挑剔,但将碗中胡羹食尽后,他稍分神品味了一阵,还是很快察觉出了明显的不同。   他于是向荀彧黠然一笑:“文若,我可是逮着你这府上厨子的差错了。”   荀彧知三兄好笑语,并非真要寻厨子责难,便好脾气地笑了笑,配合地询道:“还请阿兄代为赐教。”   虞临也安静地抬眸。   带了一点不自知的警惕,仔细端详着志得意满的对方。   香人的这个麻烦三哥,又想搞什么花样?   荀衍一扬眉,倒未拐弯抹角:“此羹虽唯美,却缺了我知你府上已有的稀罕一味,胡荽!”   荀彧一怔。   霎时间,在回答荀衍前,他下意识地先看了虞临一眼。   虞临目光凝定,显然正在沉思。   “是我不喜胡荽,方叫厨子做了改动。”   见荀衍目露可惜,荀彧淡淡笑着,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看来今夜这道难得的脍炙,还未能叫三兄满意?”   “我岂是贪得无厌的饕餮?”   都已经得了解释,荀衍自不会去纠缠适才那个玩笑。   只是他刚欲展颜,便想到了什么,神色渐黯,转为一声长叹。   虞临眉心微跳。   作为常年不存在情绪波动的他而言,像荀衍这种情感充沛、思绪一波三折的存在,实在神奇得令他困惑。   不经意间对上虞临暗含戒备的视线,荀衍苦笑道:“只愁官渡战役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方休。”   同一些家仆成群,美婢众多却仍贪得无厌的豪族相比,汝颍之士虽出名门,却大多不治私产,以简朴素著。   但再节俭,底蕴颇足、又有米禄的他们也能暖衣足食。   偶然还可开飨宴、稍满口腹之欲。   而此役再久,官渡军粮持续告急,即便许都也要反复征粮,届时百姓就难吃上一口饱饭了。   思及此处,即便对主公曹操终能取胜之事颇具信心的荀彧,眸色也变得些许沉郁。   虞临见二人具都面露烦恼,心里稍有不解。   他认为,这场战役若是要拉锯至一方兵粮彻底耗尽,的确煎熬。   但如果,若真只要结束官渡战争,而不计政治后果的话,又有一条异常简单的捷径摆在眼前。   他们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采用而已?   虞临放下筷箸,有些犹豫。   他自知不通谋略,还直觉他们不会认同。   但看在香人连胡荽都贴心地为他去掉不用、又为他的农书出了许多主意的份上……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于是,虞临难得主动发言:“临有一策,应可速决。”   话音刚落,荀氏这对面容相似的兄弟,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无论是荀彧或是荀衍,都丝毫未有小觑虞临之意。   荀彧对虞临的性情毕竟多些了解,知其特立独行,且少言语,并不好出谋划策。   因而闻言,他更多是迟疑。   只是观虞临神色轻松如常,心里那点莫名涌出的不宁感,才淡了一些。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立即微一抬手,屏退堂中随侍仆从,并令其将门密闭。   荀衍则不知内情,当即郑重地拱手一礼,关切询道:“子至可以言未?”   虞临见二人这认真架势,感到些许不解。   但答案对他而言,的确是一目了然的。   于是荀衍一问,虞临便漫不经心地一答。   “我去将袁绍那项上人头取来,可好?”   1.《汜胜之十八篇》   《氾胜之书》原名《氾胜之十八篇》(《汉书艺文志》农家类),《氾胜之书》一名始见于《隋书经籍志》,后来成为该书的通称。   该书在汉代已拥有崇高的声誉,屡屡为学者所引述。如东汉著名学者郑玄注《周礼地官草人》云:“土化之法,化之使美,若氾胜之术也。”   作者氾胜之,正史中没有他的传,古籍中有关他的事迹的记载也寥寥无几。他是西汉末年人,《汉书艺文志》注说他在汉成帝时当过郎。祖籍在山东氾水一带。《广韵》云卷二凡第二十九载,氾姓“出敦煌、济北二望。皇甫谧云:‘本姓凡氏,遭秦乱,避地于氾水,因改焉。汉有胜之,撰书言种植之事,子辑为敦煌太守,子孙因家焉。’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农学卷》卢嘉锡(总主编)科学出版社 p199-201   2.《吕氏春秋任地》与《神农》二十篇:   《氾胜之书》之前最有代表性的农学文献是《吕氏春秋任地》等三篇。《氾胜之书》所提出的“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的耕作栽培总原则,包括了“趣时”、“和土”、“务粪”、“务泽”、“早锄”、“早获”等六个技术环节,不但把《任地》等三篇的精华都概括了进去,而且包含了更为丰富和深刻的内容。   《汉书艺文志》著录农书9种,其中《神农》、《野老》两种指明是六国时书,4种“不知何世”,余3种可确定为汉代人著作,这就是《董安国十二篇》、《蔡癸一篇》、《汜胜之十八篇》   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农学卷》卢嘉锡(总主编)科学出版社 p191-192.204 第33章 第 33 章   虞临说完,便很自然地重回了缄默的状态。   于一片死寂中,若无其事地端详起了手中茶汤……好似这样就能避免被二人拉入接下来的对话中。   荀衍死死地盯着他。   这美若圭璋的虞家子至,面上温良贞静,丝毫不像才张过虎狼之口!   最叫他感到几分毛骨悚然的,是从虞临那表现出的轻描淡写中,他隐隐察觉出一点。   “于袁营中刺杀主帅”,分明难如登天堑。   可于对方而言,竟似如探囊取物。   是无知,还是真无畏?   荀衍缓缓地偏过头来,带着几分余震地看向弟弟荀彧,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你邀至府上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叫他不解的是,阿彧的面色却镇定如常。   甚至还似认真地考虑了一番虞临的建议,才轻轻摇头:“若能成功施行,的确应行之有效,然,后患无穷。”   虞临困惑地看着他,虚心请教:“主帅新丧,军中大乱,三子莅事日浅,恩泽未洽,无一能全服其众……岂非曹公之良机?”   荀彧耐心地分析道:“父仇当前,诸子必然同仇,剑指雪恨。”   即便袁绍那三子同室操戈,也要待到时局稍稍平静之时。   现曹军在南,冀地有燃眉之困,又有主丧之耻。   纵袁绍营中谋士内斗不止,眼见危急存亡系于此刻,应也能做到暂时联合,同仇敌忾。   荀衍亦终于缓过神来了,说:“且绍倾河北之力以攻许,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非彻底溃败,部众又岂会甘心无功而返?”   荀彧颔首,郑重道:“再者,兵法有云,‘抗兵相若,哀者胜矣’。明知主帅受剑客之戮,从者并受其辱,便是死仇。”   虞临陷入沉思。   荀彧似是担心虞临不信,委婉提醒:“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且绍折节下士,宾客如云,不乏愿捐身就义,为袁氏赴死者。”   突然提袁绍的名望做什么?   虞临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二人皆是忧心忡忡、好似他下一刻就冲往官渡暴起杀人的模样……他心里还有些莫名其妙。   之所以主动提起这一建议,不过想为对方排忧解难而已。   被二人强烈反对,他怎么还可能一意孤行呢。   确实。   刺杀首脑的做法向来看似捷径,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且因其部下反应难以预测,充斥着无穷变数。   但真到了危亡关头,恐怕曹操也就不得不选了。   若将绝于今日,何愁明日之忧?   虞临漫不经心地想。   既然有余力挑选策略的优劣,看来曹军的情况,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这一步。   但实在不愿二人继续喋喋不休,虞临便表示自己听懂了。   为强调说服力,还主动发表了一句看法:“二位所言极是。看似破局,实则永无宁日,是临轻率了。”   “正是如此。”   荀彧见虞临当真是听进去了,方懈了叫脊背过于紧绷、朝前微倾的力。   直到此刻,如释重负的他才察觉,背上竟已附了一层薄汗。   他虽始终未曾表露出来,但不知为何,在虞临认真地看着他,神态自如地说完那刺死袁绍的提议时,他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虞临看似随口一说,却并非玩笑。   若自己顺水推舟,予以首肯,蓄势待发的对方恐会连夜启程,直赴官渡……   眼看弟弟荀彧终于制止了这头随心所欲的斑斓巨虎,荀衍也终于得暇舒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以宽袖飞快地擦掉了额上的几滴汗珠。   荀彧却仍因另一事心忧。   他凝视着面无波澜的虞临,恳切道:“伯侯曾言子至才武绝人,等闲莫能相害,然彧知子至之志,究竟并不在此。”   他瞥了眼神色怔楞的三兄:“今日之言,还望就此绝于座中,日后切莫再提。”   他弗一语毕,荀衍便闻弦音而知雅意。   他轻咳一声,神色晏然道:“子至方才说了什么?我挂心那错了胡荽一味的肉羹,竟未能听清楚。”   虞临的眼神从荀衍身上停顿片刻,又挪回荀彧身上了。   话既已至此,荀彧又沉默许久,终究吐出了最深的忧虑:“……尤其,不必在主公面前提起。”   虞临慢慢地眨了下眼。   模糊地猜到其中原因后,他心里略微升起一点微妙的感触。   荀彧,是在关心他么?   虞临并未纠结那点陌生的情绪,直接求证道:“令君何出此言?”   见虞临又是这般直截了当,连性情一向洒脱的荀衍都忍不住捂了捂面。   荀彧望着虞临那静如镜池的眸底,却只是无奈地笑了一笑。   他未直接回答虞临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道:“子至又究竟因何缘由,欲投曹公麾下?”   在荀彧看来,虞临既不像曾受曹氏之恩,为怀德守信,而冒突白刃;也不似纯然重视利害,奋发应势;更不像随波逐流,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虞临微微歪头,显然不防荀彧会反问自己。   但既是出自对荀彧品行的信任,也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信心,虞临并不认为个中缘由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荀彧既然问起,他就将这一路行来的经过,言语简略地据实相告:“不瞒令君,我近来已游历数地,以便观诸侯作为。而刘璋庸碌无为,关西乱如散沙,刘表守株待兔,孙策莽不惜身,袁绍御下无能。”   考虑到荀彧对小皇帝的忠诚度,虞临索性贴心地略去了对刘协的不良评价。   闻虞临竟有如此魄力,独自走遍诸州,亲身考量诸主,荀衍不禁惊叹不已。   后听虞临评价精准,又表示赞同地连连颔首,惊叹道:“君贵审才,臣尚量主……正应如此,壮哉子至!”   此时此刻,荀衍很自然地以为虞临是先抑后扬,在点出诸侯诟病后,便要大大夸赞一番曹操的英明神武。   荀彧大致能猜出三兄所想,却直觉不这般认为。   荀衍未能听出、他却敏锐察觉到的一点是:虞临分明是先访遍诸侯所在,最后才诣许。   如此推断,曹营岂非子至之末选?   即便言者无心,有时听者也有意。   万幸他为慎重起见早已屏退旁人,此时堂中唯得他们三人在。   ……这样看来,子至少言寡语,惜字如金,好似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此念弗出,荀彧便有些愧疚与懊恼。   无论子至究竟如何作想,始终以诚待他与三兄,心如赤子,不应辜负。   不过,虞临对农耕之事表达出的浓厚喜爱,确是毋庸置疑的。   荀彧猜想,子至青睐曹营,或与曹公大兴屯田有关。   虞临的答复,却让荀氏兄弟感到了猝不及防。   他淡定地陈述事实:“我只闻曹公之名,未曾亲见其人,又怎知曹公资质如何?”   分明是轻狂得堪比祢衡的话语,可由虞临说来,却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荀衍不禁追问:“那又是因何?”   旋即,便见虞临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彧,回答得坦坦荡荡:“自是因为令君。”   不假思索,任谁皆知此言必是出自本心。   荀衍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这是什么话?   他诧异之下,险些没能保持正座的姿势,仓促间便错过了弟弟荀彧神色间的细微变化。   那双眸似点漆,光譬灼阳。   似直视曒日,炽热难挡,荀彧不由得垂眸略避,既有些错愕,霎时又是一片柔软。   他一手虚虚握拳,曲起指节,掩饰性地侧抵唇下,方重新抬眸,看向坦然不移的虞临。   这次再开口,他终于不再绕让虞临烦心的圈子了。   荀彧首先提醒道:“曹公与绍,于酸枣曾发扬誓命,凶逆克殄,结为近盟。”   尽管酸枣盟军最终无功而返,曹袁少有私交,后又曾为密盟、相互守望之事,可谓众所周知。   尤其曹公,数次险些灭失,辄得袁绍相救,颇得其恩。   见虞临神色并不意外,显然早知此时,荀彧便继续陈述:“绍出身贵胄,冠绝河北,昔日曹公恭迎帝于许,尊奉天子之命,却仍需避袁氏锋锐方有尊绍为大将军,自身退守司空之事。”   袁绍非但自身名贵,于汉廷而言,亦是得陛下正式赐下金印紫绶的大将军,至今亦未斥贬对方为乱臣叛逆。   “于汉律而言,屠汉之重臣、戮汝南士林之冠冕者,不可谓不罪盈恶大。必遭袁门死士追击,不死不休。”   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曹操因此得解官渡之围,也将面临一支士气高昂、欲为旧主报仇雪恨的哀兵,更会因采取卑劣手段而失尽士林之望。   不能堂堂正正地击败名望高崇的对手,失尽道义,有违正统,之后也是自取灭亡。   于真正刃戮袁绍这士林之望的虞临自身而言,更是天下不容,难有善终。   荀彧神色温和,罕有推诚道:“古之舍生取义者,首数聂政,介子。然一为赵襄灭智之仇,一处燕丹危亡之急,兴丧所系,不可以常理论之,更不可轻忽仿效。我知子至有志于劝课农桑,为黎庶谋福祉,是为大才。如今局势纷杂,纵无需美玉韬光,也不宜逞匹夫之勇。还望子至慎重考虑,多多怜惜自身。”   荀衍一言不发,心里却很是诧异。   交浅言深,婉转回护,甚至还采取了些对待顽皮稚童似的吓唬手段……   似阿弟,又不似阿弟。   荀衍悠然凭几,饶有兴致地评价着。   一直安安静静的虞临听到这里,是彻底领悟到荀彧含蓄表达的善意了。   尽管他并不在意荀彧口中那些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但荀彧的心意,却颇让他不知所措。   于是他坐得板板正正,回答得也认认真真:“令君所言,我具已知晓,亦深以为然。”   香人不但田事略知一二,心地也果然很好。   0.莅事日浅,恩泽未洽:因执政时间较短,对百姓的恩惠尚未全面普及。   出自《三国志吴书张昭传》裴注《吴书》曰:“是时,天下分裂,擅命者众。孙策莅事日浅,恩泽未洽;一旦倾陨,士民狼狈,颇有同异。及昭辅权,绥抚百姓;诸侯、宾旅寄寓之士,得用自安   1.聂政:战国时韩国织(今河南济源市南)人。是当时的勇士,曾为人刺杀韩国的执政官侠累。传见《史记》卷八十六《刺容列传》。   2.介子:即傅介子(?一前65)。西汉北地郡(治所在今甘肃庆阳市西北)人。汉昭帝时受命到西域,刺杀背叛汉朝的楼兰国国王,因此被封为义阳侯。传见《汉书》卷七十。   3.“尊绍为大将军,自身退守司空之事”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译文:。冬十月,曹公出兵征讨杨奉,杨奉向南逃跑去依附袁术;曹公挥兵进攻对方留在梁县的大营,一举攻克。这时曹公让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耻于官位排列次序在曹公之下,拒不接受。曹公只好坚决辞去原来的职务,把大将军让给袁绍去当;献帝任命曹公为司空,同时代理车骑将军的职务。   原文:“冬十月,公征奉。奉南奔袁术;遂攻其梁屯,拔之。于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行车骑将军”   4.“尤其曹公,数次险些灭失,辄得袁绍相救,颇得其恩。”   化用自袁绍骂曹操的原话,《三国志魏志袁绍传》裴注《献帝春秋》曰:“绍耻班在太祖下,怒曰:‘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背恩,挟天子以令我乎!’太祖闻,而以大将军让于绍。”   翻译:袁绍以自己的官位在曹操之下为耻,愤怒地说:“曹操多次濒临死地,都是我救了他才得以存活。如今他竟背叛恩德,挟持天子来对我发号施令吗!”曹操听说后,便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了袁绍。   5.关于汉末和曹魏时期的刺杀成功例子,据我所知,主要有3个:   1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王允吕布刺杀董卓,2是曹叡朝王雄派遣刺客刺杀轲比能(《三国志魏志乌丸鲜卑东夷传第三十》“至三年中,雄遣勇士韩龙刺杀比能,更立其弟。”),成功瓦解了因其逐渐崛起的鲜卑,3则是魏国投降的郭修在酒宴上杀死季汉(蜀)的大将军费祎。   此外,在官渡期间,《三国志魏志许褚传》里也明确列出曹操曾受身边叛变的护卫刺杀,只是未成功,也并不清楚收买护卫的人究竟是谁,因此更不清楚彼时的社会评价(重点在赞扬传主许褚的武勇)。简单翻译“又随太祖在官渡讨伐袁绍。当时经常侍从太祖的卫士徐他等人企图谋杀太祖;因为许褚总是在太祖旁边侍卫,害怕他而不敢轻举妄动。等到许褚下班休息不在跟前的时候,徐他等人身藏利刀进了太祖的营帐。许褚到了下班休息的住房后心神不安,又回来侍卫太祖。徐他等人并不知道,进帐之后见到许褚,不禁大惊失色。许褚觉察到徐他等神色反常,当即杀了他们。太祖对许褚更加亲信,出入都和他同行,不离左右。跟随太祖包围邺县,他奋勇力战建立功勋,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以下是个人分析:   1和2刺杀的都是被视为谋逆/叛贼/武夫的存在,历史评价基本都是大快人心云云,这点没什么争议的   但3则遭到了不小的批判,尽管在曹魏时期,曹芳(高平陵之变后,基本已成司马氏傀儡)还特意追封了身为刺客的郭修,但裴松之给出的评价无疑是负面的。   简单翻译如下:臣裴松之认为:古代那些舍生取义的人,必定有其内在的道理。有的是感怀他人的恩德,舍命而无怨无悔;有的是面临利害关头的契机,奋起而顺应时势:正如诏书中所称道的聂政、介子推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事情不属于这类情况,就会陷入肆意妄为的境地了。   魏国与蜀国,虽然互为敌国,但并非像赵襄子与智伯那样有灭族之仇,也不像燕太子丹那样面临危亡之急。况且刘禅是平庸的君主,费祎是中等才能的宰相;二人的生死,本来就与国家的兴衰无关。郭修在魏国时,不过是西州的一个普通男子罢了。起初被蜀国擒获,既不能坚守气节、不受屈辱;对魏国又没有食君之禄的责任,也没有被当时的君主所驱使。却无缘无故地刻意在无关紧要的地方送命,于义没有增益,于功没有建树,真可谓“用柳枝编篱笆”(比喻徒劳无功);他的行为简直是狂妄至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原文:“臣松之以为:古之舍生取义者,必有理存焉。或感恩怀德,投命无悔;或利害有机,奋发以应会:诏所称聂政、介子是也。事非斯类,则陷乎妄作矣。魏之与蜀,虽为敌国;非有赵襄灭智之仇,燕丹危亡之急。且刘禅凡下之主,费祎中才之相;二人存亡,固无关于兴丧。郭修在魏,西州之男子耳。始获于蜀,既不能抗节不辱;于魏又无食禄之责,不为时主所使。而无故规规然糜身于非所,义无所加,功无所立,可谓“折柳樊圃”;其狂也且,此之谓也。”   追封的原文《三国志魏志三少帝纪》:“八月,诏曰:“故中郎西平郭修,砥节厉行,秉心不回。乃者蜀将姜维寇抄修郡,为所执略。往岁伪大将军费祎,驱率群众,阴图窥窬;道经汉寿,请会众宾。修于广坐之中,手刃击祎,勇过聂政,功逾介子。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夫追加褒宠,所以表扬忠义;祚及后胤,所以奖劝将来。其追封修为长乐乡侯,食邑千户,谥曰威侯;子袭爵,加拜奉车都尉;赐银千鉼,绢千匹。以光宠存亡,永垂来世焉。”” 第34章 第 34 章   尽管虞临表面上瞧着是老实安分,甚至平静乖巧。   但荀衍可再不敢信这个邪了。   他绝不会忘了就在适才,虞临同样是用风轻云淡的神情,认真说出了叫人大惊失色的提议。   不过虞临比他想象的还更不爱说话,在发表过惊人言论后,他没坐多久,就先行告辞、回房读书了。   荀衍此时也彻底打消了先前只稍作停留的打算,而是向荀彧微微点头示意。   旋即,二人坐进了中堂最为隐蔽的里间。   “关于子至,你究竟打算如何安置?”   荀衍好奇地问道。   “尚未知晓。”荀彧回答得滴水不漏:“子至所呈之文书,我尚未得暇读完。”   知晓荀彧惯来是事以密成的作风,荀衍并不意外。   他不明着追问,却故意当着弟弟的面开始了一通推测:“我虽是初识子至,所知尚浅,却也不难看出他于劝课农桑一道,颇有心得。若我所料不差,他是因主公重屯田策方有意投身麾下。”   荀彧颔首。   荀衍又道:“文若原先可是有意将子至送至官渡,由曹公过目后,再视情荐他做个典农都尉?”   如此一来,不论虞临是胸怀大略、腹有良谋的贤士,还是奇变纵横、出入无间的将英,又或是凡事漠不关心、只重田务的怪才,都可应机而动。   得了荀彧静静投来的一眼后,荀衍便知道自己猜得大差不差了。   他语调慢悠悠地继续道:“但经子至方才那一吓,你必是不敢了。”   须知他们这位主公,亦是爱兵行险着,好出奇制胜。   荀衍倒是直觉,曹公必会极为喜爱子至的性情。   倘若叫二者乍然凑至一堆,再加上个好出奇谋的郭奉孝……   光是想象,荀衍的眼皮都不由得一阵狂跳。   ……就不知结果会是曹公如虎添翼,还是三人执子之手、于笑语中同赴那崄巇了。   咦。   荀衍忽然后知后觉了一点。   尽管他与虞临不过初会,但,好似从未见对方笑过?   荀彧敛目,任由荀衍自言自语,并不接话。   不被搭理的荀衍也不气馁,在抛开适才突然冒出的想法后,忽然萌生了一个新念头:“我倒有个好主意,只怕阿弟你会心生不舍。”   荀彧淡淡地瞥兴致勃勃的阿兄一眼,无声一叹,到底配合了一句:“还望休若赐教。”   荀衍这回倒不是说笑,甚至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官渡处暂且不提,广陵一地因孙策偃旗息鼓,已然平歇兵戈。刘表处更是守便观望,不似有异动,眼下最紧要的,俨然关中。”   “文若认为,让子至去元常处如何?”   荀衍早在之前就看出了荀彧对虞临的爱护之意,专程解释:“钟司隶不是频频去信于你,深苦人手短缺,日期月盼你送些贤才良将,好助他坐镇关中?以他之爱才,若真得了子至这等美玉,必将珍之重之,用之器之。待他在元常处历练个一年半载,举他作孝廉,你再荐他择地为令,亦可从教民耕植之事。”   屯田本意,是为减少运输所损,因而囤地大多位处于边境部界,常有征伐,凶险异常。   若只心仪耕种之务,又何必做那毕竟粗鄙了些的田官?   凡是一地之长,譬如县令,亦需劝耕课桑。   而望族芳兰,往往行此坦途。   最重要的、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一点,则是钟繇那每有所行,必反复思惟,堪称慎之又慎的稳重性情。   纵使虞临再逢冲动莽撞之会,只消由钟繇一番前思后虑,稍稍拖……斟酌上十天半月,恐怕也将不了了之了。   若真如此,倒的确可行。   荀彧心念一动。   荀衍又劝:“我亦爱子至渊清玉洁、奇逸卓荦、有文武胆志。然和璞之质,尚需小经打磨,何况良才?倘若子至再出类今日之言,入心思叵测之耳,遭言诛之祸,岂不痛哉!”   此言正中荀彧心中隐忧。   因言获罪、甚至遭身勠之祸者,近前便有名士边让,还有位积薪厝火的祢衡。   “休若兄所言在理。”他微叹,缓了语气:“容我细思。”   送走荀衍后,荀彧亦回了书房,继续品读虞临之作。   许是适应了虞临的笔风,又或是虞临用语足够凝练简洁,他全神贯注下,竟是只用了三个时辰,就彻底将剩下的那八页给读完了。   之所以是剩下八页,而非十页……盖因最后二页并非策论,而是某些方面又尤其严谨的虞临仔细列出的所引典故清单。   这种方式注解,倒是叫人一目了然的稀奇。   荀彧莞尔。   他正思忖着,忽有铃下来禀,道丕公子求见。   荀彧看了眼漏刻,并不意外曹丕的到来。   自昂公子不幸殒身宛城,丕公子缄默了一段时间后,便愈发为人严重、动止有度,且爱护弟妹,颇有长兄风范。   即便他再三推辞,丕公子私下里依然对他执弟子礼,很是恭谨,且不时带来课业上的疑问,亲自前来荀彧书房请教。   荀彧自不会拒绝解答。   这夜亦然。   许是因归官渡之期愈发临近,曹丕来他居所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到人定时分,一直徜徉于书海的虞临,竟已将所借的那二十多册给读完了。   他并未囫囵吞枣,从不认为是自己读书速度太快若不是竹简笨重,上面的文字排版过大,又是他不太适应的竖体,他还能读得更快一些。   书简冗重,看着繁多,其实全部加起来,也不回超过十万字。   他着实不愿相信参考资料就只有这么一些,想到当时跟荀彧说话太短促,或许错过了些信息,便决定现在去寻对方。   既是为了让这些书简完璧归赵,也是为了问问荀彧可还有别的书可看。   虞临问过铃下,由对方引领入书房时,见到的就是正襟危坐、一大一小的二人。   是生面孔,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   虞临下意识地打量起对方时,听得脚步声后、同样对门口方向投来视线的少年,亦将视线定定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   曹丕不禁起身,恍然开口。   他甫一开口,虞临就认出是那天带着荀令君来找三个幼崽的那个声音了。   已经对自我介绍环节很是娴熟,虞临先一步行礼:“虞临虞子至,陈国武平人,见过”   虞临一顿。   他还不知道这只最大的幼崽的名字。   好在对方当场就意识到了,匆匆忙忙道:“吾名曹丕,尚未得阿父赐字,沛国谯人也,先祖为汉相国参。现并无官职在身,从父征伐官渡……”   听到这里,亦已起身,本欲为二人引见的荀彧,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他先是看了眼虞临。   显然,子至正认真聆听,并未发觉丕公子的举动其实很是反常。   荀彧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曹丕。   这位他在上一刻还暗赞沉稳持重的公子,此时却耳根微红,不但做了生平最琐碎冗长的问候,还自报了最详尽的家门,甚至连带着自己的所喜所长一无疏漏……   又耐心等候片刻后,见虞临渐生困惑之色,荀彧方轻咳一声,温声提醒:“二位不若落座再谈?”   曹丕立即安静了。   他目露震惊,依言落了座。   后知后觉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他顿时感到极为懊恼,甚至对自己感到了失望和愤怒。   昨日分明才训斥过弟弟们过于轻率,今日换做自己,怎会疏狂大意至此?   还是当着荀令君……和虞君的面失仪!   越想越是懊丧,曹丕耳根愈赤,紧紧抿唇。   他硬生生地别开了视线,干脆不去看那才叫自己出了丑的罪魁祸首。   虞临对他内心纠结一无所知,兀自在默默更新着错误的信息。   那些活泼可爱的幼崽,竟都是曹操的后代,而不是荀彧的难怪他在荀彧府上住了两天一夜,也始终未见那三人身影。   这只幼崽,是四只里最大的,也是主公膝下最年长的一位。   不出意外,他就是嗣子了。   消化完资料后,虞临若有所思地端详起了背脊笔直,面完全朝着荀彧,哪怕姿势别扭,也完全不朝他这边看的曹丕。   安静听了曹丕与荀彧的对话一阵后,虞临在心里做出了评价。   观其仪态,颇有俨然气派;闻其谈吐,资质很是出众。   虽然……   虞临不太愿意认可这点,但曹丕回避他的姿态,实在是太明显了。   ……为什么会被这个之前从未谋面的幼崽给讨厌了?   待听到曹丕道他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官渡后,虞临不由得看向荀彧。   在他的期盼中,要是顺利的话,他或许可以一道启程,顺便护送对方:毕竟他已将曹丕视作曹操军农集团的首位继承人,考虑到政权的稳定性,他认为保障对方安危的重要性极高。   由他亲自护送,才是万无一失。   让虞临暗感遗憾的是,荀彧却像是没有领悟到他的期许,只是在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向他莞尔颔首。   虞临:“……”   他也只好颔首示意。   曹丕心不在焉下并未察觉,自己对荀令君的话,远比平日要多上太多。   等问完准备好的课题,向令君展示过自己的努力刻苦后,他明明就该像往常一样,就此礼貌告辞的。   但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仍端坐静听、之前一直不曾发表任何看法的虞临后,他便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灵光忽现,曹丕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丕近闻钟司隶言匈奴部似有异动?”   荀彧仿佛未注意到曹丕的小小异常,温和地对曹丕留心边土异状的做法表示了赞可:“公子聪慧识达,确有此事。”   曹丕关切道:“钟司隶曾以信询阿父,问可曾遣一精射壮士前去平阳……”   虞临:“……”   话题怎么忽然突兀地跑到这上头来了?   二人虽都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虞临,却无人察觉他在听到“匈奴”一词出现时,很不自在地蜷了蜷指节。   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将手完全拢进了宽袖之中。   关于钟繇的拖延症,从他对荀攸的十二奇策撰集16年都没成,导致奇策直接失传这点可见一斑。   出自《三国志魏书荀攸传》:“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   为此裴松之都忍不住批评。   “臣松之按:攸亡后十六年,钟繇乃卒。撰攸奇策,亦有何难?而年造八十,犹云“未就”。遂使攸从征机策之谋,不传于世。惜哉!” 第35章 第 35 章   射倒南匈奴王庭大纛之事,虞临并不希望叫荀彧与曹丕知晓。   光是想象必然会接踵而来的诸多发问,他就已经感到如坐针毡。   然而事与愿违,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见曹丕对此事尤其感兴趣,荀彧索性起身,踱至屏风后,将藏于木格中的长箭取来,展示给虞临与曹丕二人。   “这便是由匈奴信使呈上、又经钟司隶遣人送来的长箭之一。”荀彧解释道:“二位若有兴趣,不妨过目。”   虞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视线在那箭枝上浅浅掠过。   “多谢令君。”   见虞临的确不感兴趣,曹丕才伸出双手,低头恭敬接过。   他屏气凝神,仔仔细细地查看起了这支长箭。   他虽年不过十四,却既善射,也好射,于弓术颇有心得。   凭他的丰富经验,一眼便能认出这无论是箭簇或是箭杆,甚至连箭栝,都是毫无疑问的曹军制式。   从这点看,那胡廷倒非无的放矢。   “此箭杆为楠木所制,而非淇园之竹,应属南地。”   曹丕判断出了箭杆的材质后,又开始品评箭簇:“再观此铁椎尚新,未见锈痕,且具三棱……还应是近期新制那数批。”   虞临:“……”   他隐蔽地瞥了眼振振有词的曹丕,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曹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到虞临的打量。   他摸索着稍嫌细弱、不知是自然脱落、还是被胡人保管不周才导致凋零的箭羽,忽发问道:“那胡使可曾说,这支箭是从多远处射来的?”   荀彧回答:“据胡使所言,那弓手同大纛之间,有近二百尺之遥。”   “这绝无可能!”   曹丕下意识地就反驳了句。   即便是最新制的强弓……他阿父赠予他的那一柄,最远最远也就射至近百尺,且那准头都不知道歪到何处去了!   由臂力强健、眼力绝人的高超射手掌控,真正能射到的,至多也就是七八十尺外的目标。   又怎么可能既做到余力强劲,又能精准迅猛地直中大纛,且还是弓无虚发,连中三回?!   “若真有这等神射,莫说于军中扬名,连昔日那养由基……不,就连善射后羿,都得甘拜下风!”   要不是二者制式实在不同,而胡骑应也不至于眼拙到那等地步,曹丕甚至怀疑起这究竟是长弓的箭,还是强/.弩的箭了。   荀彧不置可否,只陈述事实:“钟司隶亦不信。然那胡使众口一词,且信誓旦旦,观其神态,的确不似作伪。”   “难道真有此等神射?”   曹丕脸色变化纷呈,嘴里喃喃有词。   他一会儿将箭拿起,一会儿放下,还不时凑近,聚精会神地分析:“……若真要做到二百尺之外命中,必须得是六石……不,七石亦有可能。”   只有七石的强弓,在被彻底拉满的情况下,才可能达到这样的射程。   曹丕不禁咋舌。   那样的一张弓,又得长至何等境地?   可即便有人让曹军工匠制了这么一张匪夷所思的弓,这世间又岂会有人具那七石神力,能将它拉满不说,还令矢出雷霆,疾电正中那三面大纛呢?   见曹丕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荀彧不由莞尔,并未干扰。   其实他并不似曹丕这般,为这究竟是否可行而烦恼不已。   相比起怀疑胡使之言是否可行,他更倾向于追踪这明显出自曹营工匠之手的箭矢、乃至于那必是二石以上的长弓的来历。   军中善射者本就不多,遑论能张二石以上弓者光是打造这张长弓,就需用优材良质,颇为名贵。   必不多见,便意味着一问便知。   他已于昨夜送出书信,既谢陈元龙荐子至,也为请身为广陵太守的对方代为追寻一二。   转而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竟比平日还寡言少语的虞临。   他讶然发现,虞临姿态端雅,长睫凝霜,看似专心致志、举动闲逸而缓慢地品着……茶羹?   这实在有些反常。   荀彧若有所思。   依他所知,子至素来习惯于只把玩茶盏以消磨时间,对茶羹本身,却几乎是碰也不碰的。   荀彧静静看着虞临喉结微微滚动,意昭着他已缓缓咽下那口茶羹后,才开口道:“闻伯侯所言,子至亦颇善兵器。不知子至认为那胡使之言,是否可信?”   冷不防被点名,虞临摩挲茶盏的手一顿,又定格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看向荀彧。   曹丕这时也意识到虞临终于要开口说话了,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手中的箭矢,视线若有若无地抛了过来。   虞临神色冷淡,口吻亦疏离:“既是胡人,必是胡言乱语,多虚词滥说。临认为,其言语并不可信。”   曹丕闻言,心里认同,面上仍矜持地不做多余表情,只淡淡颔首。   可不正是神色迷乱,胡言乱语么!   荀彧但笑不语,眼里却多了些许探究的意味。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   子至并未似丕公子那般认定,‘于二百尺外射中大纛,是为无稽’。   不待荀彧细思,适才始终未曾与虞临说话的曹丕,忽轻咳一声,宛若不经意地攀谈道:“闻令君适才所言,虞君似也精熟武艺?”   得到解围,虞临倏然看向了曹丕,回答时却有点犹豫。   他心知自己最擅长的,自然还是废土时期的热兵器。   弓术只是因与他操作最多的射击类兵器基础原理相同,可以触类旁通,加上身体素质不错,才能做到一力降十会而已。   说到精熟……他自认是远不及这种程度的。   虞临考虑一阵后,才在曹丕的凝视下老实回答:“称不上精熟,只是够用。”   见丕公子的神情有些僵住,好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荀彧便微微笑着,代为补充道:“子至过谦了。依杜伯侯之言,若非子至剑术卓荦,此北归之行,断不会如此顺遂。”   曹丕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端详起了虞临。   “伯侯谬赞,临不敢当。”   虞临神态放松,坦坦荡荡地任由这只幼崽沉默地打量自己。   见曹丕又陷入了微妙的情绪中,荀彧娴熟地引起了新的话题:“我闻丕公子亦善击剑,且阅师多矣,更曾从河南史阿?”   闻言,曹丕才收回了一直定格在虞临身上的视线,彻底抖擞了精神。   “正是!”   说到自己引以为豪的地方,曹丕即便仍努力在尊敬的荀令君面前保持谦虚姿态,少年的意气风发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他眉尾飞扬,唇角欲作矜持,却不住上翘。   他面朝荀彧,口吻轻快道:“得随阿父从征之便,我得拜四方之师,方知剑法各有优劣,冠者唯虎贲王越,名震京师。吾师阿,曾与王越同游论剑,知其剑术……”   曹丕一旦滔滔不绝起来,虞临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沉默,不用插话了。   不过,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而是事实的确如此……他隐约感觉,这位唯有触发到特定的兴趣机关、才会陡然间变得话多的幼崽,虽然一直面向荀彧,余光却不时刮到他的身上来。   他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能叫幼崽高兴一些?   抱着这个念头,虞临虚心地观察起了荀彧。   越是学习,便越是叹为观止。   只见这方面经验纯熟的荀令君,非但总能在曹丕话语骤然顿住、不知道说什么时及时接话,引导对方顺畅地继续说下去。   又或是抚掌轻笑,予以真挚赞美,让幼崽羞涩又得意,忍不住越说越多。   譬如现在。   “甚善!”   荀彧眉目微弯,神态温柔,而目带鼓励:“丕公子之法,实属难得。”   虞临先是飞快地看了眼这个始终不喜欢自己的幼崽,按捺下一点被忽略的失落,观察他的反应。   面部血色更加充盈,嘴角的上扬幅度更大,胸口起伏比之前明显,眸光好像也更闪耀了。   这肯定就是高兴的意思。   确定完这一点后,虞临不禁重新望向荀彧,眸底隐带敬畏。   明明夸奖的词句很是简练,并未引经据典。   可经荀令君之口后,却莫名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很是让人信服。   如果他模仿令君的做法的话,就能叫幼崽更加活泼,愈发欢喜么?   虞临神色犹豫。   虞临跃跃欲试。   “还不仅于此!”   得了荀令君如此直白的夸奖,曹丕果然兴致更加高涨,又道:“我近日闻陈国袁敏善单戟,竟可以一敌复,丝毫不落下风,可谓神乎其技!待官渡战事平定,我必要亲往陈国……”   刚巧说到陈国,曹丕不禁联想起书房中同是来自陈国的那人,不禁有些走神。   恍神之余,便捕捉到了一道越发明显的视线,正是从他刻意忽略的那个方向投来的。   ……虞君在审视他。   倏然意识到这点后,他接下来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适才被刻意忽略了的羞耻心。   君子不可自谓己长,他应当保持谦逊之姿,汲汲向学才是。   曹丕渐渐沉默下来。   ……可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蹈覆辙,在二人面前大肆吹嘘了自己!   虞临不知曹丕心绪变化极快的缘由,但一直盯着对方的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似乎正往消极的方向转变。   是时候开口了。   在心里默默演练过几遍后,准备就绪的虞临,自认实行得十分完美。   他彻底复刻了荀彧方才抚掌的力度、幅度、速度,甚至连手臂抬起的姿势都一般无二。   荀彧立即便察觉出了这点。   他神色微愕,明显地偏过上身,看向虞临。   虞临并未在意荀彧的反应。   他有意放轻声音,便更像荀彧那浑然天成的温和:“公子如此勤勉向学,当真令人钦佩!”   话一说完,虞临便微微偏过头来,略带期待地等待着曹丕的反应。   然而。   在短暂的怔楞后,这幼崽便死死地板着张脸,冲他们气势汹汹地拱手作揖。   飞快抛下一句“多谢虞君”后,就当场告辞,快步趋出,头也不回地离去。   虞临:“……”   目睹全程,比谁再清楚不过虞临纯粹出自真心的荀彧,在看到对方难得一见的笨拙失措后……即便一忍再忍,笑意仍由眼底流露了出来。   “既丕公子已因急务而归,”荀彧难得忍不住笑,唯有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佯作正色:“子至此番前来,可是有话要与我相谈?”   虞临神色恹恹,闻言只目光幽幽地看过来,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开口。   荀彧轻咳一声,于是又道:“子至来得正巧,我恰有一事,亦想听听你的见解。”   1.曹丕从小善射(曹丕自己说的,而且纵观三国志,他就是个打猎的超级爱好者):   出自《三国志魏志文帝纪二》裴注《典论》帝《自叙》“余时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能骑射矣。   2.曹丕跟荀彧夸自己,又很高兴被荀彧夸:   同样出自《典论》帝《自叙》。   译文:后来大军南征,驻扎在曲蠡,尚书令荀彧奉命前来慰劳军队。他见到我,交谈快结束时,荀彧说:“听说您擅长左右开弓射箭,这实在是难能可贵。”我回应道:“先生恐怕没见过我骑在飞驰的马上,在马脖子晃动和马口震颤的时候,俯身射马蹄(一种箭靶)、仰身射‘月支’(箭靶)的状态啊。”荀彧笑着说:“竟有这种境界!”我接着说:“靶场有固定的路径,箭靶有固定的位置,即使每发必中,也不算最精妙的技艺!如果在平原上纵马奔驰,深入丰茂的草丛,拦截狡捷的野兽,射杀轻捷的飞鸟;让弓弦不虚发,射中之处必定穿透,这才是真的精妙啊!”当时军祭酒张京也在座,他看着荀彧拍手称好,说:“说得对!”   原文:“后军南征次曲蠡,尚书令荀彧奉使犒军。见余,谈论之末,彧言:‘闻君善左右射,此实难能。’余言:‘执事未睹夫项发口纵,俯马蹄而仰月支也。’彧喜笑曰:‘乃尔!’余曰:‘埒有常径,的有常所;虽每发辄中,非至妙也!若驰平原,赴丰草,要狡兽,截轻禽;使弓不虚弯,所中必洞,斯则妙矣!’时军祭酒张京在坐,顾彧拊手曰:“善!   3.古尺一尺的现代公制长度不同,基本是越来越长的趋势.   三国时期处于东汉跟魏晋的过渡期间,所以是24cm,为感兴趣的朋友具体列出几个:   商代:16-17cm   西汉:23-23.6cm   东汉:23-24cm,均值23.4cm   魏晋:24-24.5cm   1984年的马鞍山朱然墓出土了完整的木尺,长度正好就是24cm,得到了印证。   摘自《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作者方北辰,成都时代出版社,p110   4.淇园竹子多:   “在公元初,有一位名叫寇恂的官员担承河内(今河南武陟)太守,派人到淇园去伐取大量竹子,做成箭矢百余万支,用来演兵备武。这表明东汉初期河南淇县依然存在茂盛竹林。”《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增订版)》作者王子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p385   5.南阳地区的“大楠材”“大梓”   特别写作“大楠材”,应是取其树种适宜材用。《战国策宋策》炫耀南方林业资源时说到“楠”和“梓”:“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樟。”《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增订版)》作者王子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p365   6.石:   弓和弩的拉力均以石(dan)为计算单位,一石约等于三十公斤,这也就是说,光要拉开一张三石弩就需要使出近百公斤的拉力。那么,有其两倍力量的六石或更强的弩,就更别说了。《中国冷兵器图典》作者蒋丰维后浪出版公司 p172   7.陈国袁敏善单戟:   同样出自《典论》帝《自叙》:我年轻时通晓用双戟,自认为没有对手;当时民间俗称双戟为‘坐铁室’(意为持双戟如坐在铁屋中般防御坚固),使用钩和盾就叫‘蔽木户’(就像关闭了门户)。后来跟随陈国的袁敏学习,(他教导我)用单戟进攻破解双戟与盾牌的组合,每次施展都神出鬼没,对手根本看不出招数从何处而来。   原文:“余少晓持复,自谓无对;俗名双戟为‘坐铁室’,镶盾为‘蔽木户’。后从陈国袁敏学,以单攻复,每为若神,对家不知所出。”   8.君子不可自谓己长:君子不可凡事都自认为自己就是最好的。   化用自“夫事不可自谓己长”同样出自《典论》帝《自叙》 第36章 第 36 章   虞临默了片刻,语无波澜道:“令君请讲。”   就听荀彧道:“钟司隶处急缺良才,子至可愿领从事一职,往长安佐之?”   从事?   哪怕当真出身世家大族,起家便为司隶校尉之要吏,也足见贵重。   虞临却毫不动心。   即使具体要作什么会因长官而异,但,这是不折不扣的文职自从见识过那七岁稚儿的文采,他就彻底绝了以文出仕的心。   闻言,他微微皱眉。   倒是不再将被幼崽冷待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当即就要拒绝。   然在他开口之前,荀彧却像是已然洞察了他的心意,话锋一转:“此乃休若兄所言。然依彧之拙见,子至俨然更好农桑。”   虞临心念微动,定定地看向荀彧含笑的眼。   果然未叫他失望,只听对方神色恳切,真挚征询道:“若我欲向主公荐子至守闻喜令,子至以为可否?”   关于如何安置文武兼资,然名声尚浅,还不时出惊人之语的虞临,荀彧思来想去,最后定下了河东。   闻喜县,属河东郡,为司隶校尉部。   河东郡界接边塞,且闻喜县往北之平阳县,自十数载起便一直为南匈奴所据。   自黄巾贼患起,河东郡内先有兵匪乘衅作乱,后有胡虏违戾不和。   烽火连绵,蒸庶多已远走避难。   时至今日,仍敢留于河东郡此四战之地者,尚有三万户。   这三万户或是为客为奴,依附当地豪望;或是自习兵战,身为精勇;又或是羸弱贫困,别无选择。   眼下因孙策主动遣使休战,南地之危暂解;青州有臧霸等人坐镇,袁谭军滋扰不得,亦暂无忧虑;西南侧刘表一座谈客尔,只一昧观望,更是不足挂齿。   仍称得上后顾之忧、且绝不容有失者,必是关中一地。   荀彧心知,于主公眼中,只消能在官渡一役决出胜负前保住关中不失,已是有功。   若能有所寸进,更是大功一件。   纵只为郡中一县令,因位处机要,亦绝非恒人可任……   对于关中这混乱棘手的局势,光在这半年里就曾来去过两三趟的虞临,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荀彧也于这点心知肚明,因而并未多此一举地具体阐述其中难处。   当然,除这二者之外,还有一条最为稳妥,亦是为众所择的道路:便是由主公以司空府辟虞临为掾属或令史,留于许都,日后再凭察举擢升。   但他直觉认为,虞临必不会做此选择。   尽管如此,虞临做出反应的速度,还是快得远远超出了荀彧的意料。   虞临耐心地等他说完了第二条路,便将答案脱口而出:“善。”   莫说是深思熟虑了全然是只等荀彧话音刚落,就眼都不眨地答应了。   如此一来,困惑犹疑的,反倒成了之前有所预料的荀彧。   他微微凝眉,抬眸看向虞临。   只见其威仪棣棣,乌目漆清澄净。   如琨玉,似秋霜,一如平日,不见微漪。   譬镜湖鉴影,荀彧似被一灼,便下意识地将视线错开了一瞬。   “攸关云程,子至当真不需慎重考虑一番?”   他郑重劝解。   虞临答得坦荡:“既是令君所荐、认为子至适合如此,便无此再费神考虑的必要。”   在三番四次的暗中考察后,荀彧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已经通过了他的评估,获取了他一定程度的信任。   既然是荀彧的建议,又怎么会差呢?   况且,只靠道听途说和友人的只言片语所得来的些许了解,也不见得能做出更好的判断。   他最近一段时间东奔西走,其实也感到厌烦了。   先就此安顿一段时间,久违地种种地,才能让他真正感到放松。   闻喜县位于长安与洛阳正中,为河东郡南部。   离许与官渡固不算近,但对他而言,区区六百里,也称不上远。   虞临漫不经心地想万一真出了什么重大状况,需要他连夜奔袭去刺杀袁绍的话,也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实现的。   荀彧闻言,心绪泛澜,一时感慨万千。   自是不知虞临此时天光耀落、风姿详雅的表象下,从来就没有彻底断绝过“遇事不决便先取袁绍首级”的危险念头。   “……既子至心意已定,彧便不再劝说。”   荀彧笑着叹了口气:“彧需向主公请示此事,方可落定。只是书信往返两地,再快也需十天半月。”   虞临颔首。   也就是说,即便再顺利,也需要等上半个月才能前往上任。   至此,荀彧稍作迟疑,委婉提醒:“若我所料不差,子至应与家人阔别已久,恰逢此间隙,可曾想回陈国武平探望一二,好令家人安心?”   汉以孝治天下,无论是公府征辟,又或是郡举孝廉、州举茂才,几乎必察孝举。   譬如袁绍出自四世三公之袁氏,身为贵胄,亦曾结庐守孝三年,以养孝名。   不论是当真出于纯孝本心,亦或是为钓名沽誉、醉心仕途,皆逃不过一个“孝”字。   虞临默了默。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在荀彧面前引用“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一典故,他不自觉地感到了些许赧然。   因而他视线略作飘忽后,便选择了另一层面的实话实说:“不瞒令君。我于邺城诣许都,曾途经故土,并不见亲亲影踪。”   “待问过乡人方知,早于五年前,他们便分别往徐、扬、荆三地避难。”   这倒是真非假。   虞临并非是惧怕被人拆穿自己的假身份,只纯粹出于好奇,才在路过时特意留意了一下。   问得的消息,便是早已于酸枣盟军初起时,虞氏多数分支就决意南迁荆、扬等地避难。   主家一脉则选择东向,迁往徐州姻亲所在。   也许是他在荆扬二州待得时日尚浅、交际过少;又或许是虞氏族人背井离乡,作为寄寓之士选择低调行事……虞临并不记得曾见过同姓者。   至于主家?   虞临大致算了下时间节点。   心想别的不论,迁往徐州那一支,多半是刚安家就正赶上杀疯了的曹操……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从虞临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里问得虞氏主脉这一状况的荀彧,显然亦是如此作想。   荀彧心口微沉。   再观虞临看似平静、实则郁如静渊之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虞临却没有忘记自己最初来的目的。   是要还书,也是来再借书的。   因心存几分愧疚,解答虞临的问题时,荀彧罕有地带了点心不在焉。   虞临虽注意到了,但毕竟还是顺利问到了需要的书名,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他准备离开时,见这个平日总带浅笑的香人还仍然眉间微郁、眸色沉沉,才感觉情况不太妙。   虞临犹豫片刻,还是斟酌了一番说辞,开口道:“令君可是悯我?”   他刚开口,荀彧便静静地望了过来,却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平日里总寡言少语的虞临,一时间感觉更不自在了。   他只得继续道:“待至闻喜,我为其令,必将视民如子、拊循元元。”   “如此一来,阖县举为我子,皆为我亲。小家虽覆,而大家尚存……”   “我心不哀,”虞临凝视着荀彧,不疾不徐道:“我道亦不孤也。”   虞临说这番话,的确是真心实意。   在废土时期,只要身边仍有同类,就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事。   又怎么会贪得无厌,进一步苛求血脉亲疏?   等到了他所处的废土四期……   虞临垂眸。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当时的感触,很快断定,也并不存在能让荀令君感到怜悯的情况。   实质上,他从没有开怀大笑,也没有悲伤落泪过。   当观看过去的影像资料时,也很难理解同类在做出这种夸张的表情时、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情感波动。   或许是绝对的理性,远比不稳定的情感更能帮助人类在险恶的环境下生存。   也或许是在失去了所有可以进行沟通的同类后,他彻底没有了表达出所谓的‘情绪’的必要。   不过虞临从不认为,自己的生命犹如一潭死水。   或者说,即便是腐臭的死水,在他眼里也拥有哺育浮游生物的可取之处。   他之所以沉迷种植,是因为亲眼目睹种子从受污染严重的废土里萌发绿芽,能让他感到一阵平静和满足。   荀彧默然聆听。   他望向虞临的目光极为柔和,面容似冷玉被曒日所照,渐渐染上暖色。   觉察虞临在静静观察自己的神色后,他很快恢复了浅淡而温和的笑,抚掌道:“子至所言,极是。”   竟然成功说服了这个道理多的荀令君?   虞临既有些惊奇,又有些佩服自己。   再反复确认过那熟悉的笑弧当真是回到了荀彧的面上后,他便安心地抱着两座由书简组成的小山走了。   在之后的时日中,已回官渡的曹丕自然未曾再来,荀衍与荀悦亦不知为何,未再在书房露面。   荀彧频频往返宫中,事务愈发繁忙,自不用提。   已经确定就业、只等主公最后批复的虞临亦安心埋首书卷,记诵和整理所需内容。   唯有用膳食时,双方才会碰面,有礼而简短地交谈几句彼此心照不宣下,荀彧自是再未开口提议虞临回“家”探望一事。   等虞临将荀彧家中的农务相关的书籍全都倒背如流,百无聊赖地开始读其他书目时,耿侍中后院的蒲桃则彻底熟了。   虞临盯着那紫绿相交,玲珑剔透的果实看了会,心想那三只幼崽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不过真正喜欢蒲桃的,似乎是最不喜欢自己的曹丕?   虞临思绪散漫。   蒲桃的成熟很快便成了吉兆当晚,他所期待的、那封由曹操亲笔批示的‘录用信’,终于由信使带到了。 第37章 第 37 章   荀彧作为尚书令坐镇许都,自是每日都要与同主公曹操通信数封的。   关于虞临,曹操的批复极为简短。   得到荀彧的许可后,虞临还拿到手里,亲眼看了一遍。   这显然是张附于正式信件下的别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不知是书墨本身如此,还是潦草写就导致。   连虞临辨认起来,都感到有些困难。   荀彧察觉到了他微蹙眉宇间的难色,便主动取回,轻声替他念出主公的批示:“善。既是文若所荐,何不一同辟入司空府为掾属,待三年后一并考绩?”   从此时此刻起,原本无官无职、甚至连出身都未经过验证的虞临,便正式成了汉司空曹操府下属官之一,并暂领闻喜县县令一职。   虞临面上不显,视线落在荀彧亲自替他取来的印绶上,心思却已经飘开了一点。   他想,不愧是荀令君。   不仅精通哄幼崽的办法,还极得曹操信任:尽管素未谋面,仅凭荀彧的三言两语,曹操便爽快地通过了对方的提议。   他的选择果然无错。   荀彧不察虞临正光明正大地走着神,见对方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印绶,便以为那平静无波的容仪下藏着期许和雀跃。   他不禁莞尔。   心念微转间,他已下意识地将印绶拾起,伸手接近了虞临。   虞临的视线缓缓地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起初并未意识到荀彧的目的。   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令他对荀彧的一些过度亲密的举止变得有些迟钝。   当对方的指节轻微地触碰到他腰际的衣料时,他才反应过来是要做什么。   这个香人!   虞临浑身僵硬,紧紧抿唇。   他只有极力克制,才按捺下本能,未对贸然过度接近自己的对方发起攻击。   此前,荀彧从未替任何人佩戴过印绶即便是他自己,也多由仆从服侍。   但他为虞临佩戴时,却并未显得生疏笨拙,亲密且不显狎昵。   很快便系好了。   旋即,未察虞临全身已然紧绷的他,又很自然地退开了三步。   他目噙笑意,好整以暇地打量起这位身着玄衣颀长而立,此时腰佩铜印黑绶,风逸绝伦的新任闻喜令来。   洵美且都,委委佗佗。   再观其荣仪朗朗,乌眸一如往日般闲雅无澜,恰如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翩翩神君也。   他笑盈盈的,由衷赞道:“子之昌兮,耀我堂兮。”   如此绚丽华光,铜印黑绶都显得黯淡无比。   等看着荀彧离远了些,虞临才徐徐放松下来。   典出《诗经》。   闻言,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到了这条信息,于是不假思索地同样以《诗经》,对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荀彧轻咳一声。   在短暂的错愕后,尚书令已是忍俊不禁,笑着揶揄道:“子至欲与我行酒令乎?”   当然不是。   意识到自己好像领悟错意思后,虞临果断不去接这明显对自己不利的话,很是专心地低头打量起新的腰饰来。   即便实际权限上有着天壤之别,仍与荀彧的同为铜印黑绶。   这就当上县令了么?   正方形的官印小巧玲珑,因常年受掌心摩挲而显得光滑细腻。   正面看去,还抵不过一枚五铢钱的大小,却象征着他正式拥有了一县之长的身份。   当然,这个县长职位也可能是重叠的毕竟他是受到由司空曹操控制的傀儡政府认可,而在大将军袁绍处,恐怕也任命了类似的职务,只不一定有走马上任罢了。   不过这条不知曾被多少位闻喜令佩戴过的长长绶带……   虞临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   质地柔软,手感倒是不差。   简单在心里做出评价后,他便不去在意这些。   他向荀彧行了一礼,径直辞行:“现得辟令,我欲即刻启程。令君之慷慨盛情,他日必将回报。”   荀彧一怔。   饶是持重识达如他,也被虞临的雷厉风行震出一丝茫然。   他眉宇微凝,渐渐敛了笑意,下意识地重复道:“即刻?”   虞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早一些出发,就能早一些垦田,种子也就能早一天萌芽了。   更何况荀彧的藏书,除了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经类,已经被他看完了。   荀彧缓缓回神,委婉劝解道:“子至……倒也不必急于眼下片刻。不若待用过哺食,修整一夜,稍作践行,翌日再启程?”   “他日必会再会,何劳令君百忙中为临践行?”虞临信口胡编道:“况我现为一县之长,而县户过万。我一令,可驱万人,一日可履万日之功。而万户一日,即为一人之二十七载。如此可见,我若能早到一日,便可赢得二十七载之先机,不可不急。”   荀彧哑然。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番令人啼笑皆非的诡辩背后,切实流露着一颗内抚凋残、外鸠离散之赤子诚心。   闻喜周边民风剽悍,贼匪如云,于旁人眼中是实打实的棘手差使,虞临却宁愿连夜启程,也要早上一日赶到。   荀彧心下一片柔软。   子至其人,盖如此也。   临出发时,虞临不仅谢绝了荀彧有意赠予的健仆数人,还若无其事地将这几天半夜闲逛发现的新植物做成的盆栽,当礼物送给了荀彧。   考虑到荀彧的体质比自己羸弱很多,虞临贴心地并没有将中型盆栽直接塞到对方手中,而是放在了案几上。   实际上,这些天里不时被一脸若无其事的虞临换着种类送花,荀彧本以为自己已然渐渐习惯。   但那到底只是一束,一枝,或是一朵。   乍然间冒出这么大一盆开得茂盛的植株来,还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石榴。”虞临却已经不疾不徐地介绍起来了:“花季虽然过了,但若照看得当,七月份还会再开一趟。”   虽不知神通广大的子至究竟是从何寻来这西域之物……   无论是礼物本身或是介绍,倒是无不充斥着子至之风。   荀彧默默地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心里既有无奈,又感到有趣。   想到子至的脾性,他看着那微微鼓起、愈发圆润可爱的赤色花苞,索性直截了当地询道:“多谢子至。只是,子至缘何以石榴赠我?”   虞临缓缓地眨了眨眼,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荀彧给他的感觉就像这石榴果实一样,香香甜甜?   况且,即便以此时人的朴实价值观,“多籽,”“胖硕”,“可食用”,味佳”,也都是讨人喜爱的优点。   但虞临又直觉,要是实话实话的话,荀彧虽然不会表现出不悦来,却多半不会认同他的话。   如此一来,就会有让他头疼的长篇大论等着他了……   虞临转念一想,转而编道:“石榴多实,而令君博识,正当食。”   荀彧微微扬眉。   他自方才发问后,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虞临。   月华凝凝。   若落于旁人眼中,此刻子至霜睫微垂,必是山有桥松、棣棣之仪。   可在他看来,那顷刻间的垂眸避视,就已经足够证明这并非实话。   察觉到荀彧目光中的探究,虞临的视线又很自然地飘远了一点。   “不敢当子至谬赞。”   好在对方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很快便不复探寻,只含笑道:“我必精心照料此植,不负子至美意。”   虞临矜持颔首,心下微松口气。   真正让他感到些许遗憾的,是直至离开,都始终未能再见那三只活泼好动的幼崽一面。   即便是自知不甚通人情世故的他,也不可能做出夜谈司空府,窥探主公后院的猖狂事。   他还是颇重视这第一份官职的。   虞临漫不经心以修长指节,不住卷动着那柔软长绶。   万事俱备,他正式离开荀府,又以比邻的耿纪中家已然熄灯为由,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不必打扰他人……   唯独令他感到意外的,则是在持令出城后不久,于官道迎面遇上了披星戴月、赶路归许的杜畿。   “前方行者,可是子至?”   轺车四面敞风,一览无余。   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杜畿,遥遥地一眼认出了孤身向北之人的背影。   有过先前经历,纵使大呼无果,杜畿心下反而更肯定那必是虞临了。   而是当机立断,令车夫催马快些追去。   原本想当作没听见没看到的虞临:“……”   一阵快马加鞭,车驾几要散架不说,杜畿也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狼狈地吃了半嘴尘土。   即便如此,在见到多日未见的恩友后,他仍是由衷开怀,关切询道:“果真是子至!只是据畿所知,子至客于荀令君府,怎会星夜至此?”   虞临微抬下颌,言简意赅地回答:“欲速赴任,故为此举。”   杜畿一怔,立即垂眼看向虞临腰间印绶。   恰在此时,对方好似无意地侧了侧身……可算叫他看得更清楚了。   旋即,虞临毫不意外地迎来了对方一声惊叹、连声道贺与一连番关于细节的询问。   展示过印绶后,心情不错的他挑着捡着回答了几个,还耐心重复了一遍连荀彧也成功糊弄过去了那番‘一日抵二十七年”的谬论。   杜畿恍然大悟。   杜畿面带羞愧,不仅深以为然,且立即下了车,当即向虞临行了一礼,由衷感叹:“子至之志高渊洁,愚深感敬佩!”   虞临保持沉默。   不等他再开口,杜畿已话锋一转:“畿虽不才,亦有从贤之心。”   他当机立断,决定调转方向,不回许都告别好友耿纪,而是想同稳重寡言的子至一道直接上任去了。   他们的确顺路。   得荀令君与好友耿纪之荐,曾为郡丞的杜畿,早于返乡前便已得了任命,以司空府司直守河东郡太守。   正是闻喜令的顶头上司。   1.“别纸”是我国古代书信中常见的一种,可以理解为正式书信之外附带的一封信。与正式书信程式化的行文相比,“别纸”的内容和风格较为随意和多样。“别纸”之风在晚唐五代的官场十分流行,敦煌出土文献中就发现了大量的“别纸”。孙权可能是有据可查采用“别纸”的第一人。他写给曹操的别纸上写的是“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摘自《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作者成长现代出版社 p60-61   2.子之昌兮,耀我堂兮:昌:盛壮貌。   仿写自《诗经郑风丰》中的“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意思是“你的体魄多魁伟啊,在堂上等我去结亲啊,后悔我没跟你同行啊”   3.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云胡怎么会   出自《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4.司空司直比六百石,司空掾属百石   5.河东郡在官渡后作乱时都有三万户,之前应该更多,所以这里设定其辖下的闻喜县有万户   《三国志魏志杜畿传》“畿曰:“河东有三万户,非皆欲为乱也。”   6.县如果万户以上,长官称“令”,少于万户称“长”。   东汉时期大县千石,次县四百石,小县三百石   值得一提的是,县政府的主要下属也称掾属   摘自《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作者方北辰,成都时代文化出版社 p471   5.石榴:   晋张华《博物志》说“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但它在中国历史上较为可信的首次出现,是东汉中期李尤的《德阳殿赋》。德阳殿是洛阳北宫的主殿,在它不远处是濯龙园,园中种植着各种果树:“德阳之比,斯曰濯龙。蒲桃安若,蔓延蒙笼,橘柚含桃,甘果成丛。”这里的“安若”其实就是石榴的另一种叫法。   石榴原产波斯。在汉代,统治波斯地区的是帕提亚帝国,也就是我国古籍中的“安息”。恐怕“安石榴”的“安石”正是取自于产地安息。至于“榴”字,并不见于东汉文字学家许慎的《说文解字》,可见是东汉中期之后才创制的新字。石榴红色果实的出众外表与甘甜滋味,带给中国人不小的冲击。所以它以相当快的速度传播,进而被各地文人墨客追捧。汉末到晋代,吟咏石榴的诗赋传至今日的数量也不算少。像西晋潘尼《安石榴赋》,称它是“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植于堂隅,华实并丽,滋味亦殊”。著名帅哥潘岳还在《河阳庭前安石榴赋》中幽默地说,河阳这里固然只是“小县陋馆”,不过多亏有安石榴可以观赏。这一切都说明,石榴从皇家御苑走向基层的过程相当顺利。   当石榴风靡天下,它便不再是简单的一道佳果,而被皇室赋予了新意义。《北史》载,北齐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氏之女为妃,后来文宣帝高洋到李宅赴宴,安德王妃的母亲宋夫人“荐二石榴于帝前”。席上诸人都不解其意,高洋更是随手拿起石榴扔着玩。所幸“北地三才”之一的文学家魏收在场,他跟众人解释道:“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一番话说得高洋十分欢喜,随即赏魏收美锦二匹。   石榴多子的意象,从此之后逐渐发扬光大。   摘自《中华遗产舶来果蔬史》2024年01期p38-39   6.杜畿的官职,文中时间线应该早了2年,但的确是河东太守   《三国志魏书杜畿传》   译文:荀彧把他推荐给,委任他为司空府司直。升任护羌校尉,持有节杖,兼任西平郡太守的职务。平定了河北,高幹在并州反叛。当时河东郡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河东人卫固、范先表面上请求王邑留任,背地里却同高幹勾结。对荀彧说:“关西的那些将领凭借险要的地形和骑兵,要是去征伐他们一定会引起大规模叛乱。张晟在崤山、渑县之间烧杀抢掠,向南联络刘表;卫固等人也借张晟的力量起事,我担心他们造成严重危害。河东郡依傍大山面临黄河,四周的邻郡又总是发生变乱,是当今天下的战略要地。请您为我推荐像萧何、寇恂那样的人去镇守河东。”荀彧说:“杜畿就是合适的人选。”于是派人追赶正在前往西平郡上任的杜畿,改派他当河东郡太守。   原文:荀彧进之。以畿为司空司直。迁护羌校尉,使持节,领西平太守。既定河北,而高幹举并州反。时河东太守王邑,被征;河东人卫固、范先外以请邑为名,而内实与幹通谋。谓荀彧曰:“关西诸将,恃险与马,征必为乱。张晟寇崤、渑间,南通刘表;固等因之,吾恐其为害深。河东被山带河,四邻多变,当今天下之要地也。君为我举萧何、寇恂以镇之。”彧曰:“杜畿其人也。”于是追拜畿为河东太守。 第38章 第 38 章   当杜畿乍闻虞临为司空掾属,守闻喜令时,既为对方顺利出仕而欢喜,心绪又难免有些微妙。   平心而论,尽管虞临身具鸿渐之仪,炳若日星,亦是一介白身。   既无诸如月旦评之流为他造势,陈国虞氏亦不知为何从未弘其孝名,初初起家,便受辟跃升为司空掾属。   又奉命守关中要县,不可谓不器重。   杜畿明知如此,心神依旧难宁。   北归遇匪,他受虞临之恩,晓其瑰意琦行,心中甚慕。   眼下却因曾具的几分虚名,和些不足为道的过往政绩,不慎处处压了虞临一头,实在叫他羞惭不已。   思及此处,杜畿不禁叹道:“昔汝南陈公初拜上卿,而让贤于李元礼。以此推之,我亦当寻令君说道,退太守之位以避子至……”   这人又在叽里咕噜什么呢?   虞临起初还耐心听,斟酌着如何回复。   见杜畿越说越离谱,他的神色也越来越冷淡,说话的欲望也跟着愈发稀薄了。   虞临很快便以实际行动向杜畿证明了一点。   即便是成了闻喜令的顶头上司,虞子至待他,仍是一如往昔的直截了当。   他无视那通关于退位让贤的胡说八道,兀自考虑起了一同北上赴任的提议。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杜畿几眼,客观地做出了评价:“以伯侯之脚程,难以及我。还请放弃此念。”   杜畿顿感哭笑不得。   来时他的确亲眼见过虞临仅凭步行,不疾不徐间便可轻易将或骑马、或乘车的他们远远甩开,甚至人群中还有其风驰电掣、驱除熊罴的传言。   但说到底,虞临再力大无穷,亦是血肉之躯,并非坚不可摧。   既需歇息,也需进食。   虞临必然因他们放慢了脚步,但队列之所以行慢,是因老弱妇孺,又驭慢牛鹿车。   他现仅带二仆,轻装简行,又有轺车快马之力,岂会还追不上虞临呢?   撇开他为河东郡太守一事不提,他心知受虞君武勇庇护,期间所有花销,一概由他负责,绝不会叫虞君就此吃亏。   对于这种结果显而易见的事,虞临并不欲继续争辩。   他言简意赅道:“君若不信,一试便知。”   方才让杜畿驱车赶上,不过是有过一点受其引荐给荀令君的交情、外加已经被喊破了身份,他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罢了。   现在……   杜畿浑然不知,虞临已打定主意,立即就要光明正大地地甩开自己这个顶头上司。   见虞临态度依旧冷淡如初,言辞亦如往日简略锋锐,他心下反倒安定许多,便很快不做质疑了。   “虞君言至于此,畿岂敢不信?真当如此,攸关日程,一概听凭虞君安排。”   杜畿莞尔应承,无意间抛出了真正让虞临改变心意的香饵:“况畿不才,年初及冠时,曾以郡功曹之身,谬守郑县令。有关令长职事,虞君凡有存疑,尽可问畿……”   闻言,对“县令”一职的认知、的确只留于书中寥寥数行记载的虞临,心念微动。   忽然便觉得,杜畿的慢,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于是,虞临安静地受杜畿之邀,登了这轺车,认真聆听着曾从业者的阐述。   原来县令一职包罗万象,不分巨细,拔擢人选时却是良莠不齐。   因而在履行力度方面,始终因人而异,并无具体章程。就连所谓三岁察举,也是充满儿戏。   虞临仔细地梳理着杜畿的话。   主司政务、审理案件、赈济扶贫,劝课农桑,收民造册……最重要的,是每逢秋冬税时,需向郡政府上报各项统计数值。   虞临若有所思。   按照他的理解,便是只要能拿出足够的钱粮交差,再顺利糊弄住在春季出巡各县的郡太守即眼前的杜畿那一整个闻喜县内,便可由他任意施展了。   多是往日在友人中也称得上少言的杜畿在讲述,他极少发问,气氛倒也称得上和谐美好。   直到驽马精力耗尽,于心疼不已车夫的委婉劝说下,不得不寻一地暂作修整为止。   野有蔓草,而零露瀼瀼。   杜畿久违地讲得口干舌燥,现既忙于饮水,又要净面。   忙碌之下,一时间并未察觉虞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头卖力啃食草料的健马好一会,渐渐蹙眉。   车夫同两匹驽马俱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如被上古凶兽觊觎的可怖惧意。   汗流浃背之余,愈发不敢抬头。   虞临则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亲自查看起这两匹马的状态。   见贵人要伸手触碰那汗泥混做一团的脏马鬃,马夫不禁一噤,下意识就要开口劝阻。   虞临却未流露出丝毫嫌恶的神情,在他开口前,已经以敏感的指腹检查好了它们心率。   还是太快了。   虞临的目光仍淡淡落在两匹停止啃草的马上,未察它们双股因此打了个颤:“此驹何时堪再行?”   车夫虽无端紧张,却还是凭经验估算了下,立马回答:“应还需歇上两个时辰。”   竟然要两个时辰?   虞临微微拧眉。   见贵人对这个答案显然很不满意,车夫已是将头越埋越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身为这股不悦情绪的源头之一,两匹驽马俨然早从那道看似风平浪静的视线里感应到了什么,又开始低头瑟瑟发抖。   杜畿恰在这时饮足了水,面也擦洗净了,眼下虽仍有明显乌青,神采却因愉悦心境而显得焕发。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想同虞临分享自己先前于集市中买来的干粮胡饼,又觉察此处氛围微妙。   他看向不发一言,眸底却已虺虺其雷的虞临,关切道:“子至可是有话要说?”   虞临的确有话要说。   他侧过身来,飞快端详身高至多七尺、身量瘦削的杜畿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难度。   他颇领杜畿方才言尽详实、为他介绍工作心得的情,又掌握着对方亲口做出的“一切听凭子至做主”承诺。   遂提议起来,神色极为自若:“既马已力竭,不堪重用,不如将其留于此地,由车夫自行驾去?”   杜畿一头雾水:“子至的意思是……”   马暂且弃了,车自是随之变得无用。   那他又当如何?   他驭马尚可,若论脚程,那可无论如何都不比迅如天人的虞临。   正当杜畿犯难时,虞临轻描淡写道:“由我负伯侯去即可。”   无论是他的体力、驭力和耐力,都超出此时的千里驹不知凡几,更远胜这两匹孱弱不堪的驽马。   在背负一吨物资的情况下,虞临尚可在丧尸群中疾步穿梭自如。   现只需背负区区一只杜畿行走这五百余里,当然不在话下。   杜畿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沉默良久,才艰难抬眼,定定地看向神态俨然的虞临。   子至,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慢吞吞地重复:“由子至……负吾行?”   虞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杜畿同车夫俱都安静了。   虞临耐心等待下,却只见对方神色变化多端。   最终,在他晏然无波的注视下,杜畿终于克制不住,艰难而缓慢地弯下了腰。   杜畿以一臂使劲挡住面孔,肩膀却抑制不住地耸动:显然是忍笑忍不彻底,不慎笑出了眼泪。   “子至一番盛情,畿已心领,实、实不敢当。”   杜畿颠之倒之,笑至气喘。   就如高高在上的姑射仙,忽然沾了一缕烟火气……他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神色矜持冷然的虞临,居然会一本正经地开这种玩笑。   他需赴任的河东郡郡所处安邑,较虞临所制闻喜颇近,然离许亦有近六百里。   六百里路程,子至竟说要亲自背负他去!   思及此笑语夸张之处,杜畿便又是一阵抑制不住地发笑。   这是在笑什么?   虞临薄唇微抿。   自方才起,他便未发一言。   只带着一缕未曾言明的茫然,静如寒山地看着杜畿捧腹而笑。   渐渐地,杜畿笑不出来了。   “……虞君。”   杜畿面上残存的笑意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悚然。   他瞠目结舌下,甚至顾不上失礼,先猛然看了眼风骨秀爽、姿如峙玉的虞临。   又在虞临蹙眉的凝视下,指了指虽远不及对方颀长峻峙、却也为七尺长的堂堂丈夫的自己。   看出虞临神色晏然,不容置疑后,声音更是发颤:“虞君适才所言,竟非为戏耶?”   若换做孔明他们、或是荀香人倒另当别论。   他同杜畿交情不过寻常,又怎么会无端同对方说笑?   虞临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然。”   在弄清楚县令一职究竟有多适合自己后,他已是片刻都不愿再耽搁了。   又怎么可能肯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等待驽马恢复精力上?   要想赶路效率最大化,要么就此撇下杜畿,要么令对方随同自己节奏前行。   想到春季还要糊弄这位顶头上司,虞临后知后觉地想给对方留下个不错的印象。   在方式上,究竟是捆是缚是背负是肩扛是手提,要是杜畿希望的话,甚至可以是襁负……虞临并无所谓。   遗憾的是,即便他很是慷慨地给陷入沉默的杜畿提供了以上选项,对方还是神色发木,缄默不语。   虞临淡声催促道:“伯侯?”   杜畿仍不作答。   虞临的耐心,于是彻底告罄。   他决定不等了。   于是,在车夫同两匹驽马的怖然注视下,这位抑若扬兮、胡然而天的美人,竟如鹰隼攫雀,轻而易举地便将河东郡的新任府君拦腰抓起。   又极其自然地剥其外衣为绳,叫那呆若木鸡的杜府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似羸弱婴孩般,被扎扎实实地捆到了背上。   注释:   1.鸿渐之仪:“鸿雁渐进的仪容姿态”,引申为端庄典雅的礼仪风度,多形容人的举止端庄、仪表堂堂,具有高贵不凡的气质。   “鸿渐”典出《周易》,原指鸿雁循序渐进地飞行(如“鸿渐于干”“鸿渐于磐”等),后常比喻人的仕途或人生阶段的逐步提升,也可指代从容优雅的状态   2.昔汝南陈公初拜上卿,不愿依从,而让贤于李元礼。   出自王朗写给好友许靖的《与许文休书》:“昔汝南陈公初拜,不依故常,让上卿于李元礼。以此推之,吾宜退身以避子位也。”   翻译:当年陈公(陈蕃)被拜为太尉,陈蕃并不就任,而让位给李膺。照这样推论,我应当退避而将司空之位让给您呀。   话说东汉三国时期是很流行这种做法的,一般都很喜欢提一些有名望(虽然通常没什么实绩可言)的隐士(比如管宁就被提名过无数次了)来给彼此造势,对方三连拒绝后再上位   3.杜畿曾任郑县(今陕西西安华州区)的县令   《三国志魏志杜畿传》“少孤,继母苦之,以孝闻。年二十,为郡功曹,守郑县令”   杜畿履行过的县长职务就包括了判刑(虽然判决并不完全恰当-三国志原文):“县囚系数百人,畿亲临狱,裁其轻重,尽决遣之;虽未悉当,郡中奇其年少而有大意也”   4.县令的主要任务:   “主管一县政务,惩恶扬善,审理案件,赈济贫困,秋冬按时向郡政府上报各项统计数据”《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作者方北辰成都时代出版社 p471   5.郡太守的职务:   "郡政府的行政长官。主管一郡政务,举荐孝廉。照例春季巡视各县,劝课农桑,赈济穷困;秋冬审讯案犯;年末派遣记吏,到京城向中央上报垦田、户口、钱粮收支、盗贼数量等统计数据,称为“上计”。数据统计照例以每年的九月底,作为本年的终结而下一年起始的时间,即所谓的“计断九月”。东汉级别为二千石。"《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作者方北辰成都时代出版社 p470   6.襁负:用布带把婴儿兜到背上   举例:《三国志魏志凉茂传》“时泰山多盗贼,以茂为泰山太守;旬月之间,襁负而至者千余家” 第39章 第 39 章   在虞临眼里,杜畿非常配合,全程没有抵抗。   他怎么可能没有抵抗?!   杜畿绝望地想。   这难道只是姿势的问题吗!   可饶是他搜肠刮肚、引经据典地劝说,全被虞临轻飘飘的一句“府君莫非忘了,早前曾允途中诸事,悉由我便之诺”给堵了回去。   不仅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他无知之时所放下的狂言,更不可思议的是,用的竟还是同他一般无二的京兆尹杜陵县口音。   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杜畿茫然。   到后来,虞临索性故技重施,彻底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一心赶路。   杜畿憋得面红耳赤,只得硬起心肠,暗中卖力挣动。   只是那由虞临转瞬便系好的结坚固无比,且异常繁杂,他急得满头大汗,也始终未能解开。   被束成一索的衣料如筷箸并合,更不是他能徒手扯断的。   其他的挣动,则全成了蜉蝣撼树的自取其辱当累得气喘吁吁的杜畿终于意识到,负着自己行云漫步的虞临甚至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曾奋力挣扎时,不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窘和挫败。   ……他杜畿,竟是这般筋弩肉缓、羸弱不堪么?   杜畿一边为随时可能出现的过往路人而心惊肉跳,一边对自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木然想,也不能全怪他目光鲁钝。   子至仪容雍雅,质如圭璋,少言静止间,流有冰泉清冽之寒。   有光丽卓耀在前,便极易叫人忽略了静水流深。   分明已然相识多日,杜畿却是此时此刻方恍惚察觉,子至的身形……竟是这般颀长高大。   不具虬结粗犷、雄毅壮伟之态,然仅是这举重若轻之怪力,便堪比古之霸王。   实际上,虞临从未想象过同类的体力,居然会如此少得可怜。   他始终未曾察觉,背在身上的顶头上司已将自己给折腾得累瘫了:只当对方彻底信服了自己的话,才不再在耳边叽叽咕咕。   虞临虽是一路风驰电掣,但并未以己度人,甚至很是体贴。   他不仅为保住杜府君那岌岌可危的长官尊严,而多走人迹罕至的崎岖间道;翻山越岭间,也不忘照顾杜畿的正常需求。   就连需要将对方投掷到山崖对面的时候,采取的也是最温柔的手法。   每过半日,他便将杜畿从背上放下歇息片刻,就近捕猎。   等确保这位娇弱的长官吃饱喝足,再束其于背,继续上路。   如此一来,被他精心照料的杜畿肤色因饱食睡足而愈发红润,却也越发沉默了。   当他意识到,竟已能望见那属于弘农郡新安县的城郭后,他更是因过度的迷茫和震撼,而彻底失去了言语。   平心而论,他这一路上昏昏沉沉,盖因虞临负他如若无物,沿途登山涉险如履平地,平稳远胜轺车。   且虞临身上还隐有丝缕香气,有凝神静气之效。   杜畿起初只觉得莫名熟悉,朦朦胧胧间,逐渐忆起是荀令君惯用的熏香。   应是子至在令君府上居住时沾染上的。   可区区三日,他们竟已至中程?!   杜畿心神恍惚间,未察觉虞临悄然离去的身影。   “偶遇此骑兽,正合杜君所需。”   虞临忽道。   杜畿猛然回头,怔怔地看向不知何时离开、现在又云淡风轻地归来的对方。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   当落到对方口吻轻松地提及的“骑兽”身上时,瞳孔倏然放大,眼皮也开始狂跳。   “汝,汝……”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甚至连‘子至’‘虞君’都说不出口了。   杜畿果然喜欢至极。   虞临眸光沉静,心中却颇感欣慰。   他自是认为虎兽无论耐力或是爆发力,都远远抵不上自己:但被他背负的杜畿,这几天里的态度始终很不自在。   为了体谅这位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长官,虞临做好了牺牲部分效率的准备。   方特意花了点时间寻找,偶遇了恰来巡山的虎兽。   同他在荆州遇见的那头相比,这只北地黄虎,体量更加长壮结实,也更适合驭人。   “还请伯侯稍候。”   虞临微抬下颌,顺手揉了下毛发油光水滑、态度恭顺的虎首,再一跃而下。   杜畿神色淡然,实则神魂已然出窍。   自方才亲身见识过这该死的两脚兽那拳拳贯骨、任皮糙肉厚都痛苦不堪的威风后……   本有着赫赫凶名的斑斓山君,此时垂头丧气,乖顺得远胜狸奴。   见上司如此惊喜,竟目光直直地只顾着看这黄虎,虞临便顺手将浑身僵硬的对方抱上了虎背,还贴心地用原本襁负用的外衣垫了一下。   杜畿清晰地看见,当虞临开始捆扎自己时,山虎的一对毛绒圆耳飞快地抖动了一下。   可以出发了。   待忍辱负重至须发颤抖的山君重新站起,柔软的爪垫迈起轻盈的步伐,“咕噜咕噜”地低吼着跟在虞临身后时……感受着灼烫虎躯的一举一动的杜畿则始终僵如石偶,意识也开始逐渐涣散。   ……他那日为何如此蠢钝乖张,竟不自量力,非要攀上子至这艘奇舟?   又是三日。   安邑的城郭已清晰可见,虞临便顺手将最后一条鹿腿投喂给了一路辛苦的虎兽,将莫名呆呆木木的杜畿从虎背上抱了下来。   虎如游魂般幽幽离去,虞临见杜畿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虎离去的背影、好似意犹未尽。   难道是想豢养虎兽么?   虞临若有所思。   但在他眼里,自己只是跟山虎单方面建立了短期雇佣的联系,并没有长期剥夺对方自由的打算。   况且虎兽耐力不佳,饲虎又需耗费大量肉食。   在绝大多数人类尚且吃不饱的情况下,供应一头鲜少启用的虎作骑兽,显然远不如养食草的马驹实惠。   于是虞临权当没有发现杜畿的愿望,客客气气道:“伯侯可需临送入城内?”   他还记得杜畿曾提醒过他,河东久乱,豪族林立,必不是好相与的。   杜畿自是不知虞临有过多离谱的误会。   他被迫修整了六日,堪称红光满面,精神却在虞临手射飞鸟、躬擒猛兽的轻松写意下,变得如浮云端。   闻言,他如梦初醒,缓缓地看向虞临。   虞临眸光明澈。   对视片刻后,杜畿哑声却果断道:“多谢子至美意不必,当真不必,绝计不必。”   莫说他连戾虎都骑过。   同连山君都俯首称臣的虞子至相比,区区河东豪族,根本不值一提!   杜畿边说边摆手,还不住往后退,好似前方站着即将择人而噬的豺狼虎豹。   最后在虞临困惑的注视下,退出足足十数步的他倏然转身,竟是不顾士族缓步风仪,直奔城门而去了。   虞临初是茫然,少顷便恍然大悟。   果然是太激动了。   虞临并未在意杜畿难得一见的不稳重,当即便继续朝地处更北的闻喜县出发了。   在摆脱对方这个份量上虽然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生理需求却需要频繁停歇来满足的负重后,他的行进速度步只会更快。   一日未过,他便已抵达外郭。   看着蔓草滋野,田苗寥寥,人丁稀疏的情景,虞临的眸光就如夜幕星辉,曜灭爝火。   他不急入城,而是沿着外郭,在这片领地上悠然踱步,仔细巡视。   这是他的田地。   虞临面如止水,心绪清扬,目光从远处隐蔽躲藏的人身上轻轻掠过。   那是他的子民。   不过,他之所以不忙进城,也是为谨慎起见。   毕竟杜畿早在第一天的闲聊中,就曾神色俨然地提醒:河东一地,各县残破不堪,却有豪族林立,各势盘根错节。   偏偏眼下他们二人皆为孤身上任,自身既无部曲,主公亦无法相援,必将遇些艰难险阻。   “子至虽武勇绝人,亦当谨慎行事。”   彼时,杜畿仿佛尤其不放心他,不惜如此反复叮咛:“我于安邑一待立稳,必同子至守望相助,子至还请耐心等候,切莫求成过急,免受害于身。”   有过听荀令君劝导后当上县令的良好体验,虞临自是从善如流。   虽然类似的话,杜畿之后的几天里再没提过,他也还是牢牢地记住了。   此时,他一边慎重地在外徘徊巡查,一边便仔细思索着此地民风究竟有多彪悍。   “阿翁,快瞧那人。”   分明已是暮色低垂,烛光零星之际,行走于黯淡余晖笼罩下的那道身影,却仍如白玉映沙。   注意到他无声行走身影的人并不多,可但凡是无意中投去目光的,便一时间难以移开。   但那些大胆的视线到底只属于妇孺。   多年来饱受欺辱的老者,不过看了一眼,便立即断定那人身份必然不凡。   他极其警惕,匆匆忙忙地垂下眼眸,生怕惹上麻烦。   “那必是贵人,岂是我们能多瞧的!”   他紧绷着面皮,低声警告着面黄肌瘦的家中幼女:“倘若你一个不慎,惹了贵人不喜,纵丢了性命也无处喊冤!”   那女童神色讷讷,老老实实地将头缩了回去,再不敢顺着当做窗的土洞往外张望了。   老者犹觉不够稳妥,又将她挤到了狭室的最里头,自己竭力挡在窗的位置,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嘴里发苦。   因常年忍饥挨饿,明明已长至十岁的女童,竟生得还不如寻常的六岁童子高。   即便今年的日子看似好过了一些,但他心里清楚,只要仗一天未打完,那自家那口破陶缸里的粮,就总有一天要留不住。   更远的凛冬,他更是不敢细想。   有时他也想着,既这般朝不保夕,索性不管那些,就让一直饿顿的幼女好生吃饱饭,过上一两天好日子,之后听天由命罢了。   但最艰难遭罪的年份都熬过去了,他又岂会甘心彻底放弃?   “闻喜……闻喜……”   在田间劳作了一天,被训斥的女儿已然忘了方才的惧意,入了梦乡。   他亦是疲惫不堪,合着眼,心神却仍紧绷着,口中念念有词:“……喜在何处?”   又何来闻喜!   他祖祖辈辈都是桐乡人,当孝武皇帝意气风发,为著灭南越之功将桐乡改为闻喜之日,又何曾想过这皇皇汉土、泱泱汉民,竟会有郡县榛芜、人民殚尽的凄苦一日呢。   这里是一老一幼,两人。   具都营养严重不良,需要优先分配口粮。   于哀戚中沉睡的老者浑然不知,一道身影曾短暂地在那破败土窗前停留过。   虞临探头,认真地看了里面的情况。   眼下月上枝头,人已入定,他也绕着外郭逛过一圈了。   其他城市的宵禁自然可以随便闯,只要不被发现,在虞临看来,就不算违规。   但属于自己的城市,那可就不一样了。   至少此时此刻,虞临理所当然地想:至少身为县令的自己必须以身作则,遵守规矩才对。   亲自丈量过土地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他,索性不疾不徐开始挨个探查郭外散落民居以最直接的方式,认真登记起了自己重要的领地人口。   1.桐乡被汉武帝刘彻改名为闻喜:出自《三国志魏志四三少帝纪》“汉孝武元鼎中,改桐乡为闻喜,新乡为获嘉,以著南越之亡。大将军亲总六戎,营据丘头;内夷群凶,外殄寇虏;功济兆民,声振四海”   2.围墙,古人也称之为“城”、“郭”。《正韵》云:“内曰城,外曰郭。”在汉代文献中“城郭”一词常常和“田野”、“耕桑”等一起出现,多用来指代这些农耕居民的住所。 第40章 第 40 章   在侵晨到来之前,虞临已经对散落在城郭外的民居状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结果也并不出人意料:男多女少,老多壮寡。   土质不差,但绕郭而落的农田大多已然荒废,即便有耕种痕迹,手法也显粗劣粗糙。   除了田人的身体素质普遍偏差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严重缺少农具、相关技术指导以及耕牛。   虞临分析,考虑到地理位置周边的复杂情况,也不能排除有外在势力进行滋扰,打扰田父的正常作业。   这些大多被杂草侵蚀的土地,同少部分被精耕细作过的农田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自是属于豪强大族的。   皆是世道使然。   遭世凶荒,河东一郡丧乱弥久,处处野荒民困。   见机最早的,多已于董卓乱雒阳之时便举家避难;反应稍迟些的,于董卓强逼百姓迁都长安时也还有一条活路;之后便是黑山军与匈奴骑兵乱,西凉军阀逐帝东归的内斗不休……   数遭兵难下,旧土人民可谓死丧略尽,十室九空。   贫羸者因无处可去而被迫留下,即便侥幸免难,也只能散居郭外,奴事富人,朝不保夕。一旦兵祸再起,这些被逼无奈方才聚居田间的矮小民庐,必将首当其冲。   至于四肢健全,或是稍通武艺的青壮,则大多已经识时务地投靠了当地豪门望族,为其部曲,要么彻底沦为贼匪。   虽将命卖给了豪族,却至少得以栖身壁垒高墙之后,暂安片刻。   虞临特意在外参观了一下。   能于此群凶豪起之四战之地屹立不倒,这些富室强族为自保所起的坚壁,的确颇为巍峨坚固。   比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县城城墙要可靠多了。   他客观地做出了“关键时刻值得征用”的高度评价。   将里面的佃户人数摸清后,虞临在高大的坞堡外随便逛了一圈,就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侵晨既至,晨光微熹。   同他到过的其他城市相比,闻喜县无疑人流稀疏,等待入城者不过寥寥数人。   出于谨慎起见,虞临没有直接对一脸困倦、装束破旧的卫兵亮明身份,只大大方方地展出了得令君归还、友人们为他筹备的旧名谒。   原本悬于腰间的小巧官印,也被他提前连绶一起,仔细地收进了荀彧赠送的鞶囊中。   “陈国武平,虞临。”   负责查验身份的这名卫兵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地耷拉着眼。   他一边检查被打磨得很是光滑的这枚木谒,一边小声嘀咕着。   既无官职,也无爵位。   陈国虞氏虽未出显官久矣,余泽尚有几分,不至于彻底落入寒门。   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子,到这满目疮痍的闻喜县做甚?   他好奇地投以目光。   视线弗一落在那被覆了半面的眉目上,便一下凝住了。   虞临的神色始终平静,并随时准备掏钱入城。   却见对方态度如冀州邺城那些守兵般,面上带了些许恭敬的笑:“可矣,请入。”   服务态度倒是不错。   虞临微微颔首,取回名谒,款步入城。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有关新县令的任命,根本还未传开。   上一位正式到任过的闻喜令,还是受乱臣贼子李傕等人控制的傀儡朝廷所任命的。   在任数载,亦只顾交好县中大族,敛尽民脂民膏,并于在关西诸将彻底失势、李傕伏诛前,就机灵地弃城而逃了。   在这之后,便是大将军袁绍私表的“闻喜令”来短暂占据过此城,然也只是进一步搜刮粮银,使强者充军罢了。   直到去岁末,司隶校尉钟繇出任后,闻喜县才名义上落入了曹操控制。   受袁绍所表之闻喜令早已逃之夭夭,如今便是廷府无君、唯靠功曹掾属运作的状况。   很快,虞临便将这座小县城的内部逛完了。   在对城里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后,虞临不慌不忙地步行回到位于了城中心的官署。   毕竟,在同曾任郑县令的杜畿有过交流后,他已然得知作为县令的自己,是不需要特意寻求住所的他直接就可入住官署。   虞临对此感到非常惊喜。   按杜畿所说,他只需辰时与日昳时分位于官署即可。   但他决计是不可能那么散漫的。   一天时日既可因荒废而枯燥漫长,也能因忙碌而紧迫短促。   住在署衙中,不但节省了他物色住所和通勤所需的时间,更能最大化他的办公时长和召唤部下的效率。   能将睡觉外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这将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虞临心满意足地想着。   他虽走着神,步履却不疾不徐,转瞬便于被看守大门的仆役们的惊愕注视下,径直长驱直入。   “慢、慢着!汝是……”   待那守门卫兵如梦初醒,震惊地开口询问,不过转瞬功夫,那道人影已然不见了。   虞临已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进入了二堂里侧的签押室。   这间虽终于有人在了,却只是两位身着短衣、懒散箕坐,凭几看着闲书嬉笑的属吏。   虞临不带丝毫温度的视线,晏然掠过两人。   因步履悄无声息,两人并未察觉到他的来到,他就已一言不发地退回了二堂正室,并很快便找到了作为签到本的直簿。   然而直簿被随意摊着,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最顶上的墨字所写的日期,还是远在二年多前的建安三年。   足以见得,这些人甚至连敷衍了事的虚应,都懒得做。   虞临的目光很快从那日期上移开。   他将这薄薄的册子几下翻完,将上面出现过的所有人名清楚记下。   他并未再看那二人,而是神态自若地直入衙门后的长官住所。   三室具是宽敞明亮,只是博古架上空无一物,地上也因缺乏洒扫而落了灰。   这是他的住所了。   虞临粗略检视一番,不闻乱七八糟的熏香气息,因此还算满意。   他将长弓随意解下,又将袖中钱囊取出,具都置于几案上。   经过短暂思索后,他未除佩剑,也不曾褪履,便重归大堂。   众人怔怔目随,屏息静听。   他未尊礼缓步,亦无礼玉和鸣。   然其翩翩玄衣从容扬袂,仍彰曜美无度,如英如玉。   怔怔出神间,便见那修长麒躯从容闲雅,拾级而上,竟是在那廷君之位落了座!   直至这时,仆役们才悚然而惊。   这位晏容粲明、却行事旁若无人的美子都,究竟是何等人物!   “汝为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入此禁地!”   有一着麻色短衣的年长仆从,硬着头皮挺身而出,发声喝止。   此人面若静山,朝晖半盖。   闻言,虽仅淡淡投来一眼,却是出乎他们意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虞临虞子至,司空掾属,守闻喜令。”   那无意间仿了旁人的声线,此刻尤显低沉。即便渐灼日晖,仍染了几分玫琁隐曜、美玉韬光的冷然。   闻喜令?!   众人如遭霹雳,哑然无声。   他们不曾意识到的是,为对方容仪所震慑的自己,竟从不曾怀疑过对方的说辞。   做完了自我介绍,虞临微微垂眸,稍稍思索片刻。   人未到齐,那就不必急着展示印绶了。   虞临想着,将那直簿上曾出现过的三十二个名字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旋即道:“今日当值的属吏何在?”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无不大惊失色。   即便是在这衙署担职最久的那位小吏,也不敢自夸能一口气说全!   这位突如其来上任的虞闻喜,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等一个时辰。”虞临在短暂的停顿后,抬眼看向众人,冷淡道:“废负逾时者,若给不出合理缘由,日后便都不必来了。”   即将刮得衙署兵荒马乱的这阵飓风,暂还未传到卫固位于城外的庄园中。   他正同友人范先闲聊。   二人交好河东太守王邑,雄踞河东多时,消息自是非同寻常的灵通。   王邑将被名为杜畿者取缔之事,他们适才知晓。   卫固揽一美妾腰,懒散道:“若我所料不差,曹操甚重关中诸务,必遣腹心至河东,闻喜亦然。”   范先更好妖童,一边由二人服侍着,一边不以为意地询道:“喔?贤弟此言既出,可是已知闻喜令将为何人?”   “暂未可知。”卫固玩笑道:“据闻那荀彧待陈国虞氏子分外看重,留其于府上居住多时,许是他也不一定?”   “陈国虞氏?”   范先若有所思:“其族人非早徙于徐地乎?曹操纵祸亦在彼时,存亡尚未可知也。”   卫固哼笑一声:“许是其嗣子独慧,得以身免。闻其同那广陵陈登交好,恐又是位湖海之士,好以粗豪称。”   “若真如此,”范先不甚在意道:“我倒是盼是虞氏子来。”   越是粗莽,越是名微,便越好应对。   连那大名鼎鼎的颍川钟氏,待他们都慎而重之,更何况一早已没落、名声丝毫不显的虞氏子?   卫固放松地笑道:“倒是不必心急,即便真出了一位闻喜令,待其到任,必是一月之后的事了。”   观官渡之势,二军看似焦灼,明眼者皆知曹军处于劣势。   仅前线战事,就足使曹操焦头烂额,何来援定关中的兵力?   当日钟繇轻骑定司隶,使荆道复通,已是占了时机之巧妙,也是得亏关西诸将之愚鲁。   他们可非那西凉武夫,虽无那兵势强盛,却也有部曲数千,绝不是好愚弄的,绝不会叫他有机会故技重施。   派个无名无姓的黄口小儿孤身到任,又能如何?   卫固嗤笑一声。   只要不是个蠢钝无极、无可救药的贪货,便知在官渡决出胜负前,不宜往河东处受炙烤之罪。   要么聪明些推辞了去,要么在上任时竭尽所能地拖延时间……   直到铃下心急火燎地带来虞闻喜的命令时,喝得半醉的二人都是如此想的。   0.鞶(pán)囊:   汉代用绶系印,平时把印纳入腰侧的鞶囊,而将绶垂于腹前:有时也连绶一并放进囊中。《隋书礼仪志》:“古佩印皆贮悬之,故有囊称,或带于旁。”《晋书舆服志》:“汉世着鞶囊者,侧在腰间,或谓之旁囊,或谓之绶囊。然则以紫囊盛绶也。或盛或散,各有其时。”在班固的书信中曾提到若干种高级鞶囊,如“虎头金鞶囊”、“虎头绣囊”等。东汉末年的沂南画像石中刻出了它们的形象。但如果把印和绶都塞在囊里,那就难以识别佩带者的身份了。《汉书朱买臣传》说他拜为会稽太守后,“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群吏于是大惊,挤在中庭拜谒。将印绶显露出来之后,原先被认为免职赋闲、等于一介平民的朱买臣,一下子就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官。(摘自《华夏衣冠:中国古代服饰文化》作者孙机,上海古籍出版社,p286)   1.汉代官员习惯上住在官署,而不是家里。《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作者尚秉和,p351-353   三国志里的间接例子在《三国志魏志十五刘司马梁张温贾传》关于王思的记载,出自裴注《魏略苛吏传》,翻译是:“当时有官吏的父亲病重,住在附近的房舍中,官吏亲自向王思禀告请求休假。王思怀疑他说的不是实情,发怒道:‘世上有因思念妻子而谎称母亲生病的人,说的就是你这种情况吧!’于是不批准休假。官吏的父亲第二天就去世了,王思却没有丝毫悔恨之意。他为人刻薄寡恩,大都像这样。”   原文:“思与薛悌、郤嘉,俱从微起,官位略等。三人中,悌差挟儒术,所在名为闲省。嘉与思,事行相似。文帝诏曰:‘薛悌驳吏,王思、郤嘉纯吏也;各赐关内侯,以报其勤。’思为人虽烦碎,而晓练文书,敬贤礼士,倾意形势,亦以是显名。正始中,为大司农。年老目瞑,嗔怒无度;下吏嗷然,不知何据。性少信,时有吏父病笃,近在外舍,自白求假。思疑其不实,发怒曰:‘世有思妇病母者,岂此谓乎!’遂不与假。吏父明日死,思无恨意。其为刻薄,类如此。   2.办公时间为清晨和傍晚:《说文》:“吏以食甫时听事,申旦政也”(申是下午三至五时)   3.直簿:官员的签到本,不过在东汉时期不确定是否已出现。   “于官员的升迁,服务的时间(劳)和服务的表现(功)同样地受到考虑。至少早在汉代,就已经如此规定了。不过,从哪一个朝代开始,政府使用签到簿让官员签到,则不十分清楚。在元代有一个例子,政府仓库的官员、胥吏和警卫必须在所谓“卵西文历”上签到。明、清时期,在许多机关里,使用类似的签到簿似乎已成常例。在唐代,定期值夜的官员要在“直簿”上签到,这种直簿大概在较早时期已经存在。有时候值夜只不过是虚应故事,譬如在北宋时期,四馆的官员常常冒称肚子痛来躲避值夜。摘自《东汉的豪族》作者杨联陞,商务印书馆出版,p85   4.官署的布局:   一个地方衙门,就像皇帝的宫殿,在前面有大门和庭院,两侧有警卫和属僚用的小户间,大堂相当于皇帝的正殿,主要用来执行仪式和其他正式的事情。二堂相当于皇帝的其他殿堂(特别是后殿),主要用来完成每日的职务。在一个小衙门里,二堂或二堂的部分常被指定为签押房。这个私人的办公室或事务室,官员可以用来阅览公文,也可以和他的亲信幕僚商谈,无论是在上午例常的办公时间,或者在下午、晚上其他随意的工作时刻。皇帝也会为了同样的目的,指定一个内殿或事务室,虽然不称为签押房。衙门后面的部分,用作长官家庭的住所,相当于皇帝后妃的后官。摘自《东汉的豪族》作者杨联陞,商务印书馆出版,p84 第41章 第 41 章   待范先与卫固得讯,骂骂咧咧地沐浴更衣,还带着一身残存酒气姗姗来迟时,早已超出那位虞闻喜给出的时限。   仆役战战兢兢道:“廷君有言,请诸君于二堂稍后。”   范先与卫固对视一眼,具在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讥色。   范先嘲道:“果真不过如此。”   既虞临不在跟前,二人自然敛了先前故作惶恐的趔趄,悠然随那下仆往二堂去。   虽不知那名不见经传的虞氏小儿,究竟是如何做到神速履任……既未惊动他们布置于城中各处的人马,显是孤身来此。   仅凭一稚子耳,纵得了那土龙刍狗似的朝廷赐予的印绶,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来?   对外耍这般大的官威,真到了跟前,还不是色厉内荏,需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入内商榷?   同样候在二堂的,还有另九名掾属。   见闻喜县的一丞一尉皆在此,且神色松快,丝毫不为那未曾谋面的新廷君的言语所恫吓,他们不由得也安心许多。   他们心知,自己虽为河东士族出身,却都是旁支,不见得能得多少庇护。   若唯有自己犯忌的话,多少需忧愁那据闻很是年轻气盛的新县令,或要拿他们的项上人头祭旗,因而等候时颇为忐忑。   眼下廷君的二位佐吏具都在此,无不出自闻喜当地豪右,那他们作为不甚起眼的掾属,又还有什么可惧的?   说句难听话:即便将闻喜一县造册上的所有老弱病残都算起,也断然抵不过二位佐吏家中的部曲。   诸人越想越轻松,不禁同彼此交头接耳起来。   莫说是初初起家、除那轻飘飘的印绶外毫无依仗的虞闻喜了。   即便是司隶校尉钟繇亲至,也断不敢于官渡战事吃紧时,贸动范、卫二姓。   就在这统共十一人彻底说服了自己,安安心心地一边闲聊,一边思忖着要如何应对这位脾气看似能屈能伸、对外却颇要颜面的新廷君时,一名铃下忽然趋入。   他适才不知见了什么,面色显得很是微妙。   在这群最为精明的官吏仔细端详前,他匆匆低头,低声道:“明廷请卫县尉前往一叙。”   这竟不是要一并敲打、索取财物,而是要单独召见他们?   众人闻言,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范先与卫固具都蹙眉,心里生出一丝警惕来。   倒非他们无端疑神疑鬼。   二人虽有把握,这虞氏子多半为独自至此,纵有随士,亦不过零星……然事情到底难免万一。   毕竟总有自以有良谋、好另起蹊径者,耍些宴请渠帅、一道斩杀夺权的把戏。   要往近里数,其中最出名的那位,可是那以雍容典雅著称的荆州牧刘表!   卫固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再瞧不起这乳臭未干的虞氏子,也不愿在根本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轻身犯了这险。   带健仆护卫倒不至于。   他极快地思索了会,顺手地给这铃下塞了一串钱,又带了和善的笑,细声细气地询道:“虽知明廷意只在召固,然范县丞亦有要务需秉明廷君,恐候久了,耽误事宜。不知可否劳你回返一问,看廷君可愿容吾等二人,连带最要紧的那三位掾属,五人一同前去面见?”   然那串钱才碰触到铃下掌心,对方便如被火灼了般往回一缩,竟是生生将手臂背到了身后。   态度倒很是恭敬:“诺。”   见往日贪财的铃下表现得一反常态,卫固诧异之下,更是满腹狐疑,愈发觉得自己的慎重很是明智。   若真是那小子在盘算什么……要么将不肯应承,要么便是见人多压势,不敢轻举妄动了。   然而很快回返的铃下,带来的消息却再次出乎卫固的预料。   虞临答应了。   当心思各异的五人趋至大堂时,已近哺食。   在等待迟到的那批人进来时,虞临并未着人掌灯,只借窗棂间投下的残辉,对着案几上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静然细思。   朱阳将否,薄暮瞑于敞室,其黄若蒸栗。   染那静玉之莹,若渊清逢暖,使瞩之若神。   见有人进来后,虞临漫不经心地抬眼,言简意赅道:“坐。”   一语惊醒梦中人。   纵使是遍览美人、满腹算计的卫固,猝不及防下,心神亦为其所摄。   脑海中一时空白一片,如簧巧舌也不知所语。   不得了。   他怎不曾听闻,那不声不响的虞氏,竟还藏了这么一位璧曜若神、胡然于帝的麒麟儿!   他回神后,迅速收回视线,无意间对上了身侧同伴的脸。   果见素爱妖童胜过美婢的范先满脸痴迷,几要丑态百出。   怎么都一动不动?   原正分神思索着其他的虞临,见状不禁蹙眉,重新看向呆呆怔怔的他们,再次开口提醒:“坐。”   这次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五人面露尴尬狼狈之色,陆续行礼,口头告罪,如游魂般无声落座。   虞临的目光,淡淡地在他们身上梭巡一周。   他先前单独召见,只是想着杜畿的话而已。   为慎重起见,哪怕牺牲一点效率,也好在责问时给面皮薄的士人多留一份尊严。   既然对方坚持群见,能节省时间的虞临,自是从善如流。   他开始逐个点名。   “卫固,卫县尉。”   那声如噀玉喷珠,语调沉宁,却令还恍惚着的卫固心头猛然一沉。   接下来的内容,也让余下四人直觉不妙:“汝迟久甚,酒气甚重,是为何由?”   卫固深觉不可思议:他分明沐浴更衣过,还特意衣着熏香……身上竟还残有酒气?   他哪里知道,此刻所面对着的,无疑是天底下嗅觉最敏锐的人。   他在狡辩与坦诚罪过间只迟疑了一霎,便果断决定选择后者:“闻喜遐远,遭难弥久,无一日不思慕君恩,无一日不盼明廷恩洽。县中虽历诸令,然皆隳坏法度,制人之财,好乐无荒,蒸庶苦之久矣,奈何如愚才疏学陋,盗窃茂才”   他阐述时,不时偷觑虞临。   却见那霜若寒渊的仪容,始终无波无澜,只在此时忽流露出了一丝赞同:“确实如此。”   卫固一噎。   在后知后觉对方赞同的是他话中的哪部分后,喉间更似被死死扼住了。   换做平日,他心中早已生出受辱的怨怼,然而此刻被那对点漆眸静静注视着,却只莫名战战惶惶,胸腔乱如擂鼓。   他惧什么?   卫固来不及细思,见虞临明显还等着他的下文,只得重新措辞,继续道:“未能职思其居、尽心于主公之业,日日无功而禄,忧深责重……”   卫固口若悬河,而听到这里,虞临的耐心业已宣告耗尽。   他停下了摩挲那残破竹简的手指,等卫固稍做停顿时,认真询道:“譬如?”   尽管在览遍卷宗后,虞临已对这些部下不抱任何期许。   但想到杜畿的叮嘱,以及荀彧对不知底细时的自己所展现出的耐心,他还是愿意给对方一个辩解的机会。   卫固的话又戛然而止了。   ……譬如什么?   见对方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虞临遂温声提示道:“卫县尉言,闻喜如今民力困苦,老幼饥寒,鬻妻卖子。肘腋之下有流亡藏窜,远又有胡骑觊觎滋扰,使民纵有心耕种,亦难以安心。”   他每说一句,卫固无人的心便往下更沉一份。   卫固本能道:“廷君的意思是……”   虞临语调并不似带有分毫怒意,眸光更是明澈,清晰地倒映着一张张心虚的面孔。   他凝视着头发虚汗的卫固:“据我实地所见,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评价过后,带着真实的疑惑,虞临诚恳发问:“既如此,诸君‘夙夜惴惴’,是惴在何处?所谓输能,又输于何地?”   卫固不知虞临是明知故问,还是不谙世事、当真不知。   他心存侥幸,硬着头皮,给自己的毫无作为寻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明廷具文武异才,然到底初临闻喜,于内情有所不知,县中单夫只役,纵有心而力所难及也……”   虞临自然不可能接受这个苍白无力的辩解。   “尉主盗贼,凡有贼发,主名不立,则推索行寻,案察奸宄,以起端绪。”虞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已是汗如雨下的卫固,先背诵出汉律中有关县尉的职责原文后,便取出那早已空置许久的记录,却是连看也没看,就将上面的内容清晰陈述:“县中尚有卫兵一百三十二人,良驹七十六匹,驽马五十一匹,长弓近千副,箭矢亦是充足。虽不足以远征胡骑,维护内治,却该是绰绰有余。”   “然卫县尉上回亲自缉盗,已远在二载以前。”   虞临微微歪头。   娴熟地剔除掉一堆废话和垃圾信息外,他虽是头回断案,但还是很快摸清楚了问题的重点,干净利落地总结:“闻喜既是纷乱无序,又岂会二载无盗?如此可见卫县尉方才自陈己罪,的确不曾有虚。汝尸位素餐,可谓久矣。”   说完,他仔细地观察着卫固的反应。   据他了解,人被戳穿罪行时,多半是不会深感羞愧,俯首认罪的。   而必然会本能地进行反驳和自我辩解。   像卫固这样,能深刻剖白自身的无能,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尽管并没有意识到核心问题的所在,但也算是难得可贵的坦诚。   出于对这份诚实的赞许,虞临实事求是地补充了句:“然而罪行既发,你已称不上自告,因而量罪时,并不可凭此从轻论处。”   卫固何曾被如此当众责骂,撕下面皮似地侮辱!   他此刻面红耳赤,浑身发颤,双手握拳。   心下已是羞恼到了极点,几要掀案而起。   只到底有一丝理智尚存,知晓对方年纪轻轻、却的确是有备而来。   连他都好些时日不曾关心过的卫兵人数都一清二楚,句句堵得他措手不及、哑口无言。   他恨恨咬牙,只觉这天光耀目的仪容空前可憎,再不愿自取其辱地继续辩解,只埋首认罪。   出乎他意料的是,虞临却似就这般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云淡风轻地扒了一层皮后,虽不让他离去,也未刻意折辱地叫他继续伏跪,而是让他起身、似犯错稚童般站到一边。   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点起了县丞范先的名。   偌大堂室,已是鸦雀无声。   于那五位掾属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这回汗如雨下的,就换作同样位处机要、却数载素食的范先了。   卫固冷眼看着友人磕磕绊绊,迅速败下阵来,叫对方三言两语便羞辱得体无完肤。   也是在老实谢罪后,被罚般同他站到了一侧,看接下来的掾属受那言语上的无情刑讯。   随着怒气渐渐平息,神思同疑虑一同回归,卫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却仍旧看不清这遮眼浮云。   这空有子都之姣、而无武勇之能的虞临只身一人,在将他们彻底开罪后,究竟是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0.刘表单骑入荆的事:他入荆州后派蒯越派人引诱宗贼首领,前来的有五十五人,全部斩杀。趁机袭击收编他们的部众,有的直接任命为自己的部属。唯有江夏郡的贼寇张虎、陈生,聚众占据襄阳;刘表便派蒯越与庞季,单人匹马前往劝降,江南地区于是全部平定。   原文出自:《三国志魏志六董二袁刘传》裴注司马彪《战略》曰:“刘表之初为荆州也,江南宗贼盛。袁术屯鲁阳,尽有南阳之众。吴人苏代领长沙太守,贝羽为华容长,各阻兵作乱。表初到,单马入宜城,而延中庐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与谋。表曰:‘宗贼甚盛,而众不附;袁术因之,祸今至矣!吾欲征兵,恐不集,其策安出?’良曰:‘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趋下,何患所至之不从,而问兴兵与策乎?’表顾问越,越曰:‘治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兵不在多,在得人也。袁术勇而无断,苏代、贝羽皆武人,不足虑。宗贼帅多贪暴,为下所患;越有所素养者,使示之以利,必以众来。君诛其无道,抚而用之。一州之人,有乐存之心,闻君盛德,必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术等虽至,无能为也。’表曰:‘子柔之言,雍季之论也;异度之计,臼犯之谋也。’遂使越遣人诱宗贼,至者五十五人,皆斩之。袭取其众,或即授部曲。唯江夏贼张虎、陈生,拥众据襄阳;表乃使越与庞季,单骑往说降之,江南遂悉平。”   1.卫固和范先这两人是《三国志魏志杜畿传》里记载河东作乱的,因为内容太长,这里只放译文了:   当时河东郡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河东人卫固、范先表面上请求王邑留任,背地里却同高幹勾结。太祖对荀彧说:“关西的那些将领凭借险要的地形和骑兵,要是去征伐他们一定会引起大规模叛乱。张晟在崤山、渑县之间烧杀抢掠,向南联络刘表;卫固等人也借张晟的力量起事,我担心他们造成严重危害。河东郡依傍大山面临黄河,四周的邻郡又总是发生变乱,是当今天下的战略要地。请您为我推荐像萧何、寇恂那样的人去镇守河东。”荀彧说:“杜畿就是合适的人选。”于是太祖派人追赶正在前往西平郡上任的杜畿,改派他当河东郡太守。卫固等人派了几千人马截断陕津,杜畿到了那儿,不能渡过黄河去上任。太祖派夏侯惇征讨卫固,兵还未到。有人对杜畿说:“应该等待大兵来再走。”杜畿说:“河东郡有三万户人家,绝对不是人人都想作乱。如果大兵压境,把他们逼急了,想做好事的也找不到带头人,就会因为惧怕而服从卫固;卫固一旦能够集中力量,必然要拼死抵抗。我们讨伐他难以取胜,四周的邻郡也会响应他,天下的变乱就平息不下来;即使我们能够战胜他,也要摧残到一郡的百姓。况且卫固等人还没有明目张胆地抗拒朝廷,表面上仍然以请求过去的太守留任为名,一定不会加害于新太守。我单身乘车前去,出其不意;卫固为人计谋多而缺乏决断,一定会假装接受我的指挥。我只要在郡城停留上一个月,就能设法用计困住他,这就够了。”于是假装从另外的路走而暗中从郖津北渡黄河。到达之后,范先想杀杜畿借以威慑部下,同时也观察一下杜畿的反应,便在郡政府门前边连续杀了郡中主簿以下的官吏三十多人;杜畿目睹惨状若无其事。于是卫固说:“杀了他也没有什么用,徒然给咱们添上恶名;况且他也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中。”于是承认杜畿为本郡的太守。   杜畿对卫固、范先说:“你们二位,是河东郡民众敬重的人士,我只能仰仗你们为我完成一切而已。但是上下级之间有固定的规矩,成败祸福共同承当:遇到大事应当共同商议。”于是他下令任命卫固为都督,代理郡丞职务,又兼任功曹;将军、校尉、吏员、士兵三千多人,都归范先统管。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假装服从杜畿,心里面却不把他当回事。卫固要大举征兵;杜畿很担忧,劝卫固说:“要想成就非常的大事,就不能动摇民心。现在如果大规模征兵,民众一定会骚乱;不如慢慢用钱财来招募军队。”卫固认为他说得对,同意照办;于是用钱财来招募,拖了几十天才做好招兵的准备。而下面的将领都多领钱财而少招兵丁,以便从中贪污。杜畿又去劝告卫固说:“人们都顾恋家属。可以让将军和官吏们分批回家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他们回来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愿意违背人心,又听从了杜畿的劝告。这样一来,不肯谋反的好人留在外边,可以暗地里支援杜畿;而坏人被分开,各自回家:敌对势力就离散了。碰上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白骑的兵马攻打东垣县,高幹的叛军进入濩泽县境。上党郡各县杀死县官,弘农郡扣押了郡太守。卫固等人也想乘机公开反叛,秘密下令调兵而军队不按时前来;杜畿知道周围各县都支持自己,就借机出城,单独率领几十名骑兵到一处坚固的壁垒固守。官吏百姓得知消息后都全力帮助杜畿,过了几十天,聚集了四千多人。卫固等人与高幹、张晟联合起来攻打杜畿的壁垒,却久攻不破;抢掠附近的县城,又一无所得。这时朝廷的大兵到达,高幹、张晟都被打败,卫固等人被抓获砍头。杜畿赦免了卫固等人的余党,让他们恢复过去的住所产业。   2.廷君:对县令的尊称   3.县尉和县丞的人数和职权范围:《后汉书志第二十八百官五》“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长。侯国为相。皆秦制也。丞各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本注曰:丞署文书。典知仓狱。尉主盗贼。凡有贼发,主名不立,则推索行寻,案察奸宄,以起端绪。各署诸曹掾史”   4.自出:自首   “自出”是逃亡者自首的专有称谓,“自告”则是逃亡以外的其他犯罪嫌疑人自首行为的称谓前者是特定意义的自首,后者是普遍意义的自首。   如果罪行未发则他人、官府不可得知,当事人自然不需要逃亡而此时自首是为“自告”;而如果罪行已发,为避追捕亡命,而在逃期间自首是为“自出”。   “自出”在西汉时期一直在使用,汉平帝以后不见,汉武帝、昭帝时期“自诣”或与“自告”同义,或与“自出”同义,自东汉光武帝始到东汉晚期“自诣”用于指称事发未逃亡者自首,与“自告”不同亦与“自出”略有不同,强调的是事发自首,从这个角度而言,东汉时期的“自诣”在某种程度上已取代西汉时期的“自出”。   自首:一般认为秦汉时期的“自告”、“自出”自曹魏始改作“自首”并沿用至今。但在《后汉书》中载有六例“自首”,“恽因而诣县,以状自首”(光武帝建武七年)、“先自首于骘”(汉安帝永初五年左右)、“不自首实者”(汉桓帝期间)、“诣阁持衣自首”(汉顺帝到汉桓帝期间)、“面缚自首”(汉桓帝延熹年间)、“诣县自首”(汉灵帝期间)。这些“自首”意义即是犯罪未发自首。从“自首”使用的时间,结合《后汉书》中“自告”使用的时间推测至晚在东汉光武帝时“自首”已经出现与“自告”并行,不过仍以“自告”为主,在汉章帝时期情况仍是如此。但最晚在汉安帝时期(或许能到汉和帝之时),“自告”不见,以“自首”代之。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自首”、“自告”的使用有些混乱……虽然“自告”、“自出”有诸多区别,但二者均是秦汉律中法定的减刑情节。   摘自论文《秦汉简牍“自告”、“自出"再辨析兼论“自诣”、“自首”》作者万荣 第42章 第 42 章   当虞临从杜畿口中得知,县令的职能范围极为全面,其中就包括了“禁奸罚恶,理讼平贼”时,心下稍稍安定。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他,还不会这么从容:多亏荀彧邸中藏书丰富,自然不会漏过至关紧要的九章刑律,甚至还有数不胜数的旧案卷宗、判决案例。   虞临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庆幸时,并不知晓、也不可能理解一事:在有断定刑罪之能的诸多县君中,实质上多的是对于汉律一知半解、甚至一窍不通的。   律条素被轻贱即便生民之命,皆悬于廷君一念之间。   正因如此,当以卫固为首之县吏,在听见这位洵美且都、宛若神人的年轻长官清晰无比地引例据律,陈列案例可谓指麾而定时,才会心神深受震慑,哑口无言。   虞临以为他们心服口服,才会闭口认罪。   殊不知眼前伏跪着的,几乎全是法盲。   哪怕时间宝贵,种田心切的他也并没有打算无视县令的其他职责,于是决定拨出两天时间,将人事方面的问题基本处理掉。   他始终履行自己先前的许诺:即便对于迟到的这批人,他也都挨个问询,充分给了解释的机会,以防是执行外勤不及回返才导致的缺席。   可惜事实证明,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在意识到连势大的卫范二人都无法从那锋锐唇舌下幸免后,余下掾属再不心怀侥幸,老老实实俯首认罚。   虞临的效率,便跟着提上去了。   只有一名为毌丘兴的年轻掾属,给出了明确正当的外出理由,过去的考勤记录虽坑坑洼洼,但至少有过一些业绩。   并不亮眼,至多是无功无过。   但在另十人的对比下,毌丘兴已成了最能看的一员。   于是,即便毌丘兴如坐针毡,也成了堂中除这位公正俨然的虞闻喜外,还被允许重新就坐的唯一一人。   屋外时漏宣钟,虞临侧耳倾听,便知已至哺食。   他已经将这十一人悉数问过,既然明知这里只剩一个勉强可用的,便不准备留饭来跟部下沟通感情了。   他按官职由低到高、罪行由少到多的顺序,直截了当地开始了按律判罪。   出身不过寻常的这些掾属一边屏息俯首,一边心中哀叹、自认倒霉。   当轮到卫固,范先二人时,才是心中鬼祟的众人眼里的重头戏。   尤其是卫固。   同至多只是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的区区掾属相比,既是出身豪族,又为县君最为重要的长吏的二人,当闻喜一县多年无长的情况下,奢淫肆欲,征敛无度,可谓恶贯满盈。   卫范二人也决计没有料到,这神出鬼没的新县令,只用了短短一天一夜,就将他们的大多底细都给摸清楚了。   之前卫固自陈己罪时提及的诸如“纵‘群盗杀伤人’,‘有盗而不缉’,鞠狱故纵、不直及诊、报、辟……”等,不过是沧海一粟。   最为严重的,显然是虞临眼都不眨地挨个列出凭据,“伪造籍簿,造册混淆,藏匿人口与耕田”的大罪。   旁的不说,光是隐瞒本应没入官府的宅第、诈代门户之罪,卫固被该被判处赎城旦、且没收田宅。   这一连串罪名若结结实实地扣到他的头顶上,纵使倾家荡产去赎刑,也只是让他死得稍微体面一些罢了!   看着风轻云淡地宣判完罪状和判决、还一本正经地问他是否认罪认罚的虞临,起初还心惊肉跳的卫固,已是径直被气笑了。   认罪?认罚?   虽不知那司隶校尉钟繇是否参与其中,既这不谙世情的天真虞氏子以为将律令倒背如流,就可横行无忌,丝毫不留情面……那他堂堂卫固,岂会再忍这竖子之辱!   卫固自仗身强力壮,又有罪名类似、同样要在这虞临手底下讨不着好的友人范先在旁,面对孑然一身的虞临,显是半点不惧。   他彻底敛了适才的恭敬惶恐之色,于众目睽睽下逼近数步,竟是傲横无礼地俯视起了仍笔直端坐的虞临,嗤笑道:“廷君问我可知罪?”   “知如何,不知又如何?廷君亦深知其情,要如何罚我?又能如何罚我?”   他出身河东望族卫氏,虽是旁系,然在闻喜一地势力早根深蒂固,早已是叫历任县令都得小心应对的庞然大物,自认丝毫不逊于位于邻县安邑的主脉!   虞临并未跟着起身,亦未露出卫固所以为的羞恼、震怒、无措的姿态,也未斥责他这傲慢无礼的失敬举动。   他只静静抬眸,目无微澜地凝视着前恭而后倨的卫固,显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分明是示弱之姿,可卫固不知为何,心中却骤然一悸,如坠冰渊。   ……虞临能做什么?   卫固从不轻忽这种不详的预感,四下飞快一瞥。   可虞临身无寸铁,腰侧不过悬着那柔软绶带,上坠小巧一印……被规规矩矩地悬于一旁木架上的长剑,应就是他的佩剑了。   屏风敞露,窗棂清晰可见,并无藏兵。   唇锋间确是有备而来,但不似鸿门宴的架势。   卫固心下大定,转而审视起悠然出神的虞临。   纵使真要抵抗,就凭这修长匀亭,却无雄壮虬结之姿的双臂?   莫说是范先了,光凭他一人,就足够将虞氏子制服得无力还手。   定罪较轻、又被虞临同意以缣赎刑的掾属们此刻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范先则跟卫固素同进退,毫不犹豫地挺身附和:“虞廷君所量罪重,我等眇眇之身,如今上官一埤益我,纵心怀冤屈,又有何处可诉?只是我等虽不才,百口莫辩之下,仍存报效主公之心,于闻喜一地,也尚有几分薄望。还望廷君多做思量,莫为一时痛快铸成大错!”   出乎掾属们意料的是,即便是面对公开发难,虞廷君仍未起身同情绪激动的二人对峙。   只微微抬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二人。   莫不是被吓傻了?   此念刚刚掠过众人脑海,便听那锵如鸣玉之音,不疾不徐地入耳道:“既有冤屈,凭据现诉便是。”   是回应范先的铿锵之言,也是个在他们看来再明显不过的台阶。   果然是服软了。   卫固这么认定后,神色难免显出得意,大言不惭地替范先道:“廷君虽有文思逸才,又博闻强记,通晓诸律。然断案之事,需契合”   虞临忽打断了他的话:“范先。”   他问的是发出合理异议的范先。   卫固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吸吐气声愈发粗重,显是怒极了。   范先不防虞临当真问询细节,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他先看了面色涨红、咬牙切齿的卫固一眼,又看神光清扬、耐心等他回复的虞临。   支支吾吾下,显然是给不出能说服虞临的解释的。   面对这愈发剑拔弩张的一幕,众掾属顿时将头埋得更低了。   虞临面容始终平静如水,在飞快分析了范先的话后,他做出准确判断。   原来范先的大声喊冤,根本只是随口一说。   虞临垂眸,长指仍拨弄着因照管不善、衔接处早已腐朽,成了一枚枚积灰竹片的残破书简。   他淡淡评价道:“胡搅蛮缠。”   在虞临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解和不满的。   连他都这么努力地遵纪守法,按律行事了怎么这些人反而蛮不讲理?   听着那口吻稳定,却极为无情的断言,范先亦深刻体会到好友那恼羞成怒的深切滋味了。   不等二人再行咄咄逼人之言举,耐心告罄的虞临,也起了身。   慢着。   当虞临同他们一般站立后,卫固与范先顾不得思及对方的从容不迫,便被近在咫尺的这份身形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跳。   ……这轻狂的虞氏子,竟有这般颀长么?   虞临先前一直正襟端坐于上首,距位列下座的他们颇有些距离。   加上他们的心神多半都放在对方的光耀容仪、或是冷淡唇齿,竟始终未觉,虞临身量竟是如此修长昂藏。   譬如因慵懒盘躺、而显出几分无害伪装的斑斓巨虎。   当山君无声起身,自然舒展着躯体线条,展现那与生俱来的威临时……   才令行者赫然惊觉,自身已然身寄虎吻。   卫固缓缓抬头。   哪怕较身量称得上高壮的他们二人而言,虞临仍是足足高出了近一尺!   阴影倏然笼罩下来,卫固被骇了一下,莫名感到有什么事态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等他细思,虞临就保持着离他们约有三尺的这个距离。   他居高临下,霜睫微垂,平静而冷淡地睥睨着他们。   “你们是既不愿论法理,也不愿论道理了。”   哪怕是直白地点出了这个有些荒谬可笑的事实,虞临的话语里也始终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是为违不以失,失不惨悸。   但他又是凭什么这样做?   众人心绪纷乱之际,虞临却未接着做什么,而是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他们一眼,客气征询:“你们呢?”   掾属愈发心慌。   在不知这个行事特立独行的新上司究竟有何依仗、卫范二人又到底会如何应对时,他们自觉人微言轻,只不住谢罪。   “我已知晓。”   虞临微微颔首,自言自语道。   他们虽然不愿明确表达想法,但既然未像范先那般以言行阻挠逼迫,就不算妨碍他的公务执行了。   做出定论后,虞临重新看向二人,神色依然是从容里,好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最后是好似意有所指,却不知向谁而说的一句话:“之后之事,汝等皆可为目证。”   莫名其妙地被晾在一旁,卫固已是怒不可遏,愤视着那张神色未泰的面容,不假思索地伸手,就要钳制住对方:“汝”   余光中忽有一道暗影,于虞临指间袭来。   卫固自是不知,在激怒之下,他做出了至为危险且愚蠢的举动。   他来不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觉喉间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眼前转瞬已被冲天血影所覆盖。   等等。   那是……谁的血?   他睁大了眼。   好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发现,刚刚唯独流动于虞临身上的那些夕辉,已然消失不见。   天黑了。   直至彻底失去意识,卫固失焦的双目里,也没能辨认出那是谁的血。   下肢颓然坠地时,双手还下意识地要去捂被仍有潦草墨痕的竹简所隔断的破碎喉管,却只因汹涌喷出的鲜血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几乎是被那不起眼的竹片直接斩断的颈骨,彻底失去了正常支撑头颅的能力。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掾属们抖若筛糠,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那张面孔,就这么以一令人触目惊心的扭曲角度、朝后颓然掰折过去了。   是叫人头皮发麻的“噗沙”一声。   与卫固那被干净利落的一击割喉,几近断头的尸身前后脚倒下,便是双目惶恐大睁、同样充斥恍惚不解的范先。   未留意战战惶惶的掾属们、行刑圆满结束的虞临,径直吩咐着已经吓傻了的仆役。   “稍微收拾一下,将尸身都包好,装到马车上。”   人虽死了,祖产仍在。   按虞临所知的《汉律》条款,在官员犯下诸多重罪后,数罪并罚,罚金还是要交他不准备连坐对方家人,已经算是灵活用法,网开一面了。   知道县内库藏有多空虚后,虞临自然得精打细算。   在离开前,他还体贴地告诉不敢动弹的诸人:“我现需往卫、范二家一趟,诸君可自行归家。如有赎缣,三日内上交至衙署即可。”交不出赎刑金的,自然就得去乖乖服刑。   除毌丘兴外,剩下的十人……如今是八人,已被革职。   在虞临看来,既已非在职员工,且是因犯错而受到解雇,自然不能再提供官署房间作为员工宿舍了。   他也不担心这些人无处可去:从后院积灰的程度来看,应是一直无人居住的。   他们定是一直住在家里,才会连直簿上都懒得装模作样地留名。   交代过后,见众人毫无异议,虞临便戴上佩剑,姿容闲雅地令车夫载着二具余温尚在的尸首,往城外的二氏庄园去了。   九章刑律:指西汉初年萧何制定的《汉律》,共有九章   关于有断案权力和义务的县官不懂法律、且律法受到轻贱这点,间证出自《三国志魏志卫觊传》里,卫觊在魏明帝时期上奏的内容:“九章刑律,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用它来断定罪行刑罚,内容非常微妙,不容易掌握。因此,治理一县的县令、县长,都应该懂得法律。刑法,乃是国家最为重视的一项制度,但是在人们心目中却很轻视它;而执掌刑法的官员,老百姓的生命就掌握在他们手里,但是选用人才的官员对他们也不重视。国家政治的弊端,恐怕就是由此产生的。因此请求朝廷设置专门讲授法律的教官,让他们向有关的官员讲授这方面的知识。”   原文:觊奏曰:“九章之律,自古所传;断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长吏,皆宜知律。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悬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   眇眇之身:渺小卑微的自身,作为自谦,最早采用这个说法的是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一埤(bǐ)益我:整个都强加给我。埤,通“俾”,使意。益,加给。   出自《诗经邶风北门》“王事適(zhì)我 政事一埤益我”   赎刑:   东汉时期的赎刑执行方式主要是入缣和戍边。缣是一种织物,但它在西汉末已经开始用为货币流通,东汉最盛,当时赏赐、俸禄常以缣。各个等级的罪入缣数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死罪,最高时须入缣40匹(如汉民帝永平十五年诏令),最低时入缣20匹(如汉明帝中元二年、汉章帝建初七年、章和元年的诏令)。对于诏令发布后,尚未被发觉就自首的罪犯,只需按要求缴纳半数即可。   东汉时期的官员可以“贬秩奉赎”,即以官员的品级、俸禄赎罪。《后汉书》中其实并无直接记载官员以官秩赎罪的例子,但在汉明帝、汉安帝、汉顺帝时期都有针对官员“复秩还赎”的诏令。而汉桓帝年间则出现过以罚官员俸禄赎罪的事例。当时大将军梁冀带剑进入宫禁之中,尚书张陵劾奏梁冀违法,请交付廷尉审理。后桓帝下诏,罚梁冀一岁俸禄,以赎其罪。 第43章 第 43 章   无论是卫、范二氏,亦或是亲眼目睹一切的众掾属,皆是做梦都不可能想到会发生今日之事。   这单枪匹马上任的虞闻喜,瞧着风姿秀彻、眉目如画。   却是眼也不眨,转瞬便将身为闻喜豪右的卫固与范先一道亲手斩杀!   二人的断首尸尚温,血仍汨汨淌着,众人震悚不已,全然不知所措。   虞闻喜却是从容不迫,一如往常。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若无其事地着人将其载于车上,欲携其尸首登其门!   被留下的众掾属面面相觑,具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不解。   待车逐虞临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猛然间炸开了锅。   “以竹简为戈,断敌首于瞬息。”一人狼狈地擦着喷溅至面上的残血,心有余悸地感叹:“此君之勇,绝逸无伦,真乃神人!”   有人仍觉难以置信。   “虞廷君纵是威勇绝伦,到底只得一人,现只身前去……当真是丝毫不怕那二姓门客报复么?!”   更有心绪者惴惴不安,怀兔死狐悲之心:“此子光丽,却怀酷虐变诈之心,以河东卫氏之名尚不足令其引以为忌,何况吾等?吾命休矣!”   同僚议论纷纷之际,毌丘兴则若有所思。   当同他交好者问他如何作想时,毌丘兴方道:“依愚之拙见,诸君恐是多虑。若明廷当真为一凶戾弑杀之粗侠耳,吾等有渎职之罪,又岂会有幸身免,甚至得明廷温言相劝?”   即便要挨责罚,却皆是律令所写,半点称不上冤枉。   他们违纪在先,虞临当众宣读、倒背如流的律令,他们全然无话可说。   况且,能保住这条性命,显然已是虞临宽放了。   “适才之事,分明为卫固、范先二人失仪在前,又欲害明廷在,方招致杀身之祸。愚观明廷,始终容止可观,望之俨然,君子不堕,绝景云外,哪似才起家的年轻郎君!”   毌丘兴看得分明,由衷感慨道:“赏善罚恶,重视纲纪,有礼有法,志气忠烈,有惠有威。先有理有据,论之以律法,再以武镇凶戾。如此有识有胆,真君子也!”   此言一出,只得违令最重的那人还面带不满,愤愤道“汝得以全身而退,自是无惧”,众人已是心服口服。   他们不知的是,这无论谁看来都堪称鳄张之至的行径,在虞临眼里,已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在宣读罪状和刑罚后,秉持人道主义原则,他原本是想允许二人回家,同亲眷做最后道别,再实施死刑的。   他并不担心二人逃跑。   倒不是相信对方的品质,而纯粹是不认为他们仓促之下的出逃,能够逃过他的追踪。   即便二人当真天赋异禀,逃亡者罪加一等,他能顺理成章地没收卫、范二姓被迫留在闻喜、无暇带走的各项资产,绝不算吃亏。   让他意外的是,卫固与范先不仅自主放弃了这个机会,还先对他发起攻击。   虞临懒洋洋地想。   那他们都选择背离的律令,就更不可能约束到他了。   之所以选择带着二人尸首主动登门,盖因按照他的判断,二姓部曲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当日刘表禁锢刘廙时,尚有诸多士人为其奔走,又有门客死士为其争礼,何况被他直接斩了首领的二姓?   若真要有一场恶战,虞临自然要将战场定在远离自己地盘的地方。   毕竟,无论是那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的县城城墙;还是那足足两年都未外出剿匪,良莠未知的县兵;又或是那野草蔓蔓,也意味着潜力无限的荒田……   都是属于他管辖的宝贵资产了。   若不慎受了战火波及,他是要心下不快的。   沿途行去时,虞临难得走得不急不缓,一心思考着稍后如何同对方交涉。   他并不嗜杀,若对方不似卫固般蛮不讲理的话,他还是希望能进行友好交涉的:先将这需要埋葬的麻烦尸首归还,再按律法没收对方部分财产。   他只粗略计算过罚金和昨晚探来的部分田产,并未包括闻喜卫氏私库里的财富。   即便不论秘藏,交满罚金后,也还会有笔不小的资产剩余,足够支撑其家眷的日常开销。   虞临思索着。   等真正来到卫固的庄园前时,他面临的,却是让人失望又惊喜的局面。   失望在于,来程时打的腹稿全白费了。   惊喜的则是,卫固的家眷已先一步得了通风报信,六神无主下,又得知那煞神即将亲自杀到,索性选择潜逃。   仓促之下,他们只来得及卷走部分最金贵的细软,便在心腹部曲的护送下,由后门慌慌张张地驱马奔跑,甚至连车都顾不及驾。   余下的部曲,则自知罪孽在身,选择各自流散。   至于卫氏顾不上带走的高营壁垒,不知往哪里跑的奴婢佃户,精耕细作、规划良整过的田地,大量的铁质农具,还有步速太慢而被舍弃的宝贵耕牛……   眼下都归他了。   同昨夜带了几分事不关己的走马观花不同,虞临这回看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更新过脑海中储存的资源数据后,一下富裕起来的虞临心情大为好转。   为了表示对原主人慷慨的感谢,他让战战兢兢的奴婢们在田垄上挖了一深坑,让卫固葬在了重要的农田之下,才带上范先的尸身转往范氏庄园。   卫、范二氏素来守望相助,庄园亦离得极近,同样早早地得到了噩耗,况且虞临还于卫氏处耽搁了好一阵功夫。   待虞临来到范家时,虽不似卫氏处人去园空,但也只遇到了一些微不足道、似乎只是象征性的反抗。   当他抬臂瞬发两箭,径直射穿壁垒上冲自己行詈二人的手臂后,只听到两声惨叫,高处就无人再露头了。   他明明避开了那两人的要害。   虞临起初还将信将疑,然而在耐心等候一会后,的确未再见人探头,便让车夫站远了一些,自行拽着车,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想象中矢石的干扰,虞临不费吹灰之力地来到了紧闭的门户前。   他只费了一点力气地一推,就简简单单地弯折了门后的铁栓,轻易长驱直入。   顺畅得连虞临都感到诧异。   他昨晚夜游时只是随便看了几眼,这庄园内部,居然没有布置机关陷阱么?   出于慎重起见,他将信将疑地仔细检查了一下庄园的大门周边,很快便确定,除了这扇稍微沉重些的大门外,当真并没有诸如藏兵洞的额外守备功能。   看着那个容仪光艳,却力大无极、堪比恶鬼的县令简单利落地推开平时需四人同时出力、才能勉强一动的重门后……   部曲具都毛发悚然。   忠心的还记得护主逃离此地,不过为讨口饭吃的,则立即做鸟兽散了。   又得到一份意外之财的虞临,自然不会去追杀他们:即便他们不跑,他也从未想过让他们连坐。   虞临在巡视过新得的庄园后,又看了看孤零零地躺在车板上、血水已然干涸的范先,心念微动。   他索性命人调转车身,叫这些丧主的奴隶将对方同好友卫固葬在了一起。   虞临满意地认为,这样二人便不孤独了。   如此一来一回,此时已是星河浩瀚,皓月当空。   想着时间还不晚,得到两位死者的馈赠,库贮惊喜变鼓的虞临,可谓干劲十足。   他想,此时该回县城,让计吏做事了。   去时不过两驾不甚起眼的轺车,归时却是一整只车队。   宵禁中的城池看似寂静无声,却有多双眼睛盯着为首那道玄衣翩翩、安然无恙的虞廷君的身影。   二虎相争,最终是虞廷君胜了!   这消息迅速似野火燎原般传开。   尽管无人得见那昔日横行霸道、无所畏忌的二姓邸中惨状,也能想象出必是血流成河,传讯者亦将那些人的凄惨下场,讲述得绘声绘色。   忧心忡忡者多是物伤其类,当即起了明日一早便尽早出逃的心。   对城中一众难眠百姓而言,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那些成日欺男霸女的恶人总算受了惩治,惧的是逐其者,或是更恶之人。   无论如何,这闻喜县当真要变天了!   众人各怀心思,辗转反侧,而真正无法入睡的,则是县中计吏。   他因家住得近,即便得讯晚了些,也还是在新县令勒令的时辰内勉强赶到衙署,可算未折粳米饭。   他出身寒门,又有妻儿需养,哪怕要尊侍恶人,也着实不愿失了这堪堪够一家人糊口的微薄俸禄。   他上一刻才因新长官之粲华晏容而发怔,稀里糊涂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便被允许回家了。   这算成了么?   平心而论,他这些年来并不算勤勉,但也从未做过亏心害理之事。   况且,他纵使有心,过去也难有作为:历任县令只顾搜刮民脂民膏,根本无意民生。   大祸临头,他们倒是能一走了事,他却还留要在家乡故里呢。   因着这些考虑,每当乡老托人向他求情,他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账目上稍稍做些手脚,好让乡人多一点点活路。   再多的,他也不敢做了。   然而新任廷君不但貌若天人、雷厉风行,还心细如发。   他被一问,便迷迷糊糊地将这些年动过的小手脚,都一股脑地说了仔细。   ……当时虞廷君是如何说的来着?   计吏心抖了抖。   他怎能忘了!   他战战兢兢地归了家,不住从恍惚记忆里翻找,试图回想是否有失仪之处。   这点惶惧不安,在得知晚到之人除毌丘兴外皆遭了贬斥、严重者甚至还当场丢了性命时,更是一下达到了极点。   他正战战惶惶、难以入眠,来自官署的仆从便敲响了他家的门,道是贤君有召。   “三天内整理好这些,月末禄秩翻倍。”   这位光华灿灿的廷君神色分明冷淡,口吻却莫名透着温和,对他如是宣布。   一听“禄秩翻倍”这天大喜讯,他便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旋即忐忑地在二堂落座。   他怔怔地看着仆役陆续将主君这晚的战利品一一搬来时,脑海中却不知为何,仍回荡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据闻,这位上峰分明是陈国武平人。   ……怎此刻开口的官话里,却带了点颍川郡那头的口音? 第44章 第 44 章   虞临虽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却略通随机应变之道。   遭到卫固范先的强硬抵触后,他意外之余,便顺理成章地收起了成效不佳的彬彬有礼,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发出问题的人。   他自到闻喜以来,一直遵规守矩,对九章律法也熟背于心,并不认为自己违反了任何条例。   但遇到这种意外状况,虞临仍是稍作反思了一番。   得出的解决方案也很直接。   既然他的做法在不知何处出了问题,那就干脆完全模仿沉稳持重,用人有方的荀令君的语气吧。   那香人可是连不喜他的幼崽都能哄得服服帖帖呢。   众掾属自是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新上峰,实则怀着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不过,他们很快就无暇多想了。   从虞临到来的第一日起,整个闻喜县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县计吏王事知自己身份卑下,能力亦不过尔尔。   既不敢妄想得到赏识,更不敢在这对方大开杀戒的节骨眼上行差踏错。   虞廷君给他安排的政务,他倒是在限定时日内顺利完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廷君神色,也不似有所不满……只是他也不知,好似只是粗略翻看了几眼的虞君,究竟有没有看明白那些数目。   他正胡思乱想着,便见廷君抬了眼,无声无息地看了他一眼。   王事浑身一凛,只觉背脊一股寒意不住上窜。   目凿凿如点漆,犹有静水流深。   不过那镜湖只清晰地将他的身影倒映了一瞬,便重新由乌睫所掩:“尚可。若无旁事,便退下歇息吧。”   虽然小疏漏不少,但最后的结果推算大致是对的。   按虞临对此时人的宽容标准,便称得上是尚可。   那些物资虽多,但以他的计算能力,早在亲自过目的时候,就已经了然于胸。   之所以让这人再花时间统计一下,一是他无闲暇亲力亲为,二是他的记录法肯定与此时所用的不同。   由计吏做,更方便其他下吏做日后参考。   虞临微微颔首,决定月底除双倍俸禄后再给对方一笔奖金后,随手将账册放到一边。   他并未多看王事一眼,只继续一目十行、飞速阅览过往卷宗,看能不能在牢狱里翻出些人来。   他如今实在缺劳动力。   虽刚将被二姓弃下的一干奴隶和佃农重新收编作了县民,还一次性获取了大批粮食。   但只消考虑到随时可能再至的征粮吏,向来居安思危的虞临,就不可能懈怠。   况且,光是想到城外躺着有待开垦的大片荒地,还有每过一日,就可能因储存不当而坏死的种子……就足够令虞临寝食难安的了。   冬麦初收,朱阳高炽。   在闻喜令眼里,这俨然是种植夏大豆的最佳时期。   头两日里,他先是亲自领百余佃农,于二氏库贮中筛选优良豆种遗憾的是,之前显然没有改良育种相关的做法,只单纯是从产出的现有谷物中选较粒大饱满的为种。   虞临陷入了沉思。   尚可?   王事的心登时悬了起来。   话音刚落,廷君早已不在看他,而是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仔细地写着什么。   他不敢多看,也不好开口询问,只得讷讷回身,在众同僚们若有若无的打量下落座,渐生满腹愁肠。   仅是尚可,又允他退下。   无论他如何思虑,都不似一桩好事。   王事面色愁苦地随手拽来一份陈年竹简,以此消磨时间,心思却未放在这上头。   尽管廷君面色恬淡修检,不似有不悦之意……可据那些心有余悸的仆从所言,廷君先前以几枚不起眼的竹片割断那往日嚣张跋扈的二人的脖颈时,也是如此一副无波无澜、风仪峻整的神君模样。   王事不禁抖了一抖。   想着那一夜之间便消失无踪的二姓,他哪里敢那么心大,真回房去!   虞临此时并不清楚,自己作为上峰不罢直,这些因考绩差劲被捉而心绪的下属们,更是不敢离开。   似王事这般如坐针毡的,堂中大有人在。   起初见新廷君待在时限内赶至的掾属们态度看似冷淡,处置上却很是温和。纵过往旷务多时,也未多做苛责,只一板一眼地按照律法,对他们进行了一定惩罚。   罚俸降级固然心痛,但也不至于不可承受。   见这宽和手段,他们便满心以为,这位在面对老奸巨猾的卫固等人时,多半是要束手无策了。   哪里知晓,同样是这位长官,竟是单枪匹马,当夜就以雷霆之姿将二位著姓旁支给斩落拔除了?   他们恍然大悟。   对方岂是胆小怕事。   全然是豺狼当道,不问狐狸!   面对这么一位武勇绝伦、极重律法,行事偏偏还似毫无常理可言的新上峰,但凡稍识时务的,都不愿沦至卫范二人的境地。   因而胜负还未决出,便多的是趁虞临携尸登其门时、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行囊搬回官署,做出老实本分状的属吏。   他们原忧惧这长官杀心大盛,或要乘胜追击,杀个血流成河。   殊料将首恶一除,便重归风平浪静,竟是从者不究的姿态……   他们着实不知如何对待这位难以捉摸的廷君。   不过,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廷君确有能吏之材,亦有勤勉实务之念。   投其所好,总不会出差错。   众人心思诡谲间,王事忽感眼前阵阵发黑、身发虚汗。   不妙!   他刚想起身告退,就在不知缘由的众掾属惊呼声中陡然一歪。   惊慌下,他好像还看见一直端坐上方的长官好似站了起来……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名成年男性,怎么会羸弱成这样?   在医工委婉地告知缘由后,虞临面沉如水,内心的疑惑却已然振聋发聩。   况且,他之前不是考虑到对方精力有限,允许对方回去休息了么?   虞临实在无法理解王事坚持留下、直到当众昏迷的古怪决定。   他还特意检查了对方颤颤巍巍地倒下前所处理的那份竹简,确定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旧务。   他已经答应给对方加薪了,难道还要再加一份俸米吗?   虞临微微蹙眉。   他静静地看着紧皱眉头、好似虚弱不堪的部下,一言不发地思索着什么。   在众掾属惴惴不安的等待下,忽闻天籁。   这位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的上峰忽主动开口,令他们回房休息。   可算是能歇歇了!   对这故作勤勉,结果当了丢尽颜面的出头鸟的愚王事,他们难得心怀感激。   倒是不敢模仿对方装模作样、最后弄巧成拙的愚钝姿态,少顷便鱼贯而出,各自回屋了。   这年轻气盛的新廷君,也终于感到疲惫了吧。   这么想着,他们愈发安心,总归能躺下歇息。   又哪里知晓,虞临已独自出城,去探望被晒的豆种,权当散心了。   往低矮的城墙外跑上不到一里,就是大片被荒废的农田。   只是跟先前的麦苗稀疏、杂草盛行有所不同的是,不但田垄处多了身着赤色戎装、肃容巡视的兵卒,每块田地里也均匀地分配了六名田民。   两日功夫下来,他们已大致拔除了这片土地上顽固滋蔓的杂草,待今日哺食,应就能拔干净了。   田夫多是老弱妇孺,日头下晒得肤色黧黑,满头大汗,却无不专心卖力。   那带着幼女的老者尤甚。   他弯腰低头,很是吃力,且汗如雨下。   却只有汗落入眼中时,才舍得抽空随手一擦,眼里只想多拔取一根草,多收走一捧倒塌枯萎的秸秆。   卫兵们偶尔斜眼看过来,都感觉心绪微妙。   根本无需他们叱骂催促、粗暴督促,这些田父便已经做得无比卖力了。   遍布老茧的双足更是脏污不已,露出被晒得通红的褐色小腿上,则遍布被草叶的锋利边缘划出的细细血痕,可身上所着的素色短衣却是突兀的簇新。   他不觉这点小伤疼痛,心里只有欢喜。   虽不知为何一觉醒来,这闻喜县顶上就变了天,也不知那被人们惶惶不安地议论着的“新廷君将卫范二姓杀得血流成河,怕是要杀尽豪人”的传闻是真是假。   他彼时只麻木地想,即便豪族尽灭,叫那些个横行霸道的徒附与粼粼井田都换了主人。   同他们这些不如蝼蚁的卑人,又有什么干系呢?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被杀死的著姓,还真很快同他们有了干系:他们每人都一头雾水地得了一件久违的新衣;在城外见到了那些平日几乎不出城门、此时却有序巡视、防备盗贼来袭的一队队卫兵;甚至还听到了一个叫他们难以置信的消息。   “虞廷君有令,老、幼、孤、贫、农者哺食可至城门处,供禀给。”   “且从明日起,做活者同老幼者继续供禀给,且日给钱二十枚起。”   他不抱希望地顺着消息指引的方向,饥肠辘辘地来到城门处,结果竟真吃上了这五年里的第一顿饱饭。   此时此刻,无论是豪族、官吏或是士人,都还在暗中观望。   蒸庶们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明确想法。   那位据闻年少轻狂、行事诡谲的虞闻喜,并非毫无顾忌。   他在意的事情,分明有很多哩!   只过去了短短三天,他们却已经发现,贤君不但在意这地里长的是荒草还是豆麦,又在意每人是否有一件衣衫蔽体,还会关心孤贫老幼是否有一口热饭吃……甚至连挑种子、晒种子的方式都怪讲究挑剔的。   可生得那么一副神人般的顶好模样的贵人,又岂会懂这些呢?   被委派了这桩任务的这几名小吏,亦深感不解。   他既累又怕了一整天,此时五味杂陈,只紧抿着唇,埋头做事。   在聚拢过来的农人眼里,他脸色虽不好看,但也并未对他们口出恶语实际上,即便他对他们恶语相向,他们也全然不会在意。   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有那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的浓稠豆羹。   “这是何故?”   老者听自己恍惚地问。   他说话间,小吏正闷着头,不住往他那两只陶碗里舀。   又用勺底压得扎扎实实,直至快满溢出来才停。   闻言,小吏便叹了口气,带了点像不耐烦、又似无奈的复杂情绪,重复着这不知说了多少次的答案。   “虞廷君道,此乃禀给。”   小吏心忖,为什么会是甘豆羹呢?   即便年轻的廷君发善心,杀了豪富发放禀给,也不必是这般奢侈的甘豆羹啊。   连他都不常能吃上呢!   区区贫贱之人,即便给一碗稀豆汤,都已经够他们欢天喜地的了。   老者并不知小吏在腹诽什么。   他拼命思索着,禀给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近百年里都未曾出现过的生词,他只觉惶恐莫名。   历经太多磨难的他不知,吃下这碗饭后等待自己的会否是灭顶之灾,一时间根本不敢动弹。   只在队列后头人急急忙忙的催促下,才带着不住惊叹的幼女到了一旁。   他望着自己那碗发呆时,幼女则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碗,已然开始狼吞虎咽。   见阿翁还在发怔,她赶紧咽下那几要烫伤喉咙的一口热饭,笃定地大语道:“阿翁,禀给就是甘豆羹!”   每当她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阿翁就曾说过,这世上最好吃的饭,就是阿娘还在时煮给家里人的那锅甘豆羹了。   还安慰她说总有一天,也一定叫她尝尝那叫人难忘的甜味。   她相信阿翁,那天也乖乖应了。   可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呢?她还不知道“甜”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现在她知晓了!原来这就是甜味!   老者微怔。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幼女枯干的发顶,半晌方轻声道:“是,是甘豆羹。”   她未曾说错,这的确是甘豆羹。   1.豺狼当道,不问狐狸:   典故出《后汉书卷五十六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原话是“豺狼当路,安问狐狸”:意即最大的权臣(豺狼)就在朝堂之上,何必去查办地方上的小贪官(狐狸)?   原文:   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食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   2.禀给:类似政府发放的救济粮   汉代流民都很多,大半都是遭遇天灾人祸而离村的农民。政府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们饭吃,即所谓廪给;或设法送他们回本乡。西汉时候,据《汉书石奋传》的记载,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关东流民有二百万口之多。东汉如桓帝永兴元年(公元153年)流民有数十万户(《后汉书》卷七《桓帝纪》)。   而且从章帝起,就下诏实受廪人。诏中说:   流民欲归本者,县其实廪令足还到。听过止官亭,无雇舍宿。长吏亲躬,无使贫弱遗脱,小吏豪右,得容奸妄。诏书既下,勿得稽留。刺史明加督察,尤无状者。(《后汉书》卷三《章帝纪》) 第45章 第 45 章   待哺食过后,属吏们心下唉声叹气,却又不得不回到二堂。   当清晰望见位于上座、容仪闲雅的虞长官时,他们心下微沉若知如此,当更早些回来的。   连这心思深不可测的上峰都到了,下官们须得更加勤勉,又岂有偷懒多歇的道理?   也有胆大些的多抬了几下眼,试图仔细打量虞廷君的神色。   咦。   便有的敏锐地感觉出,令他们各自回房时、心情明显不豫的虞廷君,此时……好似尚可?   他们只以为虞临也好生歇息了阵,方有如此转变。   殊不知这位精力充沛绝伦的长官,一转身就检查了他们留在二堂里的公文进度。   在做出“只有毌丘兴的还能过眼”的结论后,虞临心情郁郁地出了城,将周边所有麦田清理工序的进展亲自过目一遍。   最迟明日,现有耕地就能清理出来了。   虞临思索着。   其实,在如果不考虑大量开垦新土地的情况下,秋夏耕作所需的劳力已不算匮乏。   那就不必让老弱妇孺继续长时间地从事田活:这样既影响身体恢复,效率也太过低下。   在虞临的新计划中,等忙完最初这一阵后,县民已被预定了各种各样的活计做。   从豪族处没收来的罚金,肯定是越用越少的。   虞临从未想过节省初期的必要投资,但也清楚开源的重要性。   因此,他需要在钱粮耗尽前,为闻喜县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经济来源当看到那些废弃在田地里的秸秆,以及附近的竹林时,他便想到了造纸和印刷。   体力较弱的,既可以辅助集体发展养殖业,也可以临时进行培训,成为造纸厂和印刷工坊的小工。   现公文仍是纸张与竹简混用,既沉重,又繁琐,检索起来很是不便。   最重要的是,纸张的用途广泛,绝不仅限于书写……只需要有个稳定的材料来源和技术支持,闻喜县便可以成为新的造纸基地。   正巧,他都可以提供。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登卫固、范先之庄园仔细观察过后,虞临便一眼就相中了那一道道内墙。   他摸了摸,又轻轻地敲了敲,很快确定了它的材质:内部用竹篾搭架、外用石灰、黏土与细砂夯实而成。   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只要再在外面刷一层以桐油为主的混料,就可以轻易改成晒纸用的上好焙墙了。   第一批造纸的原料也是现成的:凌乱散落于田地中的大量秸秆,一部分将被粉碎还田,配合浅松作业,作覆土造熵用。多余的则已在这三天里被农人抱出,在垄上堆成一座座小山,只等待进一步的切碎除杂。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趁最佳播种时节未过,尽早将夏大豆种下。   可惜这一批的豆种别无选择,只能从卫固二人庄园里攒下的现有豆种中选取。   虞临一边盘算着秋末收获时要如何教导众人进一步择优育种,一边前往检阅了晒豆种的农人工作是否认真严谨。   确定他们的确严格地遵照他的指示做,始终兢兢业业地确保豆种在阴凉处、而非受日光直接暴晒后,他才满意地离开。   在回程前,虞临还暗中观察了一阵治下百姓排队领羹的情景。   并记下了几个态度较为恶劣,或是刻意大力抖勺、叫人少得一些羹饭的小吏的名字,准备回头扣他们的俸禄作为惩罚。   “阿翁,是甘豆羹!”   听着一声声属于幼童的欢呼声,虞临心念微动。   注视着那一张张吃饱喝足后,自然流露出的欢喜面孔……他虽不解其中具体的心理学原理,但的确感觉情绪上随着变好了许多。   同类的快乐,果然是会传染的。   虞临忍不住多逗留了一阵。   直到听这些人又开始不住地赞美他了,虞临才颇感不自在地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回到衙署,继续办公。   见掾属们鱼贯而入,行礼后纷纷埋首公务,他虽不言语,心里却愈发感到欣慰。   尽管能力较为低下,至少足够诚恳。   为迎这位新廷君所好,掾属们或是真心、或是装模作样地在对方的余光下,先后传阅过计吏王事所写的账簿。   竟是如此豪富!   他们一边为卫范二氏曾囤积的庞大资财咋舌,一边便情不自禁地感到痛心和懊恼起来了。   若是他们眼力再锋锐些,当虞廷君抬足迈进县城城门的那一刻便认出对方的英武不凡、明断果决,为其呐喊助威的话,那这些叫人眼馋的绫罗奇珍,岂不就理所当然地有他们的一桮羹了?   可惜啊,这下是全错过了。   事实上,要是虞临真全占据了这些钱粮的话,他们于艳羡之余,倒不至于心生微妙。   偏偏虞临在统计过余粮数目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着人发放禀给衣物,同时公告招工事宜。   多亏卫范二人多年来卖力敛财,攒下的成衣竟恰好够每位县民一身,还余下大量麻布。   在他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好散财救急、侠气干云的长官,可算是没昏头到将麻布也一概发放出去。   而是在稍作考虑后,命人连那些簇新光艳的绫罗绸缎一起,先收回库房。   既收到库房里,他们便仍有机会分得一份。   如此心忖的他们自不知道,虞临已开始为县民的冬衣做准备了。   一名青壮兵卒每月的口粮约为四斛谷,分配到作为军属的老弱妇孺身上时,自是更少一些。   至多不过两斛,有时甚至只堪堪到一斛。   即便每夜被饿得烧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肚子病态地肿得老大,他们也不敢多吃一口属于明天的豆饭。   然而等明天真的到来,那还不够填满浅浅一口陶缸底的余粮,也不见得能在恶如狼虎的吏人或贼匪下保住就连他们自己,都极可能被抓去服那九死一生的劳役了。   要遇上粮产锐减、粮价飙升的荒年,最早饿死的,自也是最为人弱力微、省无可省的老幼。   眼下虞临不但爽快地将得来的粮食分出,也不曾忘记给卫兵补上久欠的粮饷,又让临时加班的小吏得了双倍米禄。   唯有县衙的掾属们往日里最该受新长官拉拢的他们,眼下虽也得了双倍俸禄的许诺,然却需身寄虎吻、侍于这廷君身畔,苦苦理那尘封多时的千端万绪。   在亲眼见过那一锅锅煮得分外浓稠的甘豆羹后,他们面上不显,背后却在唉声叹气。   这廷君着实妇人之仁,有暴殄天物之嫌,他们想。   给予值得收用的妇人倒也罢了,可那些个老弱,不过空费粮食的贱命一条:既无法力田,又不能壮伍,还易染疫病,留多了又有何用?   还将那些自卖其身、如今一无所有的佃户奴隶给放了自由身!   况且,需要他们做活,直接发征役便是了,又何必同他们那般客气,还许诺吃食与银钱为酬?   便有自以为是的人上前劝道:“廷君慷慨心放,乐善好施,虽古之贤士亦难及也!然县府仓庾空虚,时日已久,贫羸者于力田无益,亦无操戈护城之能,何必做甘豆羹?”   彼时正沉浸在思绪中的虞临,虽被这人出声打断,并未面露不悦之意。   对于属于自己的部下,正模仿着荀令君仪容状态的他,还是愿意宽容以待的。   为何要是甘豆羹?   虞临稍回想了一番对方适才说了什么,随口回道:“因其味美。”   是他那天走上那布满烟火气息的小镇集市时,亲手购买、亲口尝过的第一道小吃。   味厚醇甘且饱腹,软烂而好克化。   这时的人牙口太差,因而豆羹此物,可谓老少咸宜。   想到人们多是一口烂牙,虞临便感到有些头疼。   ……等粮食资源充足一些,他就要将牙刷尽早推广开来。   豆羹的营养还是太单调了。   想到第一天夜里见过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田民,虞临便觉得要想发展他心心念念的种田事业,改善蒸庶日常伙食条件,就显得尤其迫在眉睫。   要不是回收的牲畜并不算多、需要精打细算、留种作繁殖用的话,虞临还想过让他们营养更均衡一点。   听到虞临的话后,那名急切想讨新长官欢心的小吏目露茫然。   这是什么答案?   他迟疑片刻,到底是想出人头地的心占了上风。   在新廷君目光沉沉的凝视下,他硬着头皮,磕绊着继续说隐表忠心的话语:“甘豆羹的确味美,只是,只是……何必赐予卑民,养其不劳而获之恶习?”   话音刚落,他倏觉周边的气息,好似有一瞬的霜冰凝结。   虞临面色仍旧无澜,声线仍带着明显的颍川郡一带的口音,听着很是温和。   他却感到浑身毛发悚然洞开,如处虎尾春冰。   “若执重役者,尚且不得足食……”   虞临微微歪头打量他,眼里流露着切实的疑惑:“那不稼不穑、不狩不猎、只忙于坐谈者,又何配饱餐?”   虞临确实不解。   此时人毕竟不类基因经过大幅优化的他,皆有饕餮口欲。   若条件允许,必愿饱食。   他认为生活优逸的王公贵族选择一日三食或是四食,属于人之常情。   但掉转头来,不允需做艰苦劳役的平民在一日仅得的二餐中饱腹,便是匪夷所思。   这些才学满腹的知识分子,又怎么会说出这般不合常理的话的?   虞临虽善解人意地未将这淬了毒的疑问道出口,对方亦多少领悟出意思来,瞬间变得面红耳赤。   “……下官知罪。”   他吭吭哧哧低下头,除干巴巴的这一句外,再无别的辩解。   于众目睽睽下,他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案后,假装变得无比忙碌。   封豕!真乃封豕!   即便同虞临对话者,只是这急于露头的蠢物,众掾属仍觉遭了林火之殃,心中痛骂不已。   虞临抿了抿唇。   才刚对他们稍稍好转的印象,一下随这个愚蠢的提问一落千丈。   ……这样下去可不行。   虞临难得有些烦躁。   他清楚,自己需要更可靠的副手,并且越快越好。   问题是,谁既有这方面的能力,又可能存在空暇时间和意愿,前来闻喜帮他呢?   尽管颇感遗憾,虞临仍是第一个便排除了率先浮现脑海之中、那张属于荀彧的面孔。   香人虽好,但不可能来他这里。   在一阵谨慎的考虑后,他微蹙着眉,又随着想到合适人选而缓缓松开。   他扯了张新纸。   在仔细斟酌片刻,他才神色凝重地提笔,于上徐徐写道:“孔明足下:数月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   1.焙墙在汉朝还未出现   在汉代早期用织纹固定型抄纸器抄纸,无疑是将抄纸器与湿纸一起放在日光下自然干燥。此法既费时间及设备,又不能造出平滑的纸表面。唐人皇甫枚(843915在世)《三水小》(910)卷上云:“钜鹿郡(今河北省境内)南和县街北,有纸坊,长垣悉晒纸。忽有旋风自西来,卷壁纸略尽,直上穿云,望之如雪焉。”   这条重要史料表明,唐代纸坊将半湿的纸揭下后,放在特制的长墙上晒之,这便是较为进步的干燥方法。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术》作者潘吉星科学出版社 p127   2.焙墙的材质和结构   “至于焙墙,倒也是传统形式,内部以竹篾搭架,外刷三合土(由石灰、黏土、细砂夯实而成),表面定期刷桐油、豆浆、食盐、米汤的混料。”   “墙内整体结构与外部相仿,上小下大;最里层是用木条搭成的人字结构,外面覆着竹篾,上面落着厚厚一层黑色烟灰。我最不明白的是焙墙内部如何加热,黄师傅便也挤到风门口,指着焙墙底部说“你看,底下那条长长的是通火墙,也是三合土做的,上面一个个小半圆是瓦片,挨着摆就有孔隙,热气就能冒出来,可以向上加热了。””   摘自《寻纸》作者汪帆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p116-118   3.用竹和秸秆制纸:   “从用麻料破布过渡到用树皮纤维造纸,是一大进步。而从用木本植物茎杆的韧皮部到利用整个茎杆造纸,又是一大进步。竹纸就是用竹的整个茎杆,经一系列复杂工序处理后最终成纸的。麦杆纸、稻草纸也是按竹纸原理制造的。古代人虽不知道这中间的科学奥妙,却从实践中通过试验认识到,竹茎含有适用于造纸所需的纤维,对竹茎施以强力的机械-化学作用能使其硬质软化为纸浆,再荡帘抄造。所施加的机械-化学作用即春捣、沤制和蒸煮,都是早已行之有效的传统技术,问题在于将这些技术用于新型原料上,这中间需要有一种突破传统的新的思路,是带有改变观念性的大胆创举,因而可以认为是一种发明。我们认为竹纸的制成就属于这种情况。   前一章谈到910世纪的唐末竹纸已初露头角,但产地不广、产量有限,还没有引起人们更大的注意和普及。竹纸的真正发展是在北宋以后,迄今我们所能看到的最早竹纸实物也是从北宋开始的。”   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术》作者潘吉星科学出版社 p185   “从南北朝以来流行以纸钱代替真正金属货币作送葬的风习,经隋唐五代至宋元时一直沿袭着,每年为此烧掉大量麻纸及皮纸,而以草纸代替麻纸及皮纸作这项用途,是个更大的节约措施。稻、麦按季节在田里播种、收割,不涉及对自然资源的破坏。草纸耗量虽大,却减少对皮纸的无端浪费,因之草纸的制造具有很大的经济意义。一般说,3斤稻草能造出1斤纸。其制造方法是,将草打成捆放入池塘中沤制,事先用铡刀切去穗部及根部。放入水塘后,上以石块压之,加入清水,以没草为度,勿令露出水面,否则发生腐烂。通过生物化学发酵作用,除去稻草中非纤维素成分,再以石灰水或草木灰水蒸煮,洗涤后捣碎,与水配成浆液,即可捞纸。国外过去认为明正德十六年(1521)中国才有制造稻草纸的最早记录,可能还没有注意到苏易简早在北宋雍熙三年(986)已明确提到用麦茎、稻草造纸。”   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术》作者潘吉星科学出版社 p189   4.东汉时期的造纸技术:   东汉麻纸制造过程至少包括下列工序:   (1)浸湿麻料(2)切碎(3)洗涤(4)草木水浸料(5)蒸煮(6)洗涤(7)春捣(8)洗涤(9)再春捣(10)洗涤(11)配浆料并搅拌(12)抄造(13)干燥(14)揭纸。   采用这一流程,便可以旧鱼网为原料造纸。如前所述,在春捣和抄造上还使用了更有效的设备,东汉宦官蔡伦在和帝时主持的尚方造纸,便有可能通过这一工艺过程造出较好的麻纸。有些工序操作基本与西汉同,已一并绘入图2-11中,不再另绘。注意,图中所用踏碓为东汉常用捣纸料设备,而抄纸则用帘面纸模,在半湿状态下揭下快速干燥。这时有可能用活动式帘床纸模,为稳妥起见,还是不能说得过死。只能说上限可追溯到这一时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这种纸模的构造图放在魏晋那一章的原因。东汉中期既已造出楮皮纸,则其制造工艺应比麻纸要增加一些工序。由于早期楮皮纸未见实物遗存,无从作分析化验和模拟实验,本章暂不作探讨。   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术》作者潘吉星科学出版社 p101   5.汉人的食量   关于汉代食品消费的情况,各种不同史料的估测不尽一致。据记载,战国时期的论者李悝估计每人每月食用1.5石谷物。3如果粮食是带壳的粟谷,容积量则为2.5斛。4在公元前61年首次提出屯田建议的赵充国,报告说一支10281人的军队每月食粮27363斛,或每人每月692.66斛。5另一个文字资料是崔寔的文章,里面说两个成年男子每月需6斛栗为食,平均每人每月需要3斛粟作为口粮。   汉代关于屯边驻军的资料为我们提供了有关口粮供给的第一手信息。一个士兵每月的口粮是3.33石重量的粮食。不过这里用的度量单位是“小石”,它只是“大石”的3/5。如果换算成容量,它相当于4斛谷物,比崔寔提出的数字稍高一些。1在永久性生活在边疆地区的士兵与临时驻防的士兵之间,在普通戍卒与流放的罪犯之间,似乎待遇上都存在着差别。前者的口粮要比后者多,对后者的口粮有一定的折扣。不过,配发给士兵家属的口粮也要少一些。一个成年家属(15岁以上)配发2.16石谷物;一个未成年家属是(7-14岁)1.66石,幼儿(6岁以下)则是1.16石。有一个例子,是一个1岁的幼婴配发了0.8石的粮食。如   果换成容量单位,成年家属、未成年家属和幼孩配发的口粮分别为2.170斛、1.2斛和1.1斛。这些数字符合文字材料中提出的每人3斛的   标准。摘自《汉代农业:早期中国农业经济的形成》作者许倬云江苏人民出版社 p67-68   6.虎尾春冰:踩在老虎尾巴上,行走在春天将融的薄冰上。比喻处境极其危险。   《尚书君牙》:“心之忧危,若蹈虎尾,如履春冰。”   形容内心忧虑危险,如同踩虎尾、踏春冰般战战兢兢。   7.孔明足下:数月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   这里借用了两封信的开头。   一是王朗写给许靖的“文休足下:消息平安,甚善甚善”   二是曹植写给杨修的,裴注《典略》里有摘录:“又是时,临淄侯植以才捷爱幸,(来)意投修,数与修书。书曰:‘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   8.餐食:平民一日二餐,富商贵族一日三四餐   “秦汉时代一般平民饮食极为简单,多数人一日二餐,从《睡虎地秦墓竹简仓律》所规定秦代罪徒早、晚各一餐,可知二餐约为当时习惯。汉代的绝大多数平民仍是一日二餐,《汉书食货志》记载晁错说“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可证。地主、富商及贵族皇帝则多为一日三餐或四餐,《论语》“食不时不食”汉郑玄注云:“一日之中三时食”这里指的显然是统治阶级而言,广大劳动人民有需要(肚子饿)和可能(有粮)就要进食,绝不会因“不时”而拒绝吃饭的。皇帝多为一日四餐,《白虎通》:“平旦,食少阳之始也,昼,食太阳之始也,哺,食少阴之始也,莫,食太阴之始也。”这里,把天子的四餐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似乎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其实,不过是比一般人早(平旦)、晚(莫)各多吃一餐,以满足其口腹之欲而已。当然,统治阶级的饕餮之欲不仅表现在每日进食次数上,更主要的还在于饮食的结构上。以上所说饮食习惯,仅系一般情况而言,至于食不果腹,“民无盖臧”(《汉书食货志》)的贫民及宴饮无度的地主贵族当不在此例。”《秦汉史》作者林剑鸣上海人民出版社 p1014 第46章 第 46 章   每当遇上像王事这样勤却笨的人,或是其他掾属那样既懒又笨时,虞临都会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结果当然是。   他又不由得反省,做出“是自己太过严苛”的结论。   虞临心知,在转换时空之前,他与同类相处的经验可谓少得可怜。   而与他曾短暂相处的那些人中,则是得以存活至废土四期的凤毛麟角:无不经过数不胜数的基因优化、以及自然和非自然手段的筛选。   数千年前的同类与其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况且,并非所有人都笨得令他心烦意乱既有博学洽闻,求知旺盛的好友孔明;又有文武兼备,爽直豁达的友人徐庶;还有出身豪族,交友却只求情趣苟同,独行特立的崔州平;更有弘通博济,尤擅哄人的荀令君。   喔,他还险些漏了那位叫他自叹弗如,从此自绝文官志向的幼崽曹植。   虞临释然了。   他想,并非是世人皆笨。   而是他运气不佳,恰好遇上了一群身体孱弱、心地也不善良的笨人扎堆,还刚好都做了他的部下罢了。   在旁人眼里,这位新廷君行事可谓迅若雷霆,唯独在写这封信时,首回显现出尤其慎重的态度。   不仅眉头微蹙,面带犹豫,时不时还停笔凭几,抿唇思索一番。   这让底下掾属们心中猜测万千。   ……究竟是何等人物,可令容止俨然,可谓怒不变容、喜不失节的虞闻喜,露出这番慎之又慎的神色?   虞临并未在意他们的莫测神情。   等他专心这封信写完,已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核心思想自是“孔明速来助我”,一句话便足以概括。   但简明扼要显然不符合此时的风向:既要添加符合此时文人通信习惯的互相吹捧,如“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皆可谓知音难觅,同志者罕求”;又要保留他个人习惯,带上详尽资料进行注释、做一份包含短期长期目标在内的建设计划书。   当然,也只可能写个梗概:要真写全的话,篇幅过巨,光是相关注释,就足够占满四页纸了。   等完稿后,虞临略舒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召信使来时,目光忽落在那毛糙厚重的纸缘上。   他忽改了主意。   不如加急造出第一批好纸,将信上内容誊写一遍,再令人送信。   虞临虽与诸葛亮相识不算长久,然一个多月以来的朝夕相处,仍是令他对其多了几分了解:孔明好奇心颇重。   那这诱饵之选,需得上佳。   见廷君神情凝重地将墨痕初干的纸收好,众人更是心念繁杂。   究竟是上峰写给何人的信?   不过,这份浓重的求知欲,很快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寡淡。   在燃灯续昼的漫漫长夜所带来的煎熬下,更是显得不值一提。   在埋首案卷的间隙里,掾属们不知第几次麻木抬眼,看向始终不发一言,仅游刃有余地不住批阅公文的虞临。   那有待处理的一座座小山,已在短短三日内,被削去触目惊心的大半。   他们只发木地想,光是廷君精力之充沛,就足以叫全闻喜震竦。   再看廷君。   玉颜温润,皓如隋侯之珠。   具陨霜之渊清,荆璞之雍美,岿静如他山。   一如昨日,一如往常。   奇了怪哉。   分明光丽若初,为何此时此刻,却只显得份外可憎?!   那份欣赏华美容仪的闲情逸致,早已随着连着四日的摧残而荡然无存。   他们顶着难以掩饰的沧桑疲态,心下只余苍茫。   天光大亮,先前一直心无旁骛的虞临,终于在有人的身形开始变得摇摇晃晃时,注意到了凄苦的属吏们。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神色憔悴的人们,视线又淡淡掠过并未动多少的公文,并未犹豫。   当即大发慈悲道:“都去歇息吧。”   反正有无他们,区别不大。   对虞临心中所想一无所知,众人如听天籁,大喜过望。   或许是多少体会到了这位廷君直来直去、不喜迂词试探的脾性;或是疲惫不堪,着实顾不上太多;又或是他们直觉如若装模作样,对方将漫不经心地说出令他们无地自容的话来……   众掾属蒙此赦令后,竟破天荒地很是默契,非但不曾虚词谢拒,而是片刻都不敢迟疑。   他们隐隐带了几分争先恐后地行礼致谢,鱼贯而出。   唯有被虞临昨夜忽地看中,拔擢为县尉的毌丘兴心下不宁,迟疑着前来询道:“卑下狂暗,不达大义,亦望斗胆谏言。”   有过惨烈对比后,虞临对这唯一还算顺眼的部下,态度很是宽容。   况且,旧案卷宗也快彻底审完了。   他的视线毫不留恋地从那最后一册案卷上移开,静然无澜地落在毌丘兴身上:“请讲。”   尽管遭同僚背后饥馋,毌丘兴对这位雷厉风行的新长官,却是的的确确地心存好感。   因而此刻建言,态度很是恳切:“依卑下管疏陋见,廷君至闻喜不过短短数日,却已讨暴安良,劝农抚民,可谓威惠并具,已济历任廷君数载未达之功。”   虞临静静剔除掉他的繁缛词语,耐心等待正文。   毌丘兴略有所感,因而果断放弃了更多冗词,直截了当道:“卑下虽鄙,知‘善人在患,饥不及餐’,亦生叹畏。然此到底非一日、一月、一载可抵之劳。”   他深行一礼,壮着胆子道:“自至衙署以来,卑下竟从不曾见廷君食憩。廷君为一县之长,万民所倚,还望珍重自身。”   虞临垂眸,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能明显感觉出,与其他人的虚情假意不同,毌丘兴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他的身体。   不过,即使毌丘兴不这么说,他也的确该稍作休息了。   于是,在毌丘兴忐忑的注视下,这位瞳仁被日晖点曜、竟粲若南垠之金的新上峰只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便从善如流地颔首:“毌丘君所言在理。”   毌丘兴顿觉一阵恍惚。   他的建议……竟真被听取了?   非但如此,虞临适才稍作考虑后,还决定仿效友人们一回。   他微微歪头,定定地凝视着毌丘兴,冷不防地提议道:“毌丘君可愿与我同食同寝?”   据他观察,但凡是自己遇见的友人们,都极为热情好客,欲领他留宿。   不仅同餐而食,还要同塌而眠,秉烛夜谈。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既有这种快速增进感情的成功惯例,他入乡随俗,也应从之。   毌丘兴:“……”   猝不及防地受到邀请,他面上的茫然和失措猛然间悉数暴露出来,根本无法掩饰。   他,受廷君之邀?   莫不是廷君神通广大,已知晓他同主公曾为旧识,颇有几分交情,方对他另眼看待?   这念头弗一出现,便叫他自己否定了。   不知为何,他隐约感觉出,莫说自己不过一寻常旧识,哪怕是主公亲至,廷君恐怕也将耿直不易。   可……他区区毌丘兴,究竟何德何能啊!   见这部下神情呆滞,欲言又止,虞临不禁凝眉。   他到底是首回主动邀请人,也是初次疑似受挫。   不过他心性一向强大,于并非友人者的拒绝,自然称不上受到打击。   只因纯粹感到困惑,才客客气气地再问了一道:“汝可是不愿?”   若真不愿意,那他就不勉强了。   待毌丘兴惊慌失措地回过神来,自然不可能拒绝。   于是毌丘兴便是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与食不言的上峰一同进了顿简单的餐食。   因用膳时,虞临一直不发一语,他便不知不觉地比平日多用了许多。   廷君究竟准备何时考校他?   怀揣着紧张心境,毌丘俭沐浴时亦心不在焉,后又战战兢兢,与虞临一道躺于床上。   “歇罢。”   说完,虞临严格遵照被视为圣贤的孔子所倡导的“寝不语”,迫使自己忽略掉身侧的障碍物,沉默阖眼,转瞬便入睡了。   他理所当然地想,既然同食同寝的基本程序已经被严格执行,那他同这位唯一可用的部下的关系,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拉近了一些。   毌丘兴:“……”   他浑身僵硬地躺在一旁,在再三确认过身畔的虞临的确已然入睡后,便望着承尘发怔。   ……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   他本以为自己将辗转反侧,空熬许久,殊料在浓重的疲惫驱使下,倒是很快真睡着了。   当他醒来,竟是已近日昳,身侧也早已没了虞临的身影。   他竟在廷君床上无耻酣睡!   毌丘兴既是羞愧,又是慌乱。   等他循着仆役的话,更衣驱马出城。   虞临于蒸庶间,就如白玉映沙,他不费吹灰之力,仅靠一眼,便遥遥望见更换了一身短衣,晏然驱使耕牛驾铁犁的上官。   其从容自在地受农夫簇拥,就如皓月安然受群星拱卫。   毌丘兴的视线不禁下移到了那身与其格格不入的短衣上。   短衣虽新,但因着其者扎扎实实地干了半日农活,上已泥浆点点,深褐斑驳。   譬秽染琨玉、霭笼秋霜。   毌丘兴看得一阵恍惚。   虞临虽一早就注意到了动静颇大的毌丘县尉,但浅浅瞥了一眼后,便直接忽略了对方,继续指导身边跟着的田父们。   在缺少得力助手的情况下,他实在很是忙碌。   既惦记着要尽快造出第一批好纸来吸引孔明前来,又颇为在意刚开始进入深松工序的田地。   虞临指挥着细心的妇人将晒够二日的豆种散热降温,在天黑前妥善收入布袋;再是确定焙墙的补完,正式启动第一批以秸秆为原料的纸张制作工序;接着又前来监督农人如何驱动经他改良的铁犁。   有适合力气较小的人用的,也有需驱动耕牛用的。   前者适合精耕细作,查漏补缺,后者才是最适合做深作的主要工具。   见田父动作生疏,对此早有预料的虞临,并无一丝一毫的不耐。   讲解数次,成效仍旧不佳的情况下,他索性亲自更衣下田。   一手拽那蛮牛,一手直接套犁,手把手地为对方示范。   因知晓农人的文化程度有限,虞临一边思索着对向田父为主的农书该如何书写,一边有意将动作放得极慢,并有条不紊地简单讲解背后原理。   这对他而言,无疑亦算是极为重要的读者普查总要确定他们能看懂什么程度的文字和图画,才好确定如何科普。   田父起初语无伦次,战战兢兢,浑身都在打颤。   在虞临冷淡地催促第二次时,他们才唯唯诺诺地靠近,围看对方举动。   实在太怪了,他们想。   这位有恩惠于他们的新廷君,分明容仪气貌无不透着金贵,盛如朱阳,粲若春山。   却又力大得堪称诡谲。   当虞廷君于众目睽睽下,非但徒手肩扛二头脾气暴烈的硕牛,暴虎冯河间,还健步如飞时……他们都以为自己置身梦中。   但无论他们心绪如何转变,虞廷君对他们的态度,却始终如一。   沐浴在那冷淡中又透着股奇异温和的语调中,听着那敦敦教导,不知不觉间,他们就渐渐冷静下来了。   事实正如虞临所想。   农人固然欠缺知识,却有着充足的经验。   于田务一道不说转瞬就能融会贯通,悟性也绝对比仅是纸上谈兵的一些士大夫只高不低。   当观察到原本神色惊慌又茫然的农人,逐渐在他的言语和亲身示范下敞开心扉,露出恍然大悟和跃跃欲试的神色后,虞临便退后一步。   他将驱牛之鞭递给眸光最亮的那名老者,又将犁从牛身上取下,示意对方从头照做一遍。   当这老者受宠若惊地接过长鞭,沉默缓慢、却又步步正确地将铁犁重新套好,然后小心翼翼地以鞭,指引这头耕牛。   在他全不费力的情况下,深陷入田地中的犁,已完美地耕出半臂深的沟壑。   众人看呆的时候,耳畔忽传来一声清脆的掌击。   他们倏然抬头,循声看去。   ……怎是廷君?   虞临非常捧场地开始抚掌。   虞临面色平静,实则已然充分地准备好了要模仿荀彧夸赞幼崽时的言语神情好给予这第一位成功的农人充分鼓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表扬,此人便忽然抬眼看他。   虞临微顿。   旋即,他便见对方莫名捂面,声出哽咽,已是潸然泪下。   虞临:“……”   其他农夫亦是泣不成声,赤足蹲坐于泥地,于这位长官身边哭成一团。   虞临仍旧站得笔直,眸底却空茫了一瞬。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默默地偏头,看向了毌丘兴。   “来得正好。”   虞临仿佛才注意到佐吏的到来,赤足踏着尘土泥浆,丝毫不在意身上风尘仆仆,步履却莫名迅疾:“我有差事一桩,需你代为行之。”   无独有偶。   “我欲荐裴君归乡为丞,不知裴君意下如何?”   裴潜于沿途驿馆修整时,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不久前同荀令君的对话。   1.善人在患,饥不及餐:善良之人陷入危难时,(救助者)焦急得如同饥饿时等不及吃饭一样(要立刻施以援手)。   典出《后汉书卷五十六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著,指撝无违,宜加表救,济王公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   2.南垠之金:直译为“南方边远之地出产的黄金”,在古代文献中多指代南方异域的珍贵物产,常与“西极之玉”“昆仑之璧”等并称,用以形容稀有、贵重的宝物。   3.譬钟期之于伯牙,子路之于仲尼:伯牙绝弦的事大家肯定都知道了,后者典故解释如下:“仲尼:孔子的字。醢(hai):鱼或内做的酱。子路仲氏,名由,孔子弟子。勇武有力,受教于孔子,出任卫国地方官。卫国发生内乱,子路前往都城支援国君,被杀。传见《史记》卷六十七。子路死后,孔子见到卫国来的使者,就打听子路死的情况,使者说是“醢之矣”,即被砍成肉酱。孔子大受刺激,令人“覆醢”,即把自己爱吃的肉酱倒掉。并且从此不吃。事见《礼记檀弓》。   用法出自曹丕与吴质书,《三国志魏志二十一王卫二刘傅传》“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也   4.毌丘兴跟曹操有过交情:   毌丘兴跟曹操有过交情:   出自《三国志魏志一武帝纪》“安定郡太守毌丘兴将要去上任,魏公告诫他说:“羌族人如果想与中原交往,自己应当派人来,切记不要派人去!善良的人难找,不好的人派去后必然要教唆羌人乱提过分的要求,自己就好趁机谋取私利。如果我们不答应要求,将会使异族失望;答应要求,又对国家不利。”毌丘兴到任后,不遵指示派遣校尉范陵到羌族人中间。范陵果然教唆羌人,让他们请求朝廷任命自己为属国都尉。魏公说:“我早知道会这样。并非因为我是先知先觉的圣人,只不过经历的事情多而已。”   原文:安定太守毌丘兴将之官,公戒之曰:“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善人难得,必将教羌胡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兴至,遣校尉范陵至羌中;陵果教羌,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曰:“吾预知当尔。非圣也,但更事多耳。” 第47章 第 47 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一晃眼,已是八月下旬。   朱阳未逝,日晖毒曜,许都似遭火猛风疾之祸,使人苦不堪言。   即便是深居许宫的年轻天子,也被热得苦不堪言。   在最热的天时,他索性顺水推舟地推了好几回形同虚设的朝会。   当然,豪家总不乏纳凉之所。   宅中既热得使人心烦意乱,不宜抚筝歌舞,便呼朋唤友,往郊外溪流雅会。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谈六经之妙思,品弹棋博弈之雅趣。   为田苗匮水而忧心忡忡,不惜于暴晒下远途取水浇灌,甚至落得昏死于田野间的下场的田民,自是既尝不得受禁足的天子那锦衣玉食地的苦,也无法同豪族贵胄的闲雅游乐相比的。   荀衍同样被热得汗流浃背,一出许宫,便直奔阿弟荀彧府上。   来到书房,在那道无比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后,他眼一眨,脱口而出道:“文若又在照看你那宝物了?”   荀彧不置可否,只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   答案倒是一目了然。   至少荀衍是一眼就确定了,荀彧适才亲自着手照料的,的确是被他调侃过无数回的那株“至宝”安石榴,又名安若。   正是由虞临临行前所赠的那一株。   每回见阿弟如此重视那因枝叶菁菁而显得庞大、与这雅致书房多少显得格格不入的盆栽,荀衍都抑制不住打趣的唇吻:“这份临别礼叫文若如此喜爱,子至果真敏慧若神。”   荀彧并未回应荀衍的揶揄。   在近二月的精心照料下,饱满的石榴花苞已然微微绽放,受修长指节轻轻拂过,不免颤颤盈盈。   他对安石榴的照看,无不严格遵照虞临写于别纸上的步骤。   写得清晰明了,极为详实,执行起来便毫不困难。   荀彧神态自若地将添水用的壶具置于一旁后,才在案几后端正坐下:“阿兄前来,是为何事?”   “还不是为了你那子至?”   荀衍莞尔。   见素来稳重的荀彧微微蹙眉,他迅速见好就收。   并且赶在阿弟真正着恼,以怀中所藏之物充分补救道:“你令我寻的那几册农书,我可都寻人抄录好了,你还不赶紧命人给子至送去?”   莫看只是薄薄几册,却花费了他好番心思,又小舍了这张颜面:既以讲学之身从那满面疮痍的朝廷书库里寻过,又去信荆州王粲,请他代于藏书中寻找,再着人加急抄录一份。   这一来一去,纵使再快,也花了月半。   荀彧的视线,便随之落在了荀衍放于案上的那几本薄薄书册上,眉间微松。   “劳阿兄费心了。”   他认真谢过,未回应荀衍笑眯眯的注视,将这一共四册农书妥善收起。   荀衍好整以暇地抱着臂,闻言故作诧异道:“若说谢,也当是受赠者子至因欢喜而亲口谢我,怎是阿弟代劳?”   “那便待子至归来再谢。”   荀彧神色如常,从容应对。   都城数乱,民生丧乱,兰台亦随之罹难,古籍毁损者数不胜数。   他虽知食为至急,民不可一日有饥,农殖之本亦为国本,多少有所涉猎,只到底未有闲暇深入钻研此道。   虞临北上赴任后,他偶然间翻阅了其中一册。   旋即惊讶发现,几乎每页都额外夹入一纸,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虞临的心得注解。   荀彧不禁动容。   既虞临如此热爱农书,他便愿在力所能及之内,替对方寻觅一二。   “子至光润玉荣,兼怀聂政、介子之志,怎还如此偏好农务?”   每念及此事,都叫荀衍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眼里,这三桩分明是南辕北辙、自相矛盾的事。   荀彧不答,荀衍也不在意,径直在这书房里逛了起来。   一会儿点评被养得生气蓬勃、含苞待放的安若之美,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软叶片,直到被荀彧以不认可的沉沉眼神止住;一会儿踱至书柜之前,拿起有子至注解的一册,正经八百地品评那手有梁师之风的好字;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前阵子与荀彧才严肃探讨过虞临一夜杀卫固、范先二人,威震闻喜之旧闻……   在初初知晓虞临如星流霆击、非但七日即至任所,还连夜便手刃身为大族旁支的二人,荀衍既是瞠目结舌,又觉“不愧为子至”。   在大致知晓闻喜县现状后,他便隐有预感:那骄慢僭奢、败法乱纪、于闻喜作威福久矣的卫固范先二人,落到正身洁己、杀伐决断的子至手中,必讨不得好。   唯独未曾想到,会毙命得如此之快。   在他们设想中,或能给予虞临臂助的裴潜才刚踏出许都大门,二人同时受斩、部曲作鸟兽散的消息,就已在数日后经由快马传来了。   在信中,虞临一板一眼地解释了自己为迫不得已下的防卫之举,又详细汇报了短期内的工作计划,最后评价道:“首恶一除,余者即顺,只憾可用者少。”   回想起阿弟那日的复杂神色,荀衍便忍俊不禁。   万幸虞临看似鲁莽,行事的确是乱中有度。   伏诛二人固为豪族,却到底是旁支:譬如河东卫氏,主宗卫觊早已明智地顺从曹公,至少明面上绝不会因此挟私报复。   除此之外,虞临并未一昧大开杀戒,甚至未究从恶,未对其家眷赶尽杀绝。   即便是受了罚的属吏,也因上峰于律条倒背如流,行事无不依照九章律法而非私心,具都无话可说。   抚民一道,更称得上仁恩惠重。   荀衍喃喃自语:“真不知子至乃明断果决,还是有恃无恐、过于莽撞。”   因三辅开通,初从刘表处返乡的裴潜才刚递名谒拜访,便被荀氏二子同时一眼相中。   裴为河东闻喜名豪大族,虎踞多时,势力深固。   而裴潜虽出身裴氏主支,却因舅卑而不得父心,有能而无所依附,方于前些年流落荆州避难。   如今归乡,正适合为虞临所用。   ……却不知仍是晚了一步。   不。   荀衍很快纠正了自己:分明是迟了数十步。   荀彧垂眸,专心验看公文,并未应神思散漫下的阿兄的惯常嘀咕。   荀衍此时已逛到了窗边。   因看惯了简洁的书室里多出的这抹明亮色彩,他再看那空荡荡的后院时,反倒被衬托得太过单调了。   他随口建议道:“文若既可将子至所赠安若照料得如此周道,后院仍显旷然,不若再植上些许佳卉增色?”   若换做前些年、荀彧初至雒阳任守宫令时,他自不会多话。   彼时时局动荡,朝不保夕,正当玫琁隐曜、美玉韬光。   如今则有所不同:若他所料不差,他们应会在许都待上好些时日,那将住宅布置得舒适一些,也合乎情理。   荀彧闻言,顺势看了后院一眼。   仍是稀松平常,并无景致可言。   但不知为何,却忽然令他忆起了虞临。   那初次来到他的宅邸中,神容端正而拘束,却会对着空落落的院子神游天外的虞临那眼眸黑譬纯漆、内蕴星河月曜的虞子至。   “唔?”   荀衍微微睁大了眼,忍不住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荀彧。   确定并非是自己眼花后,他不禁诧异道:“文若何笑耶?”   他先前有意相戏,这个日益沉稳、近乎古板的阿弟仍旧无动于衷,充耳不闻。   他适才却只随口提了个布置院落的建议罢了,怎阿弟反而笑了?   荀衍直觉荀彧所思,同他所想的,绝非同一桩事。   荀彧已平静地错开了视线。   不过,即便是在荀衍的紧迫盯人下,那抹淡淡的笑意,却仍然未从尚书令面上彻底消散。   “不必操之过急。”   荀彧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   荀衍挑眉:“这是何故?”   荀彧笑而不答。   他想,待热爱种植的虞临三年期满、因举高第而归许时再定庭院之事,也不算迟。   曾叫荀氏二子寄予厚望的裴潜,此时亦终于抵达了闻喜县。   倒非他刻意拖延,不欲赴任,而是途中着实不利,频繁遭遇坎坷:不是受兽患滋扰,便是屡遇盗抢,有回还险些迎面撞上袁绍军派来的斥候。   直到接近闻喜境内,叫他焦头烂额的这一切,才倏然悉数消停了。   裴潜只当自己终于否极泰来,并未多想,兀自催促车夫加紧赶路的速度。   可……   这是闻喜?   最先为裴潜望见的城墙,似乎仍是沧桑破败的模样。   然越是接近,呈现于眼前的景象便越是陌生。   裴潜突兀驻足,眼底流露出了深切的愕然。   这怎么会是他所熟悉的闻喜!   通往城门的主路显然近期受过尽心的平整,上覆重重车辙,却无繁闹都市也不可避免的坑洼凹陷有序等待进城的商贾们,已排起了一纵不短的队列,可远比他被迫离乡避难时要热闹多了。   嗅觉向来敏锐的游商的出没,往往就能充分证明一点:在他们眼中,此城足够确保自身短期的安全。   城外阡陌纵横,耕地井然有序,茂盛豆藤犹如训练有素的兵士,整齐排开,遥遥汇聚为一片壮观辽阔翠海,一望宛若无涯。   田垄间散布大大小小的阴凉棚屋中,栖息的不是衣不蔽体、枯瘦如柴的农人,而是初褪绒羽、正需精心照料的鸡鸭。间或混杂着体态肥硕、毛色鲜亮的母鸡,中气十足地高歌,炫耀着刚下了蛋的功绩。   记忆中属卫固范先二豪族的庄园,外墙不知为何覆了一层层的淡黄,门户也大敞着。   里面匆忙进出的,非他曾见的那些嚣张跋扈的部曲,而是身着短衣,神色却自若的蒸庶。   其中有人留意到了他,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变了,成了警戒的审视。   裴潜并未察觉这点。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只觉目不暇接。   许是日头太热,田野间几乎不见田父身影同远处若隐若现的牛羊群一道映入眼帘的,是一小队身着赤色戎装的兵士。   他们原本在田垄外巡逻,因接到县民举报,才冲这可疑路人疾行而来。   “就是他!”   那农人气势汹汹地大语道。   卫兵定睛一看。   此人探头探脑,又行囊简略不似商贾,果真形迹可疑!   “来者何人!”   因廷君追胡虏暂时未归,县府外松内紧,卫兵尤其紧绷着。   认定这人鬼祟后,为首者更是毫不客气地喝问出声。   神色冰冷的兵士们迅速包围了裴潜。   上一刻仍沉浸在乡土大变的裴潜,下一刻便被完全认不得这当地名望裴氏子的乡人们五花大绑,往县衙里送去了。   0.不知道有没有读者感兴趣的一点族谱小信息:裴松之就是闻喜裴氏的后代;前面出现的杜畿的孙子是杜预(为晋灭吴首功,同时进文武庙第一人),杜预也是杜甫的先祖(第十三代孙),杜甫尤其崇拜自己这位先祖,死时都强烈要求跟先祖葬在一起(杜甫跟杜预的墓如今都在洛阳,相隔只有几十米);卫觊(河东安邑人)跟卫固是同族,卫觊早早就投曹了,那个被看杀的美男子卫玠就是卫觊的曾孙。   1.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谈六经之妙思,品弹棋博弈:把甘甜的瓜漂浮在清澈的泉水中,将鲜红的李子沉于冰凉的溪水里。   半引用半化用自曹丕写给吴质的信,谈及南皮出游时的娱乐活动,原文:“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2.石榴安石榴安若,汉朝自西域传入,详情在前几章注释过了   3.裴潜跟父亲裴茂关系不好:   《三国志魏书裴潜传》裴注《魏略》曰:“潜,世为著姓。父茂,仕灵帝时,历县令、郡守、尚书;建安初,以奉使率导关中诸将讨李傕有功,封列侯。潜少不修细行,由此为父所不礼。”   翻译:裴潜,世代为显赫的家族。父亲裴茂,在汉灵帝时期做官,历任县令、郡守、尚书;建安初年,因奉命引导关中诸将讨伐李傕有功,被封为列侯。裴潜年少时不注重小节,因此被父亲轻视。   4.裴潜无舅家(生母出身不好)   《三国志魏书裴潜传》裴注《魏略》曰:“时远近皆云‘当为公’,会病亡。始,潜自感所生微贱,无舅氏,又为父所不礼,即折节仕进;虽多所更历,清省恪然。每之官,不将妻子。” 第48章 第 48 章   毌丘兴从未这么累过。   被虞临亲点为县尉,又奉命随其驱逐贼匪胡骑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受宠若惊,也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同僚们的直白妒忌。   对此,他甘之如饴。   毌丘兴心知肚明,自己本就不擅文书,更精于舞刀弄枪,眼下不必同其他掾属一道继续受困于漫无边际的案宗中,绝对是一桩幸事。   可他却不慎忽略了一点:虞廷君那充沛到难以言喻的精力,可远远不止体现在处理卷宗中。   在对外征伐,纵驰骋骛间,才有更鲜明直观的体现。   最初,不知事态严重性的卫兵们尚有心思偶尔说笑,私下里惊叹于廷君于追踪骑从蹄印上的敏锐精准。   多数情况下,这位了不得的上峰仅是随意扫了一眼,便知晓贼人的藏身之所了。   廷君天威也!   未见过这等世面的他们显得稚嫩单纯,只顾交头接耳,不住感叹。   叫包括随士们始料未及的是,虞临一旦定了主意,那便是不灭不休,不尽不止。   且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下,虞临认为主动攻击永远优于被动防守:他不愿总需抽调百名青壮在外轮流巡视,就为防备不知何时到来的贼匪。   夏大豆很快顺利出苗,虞临又教会农人几时补水、除草除虫,更效率地储存绿肥粪肥。   等这一切步上正轨后,他便觉时机成熟,点了年少无知的五十人跟他出门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毌丘兴一行便未有一日歇过:无论那些狡猾险诈的贼人如何躲藏,在廷君眼里却都无处遁形。   至多不出二日,便能将他们老巢悉数翻出。   接下来的事,便更简单明了了:不必迂回,也无需定策。   毌丘兴漠然回想那初次所受的惊吓,仍记忆犹新。   当时廷君追着追着,似不耐烦了……于是果断弃了坐骑。   速度却是不减反增,如若惊霆迅击。   “廷君廷君且慢!”   突然被虞临丢下的马儿神色困惑,冲出数十丈远后才踌躇停下,与毌丘兴的反应如出一辙。   然而对他们的呼喊声,廷君始终宛若未闻,只不断拉远双方的距离。   他们慌乱又绝望,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道身影追奔电、逐遗风,如履平地……   玄衣长袂随风而荡,三尺青锋寒芒闪耀。   执剑者姿仪从容闲雅,翩然如仙,令观者恍神。   也正是那错神的瞬间,其已如钢刃入心,毫不犹豫地直入那贼匪营寨。   毌丘兴咽了口唾沫。   他亲眼看着那瞧着颇为牢固的寨门,此刻则如鼷鼠之于千钧之弩,又譬莛音之于万石之钟,瞬间土崩瓦解。   错乱的惊呼声同寨门倒塌时掀起的漫天尘屑混作一团,寨内狼狈不堪,惧者如鼠乱窜,怒者释矢乱击。   姗姗来迟的他们杀入时,位于旋涡中心的廷君,却早已于闲庭信步间越蹈重围,并精准地觅得欲要逃脱的贼首,干净利落地一剑斩杀。   毌丘俭愈发迷茫。   他驰于马背之上,姑且是灰头土脸。   然廷君仍旧天光曜照,竟是滴汗也未曾流过。   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有作用的。   “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你们了。”   见部下们仍是呆若木鸡的模样,虞临心情不错,便耐心地提醒了一句。   善后工作,向来是他最不耐烦做、偏偏也是最需要做的,眼下便被他理所当然地推给这些下属们了。   虞临颇为满意。   不枉费他牺牲部分效率,特意带这些人出来。   贼首身形最高壮肥硕,衣着也最华丽,实在是很好辨认。   况且官兵剿匪,天经地义,这几名贼首的罪证更是多若连山,堪称恶贯满盈。   连审判的程序都可以节省了。   虞临顺手将那两颗适才割下的头颅丢开,还不忘一挥雪刃,将上头残血沥尽。   转身离去前,他对动得最慢的毌丘兴额外叮嘱了句:“主犯已诛,从恶除负隅顽抗者外不必杀绝,服劳役即可。”   毌丘兴木然应喏。   他未曾料想的是,这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便是今日之事重复了个无数遭。   经历过王事昏厥的震愕后,虞临显然从教训里汲取了一些关于羸弱部下的认知,并未忘记给他们留下休息时间。   每剿灭一处匪巢,便让他们带战利品返回县城的空隙,贴心地让他们归家修整上一天……这频进频出下,县库的仓储是叫人惊叹地愈发充盈,而骑从们也愈发憔悴。   不过,即便消息的传递再迟滞,随着周边的匪巢被逐一彻底捣毁,那些离得稍远上些许的贼寇,便及时在覆灭前得到了血淋淋的警告。   不得了,真的不得了!   据闻、据闻那位闻喜县的新县令,可是个身长丈余,腰大十围,壮如魁山,胳臂比他们双股加起来还要扎实的可怖煞星!   嘶!   其生得是青面獠牙,形貌摄人,且猛锐冠世,运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诡谲剑术。   以至于其孤身突入营寨,如若沧海覆那星炭,使众尽骇。   那气势凌云,强者亦一举即灭,莫说常人、就那凶恶虎兽也不敢近其身!   于是,在虞临尚不知晓的情况下,赫赫凶名已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   多的是贼众惴惴其慄,连夜收拾细软弃寨而逃;而那些个还将信将疑的,则在亲耳听闻自恃骁勇、要与之抗衡者同样一夜覆灭的噩耗后,迅速步了前者后尘。   当虞临寻踪追击,却接连只遇见空空如也的营寨后……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承认,这种靠打家劫舍来赚得盆满钵满的好日子,好像是被自己提前过完了。   熟读官员行事条例的他,自然清楚身为县令,通常不得越境歼贼。   于是虞临一边给荀彧去信。努力获得出境讨贼的权限许可,一边打上了位于北边不远的平阳城、驻地已经被他提前摸清了的匈奴人的主意。   他认为,自己也是有理有据,师出有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如今他治下的百姓只堪堪穿上了一件新夏衣,保暖的冬装却还根本没有着落。   虽说年代有些久远,但正是曾同汉高祖称兄道弟、一度平起平坐的匈奴人兑现共同富裕的“同袍”诺言的时候了。   附近的竹木资源不宜过度砍伐,连造纸所需的材料,他都是省之又省、严格计划着使用的。   但一到冬天,情况就将变得极其严峻:在缺衣少屋的时代,人们所仰仗的主要取暖方式,便是燃烧柴火。   鸡鸭也才开始养了一批,即便存活率有了显著提高,每家每户也至多分上三到四只。   无论是蛋肉还是羽绒,数额都远远不够,不够解今冬物资短缺的燃眉之急。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   那些夷人所豢养的牛羊,不正是能提供上好的羊毛织物,为那些还未制成的麻衣充暖么?   无论胡骑先前劫掠百姓,是物资极度短缺下的无可奈何,还是贪婪驱使下的恃强凌弱……现在都轮到他们礼尚往来了。   以强权所掠之物,必反受强权所夺。   可惜不能直取平阳。   虞临惋惜地暂时排除了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念头。   毌丘兴全然不知,神色风轻云淡的廷君,实则打着这般疯狂的主意。   这回临出发时,起初只以为同前十几趟一样,当日或是次日即可往返。   甚至可能如前几回那般,因贼匪早已望风而逃,只能从空荡荡的废弃营寨里捞些锅碗瓢盆和生锈铁器来充数。   他起初还会因自身能力不济而感到羞耻,在频频出讨、被迫习以为常后,便只觉释然。   他乃恒人,岂可与神君相提并论?   毌丘兴心不在焉地凝视着廷君的那道笔挺背影,很是放松地想:横竖他们只需替所向披靡、可以一当百的神威廷君,一如往常地善后即可。   他如今对虞临已是心悦诚服,笃信不疑,即便这趟好像跑得稍微远了一些,也未觉得不妥。   当感官较为敏锐的随骑小心提出异议时,毌丘兴亦不假思索地呵斥了他。   直到二天二夜的奔驰后,精疲力尽的他刚想措辞询问廷君现处何地时,便见对方毫不犹豫地催马冲锋、直直突入那人人高鼻深目、却同样露出他万分熟悉的惊惧恐慌神色、鬼哭狼嚎声也与之前贼匪相似的胡人群落中时……   因躯体过度娴熟,毌丘兴先是本能地驱马跟上,半晌才于恍惚间,后知后觉到有什么不对。   慢着。   望着这犹如虎入羊群的一幕,他手底下微微发颤,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几分颠倒凌乱。   这可是,这可是……最为穷凶极恶的胡骑啊!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充分证明,胡骑除更善弓马骑射、人均更为武勇外,同汉民并无实质上的差别。   身形固然高壮些,但体内流淌着的血液,同样殷红滚烫。   他们受了砍杀会哀嚎,遭了劫掠要恨骂,丧了至亲会痛哭流涕。   走投无路下,要么跪地慌乱求饶,要么气血上涌、奋不顾身地行复仇之举。   他们并非丧失心智、全凭本能行事的丧尸,只是做着如若丧尸的残忍行径、却擅趋吉避凶的匈奴人。   同样是人。   一旦力量差距变得悬殊、彼日曾残忍狰狞的面孔,便彻底换了模样。   与曾丧命于他们马蹄与刀刃下的柔弱汉民,同那一个个因他们“缺少奴隶”的劫掠而破灭的小家,俨然别无二致。   也与那位被割去头颅的卖水老者一样脆弱。   远在闻喜的时漏才过一刻,喧嚣已渐归沉寂。   虞临静静地摘下鲜血淋漓的兜鍪。   玄衣沐于血海之中,因被浸透而变得迟重,仍有数滴质地浓稠、沿那衣角往下徐淌。   最终坠于尘土,绘出一朵边缘并不规则的艳红血花。   在虞临的带领下,尽管对不时滋扰、劫掠乡人的胡骑深恶痛绝,在未得军令的情况下,毌丘兴等人并未对胡人赶尽杀绝。   在将有抵抗能力的胡骑杀尽后,便将那些绝望哭啼的家眷粗暴地捆在一起,一如他们昔日捆缚那些枯瘦如柴的汉人奴隶。   廷君道,比起杀了泄愤,这些人还有着别的用处。   耐人寻味的是,对于虞临这一身杀他们犹雀鼠的煞星,沦为俘虏的胡人甚至不敢多看。   他们只瑟瑟发抖地垂首,恭顺跪伏,任由宰割。   那些怨得淬毒的目光,皆投向了那些狐假虎威的可恨骑从们。   虞临并不在意他们惧强凌弱的本性流露,兀自驻枪而立,默然看众人来往忙碌。   少顷,他移目向靴尖处绽放的那朵血花,稍稍出了会神。   他突然想起了丧尸那绿血凝结的残肢断臂,和影像资料中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平民。   胸腔中的脏器始终平静,然如有一枚透明的气泡,在日光的照射下愈发膨大幻彩,内里也愈发空虚。   分明大获全胜,牲畜的收获也很可观,虞临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疲惫与厌烦。   这是为什么?   他漫无边际地思索着,靴尖无意间刮过半凝固的小血泊,耳畔忽传来阵阵低泣。   虞临侧过头,循声看去。   在无冬无夏的奴役中变得无比虚弱,但充满喜悦的破碎啜泣……是那些被当牛马般捆缚、衣不蔽体的汉人奴隶。   他们与牲畜同住,却过得不如牲畜。   哭泣声似受了听了春雷催促的雨点,渐渐变大,也渐渐密集,最终汇为排山倒海的撕心裂肺。   盖因有人嘶声喊了这么一句。   “阿翁,阿娘!儿……儿终归矣!”   那枚绚丽却彷徨的泡泡,“啵”地一声破了。   残存的皂水好似黏腻,散发着的香气却并不叫他讨厌。   虞临眨了下眼,眸底流光徐徐重聚。   是了。   虞临平静地看向相拥而泣的众人。   自己怎么能忘了这点?   他为县令,即为闻喜县人的父母官。   父母爱子女,当纯粹无私,为之计深远。   那他偏爱自家崽子,也是理所当然。   1.鼷鼠之于千钧之弩,又譬莛(ting第二声,小竹片)音之于万石之钟:千钧重的强弩,不会为了鼷鼠而触发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因草茎撞击而发出声响。以“重器不应对小物”的物理逻辑,类比“治国者不应为琐事耗费心力”。   化用自《三国志魏书杜袭传》:“袭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何足以劳神武哉?”(曹操)曰:“善!”遂厚抚攸,攸即归服。”   2.无冬无夏:形容日复一日   典出《诗经陈风宛丘》“无冬无夏,值其鹭翿”:描绘了舞者无论寒冬还是炎夏,都手持鹭羽或鹭翿(用鹭羽制成的舞具)翩翩起舞。 第49章 第 49 章   虞廷君得胜归来时,可谓举县轰动。   “是贤君,是贤君!”   “贤君已归!”   “速迎贤君!”   即便是受困于衙署之中的裴潜,隔着数堵实墙,也能将那陡然炸开的喧闹声听得一清二楚。   据他所知,虞君守闻喜令之职位,分明才过二月。   又是独身上任,并无长物……竟已于元元中有此等威望?   裴潜先是诧异,背脊不禁停直了一瞬,本能地欲追随人潮往外涌去。   但下一瞬,便在“看守”的虎视眈眈下,颓然松懈。   唉。   裴潜长叹一声。   自己归乡述职,本该春风得意。   然待上峰至此,见到的却将是自己落得身陷囹圄的可笑画面,着实叫他窘迫欲死。   倒非他不曾解释,而是他仅得令君所书于虞君的引荐信一封,尚未得虞君认可,更不可能获得印绶……在高度警戒的卫兵眼里,便显得分外可疑。   若非确定他实为闻喜望族裴氏子,怕是真要被下到狱中、进行细细盘问了。   裴潜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为是否回归素来冷待自己的裴氏宅院而发愁了就凭他这丢人现眼的模样,素不喜他的阿父,怕是根本不会叫他踏入家门半步。   他只能仔细侧耳倾听,试图想象着虞廷君归来的情景。   裴潜不知的是,城门处的群情,一度险些失控。   随堪称无所不能的神威廷君出征的队列能满载而归,于这一个月下来反复见多了世面的闻喜人而言,已经称不得是能叫他们大为震惊的场面了。   那可是他们的虞廷君!   不过,哪怕抛开丰富的战利品不谈,光是“贤君归来”这一消息本身,就足够叫他们既振奋,又心安,自发放下手中不急的事务,奔去城门高歌相迎。   经这两个月来,闻喜县任谁看都是脱胎换骨、一派欣欣向荣。   身上的新衣、肚子里的饱饭,态度越发和善的吏从,尽忠职守地每日巡视的卫兵,还有彻底绝迹的盗匪胡虏、豺狼虎豹……   街谈巷说,具是虞君。   即便是再无知的稚子,或是神智迷乱的耄耋,都清楚这些究竟是谁给他们带来的。   唯有此贤君坐镇,他们心才真正安定呀。   况且这回获得的牛羊数目噢,真是多得吓人!   只是当一些人欢天喜地地簇拥上去时,却愕然望见坐于最前的那几辆板车上的,竟有他们此生以为不复有望再见的血亲。   “是阿弟?可是阿弟!真是阿弟!”   最先认出那瘦得只剩皮包骨、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正是自己失踪五年之久的阿弟后,一人高马大的汉子跪倒在地,当场泣不成声。   他死死地抱着面目全非的弟弟,泪流满面道:“阿翁阿娘一直念着你,他们以为你早去了一病不起,也跟着你去了啊!”   纵使凄切,尚可抱头痛哭的他们已属幸运。   此番被解救出来的汉人,满打满算,也只有六十一人。   有早些年被胡人掳了亲眷、闻讯即刻跣足奔跑的,却未能从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只能再次品尝失望的痛苦;更多是怀抱微渺希望,却从被救者口中得知亲人早已死于受掳中途、又或是不堪劳役、而病死冻死饿死的噩耗;更令人痛心的,是因青壮被劫、侥幸存活的老人幼子,却因失了劳力而死于荒年困破,叫历尽坎坷的归来者情形面对家破人亡的惨状。   若非人们心思全在这为首的六十一身上,那落在队伍最后由车分载着的数十名胡虏,恐怕根本无法在闻喜县民的激愤下生还。   这也使原本提心吊胆的毌丘兴等人,为之暗松口气。   毕竟廷君可是亲口交代过,这些胡虏虽大多称不上全然无辜,但并非劫杀汉民的首恶,比起纯粹杀死泄愤,还有更合适的用处:待等再攒多些,便好以此做筹码,遣使向匈奴王庭正式提出换回汉人奴隶的要求了。   虞临早除了甲胄兜鍪,仗着步速快、身形又足够敏捷,很快便潇洒地甩开了被县民们团团围住的毌丘兴等人。   见本该在喧闹中心的长官孤身利落地回到府中,所有从吏都被这份神出鬼没给惊了一跳。   他们匆忙之下,便要躬身行礼。   虞临却无声抬手,及时制止了他们后,便大步流星地来到二堂窗外。   他步履极快,但履底踏于石板之上,却幅度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探头,通过后窗,朝内飞快地扫了一眼。   见座无虚席,一颗颗后脑勺也看似老实地低埋后,方微微颔首。   不过他清楚,这些在公事上比较愚钝、却在察言观色上很是精明的部下,恐怕早就被他进城时的动静所惊,早早做好了迎接他抽查的准备。   因而虞临思忖一二后,并未入内惊动看似认真工作的掾属们,却转身回了后院住所,先行沐浴更衣。   同光追上他就费尽全力、尘满面的部下们相比,迅如电流霆击的虞临,在配合他们的速度赶路时,自有充分的余韵打理自己。   他虽无洁癖,但绝不邋遢,更是从来无法忍受身上散发异味在嗅觉灵敏的丧尸面前,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此人称是受令君所遣?”   待彻底恢复神清气爽,虞临任微潮的乌发披于身后,便得到了裴潜携荀彧书信到来的消息。   他微一扬眉,略感诧异。   “正是。裴氏子所携书信在此,还请廷君过目。”   虞临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这封信件,确定是荀彧亲笔所书无疑。   荀彧知人识人、且善荐人,早已为世人所知。   虞临也从不怀疑香人的眼光。   他自己也努力找过副手:早在第一批纸造出来后,就派人给孔明他们去了信……但算算信使的速度,恐怕对方才刚刚收到罢。   况且,孔明不见得会应承他的邀请。   即便心生此念,以对方的慎重,也要回信问过详情、再做进一步的考虑。   一来一去下,少说也要耽误近两个月的功夫。   既然是荀彧如此贴心,专程给他送来解燃眉之急的助手人选,虞临自是寄以厚望。   他眸底微微亮起了期待的光,不假思索地起身,关切询道:“此时人在何处?”   是片刻都不想等。   比起着小吏将人带来,显然是他直接过去更加迅速。   “因、因裴君身份有待查明,暂系于后庭右厢。”   小吏答着,已是浑身僵硬。   观廷君态度,那人竟非诡诈撞骗之徒,而真是由荀令君所委派!   话音刚落,虞廷君的身影转瞬便在眼前不见了。   他一边克制着慌张前追,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方才是否曾对裴潜态度不敬。   往日冷清荒废的庭院,早在新的闻喜令的亲手规划栽培下,转换了新的模样。   各式植株紧密而不拥挤,处处绿意盎然,枝条箐箐,花卉初开时,更有争芳斗艳之势。   众掾属自是不知,此乃优化育种用的试验田。   他们每每路过,一边惊叹新上峰擅莳花弄草、将这一方天地在极短时间内变得别有雅趣,一边又因多是农植而颇觉微妙。   纵有人欲投上峰心头所好,也颇觉无从下手。   最初那几日,并非无人装腔作势,故作好农耕之务,毅然随虞临下田。   他们天真以为,上司好农事,便如朝廷于年初亲耕籍田,不过是流于形式而已。   可结果呢?   虞临亲身领民开山辟石,连着操持整整二日冗重农务,仍晏然自若。   反观体质羸弱的从者……早已倒在第一日午后的毒辣日头下。   观他们惨状,怀揣过类似心思的人是心有余悸,而不曾做类似念头的则幸灾乐祸不已。   上峰颜如琼瑰,为人居简,可哪里是真的恬淡寡欲了?   他们无可奈何地想。   ……观其莳花力田之欲,分明乃空前绝后之盛!   虞临自是不知,对他而言只是小作满足的两天农活,就已经将一些人逢迎拍马的心给彻底浇灭了。   他往裴潜被关着地方走去,沿途不忘顺道检查叶片色泽不够明亮、或是颜色偏浅偏黄的植株,又不时以指腹揉搓土壤,确保湿度正常。   路过青豆藤和芜菁地时,显然是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接近,繁盛枝叶下忽传来一连串清脆的“叽叽”叫唤,紧接着是砂落玉盘的细密声响。   虞临立即放慢脚步,并随时注意下方。   果然,不过转眼功夫,里头便接二连三地窜出绒毛黄澄澄、身形圆滚滚,还像模像样地挥舞着丁点大的小短翅的鸡崽。   虞临扫了一眼傻乎乎地围在自己脚边、急切地不住扑腾着,显然将高大人类当成了母亲的鸡崽,确定仍是十三只不错。   将雏鸡养在这里,是他临时作的决定:主要是它们运气不好,分明即将破壳,母鸡却因饲养者的疏漏而遭了狐狸的袭击,连一名同类一起惨死于利齿之下。   因知晓这批鸡都是廷君为百姓所养的,那不够尽心的饲养者自是追悔莫及。   他不仅快被乡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也彻底丢了这份算得上轻省的好工作,灰头土脸地继续下地去了。   众人皆以为这些蛋都将被废弃时,便惊见廷君理所当然地接手了它们,且不知怎的……竟还真孵化出来了!   破壳后第一眼见到虞临的鸡崽们,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母亲。   只要他从这经过,便满心满眼只剩他,一股脑地追着他身后跑。   虞临对它们也耐心:担心不慎踩到挤来挤去,毫无规律可循的它们,脚步都会立即放慢许多。   于是,当虞临身后跟着一溜雄赳赳、气昂昂的雏鸡大队,来到裴潜面前时,双方都陷入了罕有的失语状态。   仆役也终于得以追赶上来。   少顷,虞临偏了偏头,手掌心里捧着只最闹腾的鸡崽,一边轻柔抚着,一边神色微妙地看向局促不安的裴潜。   他不禁询道:“……汝等怎将裴君置于此处?”   倒非裴潜受了拷问,又或被枷锁禁锢。   恰恰相反:在弄清楚其为裴氏子后,出于慎重起见,他们只简单遣了两名看守,就将人安放在这了。   问题只在于,那两名“看守”的物种。   白衣,橘掌,长颈,黄冠,端的是威风凛凛的……两头大鹅。   虞临困惑不解。   裴潜面红耳赤。   仆役支支吾吾。   末了,因才疏学浅,实在憋不出什么更好解释的仆从,唯有硬着头皮将心一横,道出心底实话:“不敢欺瞒廷君,只、只是,观裴君身量,派遣大鹅两只,应足以应付!” 第50章 第 50 章   虞临微微蹙眉。   意思是,让裴潜看管这两头大鹅么?   思及这毕竟只是一桩小事,他并未细究,只简单道:“禽如鹅类,大可自理,无需紧嘱至此。”   说话间,个头于同类中称得上肥硕的白鹅已漫不经心地踱了过来,乖巧地在虞临身边蹲下后,还偏过头来,无辜地盯着裴潜。   这一如往常的乖顺,更佐证了虞临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两只大鹅性情柔顺,绒羽柔软,任由他信手搓揉,根本不具有任何攻击性。   他于是不赞同地道:“裴君之才行看鹅之职,实属大器小用。”   仆役虽感一头雾水,仍恭敬应喏。   颜面勉强得存的裴潜,亦渐渐恢复过来,不甚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分明与虞临素不相识,但对方却故意曲解语意,极其自然地替自己化解尴尬。   他不禁心生几分好感。   裴潜自是不知,这纯粹是因“人不敌大鹅”这点着实超出虞临的认知,才彻底将仆役的话语理解错了。   在简单问候过后,虞临的目光淡淡落在风尘仆仆的裴潜身上。   心里很快定了主意,令对方跟上。   虞临早对这不大不小的官署构造了熟于心,只在将缠着他不放的雏鸡们送回草巢时花了点功夫,旋即便将人带到了同自己住所一墙相隔的临间。   这间屋子原本即是属于县丞的:只是前县丞卫固,已经自发搬到了黄壤之下。   这间房便顺理成章地腾了出来。   且在虞临入住官署后,畏其武威,邸中再无人胆敢尸位素餐,负责洒扫的下仆亦然。   在他们兢兢业业的清理后,房间虽显空荡,却可谓纤尘不染,称得上得体敞亮。   至少根据虞临那若有若无的观察,裴潜是相当满意的。   他见对方身边此刻只跟了两名随从,出于人文关怀,便主动提出:“裴君若有家眷,亦可安置于此。”   按照常制,唯有县令家眷可居于官署后院。   现虞临主动允裴潜携妻子入住,免分离之苦,而不介怀幼子吵闹,足显恩惠隆重。   裴潜心中却是微凛。   他抬眼微觑虞临一眼后,婉拒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匆匆咽下,转为恭敬致谢。   他虽有妻有子,却向来只好独来独往,从不携家眷上任。   此番亦然。   观虞君神色,他直觉不宜据实相告以其爱民如子怜弱之心,恐将恶他遗妻子不顾、困于贫匮之举。   虞临不察他那一瞬间的微妙神色,闻言满意颔首。   接下来便更简单了:他一边模仿诸葛亮与荀彧二人彼日举止、略显生疏地吩咐下仆为裴潜添置新的寝具,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对方感激下的繁节缛词,一边还思忖着稍后为对方委派什么任务。   答案也并不难想。   虞临目光淡淡地落到裴潜那纤瘦的身形上,一下便否决了武职的可能性。   况且,有毌丘兴在,他已经暂觉够用了。   完全参照荀令君写下的裴潜使用指南的话……   虞临若有所思。   等裴潜沐浴更衣,食饱饮足,甚至获允小憩一阵后,正午已过。   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出些许端倪:纵使虞君虽尚未直言以他为丞,但允他入住县丞居所,便足以证明对方的认可。   裴潜容光焕发地出现在虞临面前时,浑然不察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上一刻在他眼中还很是迂词婉转、心思玲珑的虞临,此时开门见山道:“令君言裴君身具逸才,我深慕之。现欲请君为丞,不知君意下如何?”   裴潜一怔。   他紧张地连眨了好几下眼,才在对方那不怒自威的专注凝视下重新定了定神。   虞临耐心地候了片刻,却只见裴潜木木的,便惑然追问:“裴君可愿?”   裴潜正斟酌谦辞、本欲假意推脱几句再应下。   却不料经此追击。   他嘴唇翕动数下后,愈发感觉虞临的性情好似并非先前所认为的那般圆滑世故,又处仓促之下,竟鬼使神差地答了实话:“……蒙虞君厚爱,鄙人岂敢不应。”   一问即应,显是不够谦逊。   裴潜不免有些懊恼。   虞临却很是满意,落于他身上的视线也好似柔和了几分:“如此甚善。”   不愧是香人所荐。   虞临想,虽不知实务如何,仅是对方展现出的端正态度,已令他喜欢。   不待被打乱节奏的裴潜再做思忖,虞临已神态晏然地进入下一阶段,口吻稀松平常地同他解释起闻喜现况了:“现闻喜库贮有谷一百五十四万斛”   乍闻这一惊人数目,裴潜双目瞪大,一时间竟顾不上礼仪地重复道:“一百五十四万斛?!”   何来如此之多的存粮!   曾为闻喜望族子的裴潜,早知县储空虚,因而尤其震惊。   虞临蹙眉。   是觉太少了么?   尽管并不理解裴潜为何露出如此诧异的神情,他微微抿了抿唇,仍是轻轻点头。   光靠收缴卫固、范先二人的个人财产,当然不可能达到这个数目。   这是他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地到处清剿贼匪巢穴后,逐渐累计下来的成果。   在裴潜眼中,这位刚报出个不得了的数字的长官,接下来神色仍旧风轻云淡,继续道:“即便全县人都需禀给救难,也足以应五百一十六日之需。”   自然,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前线一旦粮草吃紧,这一百五十万斛能否保住三分之一,尚且未知。   不过,应也不会出现全县人都在一夕之间彻底丧失劳动力、全靠禀给活着的灭顶之灾。   裴潜不知虞临转瞬间便心算了这串数字,只当他于粮草尤为上心,方对粮册目数了然于胸。   他为闻喜出身,历年来却只知哀叹民生之艰,于乡老好无助益……   远远不如于此任职不过区区二月、便已令枯朽化春的年轻上峰。   思及此处,裴潜既对虞临钦佩得无以复加,又是自惭形秽。   裴潜的态度忽然变得积极上进许多,虞临虽不解其因,但无疑乐见其成。   等将闻喜县内正在进行的逐多项目逐个进行过简单交接后,见裴潜的神色渐渐从红润变得苍白,眸光也渐渐涣散后,虞临不禁担心对方或会似昔日王事般昏倒在地。   于是,他很是善解人意地就此打住:“文行奔波劳苦,必已疲敝,不若先去歇息,余事留待明日再叙,亦不算迟。”   闻言,仍艰难吸纳着适才所言诸务的裴潜,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仍有“余事”?   经此一茬,他可算是明白缘何自己先前归家、竟是遥望而不敢相认了。   裴潜怀揣着满腹公务回到房中,临睡前还不忘让下仆去信家中、令家眷搬入署中同住。   忙完这些后,仍是辗转反侧,久久才得以艰难入梦。   待他一觉睡醒,也不过侵晨初过。   惦记着那千头万绪,他只草草用过朝食,便归了二堂,欲要开始理政,殊料一眼便见到那道才渐渐变得熟悉身影。   虞临恰于此时静然抬眸,淡淡看他一眼。   眸光熠熠如星,竟不见丝毫疲态:“文行已起了?坐罢。”   “……下官在此,请问廷君起居。”   裴潜木木愣愣地问候过,僵然坐下。   渐觉如坐针毡。   廷君这究竟是勤勉至一宿未睡,还是恰比他早起了些许?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这位在他眼里、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的上峰,已抛了新的话题来。   虞临多少看出,裴潜昨晚应对得有些吃力,便暂时打消了将政务都推到对方头上、自己只安心出门打匈奴的念头。   即便荀彧给他送来的人再好使唤,也不能一下用坏了。   虞临想着,便给对方挑了个更简单的任务:“闻文行出身本县望族,为裴氏之芳兰。我现有要务一桩,欲询尊侯,不知文行可愿代劳?”   裴潜心念电转间,已然畅快应下。   观虞君仪容光丽,谈吐简要,行事如若雷霆,绝非恒人。   现临闻喜为令一日,便需谨慎行事一日,阿父早期坐观,如今局势落定,恐早有心求见。   他因母族低微,又不好细节,并不为父所喜……然今得此务,便是闻喜裴氏主系,有求于他。   虞临并不在意裴潜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诉求。   他不会触碰对方的宾客徒附,但作为交换,他要求以正常价格,赎买回近五年自卖其身的奴隶佃农。   再由官府名义,正当地恢复对方自由民的身份。   他心知单纯积累钱粮、在仍受曹操调配的情况下,并不见得能保住太久,不如尽早换成劳动力。   在他眼里,只要田力增加,不愁无粮。   裴潜闻言,面上不禁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来:“廷君欲赎买……奴仆?”   在一些掾属眼中,这位长官喜怒不显,却似是嫉恶如仇,且尤其憎恶豪族。   但随着对虞临行事做派愈发深入的了解,以毌丘兴为首、同样出身闻喜望族的一干掾属,逐渐开始改变想法了。   虞临固然斩杀过卫固、范先二人,但到底是因对方数犯律法重罪,公然蔑视上峰、且意欲对其不利。   如此重罪,即便连坐三族亦不为过然虞临在干脆利落地剪除二人后,非但未牵连其家眷宗族,更是只取律法规定的罚金。   甚至连剩下的那少许财物,他也光明磊落地命人送往河东卫氏主脉所在,并未顺势留下。   如此可见……虞临所憎并非豪族,更似仅限于残虐无序者。   “正是。”   虞临颔首。   在裴潜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位光润玉颜的长官微侧过头。   天光洒落,淙淙如泉。   乌眸流光,便愈显清扬明澈,说出的话语却叫裴潜无法理解:“若不舍壮力,老弱病残亦可。”   虞临清楚,青壮要么被豪族收做部曲私兵,要么便是田间重要劳力,轻易不肯放弃。   既青壮无论如何都能有一条活路,他更不是非青壮不要。   至少,不是当务之急。   裴潜听完虞临的话,更是困惑:“廷君……缘何如此?”   农忙已过,闲时将至,凛冬更是紧随其后。   每逢此时,老弱者便成了主家眼中最无用的一笔资产,甚至成了空耗口粮的累赘,留之有害无益。   因县内卫兵稀少,县令或为削弱豪族部曲,或为收纳强者补兵,裴潜全然可以领悟。   纵使裴氏不愿,也断无可能与这位杀伐决断的新长官反目,必将做出让步。   可听廷君之言,却更似不需青壮,而要花珍贵钱粮、赎买旁人视之无用的老弱妇孺……这究竟是为何故?   裴潜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虞临亦被问得有些茫然。   赎买回自己的子民,还需问原因么?   在不远的冬天,失去劳动生产力、供食负担反而加重的他们,大多是不会有活路的。   他则能为他们提供一份足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制造冬衣所需的羊毛纺织,即便用上他设计、再由工匠进行小批量制造的纺织机,其他步骤也需要不少人手。   虞临还是耐心地解释了几句:“官府收税纳粮,烦其以役,荒年到时,却未能养之抚之。”   “其迫于苦痛,自卖己身以求存,乃官署失职。”   他神色温和,口吻平静,显得此举仿佛理所当然。   却如万石之钟,敲得裴潜心扉剧震,几乎无地自容。   他不禁错开了视线,恭谨地低下了头。   虞临接下来的话,仍是清晰地入了他的耳:“天下岂容有不怜骨肉失身,弃子女于不顾之父母哉?”   裴潜喉头微哽。   他已确定这位虞廷君,当真是视闻喜县民如子,爱之怜之。   为其计深远,却仍觉亏欠。   以后周一不休了,日更(邀功脸)   1.裴潜不带妻子上任   译文和原文都附上,裴潜政绩和能力都是有的,但当他的家眷的确倒了大霉,相当于一家人一起成就了他的清廉名声(他自己也的确不奢侈),大家看内容吧。   翻译:“每次外出为官,都不带妻子儿女随行。他的妻子儿女贫困,亲自用蔾草编织壁障来养活自己。他在兖州任职时,亲自制作了一张胡床,离任时则把这张床留下挂在柱子上。又因为父亲在京师,出入都是单薄的车驾,众多兄弟住在田间草庐,常常靠步行;家中老幼有时是两天三天才能吃到一天的粮食。”   原文:《三国志魏书裴潜传》裴注《魏略》“每之官,不将妻子。妻子贫乏,织藜芘以自供。又潜为兖州时,尝作一胡床;及其去也,留以挂柱。又以父在京师,出入薄车。群弟之田庐,常步行。家人小大,或并日而食。其家教,上下相奉,事有似于石奋。”   2.尊候:对对方父亲的敬称   候:父亲“侯”原是表示爵位的封号,与“公”同属于五等爵位。“公”同时也可以指称父亲,《战国策魏策一》:“(陈轸)将行,其子陈应止其公行。”因为这个关系,“侯”相因生义,产生出“父亲”的意义来了,如:   愿母为白候,属阿令转我得乐处。(《三国志魏志蒋济传》注引《列异传》,455)   中朝有小儿,父病,行乞药。主人问病,曰:“患虐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虐?”(《世说新语言语》,91)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颜氏家训风操》,113)   法度知翂至心有在,不可屈挠,乃更和颜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释亮。”(《梁书吉翂传》,652)   蒋济爵为陵侯,其子称之为“侯”,如果说这是从他称谓,沿属吏及奴仆之辞,那么《梁书》里吉翂之父职为吴兴原乡令,而廷尉对翂称其父为“尊侯”,《世说新语》《颜氏家训》更是没有提及其父的职位官衔,可见“侯”是父之代称,为魏晋时语。   “公”可作对人的敬称,《汉书沟洫志》:“赵中大夫白公。”颜师古注:“此时无公爵也,盖相呼尊老之称耳。”相应的,“侯”也引申出尊称意来,如《魏书张普惠传》:“遗书普惠曰,明侯渊博实学,身负大才。”“侯”在此也非指公侯,只是作尊称。(摘自知网复旦大学论文《《三国志》称谓词研究》作者马丽 p69) 第51章 第 51 章   当世家望族有意示好于人时,必是善解人意,如若春风化雨。   裴潜旁敲侧击出虞临不喜赴宴后,便于翌日辰时告假一日,归家与父裴茂叙话。   虞临爽快批准。   待裴潜于日暮时分回到官署,他竟就得到了事已办妥的好消息。   裴潜先是令父亲裴茂应承了这桩古怪交易,又思及裴氏较为清贫,纵有仆从亦不多。   索性自作主张,逐一拜访另几位河东望族旁系,悉数说服。   由于见惯办事效率低下的掾属们,多少被磨出耐心来的虞临,对此的第一反应,却是罕见的难以置信。   他定定盯着裴潜:“文行所言当真?”   裴潜的心不禁漏跳一拍,低眉敛目,口吻间却带有大义凛然:“吾等虽长于闻喜,却因管疏陋才,荒难未可济父老、赈穷弊,心中甚愧。现有贤君至,以仁父之心待蒸庶,使乡邑欢心,正为吾等所渴慕。闻此情理之请,岂当推辞?”   虞临眨了眨眼。   不愧是令君所派,果真与众不同。   亏他起初还心存些许偏见,隐约嫌对方名字取得意头不佳,不愿叫其过多接触财务。   ……怎么会有人名唤“赔钱”呢?   虞临颇觉苦恼。   如今看来,裴潜虽貌不惊人,却颇具唇吻,辩才上佳。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主动。   他带着些许探究地凝视了裴潜一阵,才垂眼,专心阅览对方所呈名册。   显而易见的是,尽管虞临只要求赎买老弱妇孺,于河东多年屹立不倒的诸位高族,自是不会蠢到完全当真。   尤其是在见识过这位新闻喜令杀伐决断的手段后,无人愿重蹈卫固、范先二人覆辙。   他们心忖,这究竟是嫉恶如仇、俨然刚烈的虞闻喜对一直观望、按兵不动的他们发出的警告……还是以此为由,向他们表示友善接纳之意?   只可惜陈国虞氏门庭冷落已久,纵观河东诸多名门,问遍旁支,竟无人曾与其结姻亲!   众人心思漫杂,最终仍是在县丞裴潜的主导下,一道紧急进行了一番商榷,并联手给出了虞临手中的这份豪华名单。   这份字距紧凑、显得密密麻麻的名册共有十六页之多,仅有最后三页上的名字属于羸弱者,其余皆是其主动献上的青壮劳力。   就连最后的报价,也比虞临早前告知裴潜的低上许多:倒未明目张胆地言分文不取,而是以或等同、或低于诸多著姓于荒年时购入奴仆的价格。   濒临饿死、不得不自卖为奴的县民于绝境中所给出的,自是个令人哀婉叹息的贱价。   虞临很快将名册看完,却未顺势一口答应。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最后三页的名字上。   无老无幼,具是妇人。   倒非是众人为讨好虞临,主动剔除“残次”人选。   而是在短衣少食的岁末,稀有资源不可避免地往强者大幅倾斜……即便于豪右庄园之中,也难见其迹。   虞临蹙眉。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仍觉事实残酷。   他终究是来晚了。   往事不可追,虞临未再细思,只思忖是否要爽快接受这份诚意十足的大礼。   可想而知,纵使诸氏家资雄厚,在一口气卖出这么多以壮劳力为首的人口的情况下,必也大受影响。   他当然也不会相信裴潜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若真藏有报国爱民之心,便不可能趁人之危,令良民沦为奴隶了。   不过,虞临固然不喜豪右作派,也从未因此对其深恶痛绝。   在这封建王朝,最大的豪室非最受尊奉的大汉皇室莫属。   既然如此,年年收取税金钱粮的官府,便有义务眷照子民。   然就他所读的史书所阐,至少近百年来,自顾不暇的皇室都未能尽到这项最基本的义务。   秽恶满朝,羌胡作乱。   加之天灾烽火接连而至,愈多百姓流离沟壑,被逼贱卖自身,也另豪族愈发势大。   这些趁人之危的豪猾,自是毫不无辜、卑劣可恶的。   虞临客观地评价。   然就事论事,他们又切切实实地给了这些县府无力禀给者一条活路。   若无苛政重税、诸多劳役推波助澜,贫者又岂会炫鬻家财仍不足应命,宁愿嫁妻卖子,沦为奴仆?   天下崩乱,群凶豪起之时,能卖身为奴为婢、换取一条活路,实则已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   虞临向来实事求是。   他一板一眼地认为,至少彼时无能的朝廷,没有资格在元气稍作恢复后,便厚颜无耻地劫掠豪室之财。   裴潜忐忑地等候着,耳畔忽传来一声宛如幻觉的轻叹。   “不必如此。”   当切实听见虞临这般说时,裴潜不禁怔楞,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虞临已重新垂眼,神色平淡无澜地在纸上写划了几下,旋即将改过的数目,还给了裴潜。   他并未装腔作势地去掉这些人为示好而主动卖出的青壮,但重新给出的,是远超之前预算、一个称得上公道的价格。   他神情沉静地阐述道:“若文行亦无异议,便以此为准。”   裴潜愣愣地看着那个数目,嘴唇翕动数次,欲言又止。   见他犹豫,虞临不禁微微歪头,思索着如何进行催促。   他立即便想起了荀令君。   昔日对方是如何驾轻就熟地对待曹丕的……?   他心念稍动。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裴潜的反应,温和声线里,则不知不觉地带上了极其明显的颍川郡口音:“文行如此尽心尽力,我如何忍叫文行为难?”   裴潜在短暂的沉默后,果真应了下来。   见荀彧之法果真有效,虞临不由得满意颔首。   少顷,此讯已至诸姓案前。   众本以为在劫难逃,需破财消灾,不料虞临如此宽宏亲善、落落大方,顿时为之欢欣鼓舞。   荒灾之年最贵重者莫非钱粮,日后岂缺奴婢?   再买便是了!   即便在虞临治下的闻喜买不到,河东郡其他县城亦绝不会缺。   对于虞临,更是赞不绝口。   “天不绝陈国虞氏。于荒灾之年,竟尚存如此瑚琏!”   “此子内抚吏民,外镇胡虏,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他日必为重器。”   “虞子至好似尚未婚娶……只憾不宜操之过急。”   昔日见虞临以雷霆之势、据律法之名诛杀卫固、范先二人后,众人虽知二人嚣张跋扈、多半为自寻死路,亦对虞临行事之狠戾颇感忌惮。   然虞临这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已令他们基本摸清这位廷君心思,心下大定。   龙有逆鳞,莫去轻触,便可享恩泽雨露。   他们一方面勒令族中子弟谨言慎行,一方面思索着如何迎合这位天性节约、似无私欲的廷君。   据闻虞临敝衣绳履,食无兼肉,甚至时常亲自下地劳作。   对骄奢惯了的豪族子弟而言,这无疑极难讨好。   况且,他们通过任掾属之族人数发宴请之邀,皆被虞临利落拒了。   叫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偶得虞临接见的,竟然净是些身份低下之商贩庸儿,或是力田有功者。   若非虞临待他们只是态度冷淡,且体恤百姓,受其宠者亦为闻喜源源不断地带来钱惠、不曾跋扈的话……   怕是早就要满心担忧、对方是否要仿效道出“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狂言之公孙瓒了。   幸好不是。   他们由衷感叹:“幸有裴丞君引见!”   为诸人在背后所夸赞的裴潜,此刻则因倍受鼓舞,自发燃灯续昼、彻夜忙于公务。   众掾属心情复杂,略带怜悯地看了他勤勉的背影一眼。   他们无声地“啧”了一下,又隐蔽地冲彼此使了个眼色。   又疯了一个。   毕竟有了同这位廷君更多相处的经验,这些本就处事圆滑的官吏并未受激,便跟着逞强。   他们老老实实地在直簿上落名后,便向虞临先行告退了。   他们早已有了自知之明。   哈。   他们麻木地想:纵再拼了命地勤慎,也无法望可三日三夜不眠的虞君项背!   见裴潜这般卖力,通常独自通宵达旦的虞临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充分汲取王事昏倒的教训,他不仅吩咐下仆,令厨工准备些果腹用的小食,又以身作则,主动起身朝外走去。   然而心笙深受震撼的裴潜沉浸在公务之中,未能捕捉到虞临主动释放出的休息信号。   虞临既已走了出来,便不急着回去,索性踱至后院,查看熟睡的雏鸡的状况。   见这十三只毛茸茸的鸡崽体态圆润健康,亲密地挤成明黄的一团,显然睡得正香的模样,他心下一片柔软。   接下来稍值得期待的,便是裴潜即将带来同住的幼崽了。   虞临正思索着,忽闻铃下凌乱足音,于近前戛止。   他侧头看去,主动询道:“可有急务需禀?”   铃下早不似先前那般惧怕虞临了。   目睹过卫固二人的下场后,府中众人最初数日,自是战战兢兢。   可他们逐渐察觉,廷君从不轻易动怒,虽面如神霜月清,实则很是温和稳定,尤其悯弱惜农。   要比喜怒不定、跋扈暴戾的前几任廷君要叫他们敬爱多了!   是以被虞临问起,他也不慌乱,有条不紊地交代了来因。   已过人定时分,城中早已宵禁。   只是城外忽来了一列流民,粗略望去,竟有近三百人之多。   这本不是多稀奇的事早在闻喜于新县令的主持下发放禀给,短短二月内便近乎脱胎换骨后,早有周边郡县者慕名而来,其中自以流民居多。   虞临也从未驱逐他们,大多都予以收纳。   这队人却与众不同。   相比起为寻求活路、被迫背井离乡,生活困苦而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瞧着与寻常蒸庶无异。   非但拖家带口、甚至不乏襁负者,还多推车驾,上整齐置放全副家当。   队列井然有序,前后和两侧都有骑良马的青壮护行……若非无货物随行,倒更像是一支商队了。   即便如此,也断无宵禁后还任其入城的道理,况且这行人还自称是冀州来的。   敌势治下有民来奔,固为喜事,然更需慎重审查。   真正叫铃下感到困惑、不得不前来打扰繁忙的主君的缘由,还是为首那骑者的奇怪说辞。   对方坚称,廷君仁德,若是知众来投,恐不忍羸者受夜露之凉。   虞临心念微动。   ……听着像是位知道他作息习惯的人。   他看向铃下,主动询道:“此人可曾自报名姓?”   铃下诧异地睁大了眼。   自己分明还未来得及说,廷君竟就已经猜到了!   他忙不迭道:“廷君英武!其人道是常山郡人,姓赵名云,字……字为子龙!”   1.公孙瓒杀士大夫,而亲近贩夫走卒   出自《后汉书卷七十三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瓒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常言“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所在侵暴,自姓怨之。” 第52章 第 52 章   夜露低垂,星河浩瀚。   正值夏秋更替之际,白日朱阳仍送暑气炎炎。   夜半却陡然转凉,打未眠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对跋涉近整整一月行来、历经艰难险阻的这行人而言,身上皆未着御寒之衣,眼下便感到丝丝寒意。   况且经过整日奔波,他们无不处于强弩之末,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   纵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也比用麻木的双手继续推着这鹿车的好。   但护他们一路前来的赵将军未说安营,极为信服对方的他们,便仍一动不动。   王淑亦然。   有俨然正直的赵将军庇护,她无需刻意掩盖自己妇人身份,但仍着阿翁留下的破衣。   原属她的旧裳,则改小了许多,熨帖地裹在了幼子邓艾身上。   晚风瑟瑟,吹得衣料贴合单薄躯体,她却好似无知无觉。   王淑就站在赵将军的马后,紧抿着唇,背脊挺得笔直,下颌高抬,双目定定地仰望那低矮城墙。   同行者,此时心中多少还感到忐忑:不知近来街谈巷说间爱民如子、慷慨开库发放禀给的虞闻喜,是否愿接纳他们这群冀地出身的百姓。   曾有幸累受虞君恩惠的她,心念则与始终坚定不移的赵将军别无二致。   即便是平日里众人闲聊,她也容不得有人质疑虞临半分。   众人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亲眼目睹阿翁为护自己而惨死于胡骑之下后,王淑几乎哭干了泪,若非幼子尚在,恨不得一死了之。   正当她绝望之时,赵将军却代虞公送信而来。   她这才知晓,恩公不仅慷慨释难,将那有零有整的五铢钱悉数给予;竟还千里缉凶,替她们报仇雪恨;甚至不忘并将阿翁头颅所在详尽告知……   她方以衣袖擦干红肿的眼眶,顺信中指示的方位寻去。   她当真寻着了阿父面目全非的首级,又发现了被随意露于林中、已被鸟兽虫蚁啄食得只有少许血肉残存的胡虏首。   这便是害了阿父的牲畜!   王淑泪流满面,先是小心地将阿父放入带来的木匣中,撒入提前备好的花椒籽,随即,便恨恨地将那两颗狰狞的头颅踹到一起。   “艾儿,这便是害了阿翁的恶贼!”   稚子生来懵懂,然行走于此乱世之中,绝非一无所知。   邓艾看着母亲愤恨无比地寻了大石,不顾双手被粗糙的石缘刮出道道血痕,狠狠向那首级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邓艾数着。   他不知不觉地四下顾盼,很快也找到一块他只能勉强抬起的重石。   旋即仿效着母亲的作派,一边学舌地咒骂着,一边恨恨砸下。   等那股徘徊胸腔中的怨憎稍淡些许,那两颗虏首已被砸成散发出极为恶臭气息的烂肉碎骨,再不具任何人形。   王淑抱起同样双手鲜血淋漓的幼子,嚎啕大哭。   “艾儿切记!”   她嗓音暗哑,却字字如凿,掷地有声。   “吾等累受虞公恩义,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亦不可忘,纵百死也不足为报耶!”   “喏。”   邓艾用力擦拭着乱溅于面上的干涸血痕,毫不犹豫地应下。   母子二人到底不愿让老者孤独长眠于此,将头颅连同尸身一道敛入薄棺后,她便欲寻机回葬颍川郡故里。   荒年命贱,棺椁却分外昂贵。   虞临行前所赐的钱币,因此去掉大半。   至于怀中所藏那枚沾了阿翁殷血的金饼,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王淑很快便等到了转机。   那日她偶听街谈巷说,曾与虞公交往密切的赵将军,似要领一些常山郡乡老往闻喜县去。   “因途经邺城,要购入好些东西哩。”   邺地人素以本郡为豪,自不可能凑这热闹,只当个趣闻,津津乐道:“为何偏是闻喜县?那可得走上大半个月了。”   “好似是赵将军有一密交,在那做了县令。他愿作保,又肯护他们一程,那些乡人也愿信他。”   “闻喜那地穷得很,生人去了怕得吃不少苦头。”   “我有一做跑商的亲亲倒说,那闻喜早已变了模样了!”   “喔!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好似那纸筝纸伞,还有近来颇得那些贵人喜爱的折扇也是来自闻喜……”   王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虞公如今乃闻喜县令!   王淑只怔了片刻,倏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她满心满眼一念,遂不顾周边人投来的奇怪目光,心急火燎地奔赵将军所在的集市位置去。   “赵将军。”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王淑的思绪。   她回过头,看向眸光闪烁、开口说话的青年。   “不过是在外宿上一宿罢了,不若莫去劳烦将士,就待明日再入城?”   他无疑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方才听了赵云的话语,卫兵神色犹疑,却仍应承了入内通告。   出于对赵将军的信服,他们便继续等着。   然而在饥寒交迫、长夜漫漫之中,等待便显得尤其漫长。   赵云微微凝眉。   对风餐露宿多日的大多人而言,夜露虽带些许寒意,然并不难忍。   不过再多席地而眠上一夜,的确并不打紧:闻喜已在眼前,何须急于一时?   倘若因此被打入闹事一流,惹恼了廷君,才叫他们惶恐不安。   但此行中有老者,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其中一员,更是运道不佳,偏从今晨起便发了汹汹热症。   赵云之所以急于进城,不惜冒险惊扰虞临,便是忧心以那患病婴童赢若之躯,恐怕撑不过这一夜。   即便连婴童父母都麻木地接受了幼子恐将夭折的痛苦,赵云亦不忍坐视不理。   况且。   以赵云对友人的了解,他下意识地认定,虞临亦会在乎“区区一幼子”的性命。   他陷入了沉默。   就在双方僵持时,原本紧闭的城门,却被人仅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从内打开了。   怎连丝毫声响也无?   眼角余光瞥到后,包括赵云在内,一干人只觉愕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便有一阵飓风刮过。   赵云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那道星流霆击的身影昂然峙立,姿仪闲雅如常。   虞临微微抬首,面容似无波澜,却毫不犹豫地看向了骑于高头大马上的赵云。   眸若点漆,辰光如凝,因喜悦而熠熠生辉。   他还不忘切换成早前从对方身上学来的常山郡口音,一面仔细打量着赵云,一面一本正经地问候道:“数月不见,思子甚劳。子龙吾友,可还安好?”   子至果真丝毫未变。   赵云心口骤暖。   他匆匆翻身下马,向虞临拱手一礼。   面上犹带疲意,眼下青黑,唇角却已不知不觉地带上了温和的弧度,真挚回道:“诸事顺宜,多谢子至关怀。”   此言非虚。   自步入河东郡后,这一行人便难以置信地发现,原本坎坷的路途,突在一夕之间变得平安顺遂了。   无论是熊罴狼虎,又或是贼匪胡虏,都彻底绝迹。   ……他们怎听闻河东身为兵冲,丧乱弥久,素有兵匪纵横?   有过类似经历的赵云仍然镇定。   他派去探查的友骑,很快在周边探得一些原属贼匪的寨子残痕,然无不人去寨空,只留触目惊心的斑斑血痕。   有人信誓旦旦:“若非遭了同类所噬,便是官兵出来剿匪了!”   这倒是一看即知。   见官府这般重视清匪之事,这行举家搬迁之人便心里安定许多。   赵云较为在意的,则是剿匪者那严谨仔细的程度。   资财自是彻底搬空,连一些作础的粗大木柱也未放过,皆被勤俭节约地用车挨个运走了。   最叫旁人捉摸不透的,还是明显原属那匪眷用的小片菜地:连半片菜叶亦未留存,且菜地中心有大片凹陷,应是看重了混入其中的沃土。   这一瞧便是子至的手笔。   赵云面上不显不说,心里早已忍俊不禁。   见赵将军同闻喜令相谈无间,很是亲密,众人不禁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发生的安排,更是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若是叫闻喜人知晓他们这一路跌宕起伏的心境,必要皱着眉头嫌弃不已。   他们的贤君连自行来投的流民都一概收纳,更何况是友人特意带来的这批人?   虽然看起来呆呆木木、瘦骨嶙峋,但虞临并不嫌弃。   是多是少,总归都是友人心意。   他立即着人安顿目光呆滞的众人,尤其未忘叫人请来医工、未婴孩看诊。   见到王淑邓艾这两张熟悉面孔后,他还很自然地出声招呼了一句:“汝等亦至?甚善甚善。”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上一刻还看着冷静的妇人,下一刻就似被按中了某个开关,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虞临迅速错开眼。   为了掩饰自己不擅哄人的弱点,他主动伸手,抱起了小声唤着“贤、贤君”的邓艾,仔细掂量了一下小口吃幼崽的份量。   他蹙了蹙眉。   实在是太瘦弱了!   尤其是在见过曹植等人、知晓身体健康的幼崽在此时该是什么状态后,虞临便越重视这些。   “饭否?”   邓艾愣愣地摇头:“尚、尚未。”   赶路艰遥,何来闲暇生火造饭?一日里能抽空吃上一餐就已不错了。   他将邓艾放回车上,顺手揉了那枯黄的头发一把。   紧接着,现下并不缺粮的闻喜令,爽快吩咐道:“先着人治餐。稍后再做造册,细算禀给。”   竟如此宽厚慷慨!   跪倒在地的众人难以置信,欢天喜地正要谢恩时,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人高马大的赵将军,竟被那颜如琼瑰、粲若舜华的闻喜令拽得一个趔趄!   众人陷入沉默。   还不仅如此。   赵将军俨然是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生拉硬拽,竟是以足背朝下的狼狈状况,被生生被拖出好几丈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们呆呆地转了转眼珠子,将方才那诡奇一幕暂时抛却了脑后。   亏贤君威惠,也多亏了赵将军!   赵云的头脑,此刻则有些发昏。   只觉被好友看似轻松握着的那臂,似被铁匠以那铸铁钳钳住般死紧。   他试着挣了挣,竟是纹丝不动,只得放松力道,无奈顺从了。   ……真不知子至这身神力从何而来。   虞临对此全然不察。   他还是头回有机会为好友接风洗尘,自然很是郑重。   先是亲自领着赵云入了官署大堂落座,又兴致勃勃地着人传膳。   赵云这才得暇喘了口气。   他犹豫片刻,道:“区区薄礼,还望子至笑纳。”   言罢,他小心谨慎地从怀中取出的一只小陶瓶。   还有礼物么?   虞临意外地眨了眨眼。   瓶内因人足够尽心,而始终保持干爽,经他轻轻一倒,里面那十几颗种子便静静滚落到了掌心之中。   他只细看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   安石榴种籽。   虞临好奇道:“子龙是何处寻来的?”   对虞临的锐眼,赵云丝毫不觉讶异。   闻言,他微赧地轻咳一声。   “云未受邀请,便率众多乡人来投,可谓叨扰子至良多。”   在虞临困惑不解的注视下,难得为好莳花弄草的友人费心赶了一回风尚的赵云,愈发感到窘迫了。   与他从虞临处得到的恩惠相比,这实在不值一提。   赵云继续解释道:“近闻许都行新风尚,宜以安石榴花赠贤达博识之士。然因道途遥远,不便携花,故以种代之,还望子至莫嫌。”若他未曾记错,那风尚还难得是由素来节俭清廉之荀令君而始。   许都竟然流行起了送安石榴花么?   离许都已有二月之久的虞临不疑有他,谢过赵云后,还心忖自己彼时运气不错。   误打误撞下,居然送对礼物给荀令君了。   1.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   摘自汉高祖刘邦封爵时的誓言,在《三国志吴志九周瑜鲁肃吕蒙传》也有提及:“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第53章 第 53 章   寒暄过后,虞临同赵云说起了正事。   他不知自己此时目光炯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时满含期待,神态偏又不忘矜持。   他询道:“若临未曾记错,子龙昔日分明属意玄德公,今是因何至此?”   赵云按捺住笑意,答得坦坦荡荡:“云资质驽钝,昔闻子至一言,方寸为之大乱,纵苦思数月,仍未得其解。”   只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才花费了许多时日想通。   虞临迷茫了片刻。   他能清晰忆起当日情景,只觉得是一场打发时间的闲聊,并不认为自己曾阐述过引人深思的话语。   但见友人神色端正认真,他便也以俨然之姿配合,一本正经地关心道:“子龙如今已至闻喜,可曾得解?”   赵云眸底含笑,并未直接回答虞临的话,只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天下扰攘,诸侯豪右皆拥众营私,忖势而行。   虞临守闻喜令之职,满打满算亦不过二月出头,于司隶、冀州二地,却已是高名远播,远近怀归。   赵云想,自身昔日所怀之志看似高远守贞,实则何其狭隘?   若子至般扶危济乱,渊清玉洁者,世间造次难比。   他已错失过玄德公一回,怎又因心念迂腐,而要错过子至这第二回?   当他于乡人委表心志以辞行,却反令乡人心生慕意、宁舍家弃舍来奔,则是他亦始料未及。   民人殷盛,谷米丰赡,海内便将归之若水。   虞临盯着赵云看了会,虽不太满意这过于简单的解释,但也能从词句本身的褒义上感察出友人是在夸赞自己。   他对这二月多来的发展进程,确觉差强人意。   因而并未自谦,而是从容接下:“多谢子龙盛赞。”   他直截了当地询道:“我欲征子龙为闻喜县尉,不知子龙认为可乎?”   大县可配二尉。   毌丘兴很是称职,而空置的另一县尉缺,则正适合赵云。   令虞临意外的是,赵云也坦坦荡荡地拒绝了:“承蒙子至厚爱,云粗鄙之躯,本不当辞。然云的确志不在投身曹营,还望子至莫怪。”   那是因何远道而来?   虞临目露困惑。   他微微凝眉,眼底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来:“子龙可是不欲留于闻喜?”   赵云却再一次否认了:“非也。”   为免虞临误会,他紧接着便郑重行了一礼,嗓音一如既往的稳重明确:“若蒙不弃,云愿为子至主骑,效犬马之劳。”   是为虞临之部,而非属闻喜县吏。   对此始料未及的虞临,闻言陷入沉默。   他并非不解这其中差异:正如衣冠望族皆豢有私部,其部曲直接听命于其,并不受主君上峰支配。   然于社会地位方面,却完全随主升落沉浮,决计是低于以县尉起家的。   况且赵云并非一介白身:其虽非名门贵胄出身,却曾受常山郡所举,更曾效力于公孙瓒这一方诸侯。   纵撇开能力不提,单论其资历,便足以独掌一部哪怕是做闻喜县尉,也已称得上是屈就了,更何况是作为虞临的私兵骑首?   虞临思索片刻,并不能理解赵云这种自损前程的做法。   遂态度严肃地表示了拒绝:“子龙如此厚爱,临感激涕零,然此举实乃暴殄天物,屈就良才,于君前程无益。况我名下并无部曲,无兵供君所领,还望君深虑。”   赵云徐徐抬眸。   其眼底静若镜湖,明澈坚定。   虞临与他沉默地对视片刻后,直觉不太妙,遂故作若无其事地催促道:“子龙速起。”   赵云仍维持伏礼,并未动作。   “云虽德薄,亦怀爱民之念。望效鹰犬之劳逐胡虏王庭,且盼随智者施威惠于元元。”   语毕,他面上犹带着浅淡但温和的笑意,屏息等待着虞临的话。   虞临蹙眉。   这个子龙竟然学起他来,突然强调起追随智者,而非之前执着于有德仁主了!   虞临抿了抿唇,刚收到的番石榴籽,仿佛也变得十分烫手。   他还是头回遇见这等棘手情况,竟然连荀彧的话术都不能作为参考了。   虞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稍作游移,旋即再次改变策略。   “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在下仆震惊的目光下,这位常常三日三夜才歇上一回的长官,竟是破天荒地让自己提前下值了:“时日已晚,子龙奔波劳苦,接下来又需助乡人安顿,不若快去歇息。”   不等赵云开口,他便顺理成章地召来下仆,将对方安排入住到属于另一位县尉的房间里。   见赵云并未反驳,而是态度乖顺地听从了自己的安排后,虞临悄松口气。   他想,潜移默化,也不失是一种方法:就算赵云不愿意任县尉之职,凭二人的交情,加之对方那强烈的社会责任心,他也完全可以将对方当县尉来使唤。   时日一久,赵云即便明面上不愿接受,于众人眼中也会变成公认的县尉了。   虞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点。   这位赵将军彼时既可舍袁绍不就而投公孙,后又因公孙瓒暴虐不仁而果断弃之……足以见其既长于人物,且志若匪石,不可转也。   暂且将麻烦的朋友糊弄过去后,虞临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不过这晚的谈话下来,他也牢牢地记住了友人的两大愿望。   裴潜于即将临头的噩耗,尚且一无所知。   得了廷君令下厨所制的小食后,他愈发感念主君恩德仁惠,因而彻夜忙碌。   翌日一到,他又为迎接入住官署的家眷而耽误了一上午的功夫,唯有午时方得暇小睡片刻。   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他便无端惊醒,睡意全无下,索性返回二堂、准备继续料理公文了。   不出所料,勤勉至极的廷君已然坐镇堂中。   掾属们亦神色肃穆,纷纷埋首于案卷,并无交头接耳之态。   裴潜不禁感慨。   这如何不是他所梦寐以求的上峰!   他振奋不已,只觉浑身精力充沛。   却浑然不察今日的闻喜令,难得地有些神游。   积累数载的旧案卷宗,其实早已叫虞临处理完毕了。   在这些繁杂旧务上耽误了这么久后,他终于能重启最关心的农书撰写。   他指间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的,是他用小木枝制作的小纺织机模型,还搭配了一张详尽的制作图。   待今日信使疾步入堂,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变得迟钝的众人方悄悄抬头,后知后觉堂中氛围陡然一变。   飞快读完信件后,虞临神色未变,却毫不犹豫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行去。   不过待至门口,他便想起了得用的县丞裴潜,特将人召至大堂叙话。   裴潜还一头雾水时,便被上官云淡风轻地掷下的几道晴天霹雳,给炸得惨无人色。   那张皎然玉面分明无澜,此刻于裴潜眼中,却有一瞬狰狞远胜恶鬼:“署中诸务,这几日便全凭你来做主。”   可……满打满算,这不过是他任闻喜丞的第四日!   可怜裴潜双目茫然,半晌方寻回自己声音:“廷君可是又要出门讨贼?”   在这位闻喜令日以继夜的讨伐下,这附近不是早已无贼了么?   “钟司隶有令,”虞临一面将方才所得的信件交予木愣愣的对方过目,一面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平阳有乱,而河东郡断不容有失,需诸县令即日合兵,先汇于临汾,侯时往而镇之。”   裴潜的心陡然一沉。   他先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廷君前日所掳之胡虏,刚觉不宁,便又醒悟。   倘若真与廷君清剿贼乱有关,待讯息传入匈奴王庭之中、兴作乱之事,再经由位处长安之钟司隶之手送达闻喜……时日上便不可能对上今时。   胡虏凶悍,数掠中原,怀不轨不恭之恶久矣。   现官渡二军僵持,又暗结袁绍,正是其作乱之机!   即便于转瞬间想明白这些关窍,裴潜仍感战惶。   纵匈奴势衰久矣,袁绍亦无力分兵佐乱,然曹军兵数远逊于袁氏,官渡处尚是勉力支撑,又何来援后之兵?   且河东郡久为兵冲,甚遭灾乱,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如今三辅不过初通,旧民稀疏且为新返,兵食并缺,岂能应对彪悍胡骑!   闻喜一县固是欣欣向荣,到底单夫只役、匮精乏锐,破败城墙亦未修缮。   纵虞廷君为伊尹在世,亦不可能一朝扭转劣局!   考虑到此行较久,刚刚起步的吉贝种植和羊毛纺织偏偏缺不得严格管控,都需人紧迫盯着。   虞临特别就此,多交代了裴潜一些注意事项。   他心中不禁愈发感谢香人。   若非荀彧及时送来了这么一位可用的副手,他大概就只能临时叫毌丘兴来顶替文职了……或是赵云。   然而子龙不愿于曹营出仕,恐怕是既不会同意,又师出无名。   想到固执的友人,虞临难得感到些许苦恼好在打胡骑这等事,子龙必然是愿意的。   裴潜面上怔忪渐散,转而微凛。   他越听虞临讲述,眉头皱得越紧。   待虞临说完,他欲言又止下,到底道出实情:“人手恐将不足。”   他深知廷君所计,皆为惠民之策,且百姓大多感念贤君之恩,征发不难。   然民力的确不足。   且不说虞临此番将倾县兵而出,还需于造册上征发民夫劳役,且皆为眼下最为稀缺之青壮。   纵使昨夜新来了几百口人,仓促之下也派不上过多用处……   裴潜正思忖着,虞临忽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无需多做征发。”   裴潜一怔。   即使过去许久,他也始终记得那日情景   天光正明,曜落扬且之皙,愈显颜如渥丹,鬒发譬墨,目似春山。   蕴太阴之皎皓,蓄少阳之华辉。   是了。   裴潜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这位虞闻喜令所远扬的,除了恤民胜子的贤名,便是那连“古之子都亦难及”的美名。   其长身玉立,那双点漆眸,则安逸地瞥了怔忪的县丞一眼。   少顷,对方不疾不徐道:“连民夫在内,三十员足矣。”   半晌,裴潜才理解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他缓缓地睁大了眼,嘴巴略显滑稽地微微张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的确需要三十人。   虞临心中兀自盘算着,未在意他的小小失态。   虽说出公差注定不能自行分配,但钟司隶既为荀彧好友,便决计不可能是独占战果的恶人。   尽管素未谋面,但虞临仍对钟繇的人品颇具信心。   再者,他毕竟亲自去过匈奴王庭,又曾亲身测量过他们所蓄的牛马数目。   虞临精明地心算过了。   带够三十人,的确颇有必要:人带太少的话,届时搬战利品也不方便。   他总不能独自一人扛五十头牛羊回来。   1.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树和李树不主动招引人,但它们有美丽的花朵和甜美的果实,人们在树下赏花摘果,走得多了,就自然形成了一条小路。比喻为人真诚、忠实,品德高尚,用不着自我宣传,自然会受到人们的尊重和敬仰。   典出《史记李将军列传》,司马迁对李广的评价   2.归之若水:指百姓归附仁德之君或仁政,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自然顺畅,无需强制。   典出《列子黄帝》禹知水趋下,乃疏川导滞,水滨之民归之若水   3.大县可配二县尉:   《后汉书志第二十八百官五》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长。侯国为相。皆秦制也。丞各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   4.部曲   这里用了吕思勉先生替魏延辩诬时的一段解释:“魏延本来是以部曲随先主入蜀的(部曲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目。《续汉书百官志》说:大将军营分为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后汉末,有些将校兵士、永远跟随着大将,就变做不直属于国家而属于这个将,带些半奴隶的性质。所以部曲的地位是颇低的)”   《细说三国史》作者吕思勉,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p130 第54章 第 54 章   吩咐过裴潜后,虞临派人将在外的毌丘兴带至后院,与刚刚歇足的赵云会面。   一为部下,一为友人。   “吾友子龙,善骑术,通枪法。”   难得成了做介绍的那方,虞临若无其事地省去繁文缛礼,简略至极地为二人引见:“闻喜尉,毌丘兴,颇具武勇。”   他此番意在令二人从征,是以在整发之前,专程叫二人相互熟悉一下。   不过,虞临特意含糊了赵云的身份,只道是自己友人……并时刻防备着对方再提“不投曹营、只愿做他部将”的惊人之语。   好在赵云似是心意有所回转。   在虞临乌沉沉的盯视下,这位白马小将并未拆台,而是态度得体客气地同毌丘兴彼此问候了一番。   毌丘兴亦异常和善地回礼。   实质上,他着实难掩好奇,纵使明知正处虞临的眼皮底下,也还是不住以探究目光上下打量着赵云。   此人身长八尺,姿体魁秀,仪止秀伟,见之即知其并非恒人。   赵云自是一早便察觉了他的审视,只神态自若地回视过来,眉宇依然淡淡,丝毫不觉受到冒犯。   这般泰然沉静,果真是像极了虞廷君!   毌丘兴心里为自己开脱起来。   他心忖,这也不能全怪自己轻浮躁动。   到底是头回见着这位神秘莫测、能力卓绝的新上峰的友人莫说是他了,纵观偌大闻喜,岂会有人对此无动于衷、平常视之?   在几句闲谈后,他听闻赵云乃常山真定人,不禁感叹:“尊乡属冀,久受袁绍所辖。然子龙未随波逐流,抱贞守志,长途溯溪而来,从明政所在,昔智果别族,莫过如此!”   赵云却是坦坦荡荡地自曝了短处:“不敢当毌丘君盛赞。世道纷乱,云亦曾蹈迷途,受公孙将军驱使数载,岂敢称怀狐突闭门不出之智?”   毌丘兴眼皮抽搐:“……”   甚好。   这直来直去、不肯糊弄过关的性情,也像极了他们贤君。   二人闲聊时,虞临已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了行囊。   刚好见毌丘兴好似陷入了尴尬,他只停顿了一瞬,便神色晏然地代为解围:“还需骑兵十五,民夫十二。我欲令你于日昳前召齐,使众修整筹备一夜,明日鸡鸣即发。此次北行,是为从钟司隶破匈虏。可乎?”   加上他们三位,正满三十。   与才入职四日、还不甚了解廷君的裴潜不同,毌丘兴从虞临四处剿匪近月,早已知晓对方雷厉风行、往往说一不二的做派。   在震惊于人数之少前,他的身躯已然养成习惯、先行躬身领命了:“喏!”   无论是征发兵卒还是民夫,毌丘兴都已驾轻就熟,的确不算困难。   然叫他更加吃惊的,是虞临接下来的话。   事发突然,虞临不便临时创立差旅费这一名目,于是直接告知毌丘兴随征者按时长计,俸禄直接翻上三倍,再视战果多寡定、按比例定之后的奖励。   民夫的工作危险性稍低一些,则按兵士俸禄的七成换算。   若出现伤亡,则再发放二枚金饼或等值的五铢钱作为一次性的补偿。   其实,按照虞临的设想,最好还是能按月或按年发放补助金,在于生活方面给于伤兵亡卒些生活扶助,以免有负承致寇,怀金过市之嫌。   但他毕竟不确定自己这个闻喜令能做多久:依此时惯例,最久三年便需考察业绩,更换治地。   届时若新来的闻喜令不愿依旧例发放,反倒害人。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   虞临心里盘算着稍后便向荀彧写信,阐明伤抚制度之利,看是否能让曹操全军推行。   他倒不担心此已算荀彧职权范围之外,也不曾顾虑会否打扰了夙兴夜寐、从不自逸的对方。   反正他在荀彧府上住着时,从未少见那香人读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友人的信件。   他们能问,自己当然也可以。   只是不确定能否通过的事情,虞临从来不会提前说,以免令人空欢喜一场。   赵云在旁大大方方地站着,将虞临的话语听得完全。   他并未做评,直达眼底的笑意却未曾淡过。   “……喏。”   毌丘兴怔了怔,心下五味杂陈,仍恭敬地应下了。   这可谓前所未有:从前征发民夫也好,兵卒也罢,只需告知一声即可。   民服劳役,便如年年纳税般,皆是理所应当。   兵卒亦然。   自每月领了那笔微薄俸禄,这条命就算卖出去了。   哪似西州那边偶需雇外夷为兵时、先论报酬的?   还两枚金饼……寻常兵卒哪怕运气极佳,一辈子没病没灾,也不见得能攒够!   毌丘兴从来不管账,也不擅算账,可光是计算着这二十七号人一旦阵亡将产生的那笔开销,便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人数的确不宜太多了。   他退出后院,朝外走时,繁杂心绪好似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觉县储不过稍丰,廷君却太优厚了些,一半却是抑制不住地欢喜。   毌丘兴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贤君,当真是将底下百姓,当做一个个人来瞧的。   诚如他所料的那般,连自己都闻所未闻的宽厚条件,很快便于军营里引起轩然大波。   从前惹得哀嚎阵阵的苦差事,一下宛若随侯之珠,成了众人哄抢的美差。   甚至在听说只需十五名骑士时,还有未抢到的县兵讪讪来问,能不能让自家兄长占一个民夫的位置。   遇着这种情形,民夫做事通常将更加尽心,毌丘兴自无不可。   他允诺后,忆起此人家中血脉单薄,又忍不住问:“此行恐将凶险万分,不似往日剿匪轻省,你真舍得叫亲亲犯险?”   即便有以一敌百的廷君在,此去要对付的到底非轻而无备的寻常胡兵,也非乱而无序的流匪,而是严阵以待的王庭精锐。   这县兵一愣,回复得也直白:“小人唯剩贱命一条,如今能趁有位好主君在,既可报效恩惠,又可卖上个好价钱,已是遇着好运道了。”   要换做平常,官署发兵,他们岂能不去?   且死了便是死了,亲人就此无依无靠,又何来抚恤一说。   如今他运气好极,遇着个心善又慷慨的好廷君,自得争着抢着去。   即便战死沙场,想着既能回报廷君的莫大恩惠几分,家人还能因此得两枚金饼,他们皆能含笑黄壤。   看着那张脸乐呵呵地算计着自己的脑袋胳膊腿,分别能值多少枚钱的模样,毌丘兴蓦地很不是滋味。   “罢了,你速去速回。”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任由对方去通知自家兄长了。   想法类这名县兵者,城中可谓不知凡几。   就连初来乍到的这批冀州人听闻了,也心动得很。   自己这条贱命,竟还能卖上这么好的高价?   这廷君也着实太厚道大方了!   只是等到得讯晚的他们犹犹豫豫地前去问问具体情况,便被告知早已招满了。   “竟只需十二名民夫!”   问清楚数目后,他们如遭晴天霹雳,着实不肯相信。   按照常理而言,官府不都是要民夫越多越好的么,怎这回仅需十二名?!   “连骑兵都只点了十五名,这有什么稀奇的。”   明明也没见过这种状况往日遇着征民夫时,皆是一副哭爹喊娘、生离死别的模样,如今却是完全调转过来,反而争着抢着要去了。   那小吏却装得像模像样。   他摆出一副很是熟稔的架势,神色骄傲地打发这些没见过他们廷君厉害的新民走:“虞贤君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连虎罴都畏其威,于山林绝迹,何惧区区胡虏!前阵子不还带了许多回来!”   同样因未能去成,遗憾地叹息不已的其他闻喜人,也因此来了劲儿。   一旦聊起贤君,那他们可是三天三夜都不觉累的。   这话一出,可谓极具说服力,立马便有人认可道:“可不是么!那些个商队也多了,他们都讲奇了怪了,怎到闻喜这边莫说劫道的贼匪,连凶兽也不见踪影,皆是多亏虞公!”   旁人又补充:“况虞君累恩重惠加之我等,即便一钱不取,这条命也早当舍出去。”   还有人禁不住地抱怨:“可我家阿兄生得高壮,骑术又好,怎他未能选上?要带上像我阿兄这样的骑士,才不会太堕贤君威风哩!”   邓艾趴在门边,仔细聆听,到底只听得半懂。   但钱的数目多寡,他还是能分辨的,便也想去极了。   可莫说他年纪太小,纵使王淑舍得叫独子去效死力报恩,也不急于一时带个连小弓都拉不开的稚子前去,只会拖累恩公。   听了邓艾的念叨,王淑宛若未闻,只专心洗涮自家脏兮兮的崽子:她可深切记得恩公的嘱托,待稍稍安顿下来,便得去官署拜见。   邓艾便懵里懵懂地被套上了最干净、补丁最少的一件衣服,由阿娘牵着手,步步前往官署的方向。   当他抵达目的地时,趁阿娘恭敬地同那下吏交谈时,他刚好看到另一个与自己年齿相仿的童子。额外白净的一张面孔板着,衣料被洗得褪色泛白,但很是整洁。   还刚巧,同样是随母进府只是他们背后还跟了一位下仆,带着好几只大包袱,似乎是要入住。   能住进官署里,那决计是长吏家眷了。   邓艾不禁垫起脚跟,又歪了歪上身,仔细去看。   他很快便发现,那瞧着颇稳重的童子,眼珠子实则不时转动,隐蔽地东看西看。   冠盖子弟,也不过如此嘛。   邓艾暗暗较劲着,见状松了口气,心安很多。   即便出征之事发突然,虞临也未忘记事前提过,要见上一面的两只幼崽。   想到裴潜之子与邓艾岁数相仿,他便决定一并接见。   他心下始终对被曹丕不喜一事耿耿于怀,遂未选在氛围严肃的大堂,而是定在较为轻松开敞的庭院之中,还特意将鸡崽放出、方便在需要时缓和气氛。   裴潜闻讯后,立即赶了过来,在虞临莫名奇妙的注视下,心下愈发忐忑地站在一边。   实质上,他长期在外或是云游,或是忙于避难。   久不着家下,几乎忘记家妻与子的模样了。   虞临全然不知裴潜的讷讷神态,具是出自心虚。   在他的认知中,幼崽可谓再宝贵不过,即便在此乱世之中,若非被逼无奈,也多的是竭尽所能护佑子嗣的父母。   更何况裴潜出身世家大族,经济上不说宽裕,也绝对称不上窘迫,抚养妻子应是绰绰有余的。   正因如此,当他在毫无防备下,亲眼看见与幼年丧怙、随母颠沛流离的邓艾瘦得不相上下的裴皓时,竟是短暂地怔楞了一下。   紧接着,锋锐无比的视线,便如刀般割在了汗如雨下的裴潜身上。   1.智果别族:“智果之见”形容有先见之明的人,“别族”则成为“政治避险”的代名词。   智果:春秋晋国人,智伯瑶叔父。他预感到智伯瑶将败亡,便另立宗庙,别为辅氏。后智伯瑶败亡,智果得以幸存。   在孟达写给刘封的劝降信里也有引用这个典故。“昔微子去殷,智果别族,违难背祸,犹皆如斯。”   2.狐突闭门不出之智   狐突:春秋晋国大夫,他预计到晋国将要发生内乱,于是闭门不出。   同样在孟达写给刘封的劝降信里也曾引用“今足下勉之,无使狐突闭门不出”   3.曹操阵营关于抚恤伤亡士卒的令直到建安七年(目前文中时间线为建安五年)才出现:   建安七年(公元202)春正月,曹公领兵到达故乡谯县。下达指令说:“我发动义军,是为天下铲除暴乱。可是故乡的人民,而今都快死光了。在县境内走一整天,也看不到一个过去认识的人,使我悲哀伤心得很!自我发动义军以来,将士中死绝了后代的,要寻找他们的亲戚充当继承人;分给田地,公家提供耕牛,设立学校请老师来教育他们。为活着的人修建祠庙,使他们有地方祭祀祖先。如果死者有灵,我死之后见到这些魂灵还会有什么遗憾啊!”   原文如下《三国志魏志一武帝纪》“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进军官渡。”   4.大家都喜欢写信给荀彧问意见   在《三国志》里屡见不鲜,以下随便摘录几个:   (赵俨)乃书与荀彧曰:“今阳安郡当送绵绢,道路艰阻,必致寇害。百姓困穷,邻城并叛,易用倾荡,乃一方安危之机也。且此郡人执守忠节,在险不贰;微善必赏,则为义者劝。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以为国家宜垂慰抚,所敛绵绢,皆俾还之。”彧报曰:“辄白曹公,公文下郡:绵绢悉以还民。”上下欢喜,郡内遂安。   又有:   陈国袁徽已寄寓交州,徽与尚书令荀彧书曰:“许文休,英才伟士,智略足以计事。自流宕以来,与群士相随;每有患急,常先人后己,与九族中外同其饥寒。其纪纲同类,仁恕恻隐,皆有效事,不能复一二陈之耳。”   5.裴潜的子嗣在历史上有记载名姓的其实只有裴秀(嗣位)。但裴秀的表字是季彦,按照伯仲叔季的排序,季意为幼子,况且裴秀的出生年是公元224(文中当前时间线是200),裴潜那时已接近40了,所以裴秀不可能是长子。裴注里也提到裴秀有兄弟。   《三国志魏书裴潜传》裴注《文章叙录》曰:“秀字季彦。弘通博济,八岁能属文,遂知名。大将军曹爽辟。丧父服终,推财与兄弟。年二十五……” 第55章 第 55 章   到底当着孩童的面,虞临很快收敛了严厉的态度,恢复温和。   他娴熟地仿效着荀彧的一贯策略,温声细语地过问了一番二子的学业。   首先被考核的邓艾稍年幼些,且读书少,加上紧张,本身便答得磕磕绊绊。   加上本身就有口吃的小毛病,更是很快便憋得面红耳赤,深感无地自容。   他竭力背诵,脑海中却随着方寸大乱,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他的声音便不受控制地变得愈来愈小,脑袋也深深地垂下了。   板着面孔的裴皓,眼珠子则滴溜溜地转了下,心里一下安定许多。   他要厉害些!   虞临却未叫愈发窘迫的邓艾颜面坠地。   他始终专注地凝视着邓艾,认真地倾听着对方的答案,不时给予肯定的颔首。   见他逐渐背不出了,浑身都透着沮丧的死气沉沉,便及时停止了这场小考核。   “如此刻苦,甚善。”   他轻轻抚掌,恰到好处地给予了夸奖。   若是曹丕等人在场,必将发现他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与荀令君的堪称别无二致。   效果亦是立竿见影。   邓艾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变得湿漉漉的,奈何唇舌拙笨,想说些什么,一时间也道不明白。   “多、多谢恩公。”   虞临盯着那毛刺刺的总角发式看了会,终归没忍住。   他伸出手来,小心控制着力道摸了摸,温声道:“昔日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言恩。”   幼子圆润的眸子里装着虞临的身影,亮晶晶的,还带着厚重鼻音的嗓音却很是响亮:“喏!”   王淑在旁听着,此时很是着急。   恩公不愿受谢,为恩公德高皓洁。   他们岂能厚颜无耻地称“喏”呢!   然而虞临已温和地让邓艾落座,视线转向了裴皓:“皓儿近来读了哪些书?”   虽同是豪望出身,邓艾不仅为南阳邓氏旁支,且早年失怙,随母家流寓诸地。   连安身立命之地亦是奢望,更遑论是静心读书了。   裴皓的境遇显然要远胜于邓艾身为河东望族裴氏主脉,又为裴潜长子,尽管不受族长或父亲重视,仍受到族中庇护。   纵布衣蔬食,过得清贫艰难,亦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况身处钟鸣鼎食之家,藏书颇丰,裴皓相较邓艾而言,已称得上博览群书了。   起初几句,裴皓还因战惶而多少显得迟疑,后渐入佳境,竟是对答如流。   虞临同样是不时颔首,以示认可。   只在眼角余光瞥见裴潜稍稍放松的神色后,不经意地投去饱含“这与你何干”疑惑的一瞥。   当即便让对方惵然意下,低眉敛目。   眼见裴皓从容不迫,转瞬便彻底将自己比了下去,邓艾不由自主地含住唇,又攥紧了手。   才刚受虞君鼓励而得到安抚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去。   但随着应答深入,叫他心感羞惭又安慰的是……即便裴皓的表现远胜于他,虞君眉宇间亦始终如舒月观风,其仪一兮。   邓艾自是不知,此时的虞临,早非许下阿临。   年方八岁便能属文的裴皓,自然值得称赞。   但在见识过那只张口便是华诗丽章、仿佛简单呼吸都能冒出辞赋骈俪的幼崽曹植后,虞临已经不会轻易受到震撼。   他神容不改,实则默默对比过这些幼崽间参差的文化水平和生活条件,很快得出结论。   可供比较的样本还比较少,但也基本可以断定一点:像曹植那般才学满腹、动辄满溢出来的幼崽,好似也称得上十分罕见了。   他最初见曹彰不似曹植文绉绉时,便早早产生了这种猜测。   可在之后见到曹丕,发觉对方亦是年纪轻轻便通明经义、学优文丽后,他又再次受到震撼……直到今日,才确定这二人确属逸人之材。   虞临遂做出了合理推断:若是仅有一子,还能算作偶然。如今二子皆是如此,那定是父母一方、甚至双方都于文采方面远超常人。   心中既紧张、又激动的二位稚童,与较他们更为惶惶不安的父母,皆不知虞临已有一瞬的神游天外。   虞临并无意以困难课业折磨幼崽,纯粹是为拉近关系才出此策。   于是在简单地又考校了几句裴皓功课后,便见好就收。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仍是威仪棣棣、端坐席上的虞廷君,转瞬便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批大大小小的物件出来,悉数摊在面前。   且一视同仁,具是一式两份。   实际上,这些都是他为筹备农书、教导众人耕种纺织和养殖的过程中,手制的一些样品。   如今那些已大多步上正轨,用不着这些了,拿来转赠给好奇心旺盛的幼崽,倒是正正合适。   一直仔细观察着身躯单薄柔弱、唯独脸颊因稚嫩而丰润些,显得可爱的稚子神色的虞临,自然不会错漏他们倏然放光的双眼。   他对神色愈发惶恐的大人们置若罔闻,挨个拿起这些小玩具,专心地给二人讲解。   有被他专程拆散成了零件、但可按照图纸拼回改良鹿车和轺车的木制小模型;有用闻喜县造纸坊出的第二批纸和细竹条制作的小纸鸢;有刷了防水的桐油、上面绘了些瞧着古怪、但又讨人喜欢的漂亮花纹的纸伞;一套共八件的木制种植工具套装,还包括了巴掌大的陶制小花盆和一些蔬菜种子、是他企图用来诱发幼崽的种植兴趣;有十几册由闻喜印刷坊第一批出品、字距或用墨上存在微瑕的样品书。   甚至还有两条因天热而暂时用不上,却是他亲自拿钩针织出来的羊毛围巾。   虞临略带郁闷的视线,只在这两条围巾上做了短暂的逗留。   ……实际上,它们原先是比现在要大上许多的。   最初是他用来示范给身有残疾、无法使用织机者如何用钩针编织,结果一个顺手,他便鬼使神差地将两条都织完了。   既然已经织好了,他便想着在冬天前,或可送去给各方各面都助自己良多的荀彧和孔明。   毕竟二人身量看似颀长,实则很是羸弱,连区区山虎熊罴亦不能敌。   想到昔日孔明跟他登山浮涧时、却连悬崖都跳不过去的窘迫模样……虞临便感无奈。   再一想荀彧对街闹虎患之事慎重待之的神态,又是发愁叹息。   二人身体如此娇弱,待冬日来了,更需要注重保暖,以免患病。   然而他研究出来的处理方式起初还不够成熟,导致羊毛线质量不好,围巾还始终徘徊着一股旁人不察、却令他极为不喜的臭味。   熏香过后,可想而知只会变得更加恶臭。   无奈之下,他只得让人反复清洗过几回、又在通风处放置了许久。   结果臭味是去除了,却也因他的疏忽,不幸缩水至只适合孩童的大小。   只能等下一批羊毛线了。   羊毛长得不够快,吉贝也需要时间,今年百姓的御寒只能拿草棉凑数……但想到这次多半能拿到一批新的牛羊做战利品,虞临那因挫败感而稍稍气馁的心情,便稍微好了一些。   在简单讲解完用途后,虞临确定他们的确是喜欢极了,便熟练地略过了自己不擅应付的部分幼崽们受宠若惊的客套和婉拒。   稍一抬手,便让其母亲各自领他们退下了。   在这之前,他的目光落在二位妇人因常年操持劳务、而变得粗粝难看的双手上,口吻不由得变得愈发温善。   他一边分神思索着要怎样补贴她们,一边委婉地叮咛二位妇人:“秋寒将至,稚子虽需费心,也莫要忘了关怀自身。若有所需,尽可告知下吏。”   二妇闻言一怔。   对此始料未及的她们紧抿着唇,本能地低眸应了是。   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因这或是久违、或是首回听闻的温言而变得灼热潮湿。   “还请裴君留步。”   随即响起的,是虞临一改方才的温柔耐心,转为镜湖般无波无澜、有礼却疏离的声线。   且连表字都不称了。   正努力按捺着满心欢喜、表现出稳重姿态的裴皓,捕捉到这从冬日可爱、陡然至夏日可畏的转变,下意识地一个激灵。   他回过头。   只是他一手努力抱着最喜欢的木制模型,另一手则被替他提着其他宝贝的阿娘紧紧握着,因而回头的姿势极其别扭。   “皓儿。尊君要所,莫要四处张望。”   阿娘低声提醒着,带着催促意味地紧了紧手心。   裴皓立即听话地收了好奇心,乖乖应是。   虽只是惊鸿一瞥,他仍清晰看到阿父……因廷君那平静语调,而矍然失容的画面。   裴皓思索片刻,老气横秋地做出了公允的评价。   阿父啊阿父,着实还不够稳重啊。   出于浓重的好奇心,当二人回到敞亮的新屋,阿娘忙着低头整理行囊时,裴皓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墙边,偷偷摸摸地将一只耳朵贴到了薄墙上。   隔壁房间里的对话,便断断续续地传来。   对汗流浃背的裴潜,虞临并未沉了神色来加大压迫感,甚至颇为和气地给了对方一个诉苦和辩解的机会。   他怀揣着疑惑,诚恳地关怀道:“裴君可是俸禄过于微薄,方才无力养家糊口?”   如果情况属实,撇开裴潜下个月将拿到的大量加班工资和绩效奖金不提,虞临不仅愿意批准对方预支一部分薪水用于家庭安置用,甚至愿意以个人名义出借。   裴潜神色讷讷,半晌方俯首道:“多谢廷君关怀,只……并无此事。”   他心知即便狡辩,也只会被对各项数目了如指掌的廷君拆穿。   小吏俸秩的确甚微,但县丞作为主吏,所得供一家子吃住可谓绰绰有余,况且裴潜出身望族,即便前几年因寄寓荆州而清贫些,也仍受家中贴补。   “哦?”   在短暂的思索后,廷君接下来的话语,便愈发锋锐了:“若真如此,汝妻子又是因何处境落魄?”   裴潜百口莫辩。   虞临冷淡道:“君乃我之长吏,与我荣辱与共,纵不当奢靡度日,却应丰衣足食。”   裴潜面皮发烫。   虞临直截了当道:“如俸禄当真足用,汝妻子又岂会形容憔悴、布衣荷担至此?外人不晓内情,见汝妻子落魄,必将道我待下苛薄,连长吏眷属亦不曾体恤,日后我又何以富民之术教之授之?”   裴潜脸色惨白,连声告罪,又竭力辩称道:“万望廷君赎罪,鄙人绝无此意!”   他心知这位主君素来不喜大语、不好多言,甚至从未见过对方动怒。   此时此刻,即便仍在虞临面上瞧不出半分怒意,他却隐隐感觉出,自己已真正触碰了那枚逆鳞。   虞临轻轻地叹息一声,目光平静地落在裴潜身上。   接下来的声音放得极轻,但最后道出的几句话里蕴含的浅淡失望,却反而令裴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地自容:“一屋不爱,骨血不养,不与妻共寒苦。日后又何以正身立足,爱天下元元?我虽不才,唯愿遇弱爱之,遇贫抚之,治下百姓富足快活,也望裴君与吾共勉之。”   这便是恩威并施,雷霆雨露吧。   一墙之隔的裴皓,不禁有些心驰神往。   他虽只捕捉到只言片语,但以他之聪慧,却不难推敲出大致内容。   恍惚间听到阿父语带哽咽的答谢时,为人子的他为免失敬,当即不敢再听下去。   他还欲盖弥彰地远离了那堵墙。   “皓儿?”   注意到他面上的慌乱,母亲疑惑地询道。   为人子女者,不好言父过。   裴皓支支吾吾一阵,也没说出偷听到阿父挨了顿结结实实的训斥的事实。   只在阿娘的不断追问下,才看似无头无脑地说了句:“吾今日方知何为‘淑人君子,正是国人。’”   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他的娘亲狐疑地凝视了他一阵。   从裴皓悠然憧憬的神色中,她隐约猜出什么。   于是心照不宣地垂下视线,并未细究。   尽管仅有短短一阵的对话,可在母子二人眼里,这位威仪堂堂,宛若天光日曜、却会对微不足道的他们嘘寒问暖的虞廷君,已彻底远胜过对他们不闻不问近六载的一家之主了。   况且,他们具都心知肚明的是:若非虞君亲口提起,这位一家之主只怕还将会继续对他们不闻不问下去。   同样收到赠物的,还有此时驻扎绛邑县、等候司隶校尉部诸君汇聚的司隶钟繇。   这天里,他已不知是第几回把玩着手中折扇,仍觉爱不释手。   倒未曾想,纸张还能做这种用途!   他轻轻抚过折扇扇面。   厚薄均匀、洁白扎实且纹路细腻的良纸为面,以薄韧竹片为骨,即可利落展容,又可缓缓呈面。   微微扇动间,便有墨竹清香,携凉风闲雅徐来。   于这夏末初秋时分,正是再合适不过。   钟繇由衷感叹着。   除此之外,此物还有一桩尤其合他心意之事:位于此折扇上头的,可是难得一见的文若墨宝!   钟繇又仔细端详扇面墨字一阵,方心满意足地展颜。   将此物赠予他的文若,则声明此为受出自陈国虞氏、现闻喜令虞临虞子至所托。   既是令君之言,钟繇自是深信不疑。   如此,倒是令那位素未谋面的子至费心了。   钟繇因胡虏复乱履反之事,而心烦意乱多时,现难得遇见桩令他开怀之事,自是倍加喜爱。   恰在此时,有铃下来报。   受他先前所遣、前往游说马腾等人同他们合军助势的张既,终于传来佳音。   “马将军既承军令,已遣其子超,统精兵万余,不日将会师绛邑。届时,诸军悉听使君调度,合击匈奴诸部。”   钟繇心中大定,长舒了口气:“善,甚善!”   不仅代表关西诸将此刻亲善曹公,暂且无意乘隙作乱更意味着司隶部之空虚麾下,终得一员猛将可用矣!   1.矍然失容,惵然意下:惊恐失色,心怀恐惧   出自《后汉书班固传下》中的《东都赋》。原文为“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   2.其仪一兮:指仪容始终如一。或可解为对其子公平如一。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鸤鸠布谷鸟。古有鸤鸠养子平均的传说,故以此喻。   出自《诗经曹风鸤鸠》   3.雨伞的起源:   人们在雨天广泛使用的雨伞,至迟从北魏(386534)时起已经有了。伞旧称撒,其面原由绢制成,但雨天时不能防水。以纸作伞面,再刷以桐油,制成纸伞,不但便宜,而且防雨。陈元龙(16521736)《格致镜原》卷31引《玉屑》云:“前代士夫皆乘车而有盖,至元魏(北魏)之时,魏人以竹碎分,并以油纸造成伞,便于步行、骑马,伞自此始”。纸雨伞的制成也标志防水纸的发明。   摘自《中国科学技术史造纸与印刷卷》作者潘吉星,科学出版社,p117   4.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皆出自《诗经曹风鸤鸠》   翻译:贤良的君子啊,引领全国百姓。引领百姓的君子,怎不祝他寿万年?   5.历史上协助钟繇镇压匈奴在平阳作乱的,也的确是马超(马超来前钟繇没打过),时间线这里因蝴蝶效应提早了几年。   出自《三国志魏书钟繇传》:   翻译:匈奴族单于在平阳郡作乱,钟繇率领各路军队包围他们,未能攻下;而袁尚所委派的河东郡太守郭援又到了河东,兵马强盛,将领们商议想要撤军离去。钟繇说:“袁氏正处在强盛的时候,郭援现在到来,关中众将暗中与他来往;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全部反叛的原因,不过是顾忌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我们撤军离去,向他们示弱;这里所有的居民,谁不是我们的仇敌?即使我想要回去,难道能走得到家吗?这是尚未开战就先自行败退啊!再说那郭援刚愎自用争强好胜,必定轻视我军;如果他们渡汾河扎营,我们趁他们正在渡河时打击他们,可以大获全胜。”这时张既劝说马腾来合击郭援,马腾派他的儿子马超,率领精锐部队迎面攻来。郭援到了以后,果然轻率挥兵渡过汾河;众人劝止,他不听从。渡过河的人还不到一半,钟繇发动攻击,打得对方大败。斩杀了郭援,降服了单于。事情经过记载在本书《张既传》中。以后河东郡人卫固制造叛乱,与张晟、张琰及高幹等人一同与朝廷为敌;钟繇又率众将打败了他们。   原文:“其后,匈奴单于作乱平阳,繇帅诸军围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东太守郭援到河东,众甚盛,诸将议欲释之去。繇曰:“袁氏方强,援之来,关中阴与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非寇仇?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且援刚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张既说马腾会击援,腾遣子超,将精兵逆之。援至,果轻渡汾;众止之,不从。济水未半,击,大破之。斩援,降单于。语在《既传》。其后河东卫固作乱,与张晟、张琰及高幹等并为寇;繇又率诸将讨破之。   6.古书多称棉花为吉贝。   据南宋赵汝适撰《诸番志》载:“吉阳军在黎母山(即海南五拈山)之西南。妇人不事蚕桑,惟织吉贝、花被、缦布、黎幕”。叉一段载:“万安军在黎母山之东南。妇媪以织贝为业,不事文绣”可见织贝是指棉布。公元1世纪的《汉书》又有“鸟夷卉服,厥篚织贝”的记载所谓鸟夷未见有旁证。《禹贡》成书在前,《汉书》成书在后。由于鸟与岛的字形和韵均相近,后者就会发生差错。 第56章 第 56 章   从出发到抵达绛邑,这六十里路行进下来,虞临一行仅用了短短一日。   其实,原本还能更快。   一些需人绕路的山涧河流,在虞临眼里显然并称不上阻碍,更何况随行人员只得二十九名。   按虞临起初的打算,由他挨个将人投掷到对岸那头,无疑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有过抛投杜畿的经验,虞临自觉已对如何制造缓冲、避免对方受伤一道颇具心得,信心满满。   人们的反应,却令他失望。   在他态度认真地提出这个建议后,人们显然未觉惊喜。   非但五官莫名扭曲,还做些稀奇古怪的手舞足蹈。   不等虞临满心疑惑地具体做出分辨,他们似已达成共识,慌慌张张地不住满嘴告罪。   显然对此并不热衷。   尤其是他的友人赵云,更是被众人抓去嘀嘀咕咕一阵后,前来絮叨,试图令他改变主意。   虞临神色冷然。   他原先还觉杜畿有些娇气。可如今看来,对方全盘配合的表现,分明已远胜这些部下许多。   既然遭到了部下们的强烈抵制,再考虑到载物不容有失、也的确不适合投掷……   他只得多花了一些时间,面无表情地搭建了一条人货两用的临时吊索,再用大纸鸢送些体积大的轻物过去。   万幸!   众人这才长舒了口气,对居功至伟的赵云千恩万谢。   即便这吊索瞧着也叫人寒毛直竖,至少比被虞公投掷过去要令人安心多了!   在众人的虔诚祈祷下,除去这段叫人提心吊胆的小插曲外,余务一切顺遂。   一行人顺利抵达绛邑。   虞临在城外精心挑选了一好地方,教民夫按他的方法驻营后,当即进城,向钟繇临时入住的县府递交名谒了。   在友人们的潜移默化下,他到底通了些人情世故:即便对邻县的农耕商贸发展好奇无比,也充分按捺下来,先带着毌丘兴去拜见钟繇。   临出发前,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没带赵云一同前去:在还不能确定对方会否当着他顶头上司的上司拆台、趁机将做他部曲的事坐实之前,还是不冒险为妙。   赵云自无异议。   “闻喜令当真已至?”   钟繇初初得知虞临已至时,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确定所闻非虚后,他一边略带恍然地命人领其入室,一边徐徐捋须,心里幽幽生出几分猜测来。   一日即至,岂符常理?   必是提前获讯,抢先发兵,又或是这区区三十人仅是前锋,尚有后续人马要到。   至于究竟是何人具此真知灼见、又消息灵通……   钟繇理所当然地想,自是非坐镇许都之荀文若莫属。   是了,是了。   他恍然大悟。   早在难得获取文若墨宝为馈礼时,他便当想到这点的。   文若清纯德素,因久居中枢,历来审慎。受文若所荐之俊伟良才,可谓数不胜数。   然在此之中,虞子至仍属与众不同。   在虞子至之前,他何时见文若轻易接受旁人所赠,且亲展墨宝?   若虞闻喜是因与文若信件往来甚密,字里行间得了一分推测,又果断决然地提前发兵的话,那这一日即抵的奇速,便多出几分合情合理了。   钟繇自以为得了答案,真正接见虞临时,心下便首先多了几分和善与喜爱。   可得文若偏爱,必是不同凡俗。   虞临对钟繇这位“上峰的上峰、友人的友人”,也存有淡淡的好奇心。   “守闻喜令,陈国武平虞临、虞子至,敬问钟司隶起居。”   他稳步入堂,向端坐上席的尊者行了极标准的一礼。   钟繇体态闲雅地还以一礼,旋即极自然地抬了眼。   视线便定格了。   虞临已安心地落了座。   他坐得端正笔直,耐心等了片刻后,还不闻对方发声,才微微蹙眉,带了点莫名地询道:“钟司隶?”   一旁的毌丘兴看似低眉敛目,眼底却尽是了然。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钟繇这才恍然回神,不住赞叹道:“古有子都皎皎,又何以远逾哉!”   他既善书,又精绘,自好观希世之宝,爱以丹青摹之。   现得见如此盛容,他惊叹之余,便是见猎心喜,极欲提笔蘸墨、好留此姣于纸上。   即便被对方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虞临亦是不以为意。   在被多人告知、以及观察旁人反应后,他基本确定了一个事实:撇开此时人流行的溢美之辞、夸大其实地相互吹捧不提,自己的相貌以这时盛行的审美观来看,应该的确算是比较上乘的。   但这于他而言,并无大用。   即使他的容貌稍好些,既不能瞬间让天下一统,或者让农作物加速生长,甚至不能让母鸡看了心情好些、转而每天多下一枚蛋。   可按照惯例,得到赞美,还是当谦虚一下。   虞临遂礼尚往来道:“不敢当尊君谬赞。据临所见,尊君非但恩德流著,且风采斐然、温良洪美。”   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令吾心深慕之。”   钟繇的唇角微微抽搐。   纵是他见多识广,亦是头回遇到这般看似直白诚挚、又明显透着冷淡敷衍的称赞。   他不禁回想起了文若信中所书:子至容仪光丽,性情纯粹,并兼厉锋气。虽因虞氏没落、而未有大名于天下,然具高风贵节,深受县民景仰。   至于那唯一的短处……   文若笔锋微转、委婉落下:唯独不善唇吻,偶或直言过刚,还望元常见谅。   虞临自是不知,荀彧已向钟繇多次提及自己。   尽管从来不享受这种寒暄环节,可只要想到对方为那香人的好友,虞临便多了几分耐心。   事实证明,也的确值得。   从一堆繁文缛句中,虞临很快捕捉到了自己较为关心的一些内容。   身为河东太守的杜畿因事务繁忙,届时将坐镇绛邑,待他们发军平阳后至。   而此行的先锋兼主力,钟繇都准备由关西诸侯派来的援军、马腾之子马超,及其所领的那一万西凉骑担任。   至于马超本身,早年随父与羌人杂居,且其祖母亦为羌女。   虞临若有所思。   与身旁的毌丘兴来前所设想的全然不同,虞临并无炫耀自身武力、向钟繇自荐的打算,反倒是全然听从安排的模样。   直到听见虞临坦坦荡荡地表示,所携这三十不,是满打满算的二十九人即为全部人马后,钟繇唇角始终挂着的笑意,才骤然被迷茫取代。   他倒未疑心虞临无能,或是刻意留力不发。   可无论再怎么看,偌大闻喜只出这三十人,未免也太少了。   即便他此回出征几乎全力仰仗马超军,但为镇住心思诡谲、摇摆不定的关西诸将,表面上也需有人充数。   钟繇有些犯愁。   他虽知闻喜久受贼乱,境地不佳,却不知竟已恶劣至此?   不过文若也曾提起,虞临自到治上,始是夙兴夜寐、日夜剿匪破贼,且大兴农耕……   他困惑许久,最终不禁询道:“闻喜县共有万户,纵多不得用,兵卒又怎会少至如此地步?”   他未道出口的是,纵使兵卒过少,也可多征发民夫此亦为多数县令的惯用充数伎俩。   虞临亦有些疑惑。   为了慎重起见,他甚至仔细回忆了方才所说的话,确定自己不曾提供诸如‘闻喜兵少’的错误信息。   “闻喜县兵,经二轮充员,现有二百零三人。”   为澄清误会,虞临索性直接提供了最新的数据,并实事求是地评价:“相比河东诸县,应称不上少。”   人数已将近翻了一倍,且因福利待遇的提升,兵士的工作意愿也大幅上涨。   的确不算少了。   钟繇缓缓蹙眉,愈发不解道:“既如此,子至又是因何择二十九精锐相随?”   虞临亦徐徐凝眉。   他投向钟繇的视线中,已带了一丝明显的讶然。   他着实没想到钟繇看似文弱,实力却似深藏不露,效率要求上竟比他还要更高,决策也远比他要大胆。   是他太保守了。   虞临微抿薄唇,解释道:“二十九人,已不宜再少了。”   再少的话,一回就真搬不完了。   钟繇在短暂的错愕后,终于察觉到,二人话里竟存在着莫大的误会。   他一时只觉哭笑不得,正要详加解释,亲随便有要事来禀。   便不得不之后再议。   二人皆未料到的是这一拖便是十天,将近半月。   接下来的时日中,接到征召的各县县令陆续率人抵达。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仍非闻喜令与其部莫属。   相较其他县城,闻喜距绛邑的确称不上远,其间却有涑水河及数条山脉阻隔,纵快马轻车,亦需费时绕行。   况且此回出征,既需带军备粮食,负责输运的民夫步速颇慢,还催不得。   即便紧赶慢赶,途中至少也需耗上三至四日。   这位守闻喜令一职不过二月出头的虞临,却仅用了短短一日!   当听闻此事时,晚到许多的其他县令,皆觉不可思议。   他们皆知平阳之定攸关重大,不敢对钟司隶之令轻忽慢待,并未刻意耽搁。   可即便他们拼尽全力,也全然不抵虞临之神速纵以雷霆迅击闻名之虎豹骑,轻装简从下,也莫过如此吧?   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虞临并未在意诸位做事拖拖拉拉的同僚。   同其他县令所领那瞧着浩浩汤汤、实则多以民夫充数的大阵仗相比,虞闻喜令所筑的临时营地无疑显得空荡荡的,很是醒目。   然叫众人为之不解的是,非但这营地筑造得高大结实、丝毫不似半月可成之物,且其中人竟丝毫不因己方人数稀疏而面露窘迫,反而神色泰然。   甚至还跟绛邑人做起生意来了。   待见识到这群闻喜人带来的东西有多新奇,价格还比偶尔才至的商队要便宜得多后,绛邑人原本的试探便险些成了哄抢。   当初经虞临同意、众人顺道带来的少量货物很快便兜售一空。   叫其他县来的兵士好奇透顶、却因来迟一步,导致连货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们东问西问,很快得知那些闻喜兵卖的,大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纸制品甚至还因卖得太快太好,发觉商机的他们想方设法要去信家人,看能不能找人来补一趟货。   不比邺城那等商旅繁多的城市,具是小县、且因兵乱而道路不安,来往商贾极少的他们,对闻喜近期发生的变化堪称一无所知。   乍然得知后,他们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闻喜何时这般厉害,还晓得造纸了?你们中好些人,不是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找不出来么?”   话说出口后,他们又是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对方腰下。   竟连裤子也是新的!   好家伙,在那好看得跟神人似的闻喜令治下,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连连咋舌的态度,可彻底冒犯了对此引以为豪的闻喜人。   “你懂甚么?”一人神色不屑地睨了这些人一眼,大声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虞公纸!为虞公亲授我等所制!质地韧性远胜那左伯纸不知几何,价钱上还……”   他才刚开始,便被谨慎的同伴打断。   同伴先飞快地瞟了眼在远处专心巡视绛邑人的田地、还不时跟当地老农交谈的主君,然后迅速小声纠正道:“没瞅见只离了这么远,廷君没准能听见哩!赶紧小声些!”   虽说所有人都更认可“虞公纸”这名字,但越来越摸清楚廷君脾性的他们,也很是贴心地只在背地里这般唤。   那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嗓门一下降了下来:“是,是,得亏有你提醒我。”   不然心地善、面皮却薄得厉害的廷君,决计又要装未曾听到,然后一脸风轻云淡地加快步伐溜走啦。   1.左伯纸:   东汉末年,东莱一带已能生产质地优良的左伯纸。东晋范宁说:“土纸不可作文书,皆令用藤、角(即榖)纸。”可见纸在这时已取简牍的地位而代之。而汉代的官印原本是用于简牍缄封时押印封泥的。纸流行开来以后,印藉朱色盖在纸上。这样就摆脱了填泥之检槽的面积的限制,于是印愈来愈大。摘自《华夏衣冠中国古代服饰人文化》作者孙机上海古籍出版社 p289   2.马超带羌人血统(祖父马硕,娶羌人为妻生马腾,马腾是马超的父亲)   《三国志蜀志六马超传》裴注《典略》曰:“马腾字寿成,是汉代名将马援的后人。汉桓帝年间,他的父亲,字子硕,曾担任天水郡兰干县的县尉。后来罢官去职,便留在陇西郡,与羌族百姓杂居共处。因家境贫寒无力娶妻,便娶了羌族女子为妻,生下马腾。马腾年少时贫困,没有产业,常常到彰山中砍伐木材,背到城中贩卖,以此维持生计。马腾身材高大,身高八尺有余,体格健壮,面部与鼻梁轮廓雄健奇异;但性格贤良宽厚,众人都很敬重他。”   原文:“腾字寿成。马援后也。桓帝时,其父,字子硕,尝为天水兰干尉。后失官,因留陇西,与羌错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腾。腾少贫无产业,常从彰山中斫材木,负贩诣城市,以自供给。腾为人,长八尺余,身体洪大,面鼻雄异;而性贤厚,人多敬之 第57章 第 57 章   众人闲聊玩笑间,并未注意到虞临忽自田间直起了身。   并于身畔农人困惑不安的凝视下,静然无声地朝西侧山野看去。   那农人失措地盯着那天光玉曜、宁静如水的轮廓看了阵,旋即如梦初醒,用力转过身来,循着虞临所注视的方向看去。   起初,他什么也未曾瞧见。   虞临仍旧一动不动。   农人便跟着稀里糊涂地静候片刻,直到耳廓终于早双眼一步,捕捉到了那先是由弱至强,又由远至近的虺虺竞滚、如霆如雷的撼地闷响。   也从中得到了答案。   稍迟钝些的人,则要在来人身影彻底跃出山野、驰于官道之上,方晓援军已至。   旌旗卷卷,啴啴交错。   纵群骑济济,为首那人仍如白玉映沙,骑于一匹尤为神骏之骊驹之上。   身后将士皆着玄甲,唯独此人由上身至腰腹皆受明光铠所严密包裹,于日华下熠熠生辉,分外引人瞩目。   其头戴玄铁兜鍪,中间显露出一张因混入羌人血脉而显高鼻深目,却很是年轻的面容。   其双腿颀而长,自然垂于马腹侧边,一臂松散握缰,脊背微微前躬,顺马背上下自然起伏。   显是遥遥望见了绛邑县的城郭轮廓,此人忽高举一臂,身后绣大字“马”之军旗恰随风高扬,从骑如林,轰然响应。   蹄印滔滔,铁甲锵锵,策鞭薄薄,乌雷滚滚。   玄铁如浪似涛,一派冷容肃杀下,端的是气势磅礴!   “果真是关东出相、关西出将!”   不知是谁喟叹出声,众人这才纷纷惊醒。   他们缓缓吐出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皆被其肃杀威仪所摄。   这令他们在感到心有余悸之余,又因受素来轻蔑之关西贼军震慑,而颇感羞窘与屈辱。   马超岂会在意这些酸儒的小心思?   他应父马腾之命,率一万精骑至绛邑,是为助司隶校尉钟繇。   他所拥之强兵悍将,同这些莫说大用、连小用亦不堪使的羸弱县兵,自不可同日而语。   待至郭下,他方命人放慢速度,又旁若无人地绕着城郭转了一阵,物色最佳驻营点。   即便在这个过程中,同那些营房存在些许不经意的挨挨蹭蹭、从而惹来心存愤懑的打量,他亦熟视无睹。   “就在此处吧。”   他勒马持缰,一跃而下。   “喏!”   众兵将自无二话,有条不紊地开始驻扎营地。   “令明,着人去问问。”   马超漫不经心地握着盘好的长鞭尾,以手柄那端指了指被自己一眼相中、却已叫人捷足先登了去的那处营地,对庞德下令道:“那是谁的营帐?倒是眼光不错。”   庞德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倒不担心马超问得答案后、要强行将对方驱除关西军到底初来乍到,又曾有劣名,虽因曹公仰仗他们,此时有恃无恐,却也不必惹是生非。   庞德心知,马超身为前将军马腾长子,看似行事粗莽随性,实则久经沙场,自有定数。   姿态稍显嚣张跋扈,实则马超特意为之:便是为了叫这些打心底瞧他们不起的关东人心存忌惮,不敢以言辞欺人。   他亲领精兵一万前来襄助钟校尉,不仅对那首功志在必得,也断然容不得旁人置喙。   但也不至于因个不过暂时需用的营地、便匆忙招惹一位心胸多半狭隘得很的敌人。   庞德很快便得到答案,回报帐中马超。   “回马将军,”庞德道:“据德所闻,彼为闻喜令之营帐。”   马超不耐烦叫随从近身服侍,一边听庞德复命,一边娴熟地拆解身上沉重甲胄。   随着“哐当”一声,沉甸甸的玄铁兜鍪被卸下,露出被闷出的汗水彻底打湿的前额。   “回来得倒快。愣着作甚?坐。”   在甩了甩满头的汗后,马超一边将额发往后拢,一边随口问道:“闻喜令?敢至闻喜上任,胆色倒是不错,或是私兵部曲够多。怎兵只带了那么些?就不怕钟司隶不悦么?”   他随父旧驻槐里,于司隶部情形颇为了解,自是清楚闻喜县是如何个混乱不堪的状况。   但方才粗略一瞟,至多不足百人。   大致情况,庞德当然也问到了:“非也,此人乃孤身赴任,且就任当日便亲手斩了那盘踞闻喜多时之卫固、范先二人。”   这下子,马超是真诧异了。   虽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好对渠帅摆鸿门宴之事,早已非一回两回。   可亲手斩杀,与伏兵击之,全然是两码事。   “他竟然有这等本事?”   他睁大了眼,深思熟虑了一番,难得来了浓厚的兴趣:“待拜见过钟司隶后,横竖无事,不若你随我一同去会会这位闻喜令……是了,你讲了半天,怎不提他姓甚名甚?又是什么来历?”   “虞临虞子至,陈国武平人,幸会。”   虞临面无表情地回答着前来搭话的同僚。   在简单地应付过第六名主动上来打招呼的县令同僚后,虞临折身回到田埂中,专心致志地继续教导当地农人。   见这株芝兰玉树不嫌田间污糟、任由那粗鄙田父簇拥着,本有意结交者只得神色悻悻,铩羽而归。   虞临权做不知。   若他们谈的话题与耕种养殖相关、或是旁的能叫他感兴趣,倒也罢了。   偏偏这些人不惜顶着他刻意摆出的冷面、也要嘀嘀咕咕地来打扰的,全是同方才到来那支凉州马超的军队有关的内容。   对就驻扎在他营地隔壁,新来的那闹哄哄的一万人,虞临并无兴趣。   他之所以在听到动静时第一时间抬眼望去,主要是为了确定来者是友非敌。   在一眼看见那面色泽鲜艳的马字旗帜、且骑兵并无手持兵器后,他便放松下来,并未做过多关注。   而且……   虞临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钟繇的态度竟比他还要激进,连只带了二十九人随行的自己,都嫌人数过多了些。   而马超这一出动,随行便是气势汹汹的近万人,岂不是更意味着西凉军信心不足?   虞临暗暗摇头,不再关心凉州军的动向。   绛邑乃闻喜临县,既地质极为相似,宜种作物亦颇为接近,相关经验可直接拿来参考。   虞临起初是出于好奇,才在耕地外围巡视一番。   想着到底为别县事务,在未建立足够交情前,不便多做插手……因此纵使见手法粗糙,犯了诸多基础错误,他也忍着未提。   自知卑下的农人,更是不敢主动接近这似珠玉般烨烨的贵子。   最开始的那两日里,他们始终提心吊胆:既不解对方缘何对这污糟田地颇有兴趣,又唯恐对方一时兴起、或将纵马践踏豆苗。   方忍着恐惧,不错眼地暗中打量着。   ……即便他们心知肚明,倘若贵人若真要这般做,自身也根本无能为力。   只不过他们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全然多虑了。   贵人那鞋履踏于田垄中,竟是轻柔得几乎不见印子,且那体态徐然,却飘然若神,莫说是那有序豆麦,就连蔓草亦未曾弯折一株。   正当他们放下戒心,重新恢复劳作时,一忙着躬身松土的老者,忽闻一人沉沉询道:“豆荚已至鼓粒子期,当丰水,为何不及时浇溉?”   那声音清冽如泉,却叫他当场被狠狠骇了一跳,险被农具砸了脚。   待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他才恍然发觉,发问者是那一直不言不语、只安然巡视田间的贵人!   他呆呆地望着那风神秀彻、犹覆皑皑霜雪之容,怔了好一会,才满脸羞惭地回神。   他带着几分狼狈地俯身,磕磕绊绊地应道:“回、回尊君的话,是那汲水的绳好似断了,还、还未来人修好。”   毕竟众兵将云集于此,出征迫在眉睫。   司隶校尉钟繇暂居府中,绛邑县令日日愁人手不足,又岂会有人在意田间一口井?   只是那口井暂用不得,便叫周边仰仗井水灌溉的田地,便只能靠农人辛辛苦苦地自河边挑水来了。   可他家中二子尚未成婚,便被征作民夫,如今根本不知生死。   妻子则体弱多病,帮不上他什么忙。   这近三亩的田地说大不足以养活一家五口,说小却足够他忙活终日、不得停歇。   可贵人缘何会在意这些?   他以额触地,浑浑噩噩地想着。   那贵人却道:“你先起身,不必多礼。”   口吻倏然较之前温和许多,还突然带上了令他不甚熟悉、好似颍川郡那一带的口音。   他战战兢兢起身,垂首等候吩咐。   那贵人沉默片刻,重复道:“汲水的绳?”   “正、正是,不敢欺瞒贵人。”   叫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好似精通农务的贵人接下来所说的话:“带我前去一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叫他如坠云里雾里。   贵人由他领着去到井边,只费了至多二息的功夫端详一阵,好似就判断出了问题所在。   旋即伸手,神态悠然笃定地拨弄了几下,又就地拾了枚木块,以指抚过,流畅地安插进去。   “好了。”   那贵人面容静然道。   好了?   ……什么好了?   他木愣愣地瞪大了眼,看着眼前模样好似原封不动、但在贵人那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指间却重获新生,灵活非常的汲绳,只觉自己在做一场怪梦。   虞临见这农人呆滞,便在离开前耐心解释了句:“汲绳无碍,不过是些许老化。”将零件替换掉就好了。   有过在闻喜县指导农人的经验后,虞临并不指望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原理。   他心念微动。   ……这不正是为他农书宣传预热的好时机么?   于是虞临微垂眼帘,忍下那点因自我鼓吹带来的不自在,神色宛若平静地将话锋一转:“若汝真欲晓其理、习其技,晓此器修缮之法……且待数载,可购我所著农书一观。”   为了缓解心下的古怪感,虞临视线略微飘远了些,微赧地补充道:“虽经修缮,此过于繁琐,只做日常汲水用尚可,灌溉不足用,不如翻车。”   反正还需驻军至西凉军赶来汇合,他时间充裕,索性给他们建个翻车吧。   在闻喜县时,他早已领着田父造了整整八架,且因地制宜,人力水力驱动皆有。   如此倒是轻车熟路。   不过翻车固然好用,日后维护起来却需掌握相关知识,较为繁琐。   于是,虞临强调道:“翻车原理,亦将现于农书之中,届时需得阅读。或可遣人去闻喜寻相关工匠。”   ……农书?   那农人一脸茫然。   ……读书,他也配么?   翻车又是什么?   待他终于回神,却见那贵人早已离去了。   真正叫他备受惊吓的事情,却发生在七日之后。   不过是平凡无奇的一晚。   当侵晨到来,田父自狭小瓜庐艰难起身,准备趁日头未烈时为豆田灌溉时,便被悄然现身小河渠上的庞然大物,给惊得农具坠地、彻底失语。   这是何物!   最后还是年轻时曾为商旅、最为见多识广的那名田父,在满腹疑惑地打量了一番这庞大却精密无比的结构、最后根据源源不断地将水刮入槽中、流入田间的刮水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此乃龙骨车,”想着日后将得的极大便利,他不禁激动得面色潮红,语无伦次道:“竟是龙骨车!翻车!”   直到隅中,巡视完自己的营地的虞临,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田父们眼前。   大豆有三水期一说:播种期,开花结荚期与鼓粒期。   单看秕荚数量和饱满程度,就能判断出前两期都未能做好,那这最后一期,就显得至关紧要了。   心里始终惦记着绛邑县人田里的大豆,熟稔地踱至田间的虞临,却很快惊讶地发现了一桩怪事。   这些前几天都还战战兢兢、只敢暗中窥探的人们,只因一架龙骨车,就忽然不再畏惧自己了。   1.啴(tān)啴:喘息貌。   出自《诗经四牡》四牡騑騑,啴啴骆马   2.骊:黑色的马   3.济济:美貌   出自《诗经载驱》四骊济济,垂辔濔(nǐ)濔   4.薄薄:车疾行声。或策马的鞭声。   出自《诗经载驱》“载驱薄(bó)薄,簟(diàn)茀(fú)朱鞹(kuò)”   5.虺(huǐ)虺:形容雷声   出自《诗经终风》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6.明光铠   “曹植在《上铠表》中写道:“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赤炼铠一领,马铠一领,今世以升平,兵革无事,乞悉以付铠曹自理。”   这段话可提炼出两个重要信息:其一,是“乞悉以付铠曹自理”,曹植将曹操赐给他的铠甲,交付给了管理甲胄的官署“铠曹”,说明曹魏政权对于甲胄的管理相当严格;其二,便是那一连串的铠甲名称:黑光铠、明光铠、两当铠、赤炼铠、马铠。   这一系列甲胄中,名气最大,争议也最大的,当属明光铠。何为“明光”?简单两个字,就已引发出数种猜想:主流观点认为,这种铠甲主要出现在古代雕像上,板状护甲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犹如汉镜“见日之光,天下大明”,故称“明光”。还有人主张“明光”是对甲片物理特征的描述,凡是做了强烈抛光处理的金属甲片,皆属于明光范畴。三国两晋以来,鉴于铁甲容易锈蚀,甲胄多改用钢铁制造。在此过程中,人们发现,水磨可起到防锈的作用,甲胄经过水磨,能产生明亮的反光,在阳光下夺目刺眼,使敌军头晕目眩,也给披甲者创造了有利的攻击机会。   事实上,东汉砖画中已经出现了胸前带圆护的形象,魏晋南北朝兵俑所穿的带圆护之铠甲,更数不胜数,鉴于此,笔者对“明光”定义也采用主流观点。至于“黑光铠”,因缺少实物,只能推测与明光铠属于同一类型,“黑光”,可能指的是胸甲处圆护的颜色。”(摘自《中华遗产中国甲胄》2022年04期)p59-60   7.大豆高产的前提:   “大豆对土壤要求不严,适应性比较广。大豆高产要求的土壤状况是:活土层较深,既要通气良好,又要蓄水保肥,地面应平整细碎。合理深翻,细致整地,能改善土壤环境,熟化土壤,蓄水保墒,提高土壤肥力,并能减轻杂和病虫为害,是大豆苗全苗壮的基础,是大豆高产的前提。”   摘自《大豆优质高产问答》何永梅,杨雄,王迪轩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53   8.大豆的三水期:   1播种出苗水播种时,如果土壤墒情不足,土壤含水量在18%以下时,需浇水造墒播种;也可等雨后抢墒播种。灌水最好是播种后喷灌,可在播种后当天喷灌一次,出苗前(播种后第四天)喷一次,确保出苗   2开花结荚水:   开花结荚期(播种后4055天)大豆需水量较大,是大豆需水的关键时期。这时要求田间较为湿润。开花结荚期如果出现干旱情况(连续10天以上无有效降水),应立即浇水。浇好开花结荚水,可减少落花、落荚,增加单株荚数。   3鼓粒水鼓粒期(播种后5590天)是籽粒形成的关键时期。浇好鼓粒水,可增加单株有效数、单株粒数和百粒重。这一时期若干旱缺水,则秕粒、秕荚增多,百粒重下降。如果出现干旱情况(连续10天以上无有效降水或土壤水分含量低于25%)应立即浇水,减少落荚,确保鼓粒。摘自《大豆优质高产问答》何永梅,杨雄,王迪轩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34-35   9.翻车:   翻车是中国长期来普遍采用且效果很好的灌溉或扬水机械,按动力的不同,又可分为人力、畜力、风力和水力几种类型。人力翻车因操作方式的不同又有手摇式和脚踏式两种。但无论哪一种翻车,都是由上下两个链轮和传动链条作为其主要组件的。   翻车有多种名称,如龙骨车、水龙、水车、踏车、水蜈蚣等。早期文献则多称为翻车。它的发明年代不晚于东汉。《后汉书张让传》称:“中平三年(186)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又铸天禄蟇,吐水平门外桥东,转水人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效路,省百姓洒道之费。”文献中还有三国时马钧研制翻车的记载:“时有扶风马钧,巧思绝世。..居京都,城内有地,可以为园,患无水以灌之,乃作翻车,令童儿转之,而灌水自覆,更入更出,其巧百倍于常。”王祯《农书》对脚踏式翻车有较详细的记载。   翻车以木制零件为主,以木板制成长槽,以一丈至二丈不等,槽宽一尺左右,高度相近,其中安置行道板。槽的前端安有轮轴,上装拨链齿轮。槽人水的尾端,装有小链轮。大小链轮一般都有六个以上的拨齿板。环绕两链轮架设木制链条(即龙骨)一周,上装许多板叶作为刮水板(文献上多称斗板或关水板)。当用人力、畜力或风力装置驱动轮轴旋转时,大链轮随之转动,带动木链及其上的刮水板循环运转,不断将水刮入槽内,并沿槽流入田间。图3-28为20世纪50年代安徽省使用的一种翻车,1它与古文献记载的脚踏翻车所不同的是将长槽改为封闭式长箱,其他结构则基本相同。   据调查,翻车寿命一般在30年以上,使用期间须常用桐油揩抹以防腐烂。鹤膝与刮水板则要经常更换。这一点古人早有认识,徐光启在讨论水力翻车时指出:“水势太猛,龙骨板一受龃龉,即决裂不堪,与今风水车同病。”   《中国科学技术史机械卷》主编陆敬严,华觉明,科学出版社 p78-80 第58章 第 58 章   马超未曾料想的是,自己不过是想寻那传闻中颇具武勇、不同寻常世家子的虞临见上一面,探探深浅,竟会是这般艰难的事。   在双方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同司隶校尉钟繇的叙话,倒是简单明了。   马腾愿遣子为帅,出兵出力,听其号令,必有所求。   既要首功以示忠诚,亦要充足粮草:前者显是理所应当,一些不过是游兵散勇的县兵与民夫,又岂能抵得上身经百战、扎扎实实的一万精锐骑兵?   后者却令钟繇既欢喜,又犯愁。   撇开将士不论,单论需要筹措的马粮,都是桩足够叫司隶校尉焦头烂额之事。   可想而知,单凭区区绛邑县,哪怕吸干了血汗,也不足以供应这一万多精兵,必需从旁处加紧调配。   知晓钟繇应得有些许勉强,马超也只做不知,冷眼旁观。   沙场上所向披靡的关西诸军,之所以纷纷落败、处境窘迫,便是因长期兵不足食,马难果腹。   往近些看,为劫掠军粮而死于流矢之下的,便有张济。   耐人寻味的是,其侄张绣兜来转去,最后复归了曹……在先杀曹操长子曹昂等人的情况下,敢铤而走险做出如此决议,不知是愚钝,或是胆量。   也正因如此,促使了原先举棋不定的马腾等人下定决心:连弑子之仇都能一笑泯之,他们这与曹操无冤无仇、还能在这紧要关头供其驱使的助力,更当得倚重了。   说到底,这是阿父需考虑的事。   马超晃了晃头,不愿多想这些盘根错杂的事务。   待他离了衙邸,头上已多了个司隶校尉督军从事的头衔。   按钟繇所言,大军现已到齐,至多只在绛邑修整上二日,便将往平阳开拔。   马超自无异议。   正事一了,连日奔波的他不知为何不觉疲敝,甚至精神饱足。   他召上处便坐之中的庞德,兴致勃勃道:“随我寻那虞闻喜去!”   只是这虞闻喜,却全然不似他设想中的易觅。   他先是赶至对方营地,便被告知虞君自隅时起便离了营,应是往龙骨车去了。   龙骨车又是何物?   马超听得一头雾水,待赶至那河渠边上,望着峙立于眼前的庞然大物,不禁诧异。   即便是不好躬耕者,亦不难从那汨汨流水判断出这翻车的用途。   马超只觉那虞临愈发神秘了。   他并非不知劝课农桑,是为县令职责所在……但坐在衙署中舒舒服服地发号施令,可全然不同于凭一己之力,便从无物生生变出这么一副精密却又庞大的器械来。   无论怎么听,都是个实打实的文官。   “他当真有亲手斩了那二人的能耐?”   马超不由得再度怀疑起庞德先前所言。   待得了庞德笃定的答复后,他略作思忖,旋即不做言语,捉了龙骨车附近的老农询问虞临的去向。   这老实巴交的田父忽被逮住,先是被这身着软甲、却生得人高马大,容貌更略异于中原人的小将给骇得不轻。   在马超不耐烦的追问下,他嗫嚅了好一阵,才畏畏缩缩地指着北边,道虞公似是往那溪边去了。   马超不疑有他,带着庞德朝北而去。   却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颤颤巍巍、却不住抬眼偷瞄他们去向的农人,便一改方才连话都说不全的惊骇模样。   还立即往城里去,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快腿脚,给人通风报信去了。   就他知晓,虞公在口头传授过他们如何维护这家龙骨车后,便入城去寻工匠,竟慷慨到要将图纸赠之。   老农抚了抚仍有余悸的胸口,却半点不后悔给那两人指了错路。   瞧着凶神恶煞的架势,容貌又明显带了夷人血脉,毛发颜色偏浅,还卷着带点杂乱。   他啐了一口。   断不像甚么好东西!   他虽为粗鄙草芥,也有良知尚存,知晓这些关西军虽同他们上官明面上联合,前些年却未少做烧杀劫掠的恶事哩。   在不知这蛮子因何骤寻虞公时,他如何肯说实话?   只是这农人不知,想来报信的自己,也来晚了一……两三步。   彼时虞临步入工坊,便见匠人正犯愁:那新造的霹雳车出了毛病,好几人都轮流看了,愣是不知为何无法运作。   他们唯恐霹雳车若修不好,于车身上留了名的那几名工匠都得被责罚,因而摆弄时愈发粗鲁急促。   就在其中一人东摸摸西摸摸,正想着硬着头皮尝试一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道摄人的目光,灼灼落在自己后背之上。   他愣愣回头,紧接着便因来者的容貌,而陷入了更深的怔忪中。   “车坏了?”   这翩翩仙君似的人物,面若霜雪,口吻却很是温和。   他愣愣地接下被对方放到自己身前的图纸,又听一悦耳如噀玉喷珠的声线道:“此事不急,你们先去看这份图纸。”   岂会不忙呢?   他们心里偷偷反驳着。   可既是贵人下令,他们纵使为身家性命发愁,也不敢公然不从。   只得无声哀叹,转而钻研起这图纸来了。   不过,才瞧了一眼,他们便被这详尽至极、且清晰明了的构造图给惊了一跳。   就连每个部件的大小,都在旁边具体标注了可供参照之物!   他们不自觉便沉浸其中,待重新回神,那位颜若姑射仙人、叫他们如在梦中的虞姓县令,已施施然地离去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也不知何时,对方竟还替他们修好了坏掉的霹雳车!   那气喘吁吁的农人只得继续顺着人们的话寻找。   寻着轨迹,他先是从一群顽童口中,得知虞公信手救下了被困于高树上的同伴。   再是通过神色呆滞、满嘴胡言乱语的另一伙工匠们,得知虞公先是帮忙试了试新弓箭的定力、又轻描淡写地徒手拉开了本该需三人合用的九石腰引弩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竟编造出这等荒唐之言来!   他不禁有些气恼。   等到集市上,他又问到虞公不仅寻外来商贾买了好些种子,还帮发愁的妇人修复了损坏的纺车,补了漏水多时的茅草屋顶。据那妇人说,纺车甚至比之前要好使多了。   他听得咋舌,只得继续寻人。   在途经一口早已枯水的废井时,又见这不知为何围着大群的人。   他凑进去一问,才知晓虞公适才路过时,知此井废除后使周边坊民很是不便,竟当场执器,往下深凿了几尺。   随那先前难倒众人的岩石碎了一滩,清水复流。   面对一张张或是感激,或是震惊,或是不可思议的面孔,农人已是脑袋发昏,走得是双腿麻木。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找虞公的途中,将整座不大不小的县城给跑了个遍。   虞公,虞公,究竟身处何处?   他已精疲力尽,下意识地一抬头,恰恰望见了夯土城墙上静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遍寻不到的人,竟然在此!   他骤然睁大了眼。   此正逢羲和西逝,而望舒高系之时。   耀灵沉积,薄雾冥冥,轻乘云气而下,覆此沉墨之乡。   星河月晖慷然倾泻,而浮散于蒸腾云雾之中,皆落于虞公身廓譬谪仙浮翼,寂落沉沉,犹光乎日月而戴列星。   虞公仍是面朝城外,静默沉吟,农人却莫名踧踖。   就如周遭兵士,丝毫不敢大语,只静静凝视着那道身影。   他一路寻来,分明觉虞公亲切和善,爱民如子,似冬日可爱。   可遥望此影时,却又令他不受抑制地生出深深敬畏来。   ……自己比虞公,犹黄鹄之与壤虫。   他兀自心乱如麻,浑然不觉那道身影已缓缓回转,又在一个错眼间,于高处轻盈无声地落于他的身畔。   “有事?”   虽始终背对着城中,虞临仍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忽然静止的那道足印。   对神色讷讷的农人,他微微俯身,温声询问。   便如皎月一轮,破散瞑雾,升于不测之渊。   然而这话一出,眼前的人忽然就开始漏水了。   虞临身形微僵,眉头也轻轻蹙起。   这人究竟怎么了?   好在农人亦觉狼狈,赶忙用力擦了把脸,恭敬道:“还望虞公留意!适见二西凉恶客,貌状凶顽,无端探问虞公下落,恐于虞公有碍。”   居然会有人来主动找他?   虞临闻言,只觉惊奇。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颇感兴趣道:“你可知他们如今身处何处?”   “这世间怎有如此神出鬼没者?”   在察觉出自己竟被那怯弱的老农给戏耍了通后,马超感到难以置信之余,不禁气极反笑。   “倒是小觑了那田父的胆略!”   “农人无知,”庞德劝道:“还望将军息怒。”   马超轻哼一声:“我至于气量这般狭小么!”   无关军机,他倒不至于恼羞成怒,非将那人揪出来杀了雪恨不可。   反而在品味出那农人不惜以命犯险的背后、是要维护虞临后……他逆反心大盛。   他今日便非要见着这位神秘莫测的虞闻喜不可!   然设想如此,实现起来却远超二人的困难。   即便他只着轻便的软布胄,可无论是那高大魁梧的身量,或是明显带着外夷血脉的面相,便足够引起中原人的不喜与警惕。   若说寻常遇着他,只是心存惧怕地避开的话,当他光明正大地打听虞临下落时,那副畏缩的模样便陡然转为警惕与戒备了。   碰壁数遭后,连马超都感到罕有的气馁。   分明到处都有虞临留下的踪迹,却又到处都寻不着人。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庞德:“你口中那虞临,当真是闻喜令,而非绛邑令?”   按理说,他们不都是初来乍到,于此驻地毫无根基可言的么?   可在他亲口问下来,分明是全城的百姓都认得虞临,还分外爱戴他了!   马超不禁犯起了嘀咕。   奇了怪了,这究竟是何来的威望?   随上峰屡屡受挫,庞德亦是一头雾水。   他谨慎地回忆了一番,最后肯定地点头:“确为闻喜令,且在任不过二月出头。”   马超摇头,又意义不明地点头。   “我敢断言,这绛邑民心中惟念虞公,待其毕恭毕敬,却未必识本县之令也。”   为了印证自己随口所说,马超信手逮了个刻意贴墙避着他们走的路人,笑容灿烂地询问:“你可知自家廷君名姓?”   被这劈头一问,又遭那笑容一晃。   那路人既是害怕,又是茫然。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在马超愈发得意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说出了实情:“……廷君尊姓大名,岂是我等鄙人所配知晓的?”   马超哂笑一下,紧接着便问:“那你可知虞公为何许人也?”   便见此人脱口而出:“然!”   这城中岂会有人不晓虞公?   “果真如此!”   马超心满意足,爽快地将敢怒不敢言的人给放了。   上峰到底年轻气盛,偶有顽童之举。   庞德心中如此念道,仍觉几分哭笑不得。   日暮西沉,已至宵禁。   正当他要劝马超回营修整时,眼角余光恰巧瞥见一寂静无声、竟始终未曾引起他们注意的修长身影   “便是你们,一直在寻我?”   虞临见其中一人已发现了自己,便不再沉默静听。   中原官话与羌语或多或少地混杂在一起,再携些凉州口音……的确比较独特,需要时间学习。   二人的视线具都定格在他身上,闻言,却良久未发一言。   虞临也不催促。   他极擅追踪,二人的特征又极其明显,还一路招摇过市,张扬地到处询问他的行迹。   且近宵禁时刻,街道上人迹逐渐稀疏。   他甚至不需要费神去反追踪,就发现了游荡的二人。   因还在适应马超的奇特口音,虞临的语调堪称慢条斯理。   他的行动却与之截然相反,譬斑豹迅捷。   二人未及眨眼,那道原本慵懒地坐于墙头之上的身影便盈盈跃下,落于他们面前,未曾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晢晢皎人微微歪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们。   纯漆双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话语则是简明扼要。   可他采取的语调也好,口音也罢,却与上一句的截然不同,而叫二人熟悉得不可思议:“汝等,便是率万骑来此之西凉主将乎?”   庞德却是悚然而惊,寒毛直竖。   宛若神人的容仪所带来的震撼,当下即由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所取缔了。   马超的面容亦变得一片空白。   传闻中,虞临分明为陈国武平虞氏出身,明明确确地是中原名门贵子。   为何其一开口,却是与马将军堪称别无二致的西州口音?!   1.张济死于劫粮   建安三年(198)张济因军中缺粮,带兵到南阳郡抢掠;在穰县被民军击杀,他的侄子张绣继续统领他的残余部队。   《三国志魏志六董卓传》原文:“济饥饿,至南阳寇略;为穰人所杀,从子绣,摄其众。”   2.大名鼎鼎的宛城之变(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那次)和张绣的复降只在这里简单列一下,大家应该都知道的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二年春正月,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公乃引兵还舞阴,绣将骑来抄。公击破之,绣奔穰,与刘表合。   然后在建安四年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   《三国志魏志张绣传》里提到了较为具体的原因为【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当然真实情况肯定远比这个复杂:“绣领其众,屯宛,与刘表合。太祖南征,军淯水。绣等举众降,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绣掩袭太祖;太祖军败,二子没。绣还保穰,太祖比年攻之,不克。”   3.此犹光乎日月而戴列星:犹如被日月照耀且头顶群星。   原文出自《淮南子》“此犹光乎日月而戴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突奥也”   4.犹黄鹄之与壤虫:这就如同黄鹄与泥土中的虫子相比。用于形容“杰出者与平庸者的差距”   同样出自《淮南子》:“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终日行不离咫尺,自以为远,不亦悲哉!” 第59章 第 59 章   马超倒不似部将庞德般想得多。   听到虞临开口后,他缓缓收回凝在虞临脸上的视线,倒是将对其身手的惊异暂且抛到了脑后,眼里透着神奇:“你怎会讲我们那的话?”   确切地说,这凉州混着羌胡话的口音,即便在西凉军中也称不得有多常见。   虞临却说得极自然流畅,令他都禁不住怀疑,对方或也曾在凉州兵营里住过。   虞临实话实说道:“适才学的。”   马超当然不信。   但他也不是非得弄清楚不可,横竖听着顺耳亲切便是了。   他随口“哦”了一句,大大方方地问:“你定是虞临,虞子至吧?我唤你子至,可乎?”   又爽快地自我介绍了一通:“子至亦可唤我孟起。马超,马孟起,右扶风茂陵人也。方才刚领了个司隶校尉督军从事的职务。”   虞临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身量不如赵云高壮,但也生得窄腰阔肩,尤其胳臂虬结扎实,笑起来时还露出一对明显的上颌尖牙。   不知为何,他莫名联想起了那日的孙策。   虞临点了点头,极自然道:“孟起贤弟,幸会。”   马超:“……”   他直觉有些许不太对劲的地方:虞临瞧着同他岁数相仿,二人又尚未论过齿序,怎自己就已成“贤弟”了?   不等马超出言抗议,虞临已顺理成章地看向了庞德。   他宛若不觉对方神色间的惊疑不定,语气寻常地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贤弟?”   庞德于是回神,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庞德庞令明,南安狟道人也,谬领校尉职。”   对于虞临称自己为“贤弟”之事,他却是处之泰然。   见理应更清楚虞临履历、且年长自己数岁的庞德亦成了“贤弟”,马超那对浓眉虽仍蹙着,到底没再提出异议了。   在外人看来,要同马超变得熟稔,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   最难的地方莫过于,需先入了这心高气傲的凉州小将军的眼神秘莫测的这位虞闻喜令,恰巧早在此列。   一行三人,因庞德自然而然地落后一步而形成二前一后,大步流星地朝城外营地走去。   马超未提自己叫个老农戏耍了通的糗事,率先问道:“你身为闻喜令,怎成天便在城里替些小民忙活,而不在自家营房里呆着?”倒是累他寻了一日。   虞临感觉这个问题有些笨,但还是回答:“有二位得力县尉在,无需我多作过问。”   见马超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隐约认为自己二位实属难得可靠的部下受了诋毁。   他微微抿唇,平静提醒道:“孟起得以安心在外寻我,不也是因副手得力?”   马超心道,那自是不同。   他自幼从军,与这追随阿父马腾数载的一万精锐同营而居、同器而食,情谊深厚,将士皆愿为他效死力。   其中默契,又岂是一新至赴任的县令与寻常县兵之间,所能比得的?   马超一挑眉,正欲反驳,却忽忆起对方此行不过带了少得可怜的数十人。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莫不是虞临因颜面上过不去,又或是刚挨了钟司隶的训斥,才想着同绛邑人交好,好临征一些?   因而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叫马超给难得厚道地咽下了,信口承认:“然也。”   他稍稍侧过头来,不着痕迹地端详着沉默的虞临。   其翩翩袍服下,身姿愈显颀秀。   加之那光丽秀粲、却又波澜不兴的仪容,着实难以想象对方身具武勇。   但无论是先前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栖坐于墙上、许久不为他们二人察觉,又或是他那素来敏锐的直觉,都无不深切地警告着他。   这瞧着风轻云淡、赏心悦目的青年,实则危险得很。   马超不觉惧怕,反倒愈发跃跃欲试。   到底知晓二人不过初识,接下来还需共事好一阵子,他虽有心试探,也不欲直接冒犯到虞临。   遂自认拐弯抹角了些,询道:“我观子至亦是习武之人,不知勇力如何?精擅何种兵器?”   毕竟是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虞临不假思索道:“略晓射术。”   马超闻言,不禁高高扬眉。   中原人于自幼长于马背、射术纯熟之羌胡骑面前,坦荡自言射术上佳?   于他而言,这着实罕见得很。   “我亦略通此技。”他原本想说什么,又咽下了,惋惜道:“可惜时机不对,否则定要寻子至讨教一番。”   待诸君秣马蓐食,最迟后日便要出征,营地不过草草建起,连个像模像样的校场亦无。   “匈奴骑倒称得上是个厉害对手。”他感叹道:“强弩下高鸟,勇士格猛兽,方才称得上快活!”   又是名打猎爱好者?   再次联想到轻出狩猎、招致杀身之祸的孙策……虞临默了默,礼貌地没有就此危险爱好,发表自己的真实看法。   对于同类,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胜负心。   况且,一想到上回跟孔明他们玩弹棋,最后草草了事的状况,他的态度便变得慎重许多:“无须急于一时。”   马超爽朗一笑:“正是。校场中亦无甚可比的,待至匈虏处,多的是你我切磋之机!”   他见惯中原这些名门士子自视甚高、不齿凉州将兵为人傲恣的明惊暗贬;更烦见他们自忖有识之士明知西州人多是白丁,还张口便是不知所云的繁文缛词、华丽骈句来糊弄他们;最憎的便是他们分明需要铁骑相佐,却打心底将他们视作化外蛮夷、披甲禽兽,神色间难掩满心轻蔑。   想到这里,马超禁不住又瞅了虞临一眼。   撇开那抑若之容不谈,他敏锐察觉到,这位虞闻喜始终平淡自若,所用言辞非但简练,且为同他们交善、还费心学了与他相仿的口音。   罢了,贤弟便贤弟罢!   马超释然。   虞临丝毫不知,这位自认做了莫大牺牲的西凉骁将,已默认同他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之所以称对方为贤弟,不过是凭肉眼观察出对方年纪较自己轻一些,且此时盛行称兄道弟的风气,便初初拿了对方做练习对象罢了。   见马超与庞德接受态度良好,他便更不觉此举不妥了。   但到了城外营地后,他渐渐感到对方很是缠人。   凉州军的驻地已然筑成,虞临只淡淡看了一眼那毛糙到叫人难以直视、随时散架也不奇怪的手法,就将视线静静收回了。   马超却对自家那粗糙驻营习以为常,热情邀请道:“大兄若不嫌,可愿随愚弟入营细叙?”   在虞临面无表情地斟酌着婉拒用的措辞时,他又不经意地添了个筹码,笑道:“今日钟司隶寻我说了些话,与大兄亦是戚戚相关,正好!”   虞临心念微动。   不过,他只动摇了一瞬:若真是同自己有关,钟繇必然会于翌日遣人告知。   提前一阵知晓军报,虽是满足了那些微薄的好奇心,却有触犯军纪之嫌。   他不怕麻烦,但这的确毫无必要。   “孟起之情,我心深谢。”他直白道:“然军情宜密,不当外泄,还望贤弟慎之。”   马超微怔。   让虞临意外的是,对方面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反增。   更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听了自己拒绝的话语后,连一直不苟言笑、保持缄默的庞德,也跟着舒展了眉目。   “子至兄所言在理,是小子轻率了!”   马超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旋即很是自然地抬起一手,就欲搭上虞临较自己稍高一些的肩头,口中还道:“今见大兄,方知何为古人所叹‘何相见之晚也’!”   话音刚落,手腕处骤然一紧,叫他为之一怔。   在碰触到虞临肩部前,便被对方捕捉到了意图,并以叫他始料未及之势,稳稳擒住。   虞临面无表情地将这个才刚刚认识、却也同样热衷于动手动脚的新友人的手往下一拉,确保对方不做抵抗后,才轻轻放掉。   他又淡淡一瞥。   确定自己力道控制得很好,加上马超的体质远比寻常文人的结实,并未给那手腕处留下任何痕迹。   他之前能勉强接受孔明与荀香人的触碰,既是因为二人与他的交情较深些,且较为羸弱、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初作结识的马超,条件则皆不符。   他神色矜持冷淡,一本正经地提醒:“我与孟起交契,尚未及肢体相接等亲厚境地,容后再谈。”   庞德心道不好,不禁有些紧张地看向马超。   叫他意外的是,向来喜怒易变的上峰,此刻神色却是实打实的毫不着恼。   马超并未注意到庞德的视线。   他微微睁大了眼,盯着方才被矜贵漠然的虞临看似轻松地攥住的手腕看了会,浅褐色的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他好弓马,善用枪,膂力过人,武勇常冠军中。   然适才之事,他非但全然未能看清虞临的举动,且被抓握住腕部后,竟然彻底动弹不得。   虞临不得而知的是,自己明显低估了马超的脸皮厚度。   马超略作思索。   他既未因被拒绝而恼羞成怒,也未就此罢休,而是极规矩地将抱了臂,神情真挚地转换了目的:“大兄所言在理。只我对大兄相见恨晚,着实不愿就此别过……且愚弟营房简陋,观大兄所建,可谓用途颇广,质地扎实,不知大兄可愿容我入内一观?”   他的想法也直截了当:既虞临不愿往他那去,他便设法往虞临处去。   若不多作交谈,武艺切磋,又如何加深交情?   虞临静静地收下了马超的夸赞。   他霜睫微垂,喜怒难辨。   可若换做是赵云在场,定能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实则颇佳。   在凉州混血小将的殷切注视下,虞临很快便允许了对方的进一步试探:“可。”   目的得逞,马超丝毫未想过掩饰高兴的情绪,当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赵云听闻虞临归来,第一时间前去营门处迎接。   见外在向来对生人疏离冷淡、不好结交的虞临,在归来时却变成三人,其中二人竟还是西凉军将领时,他短暂一愣,很快态度如常:“子龙见过主君、二位将军。”   虞临眼皮跳了一跳。   他警惕地盯着偷偷改了称谓的友人,当场提醒纠正:“子龙当唤我廷君,或是子至。”   马超探究的视线,也明晃晃地落在了身量挺括、一见便武艺不俗的赵云身上。   赵云对带着羌胡血脉、长相有异于中原人的马将军的打量,始终宛若不觉。   被虞临提醒后,他态度仍是一丝不苟的恭敬,却并未笑语应承。   想到身后还跟着两个新朋友,虞临微微抿唇,将接下来的话姑且忍了,开口确认道:“今日营中可好?”   他让毌丘兴与赵云二人轮值,今日正轮到赵云。   在从赵云口中确定一切无恙后,虞临便将马超与庞德带回了主帐。   想了想,又将赵云这个潜在的危险分子也叫了进来,让他旁听。   并一回生、二回熟地给双方做了引见。   做客的马超,自是毫无异议。   进到这营地中后,他已经确定了来前的猜测:的确不足百人。   确切地说,怕是连五十号人都凑不足这还是已然将那些劳役的民夫也囊括其中的结果。   马超不禁咋舌。   在亲眼见识过虞临究竟有多得民心,就连绛邑人亦无从抵御的情形后,他全然不会疑心是这位大兄的能力不足。   可闻喜纵使满目疮痍,仍为万户大县,又岂会连数百兵员民夫都拿不出?   只可能是故意为之了。   他既百思不得其解,便在坐下后,直截了当地问了:“大兄可是有龃龉于钟司隶?怎只带了这三四十号人来?虽有赵将军这等逸群壮士,可以一敌百,然外人不知赵将军能耐,即便为糊弄那些酸儒,也宜稍作充员。”   为避免伤了虞临的颜面,他脑海中灵光乍现,兴致勃勃地主动提出:“若蒙大兄不弃,我即刻便可于军中择些中原面孔的士卒民夫,悄悄送来!”   横竖八千人能称万人,五六千人也能称万人。   如今除了身为主帅的他,又有谁更清楚军中具体人数?纵猛然间少上千把个,谎称是闻喜县连夜追送来的,旁人至多是内心疑虑,明面上也断然不敢置喙。   司隶校尉处怕是没那么好糊弄,但依着这些文人有时能屈能伸的脾性,只消总兵数未差,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超越想越觉可行。   这一手移花接木,凉州军本就使得驾轻就熟:当初那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董卓,可不就是凭来回折腾那三千号兵马入城,成功唬住了不明真相的雒阳人么!   1.大兄:在上古时期是亲属称谓,三国时期用作对朋辈的敬称(摘自《《三国志》称谓词研究》,作者马丽复旦大学论文 p127)   例如《三国志蜀志关羽传》裴注《蜀记》曰:“羽与晃宿相爱,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晃下马宣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羽惊怖,谓晃曰:‘大兄,是何言邪?’晃曰:‘此国之事耳!’”   2.强弩下高鸟,勇士格猛兽   出自:桓谭《新论》,原文“野游则登平原,驰广囿,强弩下高鸟,勇士格猛兽;置酒娱乐,沉醉忘归。”   3.马超的职务:“《三国志蜀志马超传》超后为司隶校尉督军从事,讨郭援”   4.董卓进雒阳时移花接木的把戏具体如下:   董卓初入洛阳时,步兵与骑兵不过三千人。他自嫌兵力单薄,担心不能使远近之人慑服。于是每隔四五天,就趁夜派兵从四面城门出城,次日再大张旗鼓地入城。他扬言说“西边又有援兵抵达洛阳”。众人不知底细,都以为董卓的军队多得不可胜数。   原文《三国志魏书董卓传》裴注《九州春秋》曰:“卓初入洛阳,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遣兵,出四城门,明日陈旌鼓而入。宣言云‘西兵复入至洛中’。人不觉,谓卓兵不可胜数。” 第60章 第 60 章   对于马超展现出的慷慨大方,虞临虽感到些许意外和动容,但还是谢绝了这份好意。   他认真解释道:“多谢贤弟美意,然我麾下现唯二十九人,已叫钟司隶嫌过众矣,不宜再增。”   当他看见陆续到来的县令,所掌县兵数都远超自己所携时,心里也曾有过疑惑。   许是荀彧同钟繇提过什么?又或是钟繇亦同他们私下里谈过类似的话语?   这些念头懒洋洋地飘过,无一令虞临有细究的兴趣。   在他看来,二十九员正是最佳人数,不宜做出任何增减。   要是钟繇再度对此表示异议,他也只会装聋作哑,设法糊弄过去。   起初不愿意多带些人随同出征,倒不仅是对他来说没有必要,更是因为他们太过弱小。   他需要留下来尽可能多的人手,来护卫不在他亲自庇护下的闻喜县。   这样一来,哪怕猝受漏网之鱼的流匪势力、甚至是袁绍小股军队的攻击,在据城而守的情况下,凭借那二百多名县兵,至少能撑到他在两三日内赶回来。   且众人出征在外,非但无法正常从事生产作业,损耗还将陡然加剧……脆弱的同类还可能出现非战斗性伤亡。   就连寻常的伤风,一个不经意的划伤,都可能夺去他们的性命。   见识过多数人究竟有多羸弱后,虞临一路行来都心惊胆战,对他们的健康状况感到忧心忡忡。   他已一直在积极物色可靠的医工,只可惜还未遇到合适人选。   ……嫌三十人太多?   闻言,马超神情倏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来,与同样面露诧异的庞德飞快地对视一眼。   对虞临话中真伪,二人具不存疑,只是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按常理而言,钟繇只有嫌人少,哪有嫌人多的?   带了整整一万人来的马超,不知不觉地郑重了神色,又挺直了原本懒散微歪的腰杆。   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神色自若的虞临、和透着些许困惑微妙的赵云一阵,油然生出一念,遂谨慎问道:“莫非……大兄所携从者,人人皆具兄与子龙之勇毅?”   若是人人皆为百夫之防,做先锋驱用,那这三十人的确是绰绰有余了。   虞临未来得及开口,赵云的身躯便已微震。   自入帐以来,便始终端坐于虞临身后,以亲卫之姿垂目静听的他倏然抬眼,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   他固然有几分武力,又岂能厚颜无耻地与“徒手缚熊罴,千里击胡虏”的虞临相提并论?   因赵云此时的反应无端激烈,惹来马超与庞德的探究目光,他又补充了句:“云不才,尚有几分自知之明,堪为主君鹰犬之用、具几分爪牙之勇。然主君英气杰济、猛锐冠世,绝非吾等轻易所能及!”   闻言,马庞二人的灼灼视线立即转了回来。   “愚弟有眼无珠,”马超目光炯炯,浑身都写满了跃跃欲试:“竟不知大兄竟是如此神勇!”   虞临被赵云的话堵了一下。   他有意冰着脸,刚想纠正对方再提的“主君”称谓,就被马超的话给逮住了。   迟疑片刻,虞临后知后觉到该谦虚几句,于是礼貌道:“子龙过谦,亦谬赞了。”   不等这几人再开口说什么难以应付的怪话,他不着痕迹地抛了个比较安全的话题:“我从未同匈奴王庭交锋,不知王骑究竟因何难击?”   虞临的确有些好奇。   按照他的推断,南匈奴部若真是厉害,便不可能落得平阳进退两难、只得趁衅滋扰的境地。   匈奴早非冒顿单于下之强势悍猛,可叫中原如临大敌:自分裂为南北二股,且北匈奴已然彻底溃散后,南匈奴势力渐颓。   之所以能叫北民如鲠在喉,主因在内乱不休,一时无暇北顾。   就他亲自击溃的那些,也没看出厉害来。   可见众人皆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非是他真小觑了匈奴王庭之能?   虞临思及当日在王庭见闻,的确只是在外围闲逛了一圈,未曾与王庭精骑交锋……面上的轻松逐渐变得凝重。   赵云神色微妙。   马超则直爽道:“王庭精锐,的确不好对付。”   众所周知,天下之权勇,今现在者不过并、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与八种西羌。   匈奴军虽不长于守城战,然光是其据城不出、安心待敌军粮草耗尽,便已胜过妄动之举。   论起行兵打仗,马超如何不来兴致,当即便同虞临探讨起昔日从父征羌贼时,自己所展现的神勇英姿。   庞德默然低头,不住灌水。   赵云虽听出马超偶有夸大其实之处,但很是体谅对方年轻气盛,厚道地并未拆穿。   虞临则始终听得仔细,并悉数信以为真。   为了多从马超口中掏一些有用的信息出来,他还从善如流地套用了彼时荀彧应付幼崽的模式:恰到好处的褒奖,偶尔抚掌表示认同,幅度不深不浅的得体颔首。   果不其然。   虽非幼崽,但活泼好动的性情同幼崽很是相近的马超,果真被一步步催动。   他说得愈发兴致盎然、不时手舞足蹈,在虞临目光的鼓励下不住比划。   在马超看来,匈奴骑勉强称得上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因而颇为亢奋。   虞临虽不批判,但并不理解这点小爱好。   他从来都认为,对手越弱小越好:取胜越快,损耗越小,对百姓的伤害越轻,战后恢复工作也越容易进行。   在他曾生活的废土四期,攻城拔寨,向来是丧尸需要考虑的事。加之自到这个时代以来,他未曾亲身经历正式的攻坚战役,严重匮乏相关经验。   唯有通过近期所读《墨子》、《春秋》以及诸多兵法,结合曾经看过的类似题材的影视资料,才对此时的攻防手段得到一些大概的了解。   对自身不够了解的事务,虞临向来抱持谨慎机警、战术上高度重视的态度。因而特意给将士们人人都打了一身新的玄铁甲胄,又亲自设计了一些攻城器械。   但听闻马超如此神勇,仍极其重视匈奴……   他又不禁认为,自己或许还是太轻视这场战事了。   他只是体质比此时的人更强壮一些,到底不是不死之躯,这次也没来得及制造出可供众人安全使用的热武器,又怎能这么傲慢?   虞临深切地进行了自我反省。   马超对攻城攸关的话题,兴趣本不算大。   但眼见颇叫他喜爱的新大兄虚心讨教,他便变得兴致勃勃,堪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谈及城墙可否攻破时,他不禁哈哈大笑:“平阳城壁底厚达近三丈,高近七丈,绝非易事!且近日无雨,周遭又无水流可引,仅凭那十架霹雳车,怕是做不得大用。”   虞临神色变得愈发凝重。   他看向意犹未尽的马超:“在孟起看来,何为取胜之道?”   马超虽从未作为主帅发号施令,此行亦将听钟繇之令,并未在这方面多放心思。   然他毕竟随父从征多载,不但勇武绝伦,且兵法颇通。   见虞临似有意考校他,他便慎重思索一阵,才回答道:“若匈奴王庭轻敌,遣骑与超战于野,再伺机斩其王旗、擒其主帅,丧其军心,溃其士卒,如此便可速胜。”   虞临心念刚动,马超便被自己话语里的不切实际给先逗笑了。   他虽否定了先前的话,神色间难掩对自军精锐的傲然:“然南单于呼厨泉素来惜命,明见一万精骑来袭,又岂会不避其锋?必将龟缩城中。”   虞临不免失望。   他仔细观察庞德神色,见其很是认同马超话语,便回过身来,询问赵云:“子龙以为如何?”   赵云的建议,显是务实许多:“匈奴人多半未知马将军兵员颇众,依云之愚见,不若适当藏兵。假示以弱,诱敌频出,再逐一击之。”   只是匈奴人绝非蠢钝,即便当真上当,也绝无可能倾力而出。   再亏损一些人马,此计便再无可能生效了。   赵云叹息道:“此不足为攻城主策,然可俘其精锐,再遣人入城劝降南单于。”   南匈奴一势内附汉廷,到底已有百年之久。   纵有不臣之心,在天子威陨之机,屡屡烧杀劫掠百姓,深受黎庶憎苦。   然于朝廷,却切实未曾存有不共戴天之仇。   何况于中原人眼中,弱时降服,强时反叛,原本便是夷人常态。   对惯于背靠朝廷、获取利好的南匈奴而言,此番作乱、忠心耿耿为袁绍军助阵,无疑是假。   想趁机向曹操控制下的汉廷施压,索要好处,才是真。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尽管在他已在前段时日,从史书中读过类似内容,但仍觉匪夷所思。   待叛者宽,却待附者严。   他的指节无意识在案几上轻轻叩动。   少顷,他询道:“意为,匈奴群骑纵毒,害我元元,毁良田地,破民家园,逞凶作乱……于大兴兵师,将其击破后,多半是复得称臣,互相赠礼,即可不了了之?”   没有对作乱者的罚金,也没有对受害百姓的补偿,也不像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打算。   只是重新得了“南匈奴俯首称臣”的名,就已心满意足了?   虞临着实困惑不解。   因马超在场,赵云欲言又止。   马超却始终听得津津有味,并未因此勃然色变。   当虞临陷入思索后,他才渐渐敛了笑,发色较浅的眉宇间带了些意味深长:“大兄不好怀柔,莫非身怀段纪明杀伐之志?”   他看似毫无禁忌的发言,便是赵云方才未道之话。   距今不过三十余载,因羌人屡叛,使凉州汉民几亡,将军段颎奉命连战羌人,杀得谷静山空,使羌人近乎灭种。   闻言,虞临略感诧异地看了马超一眼。   “世间唯有罪人,而无罪族。”   亏马超还是羌人混血,岂会想法如此极端?   虞临蹙了蹙眉,显然极不赞同:“清算之日,恶者定罪,无罪者可降服收纳,岂能一概杀之?”   马超一噎。   ……他怎不知这位大兄竟这般遵纪守法?   他狐疑地端详着始终一丝不苟地端坐着的虞临一阵,结果只吃了一顿不善眼神的无声训斥。   他讪讪地错开目光,不禁哑然。   片刻后,他才逐渐寻回自己的声音,犹带着一股莫名的心虚,坦诚道:“若论首恶,非那南单于呼厨泉莫属。只是大兄之愿,我等皆是无权裁断,怕是注定要落空了。横竖届时听从钟司隶号令便是。”   多想也是无益。   见虞临凝眉,马超鬼使神差地咽下了这话。   赵云亦是心情复杂地叹息。   自光武以来,朝廷好“以夷伐夷,国家之利”,纵使单于曾率部曲残虐百姓,亦因其于部中地位超然、而必然受汉廷招募。   更遑论匈奴一旦重归麾下,其骁骑便可为急缺骑兵之诸侯所驱使。   可真杀了单于又如何?匈奴王庭必将推举出一位新王。   思及虞临能耐,赵云谨慎且委婉道:“呼厨泉为庸主。”   即便将左右贤王一同除去,其族息尚在,族风不改,日后多半还将为祸中原。   倒不如留一庸主。以狗领群狼,或可弱其锋芒。   “孟起所言,确实在理。”   认可了马超所言后,虞临若有所思。   自得到荀彧的忠告后,他从中汲取一点:行或有法可依,或有理可据。   他虽自认远不及他人学识渊博,然最受时人追捧的《春秋》,必是读过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虞临便清楚忆起《春秋》有一条,极其契合此时情景:大夫受命不受辞,出竟有可以安社稷,礼国家者,则专之可也。   他再看向在座神色各异的三人时,目光一如往常平静,心里却已经重新有了盘算。   反正自己有理有据,那便意味着到他自行裁定、灵活行事的时候了。   下一章开打。   注释:   1.“天下之权勇,今现在者不过并、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八种西羌”   原文出自:《三国志魏书董卓传》裴注张璠《汉纪》里,郑泰忽悠董卓小看袁绍联军的一番话(虽然都是为了蒙蔽董卓,但无奈说的都是实话):“且天下之权勇,今现在者不过并、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八种西羌:皆百姓素所畏服,而明公权以为爪牙;壮夫震栗,况小丑乎?七也。又明公之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   2.霹雳车:曹操督制的投石车   “曹操(原词会被屏蔽)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   3.段颎的事迹详情可见《后汉书》,简单来说,他把羌人几乎杀灭族了(请不要用现代的眼光去审判当时古人,也不要用现在的民族观念去评判当时的汉羌恩怨)   因为原文太长,这里只放一小段原文,再放一段摘自《东汉的崩溃:西北边陲与帝国之缘边》东方出版中心,作者谢伟杰,P154   “段颎的继任者胡闳无法镇压羌人,让情况变得更糟。帝国朝廷便委任皇甫规和张奂负责此事。皇甫规与张奂都与段颖不同,他们不仅仅依赖高压手段,还采用怀柔政策对付羌人。因此,他们成功地让局势缓解了数月。然而,汉羌之间根深蒂固的敌意仍然未解决。公元162年,各羌人部落再次联合发起另一波攻势。西部诸郡惨遭蹂躏,东汉“凉州几亡”。面对这种无法控制的局势,帝国朝廷只好释放段颖出狱,复以段颎为护羌校尉。   在回到前线后,段颎发动了大规模反攻。在公元164年至公元165年间,根据史料记载,段颖“无日不战”。羌人筋疲力尽,于是放弃战斗。段颖因其胜利而被封为都乡侯。公元167年,段颎消灭了西羌,史称“西羌于此弭定”。   尽管如此,东羌仍活跃于关中。由于段颖在西部战线的胜利,桓帝因此将他召回京城,询问他有关如何应对东部战线的意见。段颖指出只有“长矛挟胁,白刃加颈”,才能对付羌人。”桓帝认为段颖的观点具有说服力,因而指派了他负责东部战线。段颖一抵达前线,就击杀了许多羌人。帝国朝廷赐予他大量荣誉,并拜段颖为破羌将军。为了履行对桓帝的承诺,迅速结束战争,段颖继续采取进攻战略,实行大屠杀,杀戮他遇到的任何羌人。在《后汉书段颖传》的最后部分,作者范哗称赞段的胜利为“谷静山空”,它是大规模杀戮的结果。不过,这是一场惨胜。”   战绩是:《后汉书》“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骡驴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   4.以夷伐夷,国家之利:东汉时期经常以夷兵讨伐夷人,譬如马腾麾下很多归顺汉朝的羌胡兵,他的母亲也是羌女,但他们会讨伐那些反叛汉朝的羌军   出自《后汉书》,原文“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单极天下,欲臣虏匈奴,未遇天时,事逐无成,宣帝之世,会呼韩来降,故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及王莽篡位,变更其号,耗扰不止,单于乃畔。光武受命,复怀纳之,缘边坏郡得以还复。乌桓、鲜卑,咸胁归义。威镇四夷,其效如此。今幸遭天授,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秉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效用。太后从之。”   5.“大夫受命不受辞,出竟有可以安社稷,礼国家者,则专之可也”简单来说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原文出自《春秋》   《三国志魏书邓艾传》里也有引用,是邓艾为了跟司马家阐述自己行为的合理性的:“《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 第61章 第 61 章   “姓钟的老狗当真要打?”   平阳城头,南匈奴单于呼厨泉与心腹屹立其上,极目眺望。   当糊影乍现时,凭他那傲人目力,姑且需微眯起眼来分辨上许久。   待那伙人在距城墙尚有他难以置信道:“当真是那凉州马儿的旗帜!”   即便亲眼确认过这板上钉钉的事实,使者与斥候先前传达的军情也不可能同时作假,呼厨泉心里仍是禁不住地嘀咕。   奇了怪哉!   就曹操如今这顾了脑袋便顾不着腚的窘迫状况,钟繇究竟是如何说服那狡诈反复的西凉将领,叫他们派遣这近万骑相助?   单于烦躁地叹了口气。   “汉狗果然狡猾得很!”   他以怪腔怪调的汉话下了定论。   若光是钟繇七拼八凑起来的那些县兵,在他眼里不过是群羊之于猛虎。   甚至不许大动干戈,只消带上些个壮勇儿郎冲击那稀稀落落的阵营几回,从未见过血肉纷飞的惨状的那些废物,多半便将士气自溃。   但有同擅跨马控弦、骁勇善战之西羌骑在,他便不好轻举妄动了。   倒非是呼厨泉认为匈奴健儿不及那羌兵勇猛,而是平原郡素为汉土,他们不过暂居此地:一为观望中原,二为地处劫掠之便罢了,丢了也不至于痛心。   在许多汉人眼里看似粗犷的胡人,实则精明得很。   他们何必为从来不真正属于匈奴人的城池,一些随时都可重新劫掳的奴隶,去舍了大好儿郎们的性命?   在匈奴贵族们认为,单于麾下那武勇非凡、以一敌十,唯独数量稀少得很的壮士们,可比那些如韭般年割年生的汉人贱民要重要得多。   左贤王刘豹隐蔽地看了气恼的单于一眼,低声提议:“单于欲出城与之战否?”   平阳城方圆三十里虽为广阔平原,却已被他们提前坚壁清野。   寸草不生、片瓦不留,唯存焦土触目惊心。   距城壁六十步之遥处,则有壕沟深筑。纵无水可引,内里业已布满尖刺碎砾,足够阻挡羌骑马蹄一阵。   “马腾特意遣了大儿给钟家当狗,便叫他先吠一阵。”呼厨泉嗤笑道:“不必急着去会他们。”   无论是左右贤王,或是单于呼厨泉本身,都全然无意同曹操军势拼个头破血流。   他们不过见秋收将至,袁曹二势又正焦灼,想以出兵为挟,似自己的先祖般索要一些不作乱的奖赏罢了。   呼厨泉心不在焉地继续望着敌军的方向。   只见钟繇军来势看似浩浩汤汤,但仍识时务地在壕沟之外、距城墙尚有近百丈之遥的地界停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又就地取材,搭筑朝平阳城内瞭望用的土台。   呼厨泉陷入沉吟。   于他而言,如今情形虽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至于到棘手的地步:二势争雄,必以骑兵为重,无论是袁绍或是曹操军,都必将重用骁勇胡骑。   他虽已接受了袁绍的拉拢,然越是比较乌桓骑受倚重的程度,便越是心生不满。   乌桓奴兴起,不过是近数十载之事在此之前,那些狗奴是只配跪伏在土地里给匈奴贵族舔靴的牲畜,凭什么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过他们一头?   他现假受袁绍军号令生乱,若曹操军为买回这份平安所出的价格更好,他倒是不介意另投明主。   这羌胡骑数目若是实打实的,的确较他骑士更众:然粮草消耗亦是极剧,又有官渡处不断求粮。自己只消据城不出,以逸待劳便是,可他们又能熬上多久?   然呼厨泉打定主意,刚要离去,便望见奇怪一幕。   ……那一小列人马在作甚?   他蹙起眉头。   与那令他警惕不已的羌胡军势相比,那不过少得可怜的数十人,本不该引起他的注意。   可他们人人穿着那通常只有将领方能拥有、于日曜下闪着夺目光芒的簇新铁甲,又用兜鍪将头部包得密不透风,俨然全副武装。   这份过头的谨慎,在呼厨泉眼里显得很是莫名其妙。   双方相隔甚远,莫说平阳城中几无弩床可使,纵使有,也远远不足以射去那头去!   而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更是无不透着古怪:转瞬便将营地像模像样地扎好了,旋即便在三人带领下有序地四散开来。远远看去,就似一把豆子,被撒到那被烧得焦黑的土壤上。   呼厨泉一捋短须,定睛细看。   却见每人驱一牛,每牛套一铁器……不似兵器,更似农具。   他不禁拧紧了眉。   那钟繇军中,究竟是何来的疯子?   他不可思议地观察了好一阵,终于确定了先前猜测:虽不知他们拖着走来走去的目的为何,但那的的确确就是农具。   他们当真是在种地!   他终被逗得哈哈大笑,当即引来左右贤王来看:“这汉狗已被吓迷了心智,竟跑疆场种地来了!”   他便纳罕这钟繇何来这么多人马,如今一看,对方竟落魄至拿些田父来充数!   二贤王虽也跟着发笑,但到底有些怀疑。   汉人一向多奸,莫非是耍甚么兵法,以此蒙蔽他们视听,伺机耍诈不成?   然而无论是他们派出斥候靠近了查探,又或是增派了城头瞭望台处的人手、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三十号人的一举一动……在平白耗费了近十个漏刻的时间后,他们除了探听得那伙人犁地后下播的是“黍”种外,终归别无他获。   二人一哂。   诚然,他们多虑了:看来那行事出人意料的钟司隶,麾下不仅有羌胡精骑,更有个耕种成痴的疯子。   战事好似一触即发,不比匈奴贵族们的进退有余,原本生活在平阳城郊的百姓,已觉生不如死。   一头发蓬乱的童子双手发颤地抬起一几有他重的竹筐,跟在前面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后,神色麻木地登上城墙台阶。   那么高,那么多,怎么好像没有尽头。   他面上仍有一道被马鞭抽出来的新鲜豁口,尽管叫灰糊住了大半,仍在缓缓淌血……而同样的伤痕,在他背上、臂上、胸口和腿部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他生于平阳城,长于平阳城。   可这短短的十三年人生里,他明明活在自己祖祖辈辈生长的家乡,却整整有七年都遭着残虐跋扈的匈奴人的奴役。   从前能听清鸟爪落在林叶上的细微动静的耳,现在却像被蒙了一层布一样,完全听不清楚周遭的喧闹,也分辨不出那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是否来自他认识的人。   说是要打仗,所以阿父、阿母和阿兄,都和他一样,被如狼似虎的匈奴人抓进了城。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家人四处拾取枯枝碎砾、好不容易才重新建起来的屋舍,被匈奴人几下便砸了个粉碎。   尘土飞扬,烟火弥漫。   还未完全成熟的豆麦被强行收割,余下的则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他们一边流着泪,一边背着那几块原本属于自家屋舍、却已被充军用的木板,像被恶犬驱赶的羊群般温驯地进了城。   ……好累啊。   在将不知道今日第多少筐碎石方在城头后,他才颤抖地喘出一口不知憋了多久的粗气。   他创口崩裂的手还傻呆呆地搭竹筐边上,一滴被汗水稀释些许的血缓缓划过瘦得只剩骨头的下巴,最后坠在了脚边的夯土地上,绽开一朵猩红的小小血花。   上头模糊地倒映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童子恍惚地盯着那滴血看了会。   他不知自己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却禁不住莫名地笑了一下。   “啊!”   一阵无法忽略剧痛从后背袭来,瞬间席卷全身,叫他疼得当场跪倒在地,浑身蜷成一团。   是匈奴人的鞭子!   偷懒被抓,肯定是要吃鞭子的。   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哪怕根本听不懂那语气凶恶、随着密集如雨的鞭子一起落下来的匈奴话,只在仓促下惨叫过一声后,他便死死地咬住了唇,不叫牙缝里漏出一点凄鸣来。   他清楚,越是叫得凄厉,鞭子便会打得越狠。   与此同时,他娴熟地抱着最重要的脑袋,似不知所措的柔弱羔羊,将细瘦的四肢悉数暴露出来,任由施暴者畅快地继续鞭挞。   即使疼得钻心,他抑制不住地眼泪横流,却始终连滚都不敢滚,只能结结实实地挨着。   好在今日那匈奴兵也多的事需忙,并未像往常那样因抽累了才停下。   而是在恶狠狠地教训了他几下后,便狠狠踹了他一脚,转身继续督工。   他浑身淌血,尽管十分吃力,中途倒了好几次,最终仍旧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用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的手紧紧抓着那只空了的筐子,跌跌撞撞往下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的是方才被踹得险些滚下城墙的时候,他的眼睛意外地瞥到了躺在城墙角下、已然气息断绝的一张面孔。   他大睁着双眼,血泪无声横流,嘴巴张着,似哭似笑。   自己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尽管七窍流血,狰狞非常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朝朝暮暮相对的阿父的面孔啊。   周围始终一言不发的汉人劳工,也在此时木然地移开了视线。   只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眨了下遍布血丝的眼睛,悄然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手指。   汉奴素来毫无反抗之能,其怨恨再大,自也触及不到匈奴单于。   他此时已于护卫们的簇拥下,下了城墙,回归暂作王庭的舒适宅邸中修整。而左贤王刘豹,仍同右贤王去卑一同留于墙头,继续督战。   既单于不欲出城门同那锋芒正锐的羌胡骑交锋,他们便为围城战作打进一步的打算:夯土城墙需尽可能地加固加高;从县府库里寻着的那六台尘封已久的霹雳车也得拆开运至城头,再由匠人组装;城内外汉人的居所,也全都要拆个干净。   用处倒是颇多。   木板可合制为巨橹以阻挡流矢,农具熔了打成铁箭,牲畜悉数征用、要么当场宰杀作为军粮,要么留作日后储备……   至于被搜刮殆尽的汉人如何活过接下来的日子,则完全不在匈奴人的考虑之中。   他们不立即杀了他们祭旗,而是叫他们服劳役来赎罪,已是莫大宽宏。   况汉人百姓的命,不该轮到汉人官吏去操心么?同他们匈奴又有何干?   匈奴贵族们皆心知肚明,此战无论是胜是负,自己都不可能留在平阳过冬了:要么作为上客投曹入许,要么将此城焚灭、领骑从或是北归、或是冬去,总能寻个无需他们费心粮草的好地方。   暮色渐沉。   城外大片驻营具都已然开始烧火做饭,炊烟袅袅,俨然并不急于进攻。   与渐渐松懈的匈奴兵不同,左贤王刘豹率先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那是何物?”   他不禁行至城墙最靠外的马面部位,上身尽可能地朝外探去,喃喃自语着。   实际上,根本无需他夸张地探出上身,凭借那暗淡残暮映出的轮廓,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那是个生得极其陌生古怪的庞然大物。   一字排开,足有八台之多。   它究竟是何时冒出来的?   刘豹胸口莫名一沉,一阵诡奇的不详预感油然而生。   同其他不屑于阴谋诡计、只好武勇逞凶的匈奴人不同。   刘豹更热衷于汉人文化,并汲取其兵法、器械为己用。   然而此物,于他而言亦是闻所未闻。   他足够细心,只多看了几眼,便认出在那硕大器物周围忙活的,正是先前独行特立地带着铁犁与耕牛下地播种的那些人。   仅观其形状,那物似只垂立的木勺,底硕而带……一滚轮?   “速将工匠带来!”   刘豹心知自己不擅机巧之务,事以并不逞能,当机立断地低喝道。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根粗壮笔直的木柱,足足长达数丈,最顶上的那端还以绳吊着一物。   随那大得惹眼的滚轮奇怪地不住转动,那滑稽的粗柱子也不住地往下压,直到触地,才完全停住了。   滚轮里,有人?   捕捉到从滚轮中钻出的人影后,他瞳孔倏然放大。   “噗咻”   不知为何,刘豹虽看不明白那器械个中门道,可光看着那滚轮有序的转动、那粗柱子缓缓地下降……就已直觉那是极其要命的威胁。   “人怎么还没带来!”   他愈发焦躁不安,不断转身催促随从将那些汉人工匠都带来,耳畔忽然捕捉到几道近乎同时响起的破空声。   在身体反应过来之前,精于骑射的他已习惯性分析出了大概:听着沉闷,必是极重之物,且较为模糊,定然相隔颇远。   可敌军营地于他们相隔有过百丈之遥,又于此暗影之中,强/.弩亦无法触及。   又有何重物能够接近他们?   刘豹不解。   而这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   同样正发怔的士兵不知感应到了什么,又或是察觉了什么异常,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扑来。   “左贤王!!!”   却还是晚了一步。   六道齐发、划破夜幕疾速接近城墙的庞大黑影,赶在这位身经百战的匈奴悍士的身体觉察到危险之前,以万钧不可当之势,重重地轰上了凸出的马面。   砂石与血肉迸溅,尘土弥散,震耳欲聋的凄唤此起彼伏。   待尘土平息,那原本突出一截的马面已荡然无存,粗厚的城墙虽未完全夸塌,那一小排城垛却已被砸得扁平,面目全非。   一道原本屹立于上的魁梧身影,也同样被那从天而降的可怖巨石砸得不成形状。   坚实的骨骼被碾作齑粉,连同血肉,一起深深嵌入至夯土层中。   这不过是转瞬功夫啊。   平日不可一世的匈奴勇士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寒毛直竖,牙齿咯咯打战。   半晌,才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匈奴人的凄唤:“左贤王,左贤王没!”   那可是一旦单于有失,便将登单于宝座的大贵族啊!   哭嚎的匈奴人不知,他们在绝望和恐惧下发出的叫喊,同他们视作牛羊的那些汉人百姓,实质上并无区别。   汉军阵营中,自是不知此时匈奴王庭的兵荒马乱的。   在同马超聊过后,虞临已深深反省了自己先前的狂慢自大。   如今,对自己所改良的配重式投石机在实战中能呈现出来的攻击效果,他远比最初要重视得多。   在那一声巨响后,不同于光惊异于投石机本身、和它射程鬼魅般远的其他人,他始终仔细观察着弹道轨迹。   还好,同他计算的别无二致。   至于威力……   待那飞沙走石散去,现出一排紧密相连的大窟窿后,虞临便彻底放下心。   他放下了简易式的望远镜这还是他利用在卫固宝库里找到的少量天然水晶做的,立即做出判断。   他不疾不徐地吩咐神色茫然的将士们:“甲和丙,配重减一石。”   众人渐渐从怔然中回神,纷纷应喏。   他们此时将虞临视作天神,自然不可能提出任何意见。   只是众人不知的是,虞临做弹道调整的目的,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是要将石弹的攻击尽可能地全打到城墙上,造成尽可能多的威慑力、而不是投入城中对人命进行实质杀伤。   虞临清楚,若一昧朝城内丢石头的话,按匈奴兵的狡诈程度,多半会自己躲开最危险的地方。   届时被石弹砸到的,极可能就成了大量被逼上墙头做劳役的汉人百姓了。   况且,他制造配重式投石机,根本意不在此。   不过还没等进行下一步计划,在投石机又发射过一轮后,安静地观测着匈奴城头动静的虞临……便被震惊无比的钟司隶火急火燎地派人,请到了主帐。   0.马超被曹操称为马儿   《三国志蜀记马超传》裴注《山阳公载记》翻译:当初,曹操的军队驻在蒲阪(今山西永济县境)时,打算向西渡过黄河,马超对韩遂说:“应该在渭水北岸上抵御曹军,不会超过二十天,黄河东岸的粮食吃完,他们一定会退走了。”韩遂说:“可以任由他们渡河,(再把他们)逼因在河流之中,不是反而很痛快吗?”马超的计策没有得到施行。曹操听说此事后说:“马超小儿不死,吾(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原文:“初,曹公军在蒲坂,欲西渡。超谓韩遂曰:‘宜于渭北拒之;不过二十日,河东谷尽,彼必走矣。’遂曰:‘可听令渡,蹙于河中,顾不快耶!’超计不得施。曹公闻之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1.关于左贤王刘豹为什么姓刘   先说开启五胡十六国乱华序幕的就是刘豹的儿子刘渊。他就是“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为借口来要求继承汉人正统。   自刘邦跟冒顿单于(白登之围)开始,两族联姻,加上公元48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归附东汉,需汉朝认可以巩固统治合法性,也是为了强调自身“汉室姻亲”身份,许多匈奴贵族开始接受刘姓。属于政治攀附手段。   2.马面:沿着城墙所建的一系列在平面上凸出于墙面外的墩台,最早见于《墨子》中的《备梯》与《备高临》二篇,其中所说的“行城”即“马面”   悬帘:城墙上的悬帘是一种守城设备,通常用布制作,内填充毡絮或直接使用絮被,通过两根竹竿直出挑起,形如车辕,主要用于防御攻城方的箭矢、石块等攻击   3.右贤王名去卑: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秋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将其名王来朝。待以客礼,遂留魏。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   4.东汉时期包括曹操的霹雳车(投石车)在内,都是拖曳式为主,因需人力拖曳,所以准头很受人力影响,通常比较差,射程和威力也只是一般,射出的石头也不重,因此一般被守城方用来摧毁攻城器械为主。具体图纸可以参照宋朝的《武经总要》。   虞临用的是配重式投石机(也就是襄阳砲,回回砲),最早由欧洲国家发明,最早在中国使用是元军攻宋人城池,所以也叫襄阳砲(就是此砲一出,襄阳城彻底撑不住了)。所用弹石重达150公斤,可以用转轮上弦(类似仓鼠滚轮,人在里面不断踩着直到上满弦)发射,用力省而射程甚远,准头也更好。运用的是重力加速度原理,通过将重达数吨的配重箱悬于杠杆末端,铁钩释放配重箱,杠杆瞬间将置于皮兜中的石弹抛射出去。射速大概是10分钟一次,射程可以达到200米以上。直到火炮出现,才被彻底取代。   感兴趣的可以看B站视频【不止游戏】投石机是怎样丢出那些巨大的石块的第8分钟后的内容基本都是关于它的。 第62章 第 62 章【二更】   钟繇如今一见虞临,是既觉欢喜,又感头风渐生。   对于虞临率众种黍之举,他先前是抽不出空来质询,后见影响不大,遂未下令制止。   他无奈地想,只需供三十人用的营房,的确扎得极快。   至于之后马超派去相助的那三百多号人,他也不再震惊,连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既将虞临唤来了,他便先问起此事:“战事当前,子至何故先种黍耶?”   虞临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瞒司隶,下官所用农具与板车,皆为投石机之枢件也。因而拆解之前,需完成农事。”   或者说,是他早有预谋,一开始就教匠人在投石机与农具的零件上添了些细节,变成了强度稍差、但可以进行变形和拼接来转换,作一物二用甚至三用的形式。   按照他的估计,大概再投个四五日,那材质的寻常强度就要撑不住了。   钟繇哑然。   有了先前的经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问得方式不对,叫虞临解释为何“先”种去了。   他迅速追问:“子至究竟因何种黍?”   若说是为了军粮,他必是不信的。   有马超所率之凉州军主征,加之粮草吃紧,无论胜负,钟繇都不会叫此战拖至黍成熟之时。   虞临理所当然道:“秸秆归田,土壤肥沃,又恰逢吉雨,可谓天赐良机。常言道‘天与不取,悔不可追,’方不得不遣人种之。”   那土壤寸草不生,连秸秆豆茬皆被烈火吞噬,可谓凄惨。   但在虞临角度来看,也不失为一种粗犷有效的施肥法。   加上昨夜才下过雨,土壤仍湿润着,他便一刻都不愿等,带着将士们立马将成熟期最短、最速成的黍给种下了。   军粮肯定赶不及,可三四个月的时间里,至少能种出一批叫城中幸存的百姓过冬用的应急粮食。   毕竟等仗打完了,这所满地疮痍的平阳城中百姓,可还是要吃饭睡觉的。   钟繇嘴角微抽。   若换做旁人,可能真就被这翩翩公子的泰然蒙骗过去了。   诚然,连那耕牛可说是运牛,他甚至先不论那新式铁犁是何处来的,那些个提前晾晒过的大批黍种,总不是随地找的罢!   他只觉头风顿生。   ……文若那面带墨宝的宝贝扇子,当真不是白赠予他的,还连带了一枚摸着便觉烫手的珠玉。   不过此事的确有利于民,且他唤虞临来,毕竟不是为兴师问罪。   是以,钟繇立即抛开此事不提,转而问起那威力极巨之投石机了。   对此,虞临自是毫无保留。   他当即取出了事前就准备好了的详细图纸,便承诺再过上一日,便将使用心得给一并附上。   “甚善,甚善!”   不料虞临早有准备,此事如此顺畅,钟繇不由大喜。   方才亲眼见识了一番那投石机惊天动地的威风,想象着苦于战事持久的曹公得此利器将如何欢喜,他便心中激荡不已。   这下头风瞬愈不说,钟繇当即命人送予随军匠人处,并郑重承诺道:“主公同袁绍对峙于官渡,正愁无破局之机,此物进献,如若得用,必属子至大功!”   虞临对此兴趣缺缺,但还是很配合地颔首:“多谢钟司隶。”   钟繇还意犹未尽地想说些什么战事安排,虞临已话锋一转,宛如不经意道:“待至人定时分,临欲携二县尉往王庭周遭探察一二,未知钟司隶可否应允?”   钟繇此时看得力的虞临极其顺目,又惦记着再看看那投石机的威风。   面对这微不足道的请求,他理解为是在城壕外巡视一番、想近些看投石机的威风,遂宽容地表示了对这份年轻气盛的理解。   他习惯性地劝了几句莫要轻身犯险,便欣然答应。   虞临认真答应。   在他起身,正准备返回自己营地时,正欲执笔修信主公的钟繇忽又想起什么,询道:“子至所制那投石机,可定名字了?”   也好在信中称呼。   虞临微微一愣,只思忖了短短一息,邪念顿生。   既然赵云总是耍赖,道“不过是一称呼尔”,三番四次唤他“主君”……   那他用对方表字为这投石机定名,也不过是“一称呼尔”。   他想着便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信口开河道:“此机投石轨迹若云,变化多端,难以揣测。我欲名之为‘子龙机’,不知钟司隶认为可乎?”   “子龙机?”   钟繇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长须。   他总领偌大司隶部之大小事务,自是不知闻喜令有一表字子龙、还屡屡故意唤他做“主君”的友人。   既虞临喜爱,他便将适才未来得及脱口的提议咽下,莞尔道:“甚善。”   子龙机这一名字,遂就此彻底定下。   虞临也彻底满意了。   这日他运气着实不错,待回到营房中时,正想寻来商榷一番的马超,已懒散地躺在他营帐内的主席上,显然已候了好一会了。   见虞临走了进来,马超先是眼睛瞪大了一瞬,纳闷自己怎未听见一丝一毫的脚步声,下一刻便“唰”一下坐起。   他虎目炯炯有神:“大兄可算是归来了!”   虞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贤弟可好?”   马超心里欢喜,笑容也愈发灿烂。   他心思瞧着粗放,于亲疏一道上却颇为敏锐。   譬如此时,他如何会听不出来虞临这一声贤弟,比起之前的敷衍应付,已然多了真心实意?   今日派去助大兄种地的那三百号精锐,果真派值了!   他虽不明白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那破地有什么好种的即便真长出来什么,也根本轮不到他们吃。   但虞临既喜爱,又不是多妨碍他,便爽快帮上一把。   虞临已从容落座,虽不解马超为何忽然看起来美滋滋的,还是主动询道:“孟起可是有事寻我?”   在对方白日里的主动相援后,他的确正式将马超纳入了友人行列。   他想,也不能怪自己之前将这贤兄愚弟的交际看得太过肤浅:他起初只是为顺应凉州人好称兄道弟、却不见得有多交心的习俗罢了。   最近的例子,便是马腾与韩遂:二人可谓歃血为盟,屡次约为兄弟,不可谓不亲密。   却是时和时分,且一分便反目成仇据他所知,就在不久之前,韩遂可是将马腾的妻子儿女都杀了好几个,加之马腾不敌,才匆忙投了曹操。   虞临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忆着关系混乱的凉州军阀,一边倾听马超的话。   在分析一阵后,他确定对方并无要事。   马超发完一顿牢骚后,甚至不像挂心官渡战事的钟司隶那般需要子龙车的图纸,只单纯惊奇于他一声不吭便掏出了那庞然大物。   当对方开始兴高采烈地幻想着城墙早日垮塌、他好冲锋陷阵的美事时,虞临也彻底定了主意。   他询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托,不知孟起可愿拨冗相助?”   马超当即忘了刚刚在说什么,痛快应承:“你我兄弟二人,何须这般见外?大兄直说便是!纵需蹈履水火,我义心亦将固于金石!”   虞临顿了顿,客观道:“倒无需孟起如此涉险。”   他的要求很简单,顾虑也很切实:他将连夜命人继续投弹,即便厚重的夯土城墙一时半会倒不了,里面也将人心惶惶,士气大减。   “单于断难容忍此事。”虞临道:“若我所料不差,其或于夜募陷阵死士,强袭子龙车,殊为棘手。偏我另有要事在身,不便留于子龙车畔,唯望孟起以贲、育之勇,领虎士照拂一二。”   马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要求固然是简单明确,可……   不光是他,自发侍立于帐中,一直静默的赵云,亦有些站不住了。   乍闻虞临以极自然的语调提到“子龙车”时,他先是一滞。   在确定并非自己听错后,他目中尽是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虞临。   “这有何难!本便是份内之事,即便大兄不以言相托,超也断无袖手旁观之礼。超必倾尽全力护……护那子龙车,大兄安心便是。”   马超先满口答应,旋即便满头雾水地问:“只是,那车名为‘子龙车’?竟属子龙所造?”   他只观赵云体格高大魁梧,极为健壮,连他麾下羌胡骑也多有不及。   殊料对方非但武勇,还精些机巧玩意儿!   赵云闭了闭眼,多少猜到了原因:“马将军……绝无此事。”   然而虞闻喜容仪不改,依然疏冷若神,不置可否。   赵云遂不得不近前几步,低声求饶道:“还望廷君宽恕。”   虞临仍是宛若未闻。   只在赵云再度请求时,他才慢条斯理道:“子龙何错之有?不过一称呼尔,子龙喜唤主君,便唤主君吧。”   赵云:“……”   马超眨了下眼,这下也看明白了。   他缓缓咧嘴,笑出了两枚虎牙,毫不犹豫地叫赵云的窘迫雪上加霜:“大兄起得好名!依愚弟之见,可正合适。”   赵云无声垂首。   好在“子龙车”这一叫某位常山人极不自在的话题,并未在帐中持续太久。   几天行军下来,虞临已逐渐掌握了应付马超的方式,成功将对方打发掉后,便让赵云将毌丘兴给召来。   自己则入了屏风后,兀自做起了准备。   当赵云领人赶到时,耳廓只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叮叮当当”声。   虞临扫了眼两人的简便着装,旋即将两件链子甲交予二人,示意他们换上。   他们一声不吭,便遵从了他的号令。   二人身量分明相差不小,然这身链子甲却是尺寸正好……毌丘兴未多想,赵云却注意到了。   意识到这是主君事前为他们准备的,他敏锐地察觉出,今晚或将经历非凡。   二人换衣的时候,虞临并未离开。   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一旁,等二人套上,确认合适后,遂满意地微微颔首。   “匈奴人已乱得差不多了。”他开门见山,神色平静得仿佛邀请他们二人在自己大营中散步:“随我进平阳城……喔,若需如厕的话,现在便去罢,稍后恐不得暇。”   想到那天一去不返的某位荀家人,虞临还友善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第63章 第 63 章   众所周知,长安城的城壕最宽处可超二十丈,更皆有丈余之深。   平阳不过为一小城,其壕沟规模自远不及都城长安。然亦经过数番加深加宽,宽近四丈,绝非身披甲胄之士凭双足可越。   壕中更是遍布尖刺碎瓦,若不幸坠落其中,必是凶多吉少。   若想越壕,不外乎二种途径:以诸如土物等填埋之,或是上搭桥板。   前者费时费力,后者看似简单些,然经坚壁清野,周遭难寻合适板材。   更何况临时所搭简桥脆弱,既惧火箭,又恐落石,极易遭到破坏。   因早前吃过攻汉人城的苦头,任何匈奴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凭那壕沟,足以抵达敌军来势一阵。   暮色沉沉下,因那不断砸到城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的巨石震慑,加之尘土飞扬遮蔽视野,城墙上的匈奴兵早不复最初的有序。   并无人注意到,有三人大大方方地来到了壕沟前。   虞临目测了一下,顺口安抚了不知为何浑身紧绷的二人一句:“稍候片刻。”   即便早有所料,但意识到自己终归是逃不过被主君抛投后,赵云与毌丘兴的表情还是有一瞬间的微妙抽搐。   “有劳主君。”   赵云最快恢复过来,恭敬道。   闻言,虞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眸若纯漆,存隐渊之邃,无怒而摄。   然赵云神色仍然坦荡。   木已成舟,“子龙车”之名既已经起了,那便更无道理改口了。   毌丘兴的目光愈发钦佩,赵云多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态,并未在意这些。   他一边想着,一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做足了心理准备。   没有任何预警。   他才觉眼前一眩,身躯便陡然一轻。   再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被主君轻若无物地投掷至到了对面……甚至远远超出了所需的四丈之遥。   见赵云安然落地后,毌丘兴那口提起来的气还没来得及松开,就随着虞临神色平静地朝他伸出手后、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果然是明智之举。   分明不过是瞬间的事:可当毌丘兴当真像柔弱稚童般,被廷君眼也不眨地捉起,又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娴熟地投了过去时他仍是万分庆幸自己憋下了可能坏事的惨叫声。   “呼呼呼。”   他摸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余悸未消。   然而虞临的手法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好。   他备受惊吓下,落地也只趔趄了几下,便轻易在余势下稳住了,甚至无需赵云伸手来扶上一把。   好在,他并未像适才所担心的狼狈:既未摔滚在地,也未主君失手而坠入壕中,被扎得浑身窟窿。   “走罢。”   二人犹沉浸在“自己身为八尺男儿竟真被徒手抛过来了”的打击中,虞临已不知何时越过了城壕,瞬间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前。   确定这两个体质相对不算脆弱的部下毫发无损后,他遂放下心来。   其实按他最初的计划,是在确定单于的方位之后,便将自己放入投石车中,让部下将自己与其他石弹一同投掷出去的。   届时便可直抵城头,擒贼擒王。   然而经曾有过丰富对战匈奴骑兵的经历的马超一通说服,出于谨慎起见,他只得改了主意:以投石机制造出的大动静作明修栈道,自己再带两人暗度陈仓。   赵云浑然不觉,这只身闯入敌营之举,在主君眼里已称得上保守。   见虞临已向前走去,他赶紧拽着受到惊吓的毌丘兴跟上。   即便明知匈奴兵现正陷入恐慌、也不可能猜到会有人以那鬼魅般的手段越壕,然而仅念及孤身入敌营这点,二人仍是绷紧了神经。   不过少顷,他们便不禁纳罕:廷君究竟是如何做到大步流星,却又悄然无声?   由壕沟至城墙不过十步,于胡思乱想下,更是转瞬即逝。   虞临先停下了脚步。   他略微垂眸,不带感情的视线淡淡掠过那些死状各异、却无不瘦骨嶙峋、且未着寸缕的汉人面孔,一眼未发。   分明老实巴交地生活在生养了祖祖辈辈的这片土地上,却遭铁骑蹂躏,活得凄惨,死时也毫无体面可言。   他虽不在意这些,却也知晓此时的人极重死后葬仪:然莫说是薄棺了,他们甚至连一身稍完整些的破衣,都已被无情剥去,冲作守城用的些许燃料。   虞临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在抬头确认了一下高度后,他转身叮嘱二人:“候着。”   “喏!”   经方才抛投之事后,二人彻底认清了廷君绝无虚言之质,自是绝无二话。   此当真是人力所能及乎?   即使已有设想,但当赵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颀长若修竹、纵身着较为紧缚之锁子甲,亦显飘忽灵逸的身影时,仍是深受震竦,心中只余逢神之喟叹。   夯土墙虽称不上光滑,却也绝无可供壮年男子抓握之物。   然虞临附于其上,却易如花豹缘墙、灵蛇走壁,倏然而上。   赵云看得分明:若非虞临还不时取出之前所携之物,间隔着凿入墙体,以其游刃有余之轻盈体态,只会更快攀至顶端。   不过少顷,虞临身形已如风流云,彻底融入夜幕,登至墙头。   尽管心知主君之勇,绝非恒人所及,二人仍是在他身形消失的那一瞬,抑制不住地将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会否叫士卒发现?主君孤身一人,又是否足以应对?   然二人只心乱如麻了一瞬,虞临便重新探出头来。   即便暮色深重,只得微弱灯火照明,仅观那月华流照下、悠然闲雅映出一浅淡轮廓,也能叫他们遥遥感知其从容不迫。   赵云的心境陡然沉淀,随之而宁。   那轮廓微动,先像是鼓励地朝他们招了招手,在下一瞬,便有一条长长绳索垂下。   虞临虽将残破的甲片做废物利用,深深插入墙体作为脚蹬,但还是不够放心。   体谅二人翻城墙的经验不足,加上深处敌营,心情难免紧张,一焦虑便容易发挥失常……虞临便多费了些时间,给二人做了条吊索作为保险。   在二人顺绳蹬甲,徐徐而上时,虞临也并未闲着。   等赵云率先登顶时,便见先登入城的主君已将贴心地将被瞬间杀死的那几名守兵的装束剥了个干净,自己选完一身后,再将接下来的交给他们穿戴。   几乎所有匈奴兵的注意力都放在被投石机接连轰撞的那处城墙所吸引,除此之外,防守重心始终在最为要紧的城门,以及紧衔其后的瓮城之中。   被一刀割喉、一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毙命的几名城头士兵,根本无人察觉。   三人身量具都颀长有力,并不显得突兀,且发型上的不同可以靠匈奴人的兜鍪,五官的差异也可以用灰土遮掩一二、至少在夜里足够应付。   赵云将那战甲拿到手后,很快从那熟悉的制式上做出判断:它们本身恐怕就是属于平阳县衙署库房、或是匈奴人命令汉人工匠打造的。这才皆是汉军制式,只是更宽大一些。   二人为免引起注意,赶紧蹲了下来,虽有些束手束脚,但还是紧迫地披上敌甲。   他们蹲着做什么?   虞临虽迷惑不解二人鬼鬼祟祟的神态,但还是从善如流地跟着蹲了下来。   他一手支起一侧下颌,一边静心等待,一边若无其事地将那几具光秃秃的尸首,一下推下了城。   他们咕噜咕噜地滚下城头,“倏”一下,随着一声闷响,便如同那些活活累死、或被打死的汉人民夫一样,颓然无力地砸到了地上。   “轰”   恰在此时,又有数枚沉甸甸的硕大石弹砸中相隔甚远的另一侧城墙,响动连此处都显震耳欲聋,连三人脚下都一阵连带的震动。   那子龙机每一漏刻中,最快可发两枚弹。   起初在虞临的指挥下,六架齐发,是为判断弹道是否需要调整。   之后发射越频,便难免因装填石弹与上弦的速度有所不同,或是石弹自身的重量和形状的差距,逐渐在落点和所需发弹时长上拉开距离。   虞临虽早预料到这点,但并不介意:越乱,也越出其不意。   比起已知,最可惧的永远是不知何时将到来的敌人。   紧随那砲声响起的,是不知胡人还是汉人所发出的尖叫声、哭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知晓原因,毌丘兴心情不免激荡,抬眼看向身侧虞临。   是他廷君的功劳!   却见虞临凝神,侧耳倾听,像是在分辨着什么。   也正是这时,赵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虞临将匈奴兵尸躯推下城头的一幕,不禁压低了声音,急促提醒:“这几人衣物虽除,其容貌发肤亦是迥异,待到天光稍亮,卫兵必将洞察。”   虞临微微歪头。   他虽不知子龙为何要突然提出这显而易见、且又无关紧要的一点。   但既然赵云难得发言,他为表鼓励,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不解主君为何仍神气自若,丝毫不见忧虑……出于对虞临能力的莫大信心,赵云仍是立即安了心。   “孟起要忙了。”   二人套好衣服后,虞临正好看到了什么,忽然说道。   他想,匈奴人募陷阵兵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慢。   赵云微怔,下意识地朝虞临所指的方向投去目光:果见一列仅百名胡骑自侧面城门方向鱼贯而出,气势汹汹地直冲渐渐放下吊桥的壕沟,显是意在毁坏那不符常理的投石机。   他以为虞临因此忧虑,于是低声评价道:“以马将军之威,足以抵御。”   赵云哪里知晓,虞临对此其实并不在意:在他眼里,那几台子龙机已完美地履行他所赋予的转移敌人注意力、制造混乱的使命,即便坏了也不会影响。   剩下的,得由他自己去做。   方才的随口一提,只是见部下们似乎十分踧踖不安,遂随口聊上几句,稍作排解。   不过,马超要是能真护住子龙机的部件完好,也算是救下了近三十副珍贵的农具。   虞临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他光明正大地带着同着匈奴甲的二位部下,昂首阔步地朝城下走了。   毌丘兴只觉自己像被分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几乎恨不得将虞临当神人般顶礼膜拜,信任得无以复加;而另一个则残存着本能的恐惧,对本该隐秘的举动突然变得堂皇,而感到一阵阵提心吊胆。   他模糊地想,虽不知自己是否有命出去……这都绝对会成为自己毕生至为疯狂之举。   毌丘兴心知此时决计不能坏事,因而竭力抑制住心虚的反应。   他一面看似平静地跟赵云并肩而行,只落后虞临一步,一面则在心下不断念着诸如“莫被发现”的话。   只是他的妄念并未应验,反倒很快便遭遇了极大的困难。   或许是寻常查验身份、轮值更换,又或是他们中有人露出了破绽,这人还极有可能是自己……对面忽迎面来了一行人,并以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匈奴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   【那边乱得很,还是这边安宁些。你们身上的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毌丘兴只察觉出对方最后尾音上扬,似在询问什么。   无论问的究竟是什么,根本不通匈奴语的他们,都是不可能答得上来!   毌丘俭屏住呼吸,汗流浃背。   他模糊地想,得亏有兜鍪与灰土遮掩,城内又因石弹而嘈杂不堪,否则自己那愈发急促的喘息声和煞白的脸色,怕是连瞎子都能看出端倪来。   赵云虽不似毌丘兴慌乱,眉头亦是深深蹙起。   他呼吸平稳不乱,面容毫无波澜,唯独右手宛若无意地搭在了腰间佩剑上。   他虽不知身前的虞临有何打算,又是否有所准备……   但他自进城前,就已彻底做好了身份一旦暴露、即刻暴起杀人的准备。   又或者说,从他打定主意,即便以部曲身份追随虞临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怀存着纵需舍弃此身、也要为主公杀出一条活命的血路的决意。   赵云一言不发,目视那一小队匈奴兵,心里不断盘算着如何最快打开一条缺口。   然而叫心情各异的二人做梦都未曾想到的是,背对着他们、面朝匈奴兵的虞临,只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刚杀了几头豚犬。】   以往明澈的嗓音被压得暗沉,使这口流畅自然的匈奴语,隐隐带着一丝寒气。   那为首的匈奴兵闻言露出了然之色,哈哈笑了几声,便习以为常地带着队里的其他人朝前继续巡视了。   1.汉代的城墙虽然多为夯土结构,但都超级厚,哪怕用投石机去轰也不可能轻易倒塌的。为了方便各位想象,在这里提供一下西汉长安城和汉魏洛阳城城墙的一些数据:   “根据考古发掘和实测,西汉长安城的城墙全部是用黄土夯筑而成,没有使用砖和石料,夯层厚7-8厘米,城墙高度在12米以上,下部宽度为12-16米。城墙的纵剖面为梯形,上窄下宽。城墙内外向下均有收分,倾斜度各为11度。同时,虽然城墙是以黄土夯筑而成,但是土质纯净,坚固程度可与砖墙相媲美。此外,根据考古发掘,墙面上涂了一层和有麦秸的草泥,草泥外再涂一层坚硬的朱红色细沙泥,这种朱红色,从一些墙皮残片上尚可以看到。可见,虽为黄土夯筑,但是外表似乎还是进行了一定的加工粉刷。朱红色细沙泥所起的作用,应该有两个:第一,具有一定的美化作用;第二,避免土城墙直接遭受雨水的冲刷,减轻城墙黄土的松动和流失,起到保护城墙的作用。   汉魏洛阳城城墙也为版筑夯土墙,但是各面城墙的宽度却有所不同。北面城墙较宽,25-30米,东面城墙约14米,西面城墙约20米,城墙高度不详,但是根据部分残留城墙的遗迹尚可达到7米以上,可以推测出当时的城墙大致会在10米以上。之所以会产生西、北面城墙较厚的情况”   摘自《西汉长安城与汉魏洛阳城城墙比较研究》,作者石中玉,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7   2.护城河的深度(汉末三国时期一丈大约2.4m):   “西汉长安城外还有城壕环绕,城壕宽40-50米,深3米,而且城墙和城壕之间,一般相距3米左右,这为进行城市防御提供了比较大的缓冲空间。城壕又被称为御沟,据史料记载:“长安御沟,谓之杨沟,谓植高杨于其上。”可见当时的城壕边还种植参天白杨,可能具有防御作用,或者是为了遮蔽风沙,减轻对城墙的侵蚀,当然也具有美化和保护河渠的作用。   根据考古勘测,在汉魏洛阳城的大城之外,还有护城河环绕而流,其中在北面城墙,护城河宽20-24米;在西面城墙,护城河宽18-28米;在东面城墙,则是宽18-40米,而且护城河都深达3米以上,足见这护城河有着极强的防御能力。”同样摘自《西汉长安城与汉魏洛阳城城墙比较研究》,作者石中玉,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7   3.豚犬:狗(狗犬无用),喻无用之人,《三国志吴志孙权传》裴注《吴历》曹操贬刘表的儿子为“生子当如孙仲谋(虽然这不妨碍他骂孙权封豕),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4.一漏刻约等于现代的14分钟,秦汉时期利用水钟将一天的时间分为100漏刻,不过根据具体时期略有不同。譬如西汉时期,就以冬至时昼刻40,夜刻60,夏至昼刻60,夜刻40来划分。每九个昼夜会进行一个漏刻的调整。另外,漏刻还一度调整为一天120漏刻。因为漏刻所用的是水钟,是非常精细、笨重且昂贵   的工具,普通老百姓是肯定负担不起的,往往每个县城才有一个,由专人盯着。所以普通百姓一般不会这么在意一天时长上的细节,只依赖敲钟来判断比较粗略的时辰。摘自《古代中國的24小時》作者柿沼陽平,八旗文化出版,p53-55 第64章 第 64 章【二更】   直至此时,赵云才恍然意识到,虞临自打一开始便挑中了那身制式上稍有不同、应是小队长的盔甲。   上峰间说话,下卒自是不能胡乱出头。   是以他与毌丘兴于震惊下始终垂首低视,也不显心虚,并未引起对方身后所随士卒的注意。   为首那匈奴人哈哈一笑,理所当然地将虞临口中所言之“豚犬”当做了汉奴。   那些个民夫体质孱弱,分派的活不见得能做得多好,有些竟还胆敢对他们心怀怨恨!   死了便是死了。   他毫不在意地说了句【那你莫忘了再补几个来干活】。   在毌丘兴屏着呼吸、提心吊胆的聆听下,虞临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这也是他唯一能听懂的话。   怪的是,虞临表现出的态度越是轻慢,对方反倒越是客气。   虽因光线黯淡、加之灰尘覆面而看不清兜鍪遮挡下的容貌,但对方仍是察觉出虞临的漫不经心。   是以只客气地再寒暄几句,便继续带着自己的下卒执行巡视的公务了。   当一行三人平静地同那一队敌卒擦肩而过,越行越远后,毌丘兴才逐渐相信他们当真蒙混了过去。   可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毌丘兴怀揣着满腹疑虑,却因知晓深入敌营不宜多话,而只能痛苦地憋着。   赵云则已从认知遭到颠覆的震撼中缓过神,一边不疾不徐地跟在虞临身后,一边陷入沉思。   诚然,真论与虞临相处共事的时间,他并不如毌丘兴。   但他想,一切的确早已有迹可循。   无论是初见面不久后,虞临便风轻云淡地带上了叫他倍感亲切的常山郡口音;还有频繁出现、毫无破绽的颍川郡语调;近来还有叫让马超一见如故,混杂了羌胡语言的凉州话。   他彻底弄错了。   根本不是自己原先所以为的,是虞临曾于这些地方短暂生活、或是游学过程中所受的耳濡目染。   他甚至还猜测过,或许正因虞临重实务胜经学、轻浮华交际而重游历民生本身,方会出现分明怀有满腹才学、品德贞固,却名声不显的反常情况。   赵云无意识地扣紧牙关,又以舌重重抵齿。   这一骤然涌现的猜测,看似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如今看来,这分明是虞临善学似妖,当场领悟的!   虞临之前虽曾至平阳城,却仅限于城外转悠,并未潜入内部查探。   因此同备受煎熬的毌丘兴设想的不同,他非但毫不着急,且神态自若地据城墙高处这一地利之变,继续沿着狭道行走。   经方才之事,赵云与毌丘兴固然还心有余悸,到底不似之前那般一见来人便慌乱了。   而不时迎面遇上、同他问候的匈奴兵,虞临也逐渐补全了匈奴人那远不如汉语复杂的词库。   回话的时候,便不再似之前的模棱两可、或是过于简略,也跟着丰富了一些。   二名还禁不住心惊的部下,自是不可能似他般瞬通异族语言。   但经他们观察所见,那些待汉人凶神恶煞、残暴无情的匈奴兵发出爽朗笑声,又忍不住亲近地同虞临多说几句的神态,总是做不了假的。   他一边闲庭信步,一边光明正大地观察城中构造,再由此推断匈奴军权贵所在。   这远比他起初所料想的要来得简单。   平阳城固然被匈奴人所据数载,但到底旧为汉城,规划上与闻喜县大同小异。   且为备战,对汉人毫无悯心的匈奴贵族更是变本加厉,将城中大部分民居都无情摧毁,只为届时多一份耗材。   满目废墟,屋瓦残破,门板缺失……   在这凄凉景象中,仍傲然屹立期间的那几座雕栏画栋、富丽堂皇的宅院,便显得尤其醒目。   当然。   忆起马超对匈奴兵武力的高度认可,虞临便慎重地压下了轻敌之心。   他想:也不能排除南匈奴单于诡计多端、狡兔三窟,甚至用替身充数,故布疑阵的可能。   俯瞰着街道上因无家可归,只能似牲畜甚至不如牲畜地狼狈蜷缩、依偎在一起,浑身伤痕累累的汉人,赵云不禁思及常山郡父老曾受之难。   良民变作奴隶,乃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过处于无视法度的匈奴兵的一念之间。   他双手紧攥成拳,毌丘兴亦是眉头紧蹙。   虞临则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掠过汉民时,并未做多的停留。   “可矣。”   他忽低声道。   二人一怔,旋即很快反应过来,主君这是观察够了。   虞临目标明确,直直走向位处平阳城正中、最为华丽宽敞的那所宅邸。   越往前去,便越是戒备森严:即便是面对态度越发泰然、破绽微乎其微的他们,巡查的匈奴兵也愈发严厉仔细。   虞临便知道,自己应该是没有找错地方的。   就在已习惯了自家廷君横冲直闯、一路视入敌营守备如无物的赵云二人下意识地以为,虞临或就要带他们直冲这所宅邸时,他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他驻足的地方,距那宅邸的后墙尚有一巷之遥。   毌丘兴纵然心中不解,却发自内心地不去质疑虞临的决定。   而赵云略微抬首,竟在下一刻莫名感觉,自己仿佛能猜出虞临选中此地的原因了。   他胸腔内一阵鼓噪。   若换作今夜之前,他断不会怀有如此狂妄之念。   他越是端详眼前这几株硕果仅存、多半是供匈奴贵族观赏遮阴用的参天巨木,就越笃定心中猜测。   若他所料不差,主君应是看重这些古树了。   赵云虽不甚自在,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端详起树枝的粗壮度,并极顺畅地想象起了些荒唐画面。   若遇情况紧急、凭主君那一身逸群绝尘的怪力,或许真能将他们从树下投掷至树上,再从树上将他们抛回城墙着实荒谬得无以复加。   赵云不禁暗骂自己。   “你们二人之中,可有亲眼见过呼厨泉长相的?”   虞临忽然发问。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可落入二人耳廓后,却又足够清晰。   毌丘兴微怔,惭愧道:“下官不曾。”   虞临本身并不抱有什么期望,闻言也不算失望,甚至还安慰了一句:“汝先前并非闻喜县尉,不在其位则不司其政,不必自责。”   不曾想自己在县数载、却毫无作为,如今还得了廷君宽慰……毌丘兴动容之余,不禁更加羞愧。   赵云则不假思索道:“云于公孙将军麾下时,曾遥遥见过南匈奴单于一面,如今还记得大致样貌。”   无论此生能否得报,于有刻骨铭心之恨的仇首,他岂会轻易忘记?   虞临:“甚好。”   天色虽暗沉,但此看似毫无波澜起伏的话弗出,赵云却清晰看见……主君的眼眸,倏然亮了一亮。   虞临当机立断,要将毌丘兴留于此处等候,只带上赵云潜入这间宅邸。   当赵云亲眼看着毌丘兴如他先前所料的那般、当真被主君一下抛投到了一根距地有近五丈高的粗枝上,惊疑未定地抱着树枝、形象全无地趴着,瑟瑟发抖了一阵才平息下来的状态时……他一边为自己的不厚道感到惭愧,一边由衷感到庆幸。   万幸他曾从征公孙瓒,又还记得呼厨泉的相貌。   然而赵云才刚这么想,竟猛然发觉,虞临正悄无声息地端详着自己。   且已有一阵了。   赵云一恍,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迎接这道无声却锐利非常的目光。   他克制着犹如被某种极恶的猛兽盯上的震栗感,完美地维持着声线的冷静:“主君可有吩咐?”   虞临斟酌了一番措辞。   对于赵云的弱项,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地指出:“你的脚步声太重了些,由我负你进入院中。”   不等赵云回话,他又很快考虑到如此似乎有些不妥。   不仅只给自己增加了负重、而未得到丝毫原计划里的助力,也不利于部下此行的体验。   在认真考虑一阵后,虞临郑重地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直视表情空白的赵云,大大方方道:“若情况危急,那我背后之敌,便悉数交予子龙应对了。”   以后背相托付,这是何等的信任!   赵云还来不及感到窘迫,便因这话语中蕴含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而感到心中滚烫。   他用力颔首,沉声承诺道:“云纵百死,亦决不以此身负主君之托。”   闻言,虞临有些迟疑地眨了下眼。   他只想着,届时或许会有一两个疏漏的人员需要补刀。   却没料到,竟到了需要子龙冒百死之危的地步。   虞临的心绪一时间有些动摇。   是匈奴王庭的护卫兵当真这般厉害,还是……子龙的身手,实则较他以为的要差上许多?   思来想去后,虞临终是肃容道:“此行虽险,应未至如此境地。子龙且宽心,我必将谨慎行事。”   看看二更能坚持几天,不保证 第65章 第 65 章   对虞临话中之“谨慎行事”,赵云不由沉默。   ……按照他的经验,乃至恒人眼中的审慎,俨然同主君认定的相去甚远。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喏。”   当赵云浑身僵硬地被虞临负于背上,他始终感觉一切如真似幻:尤其虞临分明身负自己这件偌大重物,却仍旧凌步飞身,迅胜灵豹地越墙飞檐,叫院中护卫无一察觉。   等他回神时,虞临已依循先前于城墙上所见的路线,择一卫兵视线死角轻轻跃落。   其身形捷盈,先触地的履底悄然无声,轻盈若花豹之柔软爪垫踏于绵草,不曾惊起些微浮尘。   “留神。”   虞临轻声道。   话音刚落,陡然紧绷起来的赵云,当即便要拔出腰间青锋。   然他才有所动作,就从对方略显小心翼翼的举动里意识到自己是误会了。   主君提醒的,并非身后之敌,而单纯是……他要将自己放回地面上了。   果然,虞临旋即叮嘱道:“莫崴了脚。”   意识到自己好似被主君当柔弱稚童般呵护后,赵云既是动容,又是无奈,更多还是哭笑不得。   他虽心知不敌主君神勇奋威,亦不至于如此羸弱罢!   若非时机不对,他着实想替自己辩诬几句。   然虞临已以平静眼神示意他跟上,旋即率先入室了。   尽管紧紧跟住了虞临,赵云仍是不解,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路径看似毫无章法、只很是流畅地东绕西绕一阵、便将守卫悉数绕开的。   倒也不是毫无破绽:在距单于所在的内室只剩一墙之隔时,他们终于迎头撞上了两名亲卫。   二人一愣。   区区城墙戎卒,怎会光明正大地现身禁地?   倒霉的亲卫们虽目睹了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却根本来不及想到出声示警。   比迟钝的他们要快上数十倍的,是行在前头、仪态原本优然从容的那人。   当不明情况的他们本能感觉到恐惧后,对方已如鬼魅般闪现眼前。   “咔嚓。”   紧随“这是何人”的念头而来的,是后颈传来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属于骨骼碎裂时发出的特有脆响。   脆弱的颈骨倏然被一股足够转动卡车的巨力、以干净利落的手法折断,只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细微的响动不足以叫相隔不远的其他王卫察觉,可落入惶惧的他们耳中,却显得震耳欲聋。   究竟发生了什么?!   匈奴王随们双目无神睁大,一股极其短暂、剧烈到难以言喻的锐痛袭来,神智亦坠入了永恒的黑夜中。   慢上数步的赵云此时伸手,揪住其中一人颓然落下的身躯。   他心中只余叹为观止:自己适才才刚看清二人,正欲出手,虞临却已于顷刻间欺身而上,从容地做出应对。   因速度快到了极致,凭他的眼力,竟也只将虞临之凌厉举动看了个大概。   他目若静渊,却于瞬间徒手拧断了二人的脖颈。   待虞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后,二人已是双目翻白,头颅反常地朝后折着,颓软地倒了下去。   虞临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以朝前半步,以膝抵住丧命的另一具躯体,令他们落地时不至于发出响动。   预估出距离下一趟卫兵来到还有二漏刻之久,他只思索片刻,便一手轻松拖着两具尸首,长驱直入内室。   作为主人的寝室,内室较待密客的外间还要宽敞得多。   虞临步态闲雅而入,自若如此间主人。   他随意地扫了眼那琳琅满目、种类斑杂的陈设,便不难判断这是匈奴人鸠占鹊巢、盲目堆砌战利品的结果。   常年畜牧逐水草、居无定所的匈奴单于,亦会贪恋香车美人,绫罗绸缎。   譬如此时,他正心安理得地寝于汉妇亲手织出的柔软锦绣之上,享汉民调制的柔和熏香,食汉人骨血精髓。   仿佛天经地义。   赵云的目光渐渐冷凝。   他此生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再见到这位频繁率领骑兵侵略汉地、杀略百姓、逼良民为奴的南匈奴之主时……竟会是这般轻易。   于彻底凌驾于凡俗之辈的可怖武力面前,往日不可一世的匈奴主,亦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虞临显然并无赵云心中的繁杂感触。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干净利落地将熟睡的这人击晕,旋即回眸,以目光召赵云上前。   “依子龙之见,这可是南匈奴单于?”   赵云屏息,依言靠近。   他仔细端详起此人的长相来。   成人相貌固然变化不大,但穿着金丝银线勾勒的绸缎寝服、如今更是闭目昏死过去的呼厨泉,同昔日意气风发、驱策匈奴群骑来肆虐汉民的单于,自是无法一概论之。   赵云虽仍不清楚虞临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可敌首在前,任谁皆晓攸关体大。   他凝神细看了好一阵,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正是此人。”   他记人并非全靠容貌,更记骨架与其他体态上的特征。   虞临却已不在床边。   他不曾催促赵云,耐心等待的同时,也不曾闲着。   赵云确认单于身份真伪时,他便娴熟地翻找起了这间寝房、乃至屏风后小书房中的陈设。   那些能瞒过常人眼睛的隐匿机巧,在基因强化过多轮、五感敏锐绝伦的他面前,可谓无处遁形。   待赵云确定对方身份后,他也通过以直接轻轻敲击在板材上所得回声里的略有不同,利落地端掉了两处暗格。   等他在房间里多踱了几步,长毯下的密格也被翻了出来。   唯一叫虞临感到困惑的是,这统共三处密格,却不知为何只有一处被启用,内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不得而知的是,对机括一知半解的匈奴人,自始至终便未发觉隐匿更深的另两处。   因匈奴一族并无文字,上头文书尽用汉族隶书,虞临阅读起来便毫不滞涩。   不是些单于时代相传的同先汉帝的文书,便是呼厨泉跟袁绍互通款曲的书信。   他起初还一目十行地粗览,稍微筛选一二。   很快又意识到这一举动并无必要,遂悉数收好,捆做一团。   最重要的,还是那枚由灵帝刘宏赐予前任南单于、足够证明这人身份非假的小印汉匈奴单于玺。   于是赵云一转身,猝不及防下看到的,便是明面上不显,他仍能感觉出心情很是不错的主君。   许是今夜难以预测之事频出,他甫一意识到这点,心便不禁漏跳一拍。   赵云适才不敢道明的是……明知不宜如此,可当他亲眼见到虞临并未将单于也一击毙命、而是反常地只将对方击晕时,他便已感到蹊跷。   主公此时因何而喜悦?   答案亦很快得到揭晓:赵云的视线,很快便落在了被虞临漫不经心地卷于指间,那条质地优良的紫色长绶上。   慢着,紫绶?   由于虞临转换极快,且往往颠覆他过往所学,赵云从未感到自己的思绪如此迟钝过。   常言道,“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意为,紫绶必随金印。   果不其然,当他下意识地沿那绶带往下看时,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枚耀熠熠烛辉,异常醒目的金印。   赵云身躯微震。   明知不可能,他仍是抑制不住地想:怎一错眼的功夫,主君便从铜印黑绶,一跃而成金印紫绶了?!   虞临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印看,当即误解了赵云的意思。   无论是他或荀彧,皆是黑印墨绶,即便知晓等级上的含义,他也是头回亲眼看见金印紫绶,觉得比较新鲜有趣,是以才有些好奇。   要说有多喜爱,他想,自己倒也称不上,更不至于要据为己有。   眼下见赵云如此喜爱,素来大方的闻喜令,便将已被他卷成一个小筒的紫绶松开。   “此物于我,之后尚有别的用处。”   虞临先是解释,语间却是毫无不舍。   匈奴人之间虽大多关系紧密,却也不见得人人皆认得自家单于,也可能出现不承认对方身份的情况。   而有具备一定唯一性的金印紫绶和这些文书在,就能降低这种可能性了。   知晓赵云亦能想通这点,虞临并未细说。   不过,既然赵云难得表现出喜爱之情……   虞临话锋一转,毫无留恋地掌中之物掷入了对方怀中,大方表示:“不过,子龙既喜爱此物,可先拿去把玩一阵。”   金光袭来,因虞临姿态自然随意,赵云便不假思索地接了下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当即便被这一身份非凡的小玩具给烫到了手。   再以目光对上始终晏然自若、连这夺目的金印紫绶也瞬间沦为陪衬的主君,他一时之间,竟真不知说什么好。   “多谢主君宽宏美意,只……着实不必。”   他哭笑不得道,当即将此贵重之物双手归还。   不是很想要么?怎么给了又不肯收?   虞临实在不太能理解赵云的别扭。   他狐疑地端详赵云一阵后,确定对方不像口头客套后,才不急不慢地将金印收回。   适才说话间,虞临已轻车熟路地剥光了那两名亲卫的盔甲,换下身上那套后,又将尸首顺手塞入暗格。   等待赵云更衣时,虞临顺道用被褥盖住人形锦被做成的假单于,又用绳索麻利地在呼厨泉身上捆了几下,做成一款方便手提的样式。   刚巧,下一波守卫也快到了。   就不知接下来是先被发现不翼而飞的是那两名死去的守卫,还是单于了。   虞临心里估算着,信手将单于球提起,还习惯性地掂了掂,直让赵云看得头皮微微发麻:“走罢。”   接下来,该去找左右贤王了。   今天的加更会在22点到来。   金印紫绶:   汉代的丞相、列侯、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太傅、太师、太保、前后左右将军均佩金印紫绶。汉代的官印并不太大,即《汉书严助传》所谓“方寸之印,丈二之组”。自实物观察,一般不超过2.5厘米见方。   汉绶的织法,依《续汉书舆服志》说:“凡先合单纺为一系,四系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淳为一圭。首多者系细,少者系粗。皆广尺六寸。”首指经缕而言。《说文》字下引《汉律》:“绮丝数谓之,布谓之总(即、升),绶谓之首。”一首合20系;皇帝的绶为500首,得10000系。绶的幅宽为1.6汉尺,合36.8厘米,则每厘米有经系271.7根。(摘自《华夏衣冠:中国古代服饰文化》作者孙机,上海古籍出版社 p286-287) 第66章 第 66 章【二更】   自打亲眼看着虞临手提起只被捆成球状的单于,赵云的眼皮,便未停止过因紧张而导致的颤动。   即便虞临真诚表示,光这单于球的份量根本不至于对他造成负担,仍然可以似来时那般负他出入赵云仍是委婉地予以拒绝。   他倒非刻意逞强。   与来时身披城墙士卒的甲胄、不应出现在王庭机要处的状况不同,他们现身着亲卫甲胄,只消避免同人直接碰面,一时半会也不会引起疑心。   虞临犹豫片刻。   考虑到赵云的心理健康同样重要,他到底是同意了。   要真撞见其他亲卫,他再出手便是。   二人原路返回的途中,并未撞见他人,顺利得叫赵云几乎不敢相信。   虞临断言:“必是有人躲懒了。”   事情也确实如此。   那投石机接连不断的轰炸,着实叫人心烦意乱。   那偷懒的亲卫更是运气不佳,家人刚巧就住在受毁最严重、城墙几已摇摇欲坠的那片区域。   他们心神不宁了大半夜,正商量着该何时告假,叫家人搬离那危险地方时,浑然不知自己正是因疏忽职守,从而逃过一劫。   当真翻回那巷中时,赵云还有些如在梦中的轻飘感。   他揉了揉眉心。   他们不仅真的顺利潜入了匈奴王庭,还将最重要的单于与一干信物皆都给带了出来?   比赵云受惊吓更重的,显然是在树上焦心等候的毌丘兴。   当小声从赵云口中问出那姿态古怪、不知是死是活的球状物为谁时,他惊得差点从树上栽倒下来。   纵使他的求知欲再旺盛,虞临此时也无暇分享细节。   他径直物色了一根位处毌丘兴脚边的粗枝,信手一抛。   在二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下,这枚单于球果真被顺顺当当地挂到了树枝上,同毌丘兴作了伴。   毌丘兴:“……”   多带两人出门,果然派上了用处。   虞临心里满意,神色如常地拍了拍赵云的肩:“走罢。”   相较起单于的居所,左右贤王的住处相对没那么好找。   但虞临有的是耐心。   待跟随虞临潜入第五间宅邸后,赵云已大略掌握了技巧,无需他负入院中了。   虞临甚至还夸赞了一句:“子龙颇有悟性。”   赵云神色无奈。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的自己,竟也会有行梁上君子之举,且愈发轻车熟路。   于此处又扑了个空后,二人朝下一处宅邸赶去。   期间赵云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主君缘何执意将三人一概擒住?仅凭单于一人,应是足以号令匈奴群骑退兵。”   这般不嫌繁琐也要悉数打尽,虽极其稳妥,但如此迂回婉转,全然不符合他对虞临的认知。   赵云莫名认为,诸如雷震虎步、荡杀首恶的直截了当的做法,才更似虞临。   虞临眨了眨眼。   他不知赵云精准地猜中了他原先的打算。   是在跟马超交谈过后,他才对计划做了调整。   彼时马超毫不见外,与虞临谈起阿父马腾不但计划遣他的阿弟们进许都做质子,甚至连自身都准备入朝为官,看能否做个空有官名而无职权的三公享享清福。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他们在曹操身上投注成功,在曹操得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后,才能得以实现。   “我家先祖虽为伏波将军马援马文渊,然自迁居西州以来,门庭早已冷落。”虽有自曝家丑之嫌,但对看上眼的人,马超丝毫不见避讳:“大兄有所不知,我那祖父官最高不过天水兰干尉,后还不幸失了官,至此家道愈发中落。”   若非如此,他们作为汉民,又何至于落得同羌人混居的地步?   据他所知,祖父之所以娶羌女为妻,亦是因当时极为窘迫,家贫已至无汉女愿嫁的地步。   为此懊恼不已的祖父决计不会想到,此举虽叫马家一度遭人耻笑自甘堕落,却也在之后的战乱年间得了极大的益处:若非有羌女为母,他父亲马腾又岂会迅速鹊起,于羌人部落中一呼百应,麾下羌骑强卒如云?   昔日那些越是热衷于自命不凡、耻笑羌胡卑下的硬嘴,落到铁骑马蹄的践踏下,一样是血肉横飞,分不出高低贵贱。   马超语带不屑地说着,眼底不自知地掠过一抹迷茫。   虞临听得认真,见马超渐渐停下了,便由衷感叹:“难怪孟起体态矫健却不粗莽,原是择羌汉之良者而育。”   此言听着语态寻常,马超却骤然一怔,似受了莫大震撼般良久未言。   他自是不知,眼前所做的这位貌若天人、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大兄,只是被朋友批了张陈留虞氏子的假皮。   基因早不知经过多少轮的优化和筛选,才能在遍地疮痍的废土四期脱颖而出。   叫他装作蛮不在乎、实则极其在意的羌胡血脉,在视基因强化为常态的虞临眼里,可谓连初级混血都称不上,属于彻头彻尾的初始版本。   但他却能听出虞临这话发自真心,道自实意,绝非一些逢迎拍马之人说些违心话来糊弄他的。   他心下一动,微赧抿唇。   因年轻意气,而多少喜怒随心的面上,此刻反而故意板着了。   他故作蛮不在乎,实则已彻底将虞临引为知己。   接下来的闲聊中,于家中状况更无隐瞒,直将阿父的打算给卖了个干净:“若得曹公征辟,阿父多半将应召入许,在那土龙刍狗似的朝廷乐呵呵地做他那太尉去了。届时便由我代为在外掌兵。”   对不知朝廷不过摆设的外人而言,的确称得上光耀门楣。   “我倒觉得,”马超说着说着,自己便笑了起来:“阿父怕是被韩遂那老狗打怕了。”   虞临对马腾和韩遂间分分合合、现处于正处于杀妻灭子、不共戴天的状态的复杂恩怨情仇,只是略有耳闻。   在听马超抖落更多内幕后,对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动了他的心念。   马超神色轻松,以明显玩笑的口吻道:“自他打那主意以来,我便劝他待我更好些。否则我在外稍作逆反,他便要遭一场弥天大祸了!”   习惯了同营中兄弟说笑,此刻对虞临更是推心置腹的马超,自是不知。   自己新认的大兄虞临,可是那真真假假的话给全听进去了。   马超固然不见得会这般做,但背后说明的道理却是通用的。   回想起昔日情景,虞临面容一肃,很是慎重地回答赵云:“昔项王以烹太公为胁,高祖为人子,且有‘分我一桮羹’一言;袁绍四世三公,旧日亦曾无视叔父尚在京中为质,高举义旗,叫家中百口一朝罹难。何况左右贤王?况匈奴素来轻贱老弱,又言‘兄终弟及’,纵以单于之贵重,一朝沦为俘虏,又如何确保匈奴骑从仍愿听命于其?”   南匈奴虽人渐稀少,也绝不止平阳城中这些。   除非他打算将南匈奴人杀灭种,否则考虑到后续的安排,单于作为一面好用的旗帜,性命的确暂时暂先做保留。   等那些不在平阳、但同样听命于呼厨泉的匈奴人都做好安排,确定不能继续作乱后……他再去亲自实施审判就是。   “依循旧例,单于一没,往往叫左贤王继位,是以为稳妥起见,断不可漏过那刘豹。”   虞临冷静地做了总结。   他将距单于位最近的两个继承人都带走,那匈奴人必然会陷入混乱。   就算不能一举灭之,容许对方推举出新的领袖、也肯定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政治斗争。   新单于在威望不足,外加仓促上位的负面影响下,更不可能将匈奴骑如臂使指。   虞临确信,如此三管齐下,匈奴人极大概率会直接投降。   “主君英明。”   赵云虽隐约察觉到何处似乎有些小问题,但仍被这番话说服了。   在打晕右贤王去卑前,虞临先控制住对方,直接询问左贤王的宅邸所在。   感受到喉骨上的可怖压迫力,极识时务的去卑丝毫未有过犹豫和挣扎,一边在心中大骂府中那些废物护卫,一边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又唯恐对方去了未寻到人,或要怀疑到自己头上,他迅速补充左贤王刘豹已死之事。   虞临自然不信。   他在设计投石机时,除了第一轮发射因弹道计算误差而砸到城内,其余的皆将目标对准了外墙。   他意在制造混乱,并非重在杀死城墙上的人。   刘豹又怎么可能恰好那时身处那片墙垛,还正巧被那寥寥几枚石弹砸死?   对上那对神色冷然的漆目,去卑可谓欲哭无泪。   因刘豹那该死的倒霉鬼,军务悉数压到他的头上,他现已疲惫不堪。   哪曾想到才刚睡下,便被这神出鬼没、竟还说得一口流利匈奴语的魔头给扼住?   即便面有尘土,也不难看出对方生得一副光丽玉面。   然性命系于对方一念的他,丝毫无心欣赏这赏心悦目的光润玉颜,反认定这像极了那艳丽恶鬼,令他毛发为之悚然。   他历来敏锐,即便此人神色无波无澜,甚至不曾具体威胁甚么……他亦能清晰感觉出,对方随时随地皆可取他性命。   莫说是区区刘豹了,即便他问单于下落,他亦不会隐瞒。   虞临仍然不信会有这种巧合。   他故技重施,将被击晕的去卑捆成球,同样挂到了树上,叫毌丘兴一并看守。   之后便一边让赵云顺着去卑所指的左贤王宅院略作查看,一边自行往受投石机轰炸的城墙处打探情况。   沿途遇见的那些哭天抢地、不愿离去的左贤王亲信随从的话语,其实已足够证明去卑并未虚言。   虞临仍是不信。   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滩被压得扁扁的肉饼。   1.话说梁上君子这一典故出自陈群的祖父陈寔。   “当时年成饥荒,百姓生活困苦,有小偷夜里潜入他家中,躲在房梁上。陈寔暗中看见了,于是起身整理衣物,把子孙叫来,严肃地训导他们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不善良的人未必本性邪恶,只是习惯逐渐养成了品性,才落到这般地步。梁上那位君子就是这样!”   小偷大惊失色,从梁上跳到地上,磕头认罪。陈寔缓缓劝谕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凶恶之人,应当深刻约束自己,回归善道。不过你做这事想必是因为贫困。”于是命令家人送给小偷两匹绢帛。从此全县再没有盗窃的事情发生。”   原文出自《后汉书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2.建安十五年,马腾真的带全家进许做官了,马超在外独自领兵,然后跟韩遂造反……马腾全家就被曹操杀了。   《三国志蜀记马超传》裴注《典略》“十(五)〔三〕年,征为卫尉;腾自见年老,遂入宿卫。初,曹公为丞相,辟腾长子超,不就。超后为司隶校尉督军从事,讨郭援,为飞矢所中;乃以囊囊其足而战,破斩援首,诏拜徐州刺史,后拜谏议大夫。及腾之入,因诏拜为偏将军,使领腾营;又拜超弟休奉车都尉,休弟铁骑都尉;徙其家属皆诣邺,惟超独留。”   3.马超一家为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典略》曰:“腾字寿成。马援后也。”   4.韩遂跟马腾的分分合合:“《典略》曰:会三辅乱,不复来东,而与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始甚相亲,后转以部曲相侵入,更为仇敌。腾攻遂,遂走;合众还攻腾,杀腾妻子,连兵不解。”   5.刘邦那个分我一杯羹的典故太有名就不细说了,袁绍那个自己在外举义军(那个酸枣义军除了曹操跟孙坚外其他人最后屁正事都没干,吃完兵粮就散了,袁绍倒是趁机占掉了韩馥的地盘)害死叔父全家的事,这个关注三国史的宝们大概也清楚,这里只简单提提   《三国志魏书袁绍传》“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更离谱的是他害死叔父全家后,天下英雄豪杰还因此为他感同身受,要帮他复仇“《三国志魏书袁绍传》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   他自己在给刘协写的《上书自讼》哭自己堪比孟姜女的冤屈“(信里原文,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心里还提到“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我不知道大家如何作想,反正我认为他是拿叔父一家人的命全了自己“破家殉国”的政治号召力。 第67章 第 67 章   即便是历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虞临,也不可能将刘豹这块肉饼从夯土里抠出来。   更何况他已有两个备选。   然而虞临正欲转身离去,目光便落在了如蚁般贴附于城墙上、无不背负重物,于石砲的轰击下缓步攀登的人流上。   他下意识地驻足。   匈奴骑历来骁勇精悍、尤善驰射。之所以未能于此乱世中正式据有一席之地,不外乎是因其人数过少。   一轮到他们本便并不精通、损耗还巨的守城战,便理所当然地叫这些无用的汉奴顶上了。   城墙受那砲击损害严重,便需要不断地遣人修补。   无所畏惧的匈奴人,便将理所当然地以马鞭、以大刀、以木枪……驱使着这些骨瘦如柴、却惯会躲懒的狡诈汉奴,往上不断运送着砂土。   无人注意到在一城头死角处,一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其霜睫微凝,乌眸如渊。   虞临确信:经自己精密计算过的弹道轨迹,始终无误,一直只精准地打击着城墙墙体。   讽刺的是,后续虽无人死于那声势浩大、震动人心的沉硕石弹之下可城墙下凌乱堆积的汉人尸首,却仍然越来越多。或因力竭,或因伤重,甚至可能只是给一口饭便能恢复的饥饿。   被第一趟石弹击中的倒霉鬼,包括刘豹在内,共有十五名。   这本是个不值一提的微小数字每日因各种各样的缘由而死去的汉人百姓,都是十五之十倍有余。   可匈奴兵却气怒交加,双目赤红,愤至癫狂。   这死去的十五人,皆是他们匈奴亲若骨肉、恩如弟兄,常年并肩作战的好儿郎啊!   更遑论这其中还有于军中甚有威望的左贤王!   那护卫不力的几名左贤王亲卫,早在亲眼目睹主君的惨死后,便二话不说地跃下了城墙,自绝性命以殉主。   望着他们摔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尸身,城楼上的匈奴兵士无不怆然泪下,齐声哀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听着哀戚雄浑的歌声,再见这些往日凶神恶煞的匈奴人泪水纵横,感官已日益迟钝的汉奴们,缓缓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诡奇表情来。   他们只觉眼前这催人泪下的一幕,很是荒谬诡谲。   这些要将他们血肉啃食殆尽、残虐无极,形如禽兽的胡虏,竟还会露出这般模样?   他们若真有一丝一毫的人心尚存,又岂能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等丧绝人寰之恶!   不等他们多发一会怔,那上一刻还红着眼眶、为自己惨死的族人落泪哀歌的匈奴人,便煞红着眼大喊了一句什么,旋即瞪向了似在看自己笑话的这些汉人。   距其最近的那汉人虽已觉察到不好,可他自打被匈奴兵从家中强捕入城、便几乎片刻不停地做着劳役。   莫说已有二日粒米未进,他连污水都有许久未饮了。   他略微睁大了眼,茫然地看着对方表情扭曲、语速飞快地骂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话,身形变得愈发佝偻。   可这样的恭顺,并不能叫这名认定他在嘲笑他们伟大贤王的匈奴人满意。   真正攫取他注意的,很快不再是那张凶恶的嘴脸,而是那根高高挥起的鞭子。   “啊、啊。”   他喘息般发出两道无意义的声音。   要抽到他身上了。   那上好的马鞭,能叫皮糙肉厚、脾气最为暴戾的宝马都疼得唉唉叫,更何况是倾尽全力地抽到已至强弩之末的汉人百姓身上?   捱过许多鞭的他,早已知道那比自己壮硕上一圈有余的匈奴兵挥动健臂下的厉害。   身体仿佛已经预想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浑身毛发都不受抑制地洞开。   不,不!   他的心因恐惧而跳得飞快,然而虚弱至极的身体,却无法允许他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来。   ……况且残存的理智也清楚,自己是既躲不开,也不敢躲。   正当他绝望地闭上双目,近日以来都似蒙着一层烟雾般混沌不轻的耳廓里,却忽然捕捉到了嘈杂中的一声细微脆响。   他的眼睑不禁颤动一下。   似锵玉相击,又譬晓钟触磬。   他稍晃了晃神,还未辨认出那会是什么,紧接着便听着一声可怖的咆哮声,掺杂着愤怒与惊恐,又在瞬间远去了。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却在叫人流泪不止的尘烟中,再看不见方才那人的身影。   他竟被放过了?   虽还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可望着忽然又陷入一阵小骚乱中的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一些沉默的同伴,则将真正救他于强鞭下的那一幕看了个清楚。   那宛若清鸾之玱玱,分明是一道乌影若鹰隼疾掠而出。   叫观者分辨不出具体形状,却携万钧之势,瞬间贯穿了那人持鞭之手。   其去势之巨,贯掌而过后仍未消尽,连带得那人高马大的匈奴兵因这钻心的疼痛朝后一个趔趄,猝不及防下,竟绊至城垛上。   较汉兵更为高大颀硕的身躯,便意味着城垛过于低矮,未能完全消去他的去势。   他神色愕然,待反应过来,已往城外栽倒了去。   这一幕转瞬即逝,如白驹掠野,除却为同伴性命暗暗忧心的几名汉民外,漠视他寻汉奴发泄怒火的其他匈奴兵卒,全然不解他怎忽就一头朝后栽倒、在城墙下摔得面目全非了。   逃出生天之人原地彷徨一阵后,唯恐对方后悔,不愿再在这里逗留。   他听不懂那些匈奴兵的话语,也未察觉出同伴们微微亮起的眼睛。   他紧张急促地抱着那空筐,兀自往下跑,好几次还险些从陡阶上滚落下去。   不过他才踏出几步,眼角余光便忽然隔着山瞑薄雾似的白灰,在城墙下见到了一具四肢扭曲、却还微微抽搐着,穿着眼熟戎装的面孔。   他脑海忽变得一片空白。   尽管脚步片刻不停,可他直到落至城墙底时,也还抑制不住地回想着方才那幕。   那具新尸,分明就是方才欲杀他的那胡狗!   他竟死了!   这人一边胡乱地往筐中塞着土块,一边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拼命掩下眼底的那点微光。   非是那胡狗大发慈悲,也非是老天突然有眼、绊了那胡狗一下。长年累月下来,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此等苦楚,老天早就瞎了。   分明是,分明是有人暗中救了他!   之后又投出了好几枚剩余的甲片、救下几人后,虞临心里已萌生了新的计划。   事不宜迟。   虞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列沉默的汉民,并未再在城墙上逗留。   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他无需像先前那样放慢脚步、照顾赵云与毌丘俭二人的步速,犹如彻底挣开了束缚,尽可全速往回赶。   他虽披沉重甲胄,却仍迅如逐电、势如绝弦。   其他将士虽也注意到了这一身着亲卫甲胄者,可不及他们生起疑心,拦其发问,对方就已逐遗风而去,自己只得瞠目结舌地望那绝影。   少顷,虞临便回到了那棵树下。   令他分外意外的是,子龙非但已归,且背上还负了个瘦弱的人。   难道刘豹未死?   虞临略觉惊奇,微微偏头,朝赵云身后看了眼。   虽未看清陷入昏迷、面部尽虚虚埋入赵云背脊的那人容貌,但即便不论那衣着是明显的女子服饰,他也从对方骨架上判断出了性别。   是一年轻妇人。   “回主君,府中未见刘豹踪影。此女为蔡侯女,早年受刘豹强掠,在胡数载。”赵云解释道:“蔡姬昏厥之际,曾告云豹贼已毙,其姬妾欲逼其生殉。彼孤力难支,命悬一线,实是事态逼急,云方不得不出手相援。还望主君恕罪。”   他在短暂迟疑后,到底选择了出手相助,原因有三。   一是那两位侍女手持利刃、步步相逼,蔡姬命在旦夕,根本熬不住大军进城;二是蔡姬为大儒之女,又为左贤王众夫人之一,于胡汉皆是身份特殊;三则是……他深信主君济民救世之心,贞固皓洁。   赵云无比笃定,若换作主君在此,定不会因惧行踪或将暴露、而对蔡姬将受之死难袖手旁观。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虞临认真听完。   他毕竟曾对那太学石经有过兴趣,是以听赵云一说,就立即忆起蔡侯是那大学士蔡邕了。   “凭借己身之力,救汉民于危难,扶弱于水火。”   他先习惯性地予以表扬。   接着对赵云请罪之事,他不免感到困惑,遂坦然问道:“子龙大义,何罪之有?”   赵云眸光微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多谢主君。”   ……又谢些什么?   虞临莫名其妙地瞥了胡言乱语的赵云一眼。   他思及对方遂自己奔波一宿,睡眠严重不足,或许头脑不太清醒,遂宽容地并未追问。   眼下的重点到底不是蔡女,而是要将共计五人一道尽快送出城外。   他先命毌丘兴下树来。   最效率的方法,自然是让对方一跃而下,他将对方及时接住就是。   他自是确信自己能将这硕大的目标精准接好的。可见毌丘兴闻言骇得面无血色,察觉出对方紧张的他,也很是耐心保证必会毫发无损。   然而这位胆小的闻喜县尉,这次的态度却无比坚定。   赵云云淡风轻地偏过了脸,好似从未曾接受到树上的毌丘兴不断投来的求助视线。   一番好意反复遭到拒绝后,虞临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答应对方自己慢慢爬下来。   “需快些。”   他面色不改,可周身气势沉沉,陡然间变得冷肃许多。   毌丘兴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浑身汗流浃背,几不敢相信自己当真说服了虞临,暂时逃出生天。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抱着树杆、竭尽所能地快速往下滑,一边还努力辩解说:“如此一来,兴尚且助廷君将此二质从”   眼前一幕,叫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虞临方才一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特意留到最后的那两枚甲片。   闻言,他虽未直接回答,叫他在于指间把玩了好一阵的甲片却飞逸而出,正正割断了那吊二匈奴权贵于树上的粗壮绳索。   毌丘兴瞠目结舌地看那二球二人陡然下落,又被虞临姿仪闲雅地接住了。   令他的窘迫雪上加霜的是,虞临将那无法出声抱怨的二球随意放到地上后,悠然抬眼,神容宁静地问:“汝欲助我?”   答案已是一目了然。   毌丘兴的面皮开始不住升温:“……”   相比起那转瞬落地的二人,他这慢吞吞地凭己力朝下爬,好似的确显得太蠢钝了些。   二更在22点。   1.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西汉时期匈奴民歌。   “匈奴虽没有文字,但民歌却优美动人。《史记匈奴列传》《索隐》引《西河旧事》云:祁连山在张掖、酒泉二郡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亦百里,生长松柏等木材,水草丰盛,冬温夏凉,宜于畜牧;匈奴失此二山(还有燕支山),乃歌曰: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这是匈奴在公元前121年(汉武帝元狩二年)被汉击败、失去祁连山和燕支山(二山俱在今甘肃河西走廊,燕支山或作焉支山)之后,民间流行的一首口头歌曲。这首民歌的主题思想,鲜明地反映了匈奴人对于他们的统治者所发动的对邻族的掠夺战争及其失败所造成的经济萎缩和政治势力衰落,表示无限感慨。”   摘自《匈奴通史》作者林幹人民出版社,P146 第68章 第 68 章【二更】   毌丘兴爬至一半时,实则已经后悔了。   为区区几分颜面,同廷君之要务相比,又有什么紧要的?   此行他既不晓那匈奴单于的相貌,又不如子龙骁勇。   不过充当了个无关紧要的看管职务,现还连累主君等他,着实可耻。   他心下愈发失悔,举动下意识地又放慢了些许,浑然不知此举惹得等候之人微微蹙眉。   那轻轻摩挲着一细小之物的指节,也忽然停了下来。   毌丘兴只知,自己不过是一个错神间,脚下就忽似踩松了某处。   惊吓之余,他又抓握不及,竟整个人陡然下坠了去!   他上一瞬还因此魂飞魄散,下一瞬便身形陡然一稳,虽相触处有些许钝痛,但远比设想中砸至碎石遍布的地面要好上太多了。   毌丘兴当意识到,自己竟被神色淡然的廷君似婴孩般接住更觉无地自容。   赵云默然垂眸,并不看面红耳赤、还不断朝虞临致歉致谢的毌丘兴。   倒非是照顾对方心绪窘迫,而是避免自己掩饰不及,或会露出破绽。   他目力不错,适才凑巧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等得不耐烦的主君轻捻了一小碎石,正正击中本就轻颤的履底后,才叫背对他们的毌丘兴失了握处,猛然下落的。   按常理而言,归时比来时多了整整三人,必要困难些。   可不论是赵云或是毌丘兴,经历此夜后,皆不愿以常理忖度虞临:无论是常人眼里的何等难题,到闻喜令面前,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事实也正是如此。   虞临礼貌地拒绝了二人的帮助,自己肩缚一球、又单手提另一球。   见他举重若轻,显是毫不费力的模样,二人默默地合上了欲要再劝的口。   虞临也未将事情一概包揽:他让赵云继续照顾对方救下的蔡姬,而毌丘兴则负责保管他自单于处寻来的那些文件。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城墙上的守备情况,很快断定,与先前的别无二致。   显然,单于与右贤王受掳之事还未传开,而蔡女的失踪,则只会引起左贤王宅邸内那些姬妾的愤怒与怀疑。   毕竟左贤王已于众目睽睽下毙命于石弹之下,亲信具已投身城下以身殉职,而他那族中亲弟们又尚未赶来继承他的姬妾们……自无寻常匈奴将士敢于淌莺莺燕燕的那蹚浑水。   虞临虽不在意这两个匈奴权贵受伤,但见蔡姬那柔弱模样,他还是在领众人登上城墙之前,忽然驻足。   背负蔡女、一路紧随虞临之后的赵云,便见主君忽从腰间束囊中取出了随身所带之物。   是几只唯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陶瓶。   赵云一怔。   这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若换作旁人所携,他必将不会多心:即便瓶中所储之物乃剧毒,在难以近身的情况下,也派不上用处。   然而他主君身上出现最多的,便是出其不意。   赵云定定地注视着那几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陶瓶,不知为何,他明明不晓其中会是何物、也打心底认为它不当构成任何威胁……可光是它们值得令主君随身携入城中这点,他便决计不愿小觑。   当看出虞临对待这几只小瓶时采取的谨慎手法后,他的眼皮更是抑制不住地开始狂跳。   虞临并未注意二位部下的反应。   他检查了一下陶瓶里的内容,确定无误后,便摘下之前在城墙处顺来的一把匈奴长弓,将小陶罐各悬于一枝长箭末端。   又将长箭合拢至一捆,皆于箭羽上沾了将要燃尽的灯油,于末梢点上火。   行云流水地完成这些准备工序后,他平心静气地弯弓,瞬拉满弦,六箭一齐搭上。   他的目标可谓极其明确。   赵云清清楚楚地看见,主君所瞄准的目标,不是旁物。   正是高立于城门之上、城楼之巅,看守可谓重中之重,甚至更甚于居于宅邸的单于的那三面大纛。   心里猜出虞临的目的后,赵云与毌丘兴具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好似很漫长,实则极其短暂。   材质不过寻常的弓身与弦,已被那分明已用得谨慎的巨力拉到了极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哀鸣。   虞临却置若罔闻。   相比起上次在城外射大纛的难度,这次的无疑要轻得多,他亦是驾轻就熟:不过位于区区百步出头的三面大纛,在他眼里,就跟近在咫尺毫无差别。   他并未多做迟疑,在完成瞄准工序、又心算过箭尾所悬陶瓶带去的影响后,在那原本微弱的火苗即将绽放的前一刻,便微微眯眼,骤然弨之。   “啪唦。”   火光宛若闻声陡然炸开,弦纵矢发,所释明光似将驱此无边烬夜。   赵云猛力攥紧了手心,强行按下澎湃心潮。   譬白虹贯日,濯濯厥灵。   那是光破耀霆,携祝融之怒威的一箭!   箭矢深深扎入大纛木杆的瞬间,一直保持沉寂的陶瓶终于炸开。   碎陶与绚烂彩光一并四溅,交织映衬,远远望去可谓鬼魅夺目。   焰灵扬威,浓雾弥漫,全然不同于匈奴骑常见之火箭。   它似那耀武恶鬼,于激越咆哮间陡然肆虐,顷刻便将那旌旗吞噬殆尽。   然真正叫周边守卫骇殚四散的,仍是那声震若虺虺飓雷,叫耳廓疼痛不已、夺人心魄的可怖声响。   如此诡象,唯有天威。   被天雷所惩,他们的双耳还嗡嗡叫着,脸上也遍布被碎裂的陶片划破的豁口,正汨汨流着血。   他们却不觉得痛。   事到如今,也全然顾不上那曾被他们发誓以命相护的旌旗了即便是来再强劲的敌手,这些身经百战的匈奴骁锐也从不退缩。   可面临如此诡象,他们岂会不惧,岂能不逃?   “快,快去,去禀告大汗!”   不知是谁带头嘶吼了句,余下的人六神无主下纷纷听从。   他们战战兢兢地抱着流血不止的脸,跌跌撞撞地往外逃窜。   其中有几人,还被那天火沾到了身上,竟如附骨之疽……泼了好些水也不见灭!   是天诅!必是天诅!   连始作俑者的虞临都未曾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他原本只是想声东击西,转移匈奴兵的注意力,方便他带人越墙:才拿出了在他眼力杀伤力微乎其微,样式或许还有些好看的烟花瓶。   若是这些人冷静下来,便会发现绝大多数的杀伤力,其实都只来自于那范围极小的碎陶片,或是火焰本身。   却没想到反而是具备欣赏价值的视觉效果,造成了最大的影响力。   倒是额外收获。   实际上,虞临从未刻意去找寻,或是制造硝石,但硝石毕竟来源于土地。   最简单的便是:无论动植物残骸的分解,又或是大多数排泄物积蓄的地方,都会一定程度上自然形成硝。   数量虽不大,在他眼里却是无处不在。   且他自废土四期而来,早早养成“来都来了”的好习惯:一旦见到有用物资、便忍不住会顺手搜集一些。   于是每回在田间巡视时,他便会随手取来一些。   久而久之,便积少成多。   接下来的事也显得顺理成章:既然都收集了,那总要派上用场。   比起研究如何快速有效地杀死同类,虞临向来只对如何让人们尽快丰衣足食感兴趣。   他最初制造这些简单火药的目的,也全然不是杀伤敌人,因此不曾想过加强它们的威力,数量配比上也控制得很低。   他只是想给大概率没见过这些的幼崽们,在过年时看一场绚烂夺目的烟花表演罢了。   没想到现在倒是让匈奴人先看了。   虞临有点淡淡的遗憾。   不过事急从权,倒也没什么太值得惋惜的,之后再做就是了。   虞临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阵,确定匈奴兵卒的注意力已彻底放到熊熊燃烧的城楼处,一时间肯定既顾不上折磨汉人、也无暇进行例常巡视了。   他放下这把已然断裂的废弓,随手丢到一边,看向身后莫名变得呆若木鸡的二人,耐心提醒道:“莫再愣着,走罢。”   然而适才那一幕过于震撼夺神,以至于他们始终浑浑噩噩。   即便下墙比攀墙要危险许多,仍处于恍惚中的他们对此却丝毫无觉,也不觉恐惧。   只一声不吭地抓着绳索,踩着来时踏过的铁片,追随着虞临下了城墙。   果然,那些铁片冲作的脚蹬,自始至终便是只给他们用的。   他们看着虞临尘不沾衣,气定神闲地提着两只球状匈奴从城头一跃而下,中途好似只在墙上随意蹬蹭过至多两回减速,便从容闲雅地落了地。   竟已习以为常。   直到随虞临来自城壕前,等待被挨个投掷过去时,赵云才彻底找回自己的神智,询道:“云可否斗胆询问主君,适才那……适才那天火,究竟是何物?”   他很是笃定:先前那鬼神莫测、叫匈奴碎魄的一幕,必是同那几只神秘陶瓶有关。   见赵云求知欲如此旺盛,虞临心下欣慰,回答得也极为爽快,毫无藏私:“基础配方是硫磺,木炭与硝石,为了颜色赏心悦目些,除此之外,我又添了些钙盐。”   赵云哑然。   他如何不知,主君分明是据实相告……然时至今日,他方知何为凡闻天书。   虞临大方表示:“子龙若有兴趣,回头教你便是。”   也是此时,赵云倏然发觉,虞临仍回到城壕外侧,只遥遥在敌方,平静地凝视着他们。   他心念微动,隐有所觉。   难道   似乎是察觉到赵云疑惑的目光,在对方张口欲言时,虞临已主动开口解释:“二质移送钟司隶处之事,便交由汝等。我需先返平阳城中。”   位于平阳城楼之上,至为醒目的大纛忽被大火吞噬,必将引起汉军营地的注意。   虽还隔了一段距离,但虞临已清楚看到,马超营地处已做出对此反应了。想必很快便会有人前来接应赵云他们,安全性无需他担心。   等人质和消息带回去后,钟繇又不可能是蠢人,决计会利用好这一混乱时机突进,或是大军倾力而上、迫敌投降。   具体怎么操作,虞临并不关心。   回到满是匈奴兵的平阳城中?!   毌丘兴满脸震惊,脱口而出道:“不宜如此!还望廷君慎之!有这二人在手,得胜不过掌中之物,又何必急于一时?”   赵云面沉如水,俯身劝道:“主君武勇绝世,却仍为血肉之躯,且为闻喜万民之望,元元无不爱之。疆场刀枪无眼,万望主君回转心意,珍重自身,切以贵子之躯频涉险地。”   前去汇报大纛受焚之异象的匈奴兵必将很快发现,非但左贤王已死,单于与右贤王亦忽然不见踪影。   群龙无首下,匈奴骑再士风劲勇,也必将束手就擒。   虞临却摇了摇头。   他再开口时,口吻一如往常,平静得近乎冷淡:“不仅这些。”   赵云却为之一怔。   极为清晰板正,唯独反常的,是全然不带任何一地的口音。   赵云往日听得最多的,便是颍川郡的口音,其次便是同他交流时有意换成的常山郡乡音……却极少听见这样的语调。   虞临不知自己已下意识地用了本音,漫不经心地抬了眼,看向对面二人:“平阳汉民之于匈奴兵势,便如婴儿在股掌之上,任由挟杀。”   经之前亲眼所见那幕后,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多数匈奴兵对于汉民,究竟能残忍到何等境地。   即便钟繇效率再高,今日就能让大军进城,也难免有汉民被逃兵掳走做奴隶,甚至泄愤式当场格杀。   若是匈奴军执意抵抗,死的百姓就更多了。   虞临顿了顿,坦然道出心里所想:“暴元元于斧钺之下,我实不忍也。” 第69章 第 69 章【二合一】   交代完赵云后,虞临缘墙直上,复登墙头。   匈奴军已彻底陷入混乱之中,又哪里得知,始作俑者非但未逃之夭夭,甚至还光明正大地赶了回来?   无论是刚刚那声远胜于巨石破墙、叫周遭兵士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巨响,还是那骤然炸开、倏然便焚尽旗帜的异色火焰,都将他们吓得肝胆惧寒。   但也有人清楚,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任由这些话传开,摧毁军心。   “此必是汉狗阴谋,休得乱言!”   他以军法处置过这几人后,当机立断,直奔城中单于所居。   汉军竟有此等妖法!   心知此事攸关重大,他甚至不敢假借他人之口传达。   然当他气喘吁吁地抵达那与残破民居格格不入的庄园后,非但未能见到大汗的面,甚至还亲手揭露出一个叫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实   原本憩于有重重护卫的内室中的单于,竟不见了!   呼厨泉亦身形魁壮,常年持弓射箭,是为勇士。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在护卫下消失,又怎么可以在这要命关头不见?!   若非亲卫素来对大汗忠心耿耿,断无背叛之理,此刻面色煞白如雪也不似作伪……他几要怀疑,单于是叫身边人暗害了。   “还不去寻右贤王!”   他暴跳如雷。   当右贤王亦被发现失了踪影后,军中当即成了一锅煮沸的豆汤。   纵使拼命盖上盖子,不住溢出的恐慌再也瞒不住了。   尤其是那亲身经历过城墙上的雷霆炽火,打心底地认定此事诡谲,必为神灵发怒降罪的一干匈奴兵,已然愈发疯癫。   单于莫名不见了,左贤王早于众目睽睽下死得不能再死了,唯一可指望的右贤王、分明一时辰前还安然无恙地四处巡视着……也不翼而飞了!   若非受了神明镇杀,便是遭了恶鬼攫取!   莫说是寻常兵卒已深受震悚,毫无斗志,尚在城中的匈奴贵族亦是人人自危。   在不知究竟是何等鬼祟作怪、最权贵二人如今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们唯恐做下一个被杀被掳的出头鸟,哪里会愿在这危难时刻出来主事?   别说稳住局面,怕是一个闹不好,自己的命与财帛都难保住!   反应最快的,甚至已带上从城中汉人大族豪商处掳杀来的细软,趁未有人察觉前自城后门偷偷带部下跑了。   只有少数贵族在探听左贤王府中,那唯一的汉妇业已于此夜失踪后,升起了些许疑心。   “此或是那曹操军的阴谋!”   在四下搜寻未果后,有人灵光一闪,大声叫嚷道。   但更多人根本不愿相信这点。   不过是一样貌不错的汉妇罢了,她于平阳城一住已有数载,怎早不救晚不救,偏在这时救?   “断是叫其他蠢妇给害了。”   左贤王已死,她失了庇护,在这宅院里被害了,又有什么出奇的?   这一猜测,显然远比汉军中忽多了名身手若妖魔者、为救一汉妇大动干戈要来得可信。   自桓灵二帝以来,汉军势颓,多仰仗夷兵四处作战。那些个汉兵久不受训,体质羸弱,兵战不习,早已不是秘密。   况且曹操军本就兵少,悉数被压在官渡,根本分/.身乏术。   若真有拥有这等神鬼莫测之勇、于敌营中悄无声息地掠走敌首者,那曹操又不是个蠢钝的,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又岂会不留于官渡对付那更要紧要命的袁绍,而派至已有羌胡援军的平阳来?   匈奴贵族们闹哄哄地吵成了一团,相互指责下,更无人顾得上底下兵卒的想法。   越来越多的匈奴兵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只聚在一起说话。   多数汉人都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见他们神情阴沉,脾气暴躁,起初本能地感到更加害怕,尽可能地加快了手脚。   但渐渐的,他们就意识到匈奴兵根本不再关心自己是否在修补城墙。   这是何故?   他们满腹困惑。   直到稍通晓些匈奴话的,偷听到了关键消息,他们才恍然大悟。   “我听那些胡贼都说,单于与右贤王都没了!”   其实这人能听到消息,除此之外不过只言片语,且真假混杂。   可人们依然听得认真。   每听他重复一遍,眼前的曙光便更盛一分。   丢下手中活计、赶去听人说话的汉人越来越多,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三名试图偷跑的匈奴骑发现了。   就是在赶回家收拾行装的途中,撞见了这群胆大包天的汉人。   “跑什么!”   面对被这声吼吓得到处包头乱窜的汉人,他们不假思索地抽出大刀,就要随手砍杀几个、以儆效尤。   粗壮有力的胳膊刚挥动、大刀的银光还未真正落到那些躯体上,就已有箭矢破空声突然传来。   做梦都想不到身后竟会突然有箭射来的匈奴兵,面上刚显出几分茫然,背部就被那突如其来的小股箭雨给“噗噗噗”射成了筛子。   似小山般魁梧的胡人上一刻还张牙舞爪,下一刻便彻底倒下了。   汉民们迟钝地看向射箭的人们。   “得亏赶上了!”   那些持弓者脚步七零八落,气喘吁吁地赶来。   救下他们的面孔,一点也不陌生:是一些人生活多年、偶尔为些琐事拌嘴的邻居;是偶尔带些大猎物上集市来卖的猎户;还有曾任县兵、后因断了三指而免了役的青年。   他们分明仍是灰扑扑的模样,既无天神下凡的武勇,也无百步穿杨的神射。   因紧张而死死攥着久违的长弓与皮櫜,嘴唇则因干涸而开裂淌血。   可他们却觉得才消失了一小会儿的同伴们,明明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快随我们来!”   为首那人眼睛一扫往日空洞,如遭仙人点化般脱胎换骨,灿然有神。   就连沙哑的声音,在屏息静听的众人耳里也变得悦耳动听了。   他手舞足蹈间表述出的喜讯,也叫他们一下确定了方才的猜测:“大军将要进城,那胡虏便要发狂,万幸有虞仙人来救咱们了!我们的兵器便是他用仙法变出来的!”   他的同伴也满面红光,补充道:“仙君甚至还以仙法算出会有人害了你们,特意令我们持弓箭来救!”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最后是那缺了三指的青年催促:“莫忘了仙君的叮咛!还不快趁那些胡狗发觉前,尽随我们回到仙君身边!”   众人经短暂的寂然后,倏然化作欢欣鼓舞的汪洋。   他们便知道,眼前的同伴们果真是受了仙人点化!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挪动了脚步。   一边口中则念念有词,不住感恩着那虞姓仙人;一边则如潮水般跟在这几人身后。哪怕前往的方向是他们平日决计不敢涉足的城中心、据闻全是以匈奴单于为首的权贵们所居的宅院,也毫不犹豫。   他们最后抵达的,也的的确确是单于的宅邸但已经被仙人孤身攻下了。   在人们还因恐惧本能而犹豫时,手持“仙法变出的长弓”的那些人,已昂首挺胸,毫无畏惧地迈入其中。   他们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色青灰、具是喉间被人一剑毙命的匈奴兵熟视无睹。   “这……这不是那单于的地方么?”   有人小声问道。   “什么单于?”为首那人耳尖,当场听到了,反驳道:“此乃虞仙君燕居之地!”   在走到大堂后,大步流星的他们,甚至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毫不在乎地一脚踩上了刚刚干涸的血泊,口中催促:“快些进来!”   他们这般武勇,必是因遭了仙法庇佑!   如此一想,人们不禁心驰神往,也纷纷鼓起勇气进来。   这墙壁,这楼房,这亭台!   莫说是匈奴据下的平阳了,即便还在汉人治下时,他们也断无可能进到这般恢弘的豪宅巨院中。   一有人带动,后面的人脚步就越快了。   期间还有些人壮着胆子,狠狠踢了一脚沿路的匈奴兵的尸身。   这头昔日打死他阿弟阿妹的恶畜,是真死了!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   在刻骨仇恨下,那些兵卒的脑袋被踹来踹去,很快便变得血肉模糊。当最后一人迈入院中时,许多脑袋甚至都被从身躯上生生踢掉了。   一开始熙攘嘈闹的院子,在人们不经意间抬头后,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他们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位神君,正立身于那光华琉璃,淑灵清啼之下。   位于宅院中最高处楼台的玉人此刻未戴兜鍪,露出焕容沉静如镜,荣于羲和光耀。   其身如碧树,沐受华光。   一身甲胄却似被鲜血浸过般淋漓,面容上亦罕有地溅上些许敌血,更显丹华频坠,譬神人霜露,化身修罗。   其微偏过头,目沉如水,似在沉吟。   当看见庄园的大门严格遵照他先前的命令合上,虞临便知道,这应该是全部人了。   或是说,是全部愿意前来的人。   倒是比他之前所预料的要多想上许多。   虞临习惯性地出声确认:“人可齐了?”   却许久未等到答案。   他侧身回首,凝视着身后回来复命那几人。   对方却仍是木愣愣的,一概只盯着他,支支吾吾,却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被吓傻了?   虞临不禁凝眉,只得耐心地又问了一次。   他全然不知,正是这一批瞧着老实巴交的百姓,刚对同伴们大声造着他身份的谣。   在虞临看来,迅速定下的计划简单明了,实施起来亦很顺利。   他一路长驱直入,先目标明确地摧毁了储备军械用的边侧城楼:小件兵器悉数推至墙下,大件则破坏关键部件。   紧接着,他便回到掳走单于的宅邸,换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杀了个回马枪。   里面的卫兵数量比他预计的还要少:在单于生死不知的情况下,亲卫虽陷入恐慌,但到底不愿就此绝望,悉数外出去寻。   被留下看守的那五十多名匈奴锐士,自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猝不及防地迎来这位煞星后,胆敢接近的无不被一剑毙命。   虞临倒也非毫发无损:于敌众我寡、兵器多样的情况下,他即使格挡有力、躲闪及时,仍是不可避免地被一支高处死角射来的暗箭射中了手臂。   不过他在折返之前,就对自己或会负伤这点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而即便一臂中箭,他收割守兵性命的举动凌厉也仍旧准确,不曾有片刻停顿。   等将院中人彻底清除后,他才有闲暇拔除这只箭矢,给自己简单做了伤口处理后,就重新提起腰间长剑,救下距此最近的一批汉民。   他并不准备托大地总揽全局,因而在确定这些人中刚巧有好几位猎户和一名乡老,体质较其他人也稍好些后,便将任务分派出去。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汉军即将进城,匈奴或会发狂”的情况后,令他们回取了各自最趁手的兵器,前去解救其他人。   他只亲自对付最困难的那些。   被分配到看守汉人的匈奴兵,往往只有不到五人,且有心算无心,并不难对付。   他们也并未叫他失望:兵分多路下,很快便将一批批人接回来了。   虞临颇为看重这处小庄园:经他先前观察,此处城墙不但经过加宽加厚,还具有经单于派人改建过的诸多高台,以及一处独立的小兵器库。地理位置也正好,不会挡住匈奴骑流窜逃跑的方向。   应是原想着一旦遇到城门沦陷、需据庄园暂守的情况时,既可瞭望观测敌情,也可射箭防御,可谓易守难攻。   作为临时避难所,自是再合适不过。   虞临清楚,就如同昔日的他无法杀光那无穷无尽的丧尸,现在也不可能带着一群体质羸弱、奄奄一息的汉人杀尽匈奴兵。   只要在大军进城前,尽可能地在匈奴骑的铁蹄下保住城中汉人性命即可。   诚如虞临所料,短短一日内连失单于与左右贤王的匈奴军,斗志已然溃散。   他们不再听从各怀心思的权贵的鬼话,有的开始自寻出路,决定在离城前做最后一波烧杀劫掠。   也正是到了这时,他们才惊诧地发现,这偌大城中竟是到处寻不着汉人了!   “豚犬竟敢!”   他们既惊又怒。   他们中的一些人对随时可得的奴隶并不算执着,虽愤怒于找不到汉人,也不愿浪费时间去寻,专注于掠取目所能及的金银珠宝。   另一批人则难忍这屈辱,仗自身有武勇,非要揪出这些大胆的狂奴不可。   他们四下寻觅一阵,终于发觉汉人竟是将那单于居所占据了不仅如此,院落中那些个高台上,竟也遍是布幔,装模作样地藏着有备而来的弓手!   这些猪羊不如的奴隶竟真敢反抗他们!   哪怕明知奔命要紧,一些匈奴兵仍抑制不住地变得怒不可遏。   他们先朝那高台上射箭,见那布幔只是晃动了下,也不知背后情况,便开始试图冲击大门。   他们浑然忘了,这宅院中还有那足够装备数百员将士的兵器库:只尚未靠近,便被高台上如骤雨般落下的箭矢射得头破血流。   即便是再差的准头,再弱的箭矢,在密集如雨时,也能轻易夺走人的性命。   虞临一直镇守在庄园阁楼的最高处。   是常人眼中的射程之外,但他的弓箭却是能够到的。   这是久受残害的平阳人同匈奴间的仇怨,也是最能光明正大地要求血债血偿的时机。   哪怕负伤也好,牺牲也罢。   不同于先前单方面地遭到奴役和虐杀,而是首回有了自己复仇的机会。   虞临想,为了释放他们内心的压力,不当过度干涉、喧宾夺主。   他只静静地观察着,偶尔有条不紊地曳弦张弓,离弦箭发,一下下地补着那些没被射中要害、险有余力逃出他们攻击范围的人。   眼馋昔日单于所藏珍品,特来冲击这庄园守备的,远远不止这一两波。   许是在匈奴处,汉奴软弱可欺的模样深入人心,是以即便明知汉人有备有险,仍不断有一股股人马前来尝试进行冲击。   似是以为只要一拥而上,便能得手。   直到在庄园那看似近在咫尺、却好似遥不可及的墙壁被喷溅的鲜血染得殷红,黏稠的褐色小河发出难忍的腥臭味,同族弟兄的尸体也于大门前堆成了小山后,匈奴人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终于清楚,这院中汉人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当真一点不好惹了。   弓手也已换了一波又一波。   匈奴人的确厉害,哪怕他们人数要多得多,却大多是老弱病残,且伤痕累累。   流矢乱飞下,既有人伤了,偶也有人死了。   但从没有一人主动说要退下。   要么彻底力竭,要么是伤势过重,要么是清楚自身箭法太差,主动去做旁的脏活累活。   仿佛等了许久,却一直未再等来新的攻击时,浑身血汗、四肢也因过度用力而发颤的平阳民这才像从噩梦里苏醒,面面相觑着。   终于有人迷茫地发出了一句疑问:“……当真,已结束了?”   他们胜了?   没有人应答。   长久以来,分明连县兵都未能战胜、无不惨死于其铁蹄下,又杀了他们无数血亲好友的这些匈奴人面前……那看似无坚不摧的仇敌,他们怎么会胜呢?   他们气喘吁吁着,狼狈地箕坐于地,忽抬起眼,望向高处那人。   羲和长驾下那人静静持弓,轮廓清晰,翩然若神。   其面朝他们,似有所感,微微俯首。   因有朱阳炽烈,他们即便睁大了眼,也看不清那逆光的玉面上,究竟是何神情。   可他们却万分清楚一点。   对方一直矗立在那处,始终沉默地替他们守着予以羸者庇护的这道壁垒那些个被他们漏掉的敌人,也从未能逃出追魂索命的那一箭。   他们怔怔看着。   直到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自己的眼眶也越来越烫,他们也舍不得移开眼。   “呜呜呜……”   一童子忽咬牙流泪,再掩饰不住地呜咽出声。   他依偎在唯一活下来的阿娘身边,珍惜地怀抱着长弓,如老树树皮的双手满是疤痕,正因过度使力而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阿父!阿兄!”   他大张着嘴,无声地呐喊着,以此昭告天地,告慰亡魂。   适才他正是以仙人所赐的这柄长弓,射杀了整整三名可恨的胡奴!   似是受此感染,泣声渐起,泪落如河。   然未过多久,便有一股如在美梦中的豆饭甘香传来,被勾起的饥肠辘辘才中断了这哀戚涕泣。   他们摸了下深深凹陷的肚皮,恍惚地偏过头,看向那股越发浓郁、也愈发的食物香气的源头时,才明白是真的有豆饭来了。   等他们似游魂般站起来,满脸羡慕地张望一阵后,还赫然发现那一只只巨釜里,甚至有用肉汤煮的汤饼!   “真好呀。”   有人小声说着,同时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不断缓解着被食物唤醒、愈发强烈的饥饿感。   见惯了匈奴兵在面前大吃大喝,也习惯了连一碗稀汤都难吃上的他们,根本不敢相信接下来听到的话。   “是仙君下令造的饭!”   那被饿得面黄肌瘦、只比他们稍微好上一点的厨工已许久未做上本职的活计了。   他骄傲地抬着下颌,用长长的木勺轻轻地敲着釜,好叫木愣愣的同伴们听清楚自己的话:“这是仙君赏我们的哩!”   喂食果然能止啼。   见众人终于不再可怜地啜泣,而是无比珍惜地开始各自取饭用饼后,虞临才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他让人准备的份量是刚好能每人消饿、又不会吃太饱的程度,以免对久饿的人反而成了坏事。   他所站方位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看到城中匈奴兵的大致动向。   这间临时避难所刚刚遭受的攻击,规模都不算大,他猜测更像是小队为单位的兵势的自主行为。   那些部众较多的匈奴权贵,显然更加理智:除却少数已从后城门离开,其他人多选择留下闭户不出。   既是暗中守望相助,也是在等待汉军处的消息。   在平阳民成功抵挡住最后一趟来自自发成群的游兵发起的冲击时,虞临也注意到数位匈奴贵族乘马离了府,身后仅仅跟随了十数名护卫,径直往城门的方向去。   那扇一直紧闭的城门,则在他们抵达后不久,从内部被卫兵徐徐打开了。   虞临一眼望见,那率先进城的,便是装束鲜明、极其醒目的马超。   那些匈奴贵族则早下了马,顺从地站于行道两侧,上身深躬以表谦卑。   马超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们身上:无论是容仪气貌具都惹人注目的他,做出东张西望、赫然一副四处寻人的急躁模样时,便尤其明显。   赵云则骑一高骏良骐,紧随马超之后。   跟多少显得漫无方向,愈发急躁的马超相比,赵云无疑对他更为了解。   目光先是本能地四处梭巡一阵后,便迅速明确了方向,径直寻找起了城中高处,并很快定格在了他所在的方位。   虞临:“……”   四目遥遥相对。   视线相触,不过瞬息。   赵云却似极其笃定,立即侧头,简单与马超说了几句什么。   得对方首肯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抛下了身后队列,一催马腹,冲虞临所在策马狂奔而来。   当他抵达那高楼所在的熟悉宅院前时,令他焦心若焚的主君,已在从门内闲步行出,神色自若地唤了句:“子龙可好?”   赵云却破天荒地没有回话。   他一边沉默地翻身下马,一边紧紧盯视着虞临。   他甚至暂时忘却了历来坚持的主臣礼节,只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虞临。   尽管主君姿仪鸿渐从容,他也仍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于来源于那些恶臭尸首的血气。   在排除掉虞临面上那些血痕外,终于很快找到了源头。   虞临见状,若无其事地展示了一下手臂,轻松解释道:“小伤。”   以他的身体素质,最多两天就能痊愈了这倒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受伤。   赵云闭了闭眼,忽俯身深拜。   见了他的举动,因方才那隐有剑拔弩张之势而警惕不已的院中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更有一童子胆子大,甚至还从门后伺机探头出来,小声问这眼眶隐隐发红的高大汉子:“仙君为汝友乎?”   仙君?   虞临微微凝眉。   是他将贤君给听错了吗?   他不禁回身,凝视了这好奇童子一阵。   对方在短暂的怔楞后,很快变得面红耳赤。   他似是因口误而羞愧到了极点,嘴唇翕动一阵后,就似枯水的变异蘑菇一样“嗖”一下缩回去了。   虞临又淡淡地瞥了其他看热闹的人一眼。   他们亦脸色发红,默默地缩了回去,再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赵云沉默地目睹着这一幕。   虞临分明色凛若霜,他却清晰看出对方眼中茫然。   他顿有些忍俊不禁,由衷感叹道:“子至确为仙君。”   可为人所不能,愿为人所不能,敢为万民之先。   若子非仙人,世间又有何人配为仙?   二更实在吃不消,明天起我还是恢复日一更才能保证质量QAQ   等我存稿多一些了再偶尔二更! 第70章 第 70 章   二人正说话间,又有快马蹄声传来。   虞临无需望去,也能从熟悉的蹄音中辨认出来者身份。   确是马超。   “竟真是大兄!”   远远看见虞临后,马超惊得睁大了眼。   分明是一同进的城,不曾想赵云还真先他一步寻到了人。   他当下更加激动,催马狂奔至虞临跟前后,甚至连马的去势都未完全止住,便迫不及待地自马背上翻落下来。   虞临微微颔首:“孟起可好?”   马超却难得充耳不闻。   他绕着虞临转了一圈,确定人全手全脚后,又好奇地探头院中,全然不在意平阳民投来的警惕目光。   他啧啧称奇:“大兄二为先登,凭利刃钻鍭,不惊鸷鸟于累林,然擒王兽于潜山,此举甚勇甚壮哉!”   虞临面色不变,任由他似当珍禽异兽般打量自己,闻言只纠正道:“有二名得力县尉鼎力相助,今日之事,绝非我一人之功。”   马超粗鲁地摆了摆手,并不乐意听这话:“昨夜之事,我已从子龙身上问清。这般自谦,大兄莫不是根本未将我当阿弟不成?”   虞临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不接这句话,顺口问起了投石机:“昨夜令孟起受累了。不知子龙车现如何?”   即便早已有了准备,在听着“子龙车”时,赵云的面皮仍有一瞬的抽搐。   经这些时日的相处,虞临已然发现,马超较那香人等文官无疑要好糊弄得多。   果不其然,马超登时便被这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浓眉蹙起,轮廓尚显圆润的虎目中倏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闷气来:“大兄未免也太小觑了愚弟!此重器经大兄郑重托付,超又岂会叫它遭了那些个游兵散勇之害?皆完好无损。”   任谁听来,都能感觉出这番话里的怨气冲天。   马超的确委屈。   他彼时目睹了子龙车的厉害,以为毁墙进城全得靠它们,即使虞临未曾托付,他亦亲自上阵守卫。   前半夜不出意外地迎来了两趟来势汹汹的匈奴死士:有他亲自率领的一千精骑将那六台大车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仅凭百来个不怕死的,根本近不得身。   这两波人确实悍不畏死,生生将尸首并热血抛至跟前,也未有一人回头。   马超见状,便敷衍地夸一声好汉,命下属将他们就地埋了还得记住避开大兄先前强调过的黍田地,道是省得将黍苗给烧了。   他只道后头的或会更加难缠,丝毫不敢懈怠。   殊料在这两趟死士后,就再未见过人了。   马超正纳罕着那匈奴军未免也太贪生怕死,连死士都召不得几名时,便瞅着那墙头大纛处骤然发出一声连他们处都能听着的雷鸣,紧接着便是那瞬间喷发、冲天曜月的火光……   “我还当是那贼虏恶若禽兽,方召了他们神灵降罚,哪曾想是大兄!”   马超双目放光,紧紧盯着虞临,几恨不得将那闲云雅秀的外表下所藏万千秘密,悉数问出。   他发自肺腑地感叹着,心下忿忿不平:“超亦有几分勇力,想来不输子龙,更不落于那毌丘兴之后,必是派得上几分用处的。怎大兄偏不带超前往、一睹大兄绝伦之勇?”   “临绝无小觑孟起之意。”虞临好似对马超话里带的怨气绝缘,答得认真诚恳:“只是此行我并无十全把握,倘若不成,亦不觉可惜。而子龙车却必将有贼虏拼死来袭,缺不得悍将守卫,方不得不托付孟起。”   马超眉梢轻扬。   赵云便看见,这位年纪轻轻的西凉骁将生硬地顿了一顿,旋即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几寸:“大兄那看重子龙车之安危,亦是心系军机要务,愚弟适才不过佯怒,以言相戏耳,还请大兄莫要当真。”   虞临落落大方道:“多谢孟起宽宏大度。”   马超嘴角上扬:“不敢当大兄谬赞。”   “何来谬赞之说?”虞临目光真诚,显然绝无作伪:“昔闻孟起徒搏独杀羌首于万军之中,挟师豹,拖熊螭,以一己之力抗千军之锋,又超迥壑、越峻崖……”   马超面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听得最初那两句时,他既觉迷茫,又莫名感到几分耳熟。   待听虞临流利无比、连他当时那自夸自耀的语气都模仿得别无二致时,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虽听着文绉绉的,可的的确确是概括了二人初见时,经他口出的随口吹嘘!   马超瞠目结舌。   他自认面皮算厚的,仍拦不住那羞窘带来的赤色渐渐浮于其上。   更要命的是,他听得出虞临绝非讽刺,而当真是对他那信口开河深信不疑。   这怎怪得他?   马超百思不得其解:但凡换了旁人自小长于营中,常居军旅,自然也会染上将士间那种几碗淡酒下腹、便顺口吹嘘亲斩万敌的毛病。   待从军的日子长了,更是再进一步:无需酒酿壮胆,亦能信口胡扯。   可他哪里知晓这大兄当时不声不响地听着,记性却好得如此出奇,竟还全信了?!   虞临最后真诚总结:“……孟起力能跨马控弦,有孟贲、庆忌之勇,亦有良、平之谋,若从我入敌营行事,岂非屈大才于小用?”   令他费解的是,马超却死死捂住了面,半晌方瓮声瓮气道:“大兄不必说了……我已知晓,大兄所言极是。”   赵云早已知情识趣地垂了眼,安静似充耳不闻,自始至终未看向羞愤的马超。   虞临虽不知马超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但还是体贴地答应了。   马超费了好一阵,才终于缓了过来。   他一边在心中赌咒发誓、日后必要对虞临三思慎言,一边在面上佯装无事:“我虽极想寻大兄细问昨夜之事,然钟司隶怕是等不及了,唯有稍后再谈。”   想到钟繇将有的反应,有了对比,马超的心绪便平复下来了。   平日里装模作样、好似泰山崩尤不改色的钟繇,彼时那一连串神情变化精彩得,就仿佛被一道道天雷给劈了!   马超心绪变得极快,回想起当时情景,暗自发笑不已,于是催促道:“大兄还是快去钟司隶处吧。我观他彻夜未眠,心潮跌宕而形于色,必要寻大兄细问一通!”   “我这便去。”虞临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坦然接受:“多谢孟起相告。”   “岂敢当大兄谢!”   心尚有余悸的马超赶忙摆手。   只是他见虞临举步便走,顿时一怔。   何不骑马?   “大兄若不嫌,可用”   他不假思索地就要将心爱的坐骑借给大兄。   然他不过垂了一瞬眼,将一直卷在手掌上的缰绳解开,再一抬眼,便愕然发现眼前只余骑于马上的赵云远去的身影。   而大兄……早已不见踪影了。   平阳城中最大的宅院,已先后被南匈奴单于与虞临征用,现作为百姓的临时避难所,自然不方便腾出来。   在庞德所率西凉军的护卫下,钟繇的轺车停在了受兵冲之害、变得残破不堪的旧官署前,沉默地领着三名属官走了进去。   随着鱼贯而入的,是以庞德为首的百名汉羌骁卒,身姿精悍高挺,目光冷然地看着最后入内的那十余名匈奴贵族。   说起投降之姿……横竖近百年来祖上都已做惯了,也不算可耻。   匈奴贵族们无不低眉敛目,再以柔布缚腕,做罪人恭顺之姿。   见汉使冷冰冰地以单于与右贤王为质,命令他们即刻出降时,他们表面上看着六神无主,实则无不松了口气。   只要还愿派人来谈判,收降他们,一切便都好说。   他们心知肚明的是:连彻底落入他们军中的单于与右贤王都能保着性命,那自认不过听命行事的他们,就更不至于死了。   钟繇却始终未看他们,更未开口说话。   他面色沉沉,带了些烦躁,又有心不在焉处,频频看向那漏刻纹丝未动的水钟,俨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匈奴俘虏起初以为他是故意羞辱自己,但很快便意识到,他究竟是在等什么了:等的必然是那在这顺击战中发挥了至为要命的作用、也是最不合常理的诡奇存在。   究竟是神魔还是妖鬼,又或是人?   虞临便是在这种众人各怀心思、却又默契等待揭晓这的诡奇氛围中,从容不迫地领赵云而入。   他目不斜视,自始至终都没看这些带着极其醒目的匈奴发型的俘虏一眼。   虽还低着头,看不见此人相貌,匈奴人的胸口却已莫名一窒,面皮因受辱而炽烫。   他们对这种全然漠视的态度,实则并不陌生:只是过往皆是他们待那战战兢兢、乞求苟全性命的汉民如猪狗、如无物。   现此人步不见丝毫停顿,足证傲慢:怕是已将他们视作死物!   他们心中激怒,却无人敢言。   “虞子至在此。一夜未见,请问钟司隶起居可好?”   宛如未曾注意到钟繇那微妙又复杂的脸色,虞临一板一眼地行了礼,用的也是最标准的问候语。   他并未刻意漠视,而是发自内心地未将这些做卑躬屈膝姿态的降人放在眼里。   在疆场上他们姑且做不了他的对手,那在放下武器、沦为降者后,便更是如同死物。   见虞临落落大方、远较他处变不惊的姿态,钟繇张了张口。   一时间竟是被那云淡风轻的问候语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甚好。”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怀中珍藏的那把带荀彧墨宝的折扇,心里默念了几句,很快找回了内心的安宁。   子至有大功,居首功,甚至可称独享全功。   一日了此战事,省了无数力气的他当欣喜若狂,大力犒赏功臣才是。   钟繇很快说服了自己,心平气和道:“子至奔劳一夜,何不落座?”   果真就是此人!   在场的匈奴人纷纷将“子至”这一汉音牢记于心,同时佯装不经意地微微抬起眼帘,就想趁此人落座时偷偷看上一眼。   殊料他们眼睑初掀,视线便于猝不及防下,直直对上了一对深默似无澜古井、又幽冷譬无缘之缘的点漆眸!   他竟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们!   连一向自诩胆子大的,都当场这始料未及的对视给吓出一身白毛汗。   至于平日里胆子便稍小的,更是当场被那冷目吓得叫了出声!   记全了这些人的相貌后,虞临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征询性地看向茫然的钟繇。   他分明是彬彬有礼地征询着长官的意见,可落入略通汉话的匈奴人耳中,那些平静的语句却远胜恶鬼的可怖。   “钟君,欲使临代缉此贼首乎?”   1.利刃钻鍭-“鍭”读作 hóu,指一种箭、箭头   2.挟师豹,拖熊螭;超迥壑、越峻崖;   摘自东汉时期的《两都赋》:“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牦,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第71章 第 71 章【第二更,存稿手滑点了发布】   闻言,钟繇凝固片刻,少顷深吸口气。   听得懂这句话的匈奴俘虏,无不浑身毛发竖起,牙齿打颤,下意识地将曾暴露在对方目光下的脖颈往回缩这正是这妖魔视线曾流连的位置。   即便是不通汉话的那些,亦先后被虞临紧盯他们不放的眼神和同伴们的惊惧表现,逐渐吓出一头冷汗。   虞临自方才那短暂对视后,便再未看他们一眼,只专心看向钟繇,复发声询道:“钟公?”   他轻漠从容,目不斜视,更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对他们说话。   越是如此,便越使权贵们丝毫不对此语真假生疑。   做出这般反应,唯有一因:盖因自入堂室以来,这空有光亮容颜的丽鬼,便彻底已将自己等人视作随时可取之剑下亡魂。   其中汉话说得最好的匈奴人,率先做出反应。   他双膝“噗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坚实石板上,却如半点不察膝间剧烈钝痛。   他双唇抖若筛糠,方寸大乱间,只顾叩首求饶:“仆一朝迷醉,负我慈父,纵百死亦难赎罪。然苍天悲悯,草履愚薄,万望钟公宽宏大度,明仆之本心,恕此愚举。若仆今日幸得宽宥,必为曹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腔调古怪、又文绉绉的措辞,其他人虽最多只听了个半解。   但那表示彻底臣服的跪姿,却是聋子也能看得清楚的。   这该死的诈鬼!怎不让天神速收了他!   他们反应过来,一边心里痛骂这人不顾同伴之情、狡诈抢着示好,一边忙不迭地朝钟繇跪拜。   俘虏们清楚,已将自己头颅视作囊中之物的这尊杀神,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动的,求亦无用。   万幸这煞神还愿听这钟姓老儿的话:那只消叫这文官心软,他们便还有一条活路。   被寄予厚望的钟繇先是哭笑不得,心念旋即微转。   虽感到无奈,但有心将计就计,并不急着开口了。   见钟繇沉默,这群俘虏更加恐惧于此人腰间佩剑下一刻就要冲自己的脖颈来,浑身都发起抖来了。   “钟公,饶命!”   他们不似之前那奸贼善美言,也倾尽了身家本事,纷纷以掺杂了大半匈奴语的别扭汉话,拼了命地告饶。   他们亦曾是霜雪无阻、挽弓善射的勇士。   但在勇武绝伦、行踪诡谲的此人面前,也不过如昔日的羔羊与汉人柔弱。   他们实在是不甘心在此死去。   只因是匈奴人,便得在那苦寒之地苦熬多载,受汉人鄙弃,视为荒鄙禽兽,不屑通亲。   机缘巧合下,正逢汉室倾颓之际,他们才得以趁汉兵无暇北顾时南下,肆意享受了一番那些汉人豪族富胄的奢华宅院,又睡了睡本只有宫里那软趴趴的幼童皇帝能享受的美貌妇人,过上了有成群奴隶可供驱使的好日子。   那鎏金瑶光、宛如天上宫殿的长安雒阳,他们更是从未亲眼见过!   钟繇不过是思考了一小会,匈奴人便彻底不现适才那有恃无恐的架势,丑态与嚎叫并出。   虞临兀自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右手指腹轻轻拢于剑柄处,赫然蓄势待发。   情形可谓一目了然:只等他一声令下,此处便要血流成河。   可这些人,是真还有用,暂杀不得啊!   钟繇揉了揉隐隐透着胀痛的眉心。   在又等候一阵后,他忽嗅到一股骚臭味从匈奴人处传来,顿时再坐不住了。   他看向同样表情空茫、不知所措的庞德,冷静指挥道:“还请庞将军,先将他们引至偏室候之。”   庞德如梦初醒,拱手行礼领命:“喏。”   在动身前,他慎之又慎地看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的虞临,迟疑了片刻。   虽有些失敬,可相比起威若天将的虞临而言,年近半百的钟繇,实在显得老迈不堪。   譬遗弱兔于猛虎,命绝不过一瞬。   当真能留二人独处么?   然庞德只踧踖片刻,便迅速反应过来。   着实杞人忧天!   他一边暗骂自己愚蠢,一边板着脸一挥手,示意部下们将已浑身瘫软的匈奴俘虏强行拽离。   以虞临二番独入敌城、将匈奴单于带右贤王一同悄无声息地绑出、后又回身救下大半座平阳城……这等不似人力所能及的惊天本事,他在场与否,又有何差异?   钟繇自是不知,对马超的命令忠心耿耿的庞德、一度担心他同虞临独处,就若身寄虎吻之危。   “主公曾下令,他们暂还杀不得。”   少了那些匈奴人惊天动地的求饶声,钟繇稍舒了口气。   虞临也不坚持,神色淡淡:“喔。”   钟繇的头是越发疼了。   一宿未眠的他难掩疲惫地看向仍然玉立于堂中、目视那些匈奴人消失方向的虞临,语调里甚至已带了一丝央求:“子至可愿就坐?”   闻言,虞临才静静收了视线,从善如流地落了座。   在就座的过程中,即使未曾抬眼,他也能清晰感觉到钟繇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的脸上。   因那道视线不带一丝一毫的敌意,很是和缓,他便不曾在意,只顺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几案,示意赵云也坐下来。   赵云亦从容落座,并未征询钟繇的许可。   虞临不知的是,在自己不曾知晓的身后,赵云一直对外皆大大方方地以他部将自居,而非是他试图潜移默化的县尉。   钟繇亦不觉得不妥:经过昨夜那一连串惊心动魄之事后,他五脏六腑都被震成齑粉,赵云的部将身份,不过是相对无关紧要的一桩。   既是部将,自然只会听从主君的亲口号令。   钟繇头个问题,便关于昨晚叫他备受惊吓的根源:“子至彼时告假时,只道是‘探查一二’。”   想到当时对方的轻描淡写,他至今仍觉不可思议:“掳单于、劫右贤王,造霹雳火,护黎庶……此亦为探查?!”   虞临“啊”了一声,对此似乎有些准备:“起初的确只为探查。”   而在探查过后,当然就是采取行动了。   听出虞临的言下之意后,钟繇渐渐睁大了眼。   又听对方神态晏然道:“《春秋》有言,‘大夫出疆,若有利于国家社稷,则专之可也,不可拘常以失事机’。若侦查初毕,又返来询问钟君允否,军机恐已灭失,连累三军。临惶恐之下,方不得不自行其是。”   说到这里,虞临还微微歪头,看向了他,怀切实疑惑地发问:“若钟君知晓那单于正寝于眼前,唾手可得,难道还将不允临去取么?”   钟繇盯着他看,一时间竟是拿这番既古怪、又透着有礼的言论哑口无言。   在凝视着那张焕若神人,光晔自生的面庞好一阵后,他的心绪又渐生转变。   罢了,他想。   对着这么一副面容,莫说是他,换做旁人……甚至主公,亦不能生出真怒来。。   文若之所以待他与众不同,想来除了这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外,亦决计同其容貌有一定干系。   尤其是此时此刻。   乌睫霜落,静容无波。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本令观者心神静谧,然此刻仍有残血溅其上。   于此一静一动、一明一暗之间,恰如云气托螭龙,流风照鲸脊,又譬雪映丹华,何不令人魂神为之系属?   钟繇看着看着,愈发感到技痒。   他素好舞文弄墨,只觉此难得一见之神人破煞护黎庶的景致,实在值得以丹青铭记。   可叹,可气,可恨!   钟繇越想越扼腕。   早知此行顺畅至如此境地,他又岂会连自己常用的那套笔墨都不曾带来!   对于自己的上峰,虞临一向很是耐心。   但在钟繇一直盯着自己看,却始终不发一眼,只脸色变化频繁,阴晴不定间,不时还面露怒意,他才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思索片刻,仍觉得自己方才的说辞很是完美。   于是索性掠过那一话题,解释起了刚才的那一幕:“我适才不过相戏尔,不过见诸贼待钟君轻慢,面目桀骜,心下不平,方以死胁之。”   哪怕正对着这张光润玉颜,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胡说八道,才恢复心平气和的钟繇,还是险些再度破功。   他嘴角微抽,尽可能公正地评价:“观子至方才仪态,浑然不似戏言。”   若真是做戏吓唬,是断无可能将匈奴人吓得魂飞魄散,形象全无地求他庇护的。   虞临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瞬,旋即大大方方地侧面承认了:“且适才诸贼,慌乱下无不自陈己罪,依照汉律,其罪行累累,理应受死。”   匈奴诸多牧民中,必有自食其力,全然无辜的。   就连匈奴兵也不见得全造过无谓杀孽,在一百个里挑挑拣拣,或许也能找出一两个未曾无端营造血债的人。   至于疆场厮杀,则更不用提。   逢此扰攘乱世,莫说是外族,连中原诸侯麾下亦是频繁交锋,所造就的彼此伤亡,虞临只能迫使自己忽略不管了。   然这些餐汉民血、享汉民肉的匈奴贵族,却绝对是死不足惜。   他明明已暂时留了最有号召力的匈奴单于和右贤王,难道还不够么?   闻言,钟繇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虞临隐蔽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状,又解释道:“纵一时不宜杀尽,以临之愚见,亦可杀上几人,以儆效尤。”   钟繇心知,这位占了当之无疑的大功的虞闻喜,是态度坚定要审杀几人不可了。   进城见百姓惨状,纵他已见惯疮痍,亦不禁心下哀叹。   以虞临那素来爱民如子、不惜犯险进城护民的贞固高志,必是不能容忍祸首具都一降了事。   ……那便如虞临之愿,交出几人?   他踯躅着盘算一阵。   “匈奴权贵,共降十二名。”   钟繇忽开口。   他看着对方神色清凛冷淡的面容,无声一叹,心中彻底打好了事后如何跟主公写信做辩解的腹稿:“至多可交六人予子至处置。子至认为如何?”   见上一刻还态度坚决的钟繇,下一刻忽然就同意……虞临面上不显,实则有些意外。   他并未做出这种要求,钟繇竟然就白送给他了?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飞快思索了一阵。   “多谢钟君。”   虞临还未掌握讨价还价的这种进阶谈判技巧,只习惯物理上进行降服,遂不过少顷,他便同意了。   见虞临爽快接下,钟繇无形中又安了几分心。   他略加思索一阵,又温和笑着,大方问道:“待我将此事禀明主公,主公届时必有重赏。而在此之前,子至可有什么想要的?”   钟繇发问时,已凭直觉认定虞临不图求田问舍,不求美妾妖童,更不似会索要兵马、高官厚禄。   而对方看似最叫他难办的匈奴贵族人头,他也已经主动许诺了。   除此之外,钟繇并不认为还有什么不能满足这位首功头功所有者的。   况且,虽不知那霹雳火究竟从何而来,可为工匠仿制、又或是虞临当真是仙人、所持仙法……他都不愿在仓促下问出。   钟繇自觉做了万千准备,可即便如此,虞临不假思索给出的答案,还是让他的表情有了一瞬空白。   虞临全无客气推辞之意,闻言眼睛倏然一亮,当即便说:“现城中急缺者,除良种与农具外,便是为城民重建住宅所需之人手。且因胡虏坚壁清野之故,方圆数里已无木材可寻。不若拆大宅深院之木料石砖做急用,再一方派人外出运送建材、一方种植树木……”   虞临从未曾料到,天底下除了那荀香人外,竟还有如此善解人意、未言即明人所求所需者。   在一口气说了十数条后,他终于注意到了钟繇微微僵住的神情,不得不缓缓停下。   但既然是对方主动给的机会,他是不会任由对方反悔的。   “还请钟君稍待片刻,”钟繇还双眼发直时,虞临已然起身,正色道:“我这便写下具体章程。”   注释:   1.匈奴人告罪那段部分引用,部分仿写自《三国志蜀记彭羕传》   彭羕就是那位不爽自己被外放,然后对着马超痛骂上司(刘备)老革(老兵)屁都不懂,还说自己要是跟马超一文一武天下无敌,把马超吓得要命,直接打小报告。他被关在狱中后就老实了,写了这篇辩解文,只是最后还是被诸葛亮嘎了。   原文:“负我慈父,罪有百死!至于‘内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耳,宁敢有他志邪?孟起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昔每与庞统共相誓约:庶托足下末踪,尽心于主公之业;追名古人,载勋竹帛。统不幸而死,仆败以取祸。自我堕之,将复谁怨?足下,当世伊、吕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贵使足下明仆本心耳。” 第72章 第 72 章   钟繇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大意,竟给自己招惹了一件多大的差事。   虞临并未离开这破败官署,而是当即让赵云去取来纸笔,旋即聚精会神地在上面写了起来。   钟繇隔了足有几臂远,且他年岁已大,近处本就难以看轻,是以这个距离反而刚刚好。   他虽瞧不仔细,但观那轮廓规整,且虞临落笔从容,便知是一手偏板正的好字。   况美人垂首,领若蝤蛴,凝神挥墨。   待他稍稍回神,方意识到虞临不过只用了一晃眼的功夫,便已书满一张。   那遍布墨痕的纸张“唰”地一声,被守在一边的赵云利落挪开。   虞临未抬眸多看一眼,便已毫不迟滞地开始写下一张。   这叫人眼花缭乱的架势,莫不是来真的?   ……钟繇眼睑微颤,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   虞临历来雷厉风行,且知晓趁热打铁的道理。   为了不叫钟繇有反悔的机会,他只想尽早落定此事。   他不像那叫曹植的幼崽般满腹锦绣,却有着充足的相关知识储备,且闻喜县与平阳很是相似,作为成功案例,自然有诸多经验可供借鉴。   首要目的,便是让这批他费了点心思特意救下来的人,别轻易冻死饿死在冬天。   思及此处,虞临愈发认可了自己擒贼擒王的正确性匈奴人或死活或降或逃,强征来的粮草还称得上完封不动。   在他认为,这些粮食理应完璧归赵。   但他毕竟不是此军主帅,不能将所获视作自己的战利品,顺理成章地按自己的心意来分配。   除事急从权外,都需征得钟繇的许可。   遂在犹豫一阵,虞临暂时只取了一小部分,先喂饱濒临饿死的城民。   百姓们不过是吃上了一顿本就来源于他们辛苦劳作、属于他们的食物,便对他感激涕零。   虞临只想避开,一点不想面对他感到愧疚。   只是,放于县府库房里的征粮,与放在百姓家中陶缸里的粮食,性质都是相似的:一到兵粮吃紧时,皆不能叫元元保住。   需叫它们流通起来。   那最安全的放置点,当属土地里莫属等这批作物成熟,再快也是初冬。   届时官渡的仗,无论如何都已打完了。   虞临只用了五个漏刻的时间,就将写得满满当当的七页计划书呈于钟繇面前。   钟繇神色略微恍惚,待拿到手中后,先习惯性地品评了番这手工整清晰、较通行的隶书更为板正、更一目了然的书法。   “好字!”   他先是震惊,旋即便是爱不释手。   他素善书画,亦爱书墨成痴。   自为司隶校尉,他偶托职权之变,收复受毁珍品数不胜数。   非他自夸,而的确是曾见字形无数:这一手不以飘逸惊艳、亦不以狂犷撼心,更不以清秀细腻雅闻,倒是无比端正的好字,便显得尤其稀奇了。   钟繇见猎心喜,甚至顾不得细读内容,只一昧凝神品鉴,浑然未觉虞临的兴趣缺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有心思放在这近来名声远扬、材质堪称绝伦的纸张上:“这必是闻喜纸了。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正是。”   虞临微抬下颌,一扫方才的冷淡默然,谦虚一句:“县民拙作,幸还入得钟君之眼。”   一旁静听的赵云将主君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感忍俊不禁。   沉浸于震撼中的钟繇未察,他却听出主君面上淡然,实则正因钟繇的反应而感到些许骄傲。   待班师回长安、途经闻喜一带时,他必要遣人去买上几车不可!   钟繇摸出这是同他所用纸扇不同的材质,要轻薄许多,却神奇地并不透墨,边角亦不毛糙。   待对纸张心痒难耐过后,他的注意力又重回了上,不禁感叹:“不知子至师从何人?我竟从未见过!”   虞临顿了顿。   他已不是初来时的状态。   彼时他对周遭状况一无所知,又几乎未曾有过与同类相处的经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他做得最多的两件事,便是观察与模仿。   叫孔明他们夸赞过的木谒文书,就是他模仿此时盛行的字帖下的结果。   但现在他已基本适应这个年代的生活,自然不必一昧模仿,而是可以按自己所需调整,偶尔也可以带有一些创造性。   这种阅读和书写起来都更效率的,就是他自己发明的。   他不喜钟繇关注些根本不要紧的旁枝末节、却半天不见看计划书的具体内容。   从这点看,钟繇有些拖拉,不如极其重视他的农耕计划书、甚至连夜读完的荀彧。   虞临藏住了心里的一点不耐,言简意赅道:“不瞒钟君,临于书法一道未曾有师承,拙字亦无甚稀奇,不过为不才为便于下官览阅公文、专为下属所创。”   既然是给部下看的文字,当然不能笔走龙蛇、轻灵飘逸、光是辨认内容就得浪费许久。   而需容易书写,且内容越简明扼要,清晰可辨越好。   钟繇彻底怔住了。   虞临惦记着还没过完的宝贵下午,并不打算在这里等钟繇慢慢悠悠地品鉴那无关紧要的文字。   见钟繇没有说话,他权当默认。   他果断表示‘不扰钟君繁忙公务,恳请钟君尽快看完’,又礼貌地提醒对方、莫忘了将适才承诺的那六名贵族俘虏送来。   待得了钟繇弧度轻微的首肯后,他便径直带着赵云,正式先告了辞。   到这时候,虞临已或多或少地察觉出钟繇喜好拖延的脾性了。   恰跟极其重视效率的他截然相反。   眼见哺食前尚有两个时辰,虞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二十九名部下跑前跑后、先为明日的事情做好筹备。   不过赵云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得力。   当得知投石机早在进城前就已被拆回农具后,他不禁有些惊讶,诚心赞美道:“如此真知灼见,不愧为子龙!”   对上主君灼灼之目,赵云的目光却稍有些飘忽。   他倒是做了番合理的解释:既是因子龙机过于高大沉重、无法挪动;也是为免叫匈奴军或还潜藏的细作偷觑了机要;再才是进城后应需用上那些农具。   光靠区区三十副农具,肯定是不够几千号人分的:但足够作为样品,给平阳民具体展示一番用法。   且匈奴军中唯一还能偶尔吃上饱饭、待遇稍像个人些的工匠,大多都才能不俗。在看过清晰明了的图纸,又再摸过实物后,通常便能造个差不离的出来。   于是,在钟繇遣人入城、以单于和右贤王为质跟匈奴权贵的谈判一结束,闻喜兵便在赵云将军面无表情的亲自指挥下,火速将那六台子龙车给彻底拆卸了。   当看着这给城中敌军造成偌大恐惧,叫那面厚重城墙变得四处坍塌的巍然大物,一下分崩离析,被拆成不甚起眼的一块块,重新变成各式各样的农具后……除热得满头大汗的闻喜兵外,旁观的士兵都禁不住在心里嘀咕可惜。   这小赵将军,也忒得心狠!   待与自己同名的威风大车如此残酷,竟眼都不眨地亲自将其大卸八块。   马超虽也觉得可惜,但这一点不妨碍他同西凉军的袍泽嘀嘀咕咕,面上犹带着明显至极的幸灾乐祸:“依我看,子龙这般心急火燎,又似乐在其中,必夹杂了些私怨在里头。”   听者面上老实巴交,不住点头,看似信服。   心里却叨咕,必是小马将军又在瞎说了。   这般威风八面的器械,竟让欣赏自己的主公起了跟自己一样的名字。   若换做是他的话,只怕会乐傻了,非得到处炫耀不成。   赵子龙必然也是如此,又岂会瞧子龙车不顺眼呢?   这说法究竟是真是假,也只有赵云知晓了。   见天时已晚,虞临不忘让毌丘兴带上十人,用板车从库房里取些粮食,交给还安安分分地待在庄园里足不出户的平阳民做顿晡食。   又忆起到匆忙一瞥下,有许多人连衣裳都是破烂不堪的,便又让他们分派完粮食后不用急着回来,开库房里找些麻布衣服,先分给无衣可着的人穿。   平阳城的百姓仍聚集在虞临先前所镇守的庇护所,而其他不知具体安排的将士,也默契地未去赶他们。   那宅院再大,也不可能有够容纳下几千号人的房间。   虞临为他们将有好一段时日头无片瓦而烦恼时,平阳民却只觉生活甘甜如蜜。   他们早已习惯席地幕天了,一点也不觉得苦。   在他们看来,能在有仙君庇护的干净地方,而非随时都可能落下的鞭子毒打、也无匈奴兵士那冷不丁地狠踹到腹部,疼得叫人满地打滚的恐惧……   躺在硬梆梆、但并不脏污的地上,人们喟叹出声:“此事甚美!”   若是日日皆能如此,便更好了!   暮色降临初初时,这天明明过得无比漫长的他们,却丝毫不觉疲惫。   哪怕身上大多都带着伤,简单包扎过也还是疼痛,可肚子是饱的,身体也是暖的。   四周有墙,有门,那些路过的兵卒也至多是好奇地看他们一眼,而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分辨出其中并无恶意。   他们深信不疑的是:只要自己还置身这院落之中,就还享有虞仙君的庇护。   怀抱着这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人们脸上带着久违的幸福笑容。   那些精力稍好些的,自发地躺到墙边门边,准备彻夜轮换守着,看虞仙君何时归来。   他们竟还有晡食可用!   天晓得,他们已不知多久未曾在一日里用过二餐了。   众人一边落着泪,一边满怀感激地咽下口中食物,只觉那股香意伴着久违的饱腹感从喉间一下漫散开来,叫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用过饭后,他们亲密地交头接耳,似初生的雏鸟惦记父母般叽叽喳喳。   说得最多的几句话,便是“那贼兵真被仙君赶跑了”,“仙君可还在城中耶”又或是“仙君今夜可会归来”等话。   听他们念叨“虞仙君这”、“虞仙君那”的回数多了,又不得不应付他们无穷无尽的问题……   负责分发衣服的那几名闻喜兵,愈发忙得头昏眼花,无形中便被带歪了。   当虞临粗略安排好明日之事、只等其他人睡好就开工后,就特意召来这几人问问百姓的状况。   结果劈头便听他们张口闭口,皆是“仙君”。   虞临:“……”   雪上加霜的是,赵云在面部一阵轻微的颤动后,最后终究未能忍住清晰地“噗”一声,当场笑了出来。 第73章 第 73 章   唯一让虞临有些意外的是,他本以为要拖上四五天才好的钟繇,竟于当晚就遣人相告,道已悉数准了。   先前承诺给他的六个人也一个都不会少,只是要稍候上两日。   还道“素闻子至与孟起相爱,所需人手,尽可寻孟起借之”。   诚如那十数页纸上所言:仅凭麾下那闭着眼都难数错的二十九号人,除非虞临真通仙法,否则根本无法在驻军平阳的短短半月里施行计划。   思及才有过虞临让马超代守子龙车之事……钟繇索性顺水推舟,爽快地给了虞临向马超借调人手的正式许可。   他料想,不论自己是否应承,虞临也必然会这般行事。   事情较想象的顺利许多,虞临心情甚好。   读完信件后,他又意外发现了一张别纸,上面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者方寸微乱。   别纸中,钟繇道曹公素爱书墨,他欲呈虞临所书于其案,不知此书可已具名?或名虞公体?   虞临看得眉头微蹙。   他虽并不在意那为便利而生的起什么名字,却唯独不能是“虞公体”。   在赵云的虎视眈眈下,他勉强压下“子龙体”的念头,信手回复“此乃公文体”后,便未再关注此事了。   先前同马超闲聊时,他已从对方口中得知,即便得了胜,大军通常也还需在此驻扎小半个月:总得给钟繇时间将捷报传至官渡曹操处,再有曹操下达指令来。   这一来一回,再快也得有个十日。   虞临想,竟是误会钟繇了因怀着对其效率的不信任,他适才还去信荀彧汇报了一番情况,委婉地请那素来可靠的香人出谋划策。   不过,那封信既已送出,也就没有追回的道理。   他在心里一算时间,发现也的确到了通信的时候了。   自去闻喜任职以来,他就逐渐养成了每隔八至十日,就与荀彧通上一回信的习惯。   在刚到不久就收到来自对方的第一封信时,他不免有些困惑。   信十分简短,却并非用别纸写成。   似乎是为尊重收信人,一丝不苟地采用了正式的信纸。   措辞间也未使用虞临不喜的繁文缛句,大体是简单而有礼的问候和关怀。   他很快读出这封信的中心思想:若遇上棘手事务,急切的便就近寻河东郡太守杜畿;若攸关农书,或是长远农计,则可去信于他,或是询问司隶校尉钟繇。   虞临并不习惯受人这般叮咛。   况且荀彧坐镇中枢,乃统理内外、仅亚于曹操一人之尚书令,成日忙得分/.身乏术。为何还有闲暇来关切他一区区闻喜令?   他直觉奇怪,也曾试着从内容中推测其中会否有其他深意,然而并未有所发现。   罢了。   虞临很快放弃了探究:或许是他身为毫无资历的新入职者,难免让举荐的人事部部长心存疑虑,才会多加照拂吧。   他于是自若挥笔,工工整整地落下六个大字:已阅,多谢文若。   他本以为在闻喜县事务步上正轨后,荀彧的来信就会逐步减少,却不料反而正正相反。   他们之间的书信来往不仅越发频繁,连信一同到来的,还有些令闻喜令难以抵御的小诱惑:许都正盛行的小物件,可能影响闻喜县的新诏令,偶尔还给他捎带来几本据说是由友人所赠、或是书肆中偶然得见的农书。   回数一多,虞临便不禁心悦诚服:荀彧竟对每位受他举荐之人都如此尽心尽力,难怪终日衣不解带。   话题也从公务朝外逐渐扩展。   譬在某封信中,荀彧便问起那盆安若的叶子似有些发卷,又或是花苞中藏了些黑色小虫,不知如何应对。   虞临自是倾囊相授,尽心解答。   不知纯属巧合,还是荀彧极其敏锐:对方在信中提到的话题,虽不说令他感兴趣,至少不叫他反感。   久而久之,虞临便习惯了跟对方保持书信往来。   一遇到或是新奇、或是一时无法决断的事,他都会主动去信荀彧;而若是五六日过了,却仍未收到来自许都尚书令府上的信件,他便会下意识地多往城外转悠。   先造出来的第一批闻喜纸和所造的纸具,虞临更是出手大方,不假思索地差人送了一车至荀彧府上,作为初期业绩的充分展示。   令他不曾失望的是,面对这样一份厚礼,荀彧显然深谙投桃报李之道:就在下一封回信里,他果不其然地得到了向来精通甜言蜜语的荀令君、那叫人极其难以抵御的真心夸赞。并在信函中得到了一笔以朝廷为名义、向闻喜县造纸坊下达的大笔订单。   文若着实助他良多。   想到这里,虞临不禁思索一事:他此次从征平阳,文若必已更早知晓。那之后的信是会继续送到闻喜县处么?或是会暂时中断?   “主君?”   察觉到虞临陷入了沉思,久久未得到新指令的赵云,不由得轻声询问了一句:“马将军求见。”   自子龙车命名一事后,这只赵云简直是愈发明目张胆了。   还有方才那声掩饰极快的轻笑。   虞临默默记下这几笔账,淡淡地瞥了神色坦然的赵云一眼,评价道:“孟起来得正好。”   在起身主动相迎前,他忽后知后觉赵云目下泛着淡青,遂警惕地下令道:“子龙宜憩,他务明日再论。”   赵云虽看似比那属吏强壮一些,但连着两天两夜未寝,又几乎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强度与处理寻常公务不可同日而语。   工作量不如赵云的毌丘兴,则早在正午时便哈欠不断,满眼溢泪,实在熬不住了。   赵云确实已感颇为疲倦。   他默默看了一眼同样久未歇息,却仍旧容光焕发、凛然渊清,与自己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主君。   果真是仙君。   他心下感叹,并未盲目逞强:“喏。”   见赵云依言退下,虞临也满意了。   待见到马超后,他赶在满眼放光的对方发出无数问题时,开门见山地问:“自翌日始,临需两千人手,若得公明将军襄助尤善。不知孟起可愿假之?”   马超被生生堵住才要启的话头,明显地顿了一顿。   待明白过来虞临的要求后,他旋即便乐了。   “这有何难?”   马超尤记得虞临不喜被突然触碰。   于是那原想顺手拍至对方肩头上的手,便在伸出一半后突兀地打了个拐,改为大力拍着那紧扎的胸口,爽快道:“莫说是捎带个公明,即便大兄要我相助,亦是只需一句话的事!我这便精挑细选二千精兵,明日随时候大兄之命!”   虞临当即察觉到了他有些奇怪的动作。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多谢孟起,只是无需精兵,民夫即可。”   考虑到西凉兵那一贯的野蛮作风,即便自投曹后受钟繇约束,看似逐渐初具人形,虞临也不会寄予过多期许。   比起繁琐累人的建设,必然更精于摧毁破坏。   马超眨巴了下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两千号人的用处,遂痛快道:“此更易哉!”   比起出二千精骑,区区民夫可要简单多了。   在虞临被钟繇召去时,马超闲得无事,便小憩了一阵。   适才方醒,正是精神抖擞,当即便将揣了一天一夜的诸多疑问抛于虞临。   虞临也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他,言无不尽不实,对马超最为好奇的霹雳火的造法,他也据实相告,还补充了几句该从何处寻找原材料。   马超当场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怎自那些根本不配近大兄身的秽物中,竟能制出那具威若雷霆之神器?   不过这世间令他不解之事可谓数不胜数,马超当即便决定不想了。   在顺利问出自己全然不懂的确切答案后,他很快丧失了对此的兴趣,转而问起更擅长的打杀相关来。   二人一道用了晚到的哺食,又一路谈到人定时分。   正当马超准备顺势试探一番、提出与大兄来回秉烛夜谈时,忙了整整一日、如今才终于得以离开官署的庞德,便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那分明年纪轻轻,却因疲惫不堪而显得略微沧桑的面容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恭恭敬敬地请马超回营。   公明怎偏偏选这时来了!   眼见十拿九稳的借口骤然落空,马超刚还逸游自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正当他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向虞临道别回营时,却忽闻天籁。   虞临抬眼,极自然地邀请道:“我正与孟起相谈甚欢,自明日起,又需同二位贤弟共事多日。若贤弟不嫌,不若留于寒舍,同我抵足共眠?”   他早已彻底接纳马超为好友了。   况且,他已完成了与马超同食的前置交际工序,又有过邀毌丘兴同寝的经验,现更进一步,亦是省时省力。   “大兄此言当真?!”   马超不知虞临口中的抵足共眠,便真是往床上一躺、被子一盖,一同“寝不语”的共眠。   在全然不抱期望的情况下,突闻此邀请,他当场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就连历来稳重的庞德,亦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一僵。   在他眼中,少言寡语的虞临貌若天人,忠正无邪且质,神态晏然有礼,即便待一向受中原人轻视的西凉羌胡,亦是罕见地毫无偏颇。   与酸儒文人向来势如水火的小马将军,会禁不住尤其亲近他,自是情有可原。   然在他亲眼目睹对方长身玉立堂中,神貌沉静内明,却轻描淡写间展雷霆杀意的一幕后,彼时便难以抑制地产生了更深的惧意。   庞德不解。   他久经沙场,深陷阵中,即便面对数倍于己军者,亦从不惧死。   莫说虞临并未真正动手,哪怕堂中血溅三尺,区区几名敌虏毙命,也不至于令他心神大乱。   缘何令自己这般敬惧?   如今……   他隐有所感。   “绝非戏言。”   虞临先答了马超,又看向不曾说话的庞德。   他仔细观察着对方不住变化的表情:“不知公明意下如何?”   庞德忽福至心灵,知晓了令自己困惑多时的答案。   他所惧者,非是虞临才武绝人、杀伐决断,而是其视万民皆如己子爱怜之仁心。   虞君寄命于世间万物,托生与民并行,浑然无己,自是不受非誉益损。   天德完备之人,方可抱纯守一。   似他这等风波之民,不过于扰攘乱世随波逐流,所图不过己身而已。   遇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神人,不解之余,又岂会不心生敬崇?   庞德想通关窍所在后,豁然开朗,再无适才所怀忌惮,但又陷入逡巡之中:这位神君似的人物突留他们秉烛夜谈,必是要考校自己与孟起。   见马超已然跃跃欲试的亢奋情状,俨然未解其中深意,庞德不禁更加慎重。   在虞临渐显困惑的注视下,他终是下定决心,深深一揖:“大兄之请,愚弟岂敢妄辞?如此,便叨扰大兄了。”   虞临虽不知他为何如此慎重,但还是配合地回了句:“公明不必多礼。”   不过。   庞德眼里浮现一缕后知后觉的茫然。   ……他怎不知自己明日起,就要同虞君共事了?   会在平阳再呆23章,然后重新出发。   1.相爱在这里的意思是关系很好,不是爱情那种相爱,三国志里描述关羽跟徐晃的   《三国志蜀志关羽传》裴注《蜀记》曰:“羽与晃宿相爱,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晃下马宣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羽惊怖,谓晃曰:‘大兄,是何言邪?’晃曰:‘此国之事耳!’”   2.天德完备之人,方可抱纯守一(持守内心的纯一);风波之民:容易被是非所牵动的人   原文出自《庄子天地》“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意思是“普天之下的诋毁与称誉,对他都毫无增益和损害,这就是天德完备的人啊!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个风吹草动的人。”   3.托生与民并行   原文出自《庄子天地》:“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   翻译:“把生命寄托于世上,与民共存,而却无心考虑归宿的人,真可谓茫然不知而纯朴完备啊!” 第74章 第 74 章   辰时未至,已睡至饱足的赵云便起了身。   待他经过庭院时,很是诧异地见到了竟比他更早一步、且状似游魂的马超与庞德二人。   他们昨夜竟是在此留宿了?   这反应却实在不对。   然而思及这点,赵云立即想到的,却是“主君必是对他们做了什么出乎意料之事”。   彻夜未眠、身心俱疲的西凉军二人虽见到了赵云,但并未多说什么。   只心不在焉地颔首做礼后,便一同飘出了被二人高大身形衬托得更加狭窄的正门。   对此类反应已然习以为常的赵云,隐约猜到了什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还是莫要多问,以免无端惹主君不悦的好。   民生大计,不外乎衣食住行。   眼下衣食暂且有了着落,住自然成了当务之急若民不得安居,又岂会乐业?   因此在虞临的计划书中,他毋庸置疑地将当务之急,放在了农耕与重修居所上。   农务需长远计,虞临便以平阳民为主导:他们大多本就是祖祖辈辈生活于此地、实在不舍离故土才落入匈奴兵卒之手的田民,对农务与土地性质皆是轻车熟路。再佐以新式农具,必会事半功倍。   且其为自身生计劳作,必会更加积极勤奋。   事实正如虞临所想的那般。   乍见本该随匈奴人放的那把火落得灰黑一片、生机断绝的耕地里,竟已钻出无数翠绿嫩芽,譬那星河如练。   平阳民几乎无一敢信自己双目所见。   他们惊愕过后,便是一片哗然,壮着胆子追那闻喜县兵来问就他们奢侈地穿着极其醒目的玄铁甲,哪怕被淹没在西凉兵士中,也仍是好找得很。   闻喜兵根本躲不过人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很快便被围住了。   不过此事本就不需瞒着:是他们的厉害廷君,待别县元元亦如亲子,方令他们如此。   费心血诸多,可不得叫这些受惠者知晓好歹、感激涕零!   问得答案后,平阳民仍是神色恍惚,几乎不敢相信。   原来,早在大军抵达城外驻营的那日,那位救下他们的大恩人,竟就已念及城中黎庶错过农时、或将无粮过冬的窘境,当即叫人在被火烧过的田地里种了大片的黍!   他们得到的,早已远远不止一日饱饭、一件衣裳和苟延残喘,更有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   “得贵君待吾等如此,纵死亦无怨!”   有人发自肺腑地说了这么一句后,所有人都神生不定,禁不住呜咽出声。   正在田间展示新铁犁用法的虞临:“……”   他持犁的手,便僵住了。   在缓缓回过身后,他有些发木地看着不远处的众人,又不禁看了眸中了然含笑的赵云一眼,以眼神问询。   赵云亦感知了他的疑惑,真诚解答道:“主君爱民,譬父母爱子女,为之计深远。民胡不惊耶?”   虞临先是恹恹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欲搭理。   但在耐心等了一阵,仍不见百姓消停后,他浑身都觉不自在了起来。   索性将铁犁往赵云身上一丢,那沉甸甸的分量当场砸得这八尺军汉双臂一震、身形往后连退两步才稳住。   “那便先交予子龙了。”   话音刚落,虞临已如烟般消失在了错愕的赵云面前。   地暂时没办法种,虞临便大大方方地亲自带起重建民居的工序来。   比起至少需持续三四个月的耕种,这桩活计明显要短上许多。   虞临亲自带领一小队人,自城中豪室处就地取材,小半日便建起一个样板房。   因材料和工期具都过于有限,家中小富的平民通常采用的一堂二室,在眼下不切实际。   虞临着人所盖的,在构造上极为简略,只得一大一小共二室,至多供一家三至四人共同居住,也可分成两家人的临时住所。   但用料与工序具都扎实,是切切实实地有瓦遮天、有壁挡风,并非贫民所居陋室之斧成木构,甚至是茅庐瓜牛庐等所比得。   虞临审视着这座小民宅,心里还是颇为满意的。   莫说是暂时未被分排到任务、特来看虞仙君在做什么的那些平阳民中老幼,就连本身有些不情不愿的西凉军民夫,亦看得很是着迷。   仙君领人建时,瞧着步骤繁多,却有条不紊,譬曲水流觞。   自己这个光在一旁负责看的,倒先一步感到眼花缭乱了。   可就是这么东跑跑、西搭搭地折腾一番,好哇,一座结实又赏心悦目的小住宅,便就这么拔地而起了!   明明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人们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怎不知晓,盖上这么一间好房屋,竟只需这么短的时日?   虞临在亲自做好一次示范后,便将这些事交给了悟性较高的那一小批工匠,由他们分工协作、再去教会尚还懵懂不解的其他民夫。   他们的效率,自比不得虞临亲领的那回比得。   等他们笨拙地带着一群更笨的临时徒弟,一一模仿着虞临先前展示的步骤,终于将这座民居盖起来……已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事情一毕,这十几人无不精疲力尽,索性就这么合衣躺在脏兮兮的地上,呼呼睡了一觉。   除最开始外,平阳民并未在他们身边聚集太久。   尤其自打虞临离开,百姓至多是因其他事情路过此地时,才好奇地驻足,稍微观看一阵。   当他们再度路过此地,看着这座用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木石料做的宅子,已然像模像样地伫立于此时,心中不禁百味杂陈。   这么好的房子呀!真不知是给谁住的,可太叫人羡慕了。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除了些微的羡慕与怀念外,并未有丝毫的妒意。   曾几何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曾这座平阳城中幸运地有过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虽远不及眼前这宅子好看,还稍小一些,屋顶上也不过铺设了些许破瓦,墙身更只是由颜色不均的黄土拼凑而成……   但也正是在那片瓦下,曾栖息着勤勤恳恳的一家四口:每日劳作后疲惫归来的男子,有被柴火热得满头大汗、还得看顾孩子的妇人;又有不知忧虑为何物,四处追打着玩耍的孩童们。   若是运气更好一些,同住一屋的,或还有年迈的父母亲……   那样在小声抱怨里度过的无数个寻常日子,随着匈奴铁骑的进城,便瞬间湮灭。   罢了。   旧梦已远,他们心中连哀怮亦不见残存,唯余麻木。   现得以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且仙君所领的这支部曲,已似天兵天将的神威与仁爱:按他们过往的亲身经历,即便受上天护佑、未死于苦役、匈奴鞭挞或是围城战的流矢之下,也难逃攻城军进城后之大掠三日。   结果他们非但没等来嚯嚯屠刀,反倒见这些凶神恶煞的羌胡人正经八百地造起屋子来了。   皆是仙君庇护!   只叹他们人微力轻,根本无法报答对方万全之恩。   这么胡思乱想着,他们陆陆续续收回艳羡目光,朝被拆出好些缺口、却仍象征着虞临庇护的安全所走去。   直到其中一带着幼子的妇人,与一腿脚残缺、由瘦骨嶙峋的长子搀扶着的老者,两户人皆被忽然叫住,留了下来。   为何偏是他们?   二户人茫然又紧张,攥紧了这仅剩的家人的手,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有望见叫住他们的人,并非是筑房的那西凉羌胡,而是穿着闪亮铠甲的闻喜兵后,发颤的声线才稍有平复。   他们局促不安地询道:“不、不知鄙人所犯何事?还请尊君恕罪!”   “犯事?”   殊料叫住他们的那名闻喜兵,亦是一头雾水。   他不过是严格按照廷君的吩咐、优先要将住房分配给弱势群体,又见眼前这两户人家最合适罢了!   在他们强忍恐惧与困惑、拼命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时,他终于察觉出什么来。   遂无奈地摆了摆手,用最能叫对方理解的话语解释道:“是我们廷君仙君的吩咐!从今日起的这些房子,都是仙君寻阿弟小马将军,要了两千人手,特来为你们盖房子哩!喝,真不知瞎怕甚么?仙君又岂会对汝等不利?真是……”   想到廷君如此德性广大、爱人利物,却叫这些笨人给误会了个彻底,他便有些忿忿不平。   不过这口气,在看着他们空白呆滞的表情后,便又一下散了。   罢了罢了,他们才遭大难,脑子不清醒亦怪不得。   他尽可能宽容地想。   不仅是平阳民断不敢信这黄河如带、泰山如砺的奇事,就连身处其中的西凉民夫,亦感稀奇古怪。   他们中不乏数度从征者:烧饭,扛物,推车,杀敌,甚至攻城时被迫做前锋冒死推那巨橹,或是九死一生地做肉垫被填入城壕供大军入城的事,都有人曾做过。   唯独没干过替别地百姓造房犁地的奇事!   尤其在第一日,被选中的几户人家稀里糊涂地住进房子后,他们便被越来越多闻讯涌来的平阳民给围住了。   在那一双双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连死亦不惧的他们,却莫名感到浑身似有蚁虫在爬。   越想忽略那些难以言喻的视线,便越忍不住在意它们。   待到第二日夜,他们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已又忙活了整整一日,非但饥肠辘辘,手脚已累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他们索性就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等同伴前去烧饭,烧好了再将豆饭送来。   只是他们才躺下,鼻端便闻着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了。   同伴才刚走,断不可能真么快回来。   这究竟是哪家人烧得饭?怎香至这种境地?   他们心下纳罕,不禁吸了吸鼻子,到底因浑身乏力,懒得坐起身来。   待那香气随着沉闷的“咕噜咕噜”木轮滚动声,越发朝他们处靠近时,他们才迟钝地察觉出了什么。   该不会是……   他们脑海里掠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下意识地缓缓坐起。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载着刚从火炉上取下、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釜。   那股诱得他们食指大动的香气,便是源源不断地从这虚虚盖着的釜口传出来的。   他们直愣愣地看着那些平阳的老弱妇孺,吃力地将那沉重的鹿车推来,脑海只剩一片空白。   他们为边野出身,多是从军多载,每逢生死恶役,都能混上一顿好饭。   按理说,比这浓稠得很,还添了些鸡肉丁和香油的豆饭更味美的食物,他们也曾吃过……   可这些却是不同的。   他们怔怔地坐着,眼珠子跟着这些忙前忙后的百姓转。   看他们将热腾腾的大碗豆饭往自己不住地手里送,讨好地说他们辛苦了,又招呼他们多吃多用、还有得添。   满脸挂着诚挚热烈的笑容,眼睛也是亮闪闪的。   与自己往日见惯的那些面孔,可谓截然不同他们习惯的这些中原城里人,无不惧进城的他们如惧虎狼,避之唯恐不及。   城中大掠时,他们除跪地哀泣求饶外、便是咬牙瞪视。   目露憎恨或冷漠的面孔,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况且,他们亦清楚,这些粮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他们的小马将军极亲善的那位虞闻喜,设法说服了钟司隶,才在今日将匈奴人强征走的粮食归还了十之五六。   到了口袋里的粮草,竟还主动交出去?   虞闻喜的这一古怪举动,不少西凉兵都禁不住犯着嘀咕,跟遑论还被对方专程要来,竟是要给跟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平阳民修屋子!   这等荒谬离奇之事若不是对方这一役成名,自家将军又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决计是要在心里多叨叨几句的。   十之五六的粮草堆着颇高,可一旦分配到尚在的平阳民头上,就只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程度。   够一家人无需忍饥挨饿,也可坚持到地里那黍成熟,但也绝不至于宽裕到能取出大把豆子,再混麦谷,还加那至为稀罕的肉粒了。   这些人却将才到手,还不曾捂热的珍贵粮食,主动煮给了他们。   他们捧着碗发了许久的呆,心里涌现出万千滋味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在平阳民的热情催促下,心情复杂地开始吞咽这豆饭。   ……味甚美。   他们看着那一张张陌生至极的脸。   分明没甚么稀奇的,却不知怎的,叫他们整个人都莫名变得轻飘飘的不说,疲惫的四肢也仿佛倏然涌入了无数力量的脸。   他们闭眼,索性不去多想,大口继续吞咽。   而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他们原显笨拙迟缓的举动,逐渐随着重复的回数变得越来越纯熟,造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因熟而生巧后,他们甚至还嫌人手不够,自发拉来营中横竖闲着无正事可干的伙伴。   连虞临亦不会想到,这支建设工程队,竟在不知不觉间飞速壮大,渐渐自发扩增到了五千多人。   外出运送木材石料的车没那么快回来,造房子也一口气用不着这么多人,于是多出来的那些人手,索性自发地帮着修缮残破、但到底有残垣断瓦在的房屋,或是帮着逮乱跑的牲畜。   倒不是惦记那口百姓双手奉上的热饭食:兵营里总不会亏了将士的那一口。   可看着那一张张搬进新屋后喜极而泣的面孔,还有羞涩矜持,却主动提出要帮他们修补衣衫上的窟窿眼的妇人,以及那些起初根本不敢靠近他们,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会绕着他们嬉闹的孩童……他们嘴上大多虽还不肯承认,但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跟来时的模样不同了。   眼看着住进房屋的同伴越来越多时,连最后那一小批最为谨慎、对这离奇事始终抱有些微疑心的平阳民,也终于胆敢相信,这当真是给他们建的!   五方上帝,子至仙君在佑!这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好的人!   还有钟司隶,小马将军,庞将军也好!连这些骑大马瞧着凶巴巴的羌胡兵,其实也好!   虞临不知城中有数千人在念着自己的那个讨厌的歪名号,亦是成日忙碌。   他在城中神出鬼没,连赵云都时常逮不住人。   在将大任务按轻重缓急挨个分派下去后,他便沉浸于查漏补缺,或专门处理些别人感到棘手、于他而言却不过是顺手之劳的事务。   是以并不知晓,在他眼里属于理所当然的人类互帮互助,在此时人眼里却是过于好了。   好得荒诞离奇、匪夷所思,也好得叫一些濒临落入禽兽列伍的兵士,渐生回温热的血肉之躯。   因匈奴军先前为备战,不仅对外坚壁清野,对内将民居拆除殆尽,更为防止敌军投毒或开凿地道,先将城中民井一概毁填了。   虞临耗费近三日功夫,独力先将城中各大旧井清理干净;再在新宅区域新挖了几口;又将主要的那几口大井往下加深了丈余比起只是汲取地表水,当然是深层地下水更好。   当赵云终于寻着行踪飘忽不定的虞临时,虞临刚巧从深井里听到动静,于是静静探出头来。   若是猝不及防下,赵云说不得会惊住。   可当他看见平日即便久日奔波、亦总能不可思议地保持天光日曜、不受尘垢的模样的虞临,难得浑身上下都一副灰扑扑,连那一丝不苟地束着的乌发亦有些许毛糙,微微上翘时……   他不禁多打量了虞临几眼,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开始汇报近日发生之事。   但在赵云看来,都显得令人感慨的事情,却未叫虞临露出丝毫惊讶之态。   他甚至还莫名地看了赵云一眼,显是不解对方的大惊小怪,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兵卒残暴,多因战害,而非出于本愿。”   本质上他们还是人类,并非丧失理智、只凭最低级的本能反应而行动的丧尸。   自然还有机会转变回来无论是否暂时。   虞临补充道:“其本自元元中来,现不过是返归元元中去罢了。”   赵云不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其本自元元中来,自将返归元元中去……”   乍听很是朴实无华,却莫名令他心中极为触动。   因而他在思忖片刻,仍旧不得解后,不禁询问神色仍旧淡然的主君:“不知主君此句,出自何典?”   实则在他看来,此句多半是虞临所言。   虞临闻言,利落地一个上跃,自已经重新冒出水源的深井里跳了出来。   也刚巧完美地掩饰了适才那一瞬的迟滞。   这句话是他从废土时期看的影像资料里见的,虽确切记得来历,但自然不可能出自任何一个赵云可能知晓、或是经得起之后查证的典故。   在赵云目光炯炯的盯视下,虞临一边懒洋洋地掸着衣袍上沾到的灰,一边口吻轻快道:“不大记得了。许是闻喜赵子龙之言?”   赵云:“……”   他忽觉自己那无意识攥紧的双拳,有些发痒。   1.神生不定:精神摇荡不定   出自《庄子天地》“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2.最后那句话你们应该都知道是谁说的,为了避免被哐哐就不放注释了 第75章 第 75 章   这段时间里,钟繇虽下意识地避开了总叫他难以招架的虞临,但始终关注着平阳城中大小事务。   当亲眼看见平阳城百姓主动亲睦西凉兵士,不仅主动舍出珍贵口粮,还代为缝缝补补、洗刷衣物时,他不禁纳罕地捋了捋须,再转目看向那西凉军士。   如此一来,他更是诧异得无法维持往日淡定:这哪里还是自雒阳董卓之祸以来,便以声名狼藉震于天下之羌胡军?   在百姓们无微不至的关照下,他们几乎人人得以改头换面:拖了很久的旧衣服被齐整地打了补丁,原本脏污得看不出皮面的军靴被洗涮得干净,连心爱的座驾也吃上了种类丰富的食料。   连人带马,皆被照顾得油光水滑。   一身戾气,似乎也被那老妇努力挥动的硬刷给刷去了。渐渐露出一副怕是连袍泽亦难认出的、可被称作憨厚老实的底色。   此时此刻,他们正挥汗如雨地搭建着房屋,这副吃苦耐劳的模样,更是勾得一旁主动来做杂活的百姓不住说着好话。   越是发自内心的赞美,越能叫听者心智迷失。   这些西凉大兵显然无法抵御:脑袋好似发昏,却又浑身是力。   因羌胡口音与平阳口音并不接近,双方分明多时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连蒙带猜,却仍是自得其乐。   钟繇甚至还见到他们还主动回营拉帮结伙、召了弟兄去自寻些活计。   本该是泾渭分明、甚至水火不容的双方,却忽地其乐融融,自发相互扶助……   当然,街道上偶也见一些羌胡骑原形毕露,试图似过往那般横行霸道,蛮横掠取百姓之物。   可往往还不等愣神的百姓做出什么反应,那犯事的便先被恰巧路过的另几名西凉兵卒给发现了。   只见他们大吼一声,旋即如狼似虎地冲那闹事的一扑,当众按到地上。一边气狠狠地痛斥他败坏他们光辉名声,一边毫不留情地暴揍了一顿。   还有人主动将被抢的物件拾起、径直归还了旁边看呆了的百姓,满嘴的“对不住对不住”。   那被同袍揍得不轻的闹事者疼得嗷嗷叫着,最后也不敢发脾气,只一瘸一拐,满腹委屈地回营房了。   从未见过此番荒诞离奇、如梦似幻的情景,钟繇陷入沉吟,久久未能回神。   民心可控,因而在他看来,虞临深受平阳民爱重,倒称不上太过出奇。   可宛禽兽之凉州军士亦可转化……莫非虞临当真通仙法?   “嘶!”   钟繇思忖着,手下不住捋须,结果竟不经意地扯下两根长须,顿时心疼不已。   在他去信主公的两日后,便得到了一封来自官渡、显是主公匆匆写就的别纸。   如此神速,自非回信,而是曹操在为官渡之役焦头烂额之余,亦不忘分神思虑、叮嘱代他坐镇司隶平乱者。   别纸中潦草写道:“为免令匈奴妄有所求,若城一时难破,则围而攻之,设法以间反之、密道攻之,侯其遣人来,而慎勿遣人往。”   钟繇读后,神情很是复杂。   若换做平日,他必将感叹主公真知灼见、如若圣贤。   然经虞临那惊天一笔,局势早已似脱缰野马般一路飞驰,所有计划都已彻底乱了套。   待十日匆匆流逝,钟繇亦终于收到了他最为期盼的官渡回信。   开头便是入木三分、真挚直白的四字:“甚善,甚善!”   即便不读信件本身,光凭这潇洒飞逸、行云流水之字形,亦可轻易感受出书者已然溢出的无尽欢喜。   毕竟官渡久灼,南匈奴趁他火烧眉睫、根本无暇北顾之际大兴其乱,害他腹背受敌,曹操不可谓不恼火。   他天性喜怒随心,即便因久为人主而磨砺了一番,看似沉稳许多,眼下仍是忍不住破了功。   一桩本颇为棘手的事态竟如此迅捷便得以平息,他岂能不惊,岂能不喜?   钟繇并未胡乱居功,而是将实情一五一十地上报,首功也扎扎实实地落在了虞临的身上。   主公对此做出的回应,亦一如他先前所料。   一番叫人眼目缭乱的重赏后,这封自始至终皆透着心急火燎的信,更是直截了当地要求他当即令虞临那至关紧要的虞临,即刻启程,往官渡来。   这张别纸的末尾,如此说道:“助我成大业者,或是此人。”   连马儿那一万忠奸难辨的精骑,与新收编之千余匈奴骑,曹操都愿候上一时半会。   唯独虞临此人,须得尽快送来。   钟繇眉目含笑,对此毫不意外。   即便那玄之又玄的霹雳火一时难以重现,虞临仅凭一己之力潜入匈奴本营、直擒贼首之事,便足以见其绝伦武勇。   倒非是曹操指望,虞临于坐拥十数万大军之袁绍营中还可故技重施。   然他苦苦支撑久矣,乍闻此虎贲之士投于麾下,仍忍不住大喜过望。自是珍之重之,或可希冀其带来宝贵转机。   钟繇思忖片刻,遣人将虞临请来。   因知晓对方忙碌,他原本做好了久候的准备。   殊料才过眨眼功夫,一如既往神出鬼没的虞临,便突然出现了。   其容抑若,有如琼瑰,光灿夺目。   他仅是淡然立身于此,便足以使华室增辉……亦令人极自然地忽略了对方这身并不算得体、至少不宜来见上峰的素衣穿着。   即便已见过好几回了,钟繇仍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盯着这从容面庞欣赏了好一阵。   虞临业已习惯了这只年纪较大的荀彧友人动辄发呆的模样,宽容耐心地等待对方回神。   钟繇很快恢复过来,将原委一五一十相告后,又将主公手书特意交予对方过目。   虞临只简单掠过一眼,便一目十行地将这封信件读完,旋即波澜不惊地归还。   钟繇:“……”   罢了,他本就不曾认为此信或可使子至变色。   既是主公十万火急地征召,身为部下,自无可供商榷的地方。   虞临在确认自己还是闻喜令,便放了心。   他不知这是曹操要等亲自见到他后再决定新的官职,见暂时没有工作地点上的正式调度、最多是临时征用到官渡后,他便颔首应下。   他也的确想知道,官渡这一仗究竟难至何等境地,竟让双方拖上如此之久。   在脑海中飞速盘算过路线后,虞临盘算顺道回闻喜一趟。   他还象征性地征询了钟繇的许可:“闻喜豆麦将熟,我欲折道观之,可乎?”   钟繇不禁蹙眉沉思。   诚然从方位上看,官渡位于平阳东南侧,而闻喜则为略微偏西的南侧,并称不上完全顺路。   况且从平阳至官渡,可行坦途,而由闻喜至官渡,还需翻山越堑。   可……   钟繇看向安然等候、神色沉静的虞临。   即便撇开那难以叫人拒绝的面容不提,以其此番身居首功、大为省下军力,又叫主公如此挂心,通融宽宥一二,也称不上什么。   横竖以虞临之鬼魅神速,至多耽搁上一两日罢了。   “善。”   他终是颔首。   ……他还隐约认为,哪怕自己不允,虞临也将自行其是。   更表示待将手头之事彻底收尾,便连夜出发。   这令原本还想留他一夜、为他设简宴践行的钟繇一时语塞。   罢了。   钟繇惋惜地轻叹一声。   横竖以主公与文若待子至之看重,日后多的是机会。   只是在出发之前,虞临直白地提醒才经过他心下表扬、结果就又开始拖拖拉拉的这位上峰:“不知钟公先前所提那六只贼俘,可否现交予我?”   钟繇的确是经此提醒,才想起这桩相对不算要紧之事。   遂轻咳一声,微赧道:“自然。那六人我已择出,正囚于地牢,子至可遣人自取。”   差强人意,虞临这才颔首。   眼见虞临已然起身,欲要行礼离去,钟繇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子至且慢。”   虞临警惕驻足。   钟繇浑然未觉,虞临投来的视线里已多了几分审视和不信任。   他兀自在摆得满满当当、略显凌乱的案几与屉中翻找一阵,很快翻出一封尚未启封的信来。   虞临的目光弗一落于其上,不待钟繇开口,便已知晓了写信的人。   无论是那信件本身采用了闻喜纸,还是那股受薰笼沁润、久久未散的淡淡香气,又或是那他已烂熟于心的字迹本身……   “此文若与子至书,”果不其然,钟繇将信递给他后,带了些许心虚地解释道:“文若闻子至从征平阳,故属繇代为转交。”   他唯一掠过不提的事实,则是他收到此信,已是二日之前的事了相较于官渡,许都距平阳略近一些,因而回信要早主公一步。   不过此时此刻,虞临的注意力已悉数被香人如约而至的信件吸引,并未注意到钟繇娴熟的避重就轻。   他礼貌谢过对方后,并未如钟繇所愿般当场笃信,而是动作轻柔地将信收入袖中。   对于较为重要的东西,虞临并不喜欢仓促应付,而习惯选择到更为安全和熟悉的地方,再仔细查看。   当务之急,是将拜钟繇之赐、已拖了整整十日的那六人抓出来。   虞临并未似钟繇预想的那般遣人前来。   他先探头入便坐中,将等待他出来多时的赵云叫走,旋即直下地牢,口吻平和地递交了口头提单。   那狱卒看着呆呆愣愣的,不甚机灵,需虞临看着他的眼睛说第二回,才忽然惊醒。   不过做事倒是爽快。   他甚至无需核查虞临所言真伪,便领着虞临与赵云一前一后地来到那被与其他人分开、集中关押的六人牢前。   也是直至此时,他那晕乎乎的脑子里,方迟钝地察觉出什么不对。   他未意识到那原本神色嚣戾的六人,自虞临到来后,便棲棲似鼯鼠逢虎、纷纷低眉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只为难地又看了身后随者虽身形高大、却到底只有一人的虞临一眼,委婉道:“虞君可需再唤些人来?”   这六人虽受镣铐禁锢,但明知情势不妙,又岂会老老实实地跟着走,怕是需人辖制着才肯前行。   虞临听出对方关切之意,可对这话语内容,却有些不解。   敏锐猜出缘由,赵云眼底才浮现笑意,却又及时努力抿直了唇角,代为解释道:“不必。”   狱卒仍困惑着,手底下动作倒是不停,依言取匙,开启了令狱中六人脸色惨白的可怖大门。   下一瞬,他便知为何不必了。   只见这貌若神君的贵人大步流星地迈入后,先是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地将四处扭动、试图逃离他的六人绳索缚在一次。   虞临随即握起末端。   在那狱卒看来,甚至不见虞君有任何使力的迹象,那被绳索穿成一串的六人便在自己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陡然间狼狈地跌成一团。   虞临眼也不眨地将这串人一下悉数拽出,靠一身与那瑰丽容颜截然不同的怪力,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猎物给拖走了。   对钟繇的这番叮咛,原话其实是曹操对毌丘兴说的。大致意思就是要等对方主动来谈判,而不要自己派人先过去,因为这样对方会得寸进尺,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毌丘兴没有听,然后就吃亏了。   原文在三国志武帝纪里,前面在毌丘兴刚出现时注释过,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第76章 第 76 章   虞临单臂拖着这一串人出了县牢,并在路人无不惊骇的注视下一路健步如飞,最后目标明确地抵达柴市。   经过过去十日的东奔西跑,他对平阳城中构造已是烂熟于心,便选择此处作为行刑点。   他最为看重的,倒不是柴市人流量大、可将处刑的威慑力最大化:而纯粹念及此地本就是宰鸡杀猪,稍后处理污血也更为便捷。   且恶贯满盈者,宜公审以平民愤,再才是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有过处置卫固范先的经验,虞临再施行起来可谓驾轻就熟,唯独只多了一道工序:他当场将这六人罪行分别以再标准不过的平阳话与匈奴话当众宣布一遍后,问这六人是否认罪。   这六人即便脑子仍被方才一幕震得稀里糊涂,对汉人官吏往日又是如何判杀罪人的也一无所知,可到此刻,也彻底清醒了。   虞临腰间长剑并未出鞘,可听对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再见那双幽渊似的纯漆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等待他们答复……   模糊意识到这大概意味着什么后,六人开始抖若筛糠。   且不说他们浑身遭到捆缚,又被囚于牢狱中多时、只进滴水。   哪怕是他们全盛时期,对上这似鬼神般力大无穷的古怪汉人,也断无取胜之机!   他们顾不得惊疑虞临为何说得一口匈奴话,只将此视为最后那根救命稻草,竭力跪地,拼命求饶。   只因他们被绳索串成一团,一些反应快的拽得其他人四仰八叉,场面一时间看着很是滑稽。   可场上越聚越多的平阳人,却无一因此发笑。   他们在渐渐明白虞临的意图后,眼睛死死盯着这往日嚣张跋扈、残虐暴戾的匈奴贵族,看着他们一反往日高高在上、轻易断汉奴生死的狼狈模样。   “哈!”   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忽大声发笑。   这笑在一片诡谲的死寂中,起初显得很是突兀。   然在他之后,同样的耻笑声,很快于人群中此起彼伏,叫本因惧死而汗流浃背的匈奴俘虏,亦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与恐惧。   “观此贼虏之丑状!当真可鄙可笑!”   有一人衣衫褴褛、但双眼发亮,忽指着其中便溺那人,愤懑大语。   此死仇的面孔,他此生难忘!   昔日自己那柔弱可怜的幼子,温柔贤淑的夫人,皆因荒谬缘由毙命于其鞭下,而他被不由分说地掳为奴隶,只能任由妻子尸身暴于黄壤!   这些素以勇悍著称、好夸耀武力,将他们汉人鄙若贱草的匈奴勇士……在面对虞仙君时,不也露出一副他们不屑一顾的贪生怕死、哀哭流涕的嘴脸!   虞临认真地分辨了一阵,很快便做出了“全为狡辩”的判断。   他亦非无的放矢:自被钟繇唤去衙署的那日,他将那十二人一次性见了个全,亦将面孔清晰地记住了。   在这过去十日里,他于城中四处忙活时,亦顺道搜罗得诸多证物。   人证物证具在,他所罗列的罪行只可能是轻判。   虞临摇了摇头,但仍拿出了最后的耐心,再次以双语一一反驳了他们的话。   确定他们拿不出任何能为自己脱罪减罪的有效证据后,他并未再在此处浪费时间。   “不不不!”   在凶犯们因绝望而愈发凄厉的惨叫下,虞临不疾不徐地将腰间三尺青锋出鞘。   即使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大快人心的一幕,仍只是捕捉到那极快动作下的丝丝残影。   不过少顷。   那六颗狰狞扭曲、梳着迥异于中原人发饰的头颅“骨碌碌”地自断躯上脱落,滚至地面。   虞临利落地还剑入鞘。   他平静地环视了一周怔然出神的平阳民,稳声道:“依照汉律,数死罪并罚下,弃市三天,而后亲土而葬。”   当人们迟缓地反应过来,撕心裂肺的高呼声排山倒海般涌现,这六具仍滚烫的尸首亦被受害已久的黎庶淹没时……   虞临已当机立断地离开此地了。   在走前,甚至还不忘贴心地带上动作较慢的赵云,以免他被群情激奋的平阳百姓误伤。   赵云上一刻还沉浸在主君竟当真将这凶虏权贵当市处决的震撼中,下一刻便觉胸口似在猝不及防下被巨车狠狠撞上。   接踵而来的,是一股全然无法抵御的巨力,将他轻而易举地掀翻。   赵云眼前陡然一黑,短暂失去抵抗能力的下一刻,便是一阵被飓风卷袭的天旋地转。   待他重新能够视物时,已是上下颠倒的状态:只能看见脚下的地面在以叫他眼花缭乱的速度不住后移。   赵云恍惚了一小会,才终于意识到适才发生了什么。   何来巨车?   将他这一八尺大汉生生撞翻的,分明是自家主君!   就以个面朝下、腹被虞临颈后抵着、浑身从中折叠的古怪姿势,被大步流星的主君当稚子般扛出去近百丈了。   赵云哪里知晓,方才那若行云流水、叫他根本无从抵御的一系列行径,为废土初期最为盛行的救援姿势:虞临自然也掌握了这项救援同类的必要扛法,只是之前一直未有机会实践罢了。   只是受到此番救助的对象,多半已丧失意识,或是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虞临不知自己手动叫赵云短暂地丢失了反抗的力量,见向来好在这些小事上叨叨的对方沉默不语,更觉此法有效。   他起初是担心赵云反应太慢,但真正背上后,也不介意一路将对方一路扛回营房,甚至认为此举更为效率。   然而赵云只安静老实了一小会,便在靠近营房时,无论如何都坚持要下来。   虞临便礼貌地尊重了部下的意愿,将他重新放下了。   出于关心,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落地时双脚好像有些发软的赵云,并很快发现对方历来偏白皙的面色、此时因充血呈明显的发红。   除此之外,便只有目光略显涣散。   “此话当真?”   同样眼神涣散的,还有消息慢人数步、才听闻虞临将那六人以雷霆之势当众处决的钟繇。   霎时间,他浑身具颤,竟连笔都未能握住:不慎由其坠落,漆墨转瞬便毁了将将写完、要寄给荀令君的回信。   他虽知晓虞临必不会容那六名贼俘苟活,可……当众宣判处决之事,仍是……   钟繇只觉头风顿生。   他痛苦地揉着阵阵胀痛的眉心,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召虞临前来质问的念头。   他下意识地认为,如此做也无益:且不说那六人人头已然当众落地,尸身恐也叫激怒的百姓撕毁,纵使将虞临带来了,对方也必有一套可自圆其说的歪理等着应付自己。   “文若,文若!”   怎能如此待他!   钟繇奈何不得罪魁祸首,只得将气撒到这封被毁了的回信。   他胸口剧烈起伏,板着脸猛然坐回席上。   在下仆小心翼翼的注视下,只见向来沉稳的钟司隶眉头紧蹙、很是愁苦地发了会怔,最后唉声叹气着重写此信。   与此同时,他不得不顺道开导一番自己。   罢了罢了。   乱世需用重典,且匈奴贼虏叛反、主君亦憎恶之,眼下只枭元恶之首,说不得还将拍案叫好。   而单于与右贤王仍受他禁锢,城中余虏纵知晓了此事,或将解他们只除元恶之意,断不敢轻举妄动。   在毫不客气地冲荀彧抱怨一通虞临的胡作非为后,钟繇心气稍平。   他再度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重新修书一封于主公,以尽可能平和的口吻,将此事做出合理解释。   也需怪他掉以轻心:亲口将那六人交予虞临处置时,竟都不曾多问一句。   思及自己彼时是何等大意,钟繇愈发追悔莫及。   他缘何认为虞临将自有分寸?   单观其入城俘单于之举,便该生出十足警惕,知晓此人行事随心、毫无常理可言!   须怪文若!   将此奇人荐做闻喜令时,竟于此只字不提,害他毫无防备……   满腹苦大仇深的钟繇,自是不知荀彧已很是厚道。   更曾有较荀彧心肝更黑的荀衍,一度定准了他性情温吞、较为迟缓好欺这点,试图将虞临直接送到他麾下。   赵云呆呆坐于帐中,眼神空洞。   他破天荒地未试图帮助利落收拾行装的主君,容许自己静静缓神。   只在虞临完工后,他忽冷不丁地来了句:“确宜连夜启程。”   否则以主君在此城中之盛望,必将寸步难行。   “子龙何出此言?”   对上虞临投来的好奇视线,赵云却严严实实地合上了嘴,并无解释之意。   虞临也未开口追问。   他自袖中取出先前未来得及读的荀彧那封信,拆开默读起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似钟繇般,至少啰嗦上几句,不料内容远比想象的要简略许多。   虞临自是不知,这是荀彧在废稿数篇后,无可奈何下进行采用的结果。   “若彧所料不差,主公或将召子至从征官渡。待君至官渡,还望三思而慎行,如有不解难决之处,宜寻公达。”   末了又补充一句“公达名攸,为彧从子。”   虞临不禁有些迟疑。   荀攸,为荀彧从子?   他虽已习惯了荀氏血脉良多,但陡然间降了辈分,脑海中率先浮现的,是那四只幼崽的形象。   思及自己身为成年人,在荀彧眼中却需征询一只幼崽当如何行事……饶是对论资排辈不甚在意的虞临,也一时间感到很是别扭。   还是见机行事吧。   他习惯性地答了个“已阅”。   当马超例行至虞临营中串门时,骤然得知今晚大兄将先行一步的噩耗,心情便不甚美妙了只在确定自己亦同受征召,将晚上几日与大兄在官渡汇合后,神色发黑的俊面才和缓许多。   然而这样一来,他也没了来前的兴致勃勃。   尤其当他满怀期待地提起“亲自率军,敲鼓奏乐远出三十里送行”的建议、却遭虞临断然拒绝后,情绪更是低落。   只又聊了几句,便蔫蔫地走了。   赵云虽盼望此事莫叫旁人知晓,但也心知是不可能瞒住的。   闻喜兵虽共计三十名,这看似少得可怜的数字,却于平阳城重建时发挥着至关紧要的作用。   即使无论西凉军或是田民,皆已于各方各面轻车熟路,无需他们亲自盯着、不时给予仙君亲授的指导了。   可光是看着那一身身锃亮曜目的玄铁甲于城中行走,便足够叫人安心。   毕竟在平阳人心目中,只要闻喜兵一日在,他们背后的虞仙君就一日在!   因此,当他们忽然在城中销声匿迹时……   前一刻还因那些贼虏人头落地而心情大快的平阳民,后一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并彻底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77章 第 77 章   仙君要离开平阳了!   这一天大的噩耗自某粗心大意的闻喜兵口中说出后,登时在偌大平阳城内不胫而走,街谈巷说尽是此事。   “你怎还傻愣着?可曾听说虞仙君要走了!”   “怎要走了?可是有蠢的惹了仙君不快?”   “你个憨货,虞公那等仙容气量,岂会同蠢人计较!”   “呔,仙君本自闻喜而来,现也将回闻喜去了!”   “都怪那曹贼偷了仙君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又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慌慌张张地一边四处张望,看可有卫兵听见,一边揪着那口出狂言者的耳朵大骂道:“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惊魂未定下,又有人灵光一现:“若我等一道去衙署求钟司隶,请虞仙君做平阳令,可乎?”   众人寂静片刻,旋即对异想天开这人嗤之以鼻:“你想得倒是美!你若是闻喜人,你肯拿之前那县令去换么!”   光是听着这话,便有人止不住地笑:“那狗官,倒贴我钱都不要!还想换仙君呢!”   “仙君已助我辈良多,不可过贪了。”   “你在这瞎懂什么事理?待仙君这一走,那我等又该如何是好啊。”   “你这话说得,难道不成日盼着仙君帮我们,自己便过不得日子了么?连份像样的谢礼都还没备好呢!”   有人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道:“难怪仙君专程挑了夜里离城,便是不欲我等去送!”   施恩而不图报,不正是圣贤所为么!   还不等他们商量个具体章程出来,便赶上了宵禁时间,只得愁眉苦脸地先回家去。   经数千凉州民夫与军士日以继夜的努力,平阳民中十之七八皆已住上了新房。   在虞临眼里、这些只称得上是勉强够用数载、纯粹做过渡用的民屋,却已是许多人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了。   他们日日操劳,所图始终不过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有片瓦遮身。   而仙君叫天兵天将为他们造的屋子,可比原本住的瓜庐要能遮风挡雨多了!   若换做平日,忙活一日的他们必已怀着对明日的期望,在疲惫中很快沉沉入睡。   但一想到就自己厚颜无耻地躺在床上,安然享受的这阵子,助他们良多的仙君便将离开,便无人合得上眼。   有个始终徜徉心中、只人们先前未敢说出口的忧虑是:自己生平第一回能过上像人的好日子,盖因有仙君庇护。仙君一走,凉州军应也快走了。   而在凉州军离开之前,仙君所施仙法不知可还在?   他们虽未亲眼见过,但偶听流亡至此的旧长安雒阳民说,也多少知晓羌胡兵烧杀劫掠、叫一切化作焦土的可怖嘴脸。   凉州兵究竟是真变好了,还是暂时叫仙君使仙法改好的?   即便凉州兵是真遭点化出了善骨,那些匈奴贼子瞧着也暂无兴风作浪之能可待到新县令上任,他们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么?   思及这点,平阳民除了茫然,便是无尽的恐惧。   甚至在贼虏的奴役下,他们亦不曾如此惶惧,不知前路如何。   对此,他们自己都感到不解。   分明在虞君之前,他们从未得到过来自圣明天子的片刻垂帘。   当士大夫们毅然决然大骂董贼叛逆、热血慷慨溅射于金銮殿上、一颗颗饱学之士的头颅滚滚落地、皇帝凄然受辱时……知晓汉廷轻颓、无暇外顾,匈奴便乘机兵临城下。   而原平阳令当即弃城而逃,徒露他们于屠刀之下。   过往种种,不也这么熬过来了么?   反倒是好日子过了几天,就倏然变得这般软弱,连过往视作寻常的折磨,都变得丝毫无法忍受了。   “阿娘,我不想仙君走。”   忧心忡忡的妇人,忽叫幼女不安攥手的举动惊醒。   她下意识地抱住瘦骨嶙峋、只初初长了点肉的女儿小声哄着,心里一团乱麻。   就连懵懂稚童,亦知晓这甘如蜜糖的生活究竟因何而来:更怕极了虞仙君一走,她们的这场美梦便也要随之破碎了。   她强压下心里不安,不住安抚着害怕的小女儿,又解释说:“仙君……仙君自闻喜而来,如今要归闻喜去,我们不当拦着。”   闻言,稚女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看向阿娘发红的眼眶。   她沮丧地思索了好一阵,忽眼睛一亮,显是想到了什么:“阿娘,既仙君不留,我们何不随他而去?”   妇人陡然愣住了。   对自己这一走将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此时的虞临,自是不得而知。   他坚持带的这二十九号人,此时果然悉数派上了用场:因首功毋庸置疑地归了先登城头、一举擒首的闻喜军;又有钟繇这一不贪属下功绩、严格按功分派战利品的上峰在;他们可谓满载而归。   因他身上尚有从征官渡的急务在,不好将折道回闻喜县之事做得太过明显,虞临才将原带的十头牛全换成了行速更快的马,一度充当攻城投石车的配件、立下重大功绩的板车也重操旧业,满装着各种赏赐。   就连少有的空缺,也被闻喜兵里有着经商头脑的小机灵给利用上了:只是相比起日新月异的闻喜而言,满目疮痍的平阳城中连最寻常的粮食、都卖得比临近县城要贵得多,并没有太多能倒腾货物的机会。   今晚月明星稀,虽说夜路往往难行,但闻喜兵却仍是人人面上带笑。   有虞君在,他们哪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无不驾一满载收获的轺车,等待最终指示时,具都兴高采烈地说着明日到家后的事:要如何教等候在家的阿父阿母、妻子儿女知晓,他们此行究竟有多幸运;又激动地算起这近一个月下来,究竟能多拿多少食秩、可供一家老小吃喝多久;有的则怀揣着更长远的计划,想寻志同者并一支小商队,从闻喜或是绛邑县倒腾些小玩意儿,来平阳处卖……   虞临独自在队列最前方,正被马超拉着,面无表情地听对方喋喋不休。   因行囊颇多,赵云则与毌丘兴垫在队伍最后。   不知为何,分明一切顺遂,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朝身后紧闭的城门看去。   毌丘兴想着自己同赵云一路上无疑称得上是患难与共,关系自觉亲近许多,不时拉他说话。   赵云心不在焉地应对着。   男子话尤其多时,往往要么刚升了职,要么才娶了妻,又或是家中刚添了丁。   毌丘兴的情况,便是第三者:他从虞临征平阳时,幼子毌丘俭刚刚足月。   “现在必已长大许多了!”   长子因月份不足而天生体弱,次子便令一家人愈发小心,亦不负所望地瞧着强壮许多。   想着小儿子结实的小胳膊短腿,毌丘兴便禁不住乐呵呵的,不忘关心起越发沉默的赵云来:“我竟忘了问,子龙可曾婚配,可有家眷?”   赵云轻咳一声。   毌丘兴亦记得,赵云虽携常山郡父老妇孺而来,却并无妻眷,遂当即换了严肃神情,好生劝道:“依兴愚见,若有好妇,子龙宜早纳之。”   至于旁的话,毌丘兴忽反应过来了什么。   觉察到这话题很是危险的他,明智地未继续发表看法。   ……同样是孑然一身的,可还有廷君呢。   赵云早在身抵闻喜翌日,便背着虞君、直白同毌丘兴坦言志向:道自身并无投身曹营之意,因而不领县尉一职,只愿做虞临部将。   毌丘兴彼时既觉费解,又感惋惜:以赵云之武勇,遇曹公明主,又逢此战事频发之秋,何愁无建功立业之机?   况他领县尉一职,既得虞君重视,亦可同虞君共事,不也一样么?连虞君亦不愿叫他委屈了前程!   赵云聪明地保持沉默,未接此关于妻妾子女的话茬。   而毌丘兴的思绪亦飘远了一些,忽感叹道:“子龙高瞻远瞩,兴自叹弗如。”   事到如今,可不就不一样了么?   以虞君之雄姿异略、仁爱识达,此去官渡,日后必将如鸿鹄翔于旷野,徒留渔者结网兴叹。   他身为闻喜县尉,仍留于乡里;而赵云为虞临部曲,却可自在随其而去。   赵云闻言不解,正待询问,忽闻城门处一阵骚动。   似是不详预感应验了。   他心下猛然一沉,肃容回头望去,便闻那被厚重城门挡着、显得极其模糊的沉闷声响持续一阵后,卫兵终归难以抵抗,缓缓推开了城门。   从城门后蜂拥而出的,却是一张张在这半个月下来、叫众人无不熟悉的面孔。   皆是平阳百姓。   闻喜军刚本能感到惊喜,下一刻便陷入了震惊与茫然。   盖因这些平阳黎庶大多手持大包小包,这架势是……   “你们这是?”   不知是谁傻愣愣地开口。   “走。”   虞临一眼看出端倪,确定他们是冲自己一行来后,当机立断地撇下马超,对众人下令。   听见廷君号令后,闻喜兵卒当即不敢乱看,揣着怦怦乱跳的心,以前所未有的快速超前驶去。   “哎!”见状,平阳人顿时急了,拔腿便追:“莫跑,莫跑哦!”   他们不惜冒性命危险闯这宵禁,逼着多少同他们沾亲带故的守兵开城门,倒非是为追随虞临而去当真怀有此念者,反倒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总需时间妥善备好行囊。   横竖闻喜县仍接纳外民,而县城总不能长腿跑了。   然而孤注一掷者必为少数,多数平阳人,总还是故土难离的。   他们之所以追出来……   与毌丘兴一同殿后的赵云,很快便沦为最清楚他们真实目的的第一人。   当他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马超帮倒忙的情况下,竭力挡着不住朝前方轺车上投掷手里的大包小包、还得注意千万别叫马蹄踏伤了这些奋不顾身地冲上来的百姓时,忽有人大喝一声。   “来了来了!请将军接好喽!”   平阳人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这道熟悉的大嗓门,当即听劝,不假思索地侧身闭了闭。   而毫无防备的赵云,便是首当其冲。   恰巧他当时双臂正彻底展开,好拦着不住朝前扑的热情百姓、尤其高大的身躯还似一棵树般被挂满了满目的大包小包……哪提防偌大一道黑影,竟就这般蛮不讲理地破风袭来。   等他想要躲开,已是避无可避,只得任由那硕物正正砸中自己。   “赵、赵将军!”   所有闻声回头的闻喜兵,皆瞪大了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神威奋武、连随廷君入敌营仍毫发无损的赵子龙将军!   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大扇猪给砸翻了。 第78章 第 78 章   九月叔苴,十月陨萚。   亦是稻获时分。   思及此行可谓满载而归,且皆是毫发无损,归家后既将见父母妻儿笑颜,还刚巧可赶上地里收获……   此闻喜军一行无不士气高涨。   或者说,本该如此。   因是归乡去,虞临并未刻意约束众将士,然而闻喜卒们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们老老实实地驾着轺车,时不时还假装看身后物资、实则偷觑赵云的脸色。   尽管相处时日称不上多长,军中却是无人不喜这位小赵将军。   且不说他于校场上可谓无人能敌,还向来脾气极好:自至闻喜以来,他们从未见过他对旁人动怒不说,纵使是手下败将前去请教,他亦爽快应承,耐心地一一给予解答。   更何况他同廷君交情匪浅,又善于揣测廷君心思每回他们摸不清楚廷君在想甚么时,都不禁厚颜寻赵云相助。   可如今的小赵将军……   “先莫回头瞧了,”有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冲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的同袍们道:“我已瞅过了,子龙将军的面还黑着呢。”   这都快黑了一路了,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忆起那日情景,众人既是忍俊不禁,又是懊恼失悔。   他们怎就光顾着自个儿了,也不想着为遭百姓围住的将军解围?   若非如此,断不会叫分/.身乏术的小赵将军叫那扇猪给扇了个半昏!   见闯了大祸,前来送行投礼的平阳百姓们,无不看傻了眼。   至于那大扇猪肉……   见起了骚动,虞临慢悠悠地由最前踱至后军。   彼时赵云已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着,到远处汲水净面更衣去了。   虞临仍依现场的遗留罪证判断出了当时情况,并从自知铸下大错、诚惶诚恐的那慷慨屠户手里,以正常价格买下了罪魁祸首。   等赵云回来时,头个看见堆到正前方那轺车上的,便是那极其眼熟、张扬霸道的大扇猪肉:“……”   众人偷偷观察。   素来爱于唇角带笑的赵小将军,此刻竟是罕有的面无表情!   众人悄悄收回视线。   虞临远远望见赵云冷然面孔,心里顿时觉得稀奇,不禁多看了几眼。   即便再多的窘迫与麻木,都能被这充斥着纯粹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所打破。   赵云亦然。   他心智上固然认为,方才那幕虽着人发笑,但到底无甚要紧。   但他未过而立之年,到底还残存几分年轻气盛,纵不甚看重颜面,亦难免感到些许不自在。   他又绷了会面皮,到底在虞临锲而不舍的仔细端详下破了功,无奈道:“主君,怎将那豕肉买下了?”   虞临和煦道:“为替子龙雪恨。”   得到意料之中的暖心答案后,赵云唇角微僵。   他眼神发木道:“多谢主君。”   在虞临眼里,报仇的手段也很简单直接:这扇还新鲜的豕肉,翌日便成了这一行三十人的晡食。   同样担任断后之务、却因赵云吸引去了大部分百姓的关照、从而幸运地逃过一劫的毌丘兴,一路都禁不住偷觑似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的赵云。   当豕肉香气不住从釜中往外冒时,怀着这份愧疚之心,毌丘兴硬是给赵云舀了满满一碗肉。   这碗香喷喷、油光水滑的豕肉,除非是摆在那些大贵人的家里,否则都是够叫任何人眼红的。   获此殊荣的赵云:“……”   他原本,已彻底从之前之事带来的窘迫中平复下来了。   可面对众人关切里透着小心的目光,他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只简单地谢过了毌丘兴的好意,便沉默地回到了先前所坐的石块上。   雪上加霜的是……虞临宛若不经意地踱了过来,若无其事地瞟了眼他碗里溢出的肉块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又宛如无事发生般,慢悠悠地踱走了。   赵云闭了闭眼,手捏紧碗,面上微带死气。   按照他过往经验推断,在这种情形下,纵使出口解释,亦不足以取信众人。   且忍忍吧。   赵云固然做出了自认为最为明智的选择。   可当他发觉,连虞临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非但变得审慎许多,不仅一日问他两三次身体状况,甚至还将一些原本专属于他的探查任务摊到毌丘兴或是旁人头上时,赵云还是忍不住了。   寻着合适的时机后,赵云不知第几回试图说明彼时的状况:他敢赌咒发誓,自己当真不曾被那扇猪肉真正打晕,至多是眼前短暂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一阵,在外人看来,或许身形还趔趄了一下……   虞临静静听完。   根据这通描述,他很快在心中做出判断:那就是晕倒。   见赵云似乎对这简单的定义问题耿耿于怀,他沉默片刻,好声安慰了一句:“子龙不必介怀。依临愚见,子龙足以壮健称。”   赵云漠然望天,试图冷静下来。   尽管不可能真的这么做,但他在解释不通、眼角余光偏偏还瞥见毌丘兴浑身颤抖、面色通红,俨然正辛苦憋笑的那一瞬间他的确幻想过,或将那扇猪肉也砸到毌丘兴身上试试,好叫自家主君知晓,并非他体质羸弱,而是那扇飞来的猪……的确砸人厉害。   在此难以言说的奇妙氛围中,闻喜军一路南下,很快便途经绛邑。   因天时尚早,诸人又皆有驽马可车,行军很是轻松。   虞临以目光梭巡一阵后,确定兵卒们面色还好,便打消了在城中逗留一晚、稍作修整的打算。   闻喜军虽未曾声张,但他们于城外官道上路过时,仍是立即引起了绛邑民的瞩目。   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农人们朝这边短暂张望后,突兀地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涌出诸多拎着颇为眼熟的小包袱的绛邑民后……这回无需任何人出声提醒,闻喜兵们无不像屁股着火般,拼命赶着驽马朝前跑。   从绛邑至闻喜,来时足足耗费一整日的路程,归时却只用了堪堪半日出头。   闻喜城郭清晰映入眼帘后,兵卒们无不发出了欢喜的呼声。   纵使心已飞扑向城里那等候多时的家人身上了,他们仍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   虞临自然不会阻碍他们团圆,待他很快收回目光,便向毌丘兴颔首示意。   他之所以未第一时间下令军队解散,盖因注意力都被天气吸引过去了。   从昨晚他便隐有所感,今日辰时则成了确信:闻喜将下霖雨。   万幸田中豆麦的成熟时日同他之前估算的相差无几,因此还未遭雨水之害前,就已叫辛勤的农人收获了大半。   现遥望田中,虞临最先看到的,便是裴潜那道身先士卒的身影。   凭他眼力,足以清晰望见这位身形清瘦的闻喜县丞,此时身着素色短衣,双腿赤着站在田间,近乎形象全无。   裴潜却似毫不在意般,一边娴熟地以镰刀收割、一边大喊大叫地指挥着其他农人埋头苦干。   虞临很是满意。   足以见得,对方贯彻了自己走前留下的指示书:并未顺百姓们最习惯的那样对大豆杆连根拔起、对储存氮素的根瘤进行浪费性的破坏,而是严格遵照他所教导的镰刀收割法。   确保自然氮肥的留存,就等同于为下期轮种的作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粮食储备暂时还算充足的情况下,虞临对轮作物的选择,便称不上挑剔了:无论是冬小麦,春棉花或是葵菹,都任由田民挑选。   只消不是连续种豆即可。   虞临甚至还在田垄间看见了裴皓的身影事实上,在农忙抢收时期,田父家妻子儿女齐上阵,亦是常事。   裴潜身为长佐,于虞临不在府中的情形下,可谓是将过去二十余载未曾碰触过的农活、都于这过去半月中一口气做足了。   既父以身作则,裴皓为其长子,自是不可能于家中继续静坐读书。   虞临不难看出,裴皓非但不反感下田地做活:尽管举动很是生疏,但对多时被关在室内埋头苦读的幼崽而言,农务亦能释放被压抑已久的部分天性。   见裴皓毫不抵触,身体较之前的单薄明显结实不少,虞临更是彻底放心了。   看来,当日未白敲打了裴潜一番。   毌丘兴虽得了令,一时间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子,实在舍不得走。   虞临初为含章未曜,方暂落闻喜。   乐只君子,为民父母。   乐只君子,邦家之光!   同底下这些傻呵呵、满心以为闻喜令还将继续坐镇于此的兵卒不同,他既知晓主公极具识人之能,亦知晓凭虞临可谓邦家之基、才干远胜寻常公卿。   二者相见,必是一拍即合:在此别后,任谁皆可预见廷君将前程昱耀,日后再难得见。   念及此处,毌丘兴心下愈发伤感,别扭不前,连一直思念不已的娇妻爱子都抛到了脑后。   满心认为自己临时支援过官渡后、便将回到闻喜的虞临,全然不解他忽支支吾吾什么。   他正要开口问询,便听一将士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陡然惊呼起来:“那裴二鹅竟发现咱了,正往这来!”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捕捉到奇怪名词,他不禁重复:“裴二鹅?”   那闯下大祸的兵士脸色唰白,支支吾吾。   五方天帝在上,他怎一个不慎,将裴县丞背后那外号给说漏嘴了!   经这场口误带来的小闹剧,毌丘兴本酝酿得差不多的满腔离愁,亦被结实堵住。   唉。   唉!   “在此别过,只盼我君日高升、极鼎足,德音不已,万寿无期。”   他眼眶泛红,低声道过祝福后,才收回不舍目光,凶巴巴地瞪了眼说不出话来的那笨兵。   本欲对粗心大意的对方发通脾气,可话到嘴边,他到底是心软了、护了不知将失去什么的对方一把:“愣着作甚?一群憨货!该走了!”   连裴二鹅都发现他们了,廷君若再不走,必将重现吏民随送如云之景象,那便轻易难走脱了!   ……明明适才一直愣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毌丘县尉啊。   莫名遭了喝骂的憨货们摸摸头脑,还是什么都没敢说,老老实实地听令行事了。   赵云望着地面,从适才起便一直沉默不语。   对上虞临投来的关切目光,他勉力一提唇角,并未开口解释什么。   正因多少知晓裴潜那“裴二鹅”外号的来龙去脉,他已隐有所觉……自己成为“赵一猪”的日子,怕是近在眼前了。   不明情况的闻喜兵们在欢喜地驱马走出一阵后,骤然察觉出什么不对来,不由得屡屡回头。   怎廷君还与子龙将军一同驻马于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又忍不住抓了抓脑袋,原本轻快的心境却无端端地变沉了。   只是长官的行踪,决计不是他们小卒胆敢开口问的。   定是还有旁务在身,稍后便要来了罢。   他们如此宽慰自己,才勉强抛下那不甚妙的预感,驱马冲飞奔前迎的乡人们团聚。   待他们同喜极而泣、东问西问的家人们抱作一团,一边不住炫耀此行经历有所顺遂、一边展示这回的战利品时,却见乡人们一点都不关心他们的状况。   在确定自家的憨货未曾缺胳膊短腿后,乡人们便一下收回了对他们的关注。只一边不住朝后企踵延颈,一边忧心发问:“怎不见廷君?光就你们回来了?”“可曾护好廷君?千万莫叫廷君伤着了!”“廷君最关心的豆麦可熟了哩,都收好了!”“你们这群憨笨玩意儿,怎将廷君抛下先跑回来了!”   “廷君不正在后头么?”   被乡人们七嘴八舌地骂得满头包,他们怔了怔,忙不迭地答道。   话音刚落,他们并本能地回头又看了一眼,旋即陷入愕然。   适才还在远处遥望,默然目送他们的那两道颀长身影,此时竟已消失不见了。   1.九月叔苴(jū),十月陨(yǔn)萚(tuò)。   陨萚:草木之叶陨落。   叔苴:拾取麻籽。叔,拾取。苴,大麻之开雌花者。   出自《诗经七月》   2.为什么收获大豆最好不要连根拔?   很多农户在收获大豆时,习惯用手把秆连根拔起。其实这种收获方法很不科学。   大豆是一种固氮作物,其根部的根瘤菌具有从空气中固定游离态氮的本领。据测定,一亩大豆能从空气中固氮7.510kg,相当于3550kg硫酸铵。大豆自己不能完全吸收消化,就储存在根瘤里,如果在收割大豆时连根拔掉,就会带走储存氮素的根瘤,等于挖去了地里一大部分自然氮肥,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因此,农民收获大豆最好用镰刀割,切莫连根拔,为下茬粮食增产奠定基础。摘自《大豆优质高产问答》第二版何永梅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87   3.大豆轮作方式   当前,大豆与其他作物轮作的方式有以下几种。   1冬小麦一夏大豆一冬小麦一夏玉米;2冬小麦一夏大豆一冬小麦一夏甘薯;3冬小麦一夏大豆一冬菠菜一春马铃薯一夏玉米;4冬小麦一夏大豆一春棉花;   5大豆一小麦一小麦;6大豆一亚麻(小麦)一玉米;7玉米一玉米一大豆   由于大豆的轮作方式较多,在配置轮作方式时应注意:第一,尽量避免与其他豆科作物如花生、绿豆、红小豆、豌豆等,搭配在同一轮作周期内,否则影响轮作的效果。第二,注意因地制宜,兼顾各个方面,做到既能满足对商品粮和其他经济作物的需求,又能满足对大豆的需求;既能考虑到前作与后作的关系,又能考虑到水分、养分、土壤结构、杂草与病虫害的影响,解决用地与养地的矛盾。第三,注意是否适合规模种植和集约化经营。摘自《大豆优质高产问答》第二版何永梅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65-66   4.豆重茬减产的原因有哪些?   大豆重茬是指第一季大豆收获后,下一季继续种大豆。迎茬是指第一季大豆收获后,第二季种植非豆科作物,第三季再种大豆,即隔季种植大豆。大豆是最忌重茬、迎茬的作物。大豆重茬、迎茬时,植株生长迟缓,矮小,叶色发黄,易感染病虫害,致使大豆荚小,粒小,产量低,一般重茬减产11.1%34.6%,迎茬减产5%20%。如果连续5年以上将带来毁灭性灾害。摘自《大豆优质高产问答》第二版何永梅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66   5.东汉时期葵菹适宜在九月种植:出自《中国农学史》p230表30   6.乐只君子,为民父母。乐只君子,邦家之光!   德音不已,万寿无期。   乐只:乐哉   以上皆出自《诗经南山有台》   7.日高升、极鼎足   出自东汉时期《曹全碑》,为百姓对曾治理此地的良官曹全的祝福。 第79章 第 79 章   此去官渡途中,唯有虞临与赵云二人。   有过杜畿的成功经验后,才走出不远,虞临便顺水推舟地再度提出了二人一同弃马、由他襁负赵云而行的建议。   但与只是表示口头反对、实则默然接受的杜畿不同,赵云对此的回应堪称激烈。   “云之勇力,虽远不及主君,手足亦然完备,又岂能劳烦尊驾!”   赵云坚决抵触。   然此话一出,他观虞临非并未出声回应,只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赵云顿时寒毛直竖。   他追随虞临,满打满算亦有月余,岂会对此类目视陌生?   譬虎兽好整以暇地端详眼前猎物,琢磨何时何处更宜出手制服。   思及那日自己是如何于转瞬便丧失知觉、叫虞临轻易劫走,赵云便丝毫不敢轻忽大意。   他硬着头皮,一边直视那双静水无波的漆目,一边据理力争道:“况官渡久持,此行非为解燃眉之急,亦称不上耽误农时一说。既如此,主君何须心急至如此境地?”   虞临听后,若有所思。   赵云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且其确实极其抗拒,他虽觉可惜,但到底未勉强对方。   虞临看似偃旗息鼓、也仿佛彻底打消了强行打晕他进行运送的念头,赵云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事实亦充分证明,此绝非他杞人忧天:随着二人愈发接近官渡一带,他便发现主君的行迹愈发飘忽不定。   因虞临一日至多只睡不足两个时辰,往往晚于他就寝,又远早于他起身,赵云起初并未发觉。   唯当虞临外出频率越来越高,就连白日也会忽然消失一阵,又神色自若地归来。   赵云才察觉到些许端倪。   他故作不动声色,似随口地发问道:“主君可是在寻什么?云愿为主君臂助。”   “喔,不必。”   虞临还有些心不在焉,一边验看陨萚间的蛛丝马迹,一边简单回答:“不过是为你我二人物色座驾罢了。”   座驾?   因主公连他的坐骑都理所当然地一概考虑,赵云下意识地有些动容。   可当他反射地看了眼身下疲惫消瘦、却仍旧能跑能跳的骏马后,便骤然冷静下来。   到底有过先前目睹对方骑熊赶路之事,赵云默然片刻,艰声询道:“……主君所求,莫非熊罴?”   虞临莫名地看他一眼。   “非也。”不等赵云稍稍安心,虞临便解释道:“自是虎豹。”   实际上,虞临正觉困惑不已。   他向来极擅寻迹追踪。况山林猛兽因自身习性、非但不曾隐匿行迹,甚至会在领地边界进行排泄、主动以气味来标记地盘,更有利于他找寻山林之主。   然而那虎兽留下的痕迹,于这山中虽是遍地可见,却并不算新鲜,多似二日以上恰是他们进入这座山脉的时日。   至于虎兽本身,更是莫名消失了。   为何会忽然销声?   虞临颇为不解。   他昨夜甚至特意翻到了对方的巢穴:从熟悉的气息中,他既确定了其山主身份,还找到了对方藏于穴中只吃了小半、现已渐渐腐臭的猎物。   竟连辛苦猎来的食物都舍了。   无不证明那山主走得颇为仓促,与其说是迁居,不如更像亡命。   若真是这样,那头能吓跑山主的猛兽,便更适合做他和赵云的坐骑了。   虞临并不沮丧,当即转移了追踪目标。   可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里,他在等候动作较慢、还需频繁休息的赵云时,分明已将这山脉翻了个遍,却始终未能找到那头叫雄踞此山多时的山君都闻风丧胆、逃之夭夭的无名凶兽。   它究竟藏身何处?   不知虞临正因何苦恼,闻言,赵云缓缓地闭了闭眼。   许是悬心已死,他再度开口询问时,口吻已是平心静气:“此地距官渡已不甚远,云脚力虽远逊主君,然全力疾行,三日亦足以抵达。何必于此时,特劳主君费神费力,去寻虎兽代步?”   至少,此说并不符合他对这位主君的了解:其能异于常人,其所思所想亦有别于恒人,然虞临极重效率,素不见无谓之举。   即便赵云早有准备,真正听闻虞临解释后,仍是不禁失语。   虞临的心神显然还在思索着什么,但对赵云的疑问,仍然很是耐心地给予了解释:“我曾自令君处听闻,主公麾下,以虎、豹骑为冠者。以我与子龙之能,乍得主公所召,或将归二骑统属。”   这点也在临行前,从马超口中得到了确认。   听至此处,赵云眼前豁然开朗。   他莫名发觉,自己好似已解了来龙去脉,一时陷入啼笑皆非的窘境中。   不至于……罢?   虞临认真道:“而曹军现状困顿,恐无力择好骑兽予你我二人,不若自行捕获所得趁手。”   只可惜他沿途行来,分明有心物色,且虎兽行迹于这山中亦不难得见……却一直未能成功捕获。   沿途适才偶见的商旅,不也口口声声道前方虎患多发,请他们务必当心么?   思及此处,虞临不禁看了或因意识到自身思虑不周、而惭愧得一言不发的赵云一眼。   如果不是担心连半头死猪都能伤到的赵云的安危,他定然会追出更远。   似被这道目光烫了一下,怔楞的赵云终于回神。   他便知道,便知道!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艰难压下满心的哭笑不得。   紧接着,赵云定定地目视着正为二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虎兽骑乘而真心实意地发愁的主公,口吻笃定道:“以云之管见陋闻,无论虎/.骑、豹骑,所乘仍是军马,而非虎豹。”   虞临顿住了。   消化过赵云的话后,他缓缓凝眉,满腹狐疑道:“此话当真?据我所知,子龙此前并不曾投曹,又何以得知军中机密?”   这岂需知晓机密,赵云心道,自是依循常理。   对上那如幽渊摄人、却又于日曜中显得清澈的双眸,赵云有了片刻的怔忪。   面皮却仍紧绷着,严肃道:“此言千真万确,还望主君明察……当真无需为自备座驾之事如此操劳。”   虞临探究地盯着他看,仍是将信将疑。   郭嘉亦将信将疑地盯着荀攸看。   “文若当真这么说过?”   刚至而立之年的年轻谋士,虽有一张称得上俊俏的面皮,却因随从主公久征官渡、战事焦灼之故,越发显得仪容潦草。   尤其昨日。   眼看军粮濒临告罄、粮车输送却很是迟缓,敌军还浑然不似受粮草所苦,主公甚是焦躁,嘴边都长了一串燎泡。   郭嘉既为谋臣,亦是主公难得愿推心置腹之人,遂于议事结束后,主动于帐中多留了一阵。   最后叫主公冷静下来的,却非是他开解之言,而是自工匠处送来的急报那近期于平阳城雷霆迅击的一役中大展神威、叫司隶校尉钟繇火急火燎地奉上制法的子龙车,终于仿制出来了。   目送一夜未歇的主公心急火燎地直奔那子龙车去,已是眼下青黑、满脸困倦的郭嘉,才慢吞吞地起身,往自己帐中走。   他于机巧之流,向来并无多大兴致。   同为谋臣,他与荀攸此回同住一帐。   因天时尚早,他满心以为对方仍在休憩,便蹑手蹑脚地欲掀帐帘。   殊料甫一伸手,就迎头撞见衣冠楚楚、俨然正欲出门的对方。   奇了怪了。   郭嘉下意识地抬眼,远方山峦影影绰绰,轮廓没于薄雾冥冥。   天色黯淡,辰时未至。   况公达此人,本就不喜出门,而多在帐中推演那奇策……   郭嘉歪着头,脱口而出道:“公达一反常态,可是欲投”   “奉孝慎言。”   一个“袁”字尚未出口,荀攸便娴熟地出手,在胡说八道的对方脑袋上敲了一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此乃文若所托。”   在旁目睹的卫兵,更是全程眼都未眨。   对素来口无遮拦的郭嘉,适才所发表的那番旁人听来很是要命的揶揄之言,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二人皆深受主公器重,毋庸置疑是为腹心,绝无投袁之意况连主公近日都不住自嘲,道此役再不做决断,光袁绍刘表阴招他部将的信件都将堆砌如山,够使雒阳纸贵了。   “文若?”   郭嘉挑眉。   他原本困得厉害,听闻感兴趣的事务后,却是倦意全消:“若于公达无碍,嘉愿闻其详。”   路都叫人挡着了,还称无碍?   看着言行不一、满目兴致勃勃的对方,荀攸无奈。   思及此事的确称不上机密,且郭嘉为文若友久矣,或可助他……   荀攸不知自己此一念之差,堪称错得离谱。   他于郭嘉的无声催促下,自怀中慢吞吞地取出前些时日由许都送来、荀彧亲书的信件,交予对方过目。   郭嘉虽摩挲出纸质与众不同,但心思更放在信中内容上,遂未在意,只大大方方地展信读了起来。   果真是荀彧的亲笔字。   家书的内容不同于政令文书,很是简略。   在掠过开头那通叫他耳熟能详的惯常问候后,郭嘉的视线,便落在那由简明了当、陡然间变得繁琐的语句上:“……近闻子至将从主公征。子至身具邦家之才、文武兼资、恤民如子、心地赤城,唯不善言语,不知重己。主公明圣,然以日月之明,仍有所不照,四聪之听,亦偶有所不闻。彧恐其或遭怀忠获衅,受议论纷错之损。待子至抵达官渡,唯望公达替吾留心,照看一二。”   字字谆谆,句句关怀,处处唯恐不周。   只是这一番称得上啰嗦的叮咛,却非冲族中从子荀攸,而是为即将到来的这位“子至”的。   郭嘉的眼睛越睁越大,连嘴也不知不觉地张开了。   他半晌方怔怔地合上了嘴,将信交还眸底了然的荀攸。   他呆然看向神色淡定的对方,破天荒地问了句废话:“……此当真是文若所书?荀令君?”   荀攸早前已惊异过了,此时很是淡然:“千真万确。”   从未见过从父荀彧如此重待此人,甚至早早书信于他,荀攸便尤其郑重。   因信中提到虞临素来雷厉风行,行军之速不可常理论之,他一算时日,便特意提前了四五日。   欲一早出营亲观,再询问营卫,尽早见上对方一面,好彻底落实从父嘱托。   郭嘉仍旧沉浸在震撼之中,根本不敢相信双目适才所见。   他为荀彧友久矣,虽近来相隔甚远、书信寥寥,却不妨深知彼此为人。   不。   郭嘉迅速否认他于文若所知,显还远远不足。   毕竟二人相识多载,他可从未见过友人那温和持重的外表下,竟还藏了这般关怀备至……堪称柔情似水的一面! 第80章 第 80 章   亲眼目睹了这么一桩不可思议的事后,郭嘉当即精神百倍、睡意全无。   他当机立断,缀在了荀攸的身后。   面对荀攸探询的目光,他大义凛然道:“嘉既为公达友,又为文若友。现既已知晓此事,岂可对友人所托置之不理?况友人之友,即为吾友,子至又为主公排平阳之忧,解久持之危,我心甚慕之,亦愿为子至接风洗尘。”   他平生最难以抵御的,便是趣事:那因多日未曾睡足、而显得有些迟钝的思绪,已彻底转动起来了。   此虞临,必是主公近来赞不绝口、去信速召的彼虞临。   据他自主公处所知,虞临最精机巧,又具三军之勇、庆忌之捷,只是行事趋于激进,近乎莽撞。   如此方可督制子龙车,又只身潜入平阳敌营、一举擒得贼首。   郭嘉最为好奇的,却不是这些。   因主公雄韬伟略,帐下谋臣云集,烈士并聚,譬百川灌河,更不乏受文若亲笔引荐者。   单闻其事迹,确是出类拔萃……然若说仅凭这些,便可令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颓之文若为之心神不宁,甚至不惜于信中对从子千叮万嘱,那他是断然不信的。   荀攸嘴角微抽。   他驻于原地片刻,试图劝说对方打消此念:“子至多半尚未至此,恐将白跑一趟,奉孝不必心急。”   郭嘉岂会这般好打发?   当即笑容灿烂道:“无妨,若真如此,我便顺道往子龙车处一观。”   言下之意,即是无论如何都要走上这趟了。   二人言语纠缠时,引来了刚领人完成值夜之务、正往己帐行去的曹丕的注意。   尚未及冠的少年一身戎装,面容虽还稚嫩未消,神色却已很是老成。   他待父亲身边的二位机要谋臣,更是恭谨有加,全无公子倨傲。在一番问候后,主动道:“适才遥见二位先生似受烦扰。丕虽不才,若蒙君不嫌,亦愿为解烦。”   他虽一早即从父征官渡,然因年岁过小,所执多为琐务,更鲜少接触机密军情。   是以对虞临临时受命从征之事,尚且一无所知。   见是公子丕至,二人登时收了玩笑的阵仗,礼数周到地回礼后,便简单向曹丕解释了方才之事。   这位愈发冷静稳重的丕公子所做出的反应,却叫二人略感诧异。   “子至?”   意料之外地听见这个熟悉名字后,曹丕微愣。   旋即双目因振奋而微微睁大,口吻难抑喜悦道:“虞君将至?”   虞君竟也要来了!   荀攸不动声色,郭嘉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   被二人探究目光盯住,曹丕登时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的确过于激动了。   他便似被戳破的水泡一样,将适才那陡然波动给收了回去。   唯有那难以平静、仍微微上扬的唇角,才反应出他心下欢喜的余波。   “正是。”郭嘉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才笑眯眯地借替对方解围之机,顺口打探:“不曾想竟这般巧,丕公子也识得子至!”   荀攸眼睑微颤。   郭嘉这番亲昵语气任谁听来,都将认为其与虞临极为相熟。   正因适才反应感到些许窘迫的曹丕,更是不疑有他,微赧道:“不瞒先生们,丕日前归许,得暇间数往令君府上请教课业,因而曾见虞君一面……”   郭嘉恰到好处地颔首,不时附和几句,很快便将想要的信息给掏空了。   之所以这般轻易,既因曹丕待阿父心腹毫不设防,亦因其对虞临本身所知便不算多。   陈国虞氏麒麟子,美姿颜,性严重,有鸿渐之仪,好似还颇具武勇。   郭嘉若有所思。   他实则并未将三番四次出现于曹丕口中、屡做强调的“美姿颜”一词过于放在心上,盖因知晓现今风气如此:士子好鼓吹自身姿仪、但凡容颜不算过于粗陋者,皆冠美丈夫之名。   就连他知自身容貌不过可堪入目,也因于主公帐下扬名、而莫名多了个“风骨秀爽”的风评。   他兀自关注起很是矛盾不清的另外几点。   冷清持重之姿,更似描绘文若……然观其近来行事烈如厉火,浑不似此。   他微抚下颌,眼底对虞临的好奇之意更盛。   “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着郭嘉的自言自语,再见其眉眼含笑的模样,荀攸暗叹一声。   “奉孝若真欲来,便来罢。”   他再不在劝说对方留下上浪费功夫,径直向曹丕告辞,旋即任由尾巴缀着、往营外行去。   然而才走上几步,他便发现自己这尾,远比想象的要冗重得多。   他无奈地回头一看。   却见丕公子竟也带着几名护卫,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对上荀攸疑惑的目光,曹丕那被兜鍪遮住的耳根已然泛红。   面颊亦是微霞,神色却一本正经:“丕公务已毕,眼下还不算困倦……容丕护送二位先生一程。”   主要还是在自军营房中行走罢了,有甚么好护送的?   荀攸无声朝天看了一眼,心中如此道。   以他性情,自是不会拆穿,只淡笑颔首。   营房称不上多大,一行人很快行至营门处。   不待开口,他们神色已有些凝重:那起初以为仅是轮值交接时的嘈杂,现已愈发大了。   更似自望楼处传来的。   “何事惊慌?答。余者止声!”   曹丕板起面孔,立即令护卫捉了那瞭望兵来,低声喝道。   “非是敌情,只是……”   那人神色还若置身梦中,纵使面对主君公子,仍是吞吐不清。   曹丕蹙眉,不悦道:“只是?”   听出语气变重,他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伏跪着。   他虽仍旧疑心,方才应是自己与同伴们看错了,但面对问询,还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话道:“禀将军,适才鄙人遥望,好似、好似见二人自西侧官道远来。”   西侧官道,便是本营方位。   既频有粮车驰来,又常有军士巡视,有甚么值得惊慌的?   曹丕并不相信此人说辞,神情越发沉凝之际,这人终于道出了最叫他心下惊骇、疑见神鬼的所在:“然二人所驭者……鄙人观之不似骏马,更似山君!”   除神君天降、恶鬼临世外,又有何人敢于、能于以恶戾之冠、山君为座驾!   赵云若知有人如此作想,必将以“神君部将”作答。   常山郡赵云赵子龙,竟还有被迫骑虎的诡奇一日……他究竟何德何能?   赵云腰杆笔直,浑身僵硬无比,全程面无表情地骑在同样肌肉紧绷的巨虎之上。   即便看不清身下那毛茸茸的兽面具体作何神情,亦能从那圆耳耷拉的神状,辨出几分惶惑与沮丧来。   就连偶尔听见的“呼噜呼噜”声,都仿佛透着唯恐惊动一旁那可怖凶兽的小心翼翼。   他完全不敢想象营中兵士目睹此景,将作何反应。   那日即便他指天发誓,主君却莫名执着,仍旧不肯信他的话。   “倘若曹司空帐下真无虎无豹,却以虎、豹冠为骑军之名,岂非有欺世盗名之嫌?”   虞临不以为然。   他略作思忖后,含蓄道:“我明子龙不喜曹司空之心,观其品德,纵不称佳,应不至于这般弄虚作假。”   赵云哑然。   虞临隐蔽地瞥他一眼。   世间万物皆具局限性,总难以轻易接受脱离自身认知的事情:如果子龙真铁了心要一直追随他的话,那就以后再想办法多多劝导子龙吧。   赵云哪里知道自己已蒙上了这偌大冤屈。   忆起主君昔日便将马超那信口开河的吹嘘听进了耳、深信不疑……彼时只觉有趣的他,哪曾想会有自己追悔莫及的这日。   他斟酌许久,只寻得苍白无力的一句:“驱虎驭狼之说,不过戏笑鬼神之言。此世间何来具此神能者?”   当接触到虞临坦然磊落地写着“这有何难”的目光后,他彻底百口莫辩。   他还能说什么?   眼前的的确确便站着可驱虎御兽者。   虞临已灵活地换成了温和的颍川话,安慰道:“子龙不必过于介怀。古有言,‘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而人比万物,似豪末之在于马体,既如此微淼,眼界难免受往日所学之困。今后子龙出于崖涘,观于大海,日后便可与语大理。我愿与子龙共勉。”   赵云:“……”   虞临和煦道:“既奉命从征,或入虎豹骑,我等宜入乡随俗。”   他同文若书信来往时,对方笔触提及虽较为隐晦,但的确曾有帐下将士间时有不和、派系诸多,但为主公大业,仍能勉力合作。   对荀彧的提醒与建议,虞临素来极其重视。   他与子龙毕竟初来乍到,倘若受了排挤,真反击起来时,都不见得晓力道轻重何宜。毕竟看似较为强壮的子龙,都险些叫半扇猪给击晕……   万一力道过重,不慎将人致死当如何?   虞临忧心忡忡。   “虎兽不知为何,近日的确难寻了些。”虞临从容做了结论:“子龙不必忧心,此事交由我处理便是。”   他所打定主意的事,不单是不善唇吻的赵云拦不住,敏锐地嗅到危险气息、仓促出逃的山虎,亦是躲不开的。   只要追得足够远,仅以虎兽之体力,又岂能同其抗衡?   亲眼看着虞临撇下自己消失了一天一夜、当真擒了两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其后、老老实实的雄壮山君回来时,赵云只剩木然。   豹子在中途其实也被捉到过几头,只是对比之下,明显是体格更大的虎兽好用些。   在虞临的无声凝视下,赵云最终沉默地选择了自己主动坐在虎背上而非被绑到虎背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敞开的营地大门,随主君与自己的接近,警惕地直接闭合。   又沉默地望着高台上一阵熙攘,转瞬便立满了弓手。   此便是剑拔弩张之势了罢赵云甚至还有闲暇,心境平静地做出评价。   连原本无比顺从的虎兽,亦因觉察出前方的强烈威胁而变得焦躁不安。   其双耳陡然立起,毛发渐渐蓬开,长尾左右甩动,喉间滚滚低鸣、如有闷雷作响。   虞临整治的方法,则很是简单粗暴。   他始终未感觉到前方危险,因而将虎兽躁动情绪归咎于饥饿,遂将手头剩下的两条鹿腿往二虎口中各自一塞。   二虎早在虞临有所动作时就本能地噤了声,对被塞进口中的鹿肉,则是习惯性地咀嚼了几下。   在这之后,果真便放松了许多。   虞临目露满意。   只这食相约是狰狞了些赵云隐隐约约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齐刷刷的抽气声。   “子龙?”   虞临似不经意地看了面皮绷紧的赵云一眼,旋即很自然地伸手、往一旁装野果的布袋里探。   赵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赶在我行我素的主公准备往他嘴里也塞个什么食物之前,他久违地开了口,火速提醒道:“主君,依云之见,不若先止于一射之地,先明身份再行,以免生误会。”   虞临稍作思索,颔首同意:“子龙所言在理。”   又道:“子龙不若先在此等候。”   曹营众自是不闻二人说话,惊疑不定。   他们定定看着浓雾渐散,曜灵轻跃,不复匿此君身形。   其当真未着甲,仅一身轻便玄衣,再以素巾覆面、难辨容貌。   其腰间所配,不过一柄长剑,一绶囊,却始终悠然从容,闲雅自如,丝毫不为严阵所慑。   然山虎凶戾,却如羔羊顺服,诡谲乖伏于其驭下。   众人不禁屏息,心神难宁。   以白雾之沉冥,却不翳其辉;以羲和之曜,竟不夺其绚。   恍神间,此神君竟已翩然雅行,优然来到一射之地。   虞临飞快观察一周,很快捕捉到一张略显呆滞的熟悉面孔。   是曹丕那个唯独表现出对他明显不喜的幼崽。   这次是由此幼崽专门来负责接待他吗?   虞临眼睛微亮,先顺手摘下避尘用的覆面黑巾,再取下腰间绶囊。   他将印绶一丝不苟地展开,任由绶带自然垂下。   然后规规矩矩地对方才还很是嘈杂、现在却无端变得一片死寂的众人方向,大方地做了展示。   驭下虎兽,赫然对此相持情景有所察觉:它一面假装舒展腰肢、实则做捕猎状缓缓伏下,对前方虎视眈眈;一面则缓而无声地狰狞了皮毛斑斓的面庞,仗着骑者不见的死角,龇出一口触目惊心的利齿。   “闻喜令虞临虞子至,奉曹公之令至此。”   虞临并不知座驾这些虎假人威的小动作。   他在客客气气地做了自我介绍后,便对着紧闭的营门方向张望一阵,旋即诚心发问:“敢问我与子龙之座驾,当停放于何处?”   注释:   ‘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而人比万物,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今后子龙出于崖涘,观于大海,日后便可与语大理:意思是对于浅陋偏执的人士不能和他谈论大道,这是由于他被世俗之学所束缚。一个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之末长在马身上那样微不足道吗?现在你从河岸走了出来,看到了大海,方知你自己的孤陋寡闻,这将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   部分引用,部分化用自《庄子秋水》。   完整译文是:“对于井中之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这是由于它局限在井中很小的地方;对于夏生秋死的昆虫不能和它谈论结冰的事情,这是由于它的生命局限在很短的时间;对于浅陋偏执的人士不能和他谈论大道,这是由于他被世俗之学所束缚。现在你从河岸走了出来,看到了大海,方知你自己的孤陋寡闻,这将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域,没有比海更广大了,千万条江河之水归入这里,不知何时休止,但大海从来未见满溢;海水从尾闾地方排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然而大海不会空虚;不论春秋季节的更替,大海不会有所变化;不论水灾旱灾的降临,大海全然不受影响。它的蓄水之多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根本无法计量。对此,我却从来没有感到自满,自认为寄托形体于天地,禀受元气于阴阳,我在天地之间,犹如一块小石头、一根小树枝放在泰山上一样。正存有自以为渺小的想法,哪里还会感到自大自满呢!计量四海在天地之间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泽中的一个蚁窝吗?计量中国在四海之内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粮仓中的一粒小米吗?物类名称的数目有万种之多,而人类只是其中的一种。人类聚居于九州,凡是粮食所生长的地方,舟车所通行的地方,都有人类,而个人只是人类中的一分子。这样说来,一个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之末长在马身上那样微不足道吗?”   原文是“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 第81章 第 81 章   营中久久未有人应。   虽不解为何出现这种情况,作为新入职者,虞临仍耐心地等待着,并未开口催促。   最先不耐烦的,反倒是身下山君。   斑斓凶兽上身近乎贴于地面,如若满弦。其阔掌绷紧,长尾一动不动,利齿森森,喉间闷雷沉沉滚动。   “安静。”   如此可怖凶相才刚显现,立即便被那仙人不轻不重的一记,给彻底打没了。   看着那上一刻还冲他们张牙舞爪的虎兽,下一刻便发出“呼噜噜”的讨饶声,做可怜兮兮状……众人皆觉脑袋似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们一会呆看那具天人之貌、声似噀玉者,一会儿又叫那撒娇卖痴的恶虎所惊吓,只觉眼前一切堪称荒谬绝伦。   座驾……什么座驾?   再瞧着可怜无害,也分明是恶戾之冠者,为祸山林之山君!   众将士无不头皮发麻。   最早做出反应的,还是荀攸。   他心道难怪。   难怪丕公子分明仅见过虞君一面,便念念不忘。   也不怪其提及初相识时,还常道“美姿颜”。   看着神情迷乱的营中众人,荀攸只觉情有可原。   他强压下心中余悸,一边遣令兵寻主公去,一边低声询问在场人中理应识得“虞临”、此时却呆若木鸡的曹丕,犹抱有一线希望:“丕公子,敢问此人当真是虞子至?”   曹丕却是宛若未闻,只木愣愣地盯着来人看。   荀攸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问。   这回曹丕虽听见了,先回到面上的,却是明显象征怒意的血色。   他缓缓点头,带了一丝咬牙切齿:“来者,确是虞君。”   除虞君外,世间又有何人具此盛容,使人见之难忘、寤寐思之?   可昔日曾道“武艺称不上精熟,不过够用”,雍容有度的翩翩美君,为何连山君也可从容驾驭!   认定受了愚弄,曹丕只觉浑身气血翻涌不已。   虽不知丕公子因何而怒,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后,荀攸已恍然明了几分主公往日所受头风之苦。   他揉了揉好似发胀的眉心,亦觉突发头风。   ……那位沈静内明的从父荀彧,好似太高看他了。   为何在文若眼中,他竟有能耐照拂于虞君?   荀攸闭了闭眼,克制住不去看那看着乖服,实则虎视眈眈的恶兽。   他轻咳一声,竭尽委婉之能,向等候已久的虞临扬声答道:“虞君奉主公之命远道而来,营中本当遣人出迎。然营中并无以虎兽为座驾之先例,仅有马厩,绝无虎厩一说。为免惊扰军中马匹,虞君可否先将山君自行安置?”   究竟如何安置这位鬼神莫测的闻喜令,需待主公亲来再做决断。   但荀攸十分清楚,至少那两头具两副嘴脸的狡猾虎兽,是决计不能放进军营里的否则不说将士,至少钟繇好不容易送来的那三千骏马,便都要性命堪忧。   虞临:“……”   那名声响亮的虎豹骑,竟当真是虚有其名?   想到自己出于对曹操的信任,非但否定了赵云诚心提出的意见,还专费一天一夜的功夫去捕捉逃窜至其他山区的虎兽,结果却全成了无用功……饶是情绪一向稳定,虞临此时也不禁生出几分不满来。   他未急于言语,只微微凝眉,静静思索。   而身后那同样驭虎的壮士随者,则眼观鼻鼻观心,晏然自若。   果真有天将风范。   众人隐觉摄人气势,方寸间一阵打鼓。   虞临虽失望于“偌大曹营,却连两只老虎都容不下”的现实,还是做出了明智的决断。   只能放虎归山了。   他自虎背利落翻身而下,旋即冲身后微微抬手,另一虎便机灵会意。   它神态温顺地驮着赵云,无声踱来。   虞临看向赵云,恳切道:“不用君言,方至今日。”   没想到还算家大业大的曹操,竟如赵云所料,厚颜无耻地行虚假宣传这套……虞临虽有些失望与别扭,面对赵云时,仍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赵云却丝毫未有策不被用的失落,也未有主公坦诚认错的欣慰。   许是经历良多,内心麻木的他,此刻只觉如释重负。   得了虞临首肯后,他双手在虎躯上忙不迭地借力,僵硬的双腿便从其背上翻过,重新踏至地面。   终于……终于不必骑虎了。   赵云极明显地松了口气,不忘违心安慰神情失落的主君道:“此乃旁人夸大其词之过,绝非主君之失。”   虞临神色间略有恹恹,闷声一应,算是领情。   “去罢。”   他向二虎下达了放归山林的新指令。   然它们却只是耳朵微抖,旋即懒散地甩了甩尾巴,紧接着又低下脑袋,好似专心致志地舔起了柔软爪垫。   虞临对它们的智商虽不抱有过高期望,但仍对它们突然表现出的愚笨感到纳闷。   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指示都听不懂了?   但想到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所导致,他没有立即采取强制措施,只略微沉声,重复了一次:“去。”   这两头威武雄壮的虎兽脸上,这才流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难以置信。   它们迟疑地停下了研究自己爪垫的动作,慢条斯理地起了身。   却不忙迈动,只一左一右地围着虞临,其中一头还试图以灵活长尾缠住其腿,却被对方无情拨开。   两双精亮虎目定定地凝视着这将它们强行掳走、却又好肉精心喂养的两脚凶兽,面上写满了任谁都能看出的困惑不解。   赵云在意外之余,只觉诡谲又熟悉。   观二者先前那战战兢兢的情态,他原以为只消主君驱逐手势一出,它们便将迫不及待地远离……怎堂堂山君,亦做昔日那古怪熊罴那依依不舍之姿?   虞临淡淡地回望目露迷惑的二虎,并未再次开口,然冷下来的神色,终于叫试图耍赖的它们明白:眼前这穷凶极恶的两脚兽,竟是当真的。   沿途叫赵云所骑那硕虎,当即便高兴得翘起长尾,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去了。   而受虞临驱驰的那头,却在众目睽睽下,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它非但不走,还若无其事地在原地再次趴了下来,还不知轻重地微微摇晃着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满是讨好意味地去不住挨蹭虞临手心。   虞临却全然未被这头巨兽打动,只不解地收回了手,不让它继续发起嬉戏的热情邀请。   “最后的鹿腿,已叫你们吃了。”   虞临微微歪头,思索一阵后,自认理解了它不肯走的原因。   他并没有纵容这头贪吃虎的索取,也不喜欢再在小事上浪费时间。   见它装聋作哑,索性直接伸手,按在了那处隆起的条纹吊额上。   不等山虎反应过来,他控制着稍一用力,便将不设防备的它连虎带土,生生推出二丈之遥。   “嘶”   明明被推的是那虎兽,营中人却受到了更深的惊吓,无不看得汗流浃背。   因去势太盛,连那健硕虎躯都架不住地一个趔趄,丢脸地侧翻了过去。   它似为掩饰尴尬,在原地僵硬片刻后,索性就着以背着地、雪白肚皮朝天的新姿势,不肯放弃地冲虞临撒娇似地左右扭动、生疏地打了几下滚。   喉中还不住发出诸如“咕噜噜”的、叫营中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陌生声响。   忙完这一切后,它又偷偷抬头,精明地观察虞临反应。   见虞临非但无动于衷,还微微皱眉,好似又要伸手来推时,它才一骨碌地利落翻滚起身。   它一边偷看虞临,一边就地拉长身躯,煞有其事地伸了个大懒腰。   虞临仍只冷眼看着。   在花费心机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仍未等来这个铁石心肠的两脚兽改变心意后……几乎满脸写着“不愿走”的它,彻底宣告黔驴技穷。   这才不甘心地重新起身,对莫名变得冷酷无情的此人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朝外走了。   待那斑斓凶兽彻底消失在远处山林中,营中人却丝毫未有松上口气的迹象,反倒更加紧绷。   毕竟眼下,可轮到他们开门了。   可令那山中纵横的恶戾之首,都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者,岂非更凶更恶之鬼神?   单观其蛊惑人心的仪容气貌,便绝不是他们所能抵御的!   “此乃军令,愣着作甚?”有人压低了声音,提醒手脚发僵、牙齿咯咯打战的同袍们:“何况那神君若真要进来,区区一道营门,又岂会拦得住他!”   正是这个道理!   这话一出,直叫那几名值守营门的兵卒们恍然大悟。   营门终于开了。   虞临虽觉他们动作太过拖拉,但才经历过“虎豹骑为虚假宣传”一事,他对新单位的期许已降得极低,因此神色并未有异。   郭嘉缓缓地眨了眨眼。   其实,初初看清虞临长相的那一刻,他最为关注的,还非是其驭虎之奇举,而为其抑若琼瑰、粲譬羲和之容。   难怪丕公子念念不忘,实乃人之常情。   ……原来文若亦,咳,甚是重貌。   莫非过去不重容,盖因未曾遇此具天容者?   凡美者多体弱,此美君却勇甚!   郭嘉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气定神闲的御虎美虞郎,又看了眼那名身形极其健武、却恭敬落后半步,俨然单单尊奉其为主的亲随,一面随荀攸朝前迎去,嘴上还一面不忘玩笑道:“同为部曲,奈何我却无虎兽可骑!”   荀攸无可奈何地瞥他一眼:“凭奉孝之躯,恐不足虎兽一餐之食。”   郭嘉不以为然道:“公达此言差矣,莫说一餐,二餐亦是绰绰有余。且以公达体魄,同嘉不过伯仲之间罢。”   二人相互攻讦时,曹丕也缓步踱去了。   他面色沉沉,思绪翻涌,眉宇间愈发冷郁。   虞君昔日所言,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好一个“堪堪够用”的武勇!   必是他彼时过于失态,叫虞君小觑,方以轻言敷衍!   且相别多时,他数次斟酌提笔,去信许都数封,却始终杳无音信,不免深受其扰。   末了还是从令君口中得知,其早已往闻喜赴任,他才怒而止笔。   他不晓虞君往闻喜任,而虞君明知他于官渡从征,却如此薄情,从未递来只言片语。   曹丕越想越感懊丧,甚至屈辱不平。   “闻喜令虞临,愿问丕公子起居。”   心绪翻涌之际,清扬之音骤然入耳。   曹丕下意识地抬眼一看,正正望入一双纯漆之眸,那天光曜落之容,更是近在咫尺。   他适才心乱如麻,竟全然未察觉到虞临已行至自己身前!   在行礼问候、却未得到回应后,虞临心里再次确定了这只目光冷淡的幼崽尤其不喜欢自己的事实,心下略感失落。   但他并未气馁,只温和地再出声问候了一遍:“别来已久,不知丕公子可还无恙?临甚是思念。”   望着那赏心悦目的微垂玉容,听着那关切之语……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丕公子,不禁紧抿下唇。   他心下稍软,掩饰性地避了避视线,但很快便于心中反驳。   若当真想念,为何分别长达三月之久,却一直不曾去信于他?   似是读懂他心中所想般,虞临恰在此时解释道:“因知公子事务繁多,日益劳甚,虽存书问之心,亦恐增公子之劳,是以未能成书。”   此说确有几分道理……   曹丕紧绷的唇角渐渐放松了,眉头也开始徐徐舒展。   虞临不知他内心正天人交战,又仔细观察身量明显长高了一点的幼崽一阵,认真赞道:“数月不见,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对比起极其不负责任的裴潜,曹操虽好虚假宣传,至少十分擅长养育幼崽。   曹丕的嘴角微微上扬。   心里残存的那最后一点怒火,便就此烟消云散了。   在旁静候曹丕代为引见的郭嘉,只觉此行当真是来对了。   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往日里沉稳持重的丕公子,一下便从愤懑不平、懊丧沉郁,转为受蛊似的迟滞怔忪。   丕公子这是将一整月的情绪转变,尽塞进这一照面的瞬息中了?   郭嘉看得津津有味。   待曹丕真正开口应答时,胸膛不自知地微微挺起。   他眸光一扫适才阴翳,神态间更只余难以克制的欢喜与微赧,唯言语间还残存一些仿佛与生俱来的矜持:“承蒙虞君牵挂,丕并无碍。此行途路遥远,丕久存愿言之怀,不知虞君可好?”   对幼崽的发问,虞临并未随意客套。   而是在认真地回想片刻后,才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偶有波折,此外一切甚好。”   瞧出这点,曹丕原本刻意绷紧的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先前真是他误会了虞君!   怀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和愧疚,在几句寒暄后,曹丕便极自然地将在场几位重臣,主动向虞临一一做了引见,丝毫不觉自己又不慎犯了兴奋下过于啰嗦的毛病。   不过在场之人要么较为迟钝,要么通情达理,自不会扫兴地拆穿。   在得知这位气质温厚、明显已过不惑之年的谋臣,竟就是荀彧曾在信中重点提及的那位从子荀攸时,虞临那波澜不兴的面上,才短暂地流露出了一抹诧异。   他不禁多打量了荀攸几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作为从子,怎会比荀彧的年纪还大上许多?   来时所猜想的那张稚嫩面庞一下土崩瓦解,虞临正困惑着,忽注意到了一道灼灼视线。   与周遭人较为含蓄、他已彻底习以为常的目光不同,这道视线的主人丝毫不加遮掩。   虞临下意识地循之看去,只略微垂眸,便对上一张眼角都微微上扬,衣袍发冠则有些毛糙,稍嫌不修边幅的年轻面孔。   他记性上佳,自然记得刚才曹丕介绍时,提到过这人是郭嘉郭奉孝,与荀彧同为颍川郡人,且彼此相熟多载。   既是香人之友,便不可能坏到哪里去。   虞临很快放松下来。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郭嘉忽开口了。   “嘉适才发觉,”他笑容粲然:“虞君与文若名姓,竟是珠联璧合!”   此话略显唐突,众人不由得微怔。   但出于对荀彧友人品德的天然信任,他不认为对方会有意排挤自己,便安心静观其变。   曹丕神情严肃,起了几分郭嘉欲揶揄虞君的警惕心。   荀攸则知晓即便无人搭理、郭嘉亦不会罢休,遂无奈道:“奉孝何出此言?”   郭嘉冲面不改色的虞临打趣地眨了下眼,谑笑道:“荀彧寻虞,可谓久矣,而终有虞临,寻虞子而虞子至。岂非正契合日月并璧、五星连珠之喻?”   他这一串妙语连连,却让虞临一时听得茫然。   不知作何反应的情况下,虞临习惯性地环视一周,看是否有借鉴对象。   却见众人神色或是无奈,或是错愕。   唯独这个潦草人一副“吾已言中”的得意洋洋状,好似在等待褒奖作为回馈……   虞临迟疑。   最后,看在其为香人之友的份上,他虽不甚解意,还是十分捧场地抚了抚掌,以资鼓励。   愿言之怀:指殷切的思念之情   出自《诗经终风》“曀曀其阴,虺(huǐ)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第82章 第 82 章   莫说是旁人,当神色静漠的虞临突然做出如此反应时,连说出笑语的郭嘉自己都感到错愕。   看着郭嘉陡然发光的双目,荀攸直觉不妙。   “天时尚早,”他及时干预道:“若虞君暂无倦意,不若随攸来,往营地四处一观?”   虞临颔首,从善如流地应下后,又补充:“若蒙诸君不弃,可唤临子至。”   荀攸不禁莞尔:“子至。”   曹丕似不经意地走近两步,恰好插到荀攸与虞临之间,口中亦自然道:“子至。”   因身量差距颇大,在离得极近时,他不得不抬起下颌去看那面容。   虞临静静看他。   纵姿势稍显别扭,曹丕亦宛若无觉,眉目矜持道:“荀军师事务繁多,丕……已下值,眼下无事,不若由丕代劳。”   荀攸张了张口。   他看着一反常态的丕公子,最后只得忍俊道:“公子所言甚善。”   但既是从父亲笔所托,他定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只由主转为了陪客。   郭嘉兴致正高,也自然而然地缀了上来。   今日曹营下舍,可谓十舍九空。   “当真有仙人骑虎来?你个呆货,怎不叫醒我!”   有起得晚些的听闻自个儿已错过了早前的一场好戏,懊恼得连嘴里那难得吃上的胡饼都觉不香了。   当值者碍于职守,不可轻举妄动,只得心下暗盼那人路过身前。   而正逢休下者,则无不假作无意地路过,好亲眼见见那驭虎而来的美郎君。   无论是满心期待、或是不以为然者,都无不叫震住了。   当那人叫身份贵重的诸位先生和公子簇拥着,若众星拱月,玉步翩然而过时……   所有人似叫那擂军鼓的锤子狠敲了一记脑壳,懵懵然不知天地万物。   正喝水的人连水囊“噗咚”掉落、洒了一地都浑然未觉,傻乎乎地空做手势、给自己灌了好几口空气。   然而根本无人顾得上嘲笑他的丑态。   同伴们呆滞地望着,神情似凝固了般,久久难以回神。   “此真乃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这天底下,怎会有生得这般模样的人!   因人越聚越多,荀攸一行很快有所察觉。   无须作想,忽有此番骚动,必是慕虞临风采而来。   然乍见此殊美,些许失态亦乃人之常情。且到底未违军纪,几人思虑之下,便默契决定不予驱赶。   郭嘉微抚下颌。   先前于营寨门外时相隔甚远,他们心神既为恶虎所惊,又受其华容粲仪所摄,一时间未察其身量竟如此颀长。   直至适才,虞临领那名为赵云、字子龙许是那投石机名由来的健士入内后,立于他们身前时,赫显松柏之挺来。   丕公子仍是少年,本就身量较矮,现峙立于虞临之侧,俨然被衬托得较小似年岁更幼的童子。   郭嘉颇有自知之明,清楚若换做自己,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虞临气定神闲地行得越近,他便越需仰头,方能将视线一直落于对方面容上。   其乌睫微垂,漆目始终波澜不兴,面若瑳玉,白譬截肪,宛冰画霜镂。   喜怒不显,却有威仪棣棣。   尤其此刻,虞临步于营中,宛若白玉映沙,其姿容闲雅,从容自若,毫无初来之拘谨。   譬羲和浴于甘渊,望舒悬于漫夜,祥风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   偏偏是这位雍容沈静、似绝景云外,浑然不好亲近之美郎君,适才主动为他那笑语抚掌。   曹丕自然不知,身侧这位郭祭酒正蠢蠢欲动。   他自认很是得体地掩盖住了兴奋之情,神情克制有礼地在阿父相召之前,主动肩负起领虞君视营房一周、又不时为他引见营中诸士之任。   除少数将士仍矜持地等曹丕开口外,多数都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故作不经意地上前,主动开口问候了。   至于曹营从无由公子亲领着熟悉营中诸务的先例一事……同样作陪的荀攸,当然权作不知。   曹丕的介绍无比尽心尽力,虞临也听得极其认真。   他对曹营,也绝非一无所知:得亏数月以来,他都与荀彧频繁通信,至少对一些较为机要的人物已有了大致了解。   此刻便可将那些人名和模糊印象,同眼前的一张张面孔对上号了。   多数人的体貌特征,也很是明显。   体型较为矮壮,说话却莫名有些磕绊的讨寇校尉名乐进,常为先登陷阵,刚勇异常;这位失了左目、面容因那道醒目疤痕更显凶恶的将军名夏侯惇,最厌烦将士唤他那“盲夏侯”的外号,却曾亲领将士种稻;夏侯渊为夏侯惇族弟,任督军校尉,最擅急行军,有“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一称;那原本正忙着啃饼子,远远便冲他们挥手打招呼、又小跑来说话的小将名曹纯,别看顶着满嘴饼子屑,却掌至关紧要的虎豹骑   是没有虎豹的虎豹骑。   虞临漠然于心中纠正。   对自己白忙一番之事,他仍有些耿耿于怀。   很快,虞临又察觉到一点:主动上前搭话,言谈间甚好笑语的那些,往往姓夏侯或曹,要么则为诸如乐进等一早跟随曹操的嫡系人马,又或是属香人一派的颍川郡人士。   与之相反,态度较为拘谨慎重,少言寡语者,则多曾为降将如雁门张辽,河东徐晃,武威贾诩。   尽管暗藏波澜,但他们无不对他友善致意。   虞临不动声色地看着,逐渐放下了对“自己与赵云或被排挤”的戒备。   ……看着都似好人。   将偌大军营大致逛完,莫名精力充沛的曹丕,兜鍪下的面庞却愈发神色焕发。   他偷觑虞临一眼,见他毫无疲色,自己尚有几分意犹未尽,便准备提议再往营外一去。   荀攸看了眼已累得气喘吁吁、却还在强撑的郭嘉,心下很是无奈。   他倒非为这拖着疲躯也要凑热闹的同僚说情,而是思及曹公随时将还营,不得不委婉叫停了还欲带着虞临四处转悠、兴奋过头的丕公子:“主公或将相召,而子至一路行来,途路甚遥,难免风尘仆仆。不若沐浴更衣,稍作歇息?”   虞临自是两套方案皆可。   不过一边是热情好客、难得对他态度温和的幼崽,一边是荀彧心中屡屡提及、表明值得信赖的从子荀攸。   他难得有些迟疑,不知应选哪方较为合适。   曹丕却先醒过神来。   经荀攸提醒,他立即意识到适才提议并不合宜。   他耳根不禁微微发红,面已习惯性地板了起来,虚心接受道:“军师所言极是,丕先前思虑,尚有不周。”   见曹丕对荀攸之言心悦诚服,虞临对荀彧先前所荐,便多了几分笃定。   看来荀攸果真很是可靠。   曹丕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看向虞临,好似毫无不舍:“子至此行辛苦,还请歇息。”   虞临也认认真真地回道:“得托丕公子盛情,临获益颇丰,谢丕公子。”   虽不知曹丕的态度因何迥异于昔日,变得热情友善许多……对其不再展现出冷漠不喜的一面,虞临自是乐见其成。   看这正经二人旁若无人的交互,郭嘉只得暗暗咬紧牙关,才忍住未当场笑出声来。   因虞临初来,军中自是尚未为其安排营帐,因而荀攸便顺理成章地带他与赵云来到自己帐中,令随从为其备水沐浴,又着人寻合身的干净衣袍。   郭嘉倒想留于帐中,同虞临继续说话。   然而他才刚态度自然地坐下,下一刻就被洞察他意图的荀攸毫不留情地揪住后领,使劲拽出去了。   大从子带走潦草人后,帐中终于只剩下虞临与赵云二人。   沐浴更衣只是配合荀攸的说法,实际上,虞临赶路途中一向有注意保持清洁,中途停驻处也多靠近水源。   他随意冲刷一下,便换上了干净的袍服,又看着赵云换上簇新戎装。   等赵云重新坐好了,他关心道:“子龙认为如何?”   虽已自认较为熟悉主君行事作风了,但听这直截了当的发问,还是让赵云为之一愣。   他暂不知主君发问的意图为何,于是思索片刻后,只谨慎答道:“云初至此营,不见全貌,不宜做评。”   虞临微微凝眉,只觉这话似曾相识。   这只子龙,怎么老爱学他说话?   不知自己的答案正巧同主君昔日敷衍陈登的一致,见此答复不叫主君满意,赵云遂补充了句在他眼里、可谓极其明显的事实:“仅观方才,营众由上至下,待主君可谓热忱周至,关怀有加。”   他未戳破的是,如此厚待,恐是绝无仅有。   否则依照常理,区区一县令从征,怎劳得主君公子屈尊降意、亲领代为引见众人;又何来营中诸人频频上前,主动亲善示好;更遑论心腹谋臣一见如故,与之相得无间?   对赵云的评价,虞临予以认同:“我亦如此认为。”   在亲眼见过袁绍麾下的谋士家眷是如何打成一片、甚至无需阴谋阳谋后,虞临对荀彧曾委婉提过、曹营中亦存在的某些勾心斗角、相处不睦,便始终抱有高度警惕。   虽时日尚短,未知深浅,但至少刚刚打照面时,似乎都很是和善。   出于慎重起见,虞临还仔细回想了一番适才经历,才下了结论:“据我方才所见,诸人颇为友善,不似有意小觑或排挤我等,子龙暂可安心。”   赵云:“……”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他仍被虞临这神来一句,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觑?排挤?”   于乡人眼中,素以稳重著称的他,此刻实在难抑心中的难以置信。   对上虞临疑惑的目光,赵云清楚,自己此刻面上的疑云,定是只多不少。   他数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云虽下愚,不识大伦,亦晓常理几分。”他斟酌措辞许久,才艰难道:“若非愚鲁之至、且耳聋目盲者……断无轻视主公之理。”   主君虽是初来乍到,却已有深厚根基。   非但身怀搏虎御虎之勇,又同公子丕交情匪浅,与坐镇中枢之荀令君为友,更得军师荀攸与军师祭酒郭嘉亲善。   甚至还具无双琼瑰之容。   如此种种,皆是有目共睹。   即便是疯痴恶傻的,又岂会无端开罪这等连恶虎都俯首称臣的危险人物?   自都显得和乐融融了。   郭嘉被荀攸强行捉出帐后,也不着恼。   他心知虞临定正同其部将赵云说话,也晓得荀攸自之前那“荀彧寻虞”的玩笑后,便多少防着自己这张嘴。   横竖同虞临这等趣人交往的日子甚多,他不急于一时,便捉闭目养神的荀攸闲聊。   “时至今日,嘉方知文若为何唯独将子至托付于公达,而非旁人了。”   知他性跳脱戏谑,荀攸先是不语,静心候了片刻。   到底未能忍住,于是微抬眼睑,向得逞的对方投去询问的一瞥。   郭嘉却未如他所猜想的那般,用他们的姓名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   这位年轻的军师祭酒兀自朝后潇洒一仰,背脊靠在那根较为结实的帐柱上后,又特意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才不慌不忙地揭开谜底。   “公达大巧若拙……”他不知分神思索着什么,停顿片刻后,才微微晃悠着悬在空中的右腿道:“子至初似大巧不工,实则锋芒毕露。”   利刃断水劈流,易若吹灰,却不知护己,逢乱亦折。   可不正需大智若愚者为刀鞘,及时护之?   荀攸心念微动。   不待他开口,便有传令兵疾奔而来,道是主公已归主账,召众谋臣与虞临去见。   为何是与谋士同见,而非武将?   得讯后,虞临心里虽淡淡地掠过这么一抹疑惑,但并未细究。   如果曹操真品味清奇到试图将他当谋臣用的话,再当场让对方大失所望便是。   受曹操召见的,自是未包括只以他部曲身份追随的赵云。   看着赵云安之若素、拿出闻喜纸印制的新书准备开读的悠闲架势,自己却需去面见曹操……   虞临莫名有些不乐意了。   在出帐前,他稍稍拖延了一下,宛若不经意道:“子龙可愿”   “如此甚好,”赵云不知主君又要出何惊人之语,果断出言打断,且斩钉截铁道:“多谢主君。”   虞临凝视这位极其顽固的友人片刻,才静静掀帘走了。   赵云缓缓地舒了口气,擦拭了下额间冷汗。   此帐距主帐颇近,不过片刻,虞临便在荀郭二人的引领下,来到了由五十名护卫团团围住、戒备森严的主帐前。   护卫具都孔武有力、体魄雄壮,闻声将锐利目光齐齐投来。   旋即陡然一定,陷入短暂的迟滞中。   郭嘉小声嘀咕着,给虞临解释:“此乃虎士,为主公贴身卫士。”   捕捉到“虎”这一敏感字,虞临不禁细看了这些护卫一眼。   高大威武的虎卫们冷不防地被那道清凌凌的目光一掠,脊背倏然一麻,本能地将胸膛挺得更前。   亲眼确认过虎卫们的确又是曹营的虚假宣传、绝非携带虎基因的变异人后……虞临已不会反复感到失望了。   他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随着一道尤为膀大腰圆的身影掀帘而出,郭嘉的那道嘟囔式提示音,又恰到好处地来了。   “许褚许仲康,校尉,领虎士。外号虎痴。”   怎么又是虎?   虞临忆起自己费时费力地捉来、却不得不放走的那两头坐骑,愈发感到不解。   曹操分明对虎独有轻重,可营中却一虎也无。   非但如此,连他专程捉来的两头也容不下。   古有叶公好龙,今有曹公乐虎。   虞临心情不佳,走神下便一直盯着突然卡了壳、半晌不说话的许褚看,未觉这熊腰壮汉为此如受炙烤,连双脚都忍不住往后缩了一缩。   就在此时,他又听见了郭嘉故意对他说的小话。   不过这一回,虞临则从对方那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听出了明显的笑意:“只是今日之后,以‘虎’字为首之诸多外号,怕都将拱手易主了。”   虞临便顺着他的话设想了一下。   他觉“虎临”不堪入耳,倒是真心认为“虎云”朗朗上口,相当顺耳。   “主、主公召先生们入帐。”   许褚生硬地错开了视线后,仍不慎磕绊了一下。   他那黢黑的面色,似因羞窘而涨得通红,视线还别扭地到处狂飘:“……也请虞闻喜入帐。”   许褚浑然不觉自己那粗犷暗哑的大嗓音,此刻比平时要轻柔了何止十分。   听着这鬼似的瓮声瓮气,直惹得本还恍惚着的虎卫们一个激灵,难以抑制地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多谢仲康。”   荀攸面无异色,对这面红的大汉温声回道。   他不动声色地踩了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的郭嘉一脚,由对方嗷嗷叫痛地落到最后,才跟虞临前后脚地进了帐。   注释:   1.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   摘自《庄子秋水》,是风跟蛇的一段对话,原文“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意思是“风说:“是的,我是‘呼’地一声从北海兴起而又进入南海,然而有人用手指我,用脚踢我,就都能战胜我。尽管这样,像吹折大树、席卷大屋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最能干。”   2.荀攸此时的职位是军师   出自《三国志魏书荀攸传》“于是征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   3.夏侯惇失左目,曾带人种稻,不喜欢别人叫他盲夏侯(气到摔镜子):   皆出自《三国志魏书夏侯惇传》“《魏略》曰:“时夏侯渊与惇,俱为将军,军中号惇为‘盲夏侯’。惇恶之,每照镜恚怒,辄扑镜于地。”   “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   “惇乃断太寿水作陂,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尹”   4.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出自《三国志魏书夏侯渊传》裴注《魏书》曰:“渊为将,赴急疾,常出敌之不意。故军中为之语曰:‘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5.乐进个子矮:   《三国志魏书乐进传》“乐进字文谦,阳平卫国人也。容貌短小,以胆烈从,为帐下吏。遣还本郡募兵,得千余人;还为军假司马、陷阵都尉”   6.曹纯掌虎豹骑:   《三国志魏书曹仁传》“仁弟纯。初以议郎参司空军事。督虎、豹骑从围南皮”   7.徐晃不好交际:   《三国志魏书徐晃传》“性俭约畏慎……终不广交援。”   8.虎士:曹操贴身护卫的名称   《三国志魏书许褚传》“诸从褚侠客,皆以为虎士”   9.虎痴:痴(质朴而不善言语),虎则是勇不怕死   《三国志魏书许褚传》军中以褚力如虎而痴,故号曰“虎痴   10.乐进,张辽,李典之间的关系不好   出自《三国志魏书李典传》关于合肥之战(孙十万那次)的描述:“与张辽、乐进屯合肥,孙权率众围之。辽欲奉教出战;进、典、辽,皆素不睦,辽恐其不从。典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乃率众与辽破走权。” 第83章 第 83 章   一进帐中,虞临便下意识地抬眼,直往主座方向看去。   双方相隔尚有近十步之遥,然主座处于一处台阶之上,且无屏风等物遮挡,加之此刻尚是白日、帐中亮堂,视野毫无阻碍。   他与座上那人的视线,当即便对上了。   虞临脚步一顿。   居于主帐主座上之人,除曹操外,不做他想。   可曹操……   这曹操……   看着这即便身着稍能夸大身形的银光铠,也能看出至多不过六尺半的人,虞临难得有些生疑。   ……人怎么能是这么小一只?   他不由得多与对方对视了一阵,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让虞临又感意外的是,帐中此刻除了曹操与其身后二名虎卫外,并没有他来前所担心的谋士济济的情形。   看来,这回只是对他们三人的私下召见。   虞临正思索着,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异响。   他本能循声看去,却见是曹操手中的铜壶似未被拿稳,砸至地面,又“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因帐中寂静得落针可闻,不论是那水洒一地时的泼溅声,又或是铜壶滚动时发出的一连串响动,都显得尤为瞩目。   虞临心生犹豫。   他不可避免地忆起在广陵时跟陈矫对话时、陈登故意躲在木屏风后偷听的情景,多少有些相似。   主公身量虽很是娇小,但到底是频频亲身冲锋陷阵、身先士卒的武将,断无可能连一只盛满水的铜壶都拿不稳。   既如此,那多半是故意为之:或是以这只铜壶为道具,针对他这名新入职者进行力量测试?   虞临正准备俯身拾起铜壶好进行武力展示时,跟在虞临三人身后进来的许褚,却立即做出了反应。   他一改方才木愣模样,当即加快脚步,以不符壮健身形的灵活不假思索地奔至案前。一声不吭地将铜壶拾起,并着人取了新的来。   虞临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挪回了刚迈出半步的右脚。   ……看来只是误会一场。   自始至终,曹操都一直注视着入帐之人,纹丝不动。   他似在思虑,久久未曾言语。   直至荀攸领二人行礼,他方如梦初醒,终于有了些微动作。   他不经意地愈发端正了原先略微前倾的坐姿,嗓音低沉道:“劳诸卿至此,快请就坐。”   观荀攸和郭嘉晏然致谢后,虞临敛眸,有模有样地学道:“多谢主公。”   下首有空席三张,他自觉官职最低,同主公也最为疏远,因而挑了最远的那张。   他正要坐下,却不料被郭嘉抢先一步。   因郭嘉身形称得上娇小,原本慢吞吞地走着,他之前并未做任何提防。   现却突然地加快了移动速度,骤然敏捷起来。   虞临不设防下,在遭那股微乎其微的力道挤碰时,顺势做了避让。   便叫对方占了先。   对郭嘉这抢座位的幼稚行径,虞临自是不解。   然而他探询性地看向郭嘉时,却只得来对方眼神无辜的粲然一笑。   ……这难道是潦草人的固定位置么?   在二人短暂对视的这一会,荀攸则已在中间那张席上自然地落了座。   虞临别无选择,唯有在距主公最近、只得一臂之遥的那张席上坐下。   曹操忽长长地叹了口气。   虞临循声看去。   然而曹操显然并无对部下多做解释的意思,只微侧上身,换了个稍松弛舒适些的姿势这回是一手支案,指骨抵额。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虞临,含笑道:“虞卿至时,远速诸君先前所料。想必途中很是辛苦,不知可曾遭遇阻滞?”   虞临略一回想,实话实话:“多谢主公关怀。临此番行来,途中极为顺遂。”   只有虎兽略微难寻。   帐中他人自是不知,虞临虽是即日启程,但并未直接往官渡赶,而是先亲自护送将士回到闻喜,再折道往官渡来。   曹操闻言,不禁抚掌一笑:“甚善。以子至之迅疾,足媲妙才!”   虞临自然记得妙才为夏侯渊的表字,其作为诸多夏侯将军之一,擅急行军,有“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之美称。   只是就客观事实而言……这样的速度,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对他的赞美。   但他作为部下,不应拂主公美意。   虞临只顿了一顿,便谦逊道:“临不及夏侯将军多矣,不敢当主公谬赞。”   对先前骚动,曹操显然已曾听闻,于是笑道:“听闻卿晓御虎之术,驭山君而来,吾只憾未能亲睹此神异风采。”   提及这场误会,虞临仍有些郁郁。   他实事求是道:“临费此周折,盖因临谬解虎豹骑之名,为减轻营主负担、方自行物色坐骑之故。”   虞临认为,这场误会产生的缘由,无论如何都不在己身。   只为不辜负荀彧的千叮万嘱,他纵使心下失望,也没有对曹操进行任何哪怕是含蓄的口头指责,甚至还很是违心道:“无论如何,是临轻率了。”   曹操一默。   少顷,方一边微妙地凝视着那张目光清扬、神色坦荡的光润玉容,一边缓缓道:“……乃尔?此非子至之过,不必介怀。”   虞临本就认为错不在己,闻言自是坦然受之。   听着身侧人一本正经的一番答复,这才知晓那场惊吓的来龙去脉的荀郭二人,隐蔽地对视一眼后,皆觉不可思议。   虞临悠然御虎入营,非是为扬武耀威、震慑众将,却纯粹是为入虎豹骑做筹备?   即便荀攸素来不像郭嘉般好事,此时此刻,他亦极想知晓若虎豹骑主曹纯得知此事,将会作何表情。   文若,文若。   汝究竟是于何处,觅得如此奇英怪才!   郭嘉浑身微颤,只觉忍笑愈发艰难,唯有使劲攥拳。   不过观虞临如此纯粹天然、不谙世情之姿,确让他体会出几分荀彧之忧。   此君或真为栖居神山之谪仙,方有“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之仪。   虞临不知身边二人的古怪表情,兀自认真听着初次见面的上司说话。   经过短暂的措手不及后,曹操很快恢复常态。   他和颜悦色道:“幸得子至智勇兼具、力战有功,速断平阳之祸,去吾腹患。且子至所制之子龙车,今方制成,便已见成效。”   近数月以来,袁绍军结营逼前,又高铸箭楼试破坚壁。   箭楼虽凭霹雳车逐一击破,然其结营众多,霹雳车便力有不逮,正是僵持不下。   现有子龙车横空出世,直打袁绍军一个措手不及十车同发下,仅用区区三漏刻之久,便将连攻数日未下之高营摧破!   袁绍军必将思议对策,然在此之前,子龙车仍可所向披靡。   曹操苦于战况焦灼多时,终逢转机,不禁大喜。   而原以为还在路途中的虞临,不足旬日便至官渡,顿时令他心情更佳。   至于亲自见面后……   心境波澜万千,曹操一时难以细言。   他只知苦扰己身多日之头风,于见此玫琁美玉、美逾子都者后,瞬然而愈。   此时亦然。   曹操一瞬不瞬地看着虞临。   即便面无表情,仍犹天光日曜,他在旁观之,仿佛连气血都畅通几分。   曹操欣然道:“绍营今日之破,子至居功殊美。古有原思辞粟,子路拒牛,而仲尼不允,盖因功者逃禄,素餐得利……”   虞临聚精会神,听小矮人主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并很快提炼出了核心思想:曹操准备赏赐他,并且不希望他辞让。   他安静等曹操说完,才在那带有鼓励笑意的注视下,实事求是道:“临功微末,已于此前受赐,安敢以此再膺厚赏?区区匈奴单于,无智无德,边鄙贼虏而已。纵有祸黎庶之流毒,其本与草寇无异,并无久据一方之能,盖时势适然,方趁隙作乱。何足为明公之后顾忧?纵临不与,统孟起所部铁骑万骑前驱,胡虏亦必立破。实情如此,临不敢妄自居功。”   虞临确实如此作想。   匈奴自从内部分裂为南北二部,又随北匈奴彻底遭到驱逐,单凭南匈奴一部已然势力衰落,早非昔日驰骋北地之雄者。   之所以得以祸乱平阳百姓,所仗不过中原群雄并起、忙于逐鹿,无暇北顾一胡虏小贼:譬双虎争锋,先以碎肉驱豺犬,平一时之烦。   相比起荀彧与郭嘉那振奋人心之袁曹胜负论,虞临此言只显平铺直叙,虽有义理贯串,却无慷慨激励,神色更是始终波澜不兴。   偏偏落入曹操耳中,便显非同一般。   他只觉眼前之人非但容颜赏心悦目,且极其谦逊守礼,话语亦分外悦耳入神。   他面容舒展,大悦道:“若真如卿所言,吾复何求!然论功行封,是循王道,今卿功殊美,有目共睹。倘若贸辞,或有狷介违道之嫌。”   帐中人只当虞临固辞,不过循谦退之理而已,而主意殷勤,语已至此,自当应俯身拜谢,感而受之。   虞临却道:“以临之见,今日之功更在营中匠人。若非精详周至、技艺上佳,纵有图纸在手亦是空谈,更难叫子龙车得尽其用。”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了更符合其曹营利益的一点,好增加话语说服力:“况子龙车日后护持颇费心力,若主公颁赏于工匠,施恩布惠于其家眷,定得其感激涕零。匠人愈发勉力,于主公之业必有良助,临心亦得安。三者莫利,愿明公熟虑之!”   早于从征平阳时,他静观其他军队,便发现了一件令他不甚认可的事。   军队的正常运转,分明既脱不开卖命的兵卒,也离不得后勤的民夫,更不可缺少维修兵器、制造和维护攻城器械的工匠。   后二者随征所面临的危险境地,多时并不亚于前者。   可即便是军中颇有威望的马超,袍泽之情也仅限于将士,却将民夫与匠人彻底排除在外。   岂能只共苦而不同甘,却理所当然地迫使其人为己卖命?   虞临始终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   帐中一时安静。   曹操思忖片刻后,神色渐渐和缓,颔首道:“子至思虑良苦,当如卿言。”   又话锋一转,口吻笃定道:“物赏姑且不论,我欲拜卿为偏将军,封关内侯,卿可愿意?”   闻此,荀攸始终轻蹙的眉头,终于微松。   他能明显察觉出,适才那些隐含剑拔弩张的氛围,随主公此言陡然散去了。   确保自己仍是闻喜令,只是兼领了一个军职,又顺带当了个意义不明的侯外,虞临自无反对之理。   至于关内侯究竟是什么……他准备回头再问问荀彧推荐的大从子。   他礼貌谢过主公后,又听对方迫切询问:“元常亦曾提及,于平阳一役,子至还曾用一奇火破旗,可有此事?”   横竖赵云此时并不在场,虞临神色坦然:“确曾用子龙火。”   子龙车,子龙火。   ……为何都是子龙?   帐中人心中皆生此疑虑,又觉此非细究之时,遂暂且掠过未提。   钟繇所书军报中,曾大赞此譬霹雳携神火凛凛天降,噬旗而破敌心魄,若仙灵道法。   因相持日久而愁苦不已,曹操难掩急切,直白询道:“子龙火,究竟是为子至仙法所化,抑或为凡间造物所生?”   虞临断然道:“临不晓怪力乱神之法。”   听出言下之意,曹操眼睛一亮。   然而虞临又解释说:“子龙火之重制固非难事,然所需材物,一时难求,还需占用多名匠人之劳。仓猝之下纵可制成,其数恐未能多。且观似声势浩大,实则羊质虎皮,华物而已,不具杀伤敌躯之效。”   此话半真半假。   现有的火药,的确威力极其有限:一是材料纯度限制,二是配方原因,三则是虞临用意如此。   那充其量是他利用随手搜集的一些现成副产物、为讨幼崽欢心所制的烟花,自然只存华表。   要一定程度上增加杀伤力,也并不困难,只是虞临并不愿意这样做。   曹操丝毫未起疑心。   闻言,他略微失望,又隐有所思,一时未语。   荀攸亦若有所思,于此时开口道:“单凭子龙火,确难溃敌人。然佐以奇兵,并击敌于不意,或可有奇效。”   郭嘉微微颔首。   毕竟袁曹二军相持,已有近一年之久。   期间双方缓搏急战、高橹蒙楯、地道长垒,可谓计策百出。   旷日持久,眼下麾下士卒皆是疲乏不堪,辖下百姓困于税赋劳役,纵袁军于粮秩一事略丰裕些,亦处强弩之末。   郭嘉当即道:“恰如文若所言,‘情见势竭,必将有变’。子至携子龙车火,正乃应变而来。如若运作得当,主公大事必济!”   曹操抚掌,疲惫面容上终于露出松快笑意:“军师此言大善。”   三人显无避虞临之意,当即就此合计起来。   虞临自知对官渡具体战况一无所知,因而任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只做一名安静听众。   后实在无聊,便改为任谁发言,他就将视线静静地投向那人。   只不知为何,每当他将目光投去,都总能准确无误地与对方的双眼对上。   既目已触,虞临便光明正大地微微颔首示意,继续盯着对方仔细倾听。   往往四目相持不过瞬息,对方便会不敌。   大多会于言辞上磕绊一下,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见此反应,虞临渐渐得趣。   正当他故技重施、静静地看向曹操时,这位先前已败了三回的矮个子主公,却于这回选择了先发制人。   他目光炯炯,这回不再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笑询虞临:“子至频频顾我,可有计出?”   虞临:“……”   分明有谋主在前,问他做甚?   1.根据股骨长度推测,曹操身高约1.56米(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不足1.6米)《此处葬曹操》作者唐际根,中信出版集团,p206   2.乃尔竟然这样   3.狷介违道:显得过分洁身自好   用法可见《三国志魏书田畴传》,有司劾畴:“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宜免官,加刑。”(田畴拒绝了曹操的赏赐,结果被人弹劾太装,然后要加刑罚)   4.关内侯是没有封地只有食邑的,属于最低级别的侯位(县>乡>亭>关内侯),后期基本大批发赠送,前期稀罕些。   关羽斩颜良后封的就是汉寿【亭侯】 第84章 第 84 章   虞临只觉莫名其妙。   他歪了歪头,仔细端详曹操一阵,确定对方是认真的:“谋非临所长,不敢妄言。”   “乃尔?”曹操宽容一笑,又问:“子至所长者,又为何也?”   虞临眼睛微亮,毫不犹豫道:“临不才,唯农本之道,确颇有一番心得。”   如此一位貌若玙璠、皓譬和璞者,偏道自己擅农事?   曹操下意识地垂目,看了那净直若柱、瑳骨洁质的指一眼。   莫说是疤痂,连些微茧质也无。   他缓缓皱眉。   子至再不愿画计,又何必如此胡言乱语?   郭嘉与荀攸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皆替虞临感到几分心下难宁。   万幸主公并未因此动怒。   曹操默然片刻,旋即发觉,自己委实难对这张面容怒火中烧。   于是眉目很快重新舒展,甚至心平气和地赞同道:“谷为民命,食为政首。子至所擅,可谓国本。”   只是长久之基再稳固,也解不了燃眉之急。   虞临欣然颔首。   曹操继续说:“吾闻‘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况庙胜之策,本无常规。子至晓天人之行,岂会一路行来,心中却一无所得?”   言毕,他极自然地伸出一手。   于虞临定定盯视下,他神情自若,亲密拊其背道:“山虎与人异类,尚媚子至。吾不敢以德者居之,亦不至于譬似禽兽无方,不闻善言!还望卿愿推诚相交,莫身在庙宇,而心犹曳尾于涂中。”   因坐席离得过近,虞临避无可避,顿时被抚得浑身僵硬。   他微微垂目,知晓主公对他的答案莫名感兴趣,遂决定令对方如愿:“临管窥筐举,所识偏怀浅戆,若有不当之处,还往主公海涵。”   听闻此言,郭嘉饶有兴致,难得挺直腰杆正座,作洗耳恭听状。   荀攸却是眉心狂跳,莫名有种不祥预感。   “吾必不纠。”   不待荀攸设法解围,曹操已满口应下,爽朗道:“子至尽可畅言!”   必须认真些敷衍了,虞临想。   既然曹操如此好引经据典,他便不能似对马超般随意简略。   虞临在脑海中略微整理了一下曾读过的兵书,再充分运用荀彧的惯常模式,娴熟地先以夸奖开题:“兵法有言,‘兵非贵益多,虽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观主公以十分居一之中固守官渡,已逾半载之久,袁军纵粮多兵众而始终无法寸进,足见主公用兵若神,正合兵法之道。”   曹操抚须笑道:“吾虽感子至所誉,然尤自知,子至真所欲言者,必非此等华词美饰。”   虞临颔首,继续道:“眼下敌众我寡,且待以严阵,旷日持久。依临之见,宜避其锋芒,再乘人之不及,以急兵行不虞之道,攻其所爱。”   此言虽无不出自兵书,听似有理有据,然有生搬硬套之嫌。   既无新意,也略显空泛。   曹操赋闲家中时,不仅熟读兵书,将其条陈烂熟于心,甚至曾为其做注,又岂会不知虞临所言?   然而此时追根究底,到底是他强人所难,且虞临之言虽无功,亦绝无过。   曹操并未心生失望之意,只定定望向虞临,耐心教曰:“子至所言不假。然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官渡乃不可不争之地,绍军为避无可避之军,现近在眉睫,唯有死战一途,又何谈避让敌锋?”   眼见军粮只余一月之数,他亦曾屡思,何不弃官渡而还保许都。   然当他就此事去信荀彧时,得其极力反对,并建议静心等待,谋划以奇制敌。   得此回信,曹操实则并不觉意外弃前阵不守而先退居后方,必殆士气。   且许都无险可守,他纵逃得一时,也不过饮鸩止渴,注定逃不过袁绍乘胜追击之势。   即便侥幸得以身免,亦是前功尽弃,恐怕再无复起之会。   思及此处,曹操不免意兴阑珊。   虞临看出这点,却只觉正中下怀,于是顺水推舟地不再言语。   然他才止语片刻,适才一直沉思的郭嘉便出了声。   “子至方才所言,分明未竟。”   郭嘉眸光明亮,直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藏着。   他好奇道:“不知依子至见来,‘攻其所爱’之爱,具体所指何处?”   虞临不料郭嘉还在这里等着。   答案随时可脱口而出,他却忽然想起荀彧于信中嘱托,便下意识地看了荀攸一眼。   目光甫触,本就莫名不宁的荀攸,已然会意。   他轻咳一声,当机立断地解围道:“奉孝为何明知故问?绍军所爱,自非邺城莫属。”   将士一旦出征,家眷必将悉数留于本营。   既为庇护,亦为软禁兵士若胆敢于大军出征后私逃,其妻室儿女便将被拷问致死。   虞临恍悟。   荀攸这回并未回避虞临的视线,从容还以微微一笑,娓娓释道:“然邺有审配重兵把守,城池坚固,地势亦险要难攻。况主公本就兵少粮乏,并无分兵之能。”   此等分兵绕后,抄其本营的策略,实则极其适合兵多粮足的袁绍军:成可使曹军溃灭,即使不成,亦可使曹军首尾难顾、疲于奔命只不知袁绍为何不愿采取如此举措,而固执于官渡死持。   反之则不可。   曹军即便勉力分兵北上攻邺,亦难克其城,且袁绍兵员充沛,鏖战十月后仍有八万之众,随时可分数军支援。   曹操长叹一声,扼腕道:“正如公达所言。”   虞临则若有所思。   原来,“绍军所爱”的正确答案,竟是邺城么?   他一直认为是袁绍。   郭嘉观虞临神色,虽仍满腹狐疑,但毕竟与荀攸颇具默契。遂在再度得了荀攸警示性的眼神后,笑眯眯地安静下来,未再度发问。   今日的话说到这里,已当尽了。   曹操已是一宿未眠,纵因子龙车大展所用而欢喜不已,此时也不过强打精神,现已极其疲惫。   见主公倦意浓浓,荀攸未曾多留,很快便领二人起身告退。   “请虞君留步!”   一行三人刚出帐门,忽闻身后传来呼声,原来是刚下值的许褚便领二虎卫追了上来。   许褚黢黑的肤色仍有不明显的泛红,一双虎目东看西看,唯独不偏移至虞临处。   他阔掌紧攥着支帐用的铁棍,更显那物似稚童玩具般细长,似是察觉到虞临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声音愈发闷重:“褚奉主公之命,为虞君设帐,还请虞君稍候。”   见是同自己住所有关,虞临驻足致谢。   郭嘉却目露探究。   许褚侍主极忠,此话断然不假。   众人不晓的是,当曹操于就寝前下令时,只对许褚道可遣二虎士前往以示亲厚,却绝不曾指明总领虎卫之许褚亲去。   需执掌宿卫的许褚亲自动手扎的军帐,往往只得主君所居的那顶。   不提心思明颖的郭嘉,在荀攸面前,光是心性单纯率直的许褚那难得一见的躲闪神色,就已将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慕美之心,可谓人之常情。   荀攸忍俊,尚未出声作答,郭嘉已按捺不住心中遗憾,发出一声叹息:“怎会如此!”   他还当虞临将带子龙与他们同帐呢!   虞临宛若未闻。   虽相识不过半日,他却已被迫飞速习惯,如何去忽略潦草人说的一些怪话了。   更从荀攸身上学会了一点:不必每回都去接郭嘉的话茬,或会使自己陷入麻烦的境地。   他一向觉少,连树上都能睡得,自不挑剔住处。   只思及需自己照顾的赵云,他还是稍微关心了下许褚扎帐的地方。   结果却发现,许褚才走了几步,就指挥虎卫放下帐具,开始忙活。   虞临微怔。   他看了眼在轻车熟路的虎卫下、很快便具形状的军帐;又抬眼看向相距至多不过五六丈、连散步都嫌太近的主帐;最后又看了看主帐原本很是空荡、如今却突兀地多了他这顶军帐的四周……   他很快确认了一点。   若不是主公无端喜爱自己,便是想要亲自就近监视他。   不过无论是哪点,都不至于令虞临心生波澜。   真是个精明的小矮子。   虞临公允地评价道。   他漫不经心地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一边分神盯着许褚领人将军帐扎完。   在那灼灼目光的监督下,这位营中大名鼎鼎的虎痴动作虽偶有无缘由的抖动,但总体效率颇高,成品也无可挑剔。   虞临进帐简单巡视一周,确定对方没有偷工减料后,很是满意,遂彬彬有礼地冲对方再次致谢。   随后步履轻快地回返帐中,认领赵云去了。   他想,可惜荀攸此时已然歇下。   只能待其醒来后,再寻对方个闲暇,按荀彧建议的那样,先跟这位很是早成的从子讨论一番。   赵云入帐后,却未忙于打量四周,而先询道:“若蒙主君不弃,云愿即刻返乡,为主君合募骑众,应可得数百人。”   “招兵?”   虞临重复了一遍。   得了赵云肯定的回复后,他反而愈发困惑。   虞临一边关切地打量着赵云的脸色,一边不解询问:“子龙何出此言?”   赵云下意识地要采用委婉说辞,下一刻便改了这长久习惯,直截了当道:“曹公帐下急缺兵卒,而不缺将帅。无兵之将,纵似主君神勇无双,于旁人眼中,多半亦不过作一夫之用,不受其贵也。恐难有出头之机。”   虞临受曹操召时,赵云自不是无所事事地呆坐帐中,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营中情形。   他确定此时曹营并不缺良将,亦不缺以一敌十之勇士。   众人之所以待虞临态度审慎,既因其与荀彧等人亲善、有累功在身、貌若天然,更因行事神异莫测。   而在赵云见来,虞临最难能可贵之处,更在于那怜悯区区黎庶之心。   时日再久些,撇开容貌不提,虞临或被视作空有匹夫之勇,又或擅机巧造物被视作匠人。   赵云决计不愿苦苦寻觅已久的心中明主,遭有眼无珠之辈小觑。   比起虎将狼士,曹营更缺兵,亦缺粮。   纵加上西凉马超稍后将领来归附的万骑,欲与兵员十倍于曹营之袁军抗衡,仍远远不足。   赵云道:“主君亦知,云曾幸受乡郡推举,领数百乡人投入公孙将军麾下。若云返乡,纵无一呼百应之能,也定可为主君召来善战精骑。”   “不必。”   确定赵云不是神志不清、也不是说梦话后,虞临断然回绝。   他所给出的理由,也自认很是充份:“以我之能,堪护子龙,再顾不得旁人了。”   这当然不是实话。   虞临虽有信心能完全庇护住十数人,但他决计是不会跟赵云说实话的:光赵云这条不愿被甩脱的顽固尾巴,就已令他烦恼了,又哪里愿意再来更多的人。   见主君彻头彻尾地误会了那百骑的作用,赵云可谓哭笑不得,偏又无从反驳。   “子龙若有闲暇,不妨多加锻炼躯体。”   免得下回还叫半扇猪给打晕了虞临心地厚道,未对着赵云直接说出后半句。   毕竟,他在见过稍微多走几步都能累得气喘吁吁的郭嘉后,又觉赵云体能或许还算不错了。   “况我并无借此战擢升之思。”虞临一边发散思绪,一边理所当然道:“只等战事速了,你我二人便可返回闻喜,或能赶上岁终傩礼。”   此事尽快了结,曹操应再无势均力敌的对手,领地便可得久安。   他便也能专心致志地带人种地,继续修那被迫停滞的农人工具书了。   依汉俗,每逢季冬之月,便会举行傩礼。   虞临原本都已经计划好了。   夏大豆已然丰收,惦记的冬小麦也已顺利种下。   有会算账、很是能干的副手裴二鹅在,加上平阳一役所获颇丰,这必是粮仓禀足、家家殷实的凛冬。   人人都能穿上新制的麻衣,一些运气好的人还会分到一些羊毛,由心灵手巧的家人织成诸如围巾一类的小部件,又或是衣内里细心地填满绒羽草絮。   而在傩礼上,他则打算由赵云扮演方相式。   待赵云手脚笨拙地跳那驱鬼逐疫的傩舞吸引县民的注意力、叫人们彻底沉浸在节庆的喜悦中后,他再在岁首到来之际,亲手点燃新制的烟花,使绚丽华彩瞬间曜亮像邓艾一样的幼崽们一张张惊喜的面孔……   赵云望着虞临那神色沉静、漆目却流露出几分憧憬出神的侧脸,心里已大致猜出对方心中所想。   他唇略微翕动,最终并未出声。   无论主君是否于此地建功,闻喜,恐都难有机会回去了。   他对此心知肚明,只不愿在此时说出口来。   天无不覆,地无不载,至德者视万物皆一。虞临不受困于闻喜一地,此于天下百姓而言,绝非坏事。   赵云由衷认为。   只是,他既不知自己不过少跟主公跑上一趟,便已将名扬曹营。   更不知当所谓的匹夫之勇、剑客之威和一夫之用,被贯彻到极致时,又会是何等情景。   注释:   1.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   意:明白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万物之理,通达万物之理的人必然知道如何应变   出自《庄子秋水》   2.山虎与人异类,尚媚子至   化用自《庄子人世间》“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   意:虎与人不同类别,而虎却喜欢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人们随顺了虎的性子   3.曳尾于涂中:拖着尾巴在泥巴里打滚,寓意是隐士不出仕   这个典故出自《庄子秋水》在开始的几章里其实引用过,为防大家忘了这里再解释一遍: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翻译:庄子在濮水垂钓。楚威王派遣了两位大夫先去试探庄子的心意,说:“大王愿意把国内的政务委托先生。”庄子头也不回,仍然拿着鱼竿钓鱼,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用丝巾包起来,安放在竹箱里,珍藏在庙堂中。请问这只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庄子说:“你们走吧!我也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4.兵非贵益多,虽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   意:用兵并非人数愈多愈好,只求不轻举妄动,能够集中力量,判明敌情,取胜敌人而已。   摘自《孙子兵法行军第九》   5.曹操曾为孙子兵法做注,而且他做的注流传到了现在(能买到)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注《异同杂语》“博览群书,特好兵法。抄集诸家兵法,名曰《接要》;又注《孙武》十三篇:皆传于世。”   6.乘人之不及,以急兵行不虞之道,攻其所爱:先夺取其要害就能使其就范。用兵的诀窍是靠行动迅速,乘敌人尚未赶到,由意想不到的路线,去进攻它所不曾防备的地方。   化用自原文《孙子兵法九地第十一》“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7.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在围地要巧设计谋,在死地要决一死战   出自《孙子兵法九变第八》   8.逃兵家属会被处死:   《三国志魏书高柔传》旧法:军征士亡,考竟其妻子。患犹不息,更重其刑(按照旧法,军队出征而士兵逃跑,要把他的妻室儿女抓起来拷问处死。担心就这样还是不能制止逃亡,更加重了惩罚。)   9.曹操的态度其实就是不太看得起匹夫之勇的,从《三国志魏书十九任城陈萧王传》就可见一斑。   他见曹彰不读书,就评价“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   10.同年(建安五年),赵云就曾为刘备暗中招兵买马   《三国志蜀志赵云传》裴注《云别传》“先主与云同床眠卧,密遣云合募,得数百人,皆称‘刘左将军部曲’,绍不能知。”   11.傩舞和方相式   在每年年终腊月的前一天,东汉的官府都会举行大傩礼,内容繁复、氛围浓烈,表达了人们希望驱除疫病、健康长寿的美好祈愿。   “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大傩逐疫。”《后汉书皇后纪》每年在季春、仲秋和季冬之月举行傩仪,方相氏仅在季冬傩仪中出现。人们装扮成“方相氏”跳傩舞以驱鬼逐疫。   “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墓,入扩,以戈击四隅,驱方良。”--《周礼夏官》   从记载可以看到,方相氏具有十分独特的外形,蒙熊皮、黄金四目、赤色衣裳。除岁末腊的傩祭外,在春三月和秋八月的社祭中也有“方相氏”,这种习俗至少流行于汉代河西边塞的居延地区。摘自介绍甘肃简牍博物馆的《行役戍备:河西汉塞的日常生活》作者李燕,赵玉琴,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p28-29   12.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天是无所不覆盖的,地是无所不承载的   万物皆一: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一视同仁)   出自《庄子德充符》 第85章 第 85 章   自八月以来,袁绍军一路推进至官渡以北,东西结营,望去足有数十里之长。   如此绵延营线,仅凭十台赶工制成的子龙机,自远不足以摧毁。   却至少短暂地营造出了一偌大豁口。   不同于虞临于平阳一役中进行过计算和调整,达成避开城中居民、只砸城墙的抛物线。曹军于精密度上虽大有下降,但连营垒带绍兵皆处其攻势之下,瞬间变得血肉横飞。   眼见上百斤的硕石竟也能被隔那么远地投抛过来,营兵纵有的吓傻了看呆了,大多仍本能地知道逃跑。   被落石生生砸死,或是运气稍好一些、只断了肢体的,则多是彼时尚在睡梦中、浑然不知厄运临头的下值兵士。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惨叫声,自是立马就惊动了周边营垒。   本就处强弩之末的普通兵士,乍见如此惨状,大多深受惊骇,以至于三三两两地炸了营。   乐进与张辽自是趁此良机,分率八百陷阵与一千精骑朝前大举发动进攻,竭尽所能地扩大战果亦成功直下五营,令袁绍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开了偌大豁洞。   只是诚如曹操之前所料,发生于袁绍军中的这场慌乱并未持续过久,便随主将张郃及时领人赶至而得以平息。   张郃当机立断地下令斩杀逃营乱营者,等军心稍定后,即由同僚高览收敛因惊慌失措而四散奔走的残卒。   他自悍然无畏地率领精兵锐卒,下阵抵御曹军,同时去人告知主营、不计代价地朝那巨型抛石机处射出火箭,力求尽快摧毁。   子龙机威势再难以抵挡,杀伤范围却极其有限。   且其硕大笨重,根本无法移动,又全然由木制成、最是惧火,俨然成了最好瞄准不过的巨靶。   正因知此局限,曹操虽重视子龙车,却未将其视作制胜之机,未下令军士倾巢而出。   纵有兵士前赴后继地负橹为其格挡,在数不胜数的火箭倾力前射下,子龙机仍是不可避免地沦入一片火海,很快化作残块木烬、于四溅火星中轰然倒地。   子龙车既倒,失了冲锋掩护、所剩无几的陷阵兵,也终于随金鼓声退了。   虽是长途跋涉而来,虞临依然精力充沛。   他只在帐中象征性地小睡片刻,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留赵云一人在帐中,自己则在营地巡查了起来。   他先去工匠营中查看,确定小矮人主公说话算话,当真将赏赐给了匠人后,便安心地逛去其他地方了。   约是日暮时分,一行身上伤痕累累,满面疲色的兵士由早前曾见的乐进所领归来,显然才亲身经历一场绵久恶战。   乐进向来身先士卒,登锋履刃,此次亦不例外。   待与于禁完成交接,他方拖着因脱力而不断发抖的身躯还营。   他无心仔细清点早上带出的兵士,回返时究竟还剩几名,只一边步履蹒跚地朝营房走,一边略显吃力地摘了兜鍪。   “嘶。”   辰时规矩扎好的发冠叫淋漓汗水与粘稠碎肉糊成一团恶臭,经这粗鲁一拽,便扯得连麻木的头皮都为之生疼。   一身铠甲残破,其上满覆砂土血痕,早已难以分辨出原本模样。   只这一幕在营众眼中日有发生,人们早已司空见惯,是以仅是往边上略避了避以免运气不好、碰上个白日杀红了眼的同袍,猛然一刀砍来。   “文谦,需助乎?”   噀玉之声忽然入耳,乐进原因疲惫而显得空洞的眼神,紧接着便被身前投下的一道阴影笼罩。   “子至?”   抬头看向虞临,乐进略显局促地驻了足,心里本能一惊。   子至竟这般高大么?   他左右顾盼一番,有些恍然,不经意地问了句蠢话:“子至是在问我?”   这营中还有第二个文谦么?   看着摇摇欲坠的小个子将军,虞临微微歪头。   确定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虞临,当真是在关怀自己后,乐进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隐隐作痛、重重叠叠的新伤旧伤,道:“多谢子至,不过小伤耳,尚能走动,是以无碍。”   乐进自是不知,自己但凡稍稍示弱,下一刻就会被眼前这颀长丽人单臂抱起。   虞临迟疑片刻,才缓缓颔首回礼。   他神色安静,眸中却是半信半疑。   简单交谈几句后,虞临停在原地,定定看着这矮矮壮壮的小将军步履虚浮似一缕游魂,却又很是准确地飘进了一处帐中后,才收回了目光。   乐进适才,的确所言非虚。   乐进再亲韬锋刃,到底身为将领,身畔常有忠卫拼死护之,且有主公亲赐的良制铠甲庇体。   那些平日里饥一餐饱一餐,不过用老革一裹,草履一着,手持单兵便要匆匆上阵的兵士,才是战役损耗最大的。   伤兵营中哀嚎不断,医工已忙得脚不沾地,全然无人注意帐外有道人影停留,直到新伤者的出现,他们才错愕地望去。   不因其他,只因这伤者生得颇为壮实,又失了意识,躯体格外沉重。   怎叫一人就稳稳当当地扛进来了?   当看清扛人者的长相后,除半昏迷的伤患发出的细微啜泣声和痛吟声仍在,其他声响都骤然中断,一双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入帐那人瞧。   “娘啊。”有将士情不自禁地小声道:“儿怕不是真已死了。”   否则岂会见到仙人?   虞临将人小心放下后,便继续出去,闷头帮着搬运伤员。   见医工人数太少,根本忙不过来,他顺手帮着做些紧急处理。   帐内人一开始还诚惶诚恐,很快便被迫习惯了。   这皎若子都、晖譬日月者自称姓虞,动作却不知为何如此麻利,非但力气大得出奇,包扎伤口还既快又好。   那些原本疼得鬼哭狼嚎的伤兵,视线一落到那脸上,一下便直了,甚至都忘了身上还疼着。   一医工看得若有所思,不住捋须。   ……丽容竟还可止痛?倒省了他好些麻沸散。   虞临见伤兵营里乱糟糟的,秩序全无,便顺口分配了几句。   他起初还曾想,自己师出无名,对方不见得听他的调度。却不料他们皆异常合作,以至于原本混乱无序的地方,很快变得有条有理。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终于将这几批伤兵暂时做了妥善安置,那须发最长的医工约为此首,特来亲口谢他。   “鄙人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华佗无奈道:“幸得虞君相助,方得秩序。”   他善医,却不擅长号令旁人,且此番不过为曹操所逼,被迫入营看顾伤兵。   不得自由下,他全凭一颗医者仁心,才仍尽心尽力。   说完,华佗忍不住盯着神色漠然、却极仁善的虞临看个不停。   此美虞君,恰是最适合发号施令的。   华佗不禁想,仅凭这张世间绝无仅有的玉面,便足够令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头兵晕头转向,浑然找不着北了。   “举手之劳,不足华君称谢。”   虞临正取水净手,答后忽想起一桩颇为重要的事。   适才不仅华佗在暗中观察他,他也在暗中考察着华佗,很快确认,以此时的医疗水平而言,华佗绝对属于其中翘楚。   “不瞒华君,”虞临思索片刻,开口道:“临有一友……”   他未曾留意的是,当自己明确表明此乃友人之事,华佗忽一挑眉,一边默然捋须,一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简洁了当地将陈登的不良饮食习惯说完后,华佗的眉头早已深深皱起,听得连连摇头。   “汝……此君病恐已深,需即刻用药。”   他向虞临投去略含不赞同的一瞥,当即执笔,稍作斟酌后,便一气呵成地写下一张药方子,递于虞临。   在具体讲述过如何服用后,华佗又含蓄提醒道:“药服三刻,虫将自下泄出……虞君当心,莫被吓着。”   虞临虽不解华佗的语气更似在叮嘱自己,但还是认真聆听,并配合地微微颔首。   别说是陈登拉一滩虫子,哪怕是当场生一头丧尸出来,他都不可能受到惊吓。   华佗又谆谆叮咛几句后,虞临不由问:“此药数剂即将根除,或是他日仍将复发?”   “不出三载,必将复发。”华佗点头:“届时,虞君直接来寻某便是。”   尽管说来无奈,但三载过后,他恐是仍旧难逃曹操控制的。   虞临查看着药方,闻言略有些为难:“然我友长居广陵,又有职守在身,无法擅离。”   华佗捋须的手猛然一顿。   ……原来真的是虞临友人?   华佗目光灼灼,紧紧盯了眼神坦荡的虞临一阵,终于确定自己当真看走了眼。   “还请虞君稍候。”   他立马将那方子拿了回来,不假思索地修改几道,再还给满眼困惑的虞临:“此方更宜。”   虞临虽看出对方忽然动了三处地方,但他于草药学一无所知,于是并不知区别何在,虚心求教道:“这是何故?”   华佗心道:当然是他适才以为患者为虞临,不愿叫这心善美人遭那不雅的罪过,才手下大为留情。   既当真是虞临之友,常年为贪图那点口腹之福自作自受,华佗便不会这般宽容厚道了。   他口中则解释道:“闻虞君所言,此君病情沉疴,又不便来此见诊,宜下猛药。此方亦可驱虫,只非下泄,而将经口呕出。”   虞临稍微想象了一下,风度翩翩的陈登抱着盆子大口呕虫的画面。   他认可这副新药,应当更适合陈登:视觉上更有冲击性,便更容易唬到患者,从而有利于纠正不良嗜好。   华佗微笑地看着虞临满意地将方子小心收好,才告别离去。   因大批伤员到来而士气很是低迷的营中,直至晡食到来方有所改善。   闻到粮食被烹煮时散发出的香气,兵卒们才渐渐回魂,三两结伴地往伙夫处行去。   因军粮短缺,每人分得的羹端着看似满满一碗,实则稀得光可鉴人,他们也丝毫不嫌,兀自狼吞虎咽。   而对瘦骨嶙峋、同样饥肠辘辘的民夫而言,那碗稀羹,也是他们羡慕不来的。   人们心知肚明的是,吃得太好,也不见得是桩好事往常只得将随乐将军他们陷阵的死士,才可能在粮草紧缺时吃上一顿扎实饱饭。   同样虎踞四州,但袁绍辖地更为富饶,经营时日更久,军粮状况,也明显要好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这就是战争。   虞临忆起冀州农人面对征粮后的贫瘠土地所露出的绝望面孔,勉强压下本能的厌恶。   他神色平静看着形容枯槁、形如丧尸的众人,略微出神。   废土时期的由来,也是强国间无休止的战争:按照影像资料记载,仅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相互投放的强放射性物质便摧毁了数千年的建设,以及包括多数人类在内的生命体。   万物凋敝,远逾此时。   皆是人类的亲手作为。   然而,自他有记忆以来,苟延残喘的极少数人类间关系至为密切,甚至可为令对方留存,而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   这同样是人类的所作所为。   究竟是人与人之间本身差距颇大,还是直到万物泯灭、无可挽回之时,人们才后知后觉到同类相互依存的重要性?   战事一日不绝,他便一日无法安心耕种。   虞临望着那口不住“咕嘟”起伏的阔口大釜,只觉心中那股沉寂多时的厌烦,也在不住翻涌冒泡。   他明知思考人性无用,可一旦触景,又忍不住陷入沉思。   虞临心事重重,虽一早就察觉到有人蹑手蹑脚地绕到了自己的身后,但既未感觉出恶意,又从那熟悉的虚浮脚步里判断出来人的弱小,是以并未在意。   “子至何以至此?”   果然是郭嘉的声音。   虞临收回目光。   他波澜不兴地转过身,低头看向不论何时何地、仿佛总是一副笑眯眯模样的郭嘉,简单颔首一礼:“奉孝。”   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好令视线不限于其发冠顶,而能更方便地上下打量对方。   郭嘉显是来前刚沐浴过,不仅衣袍换了干干净净的一身,原先凌乱的发冠也重新束得整齐,眼下的青黑也淡去许多,不复之前潦草。   还有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这股香气……   郭嘉抬着头看他,大大方方地摊了摊手,略带惋惜道:“果真未能唬着子至。”   虞临颇觉不可思议。   脚步声分明那么明显,郭嘉居然还曾想吓唬他么?   而且莫说是一只郭嘉,哪怕是突然出现一百只郭嘉,凭那微乎其微的武力,也不可能让他遭到惊吓。   虞临又觉不解。   他跟郭嘉明明从未同室而食、也未同榻而眠。   可在对方眼中,却已经相熟到可以彼此开玩笑的地步了么?   他眼睑低垂,探究地盯着郭嘉看了一阵,谨慎地未回应这句话。   只分神嗅闻、仔细辨认少顷后,才忍不住在郭嘉笑意愈发深重的注视下问了出来:“奉孝所用,可是令君香?”   虽是问句,虞临口吻却很是笃定。   在荀彧宅中住了近一月功夫后,他一下便认出这荀彧在家宅中用的熏香,与其平时外出时所用相比,还有细微区别。   临行前荀彧还试赠他一些熏香,只是叫他拒绝了。   郭嘉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当即抚掌赞道:“我便知瞒不过子至!”   不枉费他将早前从文若处讨要的那点香给特意翻了,专程点上。   虞临微微蹙眉。   平心而论,郭嘉待他,自始至终都很是友善,   尽管毫无道理,也不令他厌烦……但虞临隐隐感觉,对方这笑容很是古怪,还好似颇具深意。   犹豫一番后,出于谨慎,虞临还是决定不问对方每次见他时,究竟是在笑什么了。   不过,既然郭嘉都完成更衣沐浴、歇足出帐闲逛了,那与之同帐的荀攸应也大差不离。   虞临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道:“不知公达此时身在何处?我有一事,愿与相商。”   郭嘉爽快回答:“公达初醒,即为主公呼去,恐一时难返。不知子至寻公达,是为何事?”   见虞临神色踌躇,他又笑盈盈道:“嘉虽才逊一筹,不及谋主公达,倒也有些许急智,可助人排忧解难。子至若有疑虑,何不问嘉?”   看着眸光闪亮,待他莫名热情,还不住毛遂自荐的郭嘉,虞临愈发犹豫。   那一个月的相处,确实令他建立起了对荀彧的充分信任。   而荀彧在信中,只明确建议他在行动之前,务必征询寻从子荀攸的见解,并未提及郭嘉之名……   又或许是书成仓促,来不及提郭嘉的名字?   察觉出虞临有所动摇,郭嘉果断趁热打铁。   他神情诚挚,急声催促道:“嘉友文若,亦有数载哉!子至何不信吾!倘若自嘉处,子至真无所得,大可之后再问公达!”   此话不可谓不有理。   虞临被彻底说服了。   他答应下来,当即将莫名兴致勃勃的郭嘉带回自己帐中,而赵云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在这里了。   虞临暂顾不上这些。   既是寻求帮助,便应摆出恭敬态度来。   虞临深谙此理,遂亲自为郭嘉倒了杯热汤,又给体质孱弱的对方披了条毯子,还在席上垫了几件衣服。   等郭嘉一头雾水地被当婴孩似地裹成一团、连笑容都快撑不住后,虞临才觉差强人意,彬彬有礼地与对方并席而坐。   等一切准备就绪,虞临便不再遮遮掩掩。   见这副郑重其事的态度,本只觉有趣而起哄的郭嘉,也不免变得严肃几分。   ……莫非子至当真有何不得了的要事,需征询公达意见?   正当郭嘉难得有些懊恼,心道或当真不应仗着子至心性纯粹、便以戏语逗弄时,虞临已开门见山地问了。   他虚心求教:“依奉孝之见,若以袁本初项上人头为筹,可否令绍军兵溃?” 第86章 第 86 章   郭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纵无论任谁听来,这都是一番不切实际的狂言,他仍配合地顺话思索片刻。   见虞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俨然静心等待的模样,郭嘉眼珠子一转,旋即哈哈一笑,爽快给出答案:“当可。”   话音刚落,郭嘉便惊奇地发现,虞临那双漆目似有星落其中,倏然亮了。   虞临原本问得不抱期望,殊料郭嘉给出的答案,竟会与昔日荀氏二子所言截然不同!   他定定望向这模样不复潦草的小个子谋士,眸光既含期许,又透着几分怀疑:“不瞒奉孝,昔日我曾与文若语……”   他将那天与荀门二子的一番对话,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至于荀彧最后推心置腹的一番叮嘱,他则认为若叫旁人知晓的话,或对荀彧立场不利,是以对郭嘉也进行保密。   郭嘉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噢,这玩笑果真已同文若开过了!   他心道虞临人不可貌相:瞧着一本正经,性子实则同他相似,竟这般好笑语。   怎偏对袁本初那颗脑袋念念不忘?   当然,这丝毫不妨碍他津津有味地继续听下去。   待虞临讲完、认真地望过去时,好奇心被充分满足的郭嘉,也十分直爽地说明起了自己的看法:“文若所言亦是不假。然彼时汝等所言,重在行‘刺’一举。袁绍四世三公,士林贵胄,望称天下,若一朝丧命于聂政、介子之举,定使麾下激愤,其愚子同仇敌忾,反受哀军之害。”   虞临若有所思地点头,催促道:“然?”   “然!”郭嘉忽大力拍案,气势饱满道:“若有至为骁锐者当众拔刃突陈,赫怒振天威,一举摘绍首,便大有不同。”   横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之事,郭嘉便全然放纵想象、哪管胡说八道。   他时而手舞足蹈,时而畅所欲言。   然而此时此刻,落于虞临眼里的这小潦草谋士的干瘦身形,却是空前巍峨伟岸。   连那带着青黑的眼下,都仿佛因智谋而光芒艳发。   郭嘉对此浑然不觉,兀自道:“以绍之咸望,现恃众凌人,又拥骑多粮广,尚叫主公扼喉于官渡,久久不可寸进。若绍于疆场毙命于万目之前,必沮三军,乱阵势,破兵胆。况其众纵多,绍未立嫡,三子必将相争,届时军无嫡主,自顾尚且无暇,又何谈挥师南下?以主公文武兼资、才智绝伦,必可乘胜追之,不日便令袁绍诸子一举受擒,区区邺城亦是囊中之物!”   刚一说完,郭嘉便被自己给生生逗笑了。   “只这世间,何来这等神兵天将!主公又何至于苦头风如此之久?”   他宽容地看向突发奇想的虞临,忽体会到几分主公之前心境,谆谆道:“况袁绍极少现身军中,多居主营庙胜,不出营门,更无亲自摧锋率众、分神破敌之意。纵古之霸王项羽再世,逢此情景,恐亦难为之。”   令他意外的是,即便自己如此捧场,虞临却始终不曾笑,反而不知从何时起便陷入了沉思。   虞临对他的注视有所察觉,问:“可需将袁子一并除去?”   听郭嘉的话,后续扫尾好似极其繁琐。   若将袁子一道铲除,或可节省大量时间?   郭嘉微愣,本能道:“绍有三子,唯长子潭从征官渡。打草必将惊蛇,恐难施为。”   见虞临闻言皱眉,又开始思索什么,郭嘉不知不觉便收回了支在案几上的手。   他微眯起眼,探究地看向虞临。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不至于罢?   虞临礼貌道:“请奉孝讲以所闻。”   郭嘉意义不明地“唔”了一声,难得迟缓道:“其中子熙母家微寒,平素不得绍宠爱,仍留镇幽州;绍素爱幼子尚貌美,此番留其镇守邺城,足见重视;除三子之外,绍仍有甥高幹……”   虞临安静听完,表达认可:“奉孝所言在理。”   追根究底,他只是想在尽可能减少牺牲的情况下,快速结束这场战争,而非是丧尸那样受天性操控、因杀而杀。   既然三子的分布如此零散,哪怕他日行千里,也不可能做到一口气解决。   况且就似郭嘉提及甥高幹的那般,除三子外,袁氏世家大族,可谓枝繁叶茂。哪怕袁绍一脉彻底断绝,其麾下谋士因利益相关,也大可以从其族中再选出继任者。   说到这里,解决思路便很明了了:官渡之围,只消当众杀死袁绍便可迎刃而解,其三子暂不必予以搭理,交由曹操处理即可。   待三子相争,残余势力必因内斗而大为削弱,此消彼长下,曹操大可寻会乘胜追击,收渔翁之利。   虞临在心里总结了一番郭嘉的话,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他亦不怪荀彧当时给出了不算正确的建议:应当是对方太关爱他的身体健康,又或许是自己错误地定了“刺杀”的前置条件,让对方顺势进行了错误推演。   幸好先问郭嘉。   在仔细消化完郭嘉的话后,虞临深感庆幸。   要实施这个方案,好似只需解决对方适才提出的那个难题了。   虞临复又垂眸,诚心望着对方发问:“此诚为难事。不知奉孝可有良策,引蛇出洞乎?”   郭嘉:“……”   他终于彻底不笑了。   他一边无比仔细地观察着虞临神色,一边缓缓地放下了先前被硬塞进怀里的软垫,破天荒地正襟危坐起来。   “子至……适才竟非相戏耳?”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似微微发颤。   “君其戏乎!”   曹纯几乎从地上一蹦而起。   他一双虎目瞪大,冲来宣告自己这道消息的夏侯渊咋舌道:“当真是主公所定?”   夏侯渊用力地点了点头:“郭祭酒亦这般认为。”   曹纯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开始不住在帐中踱步,半晌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犹不死心道:“此虞君,可是彼虞君?”   夏侯渊目带怜悯:“营中还有几位虞君?自是陈国武平那位虞闻喜,偏将军,关内侯。”   曹纯响亮地叹息一声,终于不做垂死挣扎。   “子至都当上偏将军了!却忽到我处做什么副将?”   他重新落座,接受归接受了,仍甚是不解:“主公究竟何所思哉!”   听闻自己至关紧要的虎豹骑,忽要添上十几人时,并未多想。   虎豹骑总不过五百常员,皆为天下骁锐,每有缺损,往往由百人将补之。   但在得知那位御虎来、貌若仙君的虞闻喜与其部将赵云也在其中后,甚至还让虞临临时担副将一职时,曹纯便觉这天都快裂开了。   不顾夏侯渊如何劝说,他都愁眉苦脸,念念有词:“郭祭酒怎也如此待我……”   在曹纯看来,纵使虞闻喜有那御虎的本事,可体魄瞧着却不似军汉孔武有力、腰杆壮实。   八成是仰仗一些个神秘莫测的神仙道法。   而疆场上刀枪无眼,乱箭之下,光凭那仙法,怕也不够好使。   莫说不慎丢了性命、或是缺胳膊断腿,即便只是在那无暇玉容上添了道于旁人而言无伤大雅的创疤,营中怕都有不少人得暗中恨上自己。   况任谁见了虎痴许褚亲自为其扎帐,帐还落在主公临近地处,便能知晓几分主公那爱重心思了。   曹纯当初听得主公“但见虞君、头风顿愈”的传闻时,还呵呵笑得出声;在丕公子的引见下,同那美若仙人的虞临互称表字时,也能满心赞赏。   现事攸关己身,他则无论如何都乐不出来了。   他苦着脸望向夏侯渊,满含期望道:“倘若子至面容有损,主公不至于怪我看护不利罢?”   夏侯渊笑道:“子和如此作想,未免有小觑主公与子至之嫌。主公取才,素来不拘一格,而从不失其理。既令子至入虎豹骑,必有深意,汝何不静心以待?子至连虎兽都可轻易驾驭,现入虎豹骑,可不正是名副其实!”   又说了好一番话,曹纯心中波澜方静。   待到翌日,他见着提早许多到来的虞赵二人,先前的那些不安心气,更是瞬间荡然无存。   这名叫赵云的常山郡人,身长八尺,姿颜壮伟,威仪堂堂,令他一见便觉喜爱。   如此壮士,怎甘心屈居于虞临之下为其部曲、却不愿投身曹营建功立业?   曹纯先前尝试招揽未果后,是既惋惜,又不解。   只不知为何,赵云今日脸色似此时天色,略显阴沉。   赵云凝眉定目,昂然而立。   其所站处朝前一步,则静静峙立着虞临。   “啊。”   那道身影甫一映入眼帘,曹纯本能地赞叹出声。   霜容不惊,熠熠生辉。   此刻他身着同虎豹骑兵如出一辙的玄铁戎装,仍若白玉映沙。惹得不明状况的骑卒时而惊艳,时而困惑。   ……虞将军怎会来此?   当曹纯宣布,虞临暂入虎豹骑,守副将之职,协同统率时,这口闷了许久的热锅才彻底炸开。   正在曹纯以为似往常那般,需费一番功夫才可叫受惊的众人冷静下来时,虞临却先上前一步。   他似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站,且一言不发,仅以那微垂霜目,清凌凌地于众人身上掠过。   却莫名令众人倏然止声。   曹纯一愣。   虞子至,竟这般厉害么?   他仔仔细细地将虞临上下打量一番,这回刻意忽略了那炫目面容。   正当他的确感受出几分类主公的不怒而威时,便得了新秘令。   今日主公将率大军前攻,他令虎豹骑镇中翼,虞临与其部将赵云,则可见机行事。   如闻金鼓,他须即刻率骑前压,接应二人。   读完军令,曹纯吃惊之余,只觉眼前似受迷雾所困,无不透着难以捉摸。   见机行事?   因虎豹骑皆为精骑,纵长途驱策,亦迅若霆击,他的确偶有需自行决断之时。   此番却单指虞赵二人。   “此何状哉!”   他自言自语着,将那密令交予虞临,旋即试图从那张面容上看出什么来。   遗憾的是,本就不擅察言观色的曹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虞临的神情始终沉静若水,赵云亦不知从何时起类似其主,静水流深。   罢了。   曹纯泄了气。   横竖是主公的决定,正如夏侯将军所言,必有他读不懂的用意……他依令行事便是。   只是这一切着实显得过于仓促了。   缘何一切变故,都非要赶在子龙机尽被摧毁、不及赶制的今日发生不可?   曹纯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见虞临,竟不知从何处忽取出一只大约是用于傩戏时扮方相式所用的黄金面具来。   上刻双目,纹饰华丽,薄如蝉翼。   此物金光绚烂,显曾为宫中宝物,此时叫虞临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更是加倍惹人注目。   虞临的神情极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接着试做若无其事状,将它递给赵云。   让他失望的是,赵云当即便面带微笑地推开,沉默而坚决拒绝了。   若换在平日,脾气向来极好的赵云,必会主动替主公分忧解围。   可在昨日歇后踏出帐门,还来不及做些什么,满耳皆是“子龙车”“子龙火”……他暗暗失悔之余,也难免生出几分心火了。   赵云淡淡地睨了容仪翩雅的主君一眼。   ……主君报仇,怎是从早到晚?   虞临盯着面具迟疑了一阵,到底有了动作。   他无声无息地将其覆于面上,以细绳系紧。   佐以兜鍪相罩,现下便仅露漆目。   虞临略感不适地偏了偏头。   客观评价,这面具本作装饰用,空有华丽外表,硬度却严重不足……可想而知,其可起到的防护作用微乎其微,还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视觉与嗅觉。   虞临忍着些许不自在,仔细调整了一番,终于确保它不会限制自己的视野。   郭嘉为何非特意寻来此物,又反复叮咛,让他切记戴上? 第87章 第 87 章   袁军昨日受子龙机所投巨石重创,正苦痛不已。   他们满心以为即便曹军重振旗鼓、亦需数日之功,哪曾想辰时初过,便惊愕地听闻一阵铿锵急密的金鼓。   “有敌来!”   哪怕是资历最浅的兵卒,在苦熬过这生死一线的几个月后,也已对那鼓声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且听这阵仗,还非是往常那小股试探或死士奇袭,而多半为大军出阵!   兵卒们顿时陷入了阵阵慌乱之中。   他们甚至都未来得及缝补破损得套不上的下裤,也未吃上断头的饱饭!   将军们难得并未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们大多昨夜于主帐中彻夜议事、听谋士们商榷如何对付那子龙机卷土重来,此时不过刚刚阖眼。   即便听得外头阵阵骚乱,亦不过匆匆掀帘质询,而未来得及发号施令,稳定军心。   然而许多兵士正受昨日血肉横飞的可怖情景所慑,当即便双股战战,毫无斗志可言。   他们跌跌撞撞地奔至高台,亲眼目睹那一道道迎风飘扬、金线滚边的猎猎旗帜。   其中至为引人瞩目,也最不叫他们感到陌生的,无疑是那位处中军所在,上书偌大一个曹字的旌旗。   “是曹操的旗帜!”   认出那为敌军主帅曹操旌旗的兵卒们,更是为之胆寒。   曹操必是携更多似昨日那样的子龙机来了!   这一毫无依据的谣言似瘟疫般迅速传开,很快落入袁绍之耳。   “荒谬!”   对曹军一夜便造出更多子龙机之事,袁绍自是不信。   他军中能工巧匠,比曹军只多不少。纵不晓子龙机原理,但匠人远观其轮廓,亦知所需用材繁多,制造繁琐,绝非一夜可成之事。   然曹操今日出营、亲自督阵,却是众人有目共睹,断做不得假的。   他深深凝眉,一边遣将军速去安定军心,一边急召谋士重新来议。   最先赶来的,是军帐紧邻他所在的长子袁谭。   袁绍眉宇深索,心中莫名有股不祥预感不住徘徊。   他忽看向安静侍立一旁的袁谭,以自语般的轻音说道:“操竟亲自压阵?何也?”   袁谭垂目,态度恭谨,口吻却是傲然:“必是操贼兵粮已绝,穷途末路下,欲孤注一掷,方行此险招。”   当真如此?   袁绍默然不语,仍在凝神思索。   待沮授等人火速赶至,他询诸人意见时,得到的看法依然不一。   郭图信誓旦旦道曹操粮草已尽多时,由其近日遣别军截击粮车、却只燃辎重而取粮去便可见一斑。现已是强弩之末,做困兽之斗耳,正可谓机不可失,宜应迎而立破之。   许攸则道曹军固然粮乏,然正因新截获数十车,至少可再撑近十日之久。为何昨日不以那投石机做掩应、却偏选今日强攻?曹操素来兵精谋长,变化多端,绝非莽撞行事者,不可轻敌,宜继续按兵不动,以逸待劳。   荀谌待被袁绍直接问及时,才简略回道:“虚实相生,恐诈生变,以谌遇见,眼下当静观其变。”   便是赞同许攸所言了。   袁绍心知三人所言各有道理,愈发犹豫不决。   他举棋不定间,素来不合的许攸已又与郭图唇枪舌剑,全不顾体面地争成一片。   日复一日,何日才能消停!   袁绍只觉头痛欲裂,最后被逼无奈,才看向神情冷漠、自入帐以来便不发一言的沮授。   又做这番不逊情态!   袁绍勉强压下那口被对方这副浑然事不关己的态度所勾起的火气,故作和颜悦色道:“沮卿认为如何?”   沮授却未立即回话。   他心情复杂地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了这从不听取自己意见的主公一眼。   忠言逆耳,谗言顺听。   在屡屡受挫后,他已心若明镜:主公此刻想听取的答案,实则只有郭图的。   见二人僵持,帐中一时静默,连争辩不休的郭图与许攸二人具忽止语,意味不明地盯着这双貌合神离的主臣看。   往日还会大呼争论、与主公斗得面红耳赤的沮授,此时却只觉意兴阑珊。   但见主公难得好声气,他终归压下讽言,难掩疲惫地提醒:“无论操贼作何盘算,其历有善战威名,现亲临前阵,必壮士气,主公当速往对阵,以免兵气为之所夺。”   具体如何应对,待筹码更少的曹操主动出招便是。   “善。”   袁绍胸口剧烈起伏片刻,终究平复心气,傲然起身,命人为自己着甲。   曹操身着戎装,久违亲出壁垒,率二千步兵持重橹镇中军,左右分别由曹仁、夏侯惇率弓、步兵拱卫。   落于绍兵眼中,可不正是玄甲曜天光,矛密锐如林。   诚如沮授所言,曹操善于用兵,已为世皆知。   袁绍四世三公之胄,仗河北雄师十数万,仍受其十之一众所遏,久久不得南下……亲历此事者,无不知晓厉害,暗惧其兵精气盛、足智多谋。   眼下敌帅亲自临阵,莫非是要倾尽而出,于今日一决生死?   此念甫一生出,便于众人心中徘徊不去。   纵使张郃等将领与兵卒同在,不住催马穿梭其中,鼓声不停,人们六神无主下,只愿信自己亲眼所见。   而他们双目见者,便是那“曹”字旌旗张牙舞爪,己方身后却久久不见主君踪迹……   尽管曹军不知为何,久久未曾发起进攻,只严阵以待,袁军一方士气仍不可避免地不住下跌。   真不知在后方主营,众谋士同主君究竟商量得如何了!   张郃急得嘴角都快生出燎泡来。   正当他似一匹尾巴着火的小马般四处流窜、首尾难顾,更不知如何挽救此颓山时,耳畔终于炸开一道天籁般的呼喊。   “主君、主君,已至!   一道难抑欢喜、高昂得显得怪异的声音如此喊道。   “袁大将军终出矣,稀客稀客!”   曹纯爽朗大笑道。   此揶揄之言一出,顿引得一些同样好事的曹军兵士嬉笑着重复,还自发添了些带乡音的污言秽语。   他们可不在乎什么是“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的汝南袁氏,只知这是不死不休的河北之敌。   这不堪入耳的嚷嚷声,直惹得袁绍军中士卒愤怒不已。   眼下主君已至,他们士气大振,当即毫不示弱地回以破口大骂。   双方很快骂成你我不分的一团,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曹纯,则已急不可耐地不住回头看了:奉命守于主公中军稍前些许的位置,率虎豹骑按兵不动多时的他,早已感到百无聊赖。   待见那久违的“袁”字旌旗迎风飘扬、姗姗来迟时,他眼睛一亮,不禁吹了记极其响亮的口哨。   他本满心以为,这便是主公所候之机。   可袁绍分明已出来了,主公仍纹丝不动,好似还不住往他这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究竟是在枯等什么?   曹纯心里叨咕不断。   哪怕他明显面露困惑,主公也无再度遣人传令、替他解惑之意。   曹纯旋即又有了几分后知后觉:主公一直朝他处张望,所意好似非他,而在于紧邻自己的虞临。   此番出兵……莫不是同子至有关?   此念甫一生出,连曹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虞临再生得貌美,又有驭虎之能,也不过是初来乍到。   以主公的审慎,又有郭祭酒的谋略,岂会做这般轻率的举措呢?   他是不信的。   他一边安抚同样烦躁的身下爱马,一边偶尔飘目偷觑因面覆金器而看不见容颜,只露一双微垂霜目,侧容静谧肃渊,更显凛凛若神人的虞临。   曹纯不禁佩服。   虞临分明年纪轻轻,却确实沉得住气,同是等候,较他要稳重许多。   正这么思忖着,曹纯忽瞥见什么,不由得怔了一怔。   旋即难抑好奇,脱口而出道:“子至!汝手中所持,何物也?”   虞临不知为何手持一对小巧玲珑、朴无纹饰铁管,时而朝绍军处看去,时而侧身垂首,同身畔赵云絮语。   被曹纯打断后,虞临转身看向那急剧凑近前来的好奇面孔,一手挡住欲要先声夺人的赵云,神色淡定地胡说八道着:“此物极目,可助观云气,是以名为云镜。”   即便早有不祥预感,赵云的面孔仍有一瞬的扭曲。   单是子龙,尚可辩称,道是凑巧。   现名与表字具在,又同指名道姓何异?   他艰难地叹息一声,用力捂了捂面。   彻底意识到虞临一旦开启复仇、当真是无止无休后,他不得不改了“主君”这口,闷声请求道:“还请子至就此打住!云已知错。”   分明二人间此刻仅有一步之遥,虞临仍是眸光纯然,丝毫未有偏移。   就仿佛未曾听到赵云的话语。   “喔!”   曹纯虽听见了赵云的话,却未听明白。   但他极快地接受了“云镜”这一名字,甚至还随口玩笑了句:“纯初以为,子至或以子龙名此镜也!”   赵云:“……”   见曹纯无意间助他进一步达成挤兑赵云的目的后,虞临颇感心满意足。   他大方地略过了这个令赵云意乱的话题,随口敷衍道:“台上负白赤双羽,腰佩金紫,胸戴黄徽者,可是袁本初?”   问归问,虞临实则已在心里锁定了对方。   刚一现身即能极大程度振奋士气,身据高地居中,且腰佩象征重臣的金印紫绶,胸前又戴象征中军的醒目徽识。   除主帅袁绍外,不做他想。   曹纯的注意力果真被瞬间转移。   他眯着眼睛,费劲地朝虞临所指的方向张望一阵,不甚笃定道:“约莫是吧……”   话语未竟,他余光忽捕捉到一物朝自己掷来,本能地一把捉住。   竟是虞临适才所用之“云镜”!   就这般慷慨大方地借给自己使了?   曹纯受宠若惊地看向虞临,却见对方的注意力已从袁绍身上移开,一手轻掩眉宇,似在凝神观日。   “时候快到了。”   虞临轻声对赵云说,后者微微颔首。   什么快到了?   曹纯下意识地顺着那道视线看去,当即就被灼灼日轮给逼退了。   罢了,横竖同他干系不大。   曹纯动作生疏地模仿着虞临方才的做法,将云镜凑到眼前。   呈于晶镜中的画面虽称不上多清晰,可那陡然放大的远处景象,仍将猝不及防的曹纯给狠狠唬了一跳。   “此何物哉!”   他似被火灼烧般赶紧挪开,当场惊呼出声!   平日根本看不清楚的精密细节,刚竟似突然蹦到他跟前似的庞大连那老对手张郃面上粘着的一小搓黑灰,都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曹纯按了按剧烈起伏的胸口,频繁拿起放下,不住对比。   他很快掌握门道,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也因铁管桎梏视野,遮蔽天光,他一时间未能发觉四周之变:那他潜意识里以为是听惯才渐渐忽略了的嘈杂,实则不知从何时起,陡然消失无踪了。   待曹纯终于意识到情形有变时,已是清风骤止,战野寂然。   怎周遭好似陡然间暗下来了?   一片诡奇怪异的落针可闻后,变成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恐的议论声。   曹纯迟疑地放下云镜,仰首朝上看去。   旋即惊愕发现,适才静然悬于苍昊、灼照万物之绚目日轮,竟有一隃忽遭阴翳蚀噬!   如此怪奇天象,岂能不令观者遍体生寒。   时驰若飞,暗影噬急。   耀光疾堕,唯残晖赭赤。   无论曹营袁营,具都屏息震竦、寒气砭骨,莫不敢动,只怔楞视那曒日受噬的景象。   不过少顷,已是昏曚徐侵野,暗若蒙乌纱。   “子龙。”   唯有曹纯被这稳声轻唤惊醒,忽觉余光有金芒微闪。   他条件反射地侧目看去,却仍落后那平地骤起的迅风一步。   “子至?”   他懵然道。   只堪堪捕捉到一道柔如鲛绡,曜若流金,舒譬垂天之云的残影,于自己身侧雷奔电激而过。   下章回收文案第一句。   这天的日食不是我编的!是《后汉书献帝纪》记载:“(建安五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历史上的曹操也曾借此朔日出兵,只是出战不利退还。 第88章 第 88 章   “今有朔……竟真如子至所言!”   自阴初蚀日之启,平日好笑语的郭嘉,便再无嬉笑之姿。   他着一袭长袍,袍袂随风烈烈,徐展那自荀彧处得来的心爱折扇,执扇骨之手却有淡淡青筋暴起。   除这句喃喃自语外,他便破天荒地陷入了缄默。   双目更是犹如冻结般,死死凝固于阵中。   月魄吞阳,羲和顷刻尽没;日冕失色,仅余墨盘高悬。   此玄夜骤临、烬火彻熄之时,那道牵他心、动他魄之身影,就此幽幽潜入暗夜。   郭嘉虽彻底失了那人影踪,心却因模糊知晓对方计划而愈发悬起,急促呼吸似胜此刻金鼓密集。   哪怕明知虞临身具神异莫测之处,性少言,却言之必中……然其言语过于荒谬,以至于他始终将信将疑。   只是曹军已濒近穷途末路,尽管希望渺茫,他也愿冒作无用功之险,鼎力劝服主公。   他知晓,主公亦是如此。   但亲眼目睹对方早前轻描淡写所道出之话语,真如此迅疾应验,郭嘉仍抑制不住地感到战栗。   就连深谙星轨之太史,亦难断朔日!   “子至当真身具神能。”郭嘉深深感慨道,满是小心翼翼地看向身畔荀攸:“公达认为如何?”   荀攸面若冰霜,对郭嘉所问置若罔闻。   郭嘉自知理亏,只得向贾诩使了个眼色。   接收到这则求助的后者,则不置可否地一笑,却似游鱼般滑手,一瞬便避开了他的视线。   荀攸的确仍着恼。   自昨夜郭嘉竟听信子至“戏言”定策,且成功说服主公亲自压阵、以迫袁绍现身时……他既惊诧懊恼,又觉无奈与愤怒。   从父令他照看子至之由,必在于此!   只叹他百密一疏,千防万防,也未防住个天性好剑走偏锋的郭奉孝。   荀攸恹恹地瞥了郭嘉一眼。   完全可以预见的是……无论结果如何,从父一旦得知此事,必将心下不平。   郭嘉锲而不舍地又冲荀攸搭了几回话,只换来曹营谋主冷冰冰的一句:“奉孝宜祈子至安然归返。”   否则怒极者绝非他,而另有其人。   郭嘉又如何不知?   他不禁替自己小声辩解道:“公达爱护子至之心,我何尝不晓?子至仪貌皎皎若月,心性纯如赤子,姿譬姑射仙人,此为众目所睹,我为俗夫,又岂会不喜!然古亦有言,鹏徙南冥,抟九万里。风积厚不足,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公达怎知子至非鲲鹏,又怎知我非劲风?”   见荀攸仍旧漠然无语,郭嘉继续道:“公达若彼时亲见子至神容,必亦信其言也。以嘉智浅,不足以窥大道至理,却晓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之害,正如用管窥天,用锥指地。然子至或为东海,嘉岂应以斗量之!”   见荀攸神色稍稍和缓,郭嘉连忙再道:“若子至果能安归,无论事成与否,嘉必将倾力护之,绝不令子至遭谮毁之难。况子至如真武勇至此,凭袁营死士之能,日后亦难害矣,何惧之有?”   他最后总结道:“譬木者,为舟则有沉日,以棺则有腐日,以器则有毁日。唯无用之木,方享寿年。然子至具英略,怀明志,又岂是甘于无用之人?”   适才一直不语的贾诩,此时轻轻捋须,忽主动出声。   他乌目沉静,口吻却是难得一见的笃定,断言道:“虞将军天预之能,远逾太史,仅此一事,便足见其绝非恒人,必可如约而返。”   话落,已是风偃层霄,寒凝如注。   荀攸长叹一声,仍未言语。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亦有邙风临世。   天光骤失,四周陡暗。   众目失神望日,浑然未觉有飘风起兮,且噎且暴。   连近在咫尺的曹纯,都只及捕捉至一道残影,跟遑论对此毫不设防、兀自沉浸于朔日之威下的旁人?   当罡风贯入敌群,敌众却对此一无所觉,只当是兽乱山林、禽惊杨木,才使林叶牂牂,茅草肺肺。   全然未曾料及,有一人如蛟龙入海、鲲鹏抵穹,弃马直驰,立贯核心。   敌友双方受骤临暗夜所袭,视力被短暂性地大幅削弱,唯虞临与赵云二人除外。   虞临盖因天赋异禀,而赵云则是听从虞临指示、一早便以兜鍪遮目,早早适应了暗夜。   即便按照计划,赵云只需守于中途,以防万一,接应虞临一二,他却仍竭力紧随。   然不过少顷,即不可避免被遥遥甩到了身后。   直至因冲袭过剧以致力竭,赵云终归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令他悚然而惊的是,他所停驻处,正是中途。   子至竟连这点都已预计到了么?   赵云浑身汗出如浆,维风微拂,直令他灼躯生寒。   他双目仍紧盯那道没入人海的疾影不放,任由胸口情绪翻涌,钦佩与羞愧混杂。   时至今日,他方觉,子至……竟从未有过一刻,在自己面前尽过全力。   因知晓时间紧迫,目标又受众军护卫,虞临自抵此世后,首回拿出了体能极限的速度。   纵受盔甲束缚,但那些负重于他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众人仍举头怔望朔日,或是喟叹,或是生惧,或是细语时,他已悄无声息地踏入袁绍三十丈之遥。   旌旗嶓嶓,凛雪袭兮。   二十丈。   虺虺其雷,劲风觱发。   虞临侵入看似严密、于他眼中却可谓漏洞百出的敌阵。   十五丈。   虞临步履沉静,如若闲庭信步,从容越过张郃身前。   张郃隐有所感,然纵使他立即侧过脸来,视野受阻的他只于恍然中感阵风掠过,又似有一声金器相击之锵音。   适才那是什么?   张郃狐疑地维持着回身的姿势,莫名紧张,却什么也未能瞧见。   十丈。   虞临清晰看见,那仍旧毫无防备的目标几乎近在眼前,他一手不疾不徐地探往腰际,无声无息地抽出特为这日挑选的短匕。   五丈。   锋刃亮雪,曜此残晖。   那高台上端坐之人,余光忽受那缕转瞬即逝的隐约银光所晃。   “那是何物?”   那不过一闪而过,却令袁绍无端心绪不宁,低声询道。   他缓缓坐直了因朔日而略微前倾的上身,一股莫名袭来的窒息感与恐惧,却若附骨之疽,依旧不去。   袁绍指尖冰冷微颤,心中满是不解。   他坐于己阵中心,身侧有数十忠心亲兵拱卫,绝非置身危堂。   可他……   他所惧为何?   旁人并未听见他那声出神低语,唯有沮授对那朔日奇景始终心不在焉,分神数缕于主公身上,才勉强捕捉片语。   沮授迟疑少顷,最终还是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主公可有”   “吩咐”二字尚未来得及问出口,利刃已然破风而动。   袁绍似见一道乌蒙玄纱落下,不等他指尖微动,喉间便已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锐痛。   令闻者无不脊背生寒、譬裂帛的血肉撕裂声,陡然入耳。   ……那是什么?   座边众人茫然睁大双目,无不怔忪,不敢相信适才所闻。   然而紧随其后者,则是铺天盖地的滚热血雾,与疆场之人至为熟悉的浓郁腥气。   沮授骤叫那突如其来的热血溅了满面,彻底怔住了。   他的躯体似乎早一步明了那为何物,方寸骤乱,魂魄亦丧。   眼珠子却如有意志般,缓缓朝旁转动,直至落在了那道本当是主公、此刻却悠然峙立、若隐若现的颀长轮廓上。   已渐渐适应黑暗的双眸,已能逐渐看清那道朦胧身影究竟在做什么了。   沮授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因戴覆面、而不见面容的刺客,修长一臂轻甩,将匕沥尽鲜血、利落还入鞘中。   他莫名清楚地看见了一道繁丽纹路,下映黄金四目。   乃方相式。   沮授眨眼间,好似又看得更清楚了一点:那金面纹饰,分明仅铭双目……   若以南垠之金,覆和璞之玉。   玄夜流光所护,唯隋侯之珠。   此金面方相式姿容闲雅,一手挽紧散乱长发、下悬一硕圆,仍朝下不住淌血;一足则漫不经心地踏于间或抽搐的带甲尸身之上,上身微微下俯。   不过端详瞬息,刚刚还那夺命短匕之手伸出,未经摩挲,即于此玄夜中轻易取得想要之物。   那物小巧精致,没于掌中,却有长影垂落。   正是主君往日片刻不远离身,极爱极重之金印紫绶。   沮授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如坠无缘之渊。   不可思议的是,他一方觉得四肢冰凉刺骨,一方偏又因此鬼神莫测之绮,而丝毫动弹不得。   人头取了,金印拿了。   虞临心忖,取袁绍人头之事,远比想象中要来得顺遂。   不过这到底是占了难得一遇的朔日为天时,又有曹操愿意配合为人和,唯缺地利之便。   且冲阵容易还阵难……虞临不去费神想“早知如此”。   他专心将金印入怀,再强行将那颗温热人头塞入鞬中,改取更适合格挡的长剑。   在利落完成这一切、转身离开之前,他短暂地跟身侧无端发怔、谋士打扮的这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愣愣地直视着他,双目却未有焦距,也未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显然彻底失神。   虞临微微歪头。   坐席距袁绍如此之近,又是文士打扮的,必是至关重要的谋臣。   那要不要顺手掳走这人?   迟疑不过是瞬息。   虞临可惜地想,刚刚在割掉袁绍头时,闹出的动静稍大了些,给他回营的时间想必已然所剩无几了。   他遂按下此一颇具诱惑力的念头,仍按计划不做任何多余的逗留,果断返身。   “主公……主公!主公!!”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那道毫无征兆的血雾喷洒而出,另袁绍周边之人具都陷入震悚。   这怎么会发生?   这又怎么能发生!   可即便他们再不愿相信,刚刚还从容地发号施令、受军士顶礼膜拜的大将军,现却成了一具断头尸躯之事,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的!   袁谭第一个做出动作。   “阿父!”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目,猛然扑往阿父的方向,双手颤抖地想去搀扶。   而在碰触到那血肉模糊的可怖巨创、唯独不见头颅时,他克制不住地浑身一软,发出一声不似人音的凄厉惨叫,撕心裂肺地嘶吼道:“刺客,有刺客杀了阿父!”   众人如梦初醒。   郭图迅速反应过来。   尽管不知主公分明身处己方阵中、却如何在顷刻间丢了性命的,眼下最为紧要之处,却是要在那身形鬼魅莫测的刺客面前,确保其长子袁谭无碍。   “护好袁青州!”   郭图飞速算计一番,顾不得去想那拥有鬼神之能的刺客为何只杀袁绍、而放过相距不过数尺的袁谭。   他全无形象地疾冲上前,忍着本能的恐惧,硬着头皮急身挡在袁谭跟前,口中大喊:“愣着做甚!还不速将此人拿下!”   然待那同样如坠冰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亲卫如梦初醒,纷纷做出应对,刺客却已潜龙入渊,顷刻间便冲出去十数丈之遥。   “为主君复仇!!!”   从惊慌失措的上峰们口中,后知后觉出方才之难后,军中不乏愿以死效袁氏者,无不暴怒而起,狂声大吼!   吼声如涛似浪,其中悲怆,纵不知内情的曹军亦一时惊诧不已,未做出丝毫反应。   绍军怎突然疯了?   他们满心纳罕地眯眼望去,然四周仍旧暗沉无光,只有目力绝佳者,可勉强于朦胧间见一道骤影随兵戈短接之琅急贯而出,又有浓重的血腥气阵阵涌来。   事前候于两阵之间,心急如焚的赵云,终于等到了主公的身影。   虞临分明只过去了片刻,可心知对方将身历何等险境的他,则只觉度刻如年,片刻难安。   若非怕扰乱主公之计,他必将紧随其后,奋不顾身地冲杀进去。   当察觉袁军中军骤起骚乱、喊声大震时,他的心更是被悬到了嗓子眼上。   即便是虞临遥遥现身的此时,只要对方一刻未在他眼皮底下真正脱险,他便一刻不得安心。   “子至!”   赵云丝毫不关心攸关曹军生死存亡的计划、究竟进行得是否顺遂偌大曹营,值他挂心者,自始至终唯有一人。   呼唤脱口而出后,他再无法忍耐,毫不犹豫地提枪策马,疾冲向前。   不过少顷,他已迫至跟前。   也叫赵云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主公如今的模样:虞临距他所在仍有一丈之遥,却叫数十力士死死围住,仅凭手中三尺青锋不住朝他处突围。   赵云瞳孔大放。   心神剧震下,他浑然未发觉看似狼狈的虞临,实则身侧已有近二尺空隙、根本无人敢近唯见往日若清风朗月、轻尘不沾的主公,如今竟是浑身浴血。   且始终不发一言,不知伤势轻重。   他的主公。   他的主公!   亲眼目睹如此情景,赵云只觉浑身气血奔张,血涌沸流,当即目眦欲裂!   竖子尔敢!   他此生从未如此勃然大怒过,不知此刻自身面若恶鬼狰狞,胸腔剧烈起伏下,愤声爆出怒吼。   “常山赵子龙在此,休害吾主!”   其吼声震耳欲聋,竟瞬间盖过追杀一众。   赵云双目赤红,单手猛力挽缰,挺枪跃马,以一骑直飞入阵中!   骏马嘶声扬蹄,重重踏上追兵胸骨,当即使其骨裂脏破。   与此同时,他紧持银枪之健臂迅猛挥动,反复冲突,连贯数人咽喉。   直令血花当场漫放、肉块迸开,惨鸣四起。   赵云对此置若罔闻。   待他以迅若霆击、无人敢当之势急速接近虞临,并以悍不惧死之力,反复以势冲阵,凭单枪匹马地连挑十数人时,终闻身后不住迫近的沉重蹄音。   骑兵纵马挺枪、冲击敌阵的喊杀声,也终于从蒙了层薄纱般、一直什么也听不见的耳廓中传入。   无需回头查看,他也知晓是曹纯率虎豹骑前来接应了。   况虎豹骑不过为先头部队,以曹操机敏果断,一旦清楚虞临是否得手后、绝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赵云对此,自是心知肚明。   只他毫不在意。   他兀自剧烈喘息着,身上已满覆敌血,伤口也浑然不觉疼痛。   他一手死死持枪、仍旧警惕四周,面皮紧绷,另一手则俯身去使劲拉拽虞临。   直将身形轻盈的对方扯到身后稳稳坐着,悬心才彻底落下。   先回去。   赵云紧抿薄唇,一声不吭,调头溯流而归时……忽被身后的主公臂绕一周,静悄悄地往他怀里塞了圆润一物。   绷得死紧的肩头,紧接着被主公安抚性地拍了一拍只是那股明显经过控制的巨力从后袭来,仍叫他身形倏然朝前一歪,险叫骏马受惊。   此为何物?   赵云重新稳住身形后,虽有余怒未消,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于是在毫不设防下,正正对上袁本初那双至死不瞑、满是震骇的双目。   注释:   1.鞬:箭袋,大小的确是可以塞下人头的!庞德就这么干过。   《三国志魏志庞德传》裴注《魏略》曰:“德手斩一级,不知是援。战罢之后,众人皆言援死而不得其首。援,钟繇之甥。德晚后于鞬中出一头,繇见之而哭。德谢繇,繇曰:‘援虽我甥,乃国贼也!卿何谢之?’”   2.太史:即太史令,掌天时、星历。其中自然也包括预言朔日(只是不准,下面会摘录一段失败的朔日预言)   《后汉书百官》   “太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丞一人。明堂及灵台丞一人,二百石。本注曰:二丞,掌守明堂、灵台。灵台掌候日月星气,皆属太史。”   3.一次失败的朔日预言出现在《三国志魏志二十一王卫二刘傅传》   译文:“刘劭,字孔才,广平郡邯郸县人。建安年间他充当本郡的计吏来到许都。碰上太史向朝廷报告说:“今年正月初一早晨将有日食。”刘劭当时正在尚书令荀彧的住所。在座的有几十人,听到这消息后,有的说应该撤销岁首的百官朝会,有的说应该把朝会推迟。刘劭却说:“梓慎、裨灶,都是古代优秀的史官,但是他们在预测水灾、火灾的时候,也会和实际的情况不符。《礼记》上说:诸侯一同朝见天子,进了宫门后有四种情况要中止朝见的行礼仪式,出现日食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按照圣人传下来的制度,并未规定有预测到反常的天象时事先要撤销朝见活动这一条;因为有可能到时候反常天象消除了,也有可能推算得不准确。”荀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指示朝会依旧按时举行。结果当天也并没有发生日食。   原文:“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也。建安中,为计吏,诣许。太史上言:“正旦当日食。”劭时在尚书令荀彧所;坐者数十人,或云“当废朝”,或云“宜却会”。劭曰:“梓慎、裨灶,古之良史,犹占水火错失天时。《礼记》曰:‘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者四。’日食在一。然则圣人垂制,不为变预废朝礼者;或灾消异伏,或推术谬误也。”彧善其言;敕朝会如旧,日亦不食。   3.“鹏徙南冥,抟九万里。风积厚不足,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化用自《庄子逍遥游》   原文出自两段话:“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当鹏往南海迁徙时,一击水就飞行三千里,环绕旋风升腾九万里,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的。”)   第二句:“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风的势头不够强劲,那就没有能力负载巨大的翅膀。所以鹏飞九万里,由于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才凭借着大风飞行;由于背靠青天而没有阻碍它的东西,然后才能图谋飞往南海。”   4.使蚊负山、商蚷驰河(商ju第四声):百足虫   出自《庄子秋水》   5.譬木者,为舟则有沉日,以棺则有腐日,以器则有毁日。唯无用之木,方享寿年   改写自《庄子人世间》,原木“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意思是:那是无用的散木。用它来造船,船很快就会沉没;用它来做棺材,棺材很快就会腐烂;用它来做器具,器具很快就会毁坏;用它来做门户,门户就会渗出脂浆;用它来做柱子,柱子就会生出蛀虫,这是一棵没有任何材料价值的树木。正是它的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才能有这么长久的寿命。 第89章 第 89 章   饶是久经沙场、自忖胆烈似赵云,也当场被炸得毛发悚开。   本能震惧下,他急急勒马,险些连人带头一同被甩飞出去!   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心仍有余悸。   主君究竟意欲何为!   赵云气势汹汹地回身,欲要控诉胡作非为、愈发热衷于自行其是的主君一番,却一下对上那方相式金面上的纯然双目。   瞑若暗,仍见漆目流晖,神光溢彩,甚至还很是通情达理地问道:“子龙可是累了?不妨换我来骑。”   赵云:“……”   对视不过少顷,他喉头那口刚提上来的怒气,便莫名全散了。   罢了。   喉结克制地上下滑动一阵,赵云最终只是紧了紧持缰的手。   他木然地想,即使看似有悖常理,终究是主公一番好意。   主公孤身入万军之地,淋漓浴血而战,经九死一生之险。   如此艰难所得,却毫不犹豫地塞于他处他又非不识好歹之辈,何当怒耶?   如此强行自我排解一番后,赵云才勉强松开了攥得紧梆梆的拳头。   “不必。”   他言简意赅地答话后,便泄愤般猛力将那人头塞回鞬中,放回虞临怀里,旋即继续闷头驱马回营。   虞临一直仔细观察着赵云。   虽因对方背对自己,无法辨明具体神容变化,但不喜的姿态却很是明显。   他倒不认为自己有多失望,只略感可惜:毕竟即便赵云想要予以保留,这颗人头也肯定是要交给曹操,才能发挥出最大效用的。   他只是想将辛苦获来之物,先由身边较为亲近之人先过目。   ……子龙果真不喜曹营,才会如此不好这份于曹营而言至关紧要、见之必然欣喜若狂的重礼。   虞临任由思绪发散一阵,又静静端详了一番天色。   蚀日将明。   他于是轻轻地拍了拍赵云青筋绷起的手背,示意其驻马停下。   “主公?”   尽管他们如今已置身曹军阵地中,然四周暗无天日,只得兵荒马乱的喊杀声,极易误伤。   纵使是平日对虞临几乎言听计从的赵云,此番只一心惦记血人似的主公。   他虽意会驻马,却不禁迟疑:“眼下查看伤势要紧,不若先还”   虞临刚摘掉最碍事的兜鍪,正要取掉面具。   闻言一定,略微歪了歪头,漆目定定地望向赵云侧脸。   “子龙又唤临作‘主君’了。”   这意味深长一声,却如一盆冰水。   直接将适才还威风凛凛的小赵将军那还略显发热的头脑,给一下泼凉了。   赵云嘴唇翕动数番,干巴巴道:“……子至。”   他踧踖不安,尚不知这亡羊补牢的举措是否有效,周遭惊呼骤起,又有异变忽生!   赵云警惕抬首。   适才墨玉高悬,驱幽冥如晦,令白昼失色,万物无光。   然亦是仅于顷刻间,天光复现,日轮自亏而圆,自晦而明。   金环重光,光魄穿云,赫赫照临八荒!   朔日已尽!   曹营诸士骤遭金锋所袭,只觉刺目难挡,纷纷骂骂咧咧地抬臂遮挡。   相比之下,袁军将兵固同受锐芒所扰,许多人所做的头一桩事,却是不顾双目泪溢,恨恨往那罪魁祸首所在望去!   可恨,可恨!   竟敢凭此朔日之风,入他们千军万马宛若无人之境,公然绝明公性命!   他们必要记清此人相貌,此仇倘若不报何能不报   那道原本已深入漫山塞野的曹军腹地,只余些许轮廓由他们远望的身影,俨然对那一道道灼灼目光有所感应。   少顷,却是驻马不前,大大方方地回过身来。   得见对方真容那一刹,众目不受抑制地瞪大,口呿而不合,舌高举而不下。   那便是害了袁公的恶徒!   依稀认得那轮廓的他们,此刻却难以相信双目所见。   怎……   怎……真会是如此神仙人物?   宛如狂风骤至,旂旐央央,旌旗卷卷,军士汤汤。   秋风烈烈,车马萧萧。   万千嘈杂却似骤静此时。   纵相隔甚远,仍不难分辨这一万般可恨之人之身形颀长,四肢修匀,譬隰间荷华,山中桥松。   其武冠已随兜鍪垂落,披鬒发如云,姿若垂棘。   腰佩三尺青锋,背负皓白象弭,上有覆面金光熠熠,姿仪昂藏悠雅,无不清凛翩然若姑射仙人。   偏那玄甲淋漓浴血,兜鍪炫赤影,如光垂虹蜺。   又似神魔临世、龙跃天衢。   正可谓不怒则威,不怒而怖。   绍众一时面色皆顼顼然,竟觉人若炽日,恍然间难以直视其华。   方相式现身于傩仪,本司驱鬼除疫一职,面貌本当狰狞摄人。   此君却非如此。   精致金具细致覆于皎白玉面之上,仅露皙润之额与韶澈双目,然足令人为之目凝魂授,不能遽语。   虞临于此突兀静然中微微侧目,风轻云淡地诸人一周,旋即从容敛目。   骏马骙骙,啴啴交错,载骤骎骎。   绍众短暂失神,曹操又岂会错此良机。   然他始终坐镇阵中,目力又不过寻常,适才只如其他将士们一般听闻袁军骚乱,方当机立断发起攻势。   袁绍这一昔为奔走之友、后同他反目成仇之死敌如今究竟如何,孤身入阵的虞临又是否得以安然身退,他皆都一无所知。   曹操以掌遮目,一面有条不紊地驱军压上,一面难掩心焦地不住返身回看。   很快便循那片诡异的静谧所瞩,捕捉到那尤为瞩目的身影。   说时迟那时快,他不过刚同那金制覆面上的双目遥遥对上,对方便一臂轻挥,云淡风轻地冲他掷来一物。   子至欲要何为?!   曹操难得露出惊愕之色,从武多年的本能,已令他伸手去接。   然那偌大皮鞬,终究来得更快一步。   于已然克制过的迅猛力道下,它径直飞跃多名军士头顶,已准确地击中曹营主帅的腹部,强行叫他接了个满怀。   曹操即便适才有了准备,仍被那物的迅猛来势击得一声闷哼。   恍然间,他只觉如被子龙机所掷巨石击中,痛感一下由腹部疾速蔓延至全身,叫他倒抽一口凉气。   子至……子至当真是好生怪力。   他表情扭曲,死死抓住缰绳,才未当众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直令目睹这一幕的许褚等虎卫惊慌失措,只以为是刺客所为!   “何人暗害主公!”   曹操擦了擦额上冷汗,却是浑不在意地轻摆一手,阻止了许褚继续上前。   他仍疼得微躬着上身,另一手则紧紧捏着那皮鞬,对部下们关切的问询置若罔闻。   当潜意识里猜出此或为何物时,他身似火灼,方寸乱似鼓动,哪会计较虞临此举轻率唐突、又如何会在意身上所着这百炼明光铠腰腹处出现的明显凹陷?   曹操屏息,目光精炯,以微颤双手将鞬中之物取出。   即便面部扭曲,又因血污碎肉而显得狰狞可怖……   但同对方相往多年的他,又岂会认不出此人头之主?   袁本初。   正是本初!   曹操浑身僵硬,一时间五味杂陈。   然这怔忪到底不过片刻,浅悲便似刚刚那中悬墨玉般一霎尽散,至喜之泪瞬盈双目。   他再抑制不住心绪爆发,哈哈大笑起来!   “得遇子至,吾何其幸也!”   曹操畅快无极道。   他虎目中犹存泪光,然相较起唾手可得之袁营,他所做的第一桩事,却是回首望向远处虞临所在。   对方亦仍凝视着自己。   他甫一望去,便隔此千军万马、铁林金戈,正正对上那譬无喜无怒、惊丽绝伦的回眸。   纵岁月若驰,亦当为此时留驻!   他只觉胸中气血疯狂涌动,溢有豪情万丈,若非时机不对,他更欲述此衷情于笔墨,为此子之无双神勇、睥睨仙姿赋诗一首!   子至,子至!虞子至!   曹操勉抑澎湃心潮,不住默念。   此正乃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许褚等人反应亦不可谓不快。   在短暂的呆滞后,他们同样认出了那枚怪眼熟的脑袋。   许褚的嘴猛然张大了。   ……可这袁大将军的项上人头,怎忽飞到主公手里了?!   顾不得多想,他们至为清楚的,是眼下当作什么。   “虞将军天威,绍贼授首耳!”   “绍贼头颅在此,尔等还不速降!”   “绍贼已死,首恶既诛,降者不杀!”   “绍死,绍死!”   呼喊震天,啸声齐举,若排山倒海,一方则寂然无声、或泣音阵阵。   纵张郃死命率亲兵抵挡、试图收拢残卒,喊得嗓子嘶哑疼痛,亦挡不住此水泻山颓、星散流离之势。   他最后只能茫然地大睁着眼,气喘吁吁自高处看着片刻前还阵势严整的阵落溃散、再不成军。   那死得可不是颜良文丑般的大将,而是三军主帅、名震河北之势主袁本初!   非但主心骨于己方阵中遭到斩杀,头颅还落入敌军之手哪怕是寻常小卒,亦知士气高低之分,从而晓官渡战局胜负已定。   他们败了。   河北十数万雄师,竟当真这么一败涂地了!   张郃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茫然垂首,看那士气高昂的曹军似蛟龙入海、轻而易举地淹没了仍顽强抵抗的那小股袁军,将他们冲撞得溃不成形、血肉横飞后……   不知是用力过剧、或是心中怆然,他不住明显起伏的胸腹处逐渐传来一阵绞痛。   是这般痛彻心扉,令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嚎啕大哭起来。   完成袁绍头颅的传递任务,虞临自认已可功成身退,遂顺赵云的不断絮叨,由其带着还营。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倘若如此局势,曹操仍无法战胜袁军的话……那他不若趁早考虑,尽快带赵云换个主公了。   途中尽管频受擦肩而过的兵士投来的注目礼,但到底受令冲锋,目光至多稍作停留,便急匆匆地往前阵压去。   任谁都清楚,在对面诸将当阵受诛、军心尽丧时,亦是遍地军功,俯首即拾的大好时机。   攸关论功封赏一事,赵云却全然漠不关心,只不时将不安目光投往身后虞临。   他自非无由来地这样做。   尤其当他察觉到虞临虽语气如常,然竟一反常态地主动挨靠在自己脊背上,频频阖眼,呼吸更较往日急促些许时……   赵云便知适才自己亲眼所见那触目惊心的血人模样,绝非虞临所表现出的这般慵懒闲适,心中更加怏怏不安。   二人逆流而归,片刻后即抵达零零落落,无多人马的营房。   赵云甚至看见,即便是那瘸了条腿的伙夫,也激动地拄着那根木棍,一蹦一跳地提着长刀急出营外。   虞临则在不久后,凭借过人耳力清楚听见,由袁军那乱得与前阵不相上下的本营处遥遥传来的鸣金收兵之音。   凄怆而悠长,似袁氏死臣之哀哭涕泣。   袁军大败。   虞临平静地聆听片刻后,便不再尝试分辨那其中混杂的尖泣痛骂声。   然他刚欲翻身下马,便被赵云制止。   “还请子至见谅。”   赵云紧抿着唇,率先落地,向虞临请示。   虞临迟疑片刻后,还是任由对方伸手,将自己搀扶下了马背。   他刚一落地,便不禁纳罕这地面分明看着干爽,踏上去时好似却似才下过雨的泥地般,令履底感到几分难以着力的发软。   这是为什么?   虞临不及细想,四周不知从何地涌出一大群面孔或陌生或熟悉的人来。   一众嚷嚷闹闹,顷刻间便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还是昨日曾打过交道、从对方处得过一张药方的华佗。   只不知为何,华佗此时神容依然疲惫,却一扫昨日从容,瞳孔微颤。   想到那张昨天连夜遣人送往广陵的药方,虞临便友好问候道:“一日未见,华君可好?”   不料华佗听后,瞳孔反倒倏然放大了。   他却只顾拽着自己一手,上下不住打量,面色棲棲,如其长须般煞白。   营中发生何事了?   虞临难得有些迟缓地想。   他以为这些围着自己的人便是营中闲着无事的全部了,不料这一念头才刚出现,远处便传来一阵零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虞临无声抬眼看去。   来者正是一直于高台观战,现亲自来迎最大功臣的三位谋士。   郭嘉最为激动,本冲得最早最急,然因体质最为羸弱,于是很快力竭。   在以此生前所未有的疾速奔出十数丈后,他面色已然通红似血,汗若雨下,气喘如牛,双股不住打战。   “子至……子至!”   他眼见距虞临越来越近,双眼冒光。   又凭一口气坚持前冲几步后,实在缓不过来,只得狼狈地躬身扶柱,一手揉发软双膝,胸口剧烈起伏。   虞临慎重地盯着他看。   不管见潦草人几次,他都会因对方展现出的羸弱一面而倍感惊奇。   赵云正偷偷用力擦拭着自己面上半干不凝、恐怕略显狰狞的血痕,见状一时失语。   对这令人不忍卒睹的场面,他不禁想:倘若叫不知情者一眼望见,怕要以为适才于千军万马中轻取敌首、又以一己之力杀出重围者非子至,而是看似已去掉半条命的郭祭酒了。   贾诩与荀攸几乎并肩而行。   且二人目不斜视,步履不疾不徐,毫无怜悯地越过了喘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同僚。   眼看将行至虞临跟前,荀攸正要开口,眼前忽有一道疾影掠过。   荀攸一怔。   越过他的,怎是丕公子!   慢着……丕公子究竟是何时回营的?   荀攸百思不得其解。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一改往日沉稳持重,而显得焦躁不安的身影一阵,忽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眼看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虞临干脆放弃了本能的抵抗,逐渐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应周围人好似喋喋不休的问候,顺着曹丕的引领来到伤兵营,又安静地躺在榻上,由人们替他褪去脏污不堪的铠甲,拆去散乱的发冠,除去长靴……   “虞君。”   曹丕轻唤道。   他神态间好似还略显别扭,言行举止却极其明了自始至终都挡在了旁人面前。   他定定地望着神色漠然无波,却因赤衣浸血、唇失丹色,而显得无比脆弱的虞临,眸底有一瞬的迷乱。   短兵相接间,朱侵白玉,血污玙璠。   此时此刻,对方终于不复华星出云之遥、上天垂彩之曜,而更似鲲鹏损翼,云翳望舒。   往日需竭力仰首,方可观见星月之明。   而如今星月仍皎,却破天荒地有了白露轻坠、俯视清波之美。   望着这样不同往常的虞临,曹丕心澜万丈。   ……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竟任人摆布的虞君。   曹丕浑然不察,自己无意间将嗓音放得极轻,似恐惊扰了静憩的对方:“虞君可闭目乎?”   虞临只安静地凝视了他一阵,似在审视什么。   曹丕不禁屏息,然下一瞬,虞临便当真遵照指示、安逸地闭上了眼。   虞临的确未去戒备这只幼崽。   他任由曹丕亲自取一柔软湿帕,摘下那方相式的轻薄金面,又替他仔细擦拭面上污血。   尽管幼崽的双手隐隐发颤,动作仍轻柔得不可思议,如以绒羽轻轻拂过。   而于帐中萦绕不去的,是浓重的血腥气,混有更为浓郁的药草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得曹丕忽道:“虞君,毕矣。”   虞临这才徐徐睁开眼,却未聚焦到什么具体事物上,思绪亦有些飘散。   他忽想,即便是荀彧最初所用的熏香,也无疑要比这些象征死亡与受伤的气息,要舒心许多。   或许在确定安全的地方,被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围住的缘故他身边躺着接受治疗的是赵云,虚弱的潦草人和大从子也在,为首者又是往日冷漠、难得面露关心的幼崽曹丕。   虞临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当真可以放松下来了。   刚才未太在意的是,他如今铠甲上下,连发带面,都糊了诸多敌军血肉,久违地弄得脏兮兮的。   就像是被丢入污泥中踩了一脚的寄居蟹。   除脏污之外,这份黏糊不堪,则令他忆起丧尸的断肢处所流出的尸液。   似曾相识的触感,就如他亲手凭剑突围、不断为保全己身杀死同类时般,皆令他极感不适。   虞临不愿细想这些。   他此时更想作的,是去洗浴、更衣。   同时因一夜未眠、又全力冲锋过后,他久违地感到些许疲惫,颇想睡觉。   血可能流多了些,伤口也确实有点疼。   不过此时的细菌感染远不如丧尸毒素,除疮口失血及引发的疼痛外,不至于对他造成更深层次的影响。   虞临一边任由华佗等人摆弄自己,一边漫不经心地分析着。   只是不知不觉间,众人的声音变得愈发遥远,直至彻底听不见了。   首回,虞临身处大庭广众之下,沉沉坠入睡眠。   注释:   1.顼(xu第一声)顼然:形容神情颓丧、失意不振   出自《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   2.隰(xí)间荷华,山中桥松: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丛生的水荭。“桥”通“乔”,意为高大;“游龙”是一种水草名,即荭草、水荭,也叫红蓼。   化用自:《诗经国风郑风山有扶苏》:原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3.载骤骎骎:骤,马飞奔。骎骎,马速行貌。   出自《诗经小雅四牡》“驾彼四骆,载骤骎骎。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4.骙骙(kuí):蹄声。一说马强壮貌。   出自《诗经小雅采芑》:“四牡骙骙,八鸾喈喈”   5.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意思是猛禽上百只,也赶不上一只大雕。常用来比喻众多普通人比不上一个杰出的人才,强调个体的卓越远超众人;出自《汉书邹阳传》 第90章 第 90 章   于众目睽睽下失了主帅,河北袁军悲怆万分。   除袁氏死士外,寻常将兵可谓斗志尽丧,任人蹂躏。   更遑论曹操智奇谋深、岂会错失如此良机?   纵袁谭强忍悲痛,于郭图等人扶持下仓促行主帅事,又有良将张郃等人始终奋战,仍难挽败局。   平心而论,袁绍数度身执矢石、亲自拓土四州,八载所积之威,是为虎父。   而袁谭为青州刺史亦有多时,行军旅事,忠心耿耿佐君父之业,绝非犬子。   倘若假以时日,又或是袁绍肯予其嗣子之名,亦能成就一番事业。   然在军心彻底灭失之际,堪堪居长,难以服众之袁谭,又岂能力挽狂澜?   望着心犹不死、试图助袁谭负隅顽抗的郭图一行,荀谌一言不发,心中却如明镜。   即便袁本初死而复生,对此兵败如山倒的局势,恐怕也无力回天!   显得尤为漫长的朔日,终于结束了。   越到后头,曹军便越无需多言:只消以一力士取极长银枪,高挑袁绍头颅,驰骋招摇往返、四下传示,便足令袁军溃散。   降者无数,臣属流离。   情况最为危急之时,袁谭别无他选,只得于郭图辅佐下,灰头土脸敛四千残卒连夜渡河,暂且退守黎阳。   黎阳营寨坚固,一时攻之不下,且余者多为袁门死士,绝不愿降。   心知这点的曹军遂见好就收,未叫这场弥天大胜冲昏头脑除极少数被近在眼前的军功迷了心智、忽略军令往前冲的卒子被斩杀外,余下的多听金号,似百川归海般回到各自将领麾下,有条不紊地朝后营撤去。   只不过这时的曹军后营已非官渡,而为原先袁绍驻营所在了。   袁谭于高台处亲眼见证张牙舞爪的曹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外,才稍稍相信,自己当真得了喘息之机。   他端正坐于阿父曾坐的毡席之上,听着郭图辛平等人的苦口婆心,心下却唯余空茫。   就连往日充斥着谋士间的唇枪舌剑、总令阿父头疼欲裂的帐中,如今也仅剩寥寥几人了。   何至于此?   他喃喃自问。   他堂堂汝南袁氏,世布恩德,为天下士人所附!   凭阿父八载经营,如今更据四州之地,凭重资强实而来,讨曹理应易如反掌,缘何久持至此,又何故于一夕之间落入如此悲惨境地?   袁谭思来想去,唯得一解。   只怨那取阿父性命的可恨刺客!   只是心中一角,又忍不住无声埋怨听信刘氏女谗言、始终青睐三弟袁尚,而不愿立身为长子的他为嗣的阿父。   按袁谭的想法,应驻守曹军一时难以强攻而下的此地观望一二,并即刻遣人去信镇守邺城之地袁尚,将阿父受曹军一无名将领所害之噩耗告知。   纵袁军数载内再无南下之力,此富饶丰沃之河北诸州,却断不可丢了!   袁谭稍稍冷静下来后,知晓一些不过慑袁氏之威方假作臣服、怀诡归降之郡县,必将逢风而起,高举反旗。   此时正如身寄虎吻、下履薄冰之危,需即刻由邺增兵守于大河北岸一带,方可稳住袁家基业!   然他此念甫一冒出,便听见郭图那道似鬼魅般蛊惑人心的声音道:“今明公已薨,谭公子功高劳苦,侍父如一,且寄身军旅,蹈履水火,立战功赫赫,威望无媲。观公子尚,空予美言虚誉,不见亲至险境,而安然于后方。倘若贸然告知,审配逢纪贼心甚重,其盘算可谓不言而喻,必害袁青州!此何其不公也!”   袁谭心乱如麻之际,曹军则忙于清点战果。   于兵荒马乱中,有幸且有能随袁谭渡河之人,自是只在极少数。   至于那愈八万未及渡河者,多由张郃、高览等将率众降,少数星散四落,踪迹难觅。   绍大将沮授、谋臣许攸等亦被俘。   压抑多时的曹军将士蜂拥入袁营。由河北那膏腴之地所送来的一车车粮食,自是连同诸多辎重、图纬与珍宝一同,归了胜方。   苦熬近一载,终于得此大胜,曹营上下皆喜出望外、或是涕泣,难以自已。   曹操亦爽快,当即下令设宴赏军以表庆贺,而除当值者外,皆以大飨犒劳。   出征时固然不可饮酒,然收缴来的大批粮肉,却可叫饥肠辘辘的将士们终于可以敞开肚皮,美滋滋地吃上一顿带满满肉荤的饱饭了!   普通军士所求,莫过如此。   而在众人忙于大口吃肉喝汤时,除了“再添一碗”嚷嚷声外,被人们念叨得最多的,自然还是此战当之无愧的最大功臣。   若不是虞将军天威神勇,只身凭风跃入千军万马、于幽冥之翳轻取绍贼首级而归,他们还不知要被困在官渡这鬼地方多久!   “虞将军可好?”   “怎不见虞将军?”   “我听闻虞将军伤得可厉害!要早知晓,我”   很快便有人听不惯他的自吹自擂,当即揭穿:“你能如何?似赵将军那般威勇,出来都跟个血人似的,你倘真去了,此时锅里盛的肉里,怕还有你的一份!”   “哎,你个浑小子,偷偷藏肉作甚?这够你吃的!”   能养活十万绍军的粮食,又岂会喂不饱如今不足万数的曹兵!   被点破小动作的那人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半晌才在好事同袍的逼问下,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这不是不见虞将军么?我寻思着过一阵便去寻寻看,倘若真寻着了,总不能空着手罢!”   对他们而言,这油乎乎的大块肉,可是几年里都不见得能吃上一回的,也是一时间所能想到的好礼了。   “呿!”   见他突露这扭扭捏捏的羞涩状,同袍倒未嗤笑他。   只在讪讪搓了搓那傻乎乎的脑袋后,挠头道:“你还不知晓么?因虞将军伤重,又恐有余党贼心不死,乘隙害了他,主公索性命虎痴将军亲自把他搬到主帐里头去了。”   “且似你我二人,具能混个饭饱肉足,虞将军为此仗功首,日后必要晋职升侯,如何会少了这块肉吃!”   这话一出,那人才满脸失落地暂且作罢。   令许多人牵挂不已的虞临,此时的确安眠于主帐之中。   昨日还归属绍军的营地,现已彻底为曹军所收,而袁绍那顶尤为宽敞舒适的军帐,自也叫曹操笑纳了。   众所周知,曹营兵乏粮绝,彼时已濒临绝境。   因而虞临先前所建,正可谓西江之于枯水鲋鱼,以不世之功相誉亦不为过。   身侧有此追电逐风、英武绝伦之神将在,主公大业,又何愁不成!   况众人心照不宣的是,此时此刻,令主公曹操最为在意之人,除虞临外不作他想。   甚至在确定彻底锁定胜局后,曹操并未亲自领兵追那穷寇、继续扩大战果,而是在令行军至急之曹纯与夏侯渊前往,立即旋身返回本营,亲自查看虞临伤情。   见虞临已然陷入昏睡,连周围人来来去去发出的些许动静、亦未能将他唤醒,曹操不禁心下一沉,先前近乎洋溢的喜悦也一下褪去大半。   “子至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他急问仍忙于为虞临清创的华佗。   华佗累得连满额的汗都来不及擦,闻主公垂问,也未露恭敬相,只头也不抬道:“甚重。”   又毫不夸张地补充道:“他人若受如斯重创,恐早已殒命矣!”   只是这世间除眼前这位外,又有何人有那勇武胆略、胆敢只身闯入万敌之阵、亲枭敌帅之首,还当真能做到全须全尾而退?   曹操深深凝眉,难掩忧虑。   他屏息注视睡容平静的虞临一阵,之后却未转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在塌边坐了下来,目光始终未曾从虞临身上移开。   主公突然督看,华佗却丝毫不受影响。   先前亦然来看望虞临的人堪称络绎不绝,他起初还随口应付几句,后便不予搭理,只专心治疗眼前这极其棘手的伤患了。   横竖大多来问虞临状况的,也并不喜欢他所给出的真实答案。   华佗面色沉沉,继续剔除箭毒,手稳当如故。   其他医工却未有这等好定力,唇齿颤动,暗暗心惊,下手时也愈发小心犹豫。   曹操心事重重地坐了一阵,指节轻敲膝头,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他抬手召来侍立帐门处、隐蔽朝内张望的许褚,低声令他遣人往袁营库储一趟。   “凡有药材,悉数取来。”他沉声补充道:“尽快!”   望见帐中惨状的许褚早已心急火燎,闻言虎眸一亮。   “喏!”   他甫一领命,当即就似一阵飓风般刮出去了。   听着这番顺耳之言,华佗才得暇抬眼,看了忧心忡忡的曹操一眼。   曹操又坐了许久,直到需他亲自决断的事越积越多、谋士武将不得不频繁进出伤兵帐,知晓如此下去、必会扰了虞临休息时,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只他离开之前,还一言不发地带走了虞临原先所着、现已破烂不堪的碎甲,与那满是刀口箭创的血染里衣。   华佗于此不管不问。   当他远远望见虞临唇无血色、眸光微涣时,就已隐隐预感大事不好。   昨日见虞临时,对方容仪闲雅,若清风朗月,谈吐沈静内明,翩然若神。   时隔不到一日,气血怎亏得这般厉害?   当那远看还算完整,近看实则被砍撞得支离破碎的铠甲彻底离了身,露出底下同样千疮百孔的里衣时,帐中人无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倒抽一口凉气。   就连见惯生死的华佗,都眼前为之一黑。   左下臂是断的,由上至下,哪怕只是粗略一数,少说亦有五十多处刀疮!   最为醒目那处,当属近乎贯穿右臂那道枪痕:深可见骨,血仍徐徐渗出,皮肉外翻。   华佗木然地望着那迅速汇聚的一小滩血。   如此沉重伤势,常人必因疮痛甚难忍,无法动弹,更有甚者,或早已因失血过剧而亡:譬身边这位赵子龙将军,已属极能忍痛一流,然受剔毒肉时,亦有片刻咬牙闭目,大汗淋漓。   再观虞临。   他适才是如何做到,顶这一身触目惊心的沉重伤势,既若无其事地自行站立行走,又云淡风轻地问候他起居的?   华佗百思不得其解。   思及虞临已陷入昏迷,又考虑到伤处众多,耗时必久……华佗迟疑片刻,大胆决定,先不动用麻沸散。   他于是一面小心观察虞临反应,一面指挥其他医工协助自己处理虞临伤势。   本应痛极,然虞临始终睡容沉静,皎容若画,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无知无觉?   华佗起初还觉安心,后反倒更加担忧,疑神疑鬼。   当见虞临平静如初,不闻痛吟或蹙眉时,华佗反倒更紧张了。   他反复探取鼻息,又频频观其胸口起伏,难得一边去毒清创,一边如此提心吊胆。   连见多识广的医工都难以从容面对的情景,更遑论旁人:当华佗以小刀剔除少许患处血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时,连原本坐得最稳的曹丕都彻底坐不住了。   他非觉画面可怖,而是实在无法容忍虞临遭受这血肉淋漓的酷刑。   在深吸几口气后,他用力闭了闭目,旋即带着涔涔冷汗,略显蹒跚出了帐门。   华佗也未在意这位丕公子的去留。   因虞临疮口甚多,纵他再轻车熟路,也需费上好些时候。   似虞临这般耐痛者,他当真闻所未闻,想必古来亦未有之!   伤兵帐中除同样接受治疗、已服药睡去的赵云外,其余人要么被这血肉模糊的情景惧走,要么则因大军连连告捷、落了事务在身,不得不前往处理。   噢。   华佗忽然想起,期间还接诊了个莫名添乱的郭祭酒。   他不禁嘀咕。   也不知这人怎么闹得,好端端地坐在营中,竟也能撞得额上起老大一个包。右眼还似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眼眶周遭发红发肿。   倒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华佗并未多想。   待将大小疮口具清理干净,敷上药,精心包扎好,天业已黑透了。   他仍未觉轻松。   毕竟今夜是否发高热,才是虞临可否好转的关键。   他刚准备歇上一阵,便被许褚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新营地里至于虞临,已早一步被虎卫众星拱月般围着,连人带榻地送去新营了。   待华佗换下沾满虞临鲜血的长衣,欲寻伤兵营时,却是被一留守帐外的护卫毕恭毕敬地请到了主帐处。   此显是主公之令:要问偌大曹营何处至安,自非主帐莫属。   主帐内应有尽有,外则随时有十数位人高马大的虎卫严密拱卫、可杜绝袁门死士复仇之心。   且主公所在处,无人胆敢喧哗再适合伤患不过,华佗自无不满意之处。   万幸,朔日之夜一切安宁。   待虞临重新睁眼,已过一天一夜。   他茫然望着陌生的帐顶,沉思片刻,又抬起被干净的布条裹得密实的手臂看了眼,很快猜出自己此时所在。   随神智彻底回笼,他不免感到几分惊奇。   自己非但当众睡过去了,连被疗伤和搬动时,也未曾惊醒。   看来他在潜意识里,已将曹营认作安全所了么。   虞临虽觉得意外,但也并未多想。   他难得偷懒,安心躺在床上,稍微复盘了下摘袁绍人头的过程。   在防护方面,他还是过于疏忽大意了:毕竟是深入敌营,即便有朔日掩护、多数人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情况下,他所受的伤、所失的血,也比预料的要多些。   不过,即便对那些未带丧尸毒素的皮肉伤置之不理,以他的体质,只消过个四五日,也多能痊愈了。   虞临一边思索着,一边无意识地动了动下先前断骨、现已重归灵活的手臂,终归没忍住,将妨碍他行动的那些布带拆了好些下来。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初时血肉翻出、甚是狰狞的疮口已彻底闭合,上余数道淡粉色疤痕,更似虎躯那斑斓纹路。   应是经过精心处理之故,愈合的速度比他之前料想的还快一些。   再过几天,这些疤痕便也会消失无踪了。   虞临浑然不知,自己的伤势足足将华佗吓得连守一天一夜,直到刚刚才因体力不支、不得不暂退小睡。   他的心神,很快被数道屏风之隔的帐外间处传来的说话声所吸引了。   虞临闭目静听一阵,很快分辨出除曹操、郭嘉、荀攸与贾诩的声音,还有一道言辞浮夸的陌生声音在叭叭。   噢,还有一个。   偶有发言,无不简要意赅,亦很是陌生的清朗声线。   营中又来了两位新谋士么?   虞临不甚在意地想。   他对谋臣具体如何出谋划策,向来不感兴趣。   而对小矮人主公的能耐,他尚有几分信心,因而认为在官渡大捷后,群龙无首的河北军,不会是其对手。   既如此,他任务应该已经圆满结束,完全可以赶在凛冬前回闻喜了。   外头在嘀嘀咕咕时,他先惦记了番赵云此时所在、伤势如何;接着思索着被迫搁置了好一阵的农书,接下来当如何写;又兀自畅想着回闻喜后的民生计划;最后还分神想了想荀彧。   诸如捷报等佳讯向来传得极快,应该要不了几日,荀彧便能在许都得到官渡大捷的消息了。   总是一本正经,为前线战事眉头深锁的尚书令,闻此苦候多时的佳讯后,必会大喜过望吧。   届时,荀彧会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么?   不知为何,光想象着荀彧那惯来从容淡定的脸上,涌现出难以自抑的惊喜表情……虞临心中便一阵莫名雀跃。   1.西江之于枯水鲋鱼   化用自“枯鱼之肆”的典故由来:《庄子外物》:   庄子家贫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许诺秋后借他三百金,庄子用“车辙中的鲋鱼急需斗升之水活命,却被人说要引西江之水来救”的寓言反驳,指出这种拖延等同于让鲋鱼等死,不如直接到卖干鱼的店铺(枯鱼之肆)找它。“枯鱼之肆”字面指“卖干鱼的店铺”,后多用来比喻处境窘迫、无可挽救的境地。   原文:“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第91章 第 91 章   许是面上瘀伤仍隐隐作痛,唇边裂口亦有些刺疼,郭嘉一手凭几,难得颇少言语。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初初归降、或因内心不安而卖力表现的许攸发表那通高谈阔论,一边视线游移,不时往屏风处投去。   他固然知晓,纵自己目光再炙灼,也无法越木屏而视内间之人,却难抑此无用功。   当郭嘉不知第几回看向那木屏时,略显散漫的目光,却突跟一双静深漆目对上。   当场被骇得心漏跳一拍。   因虞临身形极为高挺颀长,胜那扇可完全掩盖常人身形的高大屏风些许。此时即便只是寻常站立,也将现出上半张面容来。   他起身时未发出任何动静,刚盯着其中一名陌生人观察片刻,就被郭嘉发现了。   郭嘉居然这般敏锐么?   虞临意外之余,不免生出几分赞赏。   他冲不知为何变得鼻青脸肿、显得有些滑稽的对方微微颔首,简单示意。   郭嘉缓慢眨眼,这才确定了眼前非是幻象。   子至当真是醒了!   在张口之前,他遽然坐直了。   荀攸最先察觉到了郭嘉的表情变化。   他当即循其目所视处望去,便同样对上了那自屏风后悠然探出头来,宛若静水流深之目。   荀攸陡然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子至!”   虞临虽不解荀攸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颔首一礼,应道:“公达可好?”   此声一出,帐中骤然止声。   连同原本背对屏风的曹操在内,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若无其事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的虞临。   听到“子至”二字,许攸倏然一惊。   尽管虞临昏迷不醒了一整个日夜,其摧锋挫锐、勇者为先之举,却早再由那颗鲜血淋漓的袁绍头颅所伴,一夕威震四方。   虞临虞子至之名,如今足令袁卒挫锐,北军惧竦,冀地丧胆,幼儿止啼。   许攸难掩防备地望去,下一刻却彻底怔住了。   他满心以为,此具一夫绝勇者,必生得一副豹头吊眼,戾颈鸢肩,凶神恶煞的模样。   为何会……   许攸一阵恍惚。   ……其容仪,为何会这般叫人心醉?   纵知虞临已醒,然对方浑身鲜血淋漓、几无生气地卧于床上的可怖情景,却仍历历在目。   “仲康!速召华佗来!”   曹操断不敢疏忽大意,扬声呼许褚道。   话音刚落,他甚至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动作空前灵捷地在案上一撑而起,率先往屏风后疾行而去。   在仓促看了虞临一眼、确认其当真是凭一己之力站起后,却立即调转方向,似一阵小旋风似地刮出帐门了。   众人哑然片刻,却心照不宣地未问主公为何如此事态,只神态自若地重新往内间行去。   郭嘉走得最急,荀攸紧随其后,就连一向慢慢悠悠的贾诩,都与初来乍到的前袁营谋士,极其自然地跟了上去。   等孤零零被落下的许攸反应过来,内间的虞临已被谋士们似众星拱月,叫团团包围了。   虞临才刚站起来、还来不及多走动几步,下一刻便被这群熟悉面孔,一副如临大敌状地强行按回了床上。   虞临:“……”   他也是头回发现,当几位清癯单薄的文臣携手同心时,竟然能凑出这么重的手劲来。   他迟疑片刻,到底顺从了他们的力道,而未出力抵挡。   甫一躺下,他便凑巧对上了那陌生谋士的视线,当即得来对方彬彬有礼的微笑致意。   虞临下意识地回以颔首。   观这人年岁应与郭嘉相仿,身量则与荀攸更加接近,较为修长。   其眼尾与嘴角具都微微上翘,像是天生一副笑模样。   还一看就有些狡诈像是混了狐狸基因的变异人。   虞临在心里如此评价。   但真正令他在意的,倒非这点:此人无论修长身量、面部轮廓、又或是所用熏香,都无不隐隐约约地透着一股似曾相识感。   虞临从不质疑自己的直觉,也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他光明正大地端详了对方好一阵后,渐渐得出一个有些不可思议、偏偏又极为可信的结论来。   撇开那点像狐狸的特征这人形仪气貌,分明同荀彧极像!   但仅就他而言,自投身曹营以来,已足足见过三位荀氏子。   相较于其他世家而言,颍川荀氏于曹营的人口密度,已不是普通的高。   难道真的又钻出来一个荀家人?   虞临起初还想装作毫不在意,但视线却不住地往那人身上瞟。   在迟疑片刻后,他终归按捺不住好奇心,当面问出了口:“虞临虞子至,陈国武平人也。敢问,君可姓荀?”   这口吻正经八百、内容却无不显失礼突兀的话语一出,叫本还怀揣着满心愧疚的郭嘉,都当场“噗”地笑出了声。   他一边被嘴角扯动的伤口疼得“嘶嘶”叫,一边眉眼弯弯地夸奖道:“子至好眼力!”   虞临暂时没空搭理郭嘉。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狐狸眼谋士看,下一刻便见对方与身旁的荀攸,几乎是同时做出了瞧着一模一样、轻轻挑眉的动作。   那人由衷一笑,适才因上翘眼角而带来的黠慧感便淡去几分,而添了几分似荀彧的真挚温和。   他彬彬有礼地向虞临拱手一礼,亲切友善道:“某颍川荀谌,字友若。诚如虞君所言,文若确乃家兄。”   对上虞临难掩震惊的目光后,荀谌又含笑道:“自文若处,谌慕虞君馨望久矣,只憾所效非一,多时未能得见。今终见君,幸甚至哉!”   许攸似游魂般飘进来时,正巧听到往日冷淡寡言的荀谌、忽似变了个人般所说出的这等蜜言。   他惊疑地瞥了一反常态的荀谌一眼,心中暗骂不已。   这惺惺作态的荀门子好生无耻!   平日里故作清高,缄默矜持。待至美之人时,却会作如斯谄媚之态!   虞临仍将信将疑,只下意识地回应了这份善意:“如友若不嫌,唤临子至即可。”   在写给荀谌的信里,荀彧为什么会无端提到自己?   虞临忽想起了钟繇的反应:对方亦是一早就经由荀彧的书信介绍,认识了他。   难道……   荀彧已将与他成为朋友之事广而告之,令身边亲朋好友全都知晓了么?   但观郭嘉的反应,又不像曾听闻过他。   虞临认真思索时,眸光清透,那些逐渐涌现的疑问,几乎清晰地写在了眼底。   在场之人皆心聪沈慧,岂会看不出来?   他们只会心一笑,默契地不予解释。   反而自入帐以来便多是沉默、不似许攸好表现的荀谌,忽又开了口。   话分明是同虞临说的,荀谌却反倒笑眯眯地看向郭嘉:“唯独不料亲见子至时,子至竟伤如斯之甚。”   郭嘉目光飘忽,荀攸则笑容淡去,轻哼了一声。   三人似在打什么哑谜。   虞临探究的目光在三人间来回一阵,最终落在了面带青紫、狼狈又可怜的郭嘉的身上。   他略一定睛,看清潦草人脸上的伤势后,当即判断出并不严重。   但考虑到对方体质较弱,他仍不禁皱眉,一眨不眨地盯着郭嘉,语气遽沉:“何人凶戾,竟欺奉孝?”   此话一出,帐中众无不神色微妙。   即便虞临未曾明言,然任谁闻此关切隐怒的语气,皆立知言下之意只待郭嘉道出那凶徒名姓,他必会代为复仇。   可仅这帐中,亲眼见过虞临遍体刀疮箭伤、血淌满榻,又于昏迷中受医工银刀剜肉去毒、无异于活刮之刑的惨烈情状的,便足足有三人之多。   现不过稍稍好转,便关怀起身侧友人:甚至还是间接促成这九死一生之事、令他涉此险境之人。   郭嘉一怔。   等彻底反应过来虞临所问后,他未觉自己面上习惯性带着的淡笑,彻底消散了。   他心下骤暖,偏又抑制不住的发软泛苦,万般滋味破天荒地一同涌现,着实难以言喻。   好个陈国虞子至。   ……定是瘀伤作祟,他无端觉眼眶发烫起来。   莫说先提出那大胆建议者为虞临本人,即便先谏者当真为他,见官渡之围终于得解之局,他亦问心无愧,丝毫不悔。   他未往,非他不愿,而因他不成。   若他有此绝世武勇,为主公赴死一场,又有何难?   他心中坦荡,是以纵明知友人必将暂生不满,只消危局破解,主公大业可成,他亦从容受之。   他甚至还做好了虞临濒死险生后、难免心存懊悔,或会迁怒自己的准备。   唯独不料虞临见他时最先所问的,却是那胆敢伤了他面容的凶徒!   郭嘉嘴唇翕动一阵,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再直视虞临双目时,更破天荒地感到些许羞窘。   他不解。   同是生于世间之人,为何子至心地,竟可纯粹明净至此?   莫非子至当真是那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姑射仙,方可有此将旁礴万物以为一的胸襟气魄?   见郭嘉久久不答那凶徒名姓,虞临凝眉更深,不由催促道:“奉孝?”   “喔。”   对方的声音却莫名变得有些瓮声瓮气的,目光也稍稍躲闪:“小伤耳,不足挂齿。况追根究底,乃嘉罪有应得,子至无需挂心。”   虞临自不会信。   但郭嘉身为军师祭酒,地位于军营中已算超然。   能让这样一位受害者这样遮遮掩掩,不敢说出名姓来报复的凶徒……   难道是主公吗?   虞临灵感乍现时,华佗已至。   却说华佗适才刚睡下,就被人高马大的许褚不由分说地一把扛到肩上,又由那刚背上莫大凶嫌的曹操一路风风火火,亲自在前开路。   这一路被生生扛过来,他不光是被颠得欲要呕吐,潦草须发也顾不上整理。   若非为了虞子至,若非   饶是仙风道骨的医者,在须发蓬乱如那山兽的情形下,也抑制不住咬牙切齿。   等亲眼见到虞临苏醒后的状态后,华佗那口怒气刚泄,便有疑惑油然而生。   ……前日状若濒死,今日怎就神光焕发了?   华佗心下震惊,面上先按下狐疑不表。   然这帐中人实在太多,叫气浑浊不说,还令他颇觉碍眼。   因而除曹操实在赶不动外,余下那些凑热闹似的谋士,都叫华佗毫不客气地暂且驱赶出去了。   然等他闷头检查过至为严重的那些患处,心下茫然却是不释反增。   他定定地凝视虞临晏然面容一阵,又转头看这已几近完全愈合的疮口。   依如此神速,怕是再过数日,连疤痕都要淡去不见了!   华佗百思不得其解。   此岂为凡躯?此何为凡躯!   若不是亲手为其清创包扎者非是他人,正是自己的话,华佗几要以为或是调换了伤患,又或是自己先前误诊了。   可他又岂会误诊呢?   华佗凝眉捋须,断然否决了这一猜测。   子至身上,必有神异之处。   见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震惊不解,神色堪称变幻莫测,一旁难得耐着性子等待的曹操,便再无法维持缄默了。   曹操目光精炯,直视华佗,直截了当地询道:“子至伤势究竟如何?”   华佗捋须之手一顿,只觉失语。   他当如何作答?   虞临失血深剧、刀疮遍体,静卧于床,似奄奄一息状,众仍记忆犹新。   ……然其仅隔短短一日,便已恢复生龙活虎、活动无碍之事,于他亦是一目了然。   华佗只迟疑片刻,很快便做出决定。   横竖虞临驰朔日之威,凌滔滔骊影,越千军万马枭袁绍首级、回目震慑群敌之事,已是众目所睹。   如此绝武英雄,纵多歇上几日,又有何碍?   于是在轻瞟那患处后,华佗神色泰然地将其重新包扎妥善,头也不抬道:“幸子至康健,伤势渐合。然欲痊愈,尚需旬月之功,期间不宜操刀弄戟,以免疮甚。”   虞临:“……”   他看了当着自己面还敢胡言乱语、此刻又做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状的华佗一眼,心里只觉不可思议。   华佗不知惧他么?   见曹操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虞临立即纠正道:“至多再过一日,临便将好全了。”   然而凡是昔日亲见其伤势者,皆不疑华佗之言。   听虞临伤势没有大碍后,曹操终于安了心。   至于需精心养着,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刚于床边坐下,便闻虞临逞强之言,不禁莞尔。   他轻拊虞临背,宽抚道:“卿文武胆志,且思无邪,好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此等智略,古亦难索,更遑论当今之世?然汶水汤汤,非一日之功;冠盖纠纠,非一晨之华。卿眼下之要,乃惜己身,不当急于一时?卿此前所创功绩,已简在吾心,必不相忘。且此法虽效,终非大将法也!”   华佗在旁听得分明。   曹操俨然当虞临年轻气盛,唯愿建功立业、方这般心切、至不惜己身的境地。   他面色不改,心下却是微嗤。   他虽与虞临相交尚浅,但打心底不认为对方志向在此。   虞临安静地消化了一阵,听出话里所含激励与关切之意,对小矮人主公的感官便好了一些。   因此,他决定不迂回试探,直白询道:“敢问主公,此处战事似已毕,可允临携子龙同归闻喜否?”   曹操轻拊其背的手为之一僵。   “归闻喜……河东闻喜?”   少顷,他才面带困惑地重复。   虞临虽不知曹操为何要明知故问,还是点了点头:“正是闻喜。”   经虞临此时忽然提起,他才忆起自己的确闻文若所荐,征虞临为司空掾之日,令其守闻喜令。   可区区县令一职,非处膏腴之地,更非其故里。   怎值得令刚立下大功,任谁皆知必将高升、前程锦绣的虞临如此惦记?   即便大方讨要封侯爵赏,亦比张口求归要来得真切。   若换做旁人,曹操必将本能疑心,此子或是以此相挟、以退为进,实则居功自傲,甚至可能是间接讨要县侯之爵。   偏偏落在虞临身上,不知为何,他却从未生出此等猜忌之念。   意识到这点后,曹操亦觉不可思议。   他后便想,许是虞临颇具宋荣子之质,非数数然者,方有世誉不喜,世非不沮之从容。   可惜虞临所提,他是决计不可能允的。   试问此天底下,纵为主者再有眼无珠,又岂会明知千里驹而不展其骥足,反由其回田埂拉犁?   若当真令立此功勋之神人返闻喜,任一区区县令日后受天下所讥者,必有他曹孟德!   曹操正欲直接驳回虞临所请,目光却无意间与其相触。   捕捉到那缕幽渊静水下的纯然期盼后,曹操不由得顿住了。   他心念微动,原本已至嘴边的话语便咽了回去。   曹操正了正色,极自然地提起先前正与谋士们商榷当如何处置的难事:“且麾下乍获虏八万,吾恐众乃伪降,正需子至威名压阵,以防宵小藏匿其中、伺机作乱。”   曹军不足万人,却俘八万之众,若有奸人作乱,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且众俘家眷,皆受困邺城,心必思归,又如何会真心归顺曹营?   曹操犹豫不决,盖因不知是否当行武安君之举,将俘卒悉尽坑杀、以绝后顾之忧。   然于虞临面前,那几已敲定之杀俘事宜,却莫名令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甚至破天荒地临时改了主意。   既如此,倒不如待虞临伤势好转后,从那棘手的八万人分出一部分由虞临带领,再寻人为副将辅之。   “绍三子仍在北,一日不定,吾心难安,还需子至出力。”   也好从中分辨,虞临是否身具将帅之才。   曹操自是不知,自己一念之转,让他与死劫擦肩而过。   虞临思索片刻,认为对方这话确非无的放矢。   因而虽觉自己之前好似高估了这位主公的本事,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见虞临情绪明显低沉了些,曹操轻咳一声,宛若不经意道:“闻喜处究竟有何要务,值卿如此牵挂,欲早归耶?”   闻言,虞临微微歪头,不解地看了曹操一眼。   这还需问么?   “临麦熟矣。”他理所当然道:“况临任县令,即为民之父母。自北击匈奴以来,已有月余不见子女,岂不思哉!”   说到这里,虞临忽垂眼,掩下些微赧然,才镇定地继续道:“……临思民甚,想民亦同也。”   曹操哑然。   “卿……好生歇息。”   他沉默良久,方深深看了虞临一眼,起身欲离。   而在离去之前,曹操忽想起什么,回身道:“卿铠已坏。稍待片刻,吾将令仲康取吾铠数领,以赠子至。”   顿了顿,又大大方方道:“至于卿于本初处所获金紫,也一并赐卿。然卿需待时机合宜,方可公然悬于腰间。”   一副质地优良的铠甲,可与疆场护主性命,因而向来被视作军中至为稀缺的资源。   主君为示对臣下优容喜爱,偶将取自身铠甲赐之,此举常有前例。   至于破例允许虞临保留的金印紫绶,更是近乎明示他日后坦途。   虞临听闻此言,起初只下意识地想礼貌答谢。   然头刚点了一下,他忽意识到了什么。   他隐蔽地上下打量曹操一阵,越发犹疑:“真乃主公旧铠耶?”   饶是心绪澎湃,曹操仍被这直白至极一问给当场逗笑了。   “既已应承,岂有虚言?”   知虞临心思纯粹、神凝专一,他纵被当面质疑,也毫不着恼,反倒只觉对方可爱。   他爽朗笑道:“取百炼而成之明光、黑光各二领,再赋马铠一具,凡有坏损,子至直言便是!吾意是哉,卿曰何其?”   虞临欲言又止。   念及曹操兴致正高,他到底未将心中真正顾虑道出,只略显忧郁地目送着连背影里都透着高兴的小矮人离去。   这不可能合适,他心道。   主公身形,如此小巧玲珑……对方的旧铠,他怎么可能穿得下呢?   注释:   1.荀谌:三匡让韩馥献冀给袁绍的谋士,有一说是荀彧的弟弟,有一说是荀彧的第四兄,这里用的是《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本传里的弟弟说法“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   2.将旁礴万物以为一:将要混同万物,浑如一体   《庄子逍遥游》   3.简在吾心(改了下简在帝心):   “简在帝心”某人或某事的情况、优劣等,早已清晰地存在于帝王(或上位者)的心中,即被上位者所熟知、惦记或认可。   “简”:在此处意为“察知、了解”,引申为“清晰知晓”;“在帝心”:直译为“存在于帝王的心中”,代指被上位者(如君主、领导等)所关注、铭记。   4.宋荣子:宋钘,战国时期宋人   数数然:积极追求名利的样子   出自《庄子逍遥游》“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   翻译:像宋荣子这样的人,全世界都赞扬他,他也不为此受到激励;全世界都非议他,他也不为此感到沮丧。他能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别,分辨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对于世俗的功名,不曾汲汲去追求,尽管如此,仍有更高的境界没有树立。   5.正史上这八万降卒是被曹操坑杀了的。   《三国志魏志袁绍传》裴注张璠《汉纪云》:“杀绍卒,凡八万人。”   《后汉书》记载:“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6.主公赠铠一事可以参照曹操赠送给曹植多副铠甲的做法:   曹植在《上铠表》中写道:“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领,两当铠一领,赤炼铠一领,马铠一领,今世以升平,兵革无事,乞悉以付铠曹自理。”   在官渡时,整个曹营的马铠只有不到十副,非常珍贵。《中华遗产中国甲胄》2022年04期,p63. 第92章 第 92 章   关于铠甲会否合身的忧虑,虞临决定暂且搁置。   在向侍于帐中的虎卫确认过赵云的去向后,虞临立即出帐,在虎卫震愕的注视下就这么顶着一身重伤患的包扎布条,前往了不远处的伤兵营。   在亲眼确定过赵云的伤势得到了妥善处理,人正熟睡养神时,虞临才放了心,任由惊恐的虎卫小心翼翼地拉着他回了帐。   只是对才刚睡足的虞临而言,躺下显然是浪费时间。   于是在坐在外间思索片刻后,他盯着那空置案几的眼睛,稍稍回神。   虞临决定,先给荀彧写一封信。   他自是清楚,早在曹军大胜那日,曹操必就已经志得意满地亲笔去信坐镇后方的荀彧、令所理枢要的对方知晓如此大捷了。   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出,对荀彧而言,通过主公笔墨所得来的消息,应是与他亲笔所书有所不同的。   况且,荀彧特意托人辗转至平阳钟繇处的那封信,他在匆忙之下,只做了二字回复。相比起对方每回至少也会写上近百字的做法,他无疑有过于敷衍之嫌。   虞临思及此处,切实地做了一番反省。   而自抵官渡以来,他还未收到过来自许都的新信件……不如这次便由他先去信吧。   但具体要如何落笔,才能用最不惹人生厌的方式,充分达成展示自己战绩的效果?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   起初虞临还不得不频频停下,反复斟酌用词。   后渐入佳境,犹如荀彧就站在他眼前般顺畅自然,变得洋洋洒洒起来。   最终落成的,竟为堪称空前之二百字之多。   书既成,便可落印了。   虞临往腰间一探,才想起到自己如今选择看似颇多,足足有三枚印:一枚真正属于自己、为闻喜令的铜印墨绶,另两枚则皆是金芒熠熠、耀眼夺目的金印紫绶。   忆起曹操方才的叮嘱,他立即将两枚不适合对外展示的金印妥善收入囊中,只取与荀彧所持近乎一致的铜印。   “子至,子至,吾归矣!”   恰在此时,人未至而声先达。   之前被华佗驱赶出去的一众谋士处理完了各自事务,有三人联袂而返。其中郭嘉一眼便瞧见虞临端正坐于主公案前,神容沉凝,霜睫微垂,而一手持印。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好奇询道:“子至可是欲去信文若?”   却是一语料中。   就这么明显么?   虞临虽心下不解,动作微顿下,还是坦然颔首道:“然。”   然郭嘉那发青的眼眶里光芒烁烁,不住盯着刚折好的信瞧,俨然好奇了极点、只勉力克制着不问的模样。   见此情形,虞临犹豫片刻,到底出于对朋友的宽容,贴心地将信主动递给了对方。   他想,这里面本身也无任何不足为人道的秘密。   信突被落落大方地呈至面前,反倒叫三人都愣住了。   郭嘉难以置信道:“子至这是何意?”   刚才分明那么敏锐,这时忽然又变笨了?   虞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智商好似忽高忽低的潦草人,迅速断定对方是在装模作样。   他又想到,自己这回能顺利地砍掉袁绍头,是郭嘉从中起了说服曹操配合引蛇出洞的大作用。   况且,郭嘉非但香人的朋友,如今也是他认可的友人了……   思及这两重关系,虞临遂耐心了许多,温声解释道:“诸位不欲观此信耶?”   郭嘉张了张嘴。   他看着坦荡纯然,足以令世间浊人自惭形秽的虞临片刻,最终辗然而笑,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然也!多谢子至!”   虞临矜持颔首,算是接受了郭嘉的答谢。   于郭嘉而言,适才的举动实则不过出自本能的求知欲,却非是真要窥探友人信件私隐。   但虞临既愿如此,他自也不可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横竖经今日之事,即便无文若这层关系在,他也已将虞临视作挚友了。   郭嘉故意瞥了仍故作矜持,还特意移开视线、好似为避嫌的荀攸与荀谌一眼,才利落展信默读。   好字!   虽不似钟繇等人酷爱书墨一道,首回见此工整至极、一目了然的,仍叫郭嘉眼前一亮。   “子至此书,清正且洵,简明无滞,可独为一家矣!”   他不禁轻抚那刚正笔锋,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待粗略欣赏过字形后,他才专心览阅起了信中内容。   饶是他已事前有所准备,当虞临所书真正映入眼帘后,他还是禁不住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事实上,虞临不仅字如其人,意亦如其人。   惯常问候,唯有最初那简明扼要的两句,之后便是……   “此役幸遇奉孝,幸逢公达,幸晓友若!”   “奉孝之谏,使临获益良多。获主之识,凭朔日之风,终是立有新功。”   信件开头,便猝不及防地得了虞临如此真挚的夸耀,郭嘉既难得羞赧,又自知将大难临头。   子至确是一番好意。   然文若读完此信,反应可想而知。   郭嘉苦哈哈地想,待那温文尔雅的荀令君,得知撺掇主公、纵容虞临的罪魁祸首为他……定是只会比公达那日下手更重。   他接着往下读。   “现获绍头一颗,附赠金紫一副,加之平阳所获,今有金印紫绶共二枚矣。临虽不欲自伐,亦觉收获颇丰。现临欲将一金紫赠子龙,以另一副赠文若,唯望文若愿纳。”   读着这故作轻描淡写、含蓄矜持,实则堪称耀武扬威到了极点的描述,郭嘉的唇角便不住上扬。   唯独对此行之凶险、疮伤之严重,只字不提。   仿佛他若不告,文若便无从得知……此与掩耳盗铃何异?   待读到最后一段时,郭嘉已彻底忍不住打颤的反应了。   “另,主公甚是慷慨,欲赐临旧铠数套。唯惧身形相去甚远,必有不匹之处。疑将藏上而露下,或覆下而不蔽上……”   “多谢子至。”   郭嘉艰难地拿出了毕生毅力,看似一本正经地将信递还。   这世上,怎能有如此武勇绝伦、偏又心性纯然可爱之人?   但凡思及类似内容的可爱信件,那瞧着沉稳持重的荀尚书令已不知收了多少封……郭嘉便完全压不下因羡慕而上扬的嘴角。   好个文若!   难怪要将子至私藏多时,原来是为独享此等乐趣!   因郭嘉这扭曲的表情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不仅惹得虞临担心地频频看去,也令荀氏二人投以凌厉的审视目光。   郭嘉却根本顾不上他们了。   他忍笑忍得厉害,不但面部淤青疼,小腹也拉扯得疼,不得不在众人冷眼下长吸了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倒也不是那般不厚道,一昧光顾着自己笑去了。   待缓过气来,他立即向虞临致歉道:“是嘉失态,还望子至莫与计较。只是攸关主公赠铠一事,嘉虽鲁钝,或可为子至解惑……”   虽名为主公旧铠,却必将先由匠人重新裁剪熔制一番,使之贴服臣下身量,岂会原封不动地赐予?   听完解释,虞临如释重负。   “多谢奉孝。”   他认真地向郭嘉道过谢后,便重新提笔,将最后那几句涂抹掉不说,还在一旁一本正经地备注“幸得奉孝解惑,已无事了”。   郭嘉盯着那因被涂得完全看不清底下原文、反倒愈发透着欲盖弥彰的气息的墨团,眼皮狂跳。   待荀文若看见,对方于风声鹤唳、疑神疑鬼下,还不知会猜测什么。   有一点倒是明确的很:自己这个活靶子,必是又要罪加一等。   郭嘉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虞临自是不知身边的潦草人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在严谨地检查过,确定没有错别字后,便重新将信封好。   “此等小事,子至不妨交予嘉!”   下一刻,就被莫名殷勤的郭嘉接了过去。   只是体质羸弱的军师祭酒,自然不会亲自跑去送信,而是将信转交给了不过位于步武尺寸之外的虎卫,还着重强调“需快马加鞭,连同今日军报一同尽快送到令君手中”。   “不急,待尔得暇再去便是。”虞临反倒解释了句,还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补了句:“劳烦了。”   只是话音刚落,郭嘉便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面对他时原本一副公事公办、严肃漠然情状的虎卫,一下就红了黢黑的脸,使劲点头。   “喏!”   非但当场就拿着信朝外跑,还快得同屁股着了火一般。   再望向风轻云淡、俨然对此类反应习以为常的虞临……郭嘉简直大开眼界。   倒显得他多此一举了。   信写好后,虞临的注意力便放回了特意来看望他的这三人身上。   话虽如此,即便他沉默寡言,甚至光明正大地神游天外,三人也能当着他的面自顾自地相谈甚欢,只偶尔将他拽入话题之中。   虞临想,不愧是荀彧的亲人。   同样能将说话的度把握得刚刚好、一点不叫他厌烦,好似于交际一道天赋异禀,连荀谌亦不例外。   不知是荀彧在信中曾提及,又或是荀攸刚同荀谌说了什么,对方与他虽是初相识,却好似对他的缄默习以为常。   偶有目光相触,也只弯起那双狐狸眼,对他粲然一笑,目中满是善意。   荀家的人,都这么温和善良么?   虞临浑然不晓,正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无害者,曾凭那无锋唇舌,生生将韩馥从堂堂冀州之主说得自惭形秽,以至于“退位让贤”、最后沦落至自尽于厕中的境地。   他从不知道怎么笑,略显僵硬地顿了一顿,旋即一板一眼地回以颔首之礼。   不知为何,见状荀谌的笑容,反而越发诚挚粲然。   三人所议,自是围绕着眼下最受瞩目的袁营嗣子之争。   尤其在座三位谋士中,便有两位曾于袁绍麾下效力,于个中明争暗斗所知甚详,说来有理有据。   攸关自己何时能回闻喜一事,原本闭目养神的虞临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逐渐被勾起了兴趣。   三人意见,实则基本一致。   官渡一役,袁军虽尽覆灭,然其虎踞四州,根底仍在。   当务之急,便是不可令三子协同本是曹营需烦心之事,却因袁绍那神来一笔,以至于他们都似毫无用武之地了。   袁绍离世仓促,未及立嗣,这便注定长幼之间,必有一争。   中子袁熙最为势弱,历来不得宠爱,素无争夺之心,此番更是远在幽州,不足为虑。   依照常理而言,袁谭屡从征伐、军功于诸子至伟,又为长子,本是继位首选。   偏偏袁绍与刘夫人具都偏宠幼子袁尚,此回出征,更是留袁尚镇守本营邺城,督粮运重务。   仅从这点看,袁尚虽无嗣子之名,却已有嗣子之实。   更遑论其身边辅佐者不是别人,正是以胆烈著称,族大兵强之冀州豪杰,审配审正南?   荀谌漫不经心道:“审配素与谭恶而亲尚,以其强势为人,既已身据要地,手握粮草重兵,断无将身家性命拱手让予谭手之理。若谌所料不差,其必将矫绍遗命,以奉尚为嗣。”   虞临听得仔细。   他记起自己在邺城进行考察时,曾亲眼目睹的那场冲突。   看似只是一方势力稍强些的结果:但无论是镇守后方的审配丝毫不顾全大局、置许攸随主公征之事于无物,又或是最后蛮横进行干预的那位审氏族人,身居邺城城门守卫要职……都足以见证审氏一门根蒂兹曼,作风霸道。   如此一位冀州本土的世家大族,最为亲近袁尚。   随袁谭逃至河对岸的郭图、辛平等人,则皆为颍川人士。虽汝颍之士历来于士林名声更著,毕竟流落他州,资财势力不及本土士族。   如此一来,颍川派将采取的做法,便显而易见了:想于势主身畔拔得头筹,与其同审配直接相争、试图获取袁尚青睐,重蹈袁绍尚在时之景象,还不如另外择主。   袁谭便成了不二之选。   双方争势,多时无关政见,盖因地域所属,导致派系天然不同。   听到这里,虞临不由得看了荀谌一眼。   即便荀谌此时看着闲雅从容、宠辱不惊,他仍仿佛看见了对方被审配欺凌、灰头土脸的可怜模样。   友若是斗输了,才不得不跑回来投靠阿兄荀彧的么?   那看在荀彧的份上,他也需多关照荀谌一些。   虞临略带怜悯地想。   反观曹操麾下亦是派系诸多,却至多是私下不和,一旦涉及公事,仍能做到齐心协力。   单从这点看来,他的确是没有选错的。   果然荀彧所择之主,也同样适合他。   “若论祸始,当属绍长幼不分、尊卑不论,久不立嗣。使兄弟各据一州,看似为观其能,实则使兄弟遘恶。”   郭嘉毫不客气地痛批道:“如若二子齐心协力,结果尚未可知。然各有盘算,相自攻讦,势不两全,臣亦二属。河北之地岂有久安之日?”   虞临若有所思。   荀攸从容接道:“正如奉孝所言。”   他正欲开口,忽闻一道清如泉洌,朗若锵玉之声。   适才一直沉默的虞临,终于按捺不住困惑。   “诸君竟无虑乎?”   他冷不丁地发问。   众人下意识地投去探询目光时,虞临正以跟郭嘉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慵懒凭几,好似漫不经心。   夕辉驭轻灵云气而下,尤照其容,更映眸光清扬,洵美若神。   近来分明已逐渐见惯此琼瑰之貌,然此时此刻,三人仍不禁陷入短暂怔忪。   荀攸目眩少顷,最先回神。   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嗓音,询道:“子至适才所言,何意也?”   虞临微微歪头,心下的确不解。   这么多聪明的谋士,难道都看不到曹操身上的问题么?   “据临所知,主上亦未立嗣。”虞临一眨不眨地盯着表情莫名呆滞的众人,由衷好奇:“绍之前辙,近在眼前……诸君缘何不惧?”   帐中诸音戛然而止。 第93章 第 93 章   此言一出,天下震怖。   虞临耐心地等待了一阵,却始终未能等到回音,只见三人木愣愣地面朝自己。   他也不急,接着问:“绍子有三,然各有所缺,绍一时难抉,尚算情有可原。然主公膝下,稍长者唯得丕公子一人,并无他选,为何犹疑至今?”   在他看来,常亲临战场、身涉陷境,又时而好剑走偏锋的曹操,风险预后方案显然同样做得不够充分。   袁绍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曹操麾下为何一边讥讽敌手厝火积薪,一边却又彻底忽略自己身上存在同样的问题呢?   虞临实在不解。   至少不该嘲笑得那么大声吧。   不知三人凝固在脸上的神情已渐渐化为悚然,虞临神态自然地补了句更要命的话:“据《春秋》之义,多立子以长。瞥去古义不论,丕公子少长贵盛,聪哲明允,笃信好学,尊师重道。以临之间,公子方方面面,无不胜袁绍三子多矣。”   好极。   具体到人选上,甚至还指名道姓了!   郭嘉冷汗如注,心里模糊地想,这岂止是隔墙有耳?   他们此时此刻,可是坐于主公帐中主公案前四周甚至还有多名待主公忠心耿耿的虎士拱卫!   此八面漏风,四方有耳的情形下,一脸风轻云淡、宛若与世无争的子至,竟一开口就道此要命之事!   根本无需细想后果,就已令三人毛骨悚然。   “虞子至!”   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几乎惨叫出声。   坐席距虞临最近的荀攸,动作则更为直接粗暴,也更为迅捷。   在完全搞不清楚虞临下一刻会否再说出什么要命之语前,他一声不吭,侧身扑去。   荀门子弟那历来得人称道的彬彬有礼,现已荡然无存荀攸当机立断,直接用双手捂住对方那不言则已、一言惊人之口。   虞临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按常理而言,越是讳莫如深,便越是切中要害。   他没有问错。   虞临笃定想,看来友人们也早于这点心知肚明。   究竟是小矮人脾性暴戾、众人不得不保持缄默,还是各人如荀谌般但逢危亡、便自行备有跳槽计划?   他任由思绪漫散出去。   又或是曹操已有秘密安排、只是未对外公布……家族企业,特性如此。或曹操猝然亡故后,继位者将选作其他成年族人,而不一定局限于年幼的直系血脉。   甚至郭嘉面上的青紫淤青,就可能是当面向主公提及此事、遭受职场暴力后的结果。   虞临微微蹙眉。   他因此并未抵抗,反倒放松下来,任由荀攸捂住了自己的嘴。   为避免体质柔弱的荀攸受伤,他还顺势躺下,以消减对方不得章法的举动下、产生的多余力道。   连做出这番举动的荀攸,都被虞临突然表现出的顺服给惊了一惊。   因顾及虞临伤势,他未敢多用力。而仅凭自己这素日里只提笔弄墨的双手……竟真将这绝勇之士给压制住了?   荀攸滞了瞬息,但也顾不得这些了。   好险堵住了虞临的口,他尤气喘着,手足冰冷,心却乱如擂鼓。   从父!从父!   攸当如何!   唯有荀攸自己知晓,在这短短一瞬,他究竟在心中仓惶地质问了远在许都的荀彧多少回。   最后,看着显然未意识到自己适才惹了多大的祸、神色纯然无辜的虞临,他的手是一点不敢挪开   唯有一边强忍头风骤犯之痛,一边咬牙,压低声音,反复强调道:“子至慎言!慎言!”   全然不似众人剑拔弩张,适才受了一扑的虞临顺势而倒,此刻便闲雅从容地躺在地上铺设的毛毡上。   他盯着如临大敌的荀攸思索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案前兵荒马乱之际,荀谌却忽突兀地轻咳了一声。   似是不经意,又似在隐蔽地提醒歪七竖八的众人。   郭荀二人浑身一僵,不详预感陡然而生。   荀谌则已慢条斯理起身,语气淡淡地向帐门处行礼,恭敬道:“敢问丕公子起居。”   三人一愣。   他们几乎同时侧首,向后方看去,果真见到荀谌口中的公子丕,神色木愣愣地矗立在帐门前,也不知已来了多久。   然其年岁到底尚小,又于仓促之间……落入心思灵慧的谋士们眼中,他目中残存震动,堪称无处遁形。   甚好。   不说全部,至少也听到了大半。   荀攸闭了闭眼。   眼见无力回天,他缓缓地收回了捂住虞临口的双手。   又本能地替对方理了理微乱的发冠,还轻抻了下素衣上的细微皱褶。   顺手完成这一切后,荀攸的神色也彻底平静下来。   他与同样木着脸的郭嘉一道起身,向曹丕问候。   素来遵纪守礼的丕公子,这回却破天荒地怔忪了许久,才配合着意欲粉饰太平的一众谋士,僵硬地回了一礼。   唯有当虞临由躺姿重新起身、神色自若地向他问候时,曹丕好似才彻底醒神。   他脱口而出:“子至!”   因耳中仍不住回响着对方适才所言,他仍有些头昏脑涨,双足似踏于云端之上、很是绵软,以至于声线都变得飘忽了:“多谢子至关怀,然创甚者,实乃子至……”   曹丕并非不清楚,相较于他适才应三位谋臣之简略,此时对虞临的应答,实在太过琐碎了。   自己又失态了。   曹丕恍然想,不似他,他亦不当如此,尤其还是当着诸位先生们的面。   可他又不禁想,自己初闻虞君适才之言,又岂能不动容?   距昂兄不幸亡故之日,仅过三载。   丁夫人痛失爱子,因此恨极了阿父;阿父亦懊丧不已,痛昂兄降年夙陨;阿娘两相为难,又需照看一干幼子,极少得暇细心看顾他。   却仿佛无人记得,他彼时不过十岁,亦历那场惊心之难,全仗亲身乘马逃脱,方幸免于难。   他一面哀痛兄长之失,一面又隐约知晓自身处境,将大有变化。   他于是极少率性而为,宁可矫情自饰,以足父望:不再一心勤笃经学诗赋,更重武资将才,且上孝父母、敬重师长,下护弟妹、怜恤士卒。   偶进见受问,他每回恭谨而对,虽所对并中,却从未曾特见宠爱。   唯偶得令君赞赏、予以肯定。   他偶禁不住想,阿父虽不得不重他,却不似有多喜他。   然怅然若失之余,他仍时刻不敢懈怠。   思及此处,曹丕不禁抬头,凝神看向长身玉立、乌睫微垂的虞临,视线却愈发模糊。   他从未想到,自己寤寐以求、那形态难辨之物,竟会落在此时此刻、此人此身。   ……虞君知他。   曹丕万般笃定地想。   他虽感喉头微微哽痛,心中却有暖流阵阵,霎时流经四肢百骸。   唯虞君知他!   郭嘉这时已缓得差不多了。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心绪难掩激荡、不住想亲近虞临的公子丕,又看向神色淡漠、好似方才未曾语出惊人的虞临。   单看如此情景,众人皆以为和乐融融,又怎知备受惊吓者另有人在?   他低声喟叹:“至哉令君!壮哉令君!”   因刚刚饱受惊吓,他仍觉额间似罹患头风般,鼓涨疼痛不已。   先前那些个慕艳荀彧得以与虞临相处更久、更为亲密的小心思,已叫适才之骇一举驱散,空余钦佩了。   郭嘉心忖,人贵有自知之明。   凭他这微淼胆略,何谈羡慕令君?   他放松下来后,不禁向仍沉默的荀攸道:“果真乃福祸相依。照眼下看来,善后之事,倒无需我等烦心了。”   不幸在于,丕公子已亲耳听见了,再设法遮掩亦是徒劳。   幸则在于……丕公子既知晓,以其聪慧,必会设法令虎卫缄言,以护子至万全。   事涉虎卫,且主公向来多疑,他们身为谋臣,不宜轻涉。   “确如奉孝所言。”   荀谌胸中仍有余悸,叹息道。   对初入曹营、便突然经历如此一番惊心动魄之事,他可谓始料未及。   荀谌看向一脸死气沉沉的荀攸,苦中作乐道:“难怪令君特慎,专以子至托君。公达适才刚决果断,谌自叹弗如。”   若稳重慧达如公达者亦束手无策,军中又有何人可制子至一二?   郭嘉瞥了仍双目无光的荀攸一眼,实在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是已束手无策,又或只是神游。   他忧心忡忡地自语:“还需同子至好生说道一番。”   ……若非如此,恐怕虞临下一刻,便要当面去问主公了。   不知为何,在郭嘉脑海中浮现的,甚至是一幅更加具体、也更加荒唐的画面……譬虞临随时杀将到主公跟前,一脸风轻云淡地攥住主公领口、将人高高提起对视后,再漫不经心地质问“何不立嗣?”   不,子至恐怕不会这般委婉客气。   郭嘉很快否定了这点,心里默默纠正应是面无表情,语气听似恭敬、实则大放诸如“汝若身死,何人为嗣”的狂言。   如此可怖设想,纵使郭嘉未真正道出口,另外二人也已心知肚明。   首当其冲的荀攸,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迟疑。   趁心绪激动的丕公子仍拉着虞临絮絮叨叨时,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书案处,沉默研墨,肃容提笔……   笔尖微悬,而腕有凝滞,以至墨坠。   一人亲眼目睹此景。   “若吾记不谬,自子至逢主公征纳从征官渡,文若便常有心神不宁之态。”   荀衍一手凭案,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凝眉执笔、久久未落的阿弟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评价。   他话音刚起,荀彧已从恍神中清醒过来,视线重新定格在数日前送到的书信上。   事实上,与其称之为书信,以那区区“已阅”二字的篇幅,怕是连别纸都称不上。   但那确实是虞临亲笔所回。   荀彧以指腹轻轻摩挲那寥寥二字,亦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方寸难定。   甚至连最稀松平常之提笔回信,都莫名感到艰难。   按理说,子至心若赤子,固然不谙世情,然极为重诺。   他昔日既曾应允,‘未与可信者商榷,则不妄行’一事,便将言出必践。   况有公达在,以其意思深长、规虑远重,只消替子至谋划一二,必不至于令他身罹险境。   既已安顿周全,自己为何仍这般心不自得、惵然难定?   荀彧细思无果下,轻揉眉心。   他索性将笔搁置一旁,重新看起了堆积一侧的公文。   他未理会荀衍揶揄之语,荀衍亦是习以为常。   他事务素来轻省,今日份额已然处理完毕,又不似阿弟般事无巨细、具揽己身。   是以见荀彧又忙了起来,他便心安理得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信手拨弄那被尚书令精心侍弄的石榴树。   经三月之劳,此石榴树已非初日情景:非但枝干日益粗壮虬曲,叶繁翠绿,如今更是硕果累累,若绛灯高悬。   那一只只丰隆如瓠、以至垂枝之赤果,着实有些喜人。   荀衍每回来荀彧书房处,都能一眼看见这株石榴树,然每回都禁不住感到惊叹。   不仅开花,还顺利结果了!   当他不知第几回把玩那枚果皮粗糙、最为圆润鼓硕的石榴时,荀彧终于不复忽视,而是向他投来蕴含不悦的一眼。   荀衍接收到警告,终于笑眯眯地收了手,嘴上还不忘调侃道:“若非子至,恐时至今日,我尚未可知文若于莳花弄草一道,亦颇具天赋也。”   见荀彧已重新垂目,好似专心阅读文书、不复看他,荀衍亦不气馁。   他舒座于席,眉宇带笑,宛若自言自语,眼角余光却随时注意着荀彧那处:“岁月若驰,子至一去,竟已有近四月之久!前获伯侯文书,盛赞闻喜,道今岁所纳粮赋之众,何止足冠河东一郡,纵观司隶全境,亦”   然他要钓的那条鱼儿尚未完全咬钩,窗外便传来阵阵骚动。   “因何喧闹?”   荀衍一怔。   他立即正色起身,与同样察觉到异响、眉头紧蹙的荀彧一同疾行至窗处,向外看去。   却见一传令兵脊背笔挺,一手用力持缰,驰骋纵鹜而来。   因风尘仆仆,看不清具体容貌,唯见其兜鍪上沾满花叶,伴以笑语沸城,遥传庆节之音。   荀衍的视线,则在瞬间定格在了那传令兵未持缰的那一手上。   他一眼便认出那为何物。   荀衍喃喃自语道:“露布。”   正是传递捷报所用之露布!   意识到这点后,他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眼下狼烟正盛,不过大河一处。   传露布处,必是官渡……官渡大捷!   可官渡久持,兵乏食困,曹军势弱久已,何来转机,又何来速胜?   他双目发直,懵然看那传令兵昂首挺胸、高举露布径入荀彧府。   其于扬声问询过侍从后,当即又飞身而下,俨然直冲他们所在而来。   “文”   荀衍刚欲看向荀彧,便被一阵刺耳至极的案几曳地声打断了。   下一刻,他便惊愕地看见向来温文守礼、冷静自持的阿弟,竟是容色惨白、唇无血色,赫然方寸大乱。   哪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阿弟?!”   莫不是阿弟情急之下,不慎看错了!   荀衍从未见过荀彧如此失魂落魄之貌,当场被骇得不轻,不得不大呼提醒:“此乃露布!必是捷报!”   然他呼声虽大,荀彧仍宛若未闻。   非但如此,他甚至连自身适才动作粗鲁、不慎推翻了室中案几、以至于墨笔泼洒、袍袂受污,满地狼藉一事,也仿佛无知无觉。   只在受绊时趔趄一下,便立即加快脚步,似烈风般冲了出去。   注释:   1.《春秋》之义,多立子以长。   引用自《三国志魏志崔琰传》里,崔琰力挺曹丕为嗣时说的话:“唯琰露板答曰:“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2.丁夫人怨恨曹操,以及卞夫人照看幼子:   喜欢曹昂的宝肯定很多,所以这里只简单列一下。曹昂不是丁夫人所出,但是丁夫人所养,关系非常亲密。因宛城之变,曹昂身死,丁夫人彻底绝望,无法与曹操和解,二人在建安初年离婚(丁夫人归家),然后未成年的子嗣曹操都交给了卞夫人(曹丕曹彰曹昂曹熊的母亲)抚养。   《三国志魏志后妃传》“建安初,丁夫人废,遂以后为继室;诸子无母者,太祖皆令后养之”   裴注《魏略》曰:“始有丁夫人,又刘夫人生子修及清河长公主。刘早终,丁养子修。子修亡于穰,丁常言:‘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遂哭泣无节。忿之,遣归家,欲其意折。后就见之,夫人方织。外人传云‘公至’,夫人踞机如故。到,抚其背曰:‘顾我共载归乎?’夫人不顾,又不应。却行,立于户外。复云:‘得无尚可邪?’遂不应。曰:‘真诀矣!’遂与绝。欲其家嫁之,其家不敢。   3.矫情自饰:故意违背常情、掩饰真实情感或本性,以伪装自己的言行举止。   出自《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里对曹丕的评价“文帝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说:故遂定为嗣。” 第94章 第 94 章   当看见发冠微潦、袍袂受污的荀令君出现在眼前时,无论是侍立一旁的下仆,又或是灰头土脸的传令兵,都为之大吃一惊。   此真为荀令耶?   往日再心急,荀彧也总会对送信者和颜悦色地说上一两句。   然而此时此刻,总是风度翩翩的尚书令却浑然失了冷然风仪。   待至跟前,他几乎是夺过了那露布来,旁若无人地细细阅读上面文字。   其面色煞白,指节微颤,促息未定。直令传令兵看得呆愣,半晌才想起来另一件要紧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急信,解释道:“此乃主公亲笔。”   露布内容简略,荀彧片刻即已读完,眉头却仍然深锁。   他仍未得攸关虞临之只言片语。   闻言,他胸口微窒,匆匆颔首,立即接了过来。   信中文字,确为主公所书。   盖因苦战多时、终得大捷酣畅淋漓,其笔触深受激荡心绪所驱,赫彰风发意气、志得意满。   朔日骤临,袁绍授首,十万大军溃于一旦,肱骨良将领兵前降,诸沮授、荀谌、许攸等智士,亦入主公麾下。   此恰如久旱逢甘霖,正乃曹军上下无不翘首以盼、寤寐以求之大捷!   足以令此露布于沿途扬威、许都耀武。使忠士欢欣,宵小震竦,不臣畏缩,直至天下人具知曹军大获全胜。   荀彧却丝毫未能体会到这份豪情万丈。   他喉间艰涩,阴惧不止,只觉胸中悬心,不住随那显赫战果下沉。   他曾于袁绍麾下效力,知其志大才疏,色厉胆薄,优柔寡断。因而主公军食再少、士气再是低迷,他亦从未怀疑亡袁必曹。   仅在前月,主公来信,明陈前线不利、意欲弃官渡而归许时,他曾言“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   以励主公以亡为存、以祸为福,继续坚守。   只这日当真到来时,他反倒如坠梦中。   “昔日幸受文若所荐,得获子至异才!子至以只身入阵,跨马操锋,勇越孟贲,捷胜庆忌……”   此大捷之关要所在,果真系于一人之身。   除虞临外,果真不做他想。   荀彧虽笔挺站着,却觉一阵眩晕。   为何?   他心绪木然,紧紧端着那薄薄纸张,双目却未聚焦于墨痕之上。   自己非但曾叮嘱过子至,更曾请托公达、代为照看一二。   虽称不上万无一失,却也算周全。   可为何子至,仍临锋履刃,投身于千军万马,行那无异于十死无生之险举!   必是有人自旁怂恿。   荀彧闭了闭眼,勉强稍定心神,方继续往下读。   “英气杰济,猛锐冠世,此天以虞君赐我也……”   待屏息读至那笔走龙蛇、若飞瀚海之最后一句时,他冰凉手足,方徐徐回温。   主公非但阐述乘胜追击何等快意、战果又如何丰厚,而重中之重,在盛赞子至之冠绝骁勇。   以他之见,主公既如此疼惜子至异才,若其真于此役不幸折损,必将哀叹一二,绝非这般轻快。   子至,必还活着。   他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方意识到,荀衍已不知何时踱至身旁,凑首读信来。   见荀彧好似已读完了,荀衍更是信手递了张帕子来,示意阿弟擦拭额间涔涔冷汗,旋即大大方方地将信从对方手中抽离。   他倚着一边墙柱,自顾自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读。   “竟当真叫子至办成了!”   不似荀彧笃信,他适才仅是隐约猜测,现得证实,不禁震惊不已。   与此同时,他一边对其上所载之子至功勋卓啧啧称奇心道子至此番必将凭云而上、亦足证阿弟识人鉴人之优,一边神态自若地询问起已看呆了的传令兵:“虞将军伤势如何,汝可知晓?”   仅凭那恢弘词句间所述之惊心动魄,荀衍即知虞临绝无毫发无损之理。   只盼着莫伤根本、不损性命。   问出这话时,荀衍毫不怀疑对方将多少知晓一些消息。   以虞临琼瑰之颜、杕杜之仪,纵未展其擎天驾海之能,亦至为牵魂动魄、引人注目。   固有绝勇,却未免太过固执莽撞,不晓爱惜己身!   忆起虞临昔日淡定姿仪,荀衍无声地叹了口气。   荀彧正阖目沉思,闻言倏然抬眸。   他一时忧心忡忡,意乱下竟忘了除主公外,眼前之人确当知晓子至伤情!   忽受二位重臣瞩目,传令兵先是一滞,旋即回过神来。   纵灰土覆面,荀氏二人仍能清楚看见那晶亮眼眸中,所藏无尽敬崇欢喜,其脱口而出:“虞将军天威!”   然而他磕磕绊绊下、所表不过满溢崇慕,二人最为迫切之事,却只知“铠若血浸、飑飑纷纷,使敌卒丧魂破胆、军心涣散,譬威神临世”那一幕。   荀衍心道,却也难怪。   此人一待战局落定,便奉主公之名广传露布、好令坐镇中枢之荀令君尽快知晓前线困局大解。   又岂会知晓子至真切伤情?   荀衍满心失望,却不好言表。   荀彧神态此时看似平静,却全无血色,焦心必然远逾自身。   荀衍轻叹一声,竭力以轻快口吻道:“子至昔言‘欲破官渡之围,当以速斩绍首为上策’,吾尚且不以为意,心道笑语而已。如今看来,子至所言非虚,枉吾小知,妄以大识自满!恰斥鷃嗤鲲鹏,譬朝菌道晦朔,蟪蛄称春秋,爝火妄比于日月,诚可笑乎!”   他絮絮叨叨时,荀彧只沉默听着,始终未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荀衍已说得口干舌燥,禁不住隐蔽抬眼,偷睨心事沉沉的阿弟一眼时,却对上了对方若有所思的眼睛。   乌目沉然,深若静渊。   然不知为何,却荀衍莫名忆起虞临轻道“斩袁绍头颅”时的沉静神情,浑身一凛。   ……怎文若忽具几分子至之风?   “文若?”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荀衍连促狭的心思都彻底敛了,隐带忐忑地唤道。   荀彧也于此时此刻,完全下定了决心。   他将那封被自己无意中攥出无数皱褶的信收起,语气平淡,却是毋庸置疑:“我将亲往官渡劳军,都城诸务,暂请阿兄代劳。”   荀衍:“……”   这话出自领典枢机、事无巨细之荀令君口,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顶着如遭雷劈的震惊面孔,犹疑重复道:“汝……当真乃吾弟?”   这问得不可谓不愚蠢。   然荀彧思及将以许都诸务暂且托于阿兄,遂并未忽视,而是耐心地轻轻颔首。   荀衍的神色却更恍惚了。   眼见阿弟平地掷下惊雷后,便要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他顾不得油然浮出的似曾相识感,赶紧抓住对方一袂,不可思议地问道:   “文若当真放心由吾主事?!”   他这阿弟,不是一向将许都之重、陛下之安,看得仿佛比身家性命还重,从不愿假借人手么?   荀衍紧盯着荀彧,满心不解:“官渡之围虽解,然师出历年,百姓凋敝,仓库无积,赋役冗重,自民尚且不安,何况俘心易动?且绍子仍在,河北待定,以主公雄才大略,现留于官渡,不过为整兵秣马,待机反旆冀土,一举克平四州。此分明正需文若亲身坐镇,区区劳军之务,遣愚兄去即可,何需令君亲往!”   依他之见,劳军不误不可,然当调转过来才是!   “从父亦在。”   虽意出突然,然荀彧神思冷静,并非盲目妄行。   他口吻温和,面对六神无主的阿兄,既是提醒,也是安抚道:“眼下绍军完败,冀众惧扰,士气衰颓。况许都重地,主公历来留有精兵卫之,纵绍子有心作乱,亦一时难及。加之,彧不将于官渡久留,不日即归,阿兄不必过于忧虑。”   荀衍则清楚听出其言下之意。   这一分明心血来潮的决定,却已板上钉钉,决计不会更改的了。   他方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震惊散去,渐渐被满心迷茫取缔。   以荀彧宿威严整,的确不至于稍离一阵,便将许都大乱早在四月初,其便曾因忧心孙策生乱,而亲往广陵。   “话虽如此……”他先是认可了荀彧的话,又无力扶额,恍惚道:“当真要为子至,往官渡去?”   劳军这一再冠冕堂皇不过的借口,或可糊弄过外人,却决计骗不过荀衍的。   他望着沉默的荀彧,连官渡大捷之喜都一时被抛到了脑后。   饶他素晓文若看重子至,却不知已至此等境地!   荀彧默然。   他分明待生死已然见惯,仍不知心下因何始终难宁。   少顷,对荀衍不解神情,他终究选择据实相告:“若非亲眼所见,吾心难安。”   “还望将军们开恩,允吾等亲眼见上廷君一面,方可心安!”   曹营上下,此刻仍沉浸于大捷之喜,这日却迎来了一波怪人,且瞧着个顶个的棘手。   他们一行有上百号人,无不以驽马驱车,车厢内满载粮食。   这般情景,他们本该早已见惯,知晓定是自各地来交纳军粮的民夫只是这回送来的粮食,好似尤其多。   除此之外,眼前这些人,又处处都与他们之前所见的截然不同。   一个个瞧着精神抖擞,眼眸子晶亮,不似其他民夫木然枯槁;面颊微鼓,那些个露出来的胳膊腿,竟也非枯瘦如柴,而是扎实有肉的;甚至连衣衫都出奇的完整洁净,好似新制的一般,至多因长途跋涉,而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污。   就连他们的胆略,也大得不似寻常蒸庶,非但未瑟缩不语,反大呼求事来了!   一些路过的小兵一头雾水:“他们赖着不走,还叫嚷什么?”   他们分明已告知,眼下军中粮草暂还充沛,暂不必他们送来,可原路返回去。   此非初回,换做之前那些人,早欢天喜地、俯身拜谢后走了。   他们却不愿就此离开。   非一边做可怜状地苦求,一边紧紧抱着一边的门柱不放,好似一副若不答应、他们便要耍赖不走的架势。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非闹着要见他们廷君!”   一些听闻动静的下值军士,已忍不住探出头来,好奇地到处打听,闻言不由更为纳罕:“他们廷君?不当坐镇彼县,怎往这来寻了?”   他们虽知官渡之捷,绝非远征之终,然在历尽千辛万苦、受火烧眉睫之苦后,忽胜得这般顺畅舒坦,仍叫他们心满意足。   袁军不及转移之大批粮草辎重,具都落入他们手中,叫他们这几日天天得以饱饭,还不时走去那堆得满满的仓储外头逛逛,愈发安心。   纵算上俘虏所需的份额,也至少数月里都不必再为粮草发愁了!   “得亏了袁将军慷慨大方!”   不少人曾因此嘻嘻玩笑,结果话还没传出十步之遥,立马就被人肃容骂了:“谢甚么袁将军?若非虞将军舍身冲阵,斩那脑袋来,便是对面的吃饱了肚子来砍杀咱了!你个好赖不分的憨货!”   “喝了几个月的稀豆粥,现不过吃了几天饱饭,就得意得连自个人姓什么名什么都不记得了!”   被骂那人连忙抱头讨饶,直道再也不敢。   而眼前这些打扮得堪称光鲜亮丽的百姓,倒似比那说笑还挨了骂的兵卒要胆肥一些!   这场小小闹剧也未持续太久,便随着最快闻讯赶来的张辽将军戛止。   “营中不容喧嚷!汝等何人也,究竟意欲何为?”   张辽似疾风般刮了过来,气势汹汹地质问。   他生得高大,又因常年沙场征伐、自有威芒慑人。   敌卒亦难抵其煞,更遑论怯弱元元?   然过往堪称无往不利的张文远将军,也未能唬住这些不同寻常的百姓。   他们虽本能一愣,却似见过更大世面般,丝毫未露出惧意来。   反倒是先往张辽手臂与腰侧处,飞速瞟了一眼。   他们立马便察觉,眼前这位将军年纪轻轻,模样清俊。   且声势虽严厉,腰间利器却并未出鞘,再定睛一看,其臂甲陈旧,磨损严重,铠甲内里还有不少手脚马虎落下的缝补痕迹……   一瞧便是颇能吃苦,也没少吃苦的。   肯亲力亲为、光气势摄人些的将军,必是外冷内热的,能是什么坏人?   于这方面阅历堪称丰富的他们,非但未被吓退,反倒彻底放心了。   在张辽警惕注视下,这行人只飞快对视一眼,便利索无比地拜了下去。   而为首那人至为机灵,胆子也最壮,竟当机立断地扒住了张辽的裤腿,在对方石化的注视下抹了抹眼,娴熟地干嚎了起来:“小民远道而来,唯二愿耳,恳请将军垂怜!一者,此粮食决计需留下,好保廷君饱腹;二者,恳愿由吾亲见廷君一面,确其安好。若非如此,纵携粮归家,亦必失乡人之望,不叫入门!哪怕自家亲眷,也必不容此类忘恩负义之徒,届时吾等又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张辽眉头紧蹙。   他明知这狡猾小民不过危言耸听,仍有些束手无策。   他年少即入并州军,辗转数主,随从征伐,亦曾行掠夺之事。   他曾见过因家中最后一点残粮被夺、子女被戮而绝望哭泣的脸,也曾见惧官畏兵如虎狼,避之唯恐不及,满目憎恨的面容。   ……唯独从未见过这般诡奇阵仗。   那位如此受县民倾心爱戴,非但自愿交纳大批粮食,还不惜犯险恳求见上一面之“廷君”,究竟是何等奇人?   必是位极好的官。   张辽心里隐约生出几分好奇来,眉宇稍缓,不置可否道:“汝之廷君,名姓为何?”   众人顿露喜色。   这位小将军虽未真正应承,可他们又如何听不出来那言下之意?   “吾之贤君,乃陈国虞子至!”为首那人拍着自个儿胸脯,满脸骄傲地一字一顿、唯恐发错了半个音:“贤君为闻喜令!前阵子方受召至官渡来!”   有没有宝贝看足球文呀!我想安利几篇文给你们0v0先强调哦,我没收钱接推文(也不会有足球文作者傻到买历史衍生文作者的推吧)也不认识这个作者,无任何利益冲突,完全是自己喜欢,才想跟你们分享的,万一不喜欢也请放过,不要骂我或者骂这个作者啊拜托了拜托了   那就是NINA耶写的足球三部曲主受文,主角性格各异,但都算万人迷,文中一般会出现2+条感情线!   吃高情商+非人感+游戏系统设定+八爪鱼大美人主角,推荐《[足球]大梦想家》正在连载,日6K-1W (作者超级勤快!这可是V前啊),Ot天然钓系,用小小吸盘玩弄区区人类只在股掌之间,而且不仅天赋超级出众还很努力!另,请小心记住主角非人,所以不建议用太多人类道德和法律去约束他的思想和做法……   吃对外从容不迫+俱乐部铁血忠臣+万人迷男妈妈+内耗忧郁型+美强惨的推荐《[足球]豪门队长想退役》,仁你永远可以依靠在卡尔宽阔的胸膛(),中期可能会因为卡尔一直逼迫自己以及情感线上的交错而有些微虐,但事业上基本一致一帆风顺的(剧情粉不用害怕!)感情线还有分线结局的免费番外,超级美味,唯一阅读上可能带来些许困难的是两条时间线交错着写,可以第一次看时只看成年卡尔的视角,看完后再看小卡尔的视角来补全。   要是吃超级笨蛋但身体强壮,很有体能天赋但球商真滴不太高(各种横冲直闯),备受周边人宠溺的美人型,则可以看《[足球]大聪明》,这本的成长线最明显,无论是事业还是情感,都可以看到主角笨鱼鱼在努力,也会经受一些挫折。但作者nina了不起的地方就是量大管饱,几乎从不卡比赛,每到比赛就是万字大章,赛后评论啊论坛评分啊都写得一绝,喜欢足球文的宝真的可以入坑,我蹲这个作者的文好久了呜呜呜   NINA更古早一些的文的话好像有一些雷,但因为设定上不太合我胃口就没有看完,所以只重点推以上三本!   注释:   1.知智,小知智力很小的人   《庄子逍遥游》处“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2.斥鷃(yan第四声)池泽里的小雀   《庄子逍遥游》“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翻译“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脊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它乘着羊角般的旋风,直升到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雾,背负青天,然后一心往南飞去,将要到达南海。池泽中的小雀讥笑大鹏说:‘它将要往哪儿飞呢?我腾跃而起,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飞来飞去,这也是飞翔中很极至的境界了!而它还想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3.“朝菌不知晦朔(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生物。晦朔:旧历每月的最后一天为“晦”,每月的第一天为“朔”。这里指一个月内的昼夜交替),蟪蛄不知春秋(寒蝉不知道一年四季),此小年也”   《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道昼夜的交替,寒蝉不知道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这都是由于寿命短促的缘故。   4.爝火(jue第二声)火炬   出自《庄子逍遥游》“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   意:日月都出来了,而火烛还不熄灭,它要和日月争辉,这不是很难吗! 第95章 第 95 章   原来是虞将军治下之人!   听着这人大声喊出那怪耳熟的“闻喜”二字时,众人便隐约有所预感。   再清楚听见“虞子至”那赫赫大名,他们无不长长地“喔”了一声,面露恍然大悟。   当即有人起哄道:“原来是虞将军的吏民!怎不早说!”   难怪这般与众不同!   单是“虞子至”这三字,便仿佛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尤其对曾亲眼目睹其带小赵将军,二人骑虎联袂而来的人而言,即便再荒诞离奇的事,一旦发生在虞将军身边,也显得万般合乎情理了。   自打报上自家廷君名姓的那一刻起,闻喜诸人便不可思议地发现,周遭之人浑似换了张面孔般,倏然温良和善起来。   有自来熟地冲他们打招呼的,有热情邀请他们喝口水、吃了朝食再上路的,还有家住附近郡县、借机询问家人情形……   张辽本紧绷着的脊背,闻言亦放松了下来。   他登时敛了刻意放出来唬人的气魄,堪称和颜悦色道:“汝等所请,我已尽知。然子至身负疮伤,正于主公帐中修养,不定可见外客。汝等于此稍后,我代为请询便是。”   话音刚落,向来行事风风火火的张辽,便大步流星地往主帐的方向去了。   哪曾想原本满脸惊喜的闻喜人,遽然变色不说,几乎当场炸开了锅。   张辽自知降将之身,行事素来谨慎,绝不落礼,此时亦不例外。   “辽问许将军起居。”   他毕恭毕敬地伫立于主帐一丈开外处,敬谨行上一礼,朝狐疑前询之许褚道明缘由。   “有民自闻喜来?千恳万请,欲见虞廷君一面?”   许褚虽还记得压低了声音,但仍难抑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些个跟小鸡崽子般胆小,见着兵卒便瑟瑟发抖的元元,何时这般直勇了!   饶他长随主公身畔、见惯世面,也未见过蒸庶在遭了打发后不肯走,硬要送一车车荒年时足可救命的粮食来,又敢朝杀名赫赫的将军索要自家廷君的。   “此事我可做不得主。”   他勉强理解了,但面上写满犯难。   若华佗在此便好了:只不知为何,近日来那些个羸弱谋士皆陆续罹患头风,直叫华佗忙得不可开交、烦不胜烦。   此时刚替子至换了伤药,应是去某处躲清闲去了。   他直白道:“张将军不若”   话未竟,二人身后帐帘忽被静静掀开。   一人徐步而出。   其颜光润,神色无澜,眸光清冽。   自他从容现身那刻起,原还略显嘈杂的四周,便陡然静了一静。   唯有那令众人失神噤声者,偏偏于此无知无觉。   他掀帘那手却并未立即松开,而是静待缀于身后的赵云与曹丕皆快步行出,方容其落下。   张辽微微睁大了眼。   且不说虞临为何要待部将如此温柔细致……丕公子怎也在此?   曹丕若无其事地同张辽见过礼后,再看了虞临一眼,确定这处无需他出面相助后,才慢条斯理地离开了。   目送走了曹丕,虞临漫不经心地微微垂眸,目光便准确地落在了微怔的张辽身上:“敢问文远,可有民自闻喜来?”   那口吻好似询问、实则很是笃定。   好似还带了些许期待。   张辽怔忪片刻,方缓缓地点了点头。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自己已很自然地走在为带路的路上了。   ……他莫非也是受仙法所蛊?   此念甫一生出,张辽那麦色面皮便浮现一缕赧色。   他薄唇紧抿,却不禁暗骂胡思乱想的自己一通。   虞子至御虎之事,虽早已于军营传遍,仿佛印证仙人之说。   但他初闻此言时,却始终不以为然。   虎因恶戾、而有山君之名,然仍为禽兽。既是禽兽,便循欺善怕恶之理,又有趋利避害之心,何须那虚无缥缈之仙法驱使?只消再恶上几重,便可令其臣服。   不过,若凭自身勇毅,真具此等远逾虎兽之勇……好似也与仙躯无异便是了。   张辽任由思绪一通发散,不知不觉间,已到了那行闻喜人所在之处。   还未等他们走到近前,那行俨然一同换了副面孔似的兵士混做一团,就差称兄道弟的闻喜人,已远远张望到那道至为醒目、又至为熟悉的昂藏身影了。   “廷君!”“贤君!”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兵卒,当即抑制不住激动,急切万分地站了起来!   廷君竟亲自来了!   那威仪棣棣之人终于再次落入眼帘,闻喜人无不热泪盈眶。   适才不过抱着张辽装模作样地干嚎的那人,如今早已泪眼婆娑:“吾等何德何能,竟劳廷君亲自出迎……”   曹营一众不得而知的是,于手无寸铁下,置身一干凶神恶煞的兵士之中的他们,岂是当真无惧?   若旁人再细心些,便会瞧见这行人面上装得再好,短衣下的双腿终归抑制不住地打颤。   心里分明是怕极了!   可他们更怕的,还是此行落得彻头彻尾的无功而返:非但粮食没能送出去,也未能见上虞君一面。   若当真如此,莫说推举他们出门、寄予众望的乡人必将大失所望,他们亦要无地自容。   刚还笑呵呵的一群人忽变得泪目朦胧,嗓音哽咽,如此突兀转变不仅叫周遭军士看得傻眼,虞临亦是浑身一僵。   他甚至还未开口……   人怎么就集体漏水了?   见虞临茫然不解、僵在原地,赵云轻咳一声,拖着因伤未好全、而微显拖沓的步子上前,试图解围道:“路途险阻,汝等远道而来,可有遇着甚么难处?”   话虽问出了口,却仍是一片寂静,无人作答。   赵云正被众人盯得莫名汗毛直竖时,便愕见他们的泪掉得更厉害了。   天明地察,神祇有灵!   连向来被廷君护得周全的小赵将军,此刻竟都伤成这般凄惨模样……而在此之前,对方所受最深之疮,据闻好似不过那半扇子大猪!   众人越想越伤心。   以他们至为敬爱廷君身先士卒、事必躬亲的脾性,都叫小赵将军都伤成这样了,那廷君那长袍底下,又将藏着多少触目惊心的疮伤?   他们往日连叫鞭子抽一下,都疼得死去活来……而疆场上刀枪无眼,那袁贼部下又凶狠得紧,刀斧枪箭尽往廷君身上招呼,该有多疼呀!   越往深想,他们的眼泪便冒得越厉害,也让虞临越发面无表情。   都怪那天杀的曹贼!   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痛骂。   虞君本已尽历艰苦地将匈奴贼子赶跑了,却又无端受召至此。那般身不由己,又与强抢何异!   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奸贼所进谗言,累他们好生生的廷君,平白遭这么大一番罪!   即便虞临行走看似无碍,形容亦未露出丝毫痛楚,闻喜一众仍心中绞痛,纷纷哽塞难言。   看着一边嗡嗡嗡地说着话,一边不住淌泪的闻喜人,虞临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到了极点,偏偏又不能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视线飘忽一阵,很快落到了那一车车粮食上,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他虽非直接司掌粮运或税赋之职,然作为闻喜县令,在裴潜来到之前,他不得不身兼多职,对近年征收惯例也有所了解。   粗略一扫下,他很快判断出眼前这批粮食,至少超额缴纳了百分之五十。   这甚至远远超出了其粗心大意、计算错误的可能范畴。   难道是征粮者急功近利,为唤去口碑,不惜透支闻喜县民来年口粮?   虞临眸光微冷,因众人眼泪生出的那点失措也消散了,沉声询道:“此粮为何人所征?何若是之多也?”   闻言,人们不禁一愣,旋即面面相觑了一阵。   虞临见他们似要替那人遮掩,便冰下脸,直接点名道:“赵禾、孙苗、林基,由汝等来答。”   廷君竟然连他们这等小人的名姓都记得!   他们受宠若惊之余,不禁昂首挺胸,于众人钦羡目光中出列。   只那正经模样未能持续多久,便七嘴八舌地解释了起来。   莫瞧他们读书少,可对当官的究竟如何高升,却自认比廷君还来得关心。   事实上,在如今的闻喜县内,哪怕是连自个儿名字都不晓得写的耄耋老汉,又或是成日攀树下河的稚子,都晓得这些。   他们所读的书、所种的地,所交的粮,甚至是作奸犯科之多寡……都与廷君三载过后可否举高第密切相关。   纵廷君高升必将离他们而去,那也还有二载余的时光。   他们岂能因一己之私,害了这般好的廷君前程?   甚至早在那征粮的到来前,就有牙都掉光了的老妇心心念念地抱着装了豆麦的陶罐来,就怕误了廷君的事哩。   他们兴高采烈道:“杜府君遣人来征的粮,早于上个月足足地交上去了!”   又有人一脸骄傲地挺胸昂首,信誓旦旦说:“有那精明得紧的裴二……裴君亲眼看着,一斛也不曾多,一斗也不曾少!贤君大可放心!”   “那府君派来的人也和气得紧,以前可不见他们那副好脸色!”   “以前咱也交不上粮,可不就凶得很么?”   “你们也是蠢的,你当交足了粮,那些眼高于顶的就肯高看你一眼了?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你怎不忘了那些人来时,头一句便是代他们府君问咱们廷君可好?”   他们兀自争论了起来。   虞临凝眉沉目,静静听了他们絮叨一阵,也未能了解具体前因。   还是先前为首那人略收泣容,带厚重鼻音地解答了他最初的疑问:“此粮,皆乡人自发所献也,还望虞君莫嫌。”   虞临不解地看他:“何也?”   对方被盯得神情有些木愣愣的,半晌方恍惚答道:“官渡兵困粮乏久矣。乡人所恐,唯廷君受饥。”   肚饥之极者,若烧心灼喉,足令彻夜难眠。   曾久受饥乏之苦的闻喜民,又岂愿贤君去遭自己曾遭过的那些罪?   “拿去,尽拿去!”   粮储丰藏不过数月,可看着那满地重新种下的冬小麦,又看着那一口口虞君亲自带人凿出的水井、造的龙骨车,开垦的齐整田地,一头头从匈奴处收缴来的牛羊……   可闻喜民一点不觉心疼,只恨不得他们多驾几辆车出门。   哪怕那车厢都快满溢出来了,他们还假装没看见似的,继续争先恐后地朝上堆着自己的家当。   若运气不好,被官吏拦着了,他们便毫不客气地拿闻喜话开骂:“你个憨货懂甚么!”“廷君累得紧,吃得决计也多!”“倘若少了我这一袋粮,叫廷君饿了,你可担得起那罪责!”“你这般吝啬,家中爹娘可知晓?再不撒手,我必与他们说道说道!”   直到那驽马不住哀鸣抗议,方不情不愿地收了手。   至于一旁那被三个大汉齐心协力架起来的二鹅郎君,一个劲儿地嚷嚷着“廷君必不肯收”“太多了太多了”的瞎话,他们只当没有听见。   分明是土生土长的闻喜郎君,却冲乡老们说甚么官话?真不懂规矩!   粮食可是这世上最要紧,最好的东西,廷君纵是仙人,可单饮那也不知是否甘甜的仙露,又哪有热乎乎的肉羹和胡饼来得称心!   又有细心的,见出门的那百来人衣衫破了些,又将自家最好衣服取来,直至给每人凑上光鲜亮丽的一身。   有人觉得多此一举,他们则振振有词:“你个露啄的懂甚?就他们这副磕碜熊样,需有身过眼的衣裳,廷君见了才会安心!”   忆起昔日热闹情景,他便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闻虞临一时不答,只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他才有了些许慌乱,连忙描补道:“自廷君北击胡虏以来,已有二月未归闻喜!吾等小人,盼贤君久矣,亦思贤君久矣,只望、望廷君莫忘吾等……”   “吾未曾忘。”   他正怨自己唇舌笨拙、磕磕绊绊间,忽听那锵玉之音定定而出,打断了自己的话。   他匆匆看去。   便见廷君直视自己,面色平静无澜,眸底却柔和静谧譬春晖初盛、秋月流光。   他不禁有片刻失神,直至闻廷君再度开口。   “陈志。”   清晰唤出他名字来的廷君,眸光微曜,周身都似羲和天驾般熠熠生辉,声若天籁:“吾未有片刻,尝忘汝等也。”   他清楚记得构成闻喜万口的每一人名姓这点,便是明证。   “子至于彼何为?”   曹操恰巧经行此处,遥见虞临似众簇拥,不悦凝眉:“其疮伤未愈,何人竟敢驱使子至?”   此言一出,身边虎卫连忙趋步上前,两三句问清缘由后,当即松了口气,回禀主公。   竟都是闻喜人?   曹操恍悟之余,便赫然发觉,众容皆含倾慕敬崇之意。   他又看了眼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粮车,不由忆起虞临曾言“吾思民,想民亦如是”,心中五味杂陈。   兵法有言,将有五危:必死可杀,爱民可烦。   溺爱其民者,存覆军杀将之害。   子至偏爱民若爱子,这般心慈手软……或确不宜为将帅。   思及此处,曹操罕有地心存几分犹疑。   显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虞临敏锐回身。   却未丝毫回避之意,仅在堪称轻慢的颔首示意后,便大大方方地对上了主公的目光。   曹操不禁一怔。   不知为何,适才沉绪忽似受朗月清风所拂,悄然消散无踪。   直视此天光日曜之容,他不自觉地带了笑,当即定了主意。   因惦记子至伤重,不宜饮酒,那犒赏之飨,已拖了数日未行。   他语气轻松,对身畔虎卫吩咐道:“子至可自行走动,伤势定已大好。汝往寻那华佗,若此无误,便于今夜置酒设宴,犒赏将士,并行论功行封之事。”   注释:   1.露啄:没有胡子(嘴上没毛的)   东汉三国时期以须髯为美(比如关羽,崔琰),刘备则是《三国志蜀志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里明确记载没有胡子的,还因此发生了一些口角,我觉得比较有趣,因此摘录译文如下:   “当初,先主(刘备)与刘璋在涪县相会时,张裕还在刘璋手下当州从事,在旁边作陪。张裕脸上胡须多,先主就开他的玩笑说:“从前我住在涿县,那里姓毛的特别多;东西南北诸家都姓毛。所以涿县的县令就说是‘诸毛绕着涿居住呀’!”张裕一听就知道这句话的谐音是“猪毛绕着啄居住呀”,在影射自己的嘴是猪嘴,当即回答说:“从前有个人做过上党郡潞县的县长,后来升任涿县令。离职回家后,有时给人写信,想写潞县就漏掉了涿县,想写涿县又漏掉了潞县,就干脆署名为‘潞涿君’了。”先主没有胡须,所以张裕用“潞涿君”的谐音“露啄君”戮他的痛处,影射先主的嘴是没毛的猪嘴。   先主从此为张裕的不恭顺而怀恨在心,加上愤恨他泄漏不应当说的政治预言,于是公布张裕劝阻争夺汉中预言不应验的情况;把他逮捕下狱,将要处以死刑。诸葛亮上表请求宽恕张裕,先主回答说:“芳香的兰草花要是长在门口拦路,也不能不锄掉它!”结果张裕被杀死在市场上”   原文:“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家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先主常衔其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2.将有五危必死可杀,爱民可烦   出自《孙子兵法九变第八》“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翻译“所以将领有五大危险:只知拼命就会被杀死,一味贪生就会被俘虏,忿怒急切就会被挑逗,爱重名节就会被侮辱,溺爱其民就会被烦扰。所有这五种危险,都是将领的过失,用兵的灾害。全军覆没,将领被杀,必定是由于这五种危险,不可不加以了解。” 第96章 第 96 章   曹操本欲于今夜宴犒军众,却被一区区华佗态度激烈地喊停了。   “子至疮甚,现不过初愈,岂可饮酒?倘或迸裂,乃九死一生之祸也!此非明主所当言哉!”   听着这罔顾虞临身体的荒唐提议,华佗气得须发具颤。   于虞临那愈合过速的患处,他始终三缄其口,然对方若淋漓血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仍历历在目,怎那么快便忘了?!   他那指摘主公的话语极不客气,直叫虎卫听得心惊胆战。在传话时,还不得不稍加含糊美化一番。   曹操自是不疑有他,一听虞临伤势仍距好全相差甚远、需安心静养,也生出几分懊恼来,暂绝了设宴的念头。   被他安排守在主帐的虎卫,则很快又来报:道是虞临请求另设军帐、以免扰了主公安歇,也好与部将子龙团聚。   曹操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应承。只多派遣了几名虎士于虞临帐外守卫,以提防袁氏死士。   顺利从主帐里搬出来的虞临,则渐渐发现:自己认识的这三个新朋友,似乎有些过于黏人了。   即便是他于南阳、与诸葛亮同寝同出的期间,也常有各安其事、不相打扰的情况。   可令他意外的是,年纪明显更长一些的郭嘉他们,反倒展现出了与貌不符的高社交需求纵因事务繁忙,三人可于他身畔齐聚的情形屈指可数,也总要留一个在他身边。   虞临起初并未在意,可留下那人往往看似专心阅读公文、实则神绪紧绷,还时而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他。   每当他开口时,更是频频露出一惊一乍、还强作镇定的模样……令他隐隐有种被看守的不自在感。   因不清楚他们的目的,虞临还是耐心地配合了几天。见他们未有收敛之意,终于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私下里与赵云商榷。   赵云却持有相反的意见。   对满腹狐疑的虞临,赵云面不改色道:“依云管见,不宜如此。绍军新败,其众纷扰,以曹公雄才,必有挥师北上、先定河北之志。子至到底初来乍到,于内情所知寥寥,现智友自留,恰可随时以计问之。”   虞临思索片刻。   隐约猜出三位谋士真正忧虑所在,赵云遂又昧着良心,及时地添了把火:“况袁绍新死,袁门尚有诸多死士流散、伺机而动,其或心下惶然,欲于子至身畔寻求庇护。”   虞临恍然大悟。   忆起郭嘉不久前才派上的大用场,还有那两位闻着舒服、说话也好听的香人亲戚,他终于在赵云暗含紧张的注视下颔首,虚心接受:“子龙言之有理。”   赵云如释重负。   然他那口气才无声舒出,虞临便话锋一转,好似极不经意道:“主公将大行封赏,子龙此番乘危蹈险、负伤甚重,可谓众目所睹。若因屈居部曲之位而无缘见封,未免太过可惜。子龙何不投身曹营,与临做个同僚?”   对这再熟悉不过的话题,赵云面不改色,只从容接道:“镜湖之明,假自日月;以羲和之烈,犹允万物蒙晖;凭望舒之凛,尚容众星环伺。况云如今已依子至之意改口,且子至早前已应,又缘何反复心境,频拒云于千里之外?”   那些自然天象,分明是引力和磁场的作用。   见赵云这冥顽不化的模样,虞临沉默片刻,少顷实事求是地指出:“子龙看似恭顺,却常有违令之举。”   他于先前,分明下令让对方远些接应。结果赵云看似答应得好好的,真执行起来,却并未听话。   他亲眼看着赵云本来好端端地等着,却忽然情绪失控、不管不顾地提枪杀将进来,才会伤得如此严重。   这才让原本已经接受让赵云跟在身边的他,再次生出几分迟疑,更倾向于放归对方、让其自觅前程。   面对虞临直接的批评,赵云眼也不眨地答道:“彼时深进,固有违令之嫌,然军情紧急,时机转瞬即逝,又岂能一概论之?譬主子至昔日于平阳,近日于官渡,皆为安社稷、利国家,专之亦可。”   听着极其耳熟的说辞,虞临不禁蹙眉。   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那日便是这样敷衍马超他们的……   之前并非是他的错觉。   这只狡猾的赵子龙,不仅经常学他说话,还颇擅长拿他的旧话来堵他。   虞临刻意冷着脸,话语也不留情面了起来:“彼时纵无子龙挺枪纵马、冒险入阵,我亦有自行出阵之能。”   令他意外的是,赵云却未羞恼,只深以为然地颔首:“云亦如此认为。”   不等虞临再次开口说些什么,赵云已轻笑一声。   他嗓音温淳,此时却罕有地带着一缕傲然与洒落:“云之武艺,固于子至之下。然天下可比肩子至者,又有几人?然,子至再为夫之特百,万夫之防,仍为血肉之躯。若可令主公少舍一滴血,少伤一寸骨,云纵马革裹尸,又有何妨?”   无论是平阳城曾见的那垂落伤臂,又或是虞临只身杀出重围时的鲜血淋漓,都已让赵云至为清晰地知晓,主公再天光曜落、容媲仙君,却仍为人子之躯。   会伤,会死。   只因他从不呼痛,亦从无畏惧,从未落泪,才叫许多人恍然间忘了这一点。   赵云那日方寸大乱,心知若任由其轻身从险,一身殷红温血,终有流尽之日。   当意识到这点后,他恐惧之余,却莫名发觉,自己心下反而更觉踏实了。   相较于无懈可击、高高在上的翩翩谪仙,又或是那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鲲鹏,他愿以倾此一生追随、死亦无悔的,还是眼前这位以血肉凡躯、却行神祇之举的主公。   不仅会亲身扛着犁下地耕种,会沉默地听着那乡音浓重的父老的诉求,会亲自下那脏兮兮的土坑、就为替别县县民重新砸通一口枯井,会记住有多少人还缺少一条过冬的御寒裤子……   虞临甚至会清楚地记得每一位百姓的名字,而非以简单的“黎庶”二字代之。   若他此生昏沉,至死不知有虞君在,倒也罢了。   可他既曾亲眼见过,也曾亲身追随,又岂能再忍受改投他人、受庸主昏暗之苦?   看着光明正大地在眼前走神的人,虞临不可思议道:“子龙?”   赵云倏然回神。   他看向神色疑惑的虞临,露出温和一笑,却是斩钉截铁:“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云意已决,还请子至日后莫要再提。”   说到这,赵云顿了顿,不由得半开玩笑道:“子至胸怀扶世济民之志,云虽愚钝短浅,亦心向羲和之晖,并非一昧贪恋高官厚禄、求田问舍之浅徒。况以子至之能,假以时日,必若潜龙腾渊。而云长以相随,又岂知他日前程,将有不如之处?”   虞临恹恹地看擅长狡辩的赵云一眼,到底没有再开口了。   五日一晃而过。   等日遣虎卫前去闻讯华佗,又每日都要亲自瞧上虞临一两回的曹操,终于得了“伤势已大好”的讯息后,便果断下令设宴,要于明晚犒赏全军。   此讯一出,可谓全军沸动,上下欢腾。   与不为功名利禄所动的赵云不同,对论功行赏极为看重者,可谓大有人在。   那日袁绍遽然授首,冀军心气涣散、星落流离。   那般情形下,莫说是将领,就连兵卒亦无需催促、自发乘胜追击,可谓气势如虹。   除却一些个极为倒霉,此时身上或多或少都捞了些战功。   填饱了肚子,又暂离不得官渡,成日闲得发慌下,可不就是正眼巴巴地等着发赏?   毕竟从军者,并非全为昔日走投无路、为一口饭贱卖身家性命的尤其是自曹操于谯县征兵时,自愿投身其麾下者。   他们将自个儿的脑袋挂到主将腰间,所望可不单是那一口稀汤豆粥,更是为金银珍宝、加官进爵!   见自家兵士气高涨,心绪鼓舞,将军们自是无不乐见其成:就连关系素来不睦的张辽与乐进见了,也会敷衍地带个笑模样,向对方点头致意。   除数自身的军功、计算将得什么赏赐外,此时军营中最叫热切议论的话题,自非虞临莫属。   人定时分一晃而至,心绪激动的营众忙了一日,此刻大多已眠。   除巡逻兵士带起的有序脚步声,有烛火燃烧时不住发出的“噼啪”响动,与半梦半醒的马匹发出的沉闷鼻响,再便是巡值前后二轮的兵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要换做平日,他们早已感到困倦不堪。   此时却因惦记着明晚犒飨,精神依旧抖擞,话语间很快便又提起虞临来。   一人往营火里添了点柴,完全按捺不住艳羡口吻:“虞将军此建伟功,恐当世无二,必加爵位!”   另一人不由得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虞将军好似已是关内侯了?这回必要加至亭侯了!”   第三人也对这话题极感兴趣:“亭侯应是十拿九稳。这与那跑了的关将军昔日甫一接锋、阵斩颜良的情景何其相似?同叫主公心下大快,当场便封了他亭侯做!”   最初那人既是纳罕,又忍不住替虞临忿忿:“颜良不过一大将,他那脑袋的分量,岂可与袁绍的相提并论?况关将军昔日冲千人阵斩良,固然神勇;而虞将军凭只身闯那万军之后,直夺要害,全身而反,此却乃天人之威!依我看,那关将军的亭侯封重了,而若只给虞将军加至亭侯,却又太轻了!”   另两人闻言,不由得以肘推他一下,示意他小声点。   其中一人颇有见识,解释道:“你瞎激动甚么?自高祖以来,爵不比官,那可是精贵得很,能做个亭侯,已是极了不得的了!况关将军原属刘备,新降主公,又于战初临阵斩良,大震士气,可不得特别关照一些。”   只是那位倍受拉拢看重的关将军,最后还是亡归了刘备。   对方潇洒而退的最初几日,军中氛围都好似低沉几分,也极少人敢偷觑主公脸色。   好在听声音仍中气十足,不似懊丧便是了。   待虞临御虎而来、其姿仪从容翩然,逸尘若仙,直令全营震悚时……众人嘴上不说,却都禁不住忆起关羽这一茬。   他们自知资质鲁钝,从不敢去胡乱猜测主公心思然当主公见过虞临后,他们方知主公心花怒放起来,究竟会是何等神色。   关将军那时收到的赐宅封爵等优宠,相比起虞将军的又算什么?   那才叫主公爱极了的模样!   始终沉默的第四人亦道:”咱军中名望至高,主公之下,当属盲夏侯将军,而盲夏侯亦不过是乡侯!”   分明是与自身无关的爵位,却叫三人议论得热火朝天。   他们浑然未觉的是,自己话题的主角,刚悄然无声地自他们身畔掠过。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   曹军愈是欢欣鼓舞,受俘袁卒便愈是意志消沉。   张郃与高览二位将军,早于带他们投降的那一日,便得素来重将爱士的曹操亲自接纳,予以重用。   徒留他们在此,心境惶惶不可终日:既不知自己究竟会否受曹军接纳、之后可苟全至几时;又惶恐那留于邺城、仍为袁营质之家眷,会否因自身战不利、而遭受灭顶之灾。   最初几日,营中最多便是饮泣哀啜声,或是创甚者之痛呼。   时至今日,伤重者多已逝,涕泣者则泪竭,唯余一片死寂。   无论对周遭,或是自身生死皆已漠不关心,神色木然的他们,不知一旁树上有人隐蔽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才安安静静地离开。   天光渐亮,赵云苏醒。   他刚一睁眼,不出意外地看见晨光微熹中,一道熟悉身影静然而坐,似濯鳞清流,隰间游龙。   日华渐浓,轻乘薄雾而落。徐然眷照其廓,更显姿仪逸尘。   不过初醒,赵云神智仍有些涣散,因而并未立即出声。   只依循本能,沉默地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便听虞临头也不回,却口吻笃定道:“子龙已醒。”   赵云迟缓地眨了下眼:“喏。”   自那日开诚布公的赶人仍未遂后,虞临似乎彻底死了心。   再使唤起赵云来,便愈发不客气了:“速来做活。”   “喏!”   赵云一下清醒过来。   他自是甘之如饴。   当看见主公袍服上残存有丝丝缕缕的霜气、俨然一副不久前还在外溜达的从容模样,也面色如常,彻底不去过问了。   倒不如说,唯有亲眼见此情形,他心下方安。   毕竟迄今为止,他唯一醒得比主公早的,唯有主公伤重、昏迷一日一夜那遭。   主公这半夜出门游荡的固定习性,已称不上是烦恼了。   许是因夜有飨宴、大犒全军,帐外较往日要明显嘈杂一些,曹丕也来得比平日里晚了一点。   他最近来得尤其勤快,自认彻底跟虞临混熟了。   在神色矜持地接受过帐外虎卫的问候后,他面色仍板着,掀帘的动作却难抑迫切。   大步迈入帐内后,他准确无误地一眼望向了虞临的方向。   确定谋士们还未来后,他迅速褪去正经神情,眸光发亮,唇角上翘道:“子至!”   早从三日前起,他便不再唤那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的“虞君”,而是唤起“子至”来了。   本来就喜欢亲近幼崽的虞临,自也不会追究对方悄悄变换称呼背后的小心思。   他早从脚步声认出对方,便不急不忙地提前放了笔,仍是温和的颍川口音:“丕公子请坐。”   曹丕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明显。   他不忘对颇受虞临重视的赵云也行了一颔首礼,才极其自然地紧贴着虞临坐下。   正勤勤恳恳地帮虞临新画的图描线的赵云,也恭恭敬敬地回了礼,克制着未多往对方身上看。   ……是了,叫他被迫习惯的,自然还有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丕公子。   不知为何,自主公搬出主帐后,原还略显矜持的丕公子,便莫名添了几分自来熟,日日来访数次……待了解了主公外冷内温的性情后,对外克己守礼的曹丕,也愈发放松了。   据他观察,这位总显得些许冷沉阴郁的丕公子,唯有在主公面前,才会安心褪去自饰,流露出几分真切性情来。   听虞临语调如往日亲切,曹丕心下欢喜,颇为熟稔地瞟了案上纸张一眼,明知故问道:“子至又忙撰农书耶?”   虞临颔首:“然。”   曹丕又煞有其事地问:“丕能助子至乎?”   这次虞临并未出声回答,而是直接将适才两个时辰里写的稿子,轻轻推到了这只聪明的幼崽面前。   虞临自是不知,他这份与营中旁人显得格格不入的清闲,全得幸于华佗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实则在背后不住夸大他的伤势。   以至于周边人都一直默契地将他当做了一心为主公大业逞强、毫不怜己重己的重伤患,小心翼翼地对待。   既然成日有啰啰嗦嗦的人跟着,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出帐门,虞临自然就改成一边半夜出门游荡,一边重启被迫暂停多时的农书撰写。   身边之人,在听闻他此宏伟志向后,也态度无不积极地充当了虞临的帮手连曹操得知后,都完全坐不住了。   立即亲自上门读了初稿不说,还一边对虞临此举赞不绝口、称之为“一旦书成,必功在千秋,利在万民”,一边主动请缨、要为此书写序。   虞临的反应,却再次叫众人大惊失色。   他非但未受宠若惊地谢恩,还蹙着眉,颇为纠结地思虑了一番。   最后才在曹操笑眯眯的注视下,勉强地同意了一半道是将出两版,一版供官吏读,一版则以图画为主、供农人自阅。   对面露错愕的众人,虞临微歪着头,似乎意识到了此言的不妥。   于是他忽又换成了颍川口音,解释的口吻听似诚挚,只因那冷淡疏离的神色而大打折扣:“主公才朗学绝,飞翰绝迹,远逾农人所识,因而与二版不合。”   “甚善!”   在旁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曹操却是当场击股,朗声大笑。   俨是欣然接受了。   思及此处,赵云不禁看了眼认真为虞临审稿、时而发表意见的曹丕。   又嘴角抽搐,瞟了下那愈发冗长、且排序叫人触目心惊的作者名列。   “虞临虞子至,荀彧荀文若,赵云赵子龙,荀攸荀公达,郭嘉郭奉孝,荀谌荀友若,曹操曹孟德,曹丕……”   而绘者那处,更是几乎独一档:“虞临虞子至,赵云赵子龙,钟繇钟元常。”   赵云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何德何能?   昔日的他,不过在主公问起时,顺口给过几道意见。   哪曾想这会导致自己那醒目大名位列第三,甚至位列一干名声赫赫之智士前?!   注释:   1.鯈(tiao第二声,白条鱼)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出自《庄子秋水》,就是那场很有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辩论   翻译如下: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鯈鱼游来游去,从容自在,这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原本也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的快乐,这就完整准确了!”庄子说:“请追溯你原来问我的话,你说的‘你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现在我来告诉你吧,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原文如下:“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2.前面其实简单提到过了,这里再强调一下。   县>乡>亭>关内侯。官职和爵位很多时候是不匹配的,比如魏延凭军功封了县侯,而诸葛亮的爵位(目前大多数人的观点)其实还只是乡侯。   夏侯惇此时是曹操军中第一人(曹操之下),爵位最高,也只是高安乡侯。《三国志魏志夏侯惇传》“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复领陈留、济阴太守;加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   关羽是曹操想招揽降将BUFF+初战告捷阵前战敌方大将BUFF,双重BUFF下才特封了万寿亭侯。   这时更多的是关内侯(比如这时的张辽),只有食邑没有封地。   3.湛湛露斯,在彼丰草。   浓重的露水啊,落在那片茂草间。   出自《诗经小雅湛露》   4.亡归:亡逃亡   用法示例《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谌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   又有“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关羽亡,归刘备。” 第97章 第 97 章   是夜,曹营宴会诸将。   主公虽还未至,众人已陆续抵达,各自列坐。   此回立下赫赫战功的曹纯,更是心中激荡难耐,早早便到了。   因此为犒军之宴,并非纯以职官爵位而列,而先由文武区分坐席。   他不仅自己到得早,还特意在身边留了个好位子,就待某人来。   结果他等了又等,酒已入肚,伶人亦舞了几番……主公尚未到也就罢了,怎那人也迟迟未至?   曹纯纳闷不已,只得寻起了身侧的夏侯渊说话。   对宴席毫无兴趣的虞临,则放任自己沉浸于编撰农书中。生生拖至火急火燎的荀攸亲自上门来寻,才不情不愿地搁笔从行。   他闷不吭声地跟随荀攸入了席。   既未发觉远处的曹纯瞪大了眼、正不住冲他挥手示意,也未在意自己的坐席位于对方与郭嘉之间,已叫诸多文士团团包围。   宴中除主座仍空置外,空席已然零星。   与赵云一前一后地落座后,虞临漫不经心地想,自己好似的确是出发迟了些。   郭嘉自打发现虞临久久未至时,就一直心神不宁。   也就是今日他们三人都叫主公一同召去,方未能留一人于子至身畔。   子至身边果真一刻都缺不得人盯梢!   一想到虞临一出他们三人视线,或又将语出惊人,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来,他便抑制不住地提心吊胆。   见人姗姗来迟,郭嘉赶忙看了眼荀攸,得了对方轻轻颔首后,他才舒了那口气。   他当即凑了过来,低声询道:“幸得主公尚未至!子至何来迟耶?”   “忙撰农书。”闻到他满身酒气,虞临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旋即坦然道:“不慎忘了时辰。”   端坐于虞临身后的赵云,闻言不禁嘴角微抽。   他分明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也委婉地催促过几回。   只是虞临打心底抵触这种集体活动,一直装没听到罢了。   连善于隐蔽的山虎都能轻易逮着的耳力,却连近在步武之间的他都一时未能察觉无论旁人会否被主公这一本正经的容色蒙蔽,反正赵云是决计不信的。   不了解这些内情,只知晓虞临正有条不紊地执行编撰农书的宏伟大计的郭嘉,则难得地被糊弄过去了。   他了然颔首,赞道:“此书若成,可令天下之人知务谷重农之道,于农家必为最峣然出众者也,确为重中之重。子至费心了。”   攸关农书,虞临回得谨慎,又有些对进度过慢的郁闷:“距完本尚远,不敢当奉孝谬赞。”   他断断续续地写了三个多月,仅仅完成了两个章节。   “著书之事,暂且不谈。酒已斟下!”既虞临已人在此处,郭嘉也不再纠结迟来的缘由,热情地为虞临倒了满满一杯酒:“子至若再迟一些,主公特为此宴所出佳酿,恐将尽入对面之腹矣!”   对面?   虞临先瞟了那浊酒一眼,并未伸手,而是顺势抬眼,结果正正对上曹纯瞪大的双目。   见虞临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这位虎豹骑主的情绪,便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激动起来。   他先忙不迭地放下满酒的耳杯,双手在空中不断比划,嘴也飞速地一张一合。   然宴间既有笙歌鼓乐,又有鼎沸人声,很快便将那张合间的话语给吞噬了。   曹纯也很快意识到双方相隔颇远,除非无礼大呼,否则虞临决计不可能听到自己的话,遂只得悻悻放弃,闷头灌了一口大酒。   他哪曾想,凭虞临那灵敏至极的听觉,已将他适才的嚷嚷听得了个清楚分明:“汝乃武将,又曾为我副,怎不来我这处坐!昔那般绝勇,怎如今却叫那帮狐狸拐了!”   虞临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这才意识到,文武两派分隔就坐,可谓泾渭分明。   按他的官职属性,理应在对面那奇形怪状的武官处就坐……却因被罕见地粗心大意的荀攸引领,带赵云掉进了文士堆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罢了。   见曹纯气冲冲地令人撤了身侧席子,虞临顺理成章地转移了目光,与位处上座的曹丕简单颔首示意。   他又顺便注意到曹丕与属于曹操的主座之间,也莫名空了个位置,不知道是在等谁。   难道有别的幼崽要来么?   观察过上面后,怀抱着隐蔽的期待,虞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往身旁,打算稍微打量一番文臣列坐。   他本以为自己的举动足够隐蔽,不料目光每移至一处,却总能与对方凑巧对上了视线。   虞临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诧异。   竟都如此敏锐?   目光甫一接触,对方具是一愣,旋即或是目光躲闪游移,或是大大方方地举杯向他莞尔示意后,率先一饮而尽。   酒液酸涩,度数极低,虞临虽不可能醉,也从不好饮此物。   他唯一多饮的、还数受刘望之兄弟招待的那回:但那也只当做避免与对方做过多交谈的手段。   他从不理解此时人热衷饮酒的作风:一旦醉酒,便将极大程度上丧失行动能力与理性判断,无异于置自身于极度危险中。   就不怕刺杀么?   见众人盛情如此,虞临虽觉这种外紧内松的防御方式很是矛盾,但还是配合地举了杯,稍稍沾唇,权作示意。   “子至为何不饮?”   就方才那一阵,郭嘉已饮下满满当当的四杯。   他呼吸灼烫,探头看了虞临仍有大半满的耳杯一眼,狐疑道:“莫不是此酿不合子至喜好?”   虞临谨慎地看了姿态愈发潦草的对方一眼,并未回答,只不动声色地将对方那几缕歪垂而下、快落入身前肉羹中的长发往后拨了拨。   郭嘉对此恍若无觉。   他似乎难以相信有人能抵御此等佳酿诱惑,开始伸手扒拉他的杯子,好似要看个究竟。   见对方又开始在珍贵的食物边上胡乱扭动,虞临不禁微微凝眉。   他见不得任何可能浪费食物的行为,索性捉住对方腋下一寸,甚至无需用力,就将人从歪倒的姿势轻松地安插回去,恢复了正座。   “君子坐于酒席,亦当端雅。”想起荀彧那一贯一丝不苟、赏心悦目的姿仪,向来话少的虞临,难得主动开口规劝:“况滥饮伤身,奉孝体质本已孱弱,更不宜如此纵饮。”   郭嘉一脸愕然。   他只觉自己似韭般被拔插进地,又被虞临威仪所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默然目睹全场的荀攸,则于此时忍俊不禁,向随侍一边的随从吩咐道:“将郭祭酒跟前的肉羹先撤了。”   趁郭嘉意识并不完全清醒,他又做了个手势,示意那人往坛中添些水来糊弄。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   虞临看了眼淡定从容的大从子,心下略感钦佩。   在郭嘉再度蠢蠢欲动前,他索性重新拿起酒杯,并不饮,只百无聊赖地打量底部的沉淀物,并尝试从其颜色和气味来判断具体成分。   与其将宝贵的粮食浪费在酿这些低度数的浊酒、供人享乐上,还不如先让各地的人都吃饱吃好。   他想,倘若真要酿酒,也应该以为消毒患处用的高浓度酒精为重。   相关内容,或许可以在农书里另起一章?   还可以参考一下华佗的意见。   观曹操昔日积极态度,好似不像做戏,确实也颇为看重农书编撰之务。那他或许可以从对方处多申请一些人员支持,以免成日里不得不光逮子龙一人充当绘手……   “主公至!”   说曹操,曹操便到。   思绪被中断后,虞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体态娇小,此刻却走得大步流星、颇有雄伟气势的主公身上。   起哄的半醉人群纷纷起身行礼,曹操摆了摆手,朗声笑道:“诸君不必多礼!今日之宴,只盼汝等尽兴,厌厌酣饮,不醉无归!”   如是诚心免礼的话,为何不在行礼之前说?   对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虞临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顺着人流起了身,简单行礼后,再重新落座。   军宴为犒赏至勇功勋而设,自免不了先由设宴者发表一番振奋人心的演说。   事情的发展,也的确如虞临所料。   “今诸君皆吾股肱腹心,长随之爪牙……”   虞临礼貌地望着曹操举杯昂然而立,先是一通流畅自若的引经据典,接着是慷慨激昂地描述长达十月的苦难,再是哀泣亡卒、心痛百姓流离失散、陛下威仪受辱。   他好奇地想,如果是脱稿背诵,那写稿之人文采了得,曹操的记性也甚佳。   若是全程即兴发挥那曹操就更了不起了。   曹操未觉虞临探究双目,仍道昔日艰辛:“谷食渐乏,士民皆苦,若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   而如此声情并茂,起承转合的讲话下,在座之人或受曹操眼泪所震,或因情绪渲染,亦逐渐静默下来。   从虞临的位置,可清楚地看到那些往日粗犷刚硬的武将面上,大多已眼眶发红,甚至怆然泪下。   他思索片刻,在心中再次高度肯定了曹操的情绪渲染力与演讲的煽动力。   并决定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神态语调都完完全全地作为模板记录下来,虚心储于脑海,以备日后需要时进行调用。   他毕竟只在影像资料中见过类似群体催眠的阵仗:且观众人反应,大多发自内心,不似弄虚作假。   虞临正凝神记录着曹操的行为举止,忽见对方神色微异。   其先面朝武将座列,话虽未停,可语速明显减慢,目光也不住移动。   似在寻找什么演讲所需的重要道具?   大约是未能找到,曹操微微蹙眉,飞快掠过一抹明显的犹疑,说话声也略微一顿,又带着丝缕疑虑,朝文臣座席看去。   并不知为何,突然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见虞临神色平静如初,正端坐于文臣席间,曹操目仍带泪,却当即亲昵招呼道:“子至何坐于彼?速来此坐!”   如此优重,当真是前所未有!   在座众无不倾首耸耳,投来艳羡灼目。   虞临面无表情,实则僵在了原地。   ……怎么还有这种专属环节?   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虞临不愿仔细想象曹操单点自己名的具体目的,也丝毫不愿配合出列,只认真考虑起夺门而出的可行性。   “子至?子至!子至速去!”   然而他不过稍稍迟疑了一下,分坐他两侧的荀攸与郭嘉便似彻底醒了酒般,不住低声催促。   坐于他身后的赵云反应最大,趁旁人难察,直接伸手探于他脊背上,轻轻使力推动。   友人万众一心,虞临别无他法,只得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他虽有意冷着脸,底下人却早习惯了他漠然神色,无人面露异色。   他缓慢踱至身量娇小的主公身畔,刚遵照指示落了座,曹操便极自然地将双手搭至他僵硬肩头,对坐中众人感叹道:“子至贤人君子,执忠绝域,以德怀远,素为民所具瞻。吾每叹高志,延颈鹤望,未见如旧!近终得缘咨觏,方晓子至英气杰济,怀迈世之略而不伐其善,只恨相见何其迟也!”   曹操略一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周,继续道:“子至于吾,若灵蛇之珠,荆山之玉,凭项王之勇,无得逾焉;以光丽之质,使人归憎其貌也。得良臣若此,复何言哉?”   虞临听得头昏脑涨,又因曹操手往下移、改为徐抚他背,而变得愈发僵直。   对方的话,却还源源不断地钻入耳廓:“袁绍连年作逆,欲纵兵攻许,害犯陛下,吾虽怀忠志,然众寡粮单,累月相持,渐有败势。”   其声忽转昂扬:“幸得子至杀身靖乱,馘绍首于假息,摧大寇于漏刻,力挽轻颓之难!若非如此,征战损伤,几不可悉纪。子至之功,可谓极世,足享高爵!”   虞临听至此处,不难猜出对方接下来的话,便是这次的封赏结果。   果然,曹操终于撤回了不住拊他脊背的手,锐目直视座中众,温声道:“仲尼曾言,‘其使人也器之’。吾已请表尊上,迁子至为镇东将军,领虏兵万员,并封阳隅乡侯。”   阳隅乡,属闻喜县。   虞临意外地眨了下眼。   他对官职的浅显了解,几乎都来源于荀彧:因而大致记得镇东将军亦为杂号将军,多为战时设,掌征伐。且秖两千石,比闻喜县令的千石食秖要多翻了一倍。   只不知为何是镇东将军,而非与他过往战绩更契合的镇北:曹营眼下最为重要的敌人,难道不是大河以北的袁绍残余势力么?   虞临任由思绪散漫,未觉此话一出,在座众不约而同地陷入一片死寂。   尽管早已对主公必将重赏虞临有所预料,可当真听到最终结果时,他们仍纷纷面露呆滞。   杂号将军并非常设,不同于重号将军,唯设战时。于曹营虽称不上泛滥,但一只手也数不过来,称不上多稀奇。   以虞临勇毅绝伦,由偏将军得近杂号,亦是顺理成章。   然镇东将军,于曹营一众眼中,仍意义非凡,与其他杂号截然不同。   此乃主公曾任的名号!   除此之外,虞临更从手下仅有赵云一裨将,跻身自掌一万俘兵,足有二军之数。   更有甚者,还是那阳隅乡侯。   这一连串惊雷轰下,场上近乎鸦雀无声。   虞临竟直接越过亭侯一级,由最低等爵的关内侯,一跃而成为乡侯了!   须知偌大曹营,乡侯一爵,迄今也唯得久随主公、功高劳苦的夏侯将军一位!   众人于极度惊异下,先是不解地看向获此前所未有的殊荣、却仍淡然自若的虞临;又看向宣布过这等惊人决议后、只转身吩咐许褚什么话的主公;再看向面容看似严肃,却难掩欣喜,开始为虞临抚掌的公子曹丕;最后再看向面戴一只玄布眼罩,却因唇角的淡淡笑意而淡去肃杀狰狞气息的夏侯惇。   连那些心性高傲,平日里与他们这些大老粗的武官甚少来往、各安其路的谋臣们,都在短暂的怔楞后露出笑来。   以谋主荀攸、祭酒郭嘉为首的那几人,甚至还鼎力配合着丕公子之举,殷勤地为虞临抚掌道贺。   于此全然不相干的自己,反倒成了大惊小怪、闹着指手画脚的讨嫌鬼。   ……向来爱才重士的主公,一旦动起真格来,竟是这副架势么?   他们心情复杂地想着,下意识地又朝虞临所在望了一眼,却愕然地望了个空。   人呢?   他们本能地坐直了,定睛往左右一看。   才终于在一脸忍俊不禁的丕公子身后,找到了藏身未果的虞临。   注释:   1.执忠绝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坚持忠诚   出自《三国志蜀志吕凯传》“亮至南,上表曰:“永昌郡吏吕凯、府丞王伉等,执忠绝域,十有余年”   2.未见如旧:从未见过却感觉已是老友   出自《三国志蜀志杜微传》“每叹高志,未见如旧”   3.咨觏(gou第四声):请教和会面   4.不伐其善:不自我夸耀   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注司马彪《续汉书》“其所称荐,若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皆致位公卿,而不伐其善”   5.灵蛇之珠,荆山之玉:随侯珠与和氏璧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裴注《魏略》:“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也。”   6.使人归憎其貌也:回来后讨厌自己的容貌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裴注《典略》“见西施之容,归憎其貌者也。”(见过西施之美后,归来厌恶自己的长相)   7.假息(延长呼吸),漏刻(短暂时间,也是计时工具)   8.仲尼曾言,‘其使人也器之’   仲尼孔子   出自《论语子路》:君子使用人时可以尽人所长   9.镇东将军杂号将军之一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建安元年)夏六月,(曹操)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   “在汉代及魏晋南北朝,将军的名号很多,但其基本职责均为领兵打仗、征伐叛乱。大多数将车都是有战事时才设置的,事讫皆罢。《后汉书百官志》:“其余将军,置以征伐,无员职,亦有部曲、司马、军侯以领兵。”汉献帝拜曹操为建德将军,应该是取“建功树德”之意,其职责为征伐叛乱。不久,汉献帝又迁曹操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曹操祖父曹腾在汉桓帝时被封为费亭侯,其父曹嵩嗣之。《后汉书郡国志》:沛国酂县有费亭,曹腾所封也。刘表曾做过镇西将军,那么,镇东将军,应该是坐镇东部,平定东部地区的叛乱。建德将军、镇东将军的官秩应和前面所讲的度辽将军一样为二千石。”摘自知网论文《丁宏健:曹操一生所作官职考》 第98章 第 98 章   “子至?”   曹丕悄声唤道,身后却依旧悄然无声。   乍然代虞临受众目所嘱,他看似一丝不苟地端坐着,实则愈发抑制不住笑意带来的抖动。   “丕虽有助心,”万幸这种程度的发颤,唯有近在步武之间的虞临才可能察觉,他面上大致还绷得一本正经:“奈何此躯不若子至伟岸,恐于事无益。”   话音刚落,他余光微晃,便见那道身影若无其事地重归旧座。   事实上,连虞临都不清楚,适才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是避开:通常情况下的他,分明是不在乎旁人看法的。   或许是坐中相识者太多了。   因虞临神色始终晏然,令明明白白地目睹适才全程的座中众人,都险些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眼花了。   当许褚恭敬奉上那二物时,曹操并未多言,只先取了其中一件,重新面朝在座文武臣僚。   他言简意赅道:“诸君且看。”   一道绚烂耀光晃过,甲鳞相击,如佩锵锵。   一众文士早已心照不宣,然见此物全貌时,仍不禁有所触动。   不知内勤的武臣,则好奇心更重些,纷纷对那物投去目光。   但凡常居军旅之士,绝不至于错认战甲之鸣,只不解主公忽郑重令虎痴将军将此物寻来,是作何用。   他们心中所怀疑问,即刻便得到了解释。   主公甚至并未假借人手,而是亲自将此特意未命人做修补打磨、亦或是拆卸做旁甲修补用的旧物展开。   待在座者看清后,神容无不震变。   那分明是一副半身旧甲。   确切而言,是那日曾因鲜血淋漓而面目全非,如今仅是堪堪洗去敌血,现出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真容的铠甲。   它曾随主扬首振翼、飞马折冲;亦曾伴主掣剑斩敌,直枭贼首;并行突刃触锋,共越铁海铜流;更曾与主皮开肉裂、血流满阶。   如今以残躯现身此处,便是要观主以彪炳战功,登凌云之梯。   而它之旧主,如今于曹营众而言,亦再熟悉不过。   昔日亲见虞临以一己冲千军万马之阵,身犯危难,领绍首逸身而归之景者,到底只是少数,更只是匆匆一瞥。   之后虞临伤重,又少言寡语,多是独居帐中,鲜少与武将接。   而如今目睹此甲惨烈零碎,方知昔日险死还生之境,何其恶也。   众人无不屏息。   再投目看向虞临时,心境亦怖威且悚。   虽因虞临恰巧举杯、风轻云淡地似饮杯中物、而遮挡了面容……纵未能见其此刻神容,在座者仍再不复先前复杂南陈,唯余满腔钦佩。   疮剧且繁,血流至甚,若非异人,岂有存活之理!   即便是座中屡凭勇毅先登入城、身先士卒之乐进,亦看得背脊发寒,自叹弗如。   “此为其二。”   当曹操于一片死寂中重新收起破碎鳞甲,再亲自展示那同样残破不堪、遍布刀口剑痕、箭剖之锐的上衣时,众皆都倒抽一口凉气,彻底心服口服。   原本簇新的里衣,早已成了数缕失了连接的布条。   更失了素白底色,血褐深浸,纵百浣亦无法涤尽,而足以默然重现那日动魄惊心。   曹操忽看向一言不发的虞临,指着那最为狰狞的那道刀口,稳声询道:“子至可记得,此疮源自何时、何人、何处?”   此刃恰巧由适才那件碎甲缝隙间刺入,一路由右臂处直贯下腹,布料零碎翻卷,譬如彼时血肉。   凡从征伐者,皆晓此创夷可谓致命,亦可猜出彼时剧痛、必是痛不欲生。   ……怎么可能记得?   虞临不得不缓缓放下遮脸用的酒杯,心觉莫名其妙,面无波澜道:“已无大碍。”   分明答非所问,却反令众人心中更凛。   直至此时,曹操方不疾不徐地命许褚重新收起一甲一衣,环视众人一周,沉声道:“昔无子至舍身忘己,今恐已无操!”   场中鸦雀无声,却无不以灼灼目光投向虞临。   仅亲眼见此二衣,已胜过千言万语。   “昔若无子至,今何止无主公?亦早无惇也!”身知最合适打破此沉默僵局者,非自己莫属,夏侯惇主动举杯,爽朗一笑后,率先表态道:“子至胆略壮勇,建此不世之功,惇自叹弗如,愿以此杯浅敬子至。”   “敬夏侯将军。”   虞临也端起耳杯,回敬了一口酒。   接下来陆续表态的文臣武将,他都以几乎一模一样的举动回之。   纵使他每回仅象征性地浅酌一口,不过沾了沾唇,而敬酒者大多痛快地一饮而尽,也无人于心中浮现出诸如其“不够爽快”之念。   适才那血痕斑驳的血衣二件,已足以奠基。   况且,他们业已发现,无论是面对先前质疑议论,又或是如今这惊异叹服、满怀敬崇,虞临都始终垂眸、宠辱不惊。   唯有与之相熟的赵云,能从那沉静若渊,既雅且闲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自打曹操取出那两件旧衣起,他的主君便身形僵硬,视线也刻意地完全避开了。   亦或说,从近乎被生拉硬拽上前的那一刻起,虞临便不自在到了极点。   可无论在谁看来,虞临如此受主公器重,无疑再光耀不过,根本轮不得一区区部将前往解救。   赵云对此无能为力。   “子龙,多饮!”   郭嘉却还记得要多多照顾友人的亲密部下。   因而虽已醉得有些厉害,却还大着舌头,亲自为闷不言语的赵云斟酒:“子龙……亦壮勇!”   “多谢祭酒。”   赵云酒量颇佳,但并不贪杯,眼下更因挂心虞临之事,而始终兴趣寥寥。   只是有热情的郭嘉在侧,纵使荀攸不时替他挡上一挡,他仍很快代主公成为了陪对方饮酒的对象。   赵云别无他法,只得一边应付郭嘉,一边凝神盯着上头情景,同时于心中默默替主公祈求曹公早些离席。   时间流逝,本为常数。   虞临却从未感觉如此漫长。   区区一场宴会,为何会比他初次孤身出基地、受丧尸群围攻那回,来得更加难熬?   万幸的是,在彻底堵住悠悠质疑之口后,曹操终于暂且放过了他,正式为他人论功行封。   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多,适才显得过于沉肃的氛围便渐渐转变,重新活络起来。   丝竹再起,伶人复舞。   受封赏者愈多,终于便有人不再一昧盯着虞临看了。   曹丕则不在此列。   他一方面忠实地履行着主君公子之职,向每位受赏功臣投以颔首之礼,一方面则将真正心思,始终放在紧挨自己而坐的虞临身上。   他很快发现,虞临自打方才起,便一动不动,似在神游天外。   不光杯中物、连案上肉食也从未碰触过。   “子至可是不喜此羹?”   趁着间隙,曹丕关切地凑近些许,轻声询道。   虞临缓缓地摇了摇头。   心细如发的曹丕,却已认定了这一判断。   曹丕先看了眼虞临原先所做那座前案几,见那酒酿同样几乎未碰时,便猜出虞临不喜饮酒。   他遂略一抬手,唤人来收起原封未动、然已冷却的肉羹,又往酒杯中掺了温水,最后再换上几小盘较清爽的菜蔬来。   因知晓席间未用尽的羹食都将由伙夫享用,断无浪费,虞临于是并未阻止。   曹丕素来颇善察言观色,见虞临未吭声,却在仔细观察那些蔬食,便恰到好处地解释道:“此乃闻喜蔬,由子至吏民所献,道廷君定喜。”   于此时节,军中蔬食远比谷粮,甚至肉食要难觅许多。   不出曹丕所料的是:闻喜二字一出,虞临神色微动。   虽是慢条斯理,但的确是用起来了。   而公子丕那不住为虞临补菜、屡屡密语,堪称殷勤的态度,也叫宴中众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不住咋舌。   这位虞乡侯,不仅令主公欢喜至极,连尚且年幼的丕公子也一并拉拢去了!   虞临不疾不徐地消灭着来自闻喜县的珍贵蔬菜间,曹操终于宣布完了受赏名列,开始亲自下场行酒,以示优宠重视。   第一个受他斟酒劝酒,自是此役当之无愧的首功、受封至高重、坐席亦所处最近的虞临。   “我有嘉宾,中心贶之。”曹操面上微醺,已有了几分醉意,此时直视虞临,悠悠吟唱道:“我有嘉宾,中心喜之。”   虞临微凝,片刻间便于脑海中完成检索,辨识出此句来源。   虽不解曹操为何忽用诗经中的句子来劝他这一武将的酒,但毕竟有过动辄引经据典的诸多友人们的锤炼,他径直举杯,流畅回道:“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想到身边的曹丕,他不禁又添了句:“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闻言,曹丕面上不显,微微上扬的唇角仍透露出将溢出的满心喜意。   曹操亦不禁挑眉。   不等虞临分析主公的微表情,曹操已哈哈一笑,将杯中物爽快地一饮而尽。   “子至若不喜杯中物,不必勉强。”   他面犹带笑,态度宽和地说出这句后,却未立即离开。   而是原地以粗糙指腹把玩了一番杯身纹路,将嗓音压得更沉、确保唯有虞临与曹丕方能听见:“四方未和,边鄙有警,子至若再有建树……”   至此,他一顿,直视虞临默然双目,真心实意道:“……吾必成人之美。”   他固无心放人归闻喜、使其屈居区区县令之位,确曾亲见,何为慕长官如父,又何为悯万民如子。   待虞临再建伟功,届时由乡侯晋县侯,再以闻喜县封之。   于之二者而言,可不正是两全其美?   言罢,曹操便潇洒地摆了摆手,未再多语,只由侍者将空杯重新满上后,利落行至下家。   虞临虽猜出是承诺有功必赏之意,但并未费心琢磨这个精明的矮个子主公在打什么哑谜。   他只漫不经心地想,若是每人都敬一杯的话,单这饮酒量就不得了。   反倒是曹丕的心绪,代为奋涌不已。   他面上带着由酒意带来的淡淡红晕,在醉意驱使下,一手竟破天荒地攥住了虞临的一臂,促使对方回身投来探询目光后,更磕磕绊绊道:“恭、恭贺子至!”   虞临虽不解幼崽突然在激动什么,也并不赞成对方幼年饮酒……但为了尊重此时的饮宴文化,还是配合地同对方举了举杯。   “丕公子,”看着曹丕不但渐渐卸下严肃面具,还开始“咕嘟咕嘟”地灌酒时,他不禁蹙了蹙眉,直言提醒道:“迷醉伤身。”   见对方明显已经丧失了平时的判断力,他干脆自作主张,让下仆将对方的酒给撤了,然后继续观察曹操的一举一动。   在观察一阵后,他很快发现,曹操绝非对所有臣下都这般畅快:除武臣如夏侯惇那几人,又或是心腹谋士若荀攸者外,亦不过小抿一口,而不至于回回饮尽。   只是对多数臣僚而言,主公愿亲自行敬酒之事,已是令他们红光满面的莫大荣耀了。   虞临正思索着这点小心机,忽又发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哪怕他制止了曹丕复饮,可在迟来的醉意不断上涌时,对方还是彻底醉了。   整个人陡然一歪,正巧朝他这侧倒了下来,虞临提前放下了做戏用的酒杯,将对方稳稳接住。   还未等他琢磨出该拿这只醉醺醺的幼崽怎么办时,便有虎卫小心翼翼来询,旋即动作轻柔地将曹丕带走,回帐歇下了。   原来只要醉倒,就可以提前离席么?   虞临恍然大悟,又有懊恼顿生。   早知如此……   席间人渐迷醉,酒意深重时,仍有不少人神智尚在,并立马注意到了上面某人的举动。   他们诧异地发现,自始至终不过饮了二杯酒的虞临,上一刻分明还面色如常,下一刻竟忽然醉倒了!   神勇似子至者,竟这般不胜酒力?   赵云亦发觉了虞临处的异状,并立即做出反应。   “恕云失陪。”   他先向已醉得一塌糊涂的郭嘉与半醉的荀攸致歉,紧接着健步上前,不假思索地将侧倒地上、一时间不知为何无人敢近的主君转至自己背上。   又沿本应不起眼的边路,坦然自若地由一众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向外行去。   宴外晚风轻拂,释去浓郁酒气,也令混沌神思渐转清明。   尤其赵云并未贪杯,如今也不过有些面烫耳热,盖因受宴中众人酒气所困,才思绪迟缓许多。   现受凉风微触,他后知后觉了些许端倪。   ……主公当真那么轻易便醉了么?   只是他生性谨慎,顾及四周仍有虎卫为耳目,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来,更是彻底克制住了侧目去观察虞临神容的冲动,沉默地行至二人所居帐前。   他正欲掀帘而入,抬起的那臂,却被人从后悄无声息地握住了。   不待赵云大骇,背上忽一轻,虞临已盈然落地。   他目光清锐,哪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声线亦一如既往的沉静:“不急进,帐中有客在。”   有客?   见赵云已经冷静下来,虞临松了手,却未继续看他。   而是一言不发地往帐内探了探头,询问的口吻里,带了罕有的一丝不可思议:“……令君?”   虽未看清帐中静坐那人的具体容貌,但虞临仍是瞬间有了答案。   他笃定自答道:“定是令君。”   赵云惊疑不定。   令君又是何人?   不过少顷,帐内竟当真传出了回应。   略显低沉,而不失优雅悦耳,更带着令赵云耳熟之至的颍川郡口音。   被刻意熄灭的烛火遽亮,隔厚重帐布,模糊映出一道徐徐起身的颀长身影。   其语中含笑,却任谁皆能听出其中亲近悦然:“果真瞒不过子至。”   注释:   1.《三国志吴志周泰传》里其实有类似桥段:是孙权让周泰在宴席上公开展示伤口并挨个解释来源来服众   以下是具体内容:“曹操进攻濡须,周泰又赶往迎战。曹操退兵后,孙权留下周泰指挥濡须战区的军队,升任平虏将军。当时朱然、徐盛等将都在他所指挥的战区中,而且都不服从他;孙权特地为此到濡须坞巡视各军,会见众将,酣饮取乐。孙权亲自依次斟酒,到达周泰面前时,他特地要周泰解开衣服,用手指着周泰身上的伤痕,问为什么负伤。周泰一一回忆从前战斗的地方作答复,完了之后,孙权让他重新穿上衣服,和众将欢饮通宵。第二天,又派使者用自己的御用伞盖赐给周泰:徐盛等将这才服从周泰的指挥。”   原文:“曹公出濡须,泰复赴击。曹公退,留督濡须,拜平虏将军。时朱然、徐盛等,皆在所部,并不伏也;权特为按行至濡须坞,因会诸将,大为酣乐。权自行酒到泰前,命泰解衣;权手自指其创痕,问以所起。泰辄记昔战斗处以对,毕,使复服,欢宴极夜。其明日,遣使者授以御盖:于是盛等乃伏。”   2.我有嘉宾,中心贶之。(我有尊贵的宾客,心中对他满怀恩赏。)   我有嘉宾,中心喜之。(我有尊贵的宾客,心中对他满心欢喜。)   出自《诗经小雅彤弓》   3.既见君子,我心写兮(已然见到了君子,我的心啊得以舒展畅快。)   出自《诗经小雅蓼萧》   4.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快乐的君子,保佑你的后代)   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第99章 第 99 章   原来如此。   赵云恍然大悟。   自打闻喜重逢以来,他每见虞临遇见略感棘手的状况时,总会停顿一瞬,旋即换成低沉温和、极为流畅的颍川口音。   因与主君惯常口吻判若两人,旁人亦早已有所察觉。毌丘俭等人不免暗中猜测。   最被广泛接受的猜测,便是“廷君或曾于少时游学于颍川”。   相较于此说,赵云却本能察觉此不似受耳濡目染,而更像是主公在尽心模仿另一人的语调。   随平阳一役尘埃落定,亲眼目睹过虞临说出流利匈奴语后,他更是完完全全地肯定了这个猜测。   可深受虞临信赖、以至于屡屡模仿的那位颍川郡人士,究竟为何人?   他怀揣此惑已久,终于今日得晓答案。   正是帐中人!   怀揣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奇心,赵云神情犹作冷静状,步履平稳地跟随虞临入帐。   帐帘轻掀,暖光交映,一阵宜人淡香,亦随风扑面而来。   赵云并未在意这些。   他的探究目光,极自然地落到了徐步前来相迎,面带浅笑的这位高大文士身上。   年岁与主公相仿,就连身量亦相差无几。   而其姿从容弘雅,其貌英秀若画,风骨观则峻峙,于此帐中静然峙立,颇有美玉韬光之采。   赵云略显隐蔽地打量着对方几眼,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同时也被对方察觉,得了落落大方的颔首示意。   三人陆续回到帐中落座后,并未察觉到适才那场眼神的细微交锋的虞临,也于沉默中立即想起,他应为二人相互引见。   不知为何,仅是静静地端详着许久未见、却一如往昔的香人,他就隐约感觉周遭都被一阵说不上来的愉悦与轻快,所亲密环绕。   关于引见,有过颇多类似经历的他,已称得上驾轻就熟了。   虞临先看向荀彧,不假思索道:“颍川荀彧,字文若,现为侍中,守尚书令。”   再看向赵云,宛若漫不经心地陈述:“赵云赵子龙,常山郡人士,曾为公孙伯圭骑部,本应前途大好。如今则因固执己见,尚且无官无职。”   赵云:“……”   即便隐约有所准备,乍闻此充满私怨的介绍,仍令他生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看向微露诧异、旋即一副忍俊不禁的情状的荀彧,赵云无奈地拱手一礼,到底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句:“现有幸,任镇东将军、守闻喜令、阳隅乡侯虞子至之裨将。久慕荀令君大名,今有幸得见,甚是光耀。”   “虞镇东?”   荀彧彬彬回了一礼后,重又凝视着虞临。   虞临本端正坐着,在捕捉到荀彧的目光后,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刚巧彻底亮出腰间所佩、刚从曹操处新得的银印青绶。   镇东将军虽为杂号,然到底秖二千石,非堪堪千石之闻喜令所抵得,为银印青绶。   荀彧的目光在那印绶上稍作流连,轻咳一声,忍下喉间笑意,郑重道:“数月未见,今日方知子至竟已晋至镇东将军一位,尚未及道贺,是彧疏漏了。”   “令君说笑了。”   虞临心里很是满意。   忆起宴间,他甚至破天荒地伸出手来,生疏地学着主公的模样,轻轻地拍了下荀彧的手背、以示亲昵:“临功微末,蒙主公器重,新得此珍,不过是宴中之事。令君彼时仍在途中,又岂会知晓?”   虞临自是不知:早于随露布至许的那封告捷急信中,曹操便已将心中所想,与居中持重之尚书令全盘托出了。   荀彧自然不会扫兴地指出这点。   事实上,经虞临适才那出人意料的亲近,他甚至有一瞬成了樽泥塑木偶,彻底失了神。   “……多谢子至体谅。”   少顷,他方渐渐回神。   却一边垂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受虞临拍抚过、好似残存些微余温的手背,一边随口寻了个话题:“如此一来,子至之名谒,似需小作更正矣。”   不想自己疏忽了这点,虞临微怔。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一直被自己随身携带、只在荀彧府上正式用过一回的木谒,却本能地有些抗拒。   他并非不知其上所刻信息,的确已严重过时。   可此为三位热心的荆州友人,为他深尽心力之作……在有幸与那三人重逢前,可谓仅此一份。   荀彧这时业已整顿好了微紊思绪,似已洞察他心中所想,温和道:“以彧之见,子至所持旧谒,材质上佳,笔触亦良。不若旧谒为刺,予以保留,再另制新谒?”   名刺多为私交所用,自只需名姓等简单信息。   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虞临不假思索道:“甚善。”   荀彧粲然一笑,顺水推舟地提出:“若子至不弃,彧不才,愿自告奋勇、领为虞镇东新制名谒一务,以补未及时向子至道贺之缺。”   “多谢令君。”   虞临自无异议。   他定定看向许久未见、但仍自带香气的友人,直截了当地问起更为在意的另一事:“令君因何远道来此?何不赴宴?”   荀彧温言道:“彧至之时,宴已过半,遂不愿侵扰。”   说话间,荀彧的视线如同虞临,一直光明正大地在对方身上寸寸缓移,若有所思:“此行是为劳军而来,并无要务急报在身,待明日宴毕,再寻主公亦不算迟。”   虞临颔首,又极自然地发问:“令君此行,将驻几日?”   赵云听到这里,面上虽不显,已暗感吃惊了。   他追随主公,虽时日尚称不上长,亦已有数月之久。   对主公少言寡语、心无旁骛之姿,自是再清楚不过。   可这样的主公,却会极自然地不住掷出琐碎问题,屡屡开口,主动关心友人行径……   赵云不由得多看了荀彧几眼。   荀彧神色无异,耐心地一一做了解答:“因许都事务良多,恐无法久留,至多可停驻五日。”   才五日么?   虞临虽有些可惜,但并未以言语表述出来。   赵云则感蹊跷。   他虽对曹营状况不过一知半解,但也清楚荀彧之任攸关中枢扼要,如今曹操远征官渡,更需其坐镇后方本营。   无论处于何种考虑,都极少离许。   区区劳军之务,随意遣一侍中便是,岂需劳动尚书令大驾?   必有其他更为紧要、只不便与主君之隐秘缘由。   在与荀彧交谈数句后,虞临渐渐发觉,这香人莫名比平日要沉默许多,且似乎一直在观察自己。   应是累了。   毕竟以其孱弱体质,一路骤马摇鞭、蒙尘路次,必已疲惫不堪。   却因生性善良体贴,不愿以“洗尘”之名、稍夺军宴上本当受犒赏的军士风头,反而悄悄坐到他这友人的军帐中……   此番推想虽合情合理,虞临却莫名有些失望。   当袁曹二军僵持官渡,且日渐势劣时,远在许都的荀彧荀衍等人,分明颇为愁苦,偏又不愿看好他斩首袁绍、速决此役的提议。   如今他分明将荀彧渴盼多时、堪称梦寐以求的胜利亲手带到了人跟前,连看似稳重的曹操等人都大喜过望,赞不绝口。   偏偏不见荀彧动容:既无惊喜之情,也未曾向他激动表达内心谢意,沉静得近乎冷淡。   为何如此?   虞临略感困惑,但并未细究,主动关怀道:“久未得讯,不知令君近来可好?亦愿问休若、仲豫起居。”   “甚善。多谢子至关怀。”   出乎虞临意料的是,平日总会兜兜转转一下的荀彧,这次却是轻叹一声,难得直截了当道:“早前回信未及发,盖因官渡捷报先至,实忧子至安危也。”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神奇的是,因突然得来的这句话,刚刚在心里徘徊的那点失望之前,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荀彧却仍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沉默少顷,唇角笑意不知何时彻底淡去,眸光幽静,显出几分极罕有的喜怒难辨来。   不待虞临回答,他又稳声询道:“以子至强识,必未忘当日之诺。何以旧事重提?以彧愚见,不似子至,又究竟为何人所谏?”   当日计划得以顺利施行,自然离不了郭嘉和主公的协助。   但真正重提斩首袁绍的,还是他本人。   虞临本要实话实话,但敏锐直觉又告诉他,香人平静语调下隐有不悦之意……不住揣摩起应对之法来。   并很快有了决断。   荀彧亦有些困惑。   按理说,亲眼目睹过虞临看似行动无碍,躯体无损,知晓对方性命定已无虞,达成此行目的,他大可安心了。   可单观裨将赵云之颇重伤势,反倒心下愈发难宁。   连赵云都受疮至深,更遑论爱民胜子,身先士卒之子至?   可饶是他再心焦,亦无法透过那玄色长袍、细观底下伤情。   怀此繁杂思绪,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他欲主动开口,再试询详细缘由,忽有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声线,带那极明显的沛国谯县口音,主动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主上幼冲,绍贼骄横,隳坏法度,使世凶荒,迫逼贫羸,吾心甚痛。”   除神态上极为匮乏外,虞临模仿起那人时,实在是惟妙惟肖,全然可以假乱真。   以至于帐中二人先是怔忪,旋即悚然而惊,遽然色变!   这分明是!   偏偏始作俑者却不以为意,已彻底进入了活学活用的状态:“临闻‘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蓄无用之臣’,以临之驽钝怯弱,微末劳绩,偏得主公之重,岂不日夜思报,寝不安席?昔去病拒第,固忠臣之志,必忧国忘家,捐躯济难也。”   “子至!”   荀彧终于回神。   分别数月,他怎如此粗心大意,忘了子至心性纯然,向来直言不讳、且往往一语惊人的做派?   子至避不愿答,他届时问主公与公达便是了,又何必逼迫子至!   他被惊得冷汗涔涔,下意识地紧攥对方一手,压低声音,极其恳切道:“子至之意,彧已尽知,营中人多眼杂,子至当慎言!”   赵云则当场飞身跃起,直奔帐外。   确定此时帐外恰无虎卫身影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自打荀彧出声以来,虞临便顺势住口了。   而在住口之前,他还难得贴心地解释了句“我已知帐外无人”,才微微垂眸,静静地瞥了荀彧紧紧握住他的那手一眼。   荀彧这时才缓缓松开,关心道:“适才情急,可伤着子至了?”   伤到他?   虞临颇觉不可思议。   就凭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力度么?   确定荀彧当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而并非说笑后,他只得实事求是道:“纵文若倾尽全力,亦不至于。”   听着子至为令自己安心、不惜选择如此夸张的说辞,荀彧不禁失笑。   他唇角初初上扬,便立即忆起适才那场惊吓的起因,克制着抿直了些许。   ……纵使子至心性再直率可爱,也不宜再行此事了。   令二人稍稍安心的是,虞临听完解释后,倒无异议。   只在虚心听从之余,虞临后知后觉到一点,当即问道:“临常效令君语调,亦有不当乎?”   荀彧一怔。   “并无此事。”待回过神来,他不由莞尔道:“若以彧之猥鄙,若可为子至助益,固所愿也。”   “令君何以自谦至此?”得了荀彧亲口应允,虞临自是安下心来,直言相告道:“令君之语,除于子龙似无效用外,可谓无往不利。”   当应对幼崽时,更是效果绝佳。   赵云:“……”   怎又牵扯到他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抬眼,沉默地看向一派轻松自若的虞临。   荀彧温雅一笑,代解围道:“子龙伟器,智略过人,壮勇且忠,如若磐石,自非二三言语可动。”   经过那日长谈,虞临虽已彻底放弃了赶走擅长狡辩的赵云的念头,但仍对友人莫名铁了心要跟随自己、连眼前的大好前程都舍弃的举动深感费解。   他深深地睨了神色泰然的赵云一眼,声音难得有些发闷:“子龙智勇兼具,唯不贵量主,且颇为顽固。”   荀彧莞尔,率先替有口难辩的赵云说了话:“子至此言差矣。”   在虞临疑惑的凝视下,素来温和稳重的荀尚书令,眸底却有一霎恍然。   复开口时,语气却极笃定:“以彧管见,子龙不重累世之资,撇浮华外物、好言饰外者,不因世急而匆择主。此坚毅心性,宏远度量,已远逾群士。”   思及此处,荀彧唇角的笑意隐约淡去几分。   ……只可惜于他而言,已为时过晚了。   “子至?”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他错愕地睁大了眼。   适才那些许恍然,遽被脊背上那隔着单薄衣料,所传来的轻柔力道所驱。   并非错觉。   指腹似蜻蜓点水,令人宛若未觉,然脊处受那掌心静静抚过处犹温热。   忽拊他背者神色一如往常泰然,力度更始终被精确地掌握着,堪称小心翼翼,却无不透着生疏。   分明是稍显笨拙的轻柔触碰,却于刹那流通四肢百骸,令他如受炙焰所灼。   由颈至耳后,如若沸烧。   一边谨慎操作,一边将荀彧神态间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的虞临,则不禁于心里感叹。   难怪主公热衷于拍抚臣下,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   见香人似已恢复正常,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刚才拊在对方背上的手。   虞临一边慢吞吞地将手拢入袖中,一边对表情莫名瞠目结舌的赵云微微点头,表示认可道:“子龙确具雄才大略。”   所以那主公莫名拨来的一万虏兵……他便心安理得地打算,大多都交给过分清闲的这位有能部下,去代为管理了。   注释:   1.关于头衔的介绍顺序,参照于《三国志吴志一孙破虏讨逆传》裴注《江表传》里提到吕布时的说辞“定得使持节、平东将军、领徐州牧、温侯布”   2.“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蓄无用之臣”   出自曹植在太和二年的上书。 第100章 第 100 章   荀彧并未能在虞临处坐上太久,便受晚一步得讯的曹操所召,不得不先行离去。   而在离去前,他忽想起一事,遂在虞临好奇的注视下,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陶瓶来。   陶瓶本身并不出奇,虞临却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很快忆起,当初赵云以许都最为风尚之石榴种子相赠时,也是用诸如此类的陶瓶装着的。   荀彧不知虞临所想,只含笑示意虞临伸出手来,冰凉瓶身便落入那皓白掌心:“此干蒲桃,为诸位公子所赠。”   虞临微怔。   是幼崽们的赠礼。   忆起那几只幼崽热切期盼着耿侍中家的蒲桃成熟的稚嫩面庞,虞临面上不显,心中却倏然轻扬。   他正准备收拢手心,却又被荀彧的指节似无意般轻轻触碰。   明明已代为转交了礼物,荀彧却不知为何并未急着收手,而显得有些犹疑。   虞临下意识地询道:“文若?”   这一声唤,则让荀彧下定了决心。   虞临困惑地微一垂眸,正巧隐约看见对方宽袖内有一圆润轮廓隆起。   其一转而过,下一瞬便稳稳随那陶瓶滑下,正正落入他仍张开的掌心。   虽较虞临曾经多见的变异果要小上许多,其形却圆润饱满,实皮赤若披霞,正是一枚彻底成熟的石榴果。   见虞临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枚石榴,尚书令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他亦不解为何要刻意避开了虞临不看,更不知自己那白皙耳后,已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缕微赧的浅绯。   他彼时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好开玩笑的阿兄荀衍手中夺回这枚成熟最早、自行坠地的石榴,并鬼使神差地一直藏于袖中。   此必为居中持重之尚书令所赠诸礼中,至薄,亦至重的一份。   荀彧轻咳一声,低声道:“此果为彧与子至携力所结,特带来予子至,还望莫嫌。”   无需明晰答案,那无声再度拊上他手背、架势愈发娴熟的温热手心,便已足够证明虞临对这份礼物的喜爱了。   见荀彧迟迟未出,侍立帐外的虎士既纳罕,又为难,只得压低声音,小声询问了一句。   荀彧这才不得不向虞临再度道别。   虞临的兴趣已被彻底转移到了这两份小礼物上,自不会开口挽留他。   而当他把玩手中这枚小小安若果时,赵云却还怔在原地,仍沉浸在适才那一幕所带来的冲击中。   若非亲眼目睹,他根本无法相信连寻常触碰都很是抵触的主公、竟会三番两次地主动伸手触碰荀彧,做出那极其亲昵的轻拊之举。   ……主公与曹营尚书令,居然是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么?   赵云思绪紊乱间,未察虞临已将石榴放了下来,且一声不吭地盯上了他。   在一瞬不瞬地打量了兀自发呆的赵云一阵后,虞临微歪了歪头,忽上前一步。   他故技重施,只在力度上稍微有些区别,以自认为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对方背上拍了一记:“子龙何所思?”   赵云猝不及防下,忽叫一股难以抵御的刚奇猛劲击中,五脏六腑都险些被拍了出来。   饶是他习武多年,亦被拍得当场朝前一冲,趔趄了三四步后,才惊魂未定地站住。   “子至!”   纵使贸受熊罴一击,怕也不过如此!   并非头回遭受类似攻击,赵云黑下脸,看向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   虞临已迅速地收回了手,辩解道:“此乃临之过也。临以子龙较文若稍壮挺,故多用了一分力,不料如此。下次必当留意。”   赵云:“……”   在他虎视眈眈下,虞临不得不打消了投喂蒲桃干、试图让对方消气的计划。   又因自知理亏,他沉默地做了洗漱后,率先躺得规规整整,还不忘一板一眼地将薄被拉至颌下他自不需要这些御寒物,却向来尊重入乡随俗。   待一切完成,他方侧过头去,看向目似冒火的赵云:“天时已晚,子龙也当安置了。”   赵云轻轻地磨了磨牙,半晌方沉声应道:“喏。”   或因浅淡酒意所致,又或因帐中隐约弥漫着淡淡果香。   尽管睡前略有风波,赵云仍奇迹般一夜好梦。   翌日,赵云正纳罕今日怎未有谋士赶至,然辰时一至,便愕见自己本以为又将在帐中写上一整日农书的主君,竟毫不犹豫地起了身,且示意他搁笔跟上。   他虽不明缘由,然既是主公之令,便无不顺之理。   依言照做后,赵云起初以为是为寻荀彧去,不曾想一路跟随,竟不知不觉间行至俘兵营。   对一脸呆滞的看守,新晋上位的虞镇东将军,又娴熟地以那温和有礼的颍川语调应对。   他先充分展示了一番新到手的银印青绶,再重复了一遍昨晚曹操的说辞,最后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是来亲自提走那曹操承诺的一万虏兵了。   可这偌大曹营中,又几时有过这等先例?   但见虞临神色坦然,那几位卫兵反倒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凑到一起商量一阵,最终决定遣人前往请示,并很快便得了夏侯惇的口头准许。   虞临悠然站在俘兵营前,却未忙进去,只微微颔首示意赵云,言简意赅道:“全由子龙择之。”   既然日后都将交由赵云管辖,自然要让赵云亲自去选。   “喏。”   受虞临平静目光所视,赵云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然此确可视做裨将之务,于是在迟疑片刻后,还是进了营中。   他不知自己前脚刚入,主君转身便又开始四处游走了。   大致估算出赵云精挑细选所需的时间后,虞临感觉颇为充裕,决定先去寻离此最近的华佗。   他原想请对方协助制作高浓度酒精,不料走至离得颇近的伤兵营处时,得知的却是对方于不久前已受荀令君所召、至今未归的消息。   “召华君者,为荀令君?”   虞临诧异地重复了一次。   他昨晚见荀彧时,对方分明还安然无恙。   再凝神一想,便觉此事似曾相识:郭嘉也是忽然变得鼻青脸肿,且吞吞吐吐,始终不肯说出罪魁祸首。   再联系起从马超处初次听闻、周边人则态度微妙的“曹公好梦中杀人”这一离谱谣言,虞临愈发心生疑虑。   难道荀彧也被曹操于醉酒下施加暴力,才会在一夜之间受了伤?   此念一生,虞临不禁蹙眉,再无闲逛的心思,直奔主帐而去。   “子至怎来了?”   亲值整夜的许褚此时已经是疲惫不堪,他正要下休,忽见一人华光焕采、疾步而来,不禁一愣。   一众同样熬了一宿、正头昏脑涨的虎士,亦遽然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只以隐蔽余光看向这至光至丽之人。   无论是因职务一夜未寝,又或是受酒迷醉之苦者,此时大多精神萎靡,连主公亦不例外。   怎唯独虞临仍这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望着虞临,许褚嗓音柔缓,好心说道:“主公仍睡着,若非急务,还是晚些再来罢。”   “多谢仲康。”   虞临将许褚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见对方身上有伤、也未听到主帐里传来说话声或香人发出的哀鸣惨叫,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他对这位皮肤黝黑的壮汉同僚印象不错,于是直接问道:“临并无急务在身,只愿请问文若所在。不知文若可正在主公帐中?”   “文若?”   许褚微愣,立即反应过来:“不也。荀令昨夜未曾留宿主公帐中,是随荀军师去了。”   曹操麾下谋士虽多,然真受任为军师者,却唯有荀攸一人。   既然没有遭到曹操殴打,为什么要召走华佗?   虞临问出荀彧下落后,反觉事态愈发扑朔迷离。   他当即谢过许褚,直往询荀攸等人所居军帐行去。   刚一赶到,他便察觉出些许端倪。   天光已明,帐帘却一反常态地仍旧紧闭,守卫在外的虎士无不眼观鼻鼻观心,从内则断断续续地传出说话声来。   虞临只凝神听了片刻,便分辨出了荀彧与华佗的声音。   “文若,是我。”   他简单一说,径直掀帘入帐。   然而才刚踏入一步,毫无防备的他,就被一阵过于馥郁的香气迎面所袭,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太香了。   好在映入眼帘的情景,与他来前所担心的截然不同:荀彧神容冷峻,端坐于席,身畔则坐着同样面色冷肃的荀攸与荀谌。   在旁人看来,荀氏三子虽年岁有异,然无不俊美气爽,风姿灵秀,容采斐然,堪称世之瑚琏。   现齐坐一帐,更若交相辉映,可使蓬荜生辉。   “子至?”   荀彧难得略显迟钝。   因帐外晨光正曜,微晃了眼,令他顿了一顿,才下意识地起身询道。   虞临却未回答。   他目光锐利,在不断冒香的三人身上稍作巡视,最终重点审视了荀彧。   其眼下有淡淡青黑、俨然一夜未眠,但衣冠整洁,行动自然,五官也未有明显歪斜。   不像受伤,也不似才犯头风。   等确定荀彧无碍后,他才将视线移开。   等落到那孤零零地坐荀氏三子对面,好似端正受审的熟悉身影上时,虞临才找到了原因。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他掀帘入帐的动静,愕然回身,也看了过来。   是潦草人。   虞临缓缓地松了先前蹙起的眉。   确切地说,是面容又变得有些滑稽的潦草人。   不过与其说是又添新伤,不如说是华佗又替其敷了一层乌青色药膏,让只有二分的轻微瘀伤,生生显出七八分来。   可即便只是二分伤,落到脸上,也足够惹人注目的了,更何况还是这四人中体质最为孱弱的郭嘉。   虞临沉默地近前两步,来到木愣愣的郭嘉身前坐下,仔细端详了几眼。   伤并不重,为什么会需要叫来华佗?   既已来此,虞临索性又问:“奉孝昔受何人所欺?还望奉孝相告。临虽一夫之用,亦堪代讨公道。”   此言一出,帐中五人的面色,却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若连千军万马中摘取袁绍首级者,仍自称不过“一夫之用”,那这天下余者,怕只得“半夫之勇”了!   且虞临口吻听似冷静,凡与他相熟者,具能听出一缕不悦来。   虽不知战火会否燃起,丝毫不愿遭到波及的华佗仍抵御住了看戏的诱惑。   横竖替郭祭酒敷药之举不过是顺带,他来此帐中的主要原因,还是尚书令要仔细问起虞临昔日的具体伤情。   华佗缓缓捋须。   医者仁心。他理所当然地想,伤患分明疮甚,却始终不甚在意,他便当对其友据实相告、以免重蹈覆辙。   想归这般想,华佗的手脚却越发快了。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医箱,并当机立断地起身告辞:“若无别事,营中事务繁多,还请允佗先离。”   “已无他事。”荀彧颔首,温声道:“多谢华君。”   华佗足下生风,霎时便走了。   郭嘉缓缓地动了下眼珠。   他自知亏欠,险害子至丢了性命,遂老老实实地被三人轮番训了整整一宿。   眼下一身酒虽醒了大半,却愈发头昏脑涨。   他一方面抑制不住地心疼那些私藏多时、却被荀彧着人收走的酒坛,一方面又发愁荀彧即将安排到他身边,名为协助,实则盯梢的那些个棘手人物。   未曾想虞临竟忽气势汹汹,直接杀将进来了,以至于素以思绪敏捷著称的他,竟破天荒地有些愚钝。   此刻看着沉默不语、神容肃杀的虞临,他半晌方回过神来。   他“嘶嘶”吸气,还努力爽朗地笑着,安抚道:“不过因自身一时错语,吃了一两拳,早已无碍了!子至无需惊怪。”   虞临静静地盯着他看,冷不丁道:“伤奉孝者,可是主公?”   郭嘉瞬间笑不出来了。   这回倒无需装模作样了,在反应过来虞临说了什么后,他一边捂着脸龇牙咧嘴,一边结结实实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子至怎会生出这等要命的误会来!   一直沉默的荀攸,则在局势变得愈发险恶前,主动出声道:“昔伤奉孝面者,并无旁人,乃攸也。”   郭嘉诧异地瞪大了眼,旋即猛然扭头,看向面露惑然的虞临。   虞临的视线,在神色无奈的荀攸与紧张的郭嘉间徘徊一阵,最后谨慎询道:“莫非公达欲兼廷尉之任,遂以奉孝行演练一事乎?”   他问得认真,却叫荀氏三人哑口无声,郭嘉更是当场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非他们实在太过了解虞临,必要以为此语乃做讽刺意了!   荀攸失笑一声:“并无此事。”   他淡淡地瞥了还“哼哧哼哧”地笑个不停、颇有狐假虎威之嫌的郭嘉一眼,据实相告道:“盖因与奉孝见解不合,忽生口角之故。”   虞临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终于笑够的郭嘉,便不由得开始担心虞临或会为自己讨回公道、而对荀攸大打出手了。   他轻咳一声,正要好言相劝,却见听闻荀攸解释的虞临非但未曾动手,一身冷凝气息反倒彻底松懈下来。   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偏移了目光,不再对上他的。   “既是公达所为,便无事了。”   似适才仍蓄势待发的山君缓缓敛起利爪,虞临惫懒垂眸,神状似漫不经心,口吻却是理所当然:“以公达为人,必是事出有因。”   远近亲疏,他已分得出一些了况且比起荀彧在信中不曾提及的潦草人,显然是年岁更长、性情沉稳的大从子,要来得可信一些。   能叫那么好的荀彧全心信任的亲人,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殴打郭嘉呢?   郭嘉一噎。   信……何其薄也!   听着友人们难抑的轻笑,他顿觉欲哭无泪。   注释:   1.关于“兼廷尉之任耶”这句调侃,三国志里也记载了类似的一件事   《三国志魏志二十三和常杨杜赵裴传》裴注《魏略》   “(常)林本性清正廉洁,为官又严厉苛刻。少府寺与鸿胪寺门对门,当时崔林担任鸿胪卿。崔林性格豁达宽厚,与常林的作风不同;他多次听到常林鞭打官吏的声音,不认为这种做法恰当。   一天夜里,常林鞭打属吏,(那属吏)受不了疼痛,大声哭喊,声音凄惨洪亮,一直持续到天亮。第二天,崔林出门时,与常林的车马相遇,便调侃常林说:‘听说您调任廷尉了?’常林没反应过来,回答说:‘没有啊。’崔林说:‘您既然不是廷尉,昨晚为什么拷打囚犯呢?’常林十分惭愧,但终究改不了(鞭打官吏的习惯)。”   原文:“林性既清白,当官又严。少府寺与鸿胪对门,时崔林为鸿胪。崔性阔达,不与林同;数数闻林挝吏声,不以为可。林夜挝吏,不胜痛,叫呼敖敖,彻曙。明日,崔出门,与林车相遇,乃啁林曰:‘闻卿为廷尉,尔邪?’林不觉,答曰:‘不也。’崔曰:‘卿不为廷尉,昨夜何故考囚乎?’林大惭,然不能自止。” 第101章 第 101 章   眼见误会已然平息,荀攸如释重负。   他不动声色地微偏过脸,看向从父,静静以目光相询。   待得荀彧轻轻颔首、作为示意后,他当即看向同样心领神会的荀谌。   “攸与奉孝,仍有话未说完,”荀攸温和地看向虞临,语调柔缓:“还请子至见谅,捎待片刻,攸再携友若复寻子至。”   还未聊完么?   郭嘉面露错愕,虞临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刚做出答复,二人便很是默契地起身,娴熟地各拽还想赖着不走的郭嘉一臂,一路生拉硬拽、虽略损风度,但仍是顺利地将人带出了帐外。   虞临不禁侧过头来,好奇地看向三人离去的身影,末了微微摇头。   抓区区一只轻飘飘的潦草人,怎也需如此费力?   他收敛目光,重新看向荀彧时,却为之一怔。   即便是荀彧身处许都之远,为官渡久持所致之良乏役重、而深感苦恼时,虞临也从未见过素来风轻云淡的尚书令,露出过如此冷肃的神情。   不等虞临出口问询,荀彧已默然垂眸,忽执起虞临一手。   他并未用力,仅是轻轻捧握着,指腹掌心亲密相处间,却足够洞悉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正因如此,无论是虞临本能蹙起的眉宇,或是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一掠而过的抵触,以及指节微微蜷起、到底未作任何回撤的极力克制……都令他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   虞临不解地看向突然仿效曹操举动的荀彧:“文若?”   荀彧却破天荒地在他面前,显得很是心不在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只顾直视那白皙手背上泛着的淡淡粉迹:其或细或粗,或长或短,纵横遍布,并无规律,若虎纹斑斓,又譬玉璧垂荆。   确实已大好了。   荀彧定定地凝视着那颜色要稍深一些,亦是最长,自指尖一路顺延至腕根的轻痕,直到受宽大袍袖所掩。   昨夜仅凭烛火,他甚至未曾捕捉到这些浅痕,自也无从得知,它们曾呈现深可见骨、致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的可怖模样。   “文若?”   荀彧沉默抬眼,缓缓看向那对清扬漆目。   若非得华佗亲口所述,仅见子至此时从容闲雅之仪,他又岂会知晓,对方于半月之前曾遍体鳞伤,周身由血浸染,盔甲破碎,几无完肤?   那般疲惫,那般伤重,甚至连剔肉去毒时所生绞心之痛,亦无法唤醒。   当听华佗以冷静话语阐述昔日伤情时,荀彧数次怔怔出神,竟有额沉神昏之感。   即便此时与虞临对坐,他亦觉话似哽于喉间,一时难以成句。   虞临此时已全然不去在意被握住那手,只一心观察着荀彧逐渐变化的细微表情,逐渐担心起来了。   正当他心生迟疑,准备再次开口问询时,荀彧忽由握转为轻扣。   数指不轻不重地环住手腕处,朝上微微抬起,宽袖随之滑落。   于是清晰现出纵横交错、密若渔网,尚未完全褪去的疮疤伤痕。   荀彧闭了闭眼。   待他重新睁开双目时,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君乃瑚琏,为万民之系,社稷所倚,绝非百里之才、一夫之勇而已!古有言,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盖因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   他深吸口气,稍收敛一番翻涌思绪,沉声斥道:“而子至素民生,恩信淳著,为民之所爱,愿同心共胆,与齐进退。奈何子至轻己疏殆,宁以只身犯险,而不任忠诚、恃智谋。若君身陷危亡,民又岂能安归?此举何其傲也,又何其莽哉!”   虞临自是不知,先前郭嘉所挨得叱骂,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且他轻易听出其中关切,因此心绪短暂空白之余,倒未生出任何怒意……倒不如说,见向来温文尔雅的荀彧忽换了副神情,他在感到莫名其妙之余,倒是稀奇有趣居多。   只是即便他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晓不宜于此时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来。   文若竟然生气了么?   虞临完美地遮掩了神情变化,问道:“官渡大捷,文若应喜,何因琐事而怒耶?”   荀彧本已劝服自己,听此轻描淡写的说辞,仍被生生气笑了一声。   他隐忍片刻,徐然颔首道:“子至只身突入万军之陈、出时疮甚,血流不止,更数历濒死之境,亦可被称作‘琐事’乎?”   虞临默然片刻。   他终于意识到,华佗先前会被召到这里的缘由了。   看着明显正克制怒意的荀彧,虞临思忖片刻,试图辩解道:“华君因仁医之心,偶有夸大其实之嫌,然临自有分寸,疮昔于旁人见来略重,实则不然。且此举看似凶险,临确有把握”   “血肉分裂、剜肉去毒之痛,于堂堂虞君而言,亦是不值一提。”   荀彧轻笑一声,笑意却丝毫未透到眼底。   平日温文的颍川语调,如今听似赞叹,实则沁凉:“如此可见,虞君所谓‘分寸’,恐于芸芸有异。”   听到“虞君”这个久违的称呼后,虞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明智决定先不说话了。   他默默退让,荀彧却仍目色沉沉,追问道:“且闻子至此言,他日还将继续犯此奇险乎?”   闻言,虞临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郑重地思索了一下,才认真回道:“应已无必要。”   现存势力中,除非袁绍二子忽冰释前嫌,于一夜之间亲密联合,否则天下诸侯,应已无曹操对手。   且此类斩敌军首脑的行动,也只有在对方极具个人威望或能力、同阵营中一时间无人可以替代的情形下,才可能发挥出效用。   说完,虞临飞快地瞥了荀彧一眼,却见对方面容更为冷凝,丝毫未因他的承诺露出满意神色来。   且不知何时,更将他的袖口整个拉了下去,正专心检查手臂上那些在他看来、早已算是痊愈的伤痕。   其指腹因常年执笔弄墨,而生出些许笔茧来。   轻轻摩挲时,便让触觉分外敏感的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虞临下意识地想收回手臂。   或因他习惯了对柔弱文人小心翼翼、试探性施出的力道过于微弱,又或因荀彧早有防备非但未能得逞,反让对方眼疾手快地一下擒住手腕,当场僵持下来。   最后还是虞临在短暂犹豫后,先卸了那份力气,宛若毫不在意地任由荀彧打量了。   “虞将军可在帐中?”   当心神不宁地择满万人的赵云终于来寻时,虞临如蒙大赦,转瞬便自认合情合理地挣开了荀彧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虞临原以为,曹操至多在此停留十天半月,就将一鼓作气地继续北上。   殊料曹操一直按兵不动,似在静候时机,又似有先行归许之心。   随荀彧亲至劳军,二人不知私下里商议了什么,曹操的归心也愈发明显。   虞临也未去问。   大多缘由,他也能按常理推算出来:或是曹操念及眼下已至十月,北地即将入冬,届时天寒地冻,兵卒易遭冻病,于远出作战极其不利;又或是曹营兵卒久离故土,思慕家人,战意日益低落;也可能是粮草只因战胜收缴而有了短期充盈,并未真正意义上解决长期远征带来的供应困难;也因贸然纳入八万虏兵,需戒其生乱;甚至可能是以上皆有。   虞临公允地认同,时机的确尚未成熟。   赵云本因被突然丢了近万人需统领,而颇感焦头烂额,这几天里都黑着张脸。   见虞临显露出颇为明显的困惑神情、却又始终沉默,不愿发问……本故意视而不见的赵云亦未料到,反倒是自己更受折磨。   他倒是隐约清楚,虞临宁可自存疑虑、也不肯询问谋士友人的缘由。   那日对主公计划一无所知的他,刚被糊弄着选完万员兵卒,四处寻乱跑的主公复命时,见到的便是态度怪异的主公。   虞临薄唇紧抿,目不斜视,携一身令君余香,风风火火地出了军帐。   从那道背影里,赵云莫名品出一份在自家主君身上几乎从未见过的怒气冲冲来。   他彼时只当是自己错觉,心生困惑,后来才从一脸不可思议的虎卫口中听来答案。   不光出主意的郭祭酒被骂得灰头土脸,宝贝的酒全被收了,面上也涂得乱七八糟的连他那向来固执己见的主公,也好似遭了来自荀令君的一顿严厉训斥。   得知此事后,赵云面上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亲耳所闻。   他家主公,可是连那凶名赫赫的林中恶虎,也惧得俯首称臣……荀令君看似翩翩士人,竟有如此胆略?!   然观主公这几日似有心神不宁的的做派,他便逐渐信了。   主受呵斥,臣下本当共其辱……奈何赵云心中却抑制不住地大呼痛快,更憾未能亲眼目睹。   主君行事,总偏好剑走偏锋,且我行我素,已有前迹斑斑。   爱民若子,怜贫悯弱,愿苦人之苦,扶众生于水火。   却丝毫不顾自身安危,仗绝伦武勇而莽撞行事,所负疮至深重,亦不以为意。   长久下去,岂还得了?   正需克制!   自那日二人好似不欢而散后,荀彧每得些许闲暇,便要来帐中几次,欲寻主公。   光赵云所知,短短三日里,便有不下十回。   只是虞临感官之敏锐,远非常人能抵。   因此总能提前些许察觉荀彧的到来,并悄无声息地避开,只留赵云一人局促面对来客。   不过那位荀令君的脾性,倒是极其温和:即便每回都扑了个空,也从未气恼。   尤其在看见那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被精心晒干摊平的石榴果皮后,更是不禁莞尔。   除最初的那二回未做准备后,之后荀彧每当扑空,都会留下事前备好的字条,请他代为转交。   ……能叫性情如此宽宏柔缓、颇具长者翩然之风者怒至训斥主公的地步,实在稀罕。   思及此处,赵云犹豫再三,面虽还冷着,仍是主动代为解惑:“若曹公此时出兵,反易促成袁绍二子被逼联合,届时反倒不美。”   虞临漫不经心地颔首。   是了,还有那争夺嗣位的汹涌暗潮,也需时日酝酿。   无论是北上还是西归,他们都不会于官渡久留便是了。   虽与自己最初盼望的结果相去甚远,但一想到能容双方辖下百姓稍作修生养息,虞临自不可能因此失望。   考虑到他们一军或将暂时返许,他这日忽临时决定,先去做点别的。   这日赵云正忙于操练冀州兵士。   当他陡然察觉,身前这一张张原本麻木的面孔忽露出明显的怔楞之情,又不约而同地朝他身后一处投去目光后……   纵使还未回头,他也能轻易猜出,可致死气沉沉的冀兵们显出如此情状者,必是自家主君了。   果不其然,此念甫一浮现,右侧余光便悄无声息地浮现一道熟悉轮廓。   紧随而出的,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冷然声音:“子龙。”   赵云堪堪咽下那险些脱口而出的“主公”二字,若无其事地侧身一礼。   虞临的目光,先漫不经心地在场中神色发怔、且衣衫残破得只比昔日闻喜民要好一些的小兵们身上掠过,很快又重新定格在了赵云的身上:“我需借用五百人手,可乎?”   又一本正经道:“我已征得主公许可。”   赵云嘴角微抽。   借用?   这昔日骗他亲自挑选出来、又一股脑地丢他头上的一万良兵,本身便该是主公亲自统领的!   看着主君理直气壮的模样,赵云缓缓地吸了口气。   为防止主公下一刻便顺理成章地重提赶走自己的旧话,他到底未将心里话道出,很快便恢复了心平气静:“此本为子至兵,云不过暂为代掌,岂有不允之理?”   又问:“主公当真只需五百人而已乎?”   虞临不假思索道:“已然绰绰有余。”   赵云固然有些好奇,主君忽然要这五百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吸取过往教训后,他认为自己还是少发问为妙。   虞临虽不挑剔,赵云仍精挑细选了五百员他至为看好的兵卒出来,甚至按照自家主君愿记每人名字的一贯作风,亲手准备了名单。   “子龙果真具大才!”   虞临毫不吝啬夸赞之辞。   接过竹简后,他将那重复率颇高的五百个名字、年龄与籍贯扫了一眼,当即顺手还给了冷面赵云,只随口问了一句:“他们之中,有几人认得字?”   对主公这各式各样的突然袭击,赵云已然被迫习以为常。   这回眼也不抬,便已循那破风声的由来稳稳接住,同时回答道:“恐需百中取一。”   沦落至投身军旅为一小兵者,大多为朝不保夕、为口饭自卖性命的流贫之民。   连过往有些许田地可耕种、世道太平时日子还算勉强过得去的平民,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读上几本书,更何况是军汉?   虞临微微颔首。   于外人看来,他始终面无波澜,难辨喜怒,更透着难以言表的高深莫测。   二人间这轻松里透着亲昵的交互,又让心思忐忑的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那被挑选出来,自知前途未卜、极为焦躁的五百壮士,更是禁不住彼此交换眼色。   距他们有幸受选,入这位赵子龙将军麾下,已有数日了。   赵云年纪轻轻,长壮而有姿貌,瞧着又是个脾气好的,操练起来虽甚是严厉,却愿与他们同出同食。   这般外冷内热的做派,倒有些叫他们想起了张将军。   且赵将军虽过往曾效力于公孙瓒麾下、却也一早及时脱身,并未真正与袁营的他们结下多深的仇怨:最叫他们紧绷心绪稍缓,当属赵将军那颇为耳熟的口音,一听便是不折不扣的冀州常山真定人士。   仅这万人中,便有小半是常山郡人,更有好些是出自真定县,早前还同赵将军打过些许交道呢!   他们自是不敢奢望,仅凭丁点谈不上交情的联系、便可叫赵将军另眼看待却至少能叫他们心里有些底,知晓对方并非天性残暴之人。   但赵将军反复强调的是,他不过是代为掌兵之裨将,他们真正当忠心侍奉的,除曹公外,而是虞子至将军。   虞临,虞子至。   此名于袁军而言,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单这简简单单的名字,便足以令无数冀地小儿止啼。   自那俘营里挑出他们来的,竟是那日佩戴方相式金面,亲手取了袁大将军的性命,令他们兵溃如山倒之元凶!   乍闻此讯,众人无不悲喜交加,亦有少数心存憎恨者。   喜在自己或将受此武勇卓逸、前程大好者庇护;悲在私逃恐无门路,亦不敢忤逆如此煞星;又有几分暗恨,不可为旧主袁大将军报仇雪恨。   此人藏头露尾,于金面之下,必是张丑陋不堪、狰狞蛮恶的嘴脸!   而此些复杂心绪,却因适才那对方终露的一面,而恍然淡去许多。   他们不解。   那张令人望而生怖之金面下,怎会是这么一张光丽若神之面容?   众思各异,而被这位神出鬼没的正头上峰所亲自带走的五百壮丁,却很快便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眼前伫立的,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因两军僵持接近一载,双方久攻不下,对那不知葬送了多少同袍性命的敌军营寨,自是感到记忆深刻。   如今他们虽已踏足此地,却已无济于事了。   众人惆怅之余,便很快目露茫然。   可虞将军忽然带他们来这空无一人的旧营地里,又是要做什么?   他们正手误无措,便见这譬子都之皎丽者从容地走了上前。   他虽未言语,却亲手给他们做了任谁来了、都感一目了然的示范。   他仅凭双臂,便风轻云淡地将那根立于旧牙门旗下,一人堪能环抱住、且有近二丈之高的巨木门柱,生生从深嵌之地中倒拔了出来。   注释:   1.百里之才:县令之才   百里代指县令,因为东汉时期一个县的辖区大约是方圆一百里   《三国志魏志卫觊传》“百里长吏,皆宜知律”   2.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盖因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知道如何应变的人就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了。这些并非说他迫近它们而不会受到损害,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安于祸福,能够谨慎对待进退,所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   出自《庄子秋水》 第102章 第 102 章   起初,在未被选上的众人看来,这五百同袍多半是摊上了一桩苦差事。   那些个同他们关系亲近些的,不免忧心忡忡。   直到暮色渐浓,哺食将至,他们见到熟悉的人影相伴归营后,才为之长舒了一口气。   确定他们除身上的衣服变得更脏了一些外,仍是好胳膊好腿,便彻底放了心。   见那神秘莫测的新主将未在营中,他们胆子稍大了些,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白日里的情形:“虞将军专程领你们出去,究竟是为何事?”   “身上怎不似之前臭了?怎还得空去河边偷偷洗了个澡!”   “虞将军脾性如何?瞧着模样可好,不似个凶暴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悚然而惊,赶紧出言制止:“你个蠢的,怎才过半月,便忘了袁将军之事?竟以貌取人!”   再具琼瑰容仪,亦是不折不扣的大煞星!   他们这热闹地跟彼此吵了起来,忙碌了一整天的那些人却分外沉默。   待同伴们吵闹完,才意识到一反常态的静默,不住催他们开口。   其中一人自顾自地出了一阵子神,方慢吞吞道:“这一天里,都拆那旧寨子去了。”   他虽刻意避开了“曹营”二字,周围人却也清楚他所指为何,不禁纳罕:“那营寨还需专程去拆么?”   若无人每日修缮,遭了弃置的营寨很快便会自行毁损,又或是由日后陆续归乡的百姓自行拆了、筑造新屋。   哪里还需费心拆卸,尤其劳动的还是虞临这等凶悍人物。   “虞将军的心思,岂是我等小卒能揣摩的?”这人又低声念叨道:“今日已拆完了……不知明日要做什么。”   来听热闹的人们闻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么大个寨子,不过一日,便叫你们拆完了?”他们惊讶道:“我怎不知道你们如此厉害!”   “非也,非也。”   另一人听得这话,连嘴里的热汤都顾不得咽了,连忙摇头,矢口否认。   他们哪敢妄自居功?   出力最大的,分明是亲手挨个将那些个庞然大物挨个大卸八块、又轻轻松松地搬来挪去的虞将军!   他们起身,不住比划:“我们可是亲眼看着,虞将军直奔那需两人合抱的粗柱子去。你们也记得罢?便是牙门旗前的那几根!那么粗重的柱子,却叫他一个人面不红气不喘地,不费吹灰之力便拔出来了!”   最初目睹那一幕时,甚至有人震撼之余,止不住疑心那粗柱不过是外强内干的花架子。   便趁虞临背过身去时,偷摸着自己凑近去拔了拔。   结果饶他使尽全力,那深嵌入地中的木柱,仍是纹丝不动。   再一转身,看见虞临就那么单手拖着一根新鲜拔出的巨木闲庭信步,一边督促他们劈砍板材,一边眼也不眨地以那巨木为锤,“梆梆梆”地就将地上一些个凸起处,三两下给砸扁了。   一众瞬间噤了声。   那般可怖的力气,若是冲他们脑袋来一下……   单是想象着那般情景,他们便无不头皮发麻。   匆忙扭开头,根本不敢多看。又哪里还敢生出趁隙逃跑之心?   即便这几百号人信誓旦旦,其余人仍是将信将疑。   到头来他们也说累了,索性冷哼道:“既不肯信,何须多问?再过几日,虞将军许就带你们出去,届时你们便晓得厉害!”   此人一语成谶。   虞临考虑到他们体力有限,且人数又多,第二天便寻赵云新要了一批次的人。   赵云既清楚了主君要人的目的,自未坚持精挑细选,只随意重新点了五百号人来,跟着虞临出去了。   对浑然摸不着头脑、又不识字的一群人,虞临考虑了下,还是未急于将才撰写了三分之一的农家建筑篇给他们看:且不说那离完稿尚远,绘画部分大多还未来得及补上,且原稿脆弱,在未制作好复刻用的木制模具时,应该避免损毁。   他于是仍身体力行地去教,再挨个指点比较笨的。   一开始给他们安排的任务极其简单,只较为琐碎费力;等观察出各人特质后,虞临便按才能天赋来分配不同的任务,并教予他们不同的技巧。   对被分派到手底下的这些前冀州兵战力寻常,却颇擅农活杂务这点,虞临并不意外。   汉自光武以来,便尽罢军国都尉官,又弃每岁都试,大幅削弱地方军权。军权悉拢于朝廷之手,唯边防频警地带尚存少许部曲。   这便意味着,各方诸侯所敛兵力,绝大多数都非职业军人出身,甚至不曾接受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训练。   眼前这些人跟追随马超的羌胡军截然不同,大多只是迫于世道纷乱,不得不投身入伍而已。   现不过令他们部分重操旧业,除最初的生疏外,几乎无人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心理来。   “在这世上,怎会有虞将军这样的人?”   这句话在这万人部曲里,已不知被人心神恍惚地重复了多少遍。   人们本还心惊胆战,后是满腹狐疑,再是得了如此贵重强勇之人耐心教导的受宠若惊。   当发觉虞君送累得快就地趴下的他们回营后,甚至还会半夜起身独自赶工后……他们更是震惊难言。   虽不解这容貌美得跟仙人似的虞将军,究竟是何处学来那么多农耕技工之务。   但凡是通些门道的,为守着那碗粳米饭,连收来做活的徒弟都敝帚自珍,恨不能只家传多代,又哪肯对生人倾囊相授?   多数人都学得极其认真。   他们面上不显,却抱深切回报之心,干活便无比卖力。   每日直累得四肢颤抖、连饭碗都端不起才肯勉强撒手。   既有人尽心学习,也不乏有人泼冷水。   看他们累成这般模样,便忍不住嘲讽道:“纵精进了那些技艺又有何用?这些屋子,又哪里轮得到我们住上!我等命贱,朝不保夕,倒不如多学些战场拼杀之术,多活一日再说!”   “待归家,今日所学便能排上用处了。这手艺精贵,虞将军怕是受了仙人点化,方才知晓,你竟不肯学?”当即便有人反驳他:“你难道不盼着回家去了么?”   离乡之人,最听不得的便是这话。   此言一出,所有人具都安静下来。   他们先开始忧心邺城做质之家人安危,后听赵将军解释后,便渐渐定了。   那可是整整八万军户的家眷无论何人继袁绍之位,若非疯癫,绝不至于行杀尽亡户之残虐恶举。   虽说日子不可能好过,但只要能暂时留住妻儿性命,便已值得庆幸了。   不知过了多久,刚刚讥嘲那人,才心绪低落道:“盼又有何用?这辈子怕都回不去了。”   “莫忘了,”此话刚出,冷不防地便有人道:“以虞将军之无双奋勇,必有助那曹操杀夺邺城的一日。”   等那天到来,他们不就能归家去了么?   此言一出,虽是一片死寂,人心却愈发浮动。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自古以来,因征伐被迫离乡之兵卒,又有谁不梦着回家去呢。   但现踞邺城的袁尚,可是他们的旧主的公子啊……他们本不当这么想的。   底下人虽存复杂心绪,行动上却是渐入佳境。   虞临用得愈发顺手后,便彻底进入了早出晚归的充实状态。   他行踪神秘,既令进度一日千里,也叫荀彧愈发难以寻人。   相距不远的旧营寨,一日之间就彻底被拆干净了;一间间规整漂亮的新农宅拔地而起;原本凹凸不平、满目疮痍的废地,则被人用从未见过的奇怪农具深耕重犁,很快便成了阡陌分明、整齐有序的田地。   此堪称日新月异,自也引起了曹军兵士的注意。   “虞将军究竟要做什么?”   看着虞临带着那几百号人,每天不嫌脏累,兀自做得热火朝天,成果亦很是瞩目,反倒叫他们愈发迷惑了。   难道近来传的撤军归许与北上讨袁具都不对,而是要于此常驻不成?   可仅靠围绕官渡开垦出的这些地,那些房,也断无可能容纳这近十万大军啊。   “虞将军……也太苦累了。”   更有人心里生出些许不满来,只敢跟好友小声说道:“他那身伤可厉害,才刚好没多久呢,断不该折腾他去做这些琐事的。”   随着虞临制造出的阵仗越来越大,连彼时未曾多想、只随口对这位大功臣提出的“可否将旧寨子拆了用,再取些军粮做种”的请求予以准许的曹操,都听到了些许动静。   自犒军酒宴以来,他这几日多与谋臣武将议事,很快便敲定了领兵归许,休养生息至来年春夏,再谈出兵之事。   来时不过万余,撤时却足足多出八万兵员来且此八万俘军旧主袁谭现仅数十里之隔,更不可轻忽对待。   荀彧不期而至、离许特来劳军之举,虽令他颇感诧异,但出于对其根深蒂固的信任,他并未对许都情形多添忧心。   以令君之能,定不负他所望,必于行前将许都诸务安排妥当。   而荀彧此时在官渡,更有利于他与其商榷撤军之事。   这几日中,一干心腹谋臣与夏侯等嫡系武将,便频频受召,几乎未离主帐。   一轮议事方毕,他闭着眼,一面置颈于石枕之上、以缓解头风,一面难掩好奇道:“子至近又出何惊人之举?”   不等一旁的许褚斟酌回答,他便微微侧头,睁眼看向荀彧。   曹操面色正经,口吻却是揶揄:“文若同子至素来亲厚,可知道些什么?”   虽是询问,他却难得放松。   荀彧好似正仔细阅读一份尤其重要文书,时而蹙眉凝思,还不时在上面做些批注。   闻主公戏言,他并未抬眼,只轻叹一声:“以主公之明察,必知彧已有数日未能得见子至,纵心存困惑,又从何问起?”   听素来谨雅之心腹重臣语带无奈,曹操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此景稀奇,叫他头风都立即缓解几分,遂一面坐起身来,一面爽朗道:“于此世间,竟还有连文若亦觉束手无策者!子至实乃奇人也!”   荀彧不假思索道:“若非子至奇甚,心地赤诚,又岂会以主公之忧为命,舍身以救主公之急。”   听出向来行事公允、不偏不倚的荀彧,此刻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赞许,曹操不由得生出几分意外,微微挑眉。   但想到受此偏爱者非旁人,而是子至,他便又觉得理所应当了:“文若此言甚善。”   而这样的虞临,不辞辛劳地带着新得的兵,成日又为即将离此驻地的他们不可能住上的房屋、吃上的冬麦忙什么呢?   纵知他喜爱屯田,也不必于此时屯于此地。   这话说完,曹操随手一招,示意许褚去问个究竟。   “主公问我,为何如此?”   当许褚都快跑断了腿,才终于在一处新开凿的深井里发现了独自作业的虞临。   确切地说,非是他发现深藏井中的对方,而是脚步声叫虞临先行认出,主动叫住了他。   许褚探头往深井中望去,一时间只见漆黑,竟不见底。   他心下大吃一惊,这才对虞临近日所忙事务之杂,有了真切的认知:“子至怎在这种地方?”   虞临耐心回答:“挖井。”   不过是许褚的错眼功夫,井底那人已灵捷无比地攀出井壁,跃出井口来。   其玉面沾灰,发冠微潦,特意换上的短衣亦有泥污,白皙双足赤着,坦然而立。   即便是再天光日曜之人,以此毫不得体的容仪现于人前,或都惹得士人颦目斜视,摇头暗叹粗鄙。   可虞临如此形貌,落入此刻许褚眼中,却更似白玉映沙,熠熠生辉。   ……为何会这样?   许褚晃了晃神,虞临已道:“官渡之地,战前原有百姓居焉。”   无论是附近聚集分布的、年份由近到远皆有的墓碑,或是地里残存的耕种痕迹,又或是那些被坚壁清野所毁弃的宅基,都足够证明这一带曾有多户人家居住。   至于那些如今不知所踪的百姓究竟是闻风而逃,又或是运气不佳、被捉去做了民夫,甚至可能已然死去这些便不得而知。   顺着虞临的目光,许褚默默看向焕然一新的农居,又看向刚完成除草、镇压、播种等复杂工序的那一片片冬小麦地。   落入他耳廓的声线温而平稳,却又令他感到振聋发聩、甚至几分窘迫。   “此地乃其家也。”   虞临目光朗朗,微微歪头,看向黝黑面皮忽然发红的许褚。   “吾辈因战毁其家,夺其粮,损其财,岂不当竭力复之?”他平静陈述道:“以免归者彷徨,流离凛冬,于故里无家可归。”   注释:   1.折粳米饭丢饭碗   历史上王朗被孙策打得丢盔卸甲,丢了饭碗(地盘),所以被曹操这样调侃。   出处《三国志魏志王朗传》裴注《魏略》曰:“(曹操)请同会,啁朗曰:‘不能效君昔在会稽折秔米饭也!’朗仰而叹曰:‘宜适难值!’曹操问:‘云何?’朗曰:‘如朗昔者,未可折而折;如明公今日,可折而不折也。’   2.怀哉怀哉,曷(hé)月予还(huán)归哉:(多么怀念啊,何月才能回去。曷,通“何”。)   出自《诗经王风扬之水》   3. 汉自光武以来,便尽罢军国都尉官,又弃每岁都试,大幅削弱地方军权。军权悉拢于朝廷之手,唯边防频警地带尚存少许部曲。   “军权更进一步集中于中央,也是东汉统治制度重要变化之一。东汉王朝军队的组织编制基本与西汉相同。但汉光武帝刘秀采取了一些措施,加强中央对军队的控制。   首先,削弱地方的军权。西汉时代的军队,分中央军与地方部队两部分。中央军主要是南北军,地方军主要是各郡国的轻车、骑士、楼船,材官等常备军。刘秀称帝后,于建武六年(30年)下诏“罢郡国都尉官”(《后汉书光武帝纪》)取消了地方专门统帅军队的武官,而将其军权归并于守、相。以后或偶有设置都尉者,如太山、琅邪、九江、陇西等郡,但毕竟是少数,已非通行之制(见钱文子《补汉兵志》),后又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四种常备军及军假吏,还取消了每年一度的都试制度,这就实际取消了地方军队,即废除了西汉以来实行的正卒制,守、相的军队自然也被剥夺了。在和平时期,各郡太守令长仅兼领少数武装部队,以维持地方治安,地方武装部队基本被取消。与削减地方武装同时,刘秀还逐步扩大中央的军队。同西汉时一样,东汉的中央军以南北军为核心。南军又分两部分,一部分归光禄勋(或郎中令)统辖,下设七部: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负责官殿内守卫;另一部分归卫尉统辖,负责宫城、殿外守卫。北军由中侯统领,下分五营,即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每营设校尉一人,负责守卫京师。如有重大军事行动,南北军均可出动。另外,在重要沿边地区,有边防军,也属于中央军队的一部分,主要由乌桓校尉、度辽将军、匈奴中郎将、护羌校尉等统率。   如前所述:东汉“三公”之一的太尉,已无实权,在朝廷上,统兵之官,最高者为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四者秩同“三公”相等,但并不常设,只在有战事时才临时任命,故于朝政无甚影响。又设前、后、左、右将军,均位“上卿”。将军之下设长史、司马及从事中郎等,其领军皆有部曲,如大将军营五部,每部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部下有“曲”,每曲有军侯一人,曲下有“屯”,层层节制。而最高统率权则直接归皇帝掌握。从这些变化中可以看出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企图将军权集中于中央(亦即集中于皇帝)的明显趋势。”   摘自《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作者林剑鸣,上海人民出版社,p785-786 第103章 第 103 章   “褚已尽知。”   听到虞临的答案后,许褚沉默许久,方怔怔地了点头,回去复命。   虞临有些难以置信。   他还以为,许褚主动前来,是觉他们人手短缺,遂有心施以援手。   在二人说话间,他已经连给身强力壮的对方具体安排什么任务,都已经想好了。   结果,许褚不惜大费周章地四处寻他,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吗?   虞临满腹狐疑,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道步履略显沉重、虎背熊腰的身影,直至其彻底消失于远处营门,才不得不收起目光。   许褚,竟真就这么离开了。   虞临抿了抿唇。   于是,一旁忙活的众人便又心惊肉跳了起来。   他们发现,自打许将军来过后,虞将军的心情好似就变得有几分不悦:又开始沉默地拖着那光瞧着就叫人头皮发麻的粗大门柱,到处“噗咚噗咚”地敲打了。   当眼睁睁地看着虞临“梆梆梆”,举重若轻地连砸三下,就将那块三人都搬不动的凝实土块给砸成齑粉时……那小跑来问话的小兵的嗓门,顿时变得轻若蚊蝇。   “虞、虞将军。”   被虞临沉默地投来目光后,他更是本能地住了口,半晌才道:“敢问将军,播种宜于一寸、还是二寸处?”   问出口时,他心里亦觉懊恼。   当时,将军分明已同他们讲得再清楚不过了!   只恨他们太过愚钝,因一时需记的太多了些,竟都给记混了。   待领了农具,落到这要紧处,问起身边人时,竟是说什么的都有,却无一人胆敢肯定自己所言无误。   若是自家的地,他们哪里会这般讲究?   都是种惯了地的老手,况且地里的活,除非驱牛犁地,深浅哪能做到完全一致?   纵使差上存余,自认也不打紧。   但这可是虞将军分配的活计!   有那徒手拔粗门柱之绝世巨力在前,又有悉心教导他们白工活计之恩在后,如此威惠并施下,即便是最嘴硬的那几人,业已心服口服。   虞将军不仅生得极精致,做活亦极精细:在此之前,他们可从未见过选种还需在那掺了石灰的水里浸上数日,期间还碰都不能碰,泡完之后,又要拿出来摊开晾晒的。   头回见这种场面,他们照做时既糊里糊涂,又忍不住瞠目结舌。   ……怎连播个麦种,都需这般折腾?   看出他们一头雾水,虞将军还主动解释了一通。   他们既受宠若惊于得了上峰的亲口解惑,又苦恼于自己压根听不懂那些道理。唯一听明白的,是最后的总结。   这般做后,麦苗便不易生病了。   他们虽仍不解这石灰水泡上几日、怎会有这等奇效,但既然是身具神能、神秘莫测的虞将军所说的话,他们便深信不疑。   既连择种泡种的步骤都马虎不得,攸关播种的深度,又哪有人胆敢糊弄过去?   只得在互相推搡一阵后,遣了个平日里嘴皮子稍灵光点的来问。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解,明明这位新主将从未对他们动怒,也不曾施以任何惩罚,仿佛永远是那副波澜不兴的皎容,却令他们打心底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崇惧来。   虞临看了他一眼,顺手丢开那经几天使用、已变得有些残破的木柱:“汝仅有此问乎?”   事实上,早在闻喜县初初任县令时,他就已经被迫习惯部下脑袋既笨、还爱偷懒耍滑的事实。   既无法让属下们变聪明些,就只能尽快降低期待了。   况且经赵云精挑细选出的这些前俘兵,虽积极主动性有待提高,却还未染上敷衍了事、装模作样的恶习,他便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更耐心些。   那人不住点头:“喏,喏!”   虞临略感不解地看着嘴唇嗫嚅、好似很不安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二寸过深,以一寸至寸半间为宜。”   冬小麦最佳播种深度,本应在三到五厘米之间。   但考虑到此地墒不足、地力较差,所用种子为小粒,又错过了九月的最佳播种时期等因素,播种适宜偏浅些许。   见这人如获至宝,口中念念有词着诸如“二寸深,半寸浅,一寸寸半正正好”的话,虞临忽又想到此时测量工具并不常见,便又教会他以小指宽度为测量标准:“以尾指宽为准,约三指即可。”   “喏!”   虞将军果真仁善极了!   望着这人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虞临却是微微凝眉。   还是太难了么?   他并未生硬地灌输数据,且在讲述时,为了避免出现“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情况,总会为众人说明背后原理。   但他很快发现,一些人固然听得津津有味,但多数仍是满面迷茫。   文化基础过于薄弱,极大限制了理解能力。若是不慎记混了,手边也几乎不可能找到可供查证的资源。   推广农书画册之事,果然势在必行。   而除此之外……   虞临想,无论是闻喜县民、又或是新纳入麾下的这一万兵卒,都在自发将知识编成三至四字的短决时,记得最快。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考虑编撰一些朗朗上口,以三字为一节的口决,应以幼童也能娴熟背诵的程度为准。   这个念头甫一模糊出现,虞临又不由想,比起口决,老少咸宜的歌谣或许更合适。   只可惜他较为熟悉的音乐,与此时流行的风尚截然不同,无法胜任此职,需寻觅其他人选。   有谁既能歌,又擅文?   不过少顷,下意识地准备寄希望于神通广大的荀彧的他,忽怔住了。   他的确有一位热衷于旷野山林引喉高歌,时常抱膝长啸,且才华横溢的友人。   只可惜这份希望短暂萌生,又很快熄灭。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初抵达闻喜县,就曾试图从荆州请求人力援助。   结果却不如他意。   尽管以闻喜纸为饵,又送去好些纸制品……却无不杳无音信,宛若石沉大海。   满打满算,他已寄出过足足三封未曾收到回复的信件了。   间隔数月,纵使自闻喜往荆地、路途很是遥远,可如果孔明当真有来意,至少也得空寄来一封回信了。   他却始终未曾收到。   虞临虽有些遗憾,却也极其理解友人赋闲在家、热衷耕种的愿望。   于是在送出第三封信后,他便接受了对方默认拒绝的无声答复,决定不再打扰昔日的好友们了。   ……果然,还需请文若帮忙物色一番。   抱着这个想法,虞临这天难得未自行加班,而是在晡食护送这五百兵卒回营时,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中。   领兵士操练了一整日、已近精疲力尽的赵云,此时正于帐中更衣。   “子至!”   当帐帘悄无声息地被虞临掀起时,本已习惯了主君这几日神出鬼没、踪迹很是难觅的赵云,便险些被骇了一跳。   主君怎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子龙?”   虞临略显困惑地扫了赵云一眼。   通过目视、确定这个顽固的重要部下没有受伤后,他便若无其事地迈入帐中,径直往矮几处走去,口中还询道:“今日,文若可曾来过?”   ……主公近日,果真是有意避开了荀令君。   赵云缓过气来,当即给了肯定的答案:“然也。”   彼时他虽未在帐中,亦于适才从虎士口中得知,荀彧曾于白日来过两回。   虞临未再追问。   他的视线,此时已经完全定格在了案几上:本被略显零乱地摊放着的书稿,现却显得井井有条,显然被人精心整理、分门别类,重新摆放过。   这人整理书稿文书的手法,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除荀彧外,不做他想。   压在稿纸最上面的,则为那人先前承诺之物:取精良木料所刻,佐以佳墨,上书“镇东将军,守闻喜令,阳隅乡侯,陈国武平虞临虞子至”的大字。   其字若金花细落、荆玉分辉,一气呵成。   虞临盯着这枚簇新的漂亮木谒看了好一阵,再拿起来,轻轻摩挲片刻,确定手感也好。   这才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紧接着,他动作轻柔地翻开稿纸,且于心中隐约有所预感。   果然。   在章节末尾、他原先的字迹下,密密麻麻地缀着与谒上截然不同、明显为仿他所用之公文体。   是荀彧为他的农书所作的注。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事实上,因他所作此书中涉及的大多知识,都源自废土时期的资料,可供荀彧作注处,并不算多。   但他还是注意到,凡是摘自荀彧所赠之农书的内容,都模仿着他最初呈于对方的那封计划书里的备注格式,严谨地集中在了章末的空白页上。   原来荀彧给他送来的那些书,都已先行读过,且已倒背如流了。   虞临恍然大悟,默不作声地翻到最后一页。   原先的白纸上,落满了真正属于荀彧的字迹。   不同于木谒和备注这两者、而是他最为熟悉,总出现于那些来信中的笔迹。   是一封信。   “子至无恙!自昔轻别,岂意五日无相见之缘。”   默诵出开头这一句后,那人带无奈浅笑的面容,便已悠然浮现眼前。   虞临接着往下看。   “古有情意通达者,视一日之别若年岁,彧昔闻此,尚不以为然,于思友劳苦,乃知彼情非妄。”   “今海内分崩,野荒民困。子至天姿逸群,心在劝农,意本于稼禾之间。然不惜亲涉渊水,逾越险阻,翦除凶虐,建不世之功,绝僭逆之虏,盖因赤心如炬,念在弭难……”   至此,忽又笔锋一转,道“与君别后,彧曾发聩自省,幸而略有所得。”   虞临难得并未一目十行,而是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读着,却愈发迷惘。   他起初以为,这只是脾气特别好的荀彧,所留下的一封求和信。   但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出,对方的用意,好像不止于此。   香人……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最后那行字上,定格了许久后,又跳回开头,重复读了起来。   见虞临面露迟疑,本已自顾自地擦洗更衣过的赵云,不禁关心道:“子至可好?”   他着实不认为那位身居重位、却屡屡尤为关照主公之荀令君,会做出任何对主公不利之事。但主公神色犹疑不定,亦是事实。   虞临随口应了一声,索性将赵云召了过来。   他虚心求教道:“依子龙之见,除表重修旧好之心外,文若可有别意?”   因虞临毫不犹豫地将此密信示于自己面前的信任,赵云先是一惊。   他心存暖意,当即上前,认真审阅起来。   “君规万年之计,心系万民之福,忧国忘家,捐躯济难,义贯金石,实乃圣人之念也。”   他缓缓读着,既感到些许无奈,又难掩骄傲之情。   尤其在念出最后两句时,笔者心意,分明一目了然。   “彧虽微薄,亦延慕光尘,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今有三愿。”   “一愿与君和好如初,二愿与君同心共勉,三愿君莫忘自惜、常安常适。”   读完尚书令所陈三愿,赵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主公施恩布惠,惯于给予。又因质地高洁、心境纯净,既无索取之意,亦丝毫不解他人钦慕回护之急,时而迟钝至此。   那位荀令君所申明者,分明为愿与主公同心同气、患难与共之志。   虞临始终密切观察赵云神色,当即看出几分端倪,径直追问道:“还请子龙解惑。”   直白些说便是……   赵云思索片刻,坦然道:“荀令君已知难劝子至自珍,索性不再强求。以亲身入局,福祸与共之,愿护子至周全。”   注释:   1.冬小麦的最佳播种深度   “一寸浅,二寸深,不深不浅寸半深”,小麦的播种深度对种子出苗及出苗后的生长均有很大影响。科学研究和生产实践证明,在土壤墒情适宜的条件下适期播种,播种深度一般以35cm为宜。底墒充足、地力较差和播种偏晚的地块,播种深度以3cm左右为宜;墒情较差、地力较肥的地块以45cm为宜。大粒种子可稍深,小粒种子可稍浅。冬小麦播种深度35cm,这是小麦正常情况下的最佳适宜播种深度。   《小麦优质高产问答》杨雄,王迪轩,何永梅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47   2.小麦种子的浸泡方法之一就是用石灰水浸泡:   石灰水浸种将选好的种子浸入水与石灰100:1的石灰水中,使水面高出种子1015cm,并保持静置,不能搅动水面;浸泡时间视气温而定,在气温为20度时浸泡35天,20度时浸泡23天,30时仅需要1天。浸泡好的麦种不需用清水冲洗,摊开晾干后即可播种,对预防小麦散黑穗病、秆黑粉病、赤霉病、叶枯病等,均有良好的效果。   《小麦优质高产问答》杨雄,王迪轩,何永梅主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p30   3.小拇指的宽度约为1厘米   “我们建议你现在测量并记住你小手指的宽度(约1厘米):如果你不幸弄丢了厘米尺的话,这会派上用场的。”   《万物发明指南》作者[加]瑞安诺思,中信出版集团,p45   4.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希望能够用似尘雾一样的微薄力量来补益你的高山与大海,用烛火的微光来为你的日月增添光彩。   出自曹植的《求自试表》 第104章 第 104 章   闻言,虞临先是一怔,旋即缓缓蹙眉。   亲身入局,福祸以共,以护周全。   他无声地品味着刚从赵云口中出来的,这堪称匪夷所思的十二个字,愁意渐浓。   荀彧愿与他并肩作战,还希望能保护他?   事实上,自从来到这个陌生时代后,凭借自身天赋,他极少遇见会令自身感到无能为力之事。   偏偏荀彧所提……   荀氏四子的体质,至多只比那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潦草人稍好些,连常居山中亲行躬耕之事的孔明都不如。   香人这么聪明,又怎么会突然萌生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赵云本满心感叹,余光忽瞥见主君神色微妙,眉宇深蹙,俨然心事重重。   他警惕顿生。   虽不知这位思绪总是异于常人的主君,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恐绝非恒人所思。   赵云斟酌一阵,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问询时,突闻帐外嘈杂忽起。   发生何事了?   他便想出去寻人问个究竟。   然而才走至帐门处,适才一直未见动作、只在原地侧耳倾听的虞临,便已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有使至,为江东孙讨逆所遣。”   赵云正欲掀帘,肩上微沉,是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畔的虞临轻轻所落那手所压,轻描淡写道:“与吾等无关,不必搭理。”   饶是赵云于受惊吓一道可谓经验丰富,仍被自家鬼神莫测的主君给骇了一跳。   似是察觉到赵云浑身不受抑制地紧绷,虞临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只安抚性地在对方肩上拍了拍,重申了句:“无需理会。”   他忙了一整日,虽未流汗,却不可避免地沾了许多尘土。   因而在确定外头骚动与自身无关、又安抚过容易受惊的赵云后,虞临便自顾自地沐浴更衣了。   他刚着褝衣,帐外忽又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赵云才刚刚从一片杂音中分辨出那道称不上重的足音朝向,耳力过人的主君已到了帐门处。   他不动声色地掀了帘,主动询道:“友若怎来了?”   荀谌温声抬眸,当即便被仅着褝衣、长发亦湿漉漉地披于身后的对方晃了下眼。   他下意识地偏视回避,却又不解自己为何回避。   在虞临坦坦荡荡的注视下,荀谌很快醒神,难掩揶揄道:“未料今日愿达,竟先文若一步得见子至。”   听了荀谌似玩笑的语气后,虞临难得较真,反驳道:“然观友若神色,不似意外。”   据他观察,荀谌脸上那些微表情的变化,更符合“早有预料”的情况。   “果真瞒不过子至慧眼。”荀谌微怔,面上短暂掠过一缕奇异之色,冁然而笑:“谌所不意者,乃子至此番现身,当真如来前阿兄所料。心意通达至此,正譬钟期之于伯牙!”   香人的亲戚,都很会说些好听的漂亮话。   虞临很早便发现了这一点,并已感到习以为常。   眼下却好似有些许不同。   听了荀谌的解释后,他微微张口,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虽毫无依据,可荀谌那语气稀松平常的话里,令他总觉透着一缕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息,也令耳根处莫名有些发热。   是帐中长时间密不透风,以至于连他的气血循环都出了问题么?   虞临微微歪头,看着笑眯眯的荀谌,索性就不回答了。   “友若请进。”   他不置可否地退后几步,好让这个浑身泛着香气的荀谌施施然地入了帐。又在赵云困惑的注视下,伸手将帐帘高挂,好确保帐中通风透气。   自那日惊吓后、曾一度频来帐中陪伴虞临的荀谌,虽也觉此举略有些琢磨不透,却已下意识地排除了“避嫌”这一可能。   ……但凡子至稍知“嫌”为何物,都绝无可能于那日当面语出惊人。   虞临甫一落座,荀谌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子至或已知晓,吴侯有使至,正候于主帐之外,待主公召见。”   虞临漫不经心地侧了侧眼:“然。”   可江东派使者来,同他又有什么干系?   荀谌眉目微弯,笑容更盛:“因此事攸关重大,主公欲子至在场,遂令谌前来相召。”   虞临顿住了。   在确定眼前之人是荀谌、而非总爱说笑的郭嘉后,他不解地问:“何也?”   他既不曾为江东效力,而至少在名义上,也非南方郡县出身。   唯一称得上关联的,也只有曾经顺手救下孙策的那回了。   可这却是秘密。   即便孙策存有拉拢之心,也断无可能大张旗鼓地对外宣扬自己险遭暗杀、身受重伤之事。况且,除孙策营中极少数人见过他长相外,自始至终,他连自己的名姓都未曾透露。   “主公素有权略,计深智远,谌岂敢轻言揣测?”   荀谌先是以帐外人都能勉强听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陈述了句。   然而不待虞临开口,他下一刻便压低了声音,道出了与适才之言截然相反的话:“以谌愚见,主公或是自以身量寻常,而闻吴侯来使甚是伟美,忧难雄之,遂需子至同席,代为镇之。”   虞临:“……”   一时间,他居然分不清这是荀谌在正色说笑,还是小矮人主公当真这么幼稚了。   荀谌俨然洞察他心中困惑,含笑颔首道:“谌非戏耳。”   虞临眼皮微跳。   虽有些匪夷所思,但既是主公的命令,又无伤大雅,他似乎也只能听从了。   虞临正欲简单地进行一番沐浴,再更衣,却见荀谌仍坐于原处,好似欲言又止。   他动作一顿,主动问道:“除此之外,友若好似还有话说。”   荀谌颔首:“然也。”   他面上犹带着惯常的笑意,眼里却流露出明显的犹豫。   虞临也不催促,只静静站着,耐心等待着。   又经一番斟酌后,他轻叹一声,垂眸道:“于诸手足中,谌最为亲厚者,文若也。虽因志怀有异,而与诸兄阔别,然于家兄性情,谌仍自认通晓几分。”   说到此处,他从容地抬眼,对上虞临沉静双目。   再开口时,声线无形中愈发温和,更似荀彧几分:“正因如此,昔谌亲见文若自华君口中,闻子至昔日伤重、几至殒命时,神容实乃心神俱裂,久久震骇失语。”   虞临一声不吭。   荀谌却知他正认真听着,眸光温润,和缓道:“观文若近日魂思难定、食不知味,便知昔言必有所不当,使子至厌之。盖因关心则乱也。唯望子至见谅。谌为弟,本当友于兄长,然久未尽职,心下甚愧。况蒙天之幸,虽曾侍庸主,然于乱军之中得脱殒命之厄,更得遇子至,受纳为友,何复言哉?”   听到这里,虞临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荀谌的话语,仍不受阻碍地钻入耳中:“如今,谌既为文若手足,又为子至之友,只盼子至自珍,同文若早复旧好。”   知晓他故意避开香人的人,怎么会那么多?   虞临并不认为,向来恭谨有礼、内敛持重的荀彧,会到处对亲朋好友谈论此事。   可他又很难相信荀谌口中所描述的,荀彧魂不守舍、忧思难定的情景。   在他眼里,荀彧仿佛永远面带温和笑意,从容温雅。   ……唯二的短暂失态,好像还都同袁绍有关?   他任由思绪发散片刻,便在荀谌的注视下,略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他虽仍旧认为,自己于刺杀袁绍之事上颇有把握、还特意挑选了最为合适的时机,从而顺利避开了绝大部分的潜在攻击。   四肢如计划中那般完好无损,只是因估算略微失误导致外伤较多,血液流失较重,疼痛感也比预算的要明显一些……但绝对称不上是真正意义的犯险,也浑然不似友人们口中所言濒死那般严重。   在他的概念中,但凡是能恢复过来的伤势,便称不上大碍;而若到了危及性命、无法恢复的境地,也不过是步同类后尘,更无需忧愁日后之事了。   如今,经过身边人的轮番劝说,他的想法稍微有了些许改变。   虽不后悔采取了效率最高的斩首做法,却隐约同意,“以后应该慎重一些”了。   确实。   虞临中肯地想,至少存于脑中的知识,就已确定了他于当前的不可替代性,是独一无二的贵重资源。   荀谌欣然离去,他又心不在焉地独坐了一阵,才随手披上一件不知从何处染上一丝荀令香的外衣。   在瞟了无需跟随、乐得轻松的赵云一眼后,就径直往主帐去了。   虞临将到来之事,显然已叫主帐外一众虎士知晓。   为首者,还是早前那大费周章、就为了问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的许褚。   居然还未下值么?   虞临刚感到一丝意外,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静候于帐外、耐心等待接见的江东来使。   队列虽长,然观装束神容,可见多为从者,为首者不过二人。   虞临本要自他们身前走过,却在擦肩而过那一霎,被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好奇心。   他察觉到,原本正压低声音、以很是浓重的吴郡口音与彼此琐碎交谈的这些人,陡然间都不说话了。   是发生什么了么?   虞临不动声色,只以目四处梭巡一周,并未发现异常。   或许只是看到主帐将进人,才谨慎地止语。   他刚将重新抬足,目光又自然而然地掠过了主使与副使身上,并刚巧与二人短暂地对上了视线。   虞临微顿,索性光明正大地端详起了他们。   二人年岁相仿,具都颇轻,应是及冠不久。   虞临的重点观察对象,自然是那位令曹操颇具危机感的江东主使。   客观评价,此人身量确实颇为高大:不仅足够在普遍偏矮一些的南地随者中脱颖而出,在北地亦颇为罕见,高出小矮人主公一大截。   可纵观曹营,以乐进为首等矮个子士官的数量,虽较他曾考量的其他阵营要稍多些,却也不乏身量高挺者。   荀彧便是其中之一。   既曹操可与荀彧相处甚欢,便不大可能忽对这人生出自卑心来。   除此之外,这人究竟还藏了什么值得曹操忌惮的地方?   虞临迎着这人直直投来的清朗目光,仔细地将对方由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却始终未能得出确切结论。   他并未纠结,而是转眼看向副使。   令他意外的是,与适才的毫无头绪相比,这回有明显不同。   副使身量亦颇为颀长,只相较身侧主使稍矮些许。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还是对方的长相。   虽然这人的下颌骨明显偏长,以至于比例略显失衡,但总体看去,却令虞临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他凝神,认真回想一阵后,终于确定了这份莫名熟悉感的来源。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虞临刚要否定这种过于离奇的巧合,可转念一想,自己每当产生这类联想,结果却从未失误过。   偌大曹营中,仅他所见过的荀门子弟,就已有五位了。   “虞临虞子至,陈国武平人也,幸会郎君。”   思索片刻后,虞临还是主动开了口。   他迟疑地近前两步,径直换成了诸葛亮最常用的琅琊口音,目光轻轻掠过为首那人后,重新定在面露茫然的长脸人身上:“敢问郎君,可识得琅琊诸葛亮?”   微顿后,他又直截了当地问道:“亦或,郎君之姓,可是诸葛?”   话音刚落,他就已从二人面色变化,得到了答案。   主使不过因这好似毫无由头的冒昧一问、面露些微错愕……副使的眼睛,却于刹那瞪大了。   “君竟识吾弟乎!”   诸葛瑾惊得无以复加,脱口而出。   注释:   0.吴侯和讨逆将军分别是孙策现在的爵位和官职。江东阵营这时其实跟曹操阵营还算刚出蜜月期(因为曹操跟袁绍官渡对决,无暇应对南方),官渡这年才因为记录孙策有偷袭许都的计划而略有破裂(其实按照现在多数的学术观点,这点是否真正存在还存疑);   不仅联姻,还各种封赏,孙策也很知情识趣,从几年前起就主动上贡,每次份额都有所增多,而且还很精明地讨价还价   联姻记录《三国志吴志一孙破虏讨逆传》:“是时,袁绍方强,而策并江东。曹公力未能逞,且欲抚之:乃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为子(章)〔彰〕取贲女;皆礼辟策弟权、翊;又命扬州刺吏严象,举权茂才。”   以下是我个人观点:请注意联姻的对象,要娶曹操侄女的孙匡(孙策弟弟之一)虽然历史上没有具体生卒年,但从他的兄长和弟弟的年龄可以大致推算出出生年应该在190-192,也就是此时8-10岁;而按照安排要娶孙贲女儿的曹彰这时也不过8岁,所以这两项的所谓婚约大概率只是口头约定,并且随着正史上孙策的突然死亡而不了了之了。   《三国志吴志一孙破虏讨逆传》裴注《江表传》曰:“建安三年,策又遣使,贡方物:倍于元年所献。其年,制书转拜讨逆将军,改封吴侯。”   1.这时的诸葛瑾跟周瑜都是25岁左右!关于诸葛瑾容貌的记载:   《三国志吴志诸葛瑾传》“瑾为人,有容貌思度,于时服其弘雅,权亦重之。”   长脸的记载出现在《三国志吴志诸葛恪传》“恪父瑾,面长似驴。”   虽然正史上没有明确记载身高(一般是特别突出的地方才会记录)那,但考虑到他是琅琊人(现在的山东大汉),弟弟诸葛亮又是明确记载的身长八尺(东汉时期一尺为23-24cm,也就是184192之间),儿子诸葛恪也是三国志明确记载高达七尺六寸,那作为哥哥和父亲的诸葛瑾就不可能矮到哪里去,于是设定为比历史上明确记载的高个子周瑜要矮一点。   2.周瑜粉丝那么多,就不赘述啦   《三国志吴志周瑜传》“瑜长壮有姿貌”,长壮身材高大   3.褝衣同单衣   “汉代人也喜穿禅衣,禅衣是汉代一般地主和中上层贵族经常穿着的服装。《汉书江充传》记载:“初,(江)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衣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缅步摇冠飞翮之缨。”江充所穿的禅衣是一种带有前襟并“续衽钩边”的新式长衣,而与此有不同的程衣则没有右前襟。程衣是供妇女穿着的一种对襟长袍,它是禅衣的改良式样。汉代人所说的禅衣,实际上是一种单层的薄长袍。《说文解字》说:“禅衣不重。”东汉时人们干脆将禅衣称为单衣,《后汉书马援传》说:“公孙述更为马援制都布单衣。”就是指禅衣没有里衬。   制作禅衣,通常使用布帛,讲究一些的人家则用薄细的丝绸,前文所说江充所穿的禅衣就是用绢纱作为面料的。禅衣虽源于深衣,但到了汉代,人们所穿的禅衣又不同于先前的深衣。任大椿《深衣释例》记载禅衣说:“上下相通,不别衣裳,故得通裁之名。”就是说,禅衣是一贯到底的长衣,而深衣的衣和裳是经缝合连在一起的。又因为禅衣质地很薄,节省原料,所以颇便于民人穿用,故汉代人穿禅衣十分普遍。   汉代到宣帝时,政府的武官也开始将禅衣作为正式的官服,《汉书盖宽饶传》记载:“宽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而到了东汉时,“虎贲中郎将衣纱毂禅衣。”(《汉官仪》)则武官穿着禅衣便非常普遍了。”《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p4-5   4.曹操接见匈奴使者,结果让崔琰当替身,自己在旁边站着(捉刀这个词的来源)的故事出自《世说新语》,想必很多读者朋友都已经了解了。   自始至终,《世说新语》可以被当做一本后人出的八卦小册子,里面大多数内容都跟历史事实相矛盾,譬如时间轴上出现严重问题,可信度很低,但毕竟八卦册子又不是史书,所以没有义务严谨公正,趣味性足就够了。主要是由于部分内容还被裴松之在给《三国志》做注时引用了,所以会被一些读者当做事实。   比如捉刀这个故事里,曹操性格严重偏离他的一贯作风就不说了,曹操封魏王是在217年,匈奴使者口中称“魏王”也就注定这个背景位于217年后,然而崔琰死于216年,所以单从时间上就不可能发生。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曹操(魏武)准备接见匈奴使者,因自认为相貌普通,不足以震慑远方的国家,便让容貌俊雅的崔琰(字季珪)代替自己端坐主位,而曹操本人则持刀站在床边假扮侍卫。接见结束后,曹操派人暗中询问匈奴使者:“魏王(指崔琰假扮的曹操)怎么样?”使者回答:“魏王仪表高雅,气度不凡,但床边那个持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啊。”曹操听说后,认为使者识破了自己,便派人追杀了他。) 第105章 第 105 章   与此同时,遥在江东的孙策,恰好正惦记着出行的二人。   他一边打着哈欠、听长史张昭陈述近日之事,一边难掩羡慕地念叨道:“算算时日,公瑾与子瑜他们应已至曹营。”   浑不似他,只要疮口一日未曾痊愈,就一日要叫已是草木皆兵的张昭念叨不已。   若换做平日,他早已逃之夭夭,哪肯耐烦听张昭日复一日的训斥?   只是他那日伤得实在重,至今仍未好全:莫说身执矢石、亲历战场,连战马都不能骑久了。   据那医工说道,伤口真正痊愈,怕得拖到明岁岁首。   每当思及竟还需忍受如此之久,便令素闲不住的孙策双目发黑,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即便是之前多番纵驰骋骛,他也不曾受过如此重疮若真如此,尚且值得夸耀一番。   如今却是险叫三宵小之辈给害了,他根本不愿提起!   得知伤势何其凶险后,不但将身边一众骇得面无人色,连远在巴丘的公瑾都惊得矍然失容,日夜兼程而归,将他劈头盖脸地痛斥一顿。   孙策起初还试图以笑语糊弄一二,见毫不奏效后,便只余老实挨训。   他亦后怕不已。   若非那日得天之幸,有那无名壮士出手相助,他怕是真要辱死于无名小卒之手了!   如今因伤势之故,他们已彻底错失袭许良机眼见曹操已与袁绍彻底决出胜负,自己羽翼却尚且未丰,初下江东数郡,局势亦颇动荡。   孙策特召来最为亲信的好友周瑜商榷一阵后,再不甘心,也只得先定下稳中求胜、步步为营的方略。   如今之计,唯有暂先退数步,与之交好。待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昔日,面对忧心忡忡的一干部下,这位年轻的主公只摆摆手,爽朗笑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那操贼虽攻下冀州宝地,然元气大伤,现西有羌胡,北有袁门二子,东有乌桓公孙虎视眈眈,南有刘表坐拥荆州沃土、树大招风,那操贼看似风光,实则四面皆敌,若积薪厝火。又因征战连年,诸郡荒残,元元无不苦于役调,需修生养息,再谈驰骋攻略。他再具天纵之才,要令四海大定,至少亦需数十载之功,偏曹贼早生我数十载,如今不说垂垂老矣,业近天命之年,又可亲身征伐至几十?大势还未可说!我暂虚与委蛇,内可征山越,外可南扩疆土,伺机而动便是。”   虽是被迫调整策略,孙策确未口是心非。   他懊恼归懊恼,却远未至气馁的地步:局势再坏,也比他早前受制于出尔反尔的袁术、仰人鼻息时,要好上不止凡几。   尤其当得知那人多势众、不可一世的冀州军之所以星散流离、兵溃山颓的缘由后,他听得咋舌之余,更是彻底释怀了。   连身份贵重、势力强横的袁绍,都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千军万马之中,凄惨地叫那神勇无双之人摘了脑袋。   他不过是受了点伤,而袁绍那位四世三公的胄子,却不仅丢了颜面,还丧了命呢!   更何况,他本就对趁隙袭许之事感到举棋不定既需深入情形不明的敌军腹地、蹚九死一生的恶水;哪怕真侥幸成功,待官渡决出胜负后,胜者必将驱兵南下,仅凭他根基未全然稳固的江东一地之力,也不见得能将那小皇帝在手里留上多久;甚至极有可能背上个乱臣贼子的恶名。   孙策彻底说服自己后,转而对那传闻中身怀项王之勇、并具庆忌之捷,孤身入阵杀死袁绍的壮士,满怀好奇与憧憬。   甚至无需过多打听,对方的名号,也似一阵凛冽江风,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河南北、大江东西。   此人姓虞,名临,字子至。   年岁极轻,应才及弱冠。   却既怀绝世之勇,又具机巧之智,更存谦退之心,还拥御虎神能……且容颜美甚,远逾子都之皎。   只不知为何、此前从未显名于官渡之前,只曾听闻其一夜镇平阳,亦是采取与此相似、斩贼斩王的做法。   孙策越是打听,便越是狐疑,渐觉不以为然。   这些传闻,着实太夸大了!   他固然认为,男子欲要成大业,亦需重貌。可对此怀绝伦之勇者,怎单取一“美”字,还屡屡着重提及?   实属画蛇添足!   事实上,单闻其手提袁绍首级、孤身战千军潇洒而退、从容若风之姿,便足令他心驰神往。   “眼不见果不实!”孙策由衷感叹道:“若能亲眼见上一面,便好了。”   若公瑾真能叫他如愿,将那神勇之士寻个由头请上门来,无论是切磋一番,又或是谈天说地……岂不乐哉!   就不知虞子至此人,与昔日驱使区区几枚铁甲鳞片、便轻松救他于刺客之下、据闻亦具瑰奇之貌的无名壮士相比,孰勇?   虞临自是不知,远在江东的孙策,此时此刻正双重惦记着自己。   在肯定了心中猜测后,虽感到有些近乎荒谬的不可思议,还是很快接受了周边人好似都沾亲带故的事实。   在旁人看来,虞临分明仍是疏离冷淡、如雨雪浮浮之貌,周身氛围却陡然变得柔缓许多。   耐心地等了片刻,虞临却还没等到对方答复。   他也不急恼,只彬彬有礼地凑近些许,一也不眨地盯着对方,明问道:“临为孔明友久矣。不知可否请问友兄名姓?”   诸葛瑾如梦初醒。   他……好生失礼!   他只觉此生从未如此笨拙过,连忙自报姓名籍贯,又有些稀里糊涂地顺着虞临的话,与其表字相称。   虞临满意了。   他略作思忖后,还略显生疏地夸赞道:“瑜为美玉,正如君质。”   言语间,那双乌目中所泛暖光,似凝雪初融。   诸葛瑾被晃了晃眼,窒了一瞬后,才感到一缕不真切的受宠若惊:“……不敢当子至盛誉。”   在仿效荀彧作风、努力地对兄友释放过善意后,虞临才宛若不经意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话题:“敢问子瑜,来时可曾见过孔明?孔明可好?我已有数月不曾见孔明,昔受恩惠良多,奈何未有回报之机,心中甚是挂念。”   闻言,诸葛瑾却不禁叹了口气。   他本只身往江东避难,却因所处为孙策所据,机缘巧合下,便投入其麾下。   他渐渐站稳脚跟后,才具备了遣人往叔父诸葛玄最后就任处探听弟妹们消息的能力。   待得知叔父已逝数载,期间二位阿妹已然出嫁,二位阿弟则一人住襄阳城读书、一人独居南阳山中躬耕后,他不免感到些许忧虑。   遂在征得周瑜同意后,北上时稍绕道西向,只为见上失散多载的弟妹们一眼。   虽小经曲折,他到底见上了三人,只唯独未见自幼便独行特立的孔明。   奈何不宜再多耽搁,只得怀揣忧虑,先随队伍北上。   现虞临问起,诸葛瑾便据实相告道:“不瞒子至,待瑾赶至南阳山中,茅舍已是空无一人。据弟妹言,舍弟日前得远方友人急信相召,思求济困厄之道。遂在盘旋二月后整装启程,迄今未归!”   再是分别多日,他于这位阿弟性情,也颇为明白。   寻常英才,怕是根本入不得阿弟的眼,更遑论受其所召,不惜辗转千里了。   那位去信相请之友,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人物,羁绊又何其深也,方令燕居南阳山中多载、安然不动的孔明,忽这般决绝?   对他所问,另外三位弟妹却都是一无所知……只依稀记得,孔明行踪匆忙,兴致却很是盎然。   说话间,诸葛瑾已愁得眉宇深锁,因而未觉虞临那原本平静无澜的面容,也出现了些许微妙变化。   孔明之所以对他的三封去信视而不见,竟不是沉迷种地,而是为帮助另一位更加重要的朋友、兴冲冲地一早离家之故?   一时间,虞临心里难以抑制地涌现出阵阵失落来。   令他忧心的,还有另一桩事。   在诸葛亮茅舍里居住时,他与对方一拍即合,一同培育了好些作物,都种在那片不大不小的试验田里。   如今大多时节已过,不知孔明在走之前,是否有好好收获,筛选储种,又是否在走前为下一茬作物做好秸秆还田和土壤镇压?   想到那两亩受孔明精心照料多年,土壤远胜周边肥沃的良田,他便不禁为它可能的荒废命运而感到惋惜。   “子至,子至?”   许褚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主公虽还未催促,他仍替虞临感到几分担忧,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当进去了。”   虞临心情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确不是谈天说弟的好时机。   只是在转身入帐前,他还是先对那一直笑吟吟地听着他们二人说话、却被他忽略的主使,正式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绍。   对方声音清朗,眸光清润,显是丝毫不在意被冷落许久之事。   他一丝不苟地先拱手行了一礼,又粲然一笑,对这位伯符极其憧憬之人道:“中护军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久仰虞将军大名!”   虞临闻言,颇觉有趣。   这人名为瑜而字带瑾,孔明的兄长则恰恰相反,名带瑾而字带瑜……   孙策便是以此为据,选出使者的么?   倒是个讲究对称的人。   他虽不解这人莫名热情的态度,但还是颔首,彬彬有礼道:“公瑾若不嫌,唤临子至即可。”   见对方莞尔应下,虞临就安心地顺着许褚掀起的帐帘,微躬上身,步入帐内了。   有丝竹笙歌,亦有酒香阵阵。   然而一足才迈入帐中,虞临便立即受那扑面而来的荀令香所指引,不假思索地循其轨迹,看向了大半受屏风遮挡、很是隐蔽的一处角落。   那处光线虽黯淡,但在视力越群的虞临眼中,试图匿身其中的那人,仍是无所遁形。   甚至在看清楚那人长相前,他就已经通过熟悉无比的轮廓而分辨出来了。   “令君?”   他刚笃定地开口,下一刻,却又鬼使神差改了称呼:“……文若。”   连他自己,都为这突然的改口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莫名其妙。   无论是作为官职的令君,又或是作为表字的文若,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   因此,明知后者更亲密一些,他却从来都只是漫不经心地混着用。   但在理解了荀彧不惜勉强自己的羸弱躯体、也希望与他并肩作战的决心,又收到对方精心为他制作的新木谒,以及那些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才写好的注解后……   他忽意识到,或许的确不宜用任何人皆可唤的“令君”,去唤他的好友文若。   不过,据他观察,荀彧好似从未在意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此话不然。   思索间,虞临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荀彧,很快便纠正了这错误认知:当他倏然改口时,荀彧面上,分明也随即展露出了一缕再明显不过的讶然。   他欣然想,非但荀彧于他有所不同,他于荀彧心目中,应也为份量极重之挚友。   不知为何,在注意到这点后,他先前那点因孔明的忽略而生出的些许失落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荀彧此时回神,莞尔道:“子至终至矣。”   二人此时所处方位,与帐外许褚仅隔一道厚重帐帘与数步之遥,于坐于内帐的主公等人,也只隔了两道宽大屏风。   只因内有轻歌曼舞,又有谋士细碎的谈话声传来,方暂未有人注意到这隐蔽角落的小小动静。   虞临并未急于移步。   他微微歪头,将声音控制得极轻,只够向自己缓步行来、最后定在跟前与他平视的荀彧勉强听清:“文若因何藏身此处?”   他实在很难不感到稀奇。   向来雍雅持重、清正不阿的香人,居然会做出这种鬼鬼祟祟的举动?   灵光微闪,虞临重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确定对方手无寸铁。   既不像因怀恨在心而埋伏他,也不像是要寻他合谋、稍后一同暗算曹操的架势。   因虞临面色始终风轻云淡,对其脑海中适才浮现过的危险念头,荀彧自是不得而知。   他面蕴柔光,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是答得落落大方:“自是为候子至。”   说话间,他忽注意到了什么,尚未开口解释,就已极自然地伸出手来。   虞临一动不动。   下一刻,对方便将他那缕落发冠一侧、垂于颊畔耳前的乌发轻轻捋起。   虽隔笔茧,然指腹触处仍稍显潮润。   荀彧眸若湖泽,涟漪微漾。   不过一缕垂发,却愈发映衬蝤蛴之领,亦令此具灼灼曜目、微凛难以直视之容,平添几分平日里极微罕见、近乎慵懒闲散的气息。   荀尚书令虽从未替旁人做过这些琐务,修长指节却如那日替人佩戴印绶时般,仍显有条不紊。   只凭几缕昏暗光线,很快便为神态略微发僵的虞临整理好了微乱的发冠。   “……有些乱了。”   他轻叹一声,似指其发。 第106章 第 106 章   听完荀彧的话,虞临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   “吾甚少戴冠。”   他本能地不愿被荀彧当做作风邋遢、或者手脚笨拙之人,遂认真解释说:“平日里,吾以佩巾帻居多,偶着兜鍪。于进贤冠不甚熟稔,方才偶有疏漏。”   确切地说,需于帻上加进贤冠、极正式出席的场合,于他而言目前不过发生过两回。在平日里,他都是戴极为简便的黑帻或幅巾出行。   他本心更青睐于单纯束发或披发,只可惜这二者,皆被此时认定为蛮夷方有的粗鄙之举,   不料他突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荀彧微怔。   在意识到虞临究竟是产生了何等误会后,他眸底那阵涟漪随即轻轻散了,转为柔和笑意。   他并未急于澄清,而是顺着虞临的话,认同地微微颔首,温声附和道:“于日常起居,吾与子至同,亦戴巾帻为主,时而有所疏忽。”   闻言,虞临条件反射地重又打量了着装一丝不苟的香人一番,目露将信将疑。   “只是……彧本以为,”荀彧任由虞临观察自己,少顷眉眼微弯,宛若随口问道:“以子龙心细缜密,必会为子至整理仪容。”   “子龙确曾如此。”虞临顿了顿,实话实说道:“临平日不喜受人触碰。”即便那是同住同食、相识甚久的友人,若非必要,他也拒绝对方近身。   由他主动控制着接触,那则是另一回事。   对上那澄明双目,荀彧诧异之余,心念微动。   ……那他又如何?   这一疑问几乎呼之欲出,仍叫他勉强克制住了。   此时此地,并不宜细问这些。   二人细语间,屏风后忽传来郭嘉有意抬高、明知故问的声音:“怪哉,主公可曾于屏后布下疑阵?此阵好生了得,莫说文若,连子至这般神勇之士,亦叫困住许久!”   虞临蹙眉。   叫他留意的,倒不是话中调侃,而是对方语调里染上的明显醉意:“奉孝怎又饮酒了?”   荀彧当即回神,细心解释道:“奉孝行事看似由心,虽有不修细行、放荡不羁之嫌,实则外疏内细,绝不至于在外客前失仪,子至尽可放心。”   亦或说,长于领悟主公心思的郭嘉,实乃故意为之:即可令江东来使略微小觑、从而放松警惕,又可于主公有话不宜直言时,以醉酒疏旷之名代为道出。   虞临听了未语,心里仍不住摇头。   他所担心的,并非郭嘉或会酒后失仪。   而是想着即便酒精浓度再低,多饮也对身体无益,对体质本就脆弱不堪的潦草人,怕是雪上加霜……   待再熟悉一些,或许可以帮助对方适当锻炼一下。   这么想着,虞临一边面无表情地跟在荀彧身后入内,一边则在脑海中为郭嘉勾画起具体计划来。   等终于见到姗姗来迟的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时,郭嘉那张青紫刚消的面上所挂粲笑,也愈发明显。   今夜所宴者,并无武将,皆是文官。   然帐中到底列坐者众,郭嘉虽好奇极了,仍有意避开二人适才私语未问。   为防止别人问起,他装模作样地冲二人遥敬一杯,神态很是夸张地揶揄道:“亲见二位重修旧好,嘉可安心矣。”   虞临还未来得及对郭嘉浮夸的话做出反应,主座上那可恶的小矮人主公,就已很是应场地朗笑出声。   曹操煞有其事地附和道:“奉孝所言甚善!近见文若失魂落魄,吾心实忧。”   且不说那位居中持重的尚书令、鲜少露出供人打趣的破绽,如今连主公都这般说了,座中自是一片欢声笑语,附和声此起彼伏。   荀彧确不在意这些,也毫不意外众人会有如此反应。   事实上,偌大曹营之中,或许唯有子至一人从来不知晓这点:纵使他再沉浸于农耕工务,一心一意为百姓谋求福祉,又因天性寡言,鲜少与外人接可于营中众人看来,其一举一动,却始终瞩目无比。   若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即便如此,当荀彧留意到身后人始终保持沉默时,仍不动声色地微移身位,替对方挡了一挡。   “子至快来,”曹操笑够了,便冲虞临招了招手,又拍了下身侧那不过一臂之遥的坐席,亲昵道:“卿之座,在此处也,莫只顾着寻奉孝去了!”   的确准备到郭嘉身边就坐的虞临:“……”   他隐蔽地瞥了眼在对方示意下,醒目程度仅次于主座的那个位置,然后奇怪地发现,甚至连地位明显更为机要的荀彧坐席,都被临时排到了次他一级的身侧。   因曹操的意图过于明显,他终于有些相信荀谌先前的怪话了。   在缓步踱去前,虞临四下扫了一眼,确定帐中此刻列坐之人远不及上回兵宴多,且皆是文官。   在落座前,他略微垂目,先是光明正大地望了眼大马金刀地坐着,软甲微光粼粼,面容颇具威严的主公,又顺道看了眼其身后侍立的数位虎卫。   身形高壮、威风凛凛的虎士身着戎装,手中皆持大斧,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目光精炯锐利。   虞临的目光,刚巧与他们投来的对上,见其无不昂首挺胸、面泛红光、精神奕奕,不由得赞许地微微点头。   如此阵仗,的确颇能彰显曹操近来以少胜多、力克袁绍的莫大威势。光耀武力,给江东来使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可这样坐的话,真的妥当么?   虞临略感迟疑。   在他看来,主公本就因双腿较旁人短上一大截,而威仪略显稍减,全靠自身过人气势撑着。   本应扬长避短,却一下又排了身量高挺的他与荀彧到身边,恐怕只会越发衬托出主公的娇小玲珑。   胡思乱想下,虞临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少顷,江东二使亦携数名亲随,终于许褚亲自引领下入了此帐。   即便经适才照面、心中已然有所猜测与准备,可周瑜二人甫一入内,视线却依旧有一瞬不受控制、遽然为那上首之人所攫夺。   此正逢朱阳隐曜,燧火展辉之际,座间独有一人,虽自蔽重云后,却辉同于日星。   周瑜很快收敛目光,不卑不亢道:“中护军周瑜,今奉吾主孙讨逆之令而来,恭曹公大胜!天下扰攘,正乃智者应机,武士奋威之际,而曹公麾下云合雾集,群士风激电飞,瞬枭绍逆首……”   那人始终雍然垂目,似已悠然出神、对来客漠不关心。   直到他们开口,方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眼。   其目似纯漆,任飘风振海,而云气不移。   似方才那人,又不似方才那人。   曹操位于上首,自是将二人神色变化尽纳眼中,心知炫耀子至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欣然抬手,请二人就坐后,就好似先前不曾将二人晾在外面近一个时辰、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般,悦笑道:“如公瑾所言,操何德以堪之!伯符骁勇,以弱冠之年驭山河湖海,转斗千里,数年间尽有江东之地,虽项王亦难英逾乎!”   对此褒奖之言,周瑜不疾不徐,好似未觉其中话外之音,面不改色地继续委婉恭维道:“有鸟高飞,亦傅于天;灵蛇遨游,不过林泽。唯曹公文武兼资,破绍鸱鸮之谋,俯作主上良辅。昔有卞和炫玉以耀世,仅凭一夫之勇,岂敢轻言垂世功绩?唯曹公宏图大略,智计长远,亲荡敌从,建萧、张之策,方可垂名于青帛,功挂于史笔!吾主虽勇,然比与曹公,犹凡夫噫气之于厉风,尚有不足也。”   曹操略微挑眉,加深了面上笑意。   若非双方具对广陵城前曾一触即发的局势心知肚明,一来一往间,的确似和乐融融、盟军相贺之相。   虞临难得对内情略知一二,因而并未被这欢洽表现蒙骗,凝神静听了一阵。   曹操和颜悦色,始终游刃有余;周瑜从容安雅,一直应对自如。   他原本还重点关注了一番诸葛瑾,以防需要替对方解围:当确定这位友人兄长也未受到刁难,即便偶逢曹操问询、亦答得辞顺理正后,就不再忧心了。   事实上,也根本轮不到他担忧诸葛瑾陆续提及的好几个典故,他尚且不知出处,又何谈代孔明照顾对方。   直到听见二人徐徐道出此行重点,便是要真正践行先前所提婚约时,虞临的眼底才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婚约所涉及的四个人,他唯独认识曹彰。   而曹彰的体格,虽较两位弟弟的要明显壮实许多,但仍是只货真价实的幼崽。   他不免吃惊。   ……或许还未开始二阶段的发育的幼崽,竟然就要成婚了?   但见江东二使理所当然、曹操亦深以为然的态度后,虞临微微抿唇,到底没有发表意见。   婚事顺利敲定后,二使的心理防线明显稍稍松懈,而正候此时机的曹操,便趁隙旁敲侧击。   而周瑜看似年轻气盛,却丝毫不好对付:当即便顺水推舟地提及刘表麾下重将黄祖与孙家之间的仇怨,并恳请曹操遣兵襄助盟友报此父仇,亦可重创刘表。   曹操则含笑捋须,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对话,则都不再吸引虞临了。   彻底丧失兴趣后,因担心唇枪舌剑波及到自身,虞临不仅避免与任何人产生目光交汇,连郭嘉胆大包天地偷偷绕过曹操身后、不时冲他劝酒的举动也视而不见。   只专心消灭起跟前的食物来。   待到食尽,他才注意到这只小碟的底纹,好似有些与众不同:是一头眼珠瞪圆、舌长齿利,狰狞凶恶的怪鱼。   因它长得莫名有些像自己曾一度热衷捕捞的变异鲫鱼,为这巧合,虞临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盯着空盘子怔怔发呆的奇怪举动,很快便叫荀彧看在了眼里,从而产生了误会。   遂趁众人注意力暂时从虞临身上移开、落在座中器宇不凡、与曹公对答如流的年轻二使身上时,荀彧一边面朝众人,一边则若无其事地将二人跟前的陶碟做了交换。   因深知虞临喜洁脾性,荀彧还不忘低声补充了句:“此食原封未动,子至尽可安心。”   虞临未语。   荀彧刚才的举动再突然,在他眼里,其实也与慢动作无异。   只是出于对荀彧的信任,他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任由对方做完了这件怪事,而非中途制止。   可这么柔弱的香人,为什么突然要用此时称得上很是珍贵的肉食,来投喂他?   他微微歪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荀彧看。   荀彧则不看他,只一昧凝视着位于空食盘底部的那尾凶恶怪鱼,好似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尽管其神色看似风平浪静,虞临仍明显听出,对方的呼吸频率有些微的上升。   文若,像在紧张。   他按捺不住好奇,直接问道:“文若何出此举?”   听虞临发问,荀彧默然片刻,无奈一笑。   “许是,”他轻抚盘缘,仍目视那尾恶鱼,随口道:“……此鱼为彧所欲。”   注释:   话说你们如果看三国志的话,会发现蜀志里秦宓和谯周这俩人的传记字数相当多,因为写三国志的陈寿是谯周的弟子,而谯周是秦宓的弟子   1.亦傅于天:指鸟儿飞得再高也只能飞到天上。傅至   出自《诗经小雅菀柳》“有鸟高飞 亦傅于天”   2.鸱(chī)鸮(xiāo)斑头鸺鹠,一种猫头鹰,古代被视为恶鸟,凶暴的象征   “鸱鸮既取我子 无毁我室”《诗经豳风鸱鸮》   3.建萧、张之策萧何和张良   《三国志蜀志八秦宓传》“且以国君之贤,子为良辅;不以是时建萧、张之策,未足为智也”   4.耀世显名于世   原话出自《三国志蜀志八秦宓传》“刘璋时,宓同郡王商为治中从事,与宓书曰:“贫贱困苦,亦何时可以终身?卞和炫玉以耀世;宜一来,与州尊相见。”   5.转斗千里在宽阔的区域内辗转作战。   《三国志魏志郭嘉传》“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之所以出现在郭嘉传里是因为传主郭嘉预言了孙策必将丧生于匹夫之手)   6.噫气:吐气,气息声   《庄子齐物论》“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大地呼出的气,人们称做风。这风不发作就罢了,一旦发作就会万窍怒吼。) 第107章 第 107 章   虞临微怔,很快便于记忆中找出了对应典故。   ……文若是真心喜欢这条形同变异的大鱼,还是在暗示自己想吃熊掌?   虞临直言问道:“熊掌,亦文若所欲耶?”   饶是多少已习惯了虞临的跳脱思绪,荀彧仍有了短暂的失语。   轻叹一声后,他不禁失笑。   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很快释然。   距那日于广陵城中之惊鸿一瞥,已逾半载。   他自诩有几分浅识微智,亦不过初解自身心意,更遑论子至这般心性纯然?   确不应急切。   久未得到荀彧回应,虞临不禁又问:“文若?”   荀彧倏然回神。   心知以子至那既认真、又习惯照顾身边人的温柔脾性,说不定下一刻当真去营外捉只棕罴来、当场让自己尝尝熊掌的滋味……他丝毫不敢轻忽玩笑。   “不然。”   在虞临困惑又关切的凝视下,他含笑回道:“彧得此鱼,已然足矣。”   偏偏这一句话,叫又从主公身后探出投来的郭嘉,刚巧听了个正着。   他眯着眼睛,鬼鬼祟祟地打量二人一阵后,忽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   即便是荀彧投来的冷沉目光,亦无法吓退酒劲上头的军师祭酒他一边把着耳杯手舞足蹈,一边还自娱自乐、轻声唱起了诸如“吾不醉兮可奈何,虞兮彧兮奈若何”的曲调。   实际上,在酒后向来放浪形骸的郭嘉这番怪言怪语出现前,虞临与荀彧的一举一动,已多少引起了宴中旁人的注意。   那对近乎并肩端坐、容仪具都出众逸尘、堪称珠联璧合二人间很是亲密的举止,始终处于座中众人时断时续的观察中。   见此情景,荀攸眼皮微跳。   毕竟是从父,他踯躅漏息,心下少不得挣扎几分。   终归是艰难地瞥开了目光,再掩饰性地垂眸抿酒,又悄然向从父道了声歉。   非是他不愿解文若之困,而是子至行事,就如其性情般使人捉摸不透,更何况眼下还添了个好火上浇油、兴风作浪的郭奉孝?   ……他若贸然出面,接下来受困的,恐怕就要变成他了。   荀谌则笑眯眯地看着貌若镇定、实则对虞临束手无策的阿兄,面上丝毫不见担心模样,反而颇为放松地自斟自饮起来。   曹操则在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地听了好一阵后,终于开了口。   他笑呵呵道:“奉孝可记得,兵法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郭嘉这才消停。   主公看似解围、实则拿自己打趣,荀彧自是早有察觉。   他面若静水,好似不动如山,心下却已无奈到了极点。   实际上,奉孝那些不着调的醉话,并不足以令他感到窘迫。   可不知为何,虞临从适才起,便极为专注地凝视着他,一言不发,且丝毫不加以掩饰。   他固然早已知晓,子至偶有极为执着、耐心十足之时唯独未曾想,当有朝一日用在自己身上时,会令他感到如此难以招架。   虞临的确有些好奇。   他刚才不过盯着文若看了一会,对方的呼吸频率就明显地有所上升,再看侧颊肤色的细微变化,足以判断血流的速度也有所加快。   ……这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虽有暗流涌动,这场短宴仍称得上宾主尽欢,人各遂愿。   待江东二使称醉,先行告退后,一众谋士亦知情识趣地起身,纷纷向主公告辞。   他们自认不过是将五分醉意装作了十分,可当真要站起来时,无不觉脚下发软,行路间更是趔趄。   唯有虞荀二人仍神采奕奕,从容峙立。   曹操不过微醺,便由许褚略微搀扶着。   他起身,准备回内室前,便欲令虎卫亲负各位谋臣还帐。   结果话刚到了嘴边,余光已见虞临理所当然地上前,双臂各环一人腰、将醉得较厉害的郭嘉与荀谌,打中间折起提上。   此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令虎卫看得瞪圆了眼睛,许褚的嘴也猛然张大了。   荀彧下意识地阖了阖眼。   唯有荀攸早有防备、不着痕迹地一早躲到了荀彧身侧,这才躲过了被当行囊对待的下场。   “公达?”   虞临提着身躯软绵绵、毫无反抗迹象的二人,好意投以征询目光。   “不然,不然。”   荀攸当即矢口否认。   又嫌不够,赶忙摆起手来。   然而,虞临似乎认定醉鬼的话不足为信,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似在犹豫从何处下手。   最后还是荀彧出面,忍俊不禁地代为解围道:“公达未醉,可自行矣。”   虞临这才信了。   在向神情恍惚的曹操颔首致意后,他便游刃于众人震惊目光下,带着二位死气沉沉的友人,潇洒自若地出帐去了。   待他送完二人,才回到了自己与赵云的帐中。   令虞临深感欣慰的是,自己受困于无趣酒宴上时,作为重要部下的赵云,亦未躲懒。   先是挑灯夜战,很是勤恳地继续农书绘图,待估算宴席将毕、又吩咐今日新拔擢出的那四名亲卫,令他们提前位虞临备好净水。   赵云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主公才刚准备歇下,主帐处便又来人传召了。   来者竟还是许褚。   许褚熬了二天一夜,此时终于得以下值,饶是他体悍壮强,眼中亦遍布因疲惫而起的血丝,下方亦泛着淡淡乌青。   只在看见虞临时,虎目中才亮起星微点芒。   他不知虞临远远认出他的脚步声后、中途醒来守在这里的,只当自己运气不错,赶上虞临歇下前抵此。   他赶忙打起精神,面上满是歉意,瓮声瓮气道:“好在子至尚未寝,主公欲请子至往主帐一叙。”   虞临不置可否,只静静地观察了形容憔悴的许褚一阵,试图似荀彧他们那样,微见风采,识断详意。   等许褚被打量得浑身发毛,还是什么端倪都没看出来的虞临,才颇觉可惜地移开视线:“我这便去。”   许褚如释重负。   待虞临赶至主帐时,便见小矮人主公又侧靠在那块作慰项用的石枕上,眉宇深锁,目光出神,俨在思虑什么。   周围的素色帐幔还是他熟悉的那几顶,几无任何纹饰。   就连上面堆砌的补丁,都与他在此养伤时那段记忆里的部位一致。   此刻主帐之中,除他与曹操以外,并无旁人。   见虞临到了,曹操一改先前宴中戏谑,先从那已失了凉意的枕上起身,端坐好后,立即出手招道:“子至,来坐。”   强烈预感到对方又将动手动脚,虞临短暂地迟疑了片刻。   直到曹操再次出声,他才缓慢挪动着,又似未完全看懂对方明示一样,若无其事地落座于距曹操二尺余地、恰处矮个子的对方手臂无法触及之处。   曹操倒未发觉这些。   见虞临落座后,他又沉吟少顷,方开口询道:“据闻子至同那江东副使、琅琊诸葛子瑜有旧?”   帐中凡有风吹草动,自都难以瞒过曹操的耳目。   他虽未有意探听,但毕竟那场对话便光明正大地发生在宴帐门前,虞临的一举一动、又历来引人瞩目……二人间甚是亲密的姿态,早便传入了曹操耳中。   若换做旁人,冷不防受主公此问,多将自认失言,汗出如浆。   虞临却始终坦坦荡荡,闻言颔首,还认真纠正道:“与临有旧者非是子瑜,乃子瑜弟孔明。”   不过显然,在曹操看来,这两点差别并不算大。   曹操缓缓颔首,又问:“吾日前收得元龙书信,道子至于吴郡语调,好似颇为熟稔,于江岸种植禾稻之道,亦甚有见地。子至可曾至江东游学?于江河之势,又解几分?”   “确曾稍作游历。”   虞临虽感不解,仍一丝不苟地正座着,垂眸看向主公,礼貌回道:“之于江流,仅是略知一二。”   曹操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再问:“子至水性如何?”   因为不清楚此时是否存在关于水性的具体评断标准,虞临思索片刻,保守回道:“尚可。”   “甚善,甚善!”   他答得语气寻常,曹操却当场展颜大悦。   他心知虞临生性谦逊,不喜自伐,其口中所谓“略知”,必已胜他麾下诸多生于北、长于北,水性不熟、甚至是惧水尤甚之将帅良多。   于对话吴使时偶生的模糊念头,此刻已彻底成型适才阴怀不去的头风,则随此绪通畅,荡然无存。   虞临微微蹙眉,看着矮个子主公先是情绪激动地猛然击股数下、结果像将自己拍痛了,疼得“嘶嘶”叫了几声后、又转而拍案叫好……   正当他疑心,先前宴上那些酒精浓度极低的饮品是否另有玄机时,曹操已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虞临警惕顿生。   果不其然,下一刻,这位主公便以全然不符其年龄及身段的灵敏迅捷,似鹰隼般猛一下前扑而来。   曹操紧紧攫拿虞临双手,目放光彩道:“此事至关紧要,依吾看来,恐唯子至可相托!吾步卒既盛,骑兵亦锐,唯于水无策。策性凶猘,今以恭顺相示,不过为权宜之计。异日若起异心,凭大江之天险,恃蒙冲斗舰之利,吾仅凭步骑之锋,恐难制之。”   “现袁二子尚且在北,余党尚在,大军暂不可轻举南下,且连年征役,百姓深苦,急需休养生息。在此观变之时,子至可愿点兵择将,随那周瑜南下,借协兵牵制刘表之机,探猘儿虚实,再伺机访习操练水军之术?北境一旦生变,吾必召子至归返!于此之前,此三者子至凡得其一,便已遂吾愿矣!”   听主公所求不过如此,虞临很快便由最初那本能的僵硬,徐徐松懈下来。   “喏。”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慷慨激昂的主公,待那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便爽快颔首。   趁曹操愣住,他不动声色地将被对方握住的双手,徐徐后撤:“主公有令,临自愿往。”   他虽遗憾于归不得闻喜,但能往荆州那片早被他惦记已久、只因营救刘望之而不巧错失的沃土去,倒也差强人意。   还可以顺便替孔明照顾一下,那两亩或已荒废的珍贵试验田。   他应得这般痛快,反换正准备安抚他的曹操怔住了。   二人四目沉默相对时,虞临出于谨慎起见,顺道于脑海中简单回顾了一遍主公需求。   便很快便发觉,对方很是粗心大意,竟漏了至关紧要的一项尚未交代。   他刚要直言指出,便忆起小矮人是自己主公,遂临时改了口。   虞临下意识地去模仿荀彧往日神情,却因不知如何微笑,而只稍稍柔和了面色。   曹操双目微茫间,便听一道分外熟悉的颍川口音,带着虞临那标志性的漫不经心征询道:“可需将刘表一道除去?”   曹操:“……”   他先是一噎,旋即抑制不住地怦然心动。   注释:   话说,那条盘底的怪鱼,你们可以参考博物馆里长沙窑的那个摩羯盘(当然摩羯是东晋时才传入的),就是那种怪东西。长沙窑真的烧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1.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包围敌军时,一定要故意留下一个缺口;对走投无路的敌军,不要过度逼迫。   《孙子兵法军争篇》,“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2.慰项用的石枕   曹操用过的慰项石在安阳的曹操高陵里可以看到实物!是一个中间凹陷的石枕   3.曹操生活简朴: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注《魏略》“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蓐取温,无有缘饰。攻城拔邑,得(美)〔靡〕丽之物,则悉以赐有功。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四方献御,与群下共之。常以送终之制,袭称之数;繁而无益,俗又过之。故预自制终亡衣服,四箧而已。”   (本性节俭,不喜好华丽之物;后宫嫔妃的衣服不穿锦绣绸缎,侍从的鞋子没有两种颜色的装饰;帷帐屏风坏了就修补后继续使用;被褥只求保暖,没有多余的花边修饰。攻打城池、夺取邑镇后,获得的奢华美丽之物,就全部分赐给有功劳的人。对有勋劳的人应当赏赐时,不吝惜千金财物;对没有功劳却期望赏赐的人,一丝一毫也不给予。各地进献的贡品,(他)都和下属一同分享。(他)常常认为,丧葬的礼制、衣衾的数量,繁琐而无益处,民间习俗又过于讲究。因此预先为自己制作了去世后的衣服,只用四个箱子装着而已。) 第108章 第 108 章   对于虞临的随口一提,曹操显然极感兴趣。   得亏他理智尚存,并未顺势拍案,只当即决定,召一众谋士前来议事。   在交代完虎士、令他们出去接人后,曹操眸光炯炯,又定定地看了神色云淡风轻、仿佛适才提出砍刘表脑袋之议者与己无关的虞临一阵:“子至所言,虽甚合吾意,然兹事体大,需与……”   虞临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方才习惯性地开口后,就已经意识到不妥了。   若按原先的情况,对那些不中听的话,他大可置若罔闻,继续我行我素,之后再跟文若致歉便是。   反正以文若温和性情,即便心生不悦,也做不出什么来。   可按子龙当时的解释,文若已不准备制止他,却要逞强地闹着同他并肩作战……这显然比对方一昧劝阻,要更来得令他头疼。   虞临难得有些懊恼,盯着滔滔不绝地解释着的小矮人主公看了一阵后,忽又有了主意。   他想,自己这也不算违背先前承诺他毕竟未去直接涉险执行,不过是向主公提议罢了。   即便主公最终采纳,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同样为人下属的文若,想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予以理解。   曹操说着说着,很快便注意到了虞临静静投来的专注目光。   他浑然不知,虞临正盘算如何将责任全部推到他的头上只觉那双漆目幽深静雅、似无边之渊,令观者心神为之所摄。   他的声音便不自觉地逐渐变小,直至彻底静止。   烛照孤影,月华朦胧,云气轻灵。   映深目玄准,独淑人光丽,曜玉仪怭怭。   他神思微晃,又情不自禁地擒住对方双手,长声叹道:“知吾心、助吾成大事者,必子至也!子至譬吾辅翼,何相见之晚矣!”   被主公连续握手,虞临已多少有些麻木了。   眼下不过盯着对方的手微颦,并未言语。   除刘望之外,他平日里极少需接触情感如此充沛之人,亦从不擅长应对这些。   且直觉告诉他,如此娴熟自若的主公,肯定不是第一回说出类似的话。   因清楚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机巧,对方的言行举止再恳切抒情,也无法触动一丝一毫。   远不似文若简单含蓄、却包含真心实意的几句言语,要值得信任。   虞临淡淡垂目,借眼睑掩盖并无波澜的心境,少顷,实事求是地回道:“近日得见,亦未算晚矣。”   至少赶在官渡结束之前,奠定了曹营大胜的局势,怎么能算晚呢?   曹操闻言一顿。   他毫不在意虞临沉漠冷淡的态度,哈哈大笑起来:“子至所言甚善!”   “不可!”   自从虎卫处得知子至亦在、便油然生出不祥预感的荀彧,强压下内心焦躁,匆匆更衣后疾步行来,便听闻如此晴天霹雳。   他薄唇紧抿,极罕有地当着主公沉下面色,反对时更是斩钉截铁的口吻。   见他如此态度,曹操不由得面露怔楞。   虞临则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又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些、离主公这个危险源稍远了点。   荀彧亦好似未留意到这点,只深深蹙眉,沉声向曹操理释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行刺枭首之事,为不得已。纵百战百胜,亦不若不战而屈人之兵……”   曹操神容渐肃,郭嘉听得晕头转向。   他好似未睡多久,就被匆匆忙忙的虎士同扛粮袋一般大步腾飞地带回主帐,昏昏沉沉地参与一场议事了。   换往日里,他但凡听见“荆州”二字,必精神抖擞、踊跃倡议。   此时却受残存酒劲所困,连维持清醒都很是吃力,唯闻文若与主公不住沉声交谈。   顺利避开香人隐带怒火的第一波攻击后,虞临又安静地坐远了一些。   带着隔岸观火的从容,他一边专注地听着香人说话、从中汲取对方与主公交流的机巧,一边还偶尔分神看向醉得东倒西歪的几人。   荀攸醉得最轻,唯面上尚存潮红,思绪始终清晰明确;荀谌亦能稳稳当当坐着,只目光偶尔涣散,不时简单发表几句无关痛痒的看法;贾诩则好似专心品茶,身上带有酒气,却不清楚醉了几分,也极少参与进对话之中;还有他并不熟悉、只在初会时出于礼仪交换过名姓,年岁最长的程昱,正聚精会神地倾听……   虞临目带探究,很是隐蔽地看了他们几眼后,最终还是定格在潦草人身上。   他缓缓地,深深地蹙起了眉。   郭嘉正迷迷糊糊,却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出的主意,硬给他不住灌水不说,竟还强喂了几张饼子。   他奋力扭头去躲也躲不掉,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觉自己腹中,从未被撑得这么涨过。   何来恶鬼如此狠心,这般折腾他!   他心里骂骂咧咧,却仍抵挡不住被灌食了好一阵。   神奇的是,就是这番令他叫苦不迭的折磨下来,又叫虎卫接连扶出、帮着更衣入厕后……他那不住发软的四肢,竟有了极大的改善。   最后经那凉风吹拂,浓重酒意散去了大半。   刘表当不当杀?   当再度被主公问起时,他开口做出的回答,就较先前要明确有力多了:“表自据荆州以来,广纳寄寓流离之士,欲效周公礼贤士人之风,却不晓用人之机。况其外宽内忌、寡谋无决之质,自刘望之一事已为士林广知,自危尚且不及,又岂会真心为其效力?昔张羡举三郡响应曹公,表因此一度束手无策,久未能镇,足见任能平庸,不足为忧!”   此番分析,正与荀彧荀攸二人适才所言一致。   谋臣所言在理,曹操自非不知,只心中依然难抑惋惜。   若换作平日里,他听得部将道诸如“要将刘表那脑袋摘来”之豪言壮语,他必是勉励一笑,温言赞之,心下却是不以为然。   可适才道出此言者非旁人,乃是虞临。   虞临平素话语极少,却言必有中。   自其千钧摘取袁绍首级之事后,更是再无人将其轻描淡写下所道之语、视作疏狂戏言。   曹操很是确信子至既这般说了,便必能做到。   见主公颔首时心不在焉,还频频瞟向一直保持缄默、皎容微霜,也不知是否认同此话的虞临……郭嘉当即意识到重点所在,以及此突如其来的斩首提议、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出身上猛一下落了三道荀氏子投来的锐利目光,叫他如坐针毡。   可这回当真不是他冲这二人出的主意!   郭嘉冷汗涔涔,充分尝到了何为百口莫辩的滋味。   他轻咳一声,确定自己成功引起了虞临那双幽静漆目的注意后,再下意识地将声线放得柔缓,谆谆道:“以嘉愚见,今实不宜诛刘表。表为鲁恭王之后,血脉尊贵,且其才智虽庸,亦存自知之明,因晓其才不若主公多矣,所图不过据土自安,从容自保……”   虞临凝神听郭嘉叽里咕噜一通,很快从中提炼出了关键信息,再结合荀彧与荀攸之前的那些长篇大论,做出了自己的总结。   大意为,刘表能力平庸,威望寻常,更极少亲自带兵征伐。其膝下二子,具已长大成人,且长子刘琦早早失势,即便刘表一朝身死,向来亲近刘琮之表妻蔡氏,也将迅速拥护刘琮继嗣。   因此,一旦简单粗暴地刺杀刘表,不仅不能对荆州军的士气造成多大打击,甚至还会逼继其任者不得不为雪父仇而高举反曹旗帜,彻底泯灭不战而降的可能性,更将导致诸侯人人自危、士林鄙夷曹操手段卑劣。   尤其刘表自身血统贵重,应以震慑和劝降为主,即便在征服荆州后,也当于明面上礼遇刘表与其下士人,以收拢荆地人心。   眼下毕竟并非官渡时二军对持,曹军几到危亡悬系的紧要关头,自当悠然从容一些。   虞临若有所思。   他只是希望用最高的效率解决战争,而非嗜杀成性眼下既有和平演变的可能,又明知刘表头颅的作用极其有限,他自然不会一昧惦记着了。   见虞临颔首,予以认可,郭嘉亦彻底舒了口气。   刘表不杀便罢,江东此行,却还是要去的。   “主公之意,临已明了。”既已确定此行重心,虞临难得未主动提出连夜出发,而是看向曹操,诚心发问:“临当何时启程?”   见他目光清扬明澈,当真连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无,曹操不禁心下暗叹。   莫说似虞临这般身负首功、正当衣锦还乡者,即便是寻常将士,也绝不至于如此淡定。   南方有疫,而人多畏病。   凡小建战功,大多一心只愿返乡骤然得知自己非但不能随大军还许,甚至受遣至多发疫病之南荒等地,必将心生排斥。   即便虞临当真面露些许怨怼,曹操亦只觉情理之中,甚至愿意重新思虑此事,譬另派他人。   只是避得一时,终归不可避上一世:待北方彻底事了,他必将剑指荆州刘表。   曹操答得爽快:“吾将班师归许,约需三五日方可完成筹备。”   他们在官渡这,也已待得够久了。   现已十月,日渐寒凛。   既那袁尚与袁谭尚未彻底反目、交斗内间,甚至有因他驻于河岸久久不散,而大有由邺增兵、加强防范之势。   他再心焦,也知晓当务之急为撤兵修养,稍缓上一缓,以免二子惶怖合战,反去阋墙之意。   无论是他或袁绍二子,短期内粮贮具都几近耗尽,暂无于此天寒地冻之时节,复起交战之心。   三五日?   得到准信后,虞临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并很快得出时间充足、正好够为手头诸务收尾的结论。   郭嘉飞快地瞥了虞临一眼,不难看出那看似平静无澜的神容下、隐约透出的一缕满意之色。   他颇觉不可思议。   北人大多忌南地如虎,子至怎毫不在意?   喔,郭嘉很快想起……子至确不惧虎便是了。   郭嘉的思绪随意发散了一阵,视线下意识地微移。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犹带浅笑、似在静心倾听主公所言的荀彧,却当场得来沉沉一瞥。   直叫他感到一阵发冷,也愈发不敢往荀氏另二子处望去。   他思来想去,脑海中忽浮现一念。   只是这一思绪甫一出现,饶是胆大随性如他,也禁不住有些迟疑。   ……当真要做到这一步么?   不过,那缕踯躅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彻底拿定了主意。   既为主公大业,亦为守护良友,又有何惧?   除此之外,既可为子至重伤濒死之事稍作将功折罪,甚至还能趁机躲过文若特针对他安排的那个小古板陈长文。   于是郭嘉故技重施,又轻轻咳嗽一声,引起众人注目后,笑容灿烂道:“常闻江东广袤,瘟疫横行,又有山越民如禽兽、披发左衽、习俗不齐。且孙姓猘儿矫情忍性,拥众营私,吏士精悍,已历二代,不容小觑。”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以嘉愚见,凭子至之才武卓荦,固可胜任此行之任,然此行攸关重大,子至再具异才,恐难以一身兼顾多职,或宜遣谋臣一二,随往助之。”   曹操欣然捋须,不假思索道:“奉孝此言,正合吾意。”   对于主公的答复,郭嘉毫不意外。   此往南地,既为敲山震虎,亦为操练水军,更为候北方生变。   不出意外,至少也需待上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   于公于私,于此道生性谨慎多疑的主公,都断无可能只遣虞临一将往之。   而必将于夏侯或曹氏心腹中择一人,既为辅佐,亦行监察之职。   此军职人选必为嫡系,他身为谋臣,既不应插话,也无力干预。   他所盯上的,自是随军谋士一职。   文若为尚书令,居中持重,自无可能;公达为主公谋主,此行建功颇伟,亦无法久离;友若于智任最为合适,却到底事绍多岁,又为新降之身,尚未谏略建功,又未能完全取信主公,最不宜远行。   郭嘉于脑海中飞快盘算着。   他的余光隐蔽地瞥过不发一言的贾诩,又瞥过自始至终都紧视主公、对他人熟视无睹的程昱。   他很快做出断言:这二位,就更不合适了。   诚然,主公麾下谋臣智士,多如过江之鲫可除他们四人外,又有何人愿为心性纯然、待友至诚之子至认真谋算,而非视其为锋刃一柄、全己建功立业之心?   曹操似有预料,宽容一笑:“奉孝既出此言,必是已有成算。快说罢!”   听至此处,虞临仍神色淡然,荀彧却似有所感。   他微微垂眸,向郭嘉浅看一眼。   郭嘉并未回视。   他眉眼弯弯,仍是轻快得近乎玩笑的口吻:“纵观帐中,可称闲者,唯嘉一人。且嘉与子至,甚是意合,时而秉烛夜话,相谈甚欢。偶论主公大业,皆道首要定冀,次则定荆……”   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阵后,这位身形清瘦、发冠衣袍具都很是潦草的年轻谋士,忽俯身一拜。   他浑然舍了自己亲口曾言之“吾往南方,则不生还”,唇角始终噙笑,落落大方地请缨道:“嘉愿与子至同往。”   他目光坚毅,语气斩钉截铁,俨然已怀视死如归之念。   只是此话刚出,耳畔便传来一阵清脆掌声。   郭嘉错愕地循声看去。   却见虞临微微歪头,一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一面又以一副令他莫名眼熟的从容闲雅之势,不疾不徐地为他抚起了掌。   注释:   1.助吾成大事者,必XX也   《三国志魏志郭嘉传》“(曹操)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   2.“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用兵的最高境界是用谋略战胜敌人,其次是外交战,再是野战   3.百战百胜,亦不若不战而屈人之兵   同样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4.昔张羡举三郡响应曹公   这里讲述的是长沙太守张羡举长沙和其他三郡背叛刘表响应曹操、而刘表连年没能打过,熬到张羡病死才成功镇压的事,张羡的叛乱是由桓阶说服的(后来投魏了),《三国志》里多处有记载   《三国志魏志刘表传》长沙太守张羡叛表,表围之连年不下。羡病死,长沙复立其子怿。   《三国志魏志桓阶传》“后(曹操)与袁绍相拒于官渡,表举州以应绍。阶说其太守张羡曰:“夫举事而不本于义,未有不败者也。故齐桓率诸侯以尊周,晋文逐叔带以纳王。今袁氏反此;而刘牧应之,取祸之道也。明府必欲立功明义,全福远祸,不宜与之同也。”羡曰:“然则何向而可?”阶曰:“曹公虽弱,仗义而起;救朝廷之危,奉王命而讨有罪:孰敢不服?今若举四郡保三江,以待其来而为之内应,不亦可乎!”羡曰:“善。”乃举长沙及旁三郡以拒表,遣使诣太祖。大悦。”   桓阶这个人也是士族出身,祖上做过高官,《魏书》曰:“阶祖父超,父胜,皆历典州郡。胜为尚书,著名南方。”   所以在张羡叛乱被镇后,刘表居然还想拉拢他“而表急攻羡,羡病死;城陷,阶遂自匿。久之,刘表辟为从事祭酒,欲妻以妻妹蔡氏。阶自陈已结婚,拒而不受,因辞疾告退。”   5.“吾往南方,则不生还”   出自《三国志魏志郭嘉传》裴注《傅子》里,曹操给荀彧写的追思郭嘉的信中内容:“又人多畏病,南方有疫,常言“吾往南方,则不生还”。然与共论计,云当先定荆。此为不但见计之忠厚,必欲立功,分弃命定。” 第109章 第 109 章   对于郭嘉陡然间展现出的豪情壮志,虞临的确颇受触动。   客观地说,此时南地气候的确不如北地宜居,要是郭嘉以如今状态随行,必然会频生疾病。   连孱弱如潦草人,都能下此决心,那他作为友人,又岂能只作袖手旁观之态?   除发自内心地当场抚掌、以示勉励外,在议事散会之后,归帐的他更是彻夜未眠、秉烛夜书。   见赵云已眠,虞临入账后,便尤其注意。   履底轻柔落于铺设薄毡的干燥地面上,未发出任何动静,他又体贴地以屏风遮挡,不令烛光扰了对方。   只他终归无法完全隔绝笔锋落于竹纸上时,所发出的“沙沙”响动。   其轻似蚕食桑叶,又若细雨润林。   可赵云自打投身虞临麾下,便变得空前警醒,很快便醒了。   当望见隔着屏风、显得影影绰绰的身形后,他起初以为自己置身梦中。   ……主公又在打什么主意?   赵云那本能心惊、而猛然急促几分的呼吸声,早已被虞临清楚地捕捉到。   他虽仍俯身案牍、未回身查看,但仍贴心地主动表示:“此处无需子龙相助,安睡即可。”   赵云冷汗直下。   ……在听了这话后,他要能继续高卧,才真叫见鬼了。   只是这一次,的确是他疑神疑鬼了:当亲眼读完已写成的那几页、确认与自己无关后,他面色不显,实则大松口气。   不过,他适才所想,倒也并非全谬的确有人要受罪了。   忆起那对此一无所知、成日乐观无忧的郭祭酒,再想到主公这志在必行、言出必践的一贯作风……   他不禁对郭祭酒生出几分同情来。   虞临见赵云慢吞吞地又回去睡觉了,也未在意。   将计划书写完后,见距辰时还有一阵,他也不浪费,一边继续构思农书的内容,一边就地织起了渔网。   再考虑到其他人的体力不及他旺盛,辰时一到,他并未急于将所书送去曹操处。   而是照常带兵士出了一趟工,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收尾工作。   忙到正午,他下令兵士就地休息后,才抽空回了兵营,并彬彬有礼地通过熟悉的许褚,求见曹操。   许褚虽诧异于总是早出晚归、除主公相召外堪称神出鬼没的虞临的突然出现,但在侧耳倾听一阵、确定主公已醒后,还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堪堪睡了两个时辰的曹操,此时虽已醒转,仍深感疲惫。   只是听许褚亲自来报、道求见者为虞临,他下意识地以为攸关重大,只匆忙洗漱过,衣尚且不及更,便将人传唤进来了。   许褚才刚复出,帐帘便被来人无声无息地掀起,正日曜灵正炽,步入容若灼华一人。   曹操坐于案前,仍未完全醒神,便又叫近在咫尺的盛容晃了惺忪睡眼。   这一下失神,倒令他精神抖擞百倍了。   他随手拿起那只早已凉透、尚未来得及令下仆满上的陶杯,就着里头的冷汤喝了一口,定了定神后,和颜悦色地问道:“子至匆匆前来,是因何事?”   却见一丝不苟地端坐着的虞临再行一礼后,双手恭敬奉上了一篇多达十页、由他连夜书就的文书。   曹操愣愣地接过。   当封面上那清晰端正、就如笔者般雅直贞实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他目中困惑,却是罕有地不减反增。   ……子至竟还会献策?   “贵重人力养护论……奉孝篇?”   曹操眉头紧锁,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标题。   字分明都识得,可当它们合于一道时,却格外叫他难以理解。   虞临一直仔细观察着今天分外潦草、形似郭嘉的曹操,见对方好似颇为重视,不禁欣然颔首:“此为试行篇。”   曹操心中不可避免地燃起一缕好奇来。   他深深地看了虞临一眼,心神无形中略定几分,迟缓地翻到了下一页。   序倒是写得中规中矩,不忘引经据典。   但曹操还是一眼看出,此序清晰延续了虞临言语间的惯常风格,可谓单刀直入:“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淮南子》亦证,‘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孟子》更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足见百骸之实、四肢之健,皆为恒业之固,不可不重。”   继序言之后,虞临径直以表格的形式,将近来所见之寻常将士、普通县民以及以郭嘉为首的几位主要谋臣的体能,作了最为简明直观的对比。   对比结果,堪称触目惊心。   为防止小矮人主公年岁较大而健忘,几乎在每一张纸的底部,虞临都不厌其烦地强调有关“智士谋臣”这一珍贵人力资源的不可替代和难以再生性,以起到绝对警示的作用。   曹操越读越觉不可思议。   他从未见过以这般新颖的形式、这般独特的视角,按这般离奇的议题所写就的论书。   除最后那一页,内容皆为曾得引用的书目外他都仔仔细细、一鼓作气地读了下来。   那一路堪称精彩纷呈、变化万千的面色,也定格在了意犹未尽上。   “子至所书甚善。”   他唇角略微抽动,克制着道:“只为何,唯独是奉孝?”   虞临虽不解曹操的声线为何忽然开始发颤,但还是认真回答道:“盖因奉孝躯体最为羸弱,又将随临赴江东之地……主公可愿应允?”   在他看来,郭嘉主动陪自己远行,那要照看好对方,就已经理所当然地变成他的责任了。   郭嘉还与善于自我管理的赵云不同:不仅基础极差、容错率低,还严重缺乏主动提升体能的动力,必须量身定制提升方案不说,还要制定相关的奖惩机制。   曹操顿肃神情,颔首:“此书所倡甚善,若真见成效……日后莫说奉孝,只消军师自允,皆可由子至做主。”   虞临彻底满意了,但还是谨慎地未将话说满:“如此,倒是不急。”   达成目的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向曹操告了辞。   只是他刚转身,正准备离去,便忽忆起另一事来。   虞临当即回身,却正正看见主公半伏于案上,浑身发颤,且面容莫名扭曲、如忽中恶风。   难道是喝酒导致突发脑梗?   虞临心下一沉,正要箭步上前,便见主公用力以手捂了捂面,待松开时,已然恢复如常。   “子至怎回来了?”曹操若无其事道:“可还有事?”   虞临定定地盯着神色如常的曹操看了一阵,并未立即回话。   等确定对方并非回光返照、适才仿佛只是故意在做鬼脸后,他才狐疑道:“……临欲向主公乞一人随行。”   曹操仪容秩秩:“子至但言无妨。”   待听说虞临索要的不过是那医工华佗,他更是爽快,当场允了。   虞临更是心满意足,也彻底不再理会适才的小插曲,带着计划书出了帐,直往郭嘉处提人。   荀彧三人,此时刚巧也在。   因光线略有变化,荀彧下意识地投目往帐帘处,正将无声无息、只探头张望的虞临对上了视线。   “子至?”   荀彧显然很是诧异。   他眼眸微亮,当即松开了整理到一半的绶囊,徐步上前,一边仔细端详虞临,一边温声道:“彧方欲往相寻,不意子至竟已先至。”   虞临也在暗中打量着荀彧。   见对方脸色不错,的确不似生他气的样子,他便知昨晚那一关彻底过去了。   “文若可好?”   他微微点头,未察自己的尾音有些微的上扬。   荀彧却隐有所觉,不由加深了眼底的笑意。   率先跟荀彧打过招呼、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虞临任由对方顺手取走自己刚给主公过目过的计划书,还不忘一本正经地跟帐中的荀攸和荀谌问候……甚是忙碌。   最后才看向神色还有些迷瞪的郭嘉:“奉孝。”   “子至怎来了?”   同样才醒不久,刚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读着文书的郭嘉,一骨碌地就坐了起来,诧异地看去。   见虞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向来胆大的他,竟感觉脊骨有几分发凉,似被某种不得了的猛兽视作视作猎物般生怖。   可就于昨夜,子至还捧场地替他抚了掌。   郭嘉稍稍定心,镇定道:“子至可是为南行之务而来?”   “我已得主公应允,”虞临先是点头,再是认认真真道:“奉孝之躯,由今日起,便彻底由我看顾。”   郭嘉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想,这话简直乱七八糟。   若非虞临一副理直气壮的神色,郭嘉几乎要怀疑,自己适才是听错了。   二人无声僵持之余,他一脸哭笑不得,悄悄朝身边三人投去求助目光。   确切地说,是看向唯一能稍稍制住虞临的荀彧。   可令他牙根发痒的是,这三名不知何时凑到一起、正读虞临刚带来的文书的荀氏子,虽亦面带困惑,但仅是冲他微微颔首。   旋即嘴角轻扬,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淡笑。   显然无意助他。   再看向耐心十足、俨然正等他答话的虞临,郭嘉既感到心下发毛,又难抑哭笑不得:“子至可知,嘉虽愚鲁,年岁却是稍长,有近三载之多?”   虞临不太明白郭嘉的底气。   对方年长他近三岁,却仍然连基本的健康管理都做不到……不更应该感到羞愧么?   不过,在败北多次后,虞临已彻底领悟了扬长避短的重要性,很是明智地未与对方进行辩论。   他视线微移,只按照计划书上写的那般,有条不紊地抛出了专门为对方准备的诱饵:“临闻,奉孝喜御虎。”   他看着遽然屏住呼吸、满目难以置信的郭嘉,不疾不徐地道出承诺:“若奉孝愿协此事,于南下途中,临将捕一虎,从奉孝所好。”   虞临清楚,对一些意志力较为薄弱的同类而言,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以轻松易入门为诱饵,再佐以适当奖励。   为防止对方过早丧失动力,时长自然也要给予限制。   他的初期计划是,在第一个月的有氧训练中,每当郭嘉达成一日的目标便让对方骑上一漏刻,且奖励可以不断累加。   “这有何难?任凭子至吩咐!”   果然,话音不过刚落,郭嘉已然双目放光,满口答应。   他还大义凛然地道:“以仲尼之贤,尚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嘉才疏浅,岂可因区区年齿之异轻人?亦当择其善者而从之!子至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而愿降意为吾良师,吾感激涕零尚且不及,又何敢推拒之理?此吾之祷久矣!”   见郭嘉已完全上钩,虞临微微颔首。   他并未回应对方自打脸面的这番话,只示意干劲满满的郭嘉先往营房处去。   “子至。”   郭嘉昂首挺胸,率先掀帘而出,而正要随于其后的虞临,却被神情微妙的荀彧轻声叫住了。   他已将这篇极具虞临行事风范的计划书看完。在啼笑皆非、又为倾注其中的心血所动之余,倒还有一处,令他久违生出几分好奇来。   “若奉孝决然拒之,子至可有应对之策?”   尽管其上并未提及应对策略,郭嘉也顺利入套,荀彧仍隐约感觉,虞临应有所准备。   闻言,虞临静静驻足,漫不经心地侧过半张面来。   帘外光曜正明,皆潋其容,其华灼灼。   唯其唇尾微翳,影绰之间,犹若浅笑。   虞临未觉帐中三人怔忪。   他眸光澄明,口吻平静无害道:“若奉孝真对驭虎一事毫无兴致,临便令虎于后逐之。”   就不信奉孝不跑。   注释:   1.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不劳动四肢,不认识五谷的,算什么老夫子?)   丈人不知名的老年人   出自《论语微子十八》,荷蓧(音同掉)老人嘲讽孔子的话   2.《淮南子》‘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所以皇帝也好,舒敏也好,凡不从事体力劳动,又不开动脑筋,居然能把事情办好,满足生活要求,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3.百骸众多骨节   4.关于曹操表情丰富这一说   按照《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注《曹瞒传》(这是一部可信度相当低,由跟曹操敌对的吴人写的,但内容的确很多得到裴松之引用,所以大家斟酌着看就行了)云:“曹操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父数言之于嵩,曹操患之。后逢叔父于路,乃佯败面歪口。叔父怪而问其故,曹操曰:‘猝中恶风。’叔父以告嵩,嵩惊愕。呼曹操,曹操口貌如故。嵩问曰:‘叔父言汝中风,已差乎?’曹操曰:‘初不中风,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乃疑焉。自后叔父有所告,嵩终不复信。曹操于是益得肆意矣。”   翻译:(《曹瞒传》记载:“(曹操)年轻时喜好架鹰牵狗(打猎),游荡无度。他的叔父多次向曹嵩(曹操父亲)告状,曹操对此感到担忧。后来有一次在路上遇到叔父,曹操就假装脸部歪斜、嘴巴抽搐。叔父觉得奇怪,问他原因,曹操说:‘突然中了恶风。’叔父把这件事告诉了曹嵩,曹嵩十分惊愕。(曹嵩)叫来曹操,曹操的面容、嘴巴却和平时一样。曹嵩问:‘叔父说你中风了,已经好了吗?’曹操说:‘我根本没中风,只是叔父不喜欢我,所以故意诬陷我罢了。’曹嵩于是对叔父产生了怀疑。从此以后,叔父再有什么告状,曹嵩始终不再相信。曹操因此更加能够随心所欲(游荡)了。”)   5.秩秩   秩秩:聪明有智貌。也有肃敬、法度、礼节规矩的意思。   6.仲尼孔子。   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出自《论语》,形容孔子的(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刚猛,恭敬而安详)。   吾之祷久矣我已祈祷很久了,同样出自《论语》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大军将兵分两路的消息,很快便在营中传开了。   一路自是由主帅曹操亲领,西归许都;而另一路则由此番建功至伟、新晋镇东将军虞临所掌,随江东使群一路南下,临江而镇;更将有数千精锐部曲由于禁将军所典,留镇延津一带。   此讯甫一传出,众人自是或喜或悲。   喜者多为曹营将士,或因有家眷拘居于许都随主隆归,既可光耀所获,又可重见妻儿,岂不朝思夜盼?   悲者更众,皆为冀州降卒。   他们刚因保住这条性命而暗杆庆幸,便又因即将远离乡故,而心中悲戚不已。   其中又以虞临麾下那万人,士气最为低迷。   每当北士谈及南地,无不视其为狐貉、粗鄙无文,不配与己为伍。可对于并不识字的河北降卒而言,最叫他们心生畏惧,自非是南士学识浅薄,而是肆虐于南、叫人闻风丧胆的疫病。   “早知要往大江那边去,还不如往许!”   “我家亲亲曾说过,北人往那边去,十个里头能活四五个便已称不错了!”   “咱虞将军建了这般大功,才受重赏,怎一晃眼便遣到南边去了?那曹操好生有眼无珠!”   “你还操什么贵人的心!南地多疫,于旁人尚且九死一生,我等又是初降。莫说缺医少药,连身完整冬衣也无,哪里熬得过冬日里那冷风!”   “多想无益,还不赶紧睡去?明日还得做活。”   亦不乏随遇而安、亦或自暴自弃者:“横竖我等新降,曹操必不信用,则往许与往南,不都大差不差?虞将军又极仁善,绝不至于叫咱们轻易送死。”   此言一出,原本泣声萦绕的夜帐中静了一瞬,皆以为然。   他们追随虞将军的时日虽短,可真正相处下来的时长,甚至比之前侍奉了好几年的将领都要多除虞将军外,即便再对外称爱兵若子的将帅,又哪会当真天天打头干粗活,甚至干得比底下人还要卖力?   竟不是只做个一两日来装装样子,而是日复一日,始终如一。   教授他们知识时的耐心与温和,体贴他们体力、将最苦最累的活都自己默默做了的一幕幕,也绝做不得假的他们不过刚捡回条命的降卒罢了,又哪里值得前途无量的一位新晋乡侯如此拉拢?   既绝非装模作样,那便是这人当真是善若圣贤。   况虞将军这般辛苦劳累,为的却是一群不见踪影、素未谋面的寻常蒸庶……仅凭这点,他们便钦佩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许久后,终有人轻叹一声,认命般嘟囔:“无论去哪头……我只盼能有一身御寒的冬衣。”   他们有所不知的是,对于自己已然不抱有任何期望的御寒物资,习惯未雨绸缪的虞临,一开始便高度重视。   他并未直截了当地去寻曹操,而是先找荀彧商量了一番,果真得到了许多有用意见不说,对方还对此早有准备,提议与他再一同前往。   虞临自然不会拒绝来自好友的帮助。   “子至竟与文若同至?”   曹操听二人联袂而来,不禁生出几分稀奇来,当即令许褚放行。   他虽知文若待子至颇为不同,却始终不知具体缘由,况因职务有异,二人鲜少同来寻他。   得令后,门帘微掀,二人徐步而入。   二人皆是长身玉立、面若烛照,虽谨守礼节、未有相触之处,却俨然透出融洽相谐之气。   一着素色宽袖长袍,一着轻便玄色软甲,一文一武间,更衬乌发绸直,肤若截肪,目光清扬。   正所谓胡琏交映、琇莹盈盈,足令狭室生辉。   饶是早有准备,曹操仍有一霎凝滞,更遑论帐中旁人。   随侍其后的那两名虎士,刚投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呆了眼。   他们语言贫瘠,不知如何描绘眼前画面,只恍惚觉这原本略显昏暗的主帐,都被照得明亮几分。   直到二人彬彬有礼地俯身,一同行过礼后,曹操方彻底回神。   “坐罢。”   曹操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更为瞩目、单是端正坐着,亦熠熠生辉的虞临身上。   他不自觉地宽和了面上神色,又柔缓了语调:“子至与文若今日联袂而来,可有要事同吾相商?”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眸底飞速掠过一抹不解。   主公,怎么会先问他?   眼下情形,分明与文若来前叮咛的大有不同。   虞临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不知文若给他准备好的发言稿、是否还有继续背诵的价值。   见虞临仍沉默不语,曹操虽略感不解,仍于轻轻捋须后,主动鼓励道:“子至但言无妨。”   虞临微微抿唇,又以余光瞥了荀彧一下,无声催促。   荀彧轻咳一声,赶在虞临开门见山地开口索要万件冬衣前,恰到好处地吸引了主公的注意力:“不瞒主公,彧于闻喜一地,近来新得数件要物,皆出自子至之手……”   因他此行东来,是以劳军之名,自是带有大量物资。   其中就包括了一批由闻喜县丞裴潜献上、质地远不足以充作贡品,却因培育简单、造价相对低廉,而宜作军民之用的布匹。   分别由草棉、木棉与羊毛制成。   做为展示的其中一块中,还填有大量鸭绒。   曹操一挑眉,果真极感兴趣。   他并不急于细问二人,而是先目视一番后,再以指腹仔细摩挲,凝神感触。   再轻做拉扯,以查看质地。   因草棉布过于单薄、又易断裂,韧度不足,曹操面露惋惜,很快对它失去了兴趣。   在木棉与羊毛制品上,他则多加流连,旋即迫不及待地看向安静等候的二人,问起三者由来。   内里填充所用鸭绒,并不难分辨材质,只此时饿殍遍地、仍有余力蓄养家禽牲畜者到底极少,其中又仅取其细绒,数载内难以普及。   曹操复又望向那柔软厚实的素色布块,总觉质地似曾相识:“此莫非吉贝所织,曾贡朝廷所用之广幅布耶?亦或梧花布耶?”   荀彧不语,只侧眸看向虞临。   这自是子至更适合应答的范畴了。   见曹操如此见多识广,虞临眸光微亮:“主公英睿。广幅、梧花布种,皆同出吉贝一属……”   在他看来,木棉的确并非最理想的纺织材料,但现有草棉种的表现却实在令他失望。   需四下寻找更稳固的新种,又或进行漫长的优种筛选培育、进行改良。   后者过于耗费时间,百姓却急需安稳过冬,因此只能以通过镇压南匈奴叛乱后收获的大批牲畜上所采集的毛发为主,在以南方木棉为辅,再并行觅新草棉种……如此多管齐下的方案。   木棉之所以不被重视,仅曾做为黎人贡品极少量地出现,盖因其纤维相对平直、捻曲度弱,极易在纺织纱布的过程中滑脱,无法形成稳定纱线。并且缺乏韧性,不耐磨损,容易断裂变形。   久而久之,便被不得其法的织工断然舍弃。   但在虞临看来,前者可以通过采用经他改造的脚踏纺车来克服,也能与其他更具天然卷曲的棉纤维或羊毛适当混合,一同纺织、以大幅增加纤维的稳定性。   后者则可以通过限制布料运用场景来减少破损、或单纯视作此时最为盛行的麻或葛布衣内的填充料,也可起到较好的保暖作用。   起初还是曹操发问在先,虞临回答在后。   而不久过后,便成虞临娓娓道来,曹操只凝神静听,时而陷入思索。   荀彧静坐一旁,目光始终凝于虞临身上。   见此情景,他唇角不由微微上扬,眸底柔光潋滟。   他早已察觉每当谈及心中钟爱的种植领域,平日少言寡语、不好唇吻的子至,总会判若两人。   非但神思畅利,即便面对主公,亦是镇定自若、侃侃而谈。   曹操先是惊讶于虞临一反常态的言行举止,又震惊于其口中不时出现、叫他与文若都茫然不解的生僻词句,后便逐渐听得入迷,深深沉浸其中。   虞临最后总结道:“此类棉种,多年生之,虽成熟稍迟,然一岁多收。若广其种植之域,实熟之后,收获必甚丰,亦省多力。然木棉暂难广用之限,盖以其不任北地气候。故临今番南下,当务之急,便是遣人寻觅黎人部曲、厚聘善织木棉匠工,且广觅适北地之木棉种,引于北地而育之,以增产植。”   且慢。   ……种植之务,何时竟成了南下此行首要了?   曹操虽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古怪。   仍当那双乌曜漆目静静看来,又受此话牵引,他不及细思,便已深以为然地颔首:“甚善,甚善。此事攸关重大,便交由子至全为主导。”   见主公彻底被绕了进来,虞临也满意了。   他隐蔽地看了面露无奈之色的荀彧一眼,得了对方轻微的首肯后,他便坦坦荡荡地为部下索要起御寒冬衣来,不出意外地得了曹操的爽快应允。   达成目的后,虞临毫不留恋,当即利落起身,就向主公告辞。   曹操既是了然,又觉无奈,刚要摆手、容他退下,却又在下一刻想起什么,出声叫住了他。   “子至所造纺机,可将名子龙机?”   已或多或少地知晓了虞临与那位名为赵云、字子龙的部将间的些许“恩怨”,曹操忍俊不禁道。   虞临似未听出小矮人主公话中蕴含的打趣之意。   他之前其实并未想过这些,但曹操既然问起,他便在荀彧含笑的注视下迟疑一瞬后,微微颔首,坦然认下:“确乃如此。”   这样一来,便算是清掉赵云上回故意学他说话的那笔账了。   虞临清楚记得,类似的账目,还剩两条有待消除且还随着赵云时不时的犯错,实时不住增加。   以至于他亦不清楚,究竟是否真会有清算完毕的一日。   下一刻,曹操便毫不矜持地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又发疯了?   虞临安然峙立,以困惑不解、略显忧虑的目光,静静看向莫名发笑的小矮人。   好在他未等上太久,便听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主公渐渐消停,忽很是郑重,来了句好似毫无由来的话。   “子至切勿亲往杀表!亦莫杀策!”   他着重强调:“子至切记,切记!”   虞临茫然地望了眼荀彧后,轻轻点头。   在虞临离去后,曹操面上笑意仍未渐渐收敛,呼吸声也因适才笑得厉害、略显急促粗重。   他抚着隐隐发痛的胸口,看向神容沉静的荀彧,打趣道:“以文若与子至交之厚,吾固以为,子至或以文若名此纺车也!”   荀彧面不改色,淡定回道:“子龙自首从子至以来,朝夕相伴,时日更长。此深厚情谊,彧弗如也。”   “乃尔?”   曹操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一笑。   玩笑开足,曹操手中仍把玩着那温暖柔软的棉布团,若有所思。   不知静默多久,他忽长叹一声,向荀彧直白询道:“文若何不早令吾知晓此事?”   虞临适才所言,若当真能成、普之扩之,得益者何止是他麾下部曲?   他兀自凭几,凝视棉布出神一阵,自言自语道:“子至适才所言,若真可达成,必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于家有盈余、富在庄园的士人而言,春宜读书、夏可泛舟,秋应浮瓜,冬当射猎。   四季流转相换,寒风凛冽、于香气缭绕之暖室,与友烹酒对酌,赏冬梅初桃,皆有一番雅趣。   可之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流民,甚至于尚有茅顶为盖、一衣遮体之元元又如何?   每逢凛冬,必有老弱饥冻、瘟疫四起、万物凋伤之剧。   仅凭一身单薄麻衣,一间四面敞风、经霜侵冻蚀之茅屋,又何抵冰寒?   所赖不过区区几扎湿柴,几块劣炭。   更有苦于多日无食者,需瑟瑟行于冻雪,徒手凿渠冰以求鱼最终因饥寒交迫、冻毙于其上者,可谓不可胜数。   荀彧并未言语,曹操亦未在意。   当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虞临竟这般心灵手巧,身通如此异才后,他切实生出了深切悔意来。   江东局势固重,却到底不属燃眉之急。   他麾下有猛将如云,纵无人及虞临之勇仅凭赫赫威名、便足以隔江震慑刘表与那孙氏猘儿,但仅求达三功一二,亦是绰绰有余。   然虞临此刻所显之才,实无可代也。   若虞临当真受疫病之害,损于南地……   于他之疮害,可谓不堪设想。   曹操隐有所觉:他适才所见,或不过为管中窥豹。   可他又如何想到,具此姑射仙人之皎貌者,昔日竟所言非虚,当真极擅农耕织重一道?   就连虞临煞有其事,宣称欲著那不过起草二章之所谓农书时,他亦不过半信半疑。   “唉!”   曹操又重重叹了一声,愈发追悔:“文若,文若,何不早告我耶!”   他倒非真正怪罪荀彧,更多倒为埋怨自己之前傲慢,直至今日亲眼所见,竟从未将虞临凡涉农耕言语完全当真。   若非箭在弦上,已广而告之,他着实动了几分出尔反尔之念,实在是不愿将虞临遣至南地了。   若能将得天独秀、受神唯灵之子至拆成数人用,那该有多好?   见主公切实懊恼不已,又自语着要为虞临多添虎士为卫、意在务必护其周全荀彧心口悬石,却是无声地彻底落了地。   他敢笃定:今日之后,无论受何人撺掇鼓动,甚至受子至自动请缨所惑,以主公之智远谋深,再不会仅将子至视作区区剑客、或一绝勇壮士驱使,动辄置其于九死一生之险境。   至于为何不早日相告?   荀彧微微垂目,无声暗叹。   往南地觅良种、耕沃土、造纺车,衣百姓……为黎庶谋福祉,皆为子至所愿。   他岂能因一己私心,便禁其羽翼,绝其翻然、否其翱翔?   注释(今天的都来自知网论文):   0.古书多称棉花为吉贝。   据南宋赵汝适撰《诸番志》载:“吉阳军在黎母山(即海南五拈山)之西南。妇人不事蚕桑,惟织吉贝、花被、缦布、黎幕”。叉一段载:“万安军在黎母山之东南。妇媪以织贝为业,不事文绣”可见织贝是指棉布。《汉书》“鸟夷卉服,厥篚织贝”的记载所谓鸟夷未见有旁证。《禹贡》成书在前,《汉书》成书在后由于鸟与岛的字形和韵均相近,后者就会发生差错。   1.关于广幅、梧花布:   海南黎族种棉花有悠久的历史,可从《后汉书南蛮传》(5世纪前期)得到佐证。“武帝末,珠崖(令海南省)太守会稽孙幸调广幅布献之,蛮不堪役,遂攻郡杀聿”。由于孙幸要索过多,黎人苦于供应,所以把他杀了。广幅布是棉布已为大家所公认。这说明那时海南黎族的棉布已相当精美,才献给皇帝;也可推知黎族织棉布技术的先进,不是短时间发展起来的。武帝末距《禹贡》成书时期不超过二世纪,所以说华南在公元前3世纪就有棉花、棉布是可信的。又据《后汉书西南夷传》载;“哀牢人(今云南西部哀牢族人)有梧桐术华,织以为布,幅,‘五尺,洁白不受垢污”所称梧桐木是多年生棉花这是华南棉花、棉布较具体的记载。   容观琼在《文物》1979年第8期上发表了关于我国南方棉纺织历史研究的一些问题”一文中,认为汉代黎族先世所织的,幅布和汉代古哀牢地区出产的桐花布都是木棉科木棉的织品。   2.关于植棉:   过去普遍认为木棉科木棉纤维无捻曲度,乏韧性,不能纺纱织布。现在了解到海南黎族是有用来织布的1980年,中国农业科学院棉花研究所组织的海南棉花资源考查组在乐东县珠崖太守孙幸调海南黎族织的棉布献给汉武帝是在公元前87年,而新疆民丰县东汉墓里发现的棉织品,即使以东汉初年算,是公元25年,前者仍较后者早112年。因此,可以肯定的说,华南开始植棉时期早于新疆。   华南温暖时问长,冬季多无霜雪,适于多年生棉生长发育。而且在春季少雨地区,由于多年生棉成熟迟,当年产量反正不高,可以待雨播种。一年播种,多年收获,可以节省劳力。加以多年生棉比较耐阜、耐瘠,抗病虫能力也较强因此,直至明朝,华南普遍种植的是多年生棉。   我国古书中多称棉花为木或树,如梧桐木,吉贝木,木绵树等,因为多年生长,所以植株较高。《齐民要术》摘《吴录》一段话说:。交址安定县有木棉树,高丈”。《后汉书西南夷传》载:“有梧桐木华,织以为布”。现代云南的金沙江还种有亚洲棉元谋小木棉;在广西,也考察到多年生亚洲棉;这两处还广泛种植着海岛棉变种联核木棉,云南更多离核木棉。可见华南西部古时是种多年生棉的。华南在公元前3世纪就种棉花、织棉布,已如前述。但直到 l 3世纪后期,在胡三省对《资治通鉴》的注释中才提到“木棉,江南多有之”。可见长江中下游地区直到2世纪后期或3世纪才种棉花   宋、元前,我国长江、黄河流域人民的衣被原料主要是丝和麻。西汉桓宽编著的《盐铁论》说:“古者庶人髦老而衣丝,其余则麻囊   棉花的加工技术北传较迟,而且有待改进。初时,有一妪名黄道婆者,自崖州来,乃教以做造捍弹纺织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练线挈花,各有其法”。黄道婆教人改革了棉花加工工具,传授了棉纺织技术,因此松江、上海一带的棉业就迅速发展起米了。   据上海市纺织科学研究院《纺织史话》编写组编的《纺织史话》载:她首先使用崖州的辗轴米去除棉子。后来又制成了如《王祯农书》所记载的名叫揽车的轧花工具,用回转方向相反的两根木轴,两头装有摇柄,二人摇轴,一人从内侧喂籽棉,则籽落于内,棉出于外,功效较辗轴大得多。她和弹棉工人共同研制成一种绳弦大弓,代替原来一尺多长的小竹弓,并用弹椎来敲击绳弧,每日可弹棉3一d公斤棉花。她和木工师傅改制纺车,把竹轮的直径改小,脚踏木棍的支点和竹轮的偏心距也都作了合理的调整。用这种三锭脚踏纺车来纺棉纱,既省力,功效又有提高。她还把从海南黎族学来的纺造技术,加上自己的实践经验,总结成一套比较先进的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等织造技术,并广传于人。   由于棉花加工纺织技术的传播和改革,才促进了北方植棉业的发展。   3.棉花种类:   前人研究认为,唐代种植的棉花来源于印度,并且和今天吐鲁番广泛种植的长绒棉不同.经中国农业科学院棉花研究所鉴定,巴楚县脱库孜沙来遗址出土的唐代棉籽为草棉,即非洲棉的种籽。草棉的棉丝与棉籽附着坚固,脱籽不易,而且草棉纤维过短,只适于织粗布。正是由于草棉品质较差,没有被继续推广,也就没有经河西走廊传入内地。   《新疆吐鲁番考古遗址中出土的粮食作物及其农业发展》 第111章 第 111 章   让虞临十分满意的是,凡是曹操亲口应承过的事,便极少拖延。   称得上雷厉风行,浑不似能拖就拖的钟繇。   譬如冬衣,当日就已悉数发放。   确切地说,这些御寒衣物,许多本身原先就是这八万降卒的物品只是大军既一败涂地,他们自身尚且命悬一线,那些个衣物自然也随营房辎重一同易了主。   新旧大小混杂,颜色款式亦不统一,还有一定程度上的破损与脏污。   当它们自临时库房里被取出,混放成一座小山时,那些陈年汗渍与血垢混同,更是散发出阵阵臭气。   即便如此,投往赵云一行人身上的目光,亦多是欣羡。   十月将终,肃霜泛寒。   日头倒好,既有晚秋之阳,又需苦作训练,至河边冲刷身躯时,亦不觉河水多凉。   可一到夜里,那霜露阴覆、河风凛冽,却能将值夜兵卒的手指头都冻僵。   连曹军将士的御寒物都尚未发放,竟是给这群新降之卒发了冬衣,甚至叫他们先选了最好的那批!   他们断是不敢质疑主君,又或是将军们的指令的。   对昔日凭只身数闯敌阵救主、并建伟功的赵云将军,他们亦是敬佩有加。   可对于厚颜无耻地跟在对方身后、居然当真仔细挑挑拣拣、选起好衣的这些冀兵,他们便一点好脸色也无,频频隐蔽投去不善目光。   大多随来的兵士,都自知处境艰难,纵察觉出周围人的敌意,也只选择息事宁人,对此佯装未觉。   却也有极少数气血方刚、脾气暴烈者,当场便不甘示弱地瞪视回去,或刻意将拳头攥得“咯嚓”有声。   冀州锐卒,亦曾雷震虎步、并集虏庭,统御河北!   眼下固是胜负已分,可众人皆知,当日若非虞将军横空出世、直枭主帅首级,那如今官渡谁胜谁负,恐是犹未可知!   真说败,他们亦是败在虞子至之下,又与这些狐假虎威的小卒何干?   见其神情桀骜,本就颇感不忿的那几名曹卒,更是心头火气。   “你莫不是疯了?”眼见形势剑拔弩张,很快有人好心提醒道:“莫要忘了,他们如今是谁手下的兵!”   况且领取冬衣之事,又非他们自作主张,而是经虞将军亲自请示、得主公亲口准许的。   他们奉命行事便是了,又莫名其妙地生什么气?   一提“虞将军”这三个字,刚还怒气冲冲的那几人,便一下泄了气。   虽还沉着脸,适才那尖锐的敌意还是一下散去了,只有嘴上还不肯饶人:“不过是看不惯他们那小人得志的丑态!”   他身上穿着的这条裤子破了好几道豁口,既没个婆娘拿针线帮着补上,也没能有机会选件完整些的衣裳呢。   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昔日的敌人捷足先登,可不就极不痛快。   看着看着,他实在按捺不住,酸溜溜道:“怎就他们运气好,竟跟了虞将军!”   “抱怨什么?”又有人忍不住道:“咱可归家去,还不知足?虞将军再好,此去南地,可是九死一生。”   这么一想,人们都不说话了。   饶是他们追随曹公已久,打心底认定其英明神武、正为当世明主……也着实不解对方将至为得力的干将、忽派往那凶险南边的缘由。   这么一想,就连那些个本还觉人模人样的江东使臣,现也愈发显得贼眉鼠眼了。   虞临自不知有不少人正为自己打抱不平,正有条不紊地为下水做准备。   明日辰时,大军便将各自开拔,他手头的所有收尾工作,也已于正午彻底完成。   下午的时间,就提前被空出来了。   河面极阔,往日水流极为湍急,白浪滔滔,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却是难得一见的宁静和缓,且被炽阳晒得很是温暖。   “汝等候于此处。”   尽管认为这种情形下,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虞临还是谨慎地让这些较为脆弱的同类等在岸边等候,又命令他们攥紧手中的网绳。   好端端的,虞将军怎忽捉起鱼来了?   众人虽难免感到一丝疑惑,仍毫不犹豫地听令照做。   只是他们刚自重重淤泥中站稳脚跟,将查看下方的眼再抬起,就惊愕地发现刚刚还站在不远处下达指示的虞将军,竟已带着另一扎的网绳,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不知自己手中这怪模怪样的渔网,还是虞临这几日里利用碎片时间和营中堆砌的废弃材料,亲自织成的,至少足够坚韧。   初初跃入水中时,虞临还游动得稍慢一些,待摸索出水流涌向、四肢也彻底活动开后,便彻底汇入其中。   便叫岸上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见自家将军若灵鱼一尾,于水中时隐时现,时而随波逐流、时而逆风破浪。   其肤白若玉,光曜粼采,入水如归……正譬古之泉客、皎皎丽鲛。   虞临带有明确目的性地在浑浊河水中穿梭一阵,仍是搜索无果。   直到明确感知网绳另一侧处传来的明显拉拽力,他才停下去势,出水查看。   正惊诧于渔网另一侧忽然传来一股庞然巨力的众人,下一刻便见神出鬼没的虞将军,竟自远处水面无声探出头来。   乌睫微垂,上缀凝露。   好似遥遥地向呆若木鸡的他们瞥了一瞥,便又似隰间游龙,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了水下。   ……虞将军,怎一瞬便游到那处去了?   他们犹沉浸在那一眼的震撼中,手掌心便再度传来极明显的牵动力道,又有一道极其细微、几叫河浪声彻底吞噬的破水声在跟前响起。   “先带上去。”   虞临言简意赅道。   他拽着满载的渔网,漫不经心地微捋起落于眼前的润湿额发、朝后利落一拨,又精准无比地将手中绳索,套入事前打下的木桩上。   他未起水上岸,亦并不在意众人梦游般的反应,几乎在落下这句吩咐的下一瞬,就手持另一张网,再度潜入了水中。   平心而论,如果不去细想令一些河鱼变得分外肥硕的缘由,又或是不去计较那些已经变得残破腐败、受河底淤泥或水草所困的众多尸躯……   那此时绝对称得上是捕鱼的好时节。   虞临在四下梭巡了一阵,估摸着这趟的时间应差不多了,便回返原地。   他露头时,众人已将网中误捕的那些个形状可怖的尸块剔除,再将一条条硕鱼择出,放入那事前备好的一口口木罂中先养着。   “虞将”   话未说完,人们便于错愕下再次看见那道身影携渔网下潜,重又拦截下大批游鱼,做战利品带了回来。   即便这近半月以来的朝夕相处,已叫他们对虞将军的一身怪力有了基本认知。   但见这位身份贵重的上峰就似不知疲惫、也不觉河流凶险般反复潜入水中,凭一己之力带回一批批河鱼时……仍颇感恍惚。   只是,虞将军究竟在寻什么?   他们很快也顾不上感慨了:伴随着虞临每一回归岸,那张大得离谱的渔网里都装着大批渔获,很快便叫他们忙得手忙脚乱,根本不剩东想西想的余暇。   不过随着虞临越游越远,找寻的范围不住扩大,归来的间隔也越拉越长。   他正感失望时,耳畔忽遥遥传来一连串古怪的……猪叫。   那是什么?   虞临不免好奇,循声看去。   然他才刚确定那物方位,其便戛然而止,紧接着又传来水流被小幅扰乱的细微声响。   对方显然颇为敏锐,却不知自己这一不战而逃的举动实则弄巧成拙,彻底触发了猛兽追逐猎物的本能。   虞临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直到日晖斜落,凉气渐起时,在众人越发忧心的等待下,再次现身的虞临终于决定起水,且于怀中抱了一……形状颇似圆木之物?   他对周遭投来的好奇目光罔若未闻,径直取了自己原先那件外衣,动作堪称轻柔地将安静蜷起的那物裹得严严实实,唯最底下短促地露出过一点尾巴尖。   有胆大眼锐的,则垂首故意慢了一点,稍微看得仔细了一些:那尾尖上粗下细,好似还带有鳞片。   不等他壮着胆子、再看清楚些,那点尖尖就已往上一缩,将自己变成一团、完全藏进了布料中。   对自己忙碌一下午得来的丰厚渔获,虞临并无兴趣,只专注于抱着怀中这物,甚至未对那一口口装满河鱼的木罂多看一眼。   虽然只是他给文若找礼物时顺道带来的副产品,但作为在南下前给将士们的一顿加餐、补充一些严重匮乏的蛋白质,倒也不错。   “回去罢。”   虞临下令后,正要先行离开,眼角余光忽瞥见一物,不禁微顿。   他无声驻足,回身向那余晖光灿、野草芃芃处望去。   “虞将军?”   士卒亦察觉到些许不对,纷纷朝他目视处看去。   遗憾的是,饶是他们眯起双眼,延颈企踵地望去,也未能从那荒草靡靡处看出个所以然来。   偏偏做此举者非是旁人,而是在自己心目中无异于神人的虞将军他们绝不怀疑是虞临错看了什么,只忧心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端倪。   可在那处,又能有什么呢?   袁曹二军在此处打了近一年的仗,双方高筑壁垒,坚壁清野,斗智斗勇。   如此激烈交锋下,可谓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唯有河里的游鱼换了数轮、又都胖了几圈。   将士尚且命如草芥,周边野兽或乡民,便连草木都不如。   就连那些个瞧着丰沛繁茂的水草,大约也是依靠深深渗入土地的鲜血,自一月前催生出来的。   纵使大军明日起便将撤离,可外人又不知晓。   谁又会蠢到强兵劲卒仍在的这时,大着胆子往这种危险地方靠拢呢?   “无事。”   虞临收回了目光。   旁人眼里,除焦土茫茫外,唯有远峰秀举、荒草蔽野。   可凭他目力,却能清楚地看见几道隐匿在茫茫蔓草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的瘦弱身影。   譬黑土里悄然钻出的一缕绿芽,又似一缕缕麦芒间,新鼓起的一枚枚麦穗。   是百姓回来了。   虞临想,果然如此。   只要有房舍、庄稼在,那些始终眷恋着故土,又或是已然无处可去的人,哪怕无需驱赶逼迫,也会自发地回来。   他心念微转,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后,便先抛下众人,步履轻快地抱着怀中那物,直往营内去了。   他现身时的模样,则将营中众人惊得不轻。   平日里已极为惹人注目的人浑身浸湿,任由一身玄色衣袍紧附于躯,却若如藏锋于鞘,奇异地不显狼狈。   绸发披垂,似灵鱼曳尾;霜容淡淡,映日落月恒。   直到众人意识到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丝毫不慢、且方向直奔那几位谋士所居军帐时,便有人如梦初醒。   他们可知晓,那几位先生此时都不在帐中哩,必叫虞将军扑个空!   他以肘,用力推搡了一番身边人,低声道:“快随我同去唤人!”   那同伴却还木愣着:“唤、唤谁?”   “你莫不是傻了。”这人不假思索道:“自是去请荀令君,或是赵将军来!”   在众人眼里,好似也唯有这二人,能在这位行事随心所欲、叫人难以捉摸的虞将军跟前说得上话。   赵云自不知,那些不知情的外人竟这般瞧得起他。   待他得讯时,相距较近的荀彧已疾步回帐,正见静静立于帐中,宁愿费力抱着怀中那物、也未自行落座的虞临。   “……子至为何不坐?”   荀彧微愣,只看了一眼,便判断出了对方一直站着的缘由。   盖因子至见衣裳湿透、仍不住往下淌水,不愿弄污了他帐中物品,遂宁可在旁枯站着。   意识到这点后,荀彧胸口一阵钝痛,半晌方长长地吐了口气出来。   “文若来了。”   虞临每当思及渐渐回归的百姓,心绪便颇为轻扬。   见荀彧那么快就现身眼前,他心情更佳。   他虽不解荀彧莫名沉下的脸色,但还是任由对方忙活:先是寻来干净外衣给他披上,又命人送来热汤,又沉默地拉着他于毡上坐下。   他想,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平白弄脏了一条好毛毡和外衣么?   热汤备好后,荀彧又沉默地取了身干净的里衣,嘀嘀咕咕了一些譬如‘曾穿过一两回,还望子至莫嫌’的话。   虞临歪了歪头,打量忙前忙后的荀彧一番,揣测着香人的意图。   等他得出结论后,便干脆地将怀中礼物先放到地上,然后展开双臂,坦然地等待对方亲自为他更衣。   他这番理所当然的举动,却反令荀彧怔在当场,面上难得流露出一缕不知所措来。   迟疑许久后,荀彧的喉结微微滑动一下,终是侧过身去,嗓音低沉含混地说着“子至可自便”,就匆匆避到屏风后去等待了。   ……文若的心思,果真毫无规律可循。   虞临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顺其心意,耐心地换了对方提供的衣服。   虽称不上完全合身,但至少长度合适。   最令他在意的,果然还是每一件上,都泛着文若的香气。   “每见君不自惜,彧心辄痛矣。”   香人回来坐下后,一边替他用布巾绞干发间残水,一边又开始嘀嘀咕咕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虞临满心惦记着送礼之事,因而虽不解自己何曾‘不自惜’,但为了避免后续麻烦,索性未去细问,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等荀彧微松了紧蹙的眉头后,他便带了几分不自知的迫不及待,冲对方说明起这份礼物来。   “临按图索骥,虽未寻得文若至喜之鱼,却偶见此兽。其憨实可爱,虽不甚肥硕粗大,亦有尖牙利齿,或可合文若心意也。”   虞临固然更偏好体态硕大健实的兽类,但考虑到文若的孱弱体质,他又觉得这份细小,好似也恰到好处了。   为了让它显得更讨喜些,他甚至还精明地提前将它喂得饱足,令腹部鼓起、体态更显圆润。   说话间,虞临便不假思索地将稚子般抱了一路的战利品,献宝般递给了发怔的荀彧。   且因见过体魄较结实些的小矮人主公、昔日都被区区袁绍的头颅砸得差点坠马……他未完全松手,而是在荀彧双手接过后,还颇为贴心地以一掌在下方托着、以免对方无法承受。   终于回想起“至喜之鱼”出自何处的荀彧:“……”   这便是自掘坟墓么?   他心下哭笑不得,盯着这被虞临裹得严实、始终一动不动,却愈发透着诡谲凶险气息的礼物,犹豫不决。   无论如何,此到底如昔日番石榴般,为子至一番诚挚心意。   况他与子至,明日便将分别……   荀彧无声挣扎片刻后,终在虞临期待的目光下,将其裹布解开。   那对原本因吃饱喝足、而懒洋洋地闭着的眼,恰在此时静静睁开一双圆润可爱的乌豆,就此映入眼帘。   其身披鳞锋,颅似蜥易,短粗的前肢却顺服地蜷着,愈发将肚皮衬得圆滚滚的模样。   “此兽温顺憨实,且性杂食,喂养起来应也简单。”   正在此时,耳畔又模糊地传来了子至好似漫不经心的问询:“……文若喜否?”   它似通几分人性,若为配合子至的话般,当场“憨实”地微微张大短吻,展露出两排森森利齿后,又很快乖巧合上。   当虞临轻轻抚上它额顶时,它显然还颇为享受,甚至还忍不住当场摇摆了几下尾巴。   “文若?”   荀彧虽一动不动,眼皮却已不受抑制地抽跳起来。   这分明是一头鼍龙。   注释:   1.木罂:木制的罐状或桶状容器,除储物外,也经常被军队用作渡河用(譬如韩信)   2.鼍(tuo第二声):扬子鳄,又名猪婆龙,地龙,有下雨天前对着天低吼(猪叫)的习性,因此被古人认为有呼风唤雨之能,据说是古代龙的原型之一。 第112章 第 112 章   “子至一番心意,彧本不当却。”沉默良久后,荀彧终于拾回言语,稍显艰难道:“然此非凡物,乃是鼍龙,只应受天子所御。”   鼍龙?   听了荀彧的婉拒后,虞临也很快忆起自己曾读过、甚至还用过一两回的典故中,确曾提及“鼋鼍之志”。   原来其中所指之“鼍”,实物竟只有这么一点?   “真龙升在天,鼍龙隐于水。”   见虞临面露狐疑,明知子至不会相信,荀彧还是轻咳一声,仔细解释道:“据闻,鼍龙身具兴风布雨之能,容相庄严,素被视作祥瑞之兆。”   虞临不语。   他难得感到震惊,定定地看了眼正安逸蜷趴在地上、似睡非睡,正一心消化腹中食物的鼍龙。   再回想当时它对着天莫名猪叫,等自己把逃窜的对方从泥巴窝里扒出来后,也不见反抗,反倒安心对他所供食物大快朵颐的情景……   虞临实在很难想象,看似无害的小东西,竟还有这种威风可言。   他虽颇感遗憾,仍选择尊重荀彧的选择,并坦然说明了缘由:“临不过念其性温顺,且貌符文若所爱,又具一定武力,或可护文若一二。”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记住了文若当时亲口道出的喜好,又有能力物色相对应的礼物。仅此而已。   荀彧:“……”   闻子至这番理所当然的说辞,他不由哑然。   既不禁为之动容,又不得不提醒自己,日后必须牢记一点。   在子至面前,务必谨言慎行。   “主、子至可在?”   虞临正垂眸,一边与鳄兽那双清澈的豆豆眼对视着,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时,帐外忽传来赵云的声音。   赵云从一名连话都说的不大清楚的卫兵口中闻讯而来,虽不明具体情况,却已有些微不详预感。   尽管如此,当他踏入帐中后,仍结结实实地叫乍现地上的鼍龙吓了一跳。   “子至捉鱼,怎连鼍也寻来了?”   赵云不可思议道。   “子龙来得正好。”   虞临眼睛微亮。   在他看来,赵云表字中便带有龙字,显是对其情有独钟。   然而,赵云的反应,很快便令他失望了。   即便不得不面对所谓“赵公好龙”的指控,他也只是虚心认错、全盘接受,然后继续对这份大礼避之唯恐不及。   荀彧见虞临面色沉沉,已彻底由之前的啼笑皆非中恢复过来,温声提议道:“子至若有意献此祥瑞于御上,朝廷必将大悦。”   虞临却对此兴趣缺缺:“不然。”   他费了一番功夫捕捉,又兴致勃勃地将泥巴兽那身陈年老垢冲刷干净、使其吃饱喝足……只是为了让好友欢喜,却不是要哄那位眼神不好的小皇帝开心的。   既然送不出去,他放归便是。   只在放归前,他迎来了唯一一位捧场的友人:受虞临麾下亲兵督促、完成今日份有氧训练,已累得只剩半条命的郭嘉。   他四肢酸痛,草草冲刷过身上汗臭后,便步履蹒跚地归来。   正想闷头躺下,却不想帐中热闹得很,还一眼就望见了这只存于传闻中的奇物。   “竟有巨鼍!”   尽管虞临认为这身长不足二米、此时还团成一球的鼍兽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巨”,但见郭嘉兴奋至双目放光,蹲在恐吓性地哈气不已的鼍龙跟前,露出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时,还是感到了些许欣慰。   果然还是有人喜欢的。   只是对赵云和荀彧都老老实实的鼍,面对郭嘉时却浑然换了一张面孔,龇牙咧嘴、甚是凶恶,倒确实有些微‘龙’的戾气了。   连虞临都有些纳罕。   它究竟是错以为奉孝不怀好意,还是单纯欺软怕硬认定眼前这人体质最弱、最好欺负?   在通过亲兵汇报、确定郭嘉已顺利完成指定的日训练计划后,他径直俯身,轻轻握住鼍之短吻。   他简单道:“现下无虎,以此代为奖励。”   郭嘉一挑眉。   刚还企图对自己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鼍龙,竟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任由子至给制住了……实在令他既惊奇,又心生了然。   既有子至替自己兜着,他本就胆大,眼下更添几分有恃无恐。   在荀彧不甚赞同的注视下,他大大方方地将这头已是任人宰割的鼍龙,由那秃头到利爪,再到发白的软鳞腹部到粗硬的尾巴,都随心所欲地摸了个遍。   他不住感慨:“得亏子至,幸有子至!”   若非有如此奇人为友,他哪曾想,自己非但能亲眼见此神物,还可对其肆意抚摸?   当他得寸进尺,笑眯眯地凑近了这头动弹不得的鼍龙,想再抚抚那闭吻时露于两侧的利齿时,才被对方着恼地自喉间发出的沉闷吼声给吓退。   见郭嘉像是摸够了,虞临便松开了握着那短吻的手,未察郭嘉面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又故意指着冲他虎视眈眈的鼍龙,煞有其事地告状道:“子至,此鼍欲欺吾!”   无论是那洋洋得意的嘴脸,又或是那当真被气得不轻的鼍龙……   此景都着实令人不忍卒睹。   荀彧无力地阖了阖眼。   想到如此不着调的奉孝,却将与子至朝夕相处,或长达数载之久,他便愈发心神不宁。   若非绝无可能,他实愿以身替之。   赵云亦抑制不住地偏过头去、才艰难掩下不住抽动的嘴角。   然而虞临既未觉得此事可笑,亦未如郭嘉愿地帮他出气。   只仔细端详了郭嘉那还因白日的少量有氧运动而打颤的双腿一番,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等郭嘉再开口,他单手便将这有一人重的小兽抱起,细心地重用外衣裹上。   而鼍伏于其臂,亦乖顺若羔羊。   “恃强凌弱,兽性如此。此非鼍龙之过也。”虞临垂目,看向发怔的郭嘉,语重心长道:“奉孝甚弱,宜自勉。”   郭嘉:“……”   虽叫虞临的真情实语噎了一下,郭嘉毫不气馁,非要跟着一同出营,放归此鼍。   荀彧与赵云亦从其后。   虞临仍因送礼失败而有些恹恹,并不在意几人跟随,也不问缘由。   他亲手送鼍龙重新入河,夜寂水涌,唯繁星闪耀、遥有营火通明。   火辉鼍龙乌目,若映渔火二盏,忽明忽灭。   它显不解自己此番奇遇。   虽彻底失了桎梏,又回到了熟悉的水域中,它还是茫然地绕着虞临的方向,游了几圈作为试探。   见仍未被捉回,才隐约知晓了什么。   众人便静静看着,那对莹莹渔火,渐渐没入水中。   又随那长尾摇曳款摆,渐行渐远。   “渔火如豆,正如此景。”   郭嘉感慨道。   众人感此异景,一时默然无言,唯有虞临面色如常。   他虽面向河水,却很是心不在焉。   荀彧忽轻声询道:“子至何所思?”   虞临此时在想的,其实是白日里所见的那万千尸块,是那一根根受破碎腐肉所裹、森森阴白的枯骨,以及那一双双已被鱼啄食殆尽、仅剩窟窿的眼眶。   因主帅勃勃野心、而被迫与同类自相残杀的年轻性命,如今或被困于鱼腹、或叫水草淤泥缚于河底,又或已荡然无存。   流水滔滔,他们偶受拨动,又再度折入水底。   是一个个再也无法归家、同敌友永眠河底的亡魂。   他薄唇翕动,只淡淡垂眸,轻叹道:“愿见万家灯火。”   然无论于广陵、襄阳,亦或那许都,他都只曾见灯光零星,或仅聚于富室。   荀彧一怔。   少顷,他眸光微熠,莞尔道:“有君在此,必有斯日也。”   听出他话中笃定,虞临不禁侧过头来,目光略显奇异地望了荀彧一眼,追问道:“何也?”   荀彧却只安静地凝视着他,淡笑不语。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虽毫无依据可言,他仍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有些黏糊糊的。   他未细思,只继续催问荀彧。   荀彧终究无法抵御,遂很快应道:“‘仁远乎哉?子至行仁,斯仁至矣。’”   喔,又是孔子说过的话。   虞临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对此时被奉作圣贤的孔子,实则并无尊奉之心,盖为顺应此时文化风尚,方不得不频频引用其语。   仅是对方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足以令他心生排斥。   虞临思索间,荀彧又开口道:“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得主君如此,足谓民之幸哉。”   他正欲随口回句什么,便听香人话锋一转,笑吟吟道:“而得子至相友,彧亦幸也。”   虞临:“……”   他确定,《论语》上不曾记有此句。   郭嘉与赵云相距数臂之遥,仍伫于河岸,背对他们,专注目送那潜鼍悠然远去。   秋蝉声噪,群蛙争鸣,又有河风簌簌,带动蔓草摇曳。   碎光洒落,微波粼粼,暗香幽然浮动。   他同荀彧二人,仅是落后数步,却如落入一方不受打扰的寂静天地中。   虞临倾听着荀彧原本清浅、又隐约加快的呼吸声,忽又后知后觉到了一点。   他先前便隐约觉得奇怪:荀彧不仅自身事务很是繁忙,还需频繁应付主公的召唤,闲暇时间可谓少之又少。此刻却难得拖延,宁愿费时费力随他放生鼍龙,也迟迟不提回营之事。   他现在明白了。   那是因为明日大军便将开拔。   若不出意外,他与文若于数载之间,虽可继续互通书信,却难有像此刻般私下密语之会。   此念甫生,他忽略微失神,心底徐徐涌现出一阵虽浅淡,但绝对无法否认的失落感。   “子至?”   荀彧的话唤回了他刚欲游离的神思。   但刚刚萌生的,那缕令他极为陌生、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清浅离绪,仍像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所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一样,始终萦绕不去。   ……临别时,密友间应互道祝词才是。   虞临斟酌片刻,先开口道:“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   荀彧微讶,旋即失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回诵:“神之吊矣,诒尔多福。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虞临顿觉满意。   他微微颔首,正准备再说什么,原本还因目送鼍龙游远而显怅然若失的郭嘉,已听闻了此处的动静。   遂悄步行至二人身畔,将适才这几句对祝之辞听个正着。   他呼吸一顿,目光于二人身上不住流转。   虽不解潦草人为何如此,但虞临神色晏然,任由对方打量。   见他就像一张被一丝不苟地摊平抻直的白纸,从容坦荡地接受审视,郭嘉反倒失了捉弄的兴趣,故作专心盯着荀彧看。   果然,相比起心性纯然、毫无破绽的子至,外表看似无懈可击的文若,此时却暴露出不少端倪来。   就如柔软纸张的页脚被漫不经心地卷起的弧度,即便重新展开,也还是会暴露它曾存在过的痕迹。   郭嘉越看越觉稀奇,目光也越来越放肆。   即便荀彧的神色渐从未能完全掩饰的微赧、迅速转变为冷沉,他也未能及时察觉,更不见收敛。   在啧啧有声地琢磨了一番后,他谑然挑眉,甚至随口胡诌道:“趁我与子龙不备,又无酒肉在场,文若怎无端同子至互道起吉语来?若嘉来晚一步,只怕再过片刻,莫不是要共饮那合卺酒嗷!”   才启头的胡言乱语,忽随一记沉闷的受击声,戛然而止。   虞临微微瞪大了眼。   他对荀彧,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一时间,他甚至顾不上去关怀夸张地捂着额头、弯腰低头疼得嗷嗷叫的潦草人,只眸光闪烁、兀自盯着举出惊人的香人看。   在他光明正大的观察下,对方的耳后逐渐泛起明显红潮,似被夕阳残晖烧透的烟霞。   神色却依旧沉静,除视线有所躲闪外,几称得上是若无其事:“奉孝素喜笑语,偶有言失,望子至莫要介怀。”   虞临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思却完全不在郭嘉刚才的玩笑话上。   他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向来风度翩翩、好似从不会生气的香人,竟当着他的面,用花拳绣腿轻微地攻击了潦草人。   看着难得稍显局促的荀彧,再想想对方那慢吞吞、毫无杀伤力的出拳,虞临心念电转。   “假文若有意,临可授一击致命之法。”   郭嘉刚缓过口气来,就见虞临神情温和无害,却同荀彧进行某种极其危险的发言:“他日必将派上用处。”   他不禁悚然而惊。   荀彧微怔,旋即忍俊不禁,勉强严肃了表情:“多谢子至美意,只是对付区区奉孝……暂且不必如此费神。”   郭嘉:“……”   这个理由,却足以说服虞临。   他虽是真心试图提供技术支援,又觉确实如此,因而爽快应道:“善。”   看着二人好似情投意合、默契十足的模样……郭嘉心下空茫,只余悲愤。   “子至,子至好狠的心!”   注释:   1.仁远乎哉?子至行仁,斯仁至矣。   出自《论语》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译文】孔子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行仁,仁就来了。”   2.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出自《论语》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译文】孔子说:“对于百姓,可以使他们遵照道理去做,不可使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3.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   出自《论语》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译文】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于他,可以把国家的政令托付于他,面临紧要关节不会动摇屈服,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啊。”   4.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   出自《诗经小雅天保》,是西周时期的一首祈福诗。   上天保佑你安宁,(你的地位与福泽)也实在非常稳固。让你福泽深厚广博,什么样的福禄会不降临呢?   5.神之吊矣,诒尔多福。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神灵降临受祭享,赐你多多的福禄。像那新月渐渐圆满,像那旭日冉冉东升。   同样出自《诗经小雅天保》 第113章 第 113 章   大军开拔之日,正值风和日丽、水软草阔。   关于随行人选,曹操却难得有些举棋不定。   虞临直到临出发时,才终于见到了那位被塞到自己军中任参军,主要担任曹操耳目的那位曹姓族人曹休。   他面色无澜,心里却有些微的意外。   ……于他而言,这位半大幼崽,其实并不算陌生。   曹休虽为曹操族子,血缘上实则已隔了好几层,并称不上多亲近。   早年因世道纷乱,曹氏宗族四散,曹休年少失怙,更一度被迫携老母流落至祖父曾任太守之吴郡,自寻生计,很是艰苦。   直至听闻曹操举兵,他毅然改名换姓,艰难辗转,绕经荆州向北而奔。   他甫一投身阵中,即因骁身毅勇,颇受曹操器重。   不仅将他视若亲子、时与次子曹丕同住,还常于宿卫与虎豹骑兵职级上轮转。   尤其宿卫一职:虽官阶较为低微,却可长随主公身畔,向来被视作肥差。   光是虞临,就记得曾见过曹休好几面。   无论是被盛情的曹丕邀请去其军帐参观时;又或是斩袁绍首级、唯一在虎豹骑处露面的那日;甚至连偶被操召至主帐议事的那几趟,他都碰巧与曹休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虞临也记得,之前每次碰面时,这位身量上不如其他虎士高大雄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半大幼崽,都总是紧抿着嘴。   并不言语,几与初见时的曹丕如出一辙的冷淡疏离。   虞临走近时,他要么垂目看地、要么偏移别处,好似漠不关心。   但虞临又发觉,自己一旦开始同虎卫长许褚说话,这只鬼鬼祟祟的幼崽,就会自以为隐蔽地投来目光。   忆起曹丕也曾有过类似暗中观察的举动,虞临略作思索后,便将此归类为曹氏习性,体贴地未对视回去。   而在曹操看来,曹休年纪虽轻,性情却是颇为难得的稳重。   此往南镇军主帅,必非子至莫属:他昔重嘉子至,既是论功行封,亦有扬威助势之心。   如今正盼借其威势,震慑南地群小,尤其令孙策、刘表二势不敢轻举妄动,又岂会蠢至派资历深重者碍其手脚?   然帅远镇在外,既需有家眷留都城作质,又应有曹氏嫡系随征。   既为提防,亦为保护,尤其于孑然一身的虞临而言,还无质可取饶是曹操难得心存信任,也不愿违反此例。   毕竟子至日后所领,必远不止区区万人。   思来想去,除年纪略轻些外,性情沉稳、于虞临跟前竟也不曾失态的曹休,便成了曹操心目中最为合适的人选。   且曹休曾流寓江外、寄身荆州,于二地局势略有了解的过往,更值得看重。   曹操自是不知自打从自己口中得了准信,曹休便觉得眼前一片空白,直将掌心掐出个印来,才忍住了未当场欢叫出声。   待他勉强维持着神智,于族父目送下故作淡定、实则手脚虚浮地出了主帐后,便再难掩那一瞬快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那不知叫几人明争暗抢、连曹丕亦屡屡向从父恳请的虞将军参军一职,竟是他曹休得了!   曹休对外尚能绷紧面皮,等回到自己帐中后,立即便原形毕露。   到了临行前夜,更是兴奋得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同帐的曹丕本就有暗火中烧,见他欢天喜地、情难自抑的模样,愈发不快。   在子至来前,曹休这位族兄,本与他近乎形影不离、很是亲密。   可此时此刻,分明只剩面目可憎了。   他不禁抱怨道:“文烈好生吵闹!”   想到自己屡次请缨、却皆叫阿父回绝……他既晓此为阿父关怀自身、仍颇感懊丧。   曹休这得意忘形的情状,也愈发扎眼了。   曹丕面若寒霜,强忍着气恼,沉声威胁道:“子至此行南去,身系重任,正乏能士辅佐。然观文烈这般轻妄……”   阿丕都在那叽里咕噜些什么呢?   作为得利者,曹休只觉不痛不痒,过耳即忘。   见他非但未曾收敛,还傻乎乎地嘎嘎乱笑,更惹得曹丕怒火中烧、频频瞪视。   曹休只觉,自己今夜可作这世间最为大度之人即便阿丕再气急败坏,能与“那位”虞将军同去南边,少说也能朝夕相处上数载,终归是他。   幸甚至哉!   若非曹休未曾读过几本书,简直恨不得长啸数曲,以歌咏志。   饶是他激动得恨不能当晚就去虞临跟前自报名姓、以表亲近,幸得一丝理智尚存,记得事以密成。   他苦苦忍了一夜,直到天光未亮,确定族父未改主意后,心中那口大石才彻底落了地。   虞赵二人,自是不知曹休这番心路历程。   他们刚将统一换上冬装,形容抖擞、气势一新的军卒整顿完毕,便听到一阵急促马蹄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静静侧身,抬眼望去。   一溜烟地快马赶来后,曹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比利索地滚下了马背,仰头看向虞临。   “某姓曹名休,字文烈,幸见虞将军!久仰将军大名!”   他不知自己满面红光,双目晶亮,倾慕之心可谓溢于言表。   他奋力挺高胸膛,无比洪亮地自报名姓后,又扎扎实实地冲虞临深揖一礼。   虞临:“……”   如此热情奔放,真的与之前那只冷冷淡淡、都不愿正眼看他的幼崽是同一人么?   经他仔细观察,这位才刚满十五岁的曹家儿郎,毫无疑问地继承了曹氏的血脉……单见其体态娇小、行动却极为灵敏这二点,就足以证明。   对曹操在他军中安插嫡系的举动,即便无友人提点,他亦心知肚明。   只是他始终懒洋洋的,既不在意其背后的复杂动机,也实在生不出任何戒备来。   毕竟,莫说曹操麾下即便泛论此世,恐怕也难以寻到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事物。   虽不解曹休一反常态所展现出的热情,对于新部下,已有过许多接纳经验的虞临,仍不假思索地展现出宽和的一面。   何况还是幼崽。   在赵云习以为常的凝视下,虞临温和颔首,娴熟地切换成了所向披靡的颍川郡口音,予以简单回应:“临早自主公处听闻文烈‘曹氏千里驹’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军已齐整,文烈可愿入列?”   闻言,曹休的双眼,一下便变得更亮了:“喏!”   他瞬间就窜回了马背上,又小心翼翼地催马数步,直至落后虞临半个马身、几与赵云齐平的位置。   不仅待虞临恭然,对身份为其裨将的赵云,亦不失礼以其曹氏子身份、所任参军之任而言,不可谓不谦逊。   赵云若有所思地垂目。   饶是他自知心存偏隘、始终以锐目审视对方的一言一行,但在亲眼目睹曹休那堪称毕恭毕敬、近乎虔诚的态度后,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他甚至不禁想:无论怎么看,曹休待他的主公,好似……过于狂热了。   即便撇开这过于亲近的态度不提,以曹休那乏善可陈的战绩,尚显稚嫩的年齿,恭纯无备的心性……便绝无可能盖过他家主公。   他不禁感到诧异。   难不成那狡诈多疑的曹操,当真未曾防备主公反叛?   又或是此人年纪轻轻,却极擅做戏,才故意做出毫无心计、假意敬慕主公的情状来。   “子龙,诸务可已完备?”   虞临一边垂目检查临时手写的那份清单事项,一边询道。   赵云思绪被迫中断。   眼前这一万兵卒,虽名义上为虞临统领,近半月来却始终由他亲手操练,他自是把握十足。   譬如现下,他不过淡淡以目梭巡一周,视线所及处兵士便浑身一凛,背脊愈发挺直。   与多少难掩萎靡忐忑的其他军部相比,这支部曲浑然不似一群新降之卒。   赵云铿锵有力地答道:“然!”   虞临满意颔首,言简意赅道:“善。”   他未曾言明的是,在习惯了子龙的帮助后,他倒是越来越不后悔留下对方做副手的决定了:尤其相比起他于闻喜县遇上的那些只知尸位素餐、资质平庸的属下,子龙的才干,实在称得上出类拔萃。   若无子龙协助,他虽兴趣缺缺,也需肩负起这一万人的日常训练来哪里能像过去半月那样随心所欲、四处垦田建屋?   子龙实在功不可没。   思及此处,虞临飞快而隐秘地瞥了气宇轩昂、极具风范的赵云一眼。   他遂大方决定,待自己拿到第一份镇东将军的月俸后,就与对方平分。   不过,若是子龙哪日改变心意,欲为前程转投曹操麾下,他仍会鼎力支持。   微风徐徐,带旌旗轻扬。   无论内心是否情愿,那一张张或坚毅从容,或忐忑茫然、紧张不安的面孔,具都随一声响亮军号,随各自主帅开始前行。   虞临自然行在最前。   可将出营门那刻,他若有所感,忽于马背上转身回首。   他好似漫无目的,遥遥望向那支人数更众、徐往西向的主公部曲。   又似在找寻什么,目光略微游曳,旋即于某处定格。   因相隔甚远,又为他所领这二军之八倍之众,饶是他目力过人,也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捕捉到那骑于高骏青骐之上的清癯身影。   更巧的是,对方亦不知因何驻马勒缰,上身明显侧偏,亦正往他这处望来。   只是荀彧的目力,到底远不及他:因而虞临能清晰看见,对方正正看往自己处,神光却显散漫,未能聚焦。   这已足够了。   “主公?”   见主公倏然止步,神容淡然莫测,赵云不明情况,不禁关切询道。   曹休亦跟着勒缰停马,紧张又暗含期待地看了过来。   “无事。”   虞临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将适才那唯他知晓、短暂相融的视线,当作一个无需外传的秘密。   他正欲催马继续前行,余光便恰巧掠过那辆堪称鹤立鸡群、极为醒目的辎车,遂随口关心了一句:“奉孝处如何?”   他们此行除必要的粮草和少许辎重需车运送外,唯一还需要乘车运输的贵重物,就只有柔弱的潦草人这一独一无二的人力资源了。   考虑到郭嘉那才刚开始锻炼计划、进度稳定而缓慢的羸弱体质,虞临自不可能异想天开到让对方随同骑马。   ……就连年岁与主公相仿的华佗,都可身负沉重药箱,轻松骑上一天一夜。   为安全起见,他未让郭嘉使用此时盛行、亦是过去一贯乘坐的普通轓车,而是不顾好面子的对方强烈反对、令军中工匠打造了一座宽敞舒适的辎车,又亲自为其增加了避震系统,并在内铺设大量软垫。   为避免郭嘉突然暴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连车厢中储存、供郭嘉沿途使用的食物,也完全避免了容易导致呛咳的颗粒形状。   等亲身体验过新车驾有多舒适后,本还念念叨叨的郭嘉,也彻底不吱声了。   乍听虞临提起郭嘉,赵云的面色忽掠过一缕微妙。   虞临虽捕捉到了,但处于对子龙的信任,并未逼问,只是耐心等待对方回答。   赵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道:“郭祭酒……道子至体贴周道,车中很是舒适,只叹车中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物。”   虞临好奇道:“譬?”   “酒。”赵云嘴角微抽:“郭祭酒道,他为祭酒、又岂能少了那杯中宝物?”   他隐约知晓,这位郭祭酒很是好酒,先前不知攒了多少年,酒藏极其丰富。   军营向来禁酒,但即便是再刚正不阿的军正,也多在曹操的默许下,对这位重要谋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些叫郭嘉爱之如命的珍藏,却不知因何于一荡然无存、还不肯道明缘由。   许是见南下路途漫长枯燥,才又惦记起酒来了。   赵云之所以未将此事汇报,绝非疏忽慢怠于这位随行的重要谋臣,反而是出于对昔日所见那封计划书而生出的怜悯。   以他对主公的了解,虞临绝不会叫这位郭祭酒得偿所愿:若郭嘉非要坚持饮酒致醉方可捱过路途艰苦的话,只怕主公会直接以拳叫对方失去意识、同样达成昏迷的效果。   虞临自是不知,赵云已将他的潜在反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乃无稽之谈。”   他只微微蹙眉,单纯针对郭嘉的疑问,实事求是予以反驳:“子龙不欲饲龙,元龙亦是无龙,且虎卫非虎,连虎豹骑亦无虎豹为骑。”   因曹休在场,虞临姑且撤回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孟德亦可无德”的大实话。   在赵曹二人莫名呆滞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地顿了一顿,很快完成了这番发言:“可见名不副实,于曹营……于此世间已是常理,或成风尚。奉孝既为曹营祭酒,不也应入乡随俗、同理以待?”   赵云:“……”   道理确似有几分。   ……但他更能听出来的,还是主公那平静口吻下,隐隐约约透出的怨气。   注释:   1.曹休的身世和早年曾任职务:   《三国志魏志诸夏侯曹传》曹休,字文烈。是曹操同族兄弟的儿子。汉末天下大乱,宗族成员各自逃离故乡。这时曹休才十多岁,又死了父亲,他独自带了一个佃客抬着父亲的遗体把他暂时安葬了;然后带着老母亲,渡过长江到吴郡避乱。因为听到曹操发动义军讨伐董卓,他改名换姓辗转到了荆州;又悄悄走小路北上,见到曹操。曹操对左右的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家族的千里马呀!”让他与儿子曹丕同住,待他如亲骨肉。曹休经常随从曹操征伐,曹操让他指挥虎、豹骑兵队,保卫自己。   原文:“曹休字文烈。曹操族子也。天下乱,宗族各散,去乡里。休年十余岁,丧父,独与一客担丧假葬;携将老母,渡江至吴。以曹操举义兵,易姓名,转至荆州;间行北归,见曹操。曹操谓左右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使与文帝同止,见待如子。常从征伐,使领虎、豹骑,宿卫。”   2.曹休的祖父曾任吴郡太守:   《魏书》曰:“曹休的祖父,曾经担任吴郡太守。曹休在太守官舍中,看见墙壁上悬挂的祖父画像,便走下坐榻叩拜,泪流不止。在座的人都赞许感叹这件事。”   原文:“休祖父,尝为吴郡太守。休于太守舍,见壁上祖父画像,下榻拜,涕泣。同坐者皆嘉叹焉。”   3.辎车   车厢体积大,可以在车厢中坐卧休息,还可以携带衣服行李等杂物。一般贵族女性专用,男性在残疾,生病的情况下也会乘坐。车厢后设车门,方便上下车,车辕后端较长。《中华遗产》2024年04期《车行中国》p91 第114章 第 114 章   原驻于官渡的大批曹军,在接下来的三日里,陆续完成了撤离。   当那鼎沸人潮随震耳欲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尘埃落定、净归寂静的那一瞬,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新声响。   原本似蚁虫般静静隐藏在那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一株株随风摇曳的水草后的瘦弱人影,才在彼此的鼓励下,畏畏缩缩地现出身来。   那是一群瘦脱了形、浑身上下像是只剩骨头的人。   “那些人走了。”   有人说。   在观察一阵后,便有人索性壮着胆子,在同伴心惊肉跳的注视下,双腿打颤地迈入了那寂静无声、应是空无一人的营寨。   在亲眼确认过了人与辎重具都两空、只余那高大寨墙充当空壳后,他暗哑的声音,便一下随高举的双臂振奋起来:“那些人都走了!”   不论那获胜的姓袁姓曹,他们都毫不关心。   唯一能叫他们上心的,便是在自己那跛裂赤足之下,这片不甚辽阔,却抚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   自有记忆以来,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那二趟大军先后赶至,才使此灰灭。   先是一番大肆砍伐、再是推翻房屋、抢收粮食。   甚至四处纵火、焚尽地里那些尚未来得及收完的庄稼。   有兵卒骂他们滚远些,并潦草地解释此为坚壁清野。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亦可惜啊:可若不将地里的粮食烧尽,说不准会令敌军拾去,那便是要命的事!   百姓们自然不会明白。   他们只知晓,自己与亲人们的肚腹,自那黄巾民乱起来后,就常有大半是空的。   他们也不知道物价飞涨的原理,只眼睁睁地看着往常花一百枚五铢钱就能买到一斗的粮食,到后来一千枚、甚至一万枚都买不起,也买不到。   最不值钱的,一夕之间便成了人命:买不到一斗米的钱币,却足够买上好几个四肢完好的人。   但最昂贵的,也是人命要想保住一口气,他们就得出更多的力,犁更多的地,试图在那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下、种出供一家子吃食的粮。   可这太难了。   即便拼命灌水,也仍饿得烧心,饿得头昏眼花,饿得呕些酸水白水出来……也唯有下地干活前,家里那些因肢体残疾、才未被抓去从军或做役夫的劳力,才敢多吃上几口粮,免得连农具都拿不动。   可眼见就要收获的新粮,却要么被抢收殆尽,余下的更被这些人眼都不眨地烧了!   即便他们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苦苦哀求,也只换来手心的一捧灰烬。   而如今凛冬将至,落叶归根。   即便要死,他们也要死在家里……或是家曾在的位置。   这群人越过空空如也的营寨后,心知眼前应是一片平地,也是他们的家舍、他们的田地曾在的地方。   走在最前的人,很快便顿住了脚步。   “我莫不是还在做梦?”他用力地揉了揉眼,喃喃道:“我怎见着庄稼了!还是大片的庄稼!”   他昔日分明亲眼看着自家的地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屋子那仅有的几块好木板也被粗暴拆了。   今土犹焦,却无杂草丛生,唯青苗翠绿。   “哪儿来的庄稼?”当即就有虚软得抬不起头的同伴心里发苦,忍不住叱骂他:“怕是饿昏了头,连蔓草与庄稼都分不清了!怎不想想,难道那些害贪了咱谷积的兵士,还会好心为咱耕地不成!”   那人先被问得支吾了几下,旋即大声喊冤:“那些兵怎想的,我又何从知晓?但我种了近二十年的地,岂会认不得麦苗!”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怔住了。   他们交头接耳一阵后,便自行涌进规规整整的田垄间,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一株株的确似是青草、实则麦苗的青芽。   ……还真是麦苗!   “快来看,”又有人惊呼起来:“还有房舍!”   除那座孤身屹立、伤痕累累的门柱无不被鲜血彻底浸染,正呈不祥的乌褐的营寨外,更多的,竟还是鳞次栉比、制式相似,一瞧便是新建的一间间民宅。   人们面面相觑,此刻非但不觉心喜,反倒生出几分不寒而栗来。   莫不是曹军未完全撤走,不仅将留部分兵卒驻扎在此,连其家眷也要一并送来?   不等琢磨明白,已有心急难耐的人成群结队而前。   他们一愣,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又听见了同伴们的惊呼声。   屋室虽无陈设,却用曾筑营寨用的扎实料子砌得严丝合缝,墙亦厚实极了。   也不知是何人巧手,又或是尤其用心,竟令这墙壁摸着厚博皆大差不离,即便是外头糊着的稻草块,瞧是均匀有序。   浑不似他们自个儿盖房时厚博不均,深浅不等。   还有那特意留出、透光入内的三扇窗:只消扯块板子一遮,就可大体隔绝外头风雪。   浑不似他们曾亲手搭建在此的旧屋那般冬时漏风、春时泄雨。   一切都宽敞明亮,又暖烘烘的。   有人喟叹道:“要能在这种屋子里过冬,该有多好!”   说来实在怪,这里头明明一点有人生活过的迹象都无,可充作厨房的那间屋里,角落里却都摆着几口旧陶罐,里头好端端地装着一些麦谷。   而且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待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新建的民居都逛完,来到规划齐整的陌间,就见那口不知几时挖出、一眼望不见底的幽深水井上头,又悬着好几尾一瞧便才杀不久的大鱼。   然这井中再冷,鱼仍是不经放的。   他们面面相觑,嘴上说着“搞不明白”,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眼前这分明便是自家祖祖辈辈都曾生活的地界,可双眼所见,却一个赛一个的陌生。   一个比美梦还荒谬的念头,则随鱼一同,渐渐浮出水面。   却叫他们怎么都不敢相信。   ……这难道,都是给他们这些贱民准备的不成?   这天底下,又哪会有这样的人呢?   最后不知是谁,嗫嚅着开口,道出了他们都偷偷在想、只不敢说出口的主意:“先、先住下吧。”   哪怕眼前这些都自有主人,也待人回来了,再商量着办去。   人们实在抵御不了诱惑,姑且说服自己,就此安顿下来。   一晃眼,便住了小半个月。   那些鱼一开始就似禁物,纵人们在旁看着不住淌涎水,也无人敢碰。   后来实在觉得快放坏了,才一边心虚,一边进了沸腾的陶锅、又进了各自的肚子里。   ……真好吃啊。   他们偷偷感叹。   天也越来越冷了。   但住在新屋中,一点也不似从前难熬:那厚实的屋壁,就如他们第一眼见时所预料的那般暖和可靠,隔绝了大部分阴雨凉风。   连那地里新出的麦苗,也不知最初是如何种的:竟不似往年那样不经冻,仍直挺健壮,瞧着就叫人欢喜。   就连田垄也排得齐整,他们穿梭期间,既方便又舒服。   只需将杂草及时拔干净,又在出苗时好生浇灌,它们就越长越好了。   照这架势,到来年晚春,必是丰收。   又一天暮色将至,他们正高兴地跟彼此商量着晡食要不又聚在一起吃、好省些柴火时,就听见一阵阵规律的车轮声。   它们由远至近,到附近彻底停了下来。   他们一愣,旋即冷汗直下,心跳急如擂鼓。   莫不是房屋的真正主人回来了?   当他们心怀忐忑地寻来老丈,跟着迎出去后,方知晓适才不过虚惊一场。   这一行一共二十人许,既非曹军,亦非行商,更非屋舍新主。   以三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士人为首,余下除了一老妇人外,皆是健仆。   见他们连名老妇都带着,众人便更不认为他们不可能多坏,遂安心许多。   况且,即便是仆从模样的人,也穿着规整得体,脚上着履呢。   随车的行李并不算多,除几车书卷外、就只有少量食物和其他生活必备品……这悠哉架势,似投奔亲亲,又似结伴游学。   车板上则溅了厚厚、不知叠了多少层的黄泥,也不知最初是从哪儿来的。   那三位士人更不必说,皆风度翩翩,样貌出众,且气质和善,瞧着便令人心生好感。   尤其是那尚未蓄有须髯、年纪看着最轻,却最为颀长高大。他相貌很是俊秀,还操着一口徐州琅琊的口音哩。   稍有见识的村民,则重点打量着他们的装束。   皆是一身宽袖素袍、头戴幅巾,腰间并未配任何印绶,不似有官职在身。   噢,倒是都挂了沓有半尺长、好似竹片的怪东西……也不知那是何物。   闻喜纸扇的美誉,虽因得了许都荀令君与司隶校尉钟元常的亲口称赞而愈发盛行,却也不可能轻易传到官渡一带的区区田父处。   其中一名仆从奉了主人的命,彬彬有礼地与老丈交谈一番,并很快道明自身来意:主为问路而来,再在附近临时扎帐、宿上一夜,并无意过多打扰。   观其设帐手法,亦很是娴熟,显然不知做了多少回。   只是本已放松下来的众人,一听他们希望问询的,竟是曹营中一位虞姓将军后,顿又紧绷了几分。   因不清楚这行人的底细,加上本就对内勤一无所知,他们在回答时,便很是谨慎:“军中机密,我等鄙民并不知晓。只约莫知道,他们分了三路,有些就近驻扎,大多往西边去,还有的往南走了。”   他们自认,这答案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   但那长仆仍笑眯眯,并无丝毫不悦,还很是客气地道了谢,接着遣其他仆人来寻他们现购了些食物、好回去自行烹煮。   热腾腾的肉羹香渐渐弥漫开来时,刚还文质彬彬的三人,已有一个毫无坐相、就像张胡饼般往铺了张薄薄竹席的地上一摊。   他双目无神,长叹道:“亮兮亮兮,我与州平这回,可真是叫你给累坏了!”   怎又扑了个空!   好友崔州平却将他的戏言当了真,不假思索地纠正道:“吾不觉累。元直这便乏了?”   又自顾自地嘀咕道:“这些屋舍,应是子至令人修筑的。”   他们在闻喜逗留月余后,方顺流南下。   途经多地,凡近涉战乱处,四皆榛芜。   生民颠沛,土焦水枯,往日民居,更只余残垣败砾。   当遥遥望见那一排排整齐安固、样式上几与闻喜县中所见的一些新屋如出一辙的房舍时,他们当场就认出了那究竟出自何人手笔,也当即清楚自己并未来错地方。   昔数行屠城之举的曹操,绝不会一夜之间转了性、操心起曾居此地之寻常黎庶一旦回归、又将如何过冬。   唯有子至哪怕这些人与他非亲非故、亦非其治下生民。   徐庶叹了口气。   他又看向同样精神奕奕、兀自陷入沉思的诸葛亮,重新软趴趴地躺了回去。   自打那桩风波,他便知这两位往日心高气傲的好友,已彻底拜服在子至纯粹茂质之下。   他亦懊悔,那日早归了家、才彻底错过了子至凭一人一剑、长驱直入府中地牢,信步释囚的壮举;又觉这位一早就被子至贴心打晕、彻底避开恼羞成怒的刘表事后寻仇的好友,好似也不见得比自己多知什么。   他嘴上不似老崔这般满嘴子至地推崇,心底亦佩服极了对方:可为一日之交、一友之谊、毅然身陷险地,古有侠之大者,亦有不如也。   正因如此,当孔明一收到来自子至的求援信,他便二话不说,爽快同意,甚至说服自家老母一道北上相助了。   倒是孔明当时拖拖拉拉,非说那地里还有些重要作物需成熟留种再走,才生生拖到了第二封信的到来。   ……且慢。   莫不是上天见他们接了两回信才动身,方叫他们也白跑这两趟?   不过这路上倒也不算完全白跑:几日前便凑巧救下名出身陈国武平,怀持木谒的虞氏旁支子,并用下对方寻求同行之请。   待子至瞧见了久违的族人,必会惊喜吧。   只不知为何,这位虞氏族人相貌平平,谈吐是寻常,与子至相比,全然未见相似之处。   莫非一族风华灵秀,具聚于子至一身耶?   他本以为孔明将爱屋及乌,却不料其虽未明确反对带上对方,却也从不搭理。   背地里则对二位友人一针见血地发表了自身见解:“必然有诈。”   徐庶正出神,忽闻诸葛亮开了口,笑吟吟地与他们讨论:“元直与州平认为,这大军兵分三路,子至应是随了哪一路?”   显而易见的是,比起接连错失、不住受挫的懊恼,诸葛亮反倒愈觉兴致勃勃。   帐外风声烈烈,内则火光缭影,映其眉宇明灭。   可这还需问么?   徐庶与崔州平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以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脱口而出:“除非是那曹操瞎了眼,否则必是南路军!”   若所料不差,他们的子至,恐怕还是那领军之帅。   诸葛亮含笑颔首:“我与二位所见正用。”   “孙家小子虽极莽撞,身边倒有几位能人。”徐庶笃定道:“此番遣使北上,八成是为促成联姻之事。”   曹操志在一统海内,然最重终在中原腹地。   江东以南趋化外之地,虽是势在必得,然到底宽忍许多。   崔州平客观评价道:“曹操固然顺水推舟,但那几位南使,倒也颇有几分本事。”   诸葛亮则不以为然。   他傲然一笑,自信满满道:“不然。谋者,应思主公之未虑,观主公之不见,方可称达。”   徐庶听到这里,不禁好奇道:“既如此,孔明二回错失子至踪迹,莫非也是有意为之?”   ……诸葛亮不说话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   徐庶没曾想,自己不过随口一问,竟真叫向来聪慧敏达的好友吃了瘪。   面对倏然沉默下来、紧抿薄唇的孔明,半晌未等来回复的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一时间未能按捺住,垂头“吭哧吭哧”地笑了几声。   不过笑完以后,他又忍不住叹气。   折腾了一大圈,最终竟将回原点去!   他无奈道:“早知如此,不若留于家中等候!”   闻言,诸葛亮尚未有什么反应,崔钧已极不赞同地挑了眉。   他意味深长盯着徐庶看,慢条斯理道:“元直当真如此以为?”   徐庶顿时一个激灵。   他赶忙拱手一礼,致歉道:“吾言谬矣。若未至闻喜,庶时至今日,恐仍作井蛙!”   崔钧听他语气真诚,这才勉强点头。   徐庶此言,也的确出自真心。   他们这一路行来,唯有起初那段最为坎坷:因三人皆怀揣着长期投奔的心思、几将全副身家都带于车上,如此醒目阵仗,自躲不开流匪滋扰。   得亏崔钧对此早有准备,雇请好些健仆护卫,加之徐庶早前游侠出身、从不惧与人生死相拼,一路行来才未出大事。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许是匪尸甚众,又或是腥气过重之故,未过几日,他们便发觉队列最后,竟不紧不慢地缀着一只身形雄伟、正值壮年的斑斓山君。   人终有惫时,何来多日防虎的道理?   遂诸葛亮与二友一顿合计,当即决定设下圈套,欲将此虎诱入其中,设法杀之。   然就在此时,那虎却似觉察了什么端倪,竟于当日夜里忽盈跃近前。   众人被打个措手不及,当即惊呼出声。   幸有徐庶及时出面大呼,才令他们重振精神,并持兵械齐身聚拢。   任他们严阵以待,那山虎却似失了兴趣般,一眼都不曾多看。   只毫不犹豫地走向其中一座车驾,于人们的惊呼声中跃入其内,俯身探头。   借朦胧月色,屏息静观的一众,只见那大猫自顾自地绕着诸葛亮那衣匣缝隙行走,仔仔细细地闻嗅着,似在确定什么。   与此同时,它身后长尾则用力地不住甩动,赫然颇为焦躁。   随那虎尾摆动的弧度越发明显、速度也愈快后,它忽抬起了头。   人们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毛茸茸的虎面上,竟露出几分极近人的怔忪与恐惧之色。   不待他们细想,那虎似已笃定心中猜测,悄无声息地跃下马车,旋即似尾巴着了火般,头也不回地窜入了远处山林。   众人又屏息候上一阵,确定那山虎并非耍诈、而当真是彻底离去后,才一边心有余悸地各自归位,一边怀有敬畏地望向那只其貌不扬、却怀退虎奇效的衣箱。   得了孔明的许可后,徐崔二人毫不犹豫地将那匣锁打开,将里头几件衣物逐渐拿起、仔细查看一通,却全然看不出奇特之处来。   徐庶自言自语道:“倒是有些眼熟。”   可既是好友的衣袍,他稍熟悉些,也合情合理。   倒是诸葛亮在思索一阵后,渐渐忆起一个令他颇觉不可思议、却又足以服人的事实来。   “今夜之奇,恐是衣,亦非衣。”他娓娓道来:“匣中衣物,吾昔曾假子至所服也。”   此话一出,二友皆是恍然大悟。   令山虎闻风丧胆者,必是残存其上、属于虞临的那缕浅淡气息。   而无论哑然无声的仆从是否相信,那一匣子衣袍仍默契地受了瓜分。   不仅每驾车上都特意放了一件,作为衣袍真正的主人、诸葛亮还罔顾一众嫉妒的目光,坦然自若地披了一件在身。   也由不得他们不信:自那日起,他们的旅途的确就顺遂了起来。   虽仍偶遇山匪侵袭,却再未受过兽患之苦。   只是待一行抵达闻喜后,徐庶又开始看不懂孔明的行径了他既不肯遣人送信于子至,也不曾对其余闻喜人表明身份。   反倒优哉游哉地装起了南地商贾,将一些从荆州带来的行李当做货物就地变卖后,便开始成日四处游荡。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几名器宇不凡,比起身强力壮、因常受风吹雨淋而皮肤黢黑的商贩、更像士人的年轻男子,好似显得漫无目的。   他们起初还有些警惕,屡屡向卫兵暗中检举这几名行踪诡异的男子。   待同样警醒的卫兵亲自盯梢一阵、彻底排除这些人嫌疑后,通风报信的人才渐渐松了戒心。   到后来彻底见惯了他们成日不务正业,只知瞎晃悠后……偷偷观察着这一切的闻喜人,态度便再度发生了转变。   “也不知是谁家的懒蛋,瞧着与咱们廷君差不多的大好年纪,却这般游手好闲!”   “不如廷君多矣!我打自娘胎里出来,便从未见过似廷君这般勤快的人!”   “害,莫说他们三个了,似廷君那般的神仙人物,这天底下任你去寻,又能寻出几个来?”   三个“懒蛋”哪里知道,这些瞧着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田父,借贬损他们之机,又轻车熟路地夸赞起自家廷君来了。   他们跟在诸葛亮身后看见的,是城郭外那陇陌纵横、井然有序的翠绿田地;是立于水边、随风“吱嘎”转动的一台台龙骨水车;是热闹极了的集市,上有来自贩夫贵贾、天南地北的商品,又有本地人以闻喜纸亲手所制、叫人琳琅满目的各式物件;位于原属豪富二氏的庄园中的,则是忙得热火朝天的造纸工坊,还有初初开工的印刷工坊;甚至还有散布于城中各处、对百姓态度极其和善、甚至时常主动为元元解决一些难缠的小问题的小官杂吏。   喔,还有那刚生出半指新毛来的羊群头回撞见那月余前被剃去长毛,如今半长不短、瞧着怪模怪样的牲畜时,他们甚至被结结实实地骇了一跳,根本未能认出那一颗颗行走的毛桃。   这些在别的城镇里瞧不见的稀奇光景,无不令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这些奇景,哪怕全加起来,也抵不过那闻所未闻的“印刷工坊”来得震撼。   三人起初根本不解,“印刷”究竟是为何意……直到亲眼见见不过一漏息的功夫,便经由几位除认得标注在页角上的简单文字外、全然不解书中内容的匠人之手,轻轻松松地印出数十张密密麻麻、足够凑成三册经书的纸张。   待墨迹干透,再交由另一位工匠穿孔引线、娴熟装订,一册书就此完成了。   竟这般轻易?   岂能这般轻易!   字由模具印成,工整有序,辨识清晰,形态别无二致。   饶是曾游历多年、自认可称得上见多识广的三人,都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当即想到,这一旦正式传开,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是最离经叛道、敢于“铜臭”之父断绝关系的崔钧,也被虞临不声不响间即将掀起的这一阵阵惊涛骇浪,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被震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一行三人,崔钧自是出身豪望,而诸葛氏虽稍逊一筹,亦世为族姓。   唯徐庶出身单家,更于早年为任侠,一度因名声败坏、求学无门所苦。纵如今学有所成,轻鄙于他、不愿于他相交者,仍大有人在。   徐庶亦对此杜口吞声,习以为常。   士庶之别,历来有若天隔阀阅自矜之士,钟鸣鼎食之家,无论清浊之分,又何曾肯与群小贾竖为伍?   崔钧怔然道:“子至他……”   岂能,岂敢?”   待印刷术一经推举,必毁冠族久加之桎梏、成寒士腾飞之辅翼,微子攀天之云梯。   且闻喜纸如此易制,只消假以时日,那当真是人人皆可持书、家家皆可就读!   单是想象着如此强劲冲击,他便觉浑身毛发洞开,又心鸣骤如疾雨。   “当真了不得。”   徐庶目含敬畏,喃喃自语。   他们忍不住又想,距纸生之日,已有百年之久。   而时至今日,有力造纸者,仍不过那区区几户大族此既因纸质低劣,造价不菲,更因世族心照不宣。   子至却要凭一身悍力,亲手将此局势打破:那一家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豪门望族,又岂会缄口不言、袖手旁观?   必为怨本!   如此迫切粗横,恐将过于莽撞了!   适才久久未言的诸葛亮,却仿佛于此刻彻底恢复了冷静。   若非他目生异彩,手背更因紧攥扇柄而略微发白,胸口的起伏也略显急促二人仅听他沉稳有力的语气,怕要错以为友人临此轩然大波、仍这般镇定自若了。   诸葛亮斩钉截铁道:“子至真知灼见,识此良机。”   以他之见,此着固然凶险万分,然确已为近百年……乃至数百年来,最为和宜之机。   且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子至能这般做。   凭子至之绝勇,寻常剑客自是奈何不得,且事若不成、甚至将倒授其柄,诸族必不欲轻举妄动;而曹操意在九州,求才若渴,且有意制衡麾下诸势,或将予以推协;再则遭世凶荒,风雨飘摇,名豪大族纵仍屹立不倒,亦难免元气大伤,势力锐减,大多自顾尚且不暇。   崔钧莞尔:“仲尼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若子至非君子,则此世间,又有何人可为君子?   诸葛亮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句:“子亦言,‘德不孤,必有邻。’”   应见贤思齐焉。   “元直何所思?”   徐庶倏然回神,正对上崔钧好奇询问的脸。   他摇了摇头,一面戏谑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看向孔明,一面则轻咳一声,不怀好意地提醒年少老成、此刻却面色难得有些郁郁的好友:“仲尼曾道,‘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他们昔日“当助子至成此大事”的豪言壮志,今犹在耳。   结果数月下来,却连子至的人影都未见着。可不正值羞愧么?   遭二度挑衅的诸葛亮,对此的答复则很是直接明了他眼也不抬,却精准无比地将原本一直揣在怀中、用于暖手的皮壶砸到了笑眯眯的徐庶身上。   一行人只在此处逗留了一夜,便决定赶在冬雨再沛前,继续南行。   这日恰巧较为暖和,官渡人瞧着零零散散的,却具从家里出来,站在不远处目送这群生人。   “他们怎赶这时节往南边去?”有人不解:“刚入冬的这阵子,最易发疫病哩。”   那些身体较弱,或是吃食太少的流民,大多都死在冬日渐寒的这一阵。   倒毙路途的尸身一多,所滋疫病,也就随步履匆匆的行客扩散了。   待天更冷些,虽仍会陆续有人死去,至少病一时半会将难传出去:不仅出门的人少了,风雪渐厉,死躯被冻得彻底,或受埋于深雪下,反倒安全许多。   “真怪得很。”   看着这行人渐渐走远,他们既安心,又忍不住总结道:“怎会有这样的人呢?”   “确有几分古怪。”   本一心急着赶路的江东使节,亦渐渐觉得同行的虞将军,不仅人生得光耀美极,行事作风也怪得很。   他们一行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员,且满载曹操所赐,走得并不快。   而虞临所携人与辎重更多,即便行得更慢些,亦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情形,却并非如此简单。   在虞临的亲领下,这万人走得时快时慢:行路途中与露营野地时具快,而每当借宿沿途城中、或于城外临驻时,则至少要留上一两日,才会再次动身。   起初为免有刺探之嫌,江东诸使都装作不知,更不曾遣人打听。   可眼见行程被明显拖慢,主公必将等得心焦,疑心中途或出变故。   诸葛瑾遂于请示过周瑜后,决心仗亮弟的几分薄面,前往委婉问询一二。   他虽隐约知晓虞临因阿弟待他与众不同,但在发觉自己竟可一路长驱直入、人皆放行时,仍抑制不住心中惊讶。   如此不设防备……竟较他主公孙将军更甚。   诸葛瑾思绪发散间,已经其亲卫接领、带到刻意划了好些弯曲线纹、也不知作何用处的一片地前。   “将军,客已带至。”   随此扬声复命共同入耳的,则是一连串如若闷雷、低沉震赫的虎吼。   诸葛瑾一怔。   他猛然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叫自己如在梦中、须发炸开的诡谲一幕。   他都看到了什么?   一只莫名透着愁苦气息的成年硕虎,在虞临的冷眼旁观下,正小心翼翼地以敛起利爪的那毛绒阔掌、戏耍般不住搓揉……一衣发皆潦、狼狈不堪地抱头呜呜的“人球”。   注释:   1.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论语》【译文】孔子说:“君子要出言迟钝而行事敏捷。”   2.子曰:“德不孤,必有邻。”【译文】孔子说:“有德之人不会孤单,必定会有与他亲近的人。”   3.应见贤思齐焉。   《论语》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译文】孔子说:“看见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做得怎么样。”   4.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论语》孔子说:“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跟不上为可耻。” 第116章 第 116 章   虞临固然知晓,郭嘉在那日应承下他特意为对方量身制定的锻炼计划时,多半只是被“骑虎”的奖励所诱惑……但这潦草人所展现出的意志薄弱程度,仍是令他大开眼界。   尤其今日。   当从负责督促的赵云口中听到郭嘉仅仅坚持了半个月,竟就厚颜无耻地以“路途辛苦”为借口耍赖,试图逃避今明两天的力量训练时……虞临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虽未有足够闲暇时刻盯梢对方的进度,却也每日都有在旁观看一阵,并与赵云频繁沟通,确保运动强度足够合适。   饮食上也采用了专用菜单,确保蛋白质与基础热量方面摄入充足。   同于此行随军的华佗,更有在训练结束后遣弟子前来,按计划书上所描绘的方式为郭嘉热敷按摩,从而放松那些因过劳而小幅抽搐的脆弱肌肉。   虽才过去十余天,效果已是立竿见影。   不仅训练强度得以按部就班地提升,郭嘉的体力也有了肉眼可见的增强。   他不但能更长时间地进行骑马赶路,能提起更多的重物,就连之前常犯的咳症也大有减轻,令本还大为推崇自己那五禽戏的华佗都倍感惊奇,当场起了借鉴之心。   一切分明稳中向好,为何郭嘉却忽然要松懈了?   看着主公罕见地目露震惊,赵云莫名有些想笑。   在艰难忍住后,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以委婉语气道:“以云管见,郭祭酒此举,应与昨日骑虎攸关。”   虞临微微蹙眉,仍觉不解。   截止昨日,郭嘉都堪称动力十足:纵使气喘如牛,也勉强达成了制定目标,一共攒下近一个时辰的骑虎奖励时长。   见此情景,虞临便特意抽了宝贵的半日时间,外出将越发精明、懂得一早藏匿行踪的山虎捉了头来,让友人得以如愿。   郭嘉也的确激动不已,拍手呜哇大叫哪怕在骑了一整个时辰的山君后,他双腿都发软打颤,浑身汗湿,也仍赞不绝口。   见对方这般喜爱,虞临才决定多放养这虎几日……哪曾想才过一日,郭嘉便态度大变?   对上主公满是疑问的视线后,赵云生硬地默了默,才继续解释说:“夙愿既达,心气自泄。”   平心而论,他在旁亲见主公待郭祭酒何等费神费力,心中极是敬佩且因效果奇佳,那份面面俱到的计划书不但被华佗要去背诵,连他也忍不住悄作参考。   也不知确有奇效、又或只是他对主公根深蒂固的信任作祟,总之不过数日下来,他就隐约感觉臂膀处好似更灵活了一些。   只是作为那份叫无数人眼馋、量身定做的计划书的主人,郭祭酒却是纵身久矣。   他素来不治行检,信奉及时行乐,又岂是耐心长期受管束、吃这些苦的人?   赵云心忖,倒不如说,郭祭酒竟得以支持这么些时日,已极出乎他的意料了。   只是,在听完他的解释后,虞临蹙眉不语,显然并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看在郭嘉是自己与香人共友的份上,在施行备用计划前,虞临特意放下手头事务不做,亲自与对方谈话。   现已日上三竿,适才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不善言辞的赵云、自以为得以解脱的郭嘉,正悠哉地赖在车厢中。   他边食脆香鱼干,边懒散躺着。手持一书,姿若咸鱼。   当遮光的竹帘被从外骤然拉起时,他先叫大量灌入的强光晃到了眼。   只是才来得及眯目嘟囔一句,瞬间被逆光而立的颀长身影笼罩。   其玉面微霜,神若静渊,不怒而威,却叫他心里当场“咯噔”了一下。   “子至可好?”   待回过神后,他一面笑眯眯地先开了口,一面偷瞟了眼风轻云淡地站在虞临身后、约莫是才告了他状的赵云。   可惜以他锐目,竟并未能看出更多端倪来。   他又不禁想,或是自己心虚、从而多虑之故。   否则,眼前的子至分明如往常那般面无微澜,乌目静深如渊……怎此时此刻,却莫名令他汗出如浆、心生惶怖?   虞临破天荒地未礼貌回应好友的问候。   他居高临下,沉默不语地盯着目光躲闪的郭嘉看了一阵,才平静陈述:“以奉孝智略弘远,知南有疫疾仍自请随军,足见意美志厉,怀义勇果毅之节。”   郭嘉木愣愣地回视,显不知此言下之意。   “人禀天地之气以生,精骨至贵,无与比拟。”虞临直白询道:“奉孝死亦不畏,何独避操练如虎?稍加锻体,于奉孝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等郭嘉回复,他又微微凝眉,自我纠正道:“且经昨日之事,奉孝似不复惧虎,怎唯厌操练胜洪水猛兽?”   不过是每日抽大半个时辰锻炼一番罢了,又怎么会比死更可怖呢?   虞临想,但凡郭嘉的初始体质稍好上一些譬似荀彧他们的话,那本已足够忙碌的他,都不至于一厢情愿地强制接管,而选择尊重对方的生活方式。   然他若真放任不管,即便郭嘉因运气好而躲过了南边的疫病,日后留在北边,也照样活不久的。   对上子至那双纯然疑虑、毫无讥讽之意的漆目,郭嘉张了张口,差点便受其容色言语所惑、当场答应下来。   他既觉自惭形秽,又觉自己辜负对方这般心意、不识好歹,实是罪无可赦。   可明白归明白。   在已暂时过足了骑虎的瘾的情况下,他实在是不愿每日都吃那些苦头了!   郭嘉胡乱找着理由,却未注意到,虞临的面色渐寒。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轻易看穿了郭嘉的狡辩,虞临冷静地得出结论后,冰冷宣布:“既奉孝弃信,吾自可不礼。”   郭嘉瞠目结舌。   “子至,且慢!”   听出话势好似急转直下,他心中陡然生起浓重的不祥预感,本能要制止对方。   然虞临适才已充分给过他辩解的机会,如今耐心已然耗尽。   及时郭嘉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叽里咕噜,他也不过漠然投去一瞥。   在将对方接下来的话全当耳边风的同时,他倒还彬彬有礼地敷衍了句:“奉孝之意,吾已尽知。”   不必再言。   意识到虞临根本未在聆听后,郭嘉欲哭无泪。   世道果真险恶,竟连正直贞质如子至,也忽学会耍赖了!   不等他再采取旁的措施,虞临忽以二指抵唇,悠然长哨一声。   旁人不过一惊,而那原于营外寻一隐蔽处、正趴伏静憩的山君,则茸耳瞬立。   少顷,那昨日才轻松驭起军中祭酒登山浮涧、腾跃从容的斑斓虎躯,就因受到召唤,大大方方地越过神色发木、身体发僵的一众兵士,优雅地踱至虞临跟前。   足令观者胆寒的威武恶虎,却顺服地在此人跟前重新趴下。   且于下一刻乖巧垂头,不似平日威严低沉虎吼,而是听着莫名娇里娇气的一连串“呼噜呼噜”,又以大脑袋轻拱对方手心,以示彻底臣服。   观者心惊肉跳,虞临却只莫名其妙。   他微微蹙眉,看着对方突然乱蹭的额顶,只当它是突然头痒了。   等容忍它又蹭了一阵后,他便面无表情地重新看向郭嘉,径直发号施令。   郭嘉根本未能听清,那精明的大虎却好似明白了。   它当即抬首,精炯虎目直直冲他看来,且缓缓地张开了口,耀武扬威般露出森森利齿。   “慢着,慢着!”   还不等郭嘉再说出什么来,就已被这只急于讨好虞临的狡猾大猫,给轻盈利落地扑倒了。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众人都目瞪口呆地停住了脚步,朝这不得了的一幕看来。   旁观者清。   小兵们很快看出,那大虎的架势看似凶猛唬人,实则丝毫未曾使力。   真正要命的利爪,可是始终收着的。   赵云往日未曾少被体弱而智多,尤其于逃避训练一道、堪称诡计多端的郭祭酒折腾。现见对方可怜兮兮地被昨日充当坐骑的大虎压着,他既觉畅快,又有几分不甚忍心。   思来想去,他果断闭上了眼。   于是,他只听见惨叫声时远时近,却未看见具体情形。   郭嘉先在那大猫的欲擒故纵下艰难起身,连滚带爬地一口气朝前狂奔,被无意识地驱赶着来来回回跑了二百多丈后,才因彻底力竭而再度被扑倒。   “我已知错,子至,子至救我!”   他此时倒也意识到,自己当然不可能在虞临的眼皮底下有什么性命之虞。   但不论是被那极其有力的大掌当玩物嬉戏、还是叫那生了无数倒刺的虎舌舔舐,都令他苦不堪言,一得空隙,便赶紧不住冲虞临讨饶。   结果虞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本来已经有些玩腻了的山虎在听到这个被迫熟悉的可怖名号,当场忍不住用那有力长尾、“梆梆梆”地抽了郭嘉几下。   等赵云重新睁开眼时,郭嘉已是任由搓圆捏扁、全然放弃抵抗的模样了。   赵云略带同情地看了快被虎掌团成球的郭嘉一阵,又冲闻讯赶来、面露幸灾乐祸的华佗微微颔首示意。   人惧虎,是循常理。   可祭酒何以不惧子至?   赵云百思不得其解。   子至足令恶戾山君闻风丧胆、当场逃之夭夭在他看来,若惹了子至不快,后果或许比激怒虎兽还来得可怖。   万幸子至性情极其沉稳,极少动怒便是了。   “子瑜来了?”   当诸葛瑾求见时,刚巧也到了虞临事前所估算的时间。   他冷眼确定,被大猫玩成一坨球的奉孝已受足了教训,今日的操练可适量减少。   但为维持状态、肯定是不能断的。   “今日余务,便付子龙矣。”   他轻拍一脸心事重重的赵云肩,旋即召回这头玩得心不在焉的黄虎,毫不留恋地下达了让其离开的指令。   那只大虎就地利索地伸了个懒腰后,痛快撇下欲哭无泪的郭嘉,大摇大摆地走了。   呆若木鸡的诸葛瑾,甚至还因无意识地挡了路,被那强壮有力的长尾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虞临向自己微微颔首,接着神色如常地走来。   就好似适才那悚然一幕不曾发生,以那越发耳熟的颍川口音,冲他淡静地打了声招呼:“三日未见,愿问子瑜起居?”   诸葛瑾沉默半晌,才略显虚弱道:“多谢子至关怀。瑾甚好,好极。”   也不敢不好。   在亲眼目睹过虞临展示那堪称无与伦比的危险性后,他不禁反省……或许自己受阿弟孔明恩惠所馈,要远较起初所认为的多。   虞临不知孔明的阿兄,此时已滋生浓重退意。   他先是客气地将举止莫名拘谨的诸葛瑾带到了自己的帐中,亲自给对方倒了杯水后,才仔细询问了来意。   诸葛瑾虽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仍将疑惑道出了口。   令他略感安心的是,虞临非但仔细倾听,还耐心地做出了解答:“不瞒子瑜。近年诸军征发不绝,民非兵则役,既寡耕稼之利,又乏机杼之饶。而田畴之事,需顺应天时、尊顺农机。今日不得垦辞,便明日不得禾稼。欲令田父出力,则需令百姓安居乐业。现住宅多已残破,难御冬寒,可谓生灵有倒悬之急,如此窘境下,又岂能安心田间之务?。我既见之,便不应坐视不理。”   难道去见个为了打猎而差点丢了命的笨孙策,还会比救助近在眼前、身在危局中的黎庶,要来得重要么?   虞临显然不这么认为。   见诸葛瑾神情怔楞,他以为友兄正怀疑此话真假。   遂在稍作思索后,他定定凝视着对方,语气却带着与平静神色截然不同的热情:“我将入城,子瑜可愿同往,亲眼观之?”   诸葛瑾:“……”   子至虽始终是友善商量的态度,可于他的脑海中,仍不由自主地掠过刚被山虎玩弄的那枚“人球”的身影。   他头皮微麻,立马应允了下来:“子至一番盛情,瑾敢不从命?”   虞临颔首。   这座城池为曹势所辖,他便自然而然地充当了此行的向导。   不幸中的万幸是,粮虽已几近无贮,但这些郡县至少未直接受战火波及。   又因曹军素重屯田,至关紧要的冬小麦,大多已然种下,只是质量参差。   现战事已歇,曹操又已决议休养生息,那只需熬过今冬,春收一获,即可好过许多。   只是历年战乱下来,青壮要么遭了屠戮,要么已被捉去充军做劳役,得以留存城中的百姓,皆是老弱妇孺。   他们光忙活田事以维持生计,就已觉勉强,根本无力修缮自宅。   衣薄屋坏,柴亦短缺。   若置之不理,待凛冬来袭,必将又要死上一大批人。   这本是当地官吏应做的事,然不知为何所见处仍破败不堪。   若换做任闻喜令前,虞临或将心生不悦……但在见识过一些笨人或是得过且过、或是因能力低下而有心无力的情景后,他已对无用者极为宽容,亦无心细究。   而是习惯性地当场去信荀彧,将亲所见闻一一写下,大告一状。   在拒绝了县令三番四次的接风宴邀请后,他连对方的面都懒得见,只直接告知自己将频繁带兵士进出城中、为县民修葺房舍。   诸葛瑾原本心有余悸,思绪偶受之前情景所扰。   然有虞临一边不嫌脏污地身体力行,一边为他有条不紊地一一解释他心非铁石,又岂会毫无触动?   且虞临分明与自己同天抵达此地,竟对城中情形了若指掌,他心觉不可思议之余,不免愈发信服。   且他们自入城以来,所行不过百丈,可主动上前、真挚问候身边人的当地百姓,就已有十数人之多。   ……子至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诸葛瑾惊异不已。   他起初还甚是谨慎,仅默然倾听,后便按捺不住,不时发问相询。   越是深入了解子至此人,他便愈发理解以阿弟之心气,缘何独对子至这般另眼看待。   令他羞愧的是,虞临始终毫无藏私,非但逢问必答,且恐不尽不详。   不知不觉间,原只想敷衍了事的诸葛瑾,竟是舍不得走了。   “子瑜竟此时方归耶?”   原正埋首案牍的周瑜听亲卫所报后,不禁面露诧异。   眼下已过晡食,子瑜怎去了这么久?   当他亲眼见到对方时,更是大吃一惊。   向来温文儒雅的诸葛瑾,此刻却是一身灰泥、发染尘土的狼狈,简直不忍卒睹。   若非心知绝无可能,他几要以为,对方怕是刚在泥地里打了好几回滚。   周瑜面露迟疑。   他定定地打量了形容毛糙,然莫名神采奕奕的同僚一阵,才难掩费解道:“子瑜今日,莫非便是以这身装束,去见子至了?”   若真如此,未免过于失礼了。   闻言,诸葛瑾虽以目视他,神色仍显幽恍。   待张口时,更是答非所问:“子至所虑,乃抑强助弱、惠政利民之行,又岂会在意区区容相?”   周瑜:“……”   不过外出半日,子瑜怎就似换了个人?   当听诸葛瑾讲述过今日所见后,他方才了悟。   只在凝神倾听之余,周瑜渐感五味杂陈。   虞临此人,既怀逸世之勇,且以仁为己任。   纵非此地长吏,亦悯民如子,爱之无类,确为元元之幸。   现曹操主凭强权缚蒸庶之躯,酷烈日久,终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之时。   偏其麾下,今有虞临,以脉脉温情俘百姓之心……恩威并著,何愁民意不顺、人心不归?   长久以往,乃操贼之大幸,恐亦为他家主公之不幸也。   周瑜轻叹一声。   注释:   1.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论语》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可做什么 第117章 第 117 章   对虞临麾下兵士而言,他们其实也乐在其中。   身为冀人,他们虽仍对豫、徐二州生不出任何归属之心,可不过奉命重复一些早已驾轻就熟的活计,又能有什么难处?   况且每经自己双手,在短短数个时辰里修好一座原本破败不堪的房屋,他们心里便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来。   见一群人高马大的军汉一窝蜂地涌入,房舍主人具都惊慌逃窜,只敢躲得远远的、敢怒不敢言地偷看他们。   对这些眼神,军士们倒是习以为常。   莫说是百姓,他们若非亲身所历,也不会相信将士非但不于城中横行霸道、劫掠盗抢,反倒帮人修起屋子来了。   他们未费唇舌解释,只自顾自地将这间房屋修好,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徒留满心难以置信的百姓面面相觑。   从第二天起,县民们的态度就彻底转变了。   对这些衣着光鲜、体魄高壮,又操着冀地口音的将士,大多数百姓心里仍本能地有些惧意。   可那困扰他们多年的坏房舍,确确实实是修好了!   也不知他们自行商榷了什么,冀兵们刚干得热火朝天,就叫昨日受了恩惠、成群结队地来送粮食的蒸庶给打断了。   他们顿觉不知所措,小声同彼此商量:“这下可如何是好?”   “你想收便收去,我刚问过军正,他说军令的确不曾禁止这些。”   何止不禁。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历来便是值得歌功颂德、为主帅增光之事。如此风气,弘扬尚且不及,又岂会抑止?   只是听说归听说,庶民主动提着家当来送这种事,于他们而言可还是头回。   听了这撺掇的话,他同伴却未上当,反而毫不客气地反嘲:“怎就单成我想惦记那几件衣裳了!你若不收,我也绝不碰一下!”   事实上,纵眼下不缺吃穿,对久经荒年的寻常兵士而言,能多一件衣裳、一把粮食,也绝对是桩难以抵御的好事。   但看着这些瘦骨嶙峋、手足皲裂,却还满眼感恩地奉上过冬家当的百姓,他们嘴上不说,却都忍不住想起那不知现状如何的家眷。   刚伸出去的手,就不知不觉地收回去了。   见他们坚决不愿,本还拘谨的县民,胆气却似瞬间涨了一截:起初还是可怜巴巴地求着,后来便是抢着帮他们缝补衣上破口,濯去尘土,又或是帮着修磨铠上甲片……   在有心帮衬的人眼里,简直到处都是活计。   旁的不说,做惯针线活的妇人不仅手巧,还细致得很:才眨眼功夫,就将衣服上不起眼的小窟窿全给补好了。   见确实费不了几个钱、不至于叫这些人的困苦雪上加霜后,他们终于不拒绝了。   只在夜里穿着干净齐整的衣服入眠时,反复琢磨自己莫名平静的心境。   心里也清楚,唯有跟在虞将军身边,才会理所当然地遇上这种奇事。   当给其他将军做部将时,他们只从同袍身上学会了如何烧抢劫掠,也从未去想那些哀哭求饶的百姓是谁家的妻子儿女,彻底没了粮食房舍后,接下来要如何过日子。   纵使内心隐有所觉,可那又与他们何干?   这是对他们的补偿!   即便他们手下留情,这些人绝无可能保住家当,注定要在下一刻被其他人抢去的。   他们随上峰四处征战,麻木地砍杀着自己的同类,每回都要失去好些袍泽,也将因疮口剧痛而痛哭流涕。   同样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若是能早些追随虞将军便好了。”   有人喃喃自语着,掩饰性地翻了个身道。   他们模糊感觉到,这还是自己自打投军以来,头回褪去那些连自己都感到厌烦与陌生的模样,重新做回了熟悉的人样。   虽不知在下一次打仗时,会否又变回之前的样子……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心底唯有久违的安宁。   “唉,我想种自家的地了。”   又有人鬼使神差地嘟囔了句。   他们现在耕田种地可都理手得很,却不知何时方能回去。   他自顾自地感叹完后,便闭上了眼,不顾此句一下勾起帐中袍泽的万千愁绪。   “我那娘子种地可好,针线活也利索。”良久的沉默后,一人摩挲着今日新被人打上、平顺服帖的补丁,低声说道:“就是屋顶那茅草缺了好几处,她念叨了好几日,我那天刚准备去修,一出门就被征兵的捉去了。”   自那日后,他就再未能回去……也不知家里如今怎么了?   少了他这壮劳力,日子定然是好过不到哪儿去的。他也不指望那还未足月的幼子能保住,只盼着有幸归家时,还能看见他那泼辣又能干的娘子就好。   要能遇见像他们虞将军这么好的人,带着兵帮着修上一屋顶,该有多好啊。   没人回这平日便爱吹嘘自家娘子如何的军汉,都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相处时日越是长久,他们越是打心底地亲近虞将军。   他们多是未读过书的粗人,却不是个蠢的:那些光是嘴上说说与兵卒约为兄弟、同甘共苦,实则独享优容富贵的将军,又怎么能同虞将军比?   虞将军确生得神君皎皓之貌,平日里又不苟言笑,好似疏离冷淡、极不好亲近的模样。   可他们时刻侍其身畔,又岂能不知其心肠最为柔软和善。   以身作则、不辞劳苦之事自不用说,且将军自身夙兴夜寐、从不懈怠,连夜里都要出来继续做活,却从不逼迫他们跟着如此。   自始至终,都只当做不足挂齿的一桩小事,从不向他们提及。   那是实诚地出了二十分力,却只对外展现出个五六分来哪里像他们曾侍奉的一些上官,明明自身只出了三分力,都要夸成十分来。   赵将军虽同他们中不少人是同乡,训练时却毫不留情。在操练之余,常与他们谈天说笑。   虞将军若与此时路过,偶也说上几句。   他们便惊异地发觉,虞将军竟说得一口再流利不过的冀州口音,甚至清楚他们那处的一些习俗。   最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当属另一桩事。   虞将军与他们相处,满打满算,亦不过月余。可在不知不觉中,竟就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不说,还连各人的年纪、最擅长的手艺、家里有几口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初初意识到这点时,他们无不备受震撼,心神恍惚。   这天底下,竟当真有过目不忘者?   纵使真有这等神能者,对外造势夸耀、名扬士林尚且不及,又哪有愿将心思浪费在他们这些无名小卒之上!   唯有虞将军,不仅会费心去记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时常关心他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施恩布惠,冲他们却始终只字不提,毫无借此收拢兵心之意:只径直去寻那曹操索要冬衣粮草,甚至叫他们先嫡系曹兵一步,穿上了暖和干净的冬衣。   他们脑筋不好,却也清楚记得旁人投来的羡慕目光。   况且日常训练再辛苦,肚子里也始终吃得饱足。   哪怕加上轮流干的那丁点活计……与虞将军亲自做的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只羞愧于自己嘴笨体拙,未能真正回报这位好将军一二。   虞临自是不知,那些平时老实巴交,看见他就会停下说笑、害怕地低下头的将士们,实则在心里不住攒着一股劲。   他昨日领诸葛瑾入城,又亲自为其讲解,自然不是毫无目的的。   主要是其为孔明兄长,他天然心存几分亲近之心,亦是为试探诸葛瑾的特长所在。   结果却令他略感失望。   兴趣爱好与才能天赋,显然并不完全随血缘而定:在他有意抛出话题后,无论对农耕畜牧或机括陷阱之事,诸葛瑾具都兴趣缺缺,只礼貌性地附和一二。   倒非是诸葛瑾学识平庸、才干不足之故:根他观察,这位友兄心性谨慎,好多思而后发,且颇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虞临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位他根本用不上的外交型人才。   诸葛瑾虽未明言,虞临还是或多或少地领悟出了对方的真正来意。   并非纯粹好奇他于城中的所作所为,而是忧心在此地耽误太久、或会引起孙策的误会,令势力双方互起猜疑。   他也并未打算在此长期逗留。   眼下状已向荀彧告过,房屋也修葺了大半。   进展很是顺利,按他估算,最多只需再停留上明日。   待后日一早,就可继续向广陵启程了。   想到久违地能见到陈登及刘氏兄弟,虞临面上不显,心底已生出些许期待。   不知元龙可曾用过华佗给呕虫药方,效果如何,又是否已改了食用淡水鱼鲙的恶习?   他任由思绪漫散,手中动作却未有片刻迟疑,很快更换着装。   只是他刚出帐,便见自己的参军曹休行色匆匆、满头大汗地疾跑而来,显是有要事要禀。   他便停下脚步,耐心地等这只热得满面通红的幼崽顺过那口气来,再娴熟地切换成颍川郡口音,关心道:“文烈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说:“有吾在此。”   曹休不可思议地发现,听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后,自己的心一下就定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待气彻底喘匀后,就将自己发现的这桩要事娓娓道来。   虞临对曹休的印象,实则颇佳:这只幼崽既不文绉绉的,且自打成为他部下后,也再未有过冷淡寡言的表情。   工作积极主动,悟性还佳。   即便被他数次派遣到城中、负责督促将士修建房舍之事,也只短暂有过犹疑,就通过虚心下问于兵卒的方式、很快上手了。   正因如此,见稳重的曹休难得露出这般慌张失措之态,虞临不免有些好奇。   却说曹休今日刚带着人开工,便通过亲兵汇报,意外得知一些实在忧心家中情况、又勉强识得一些文字的冀州兵卒,居然偷偷摸摸地凑了些纸笔写成家书,试图让那些因修屋之事而思报答之途的百姓们替他们送到冀州去。   他听得当场一惊,心知此事可大可小。   眼下虽非战时,然兵士朝外递书、甚至是往敌营家眷送,终是军中大忌稍往重里说,完全可以通敌罪论处。   虞临听完,又连猜带蒙地仔细检阅完那几封简要家书后,颔首认可道:“确有不妥之处。”   曹休一颗心骤然提起,忐忑少顷,便等来了虞临的下文:“临未虑及兵士思乡之愁,亦忽其文识之浅,此为我过也。渴慕亲眷、望归乡里,乃人之常情,堵不如疏。其私下传信之举,确不可取,应有更善之法。”   曹休不禁愣住了。   ……虞将军怎非但不严惩私传书信者,反而自省起来了?   待他回神,便欲言又止。   嘴唇翕动一阵后,仍是将心中顾虑道出了口:“然军机特密,断不容轻泄。”   “确不可纵,当与他们重申此事之要。”虞临实事求是地解释道:“然现非战时,且若通敌书信者当真应一概以军法论处,主公帐中,此刻怕是只余数人。”   他可是亲眼见到矮个子主公在官渡大胜后,为安定人心,将战况最为焦灼、局势彻底倒向袁氏时的一些重臣通敌书信一并烧去的。   既连那些要命的真通敌信都可宽恕,那来自根本无从接触真正机密的底层兵卒的,区区几封错别字连篇、仅为表达对家人思恋的书信,就更可原谅了。   他带兵一万南下,声势不说浩大,于有心人眼中也是无处遁形,本就称不上任何机密。   倒不如说,曹操本就存了对外大肆宣扬他与江东势力关系密切、剑锋时刻可指向荆州刘表的心思。   不如小惩大诫,以疏代戒。   曹休哑然。   看着忽然变得呆呆木木的幼崽,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灵活切换成颍川口音,很是诚挚地夸奖道:“幸得文烈心细,觉此纰漏,及时进言纠错,他日可胜重任。”   也的确是他忽略了人心脆弱,且常在军旅、远离家乡,更是加剧了这些。   他之前只一昧确保物质供给保证充足,却忘了在关爱其心理健康方面费些心思。   曹休:“……”   他未及细思,便感到自己身上一阵轻飘,脑子也有些发热。   连脚下踩的这片地,都好像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察觉到自己的疏忽之处后,虞临虽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仍未细究,而很快采取了补救措施。   见曹休可靠,他便将此事悉数交给了曹休去做:将有向家中传书信需求的将士统计好,再找识文断字的、替他们写好家书,再统一寻个商队寄出去。   若无意中涉及敏感内容的,也不必大作文章:当面教育几句,再进行修改即可。   人虽不识字,却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见得回数一多,自然无需提醒,也多少知晓哪些话不能在信里提了。   虞临这决定一下,军中先因难以置信而陷入沉寂,接着便彻底沸腾。   他们的虞将军,竟还愿意着人特意为他们写家书!   一想到居然能让牵挂彼此多时的家人得到只言片语,人们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前往口述书信者,更是络绎不绝。   虞将军在他们心目中一诺千金,自是无人疑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只为哄骗自己的他们身上又能有几两卖得上价钱的好肉,值得贵人费这功夫?   哪怕是早已妻离子散的,也忍不住凑个热闹,想托封信给不知是否还在的邻居、请对方帮忙扫扫自家祖坟。   因时隔太久,许多人纵有千愁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   便讷讷请求,让家人知道自己投降后还侥幸活着、四肢也健全,还有幸跟了个特别好的虞将军……总之一切都好。   甚至在偶然得知虞将军因何如此后,最初那几个胆大包天、敢不知轻重地冲外传书的兵士,登时便遭了殃。   他们非但未得到众人感激,反而因险些给虞将军惹上麻烦的轻率举动,当场被愤怒的同袍揍得鼻青脸肿,却也只抱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他们眼虽不识字,心却不瞎这小曹参军看着再好,也是被曹操派来盯梢虞将军的!   怎偏叫他给发现了!   若这么好的将军叫这几个愣子招的麻烦给害了,他们哪怕不被当场杀了立威,也绝不是轻易挨几顿打这么简单!   虞临营中集中代写家书的阵势之大,一时叫城中纸贵,也让自昨日起、更多存了关注虞营处消息的周瑜,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禁同诸葛瑾感叹:“我本以为虞子至此人,颇似主公。”   有出众之貌,令众心怀爱戴、愿效死力,且怀逸群之勇,更同不惜身、好以将帅之躯涉九死之险……可不正与伯符相似?   而如今看来,此武断可谓大错特错。   “当真了不得。”   陈国武平虞氏沉寂多时,已近没落,却忽有一麒麟儿忽腾云而起,就此时来运转。   越是深思虞临此举用意深远,他心中便越发警醒,亦越是无奈:“虞子至此举以攻代守,逆其道而行,未有前例,却最为顺应人心。”   诸葛瑾颔首道:“此书值万金。”   莫说是他们二人,即便老谋深算、似那操贼者,又何曾想过行此举动?   然可想而知的是,邺城纵有金汤之固,万军之防,亦不抵城中人心向背、不攻自破。   于此世间,又能有何物,较那一封封来自背乡多载之家人书信,更摧人心志?   注释:   1.曹操在官渡后烧掉那些通敌投降信,出自《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裴注《魏氏春秋》曰:“公云:‘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2.箪食壶浆用篮子装着粮食,用壶装着饮料   《三国志蜀志五诸葛亮传》“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第118章 第 118 章   这日晡食刚过,难得早归的虞临,就看见郭嘉在帐门处探头探脑,面带哂笑,俨然已从之前的惊吓与训练中恢复了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决定前,竟忘记问郭嘉了。   ……有这等优良的人力资源随行,却未动用,实在浪费。   虞临默然自省,旋即颔首向郭嘉示意。   虽还抖着一双发软的腿,郭嘉仍神态大大方方地入了帐。   接着一边龇牙咧嘴地以手撑地,一边以滑稽而缓慢的姿态、缓缓地落了座,埋怨道:“子至今日好生心狠!”   虞临垂眸,淡定地看了他笑眯眯的脸一眼,并未回话。   郭嘉性情向来疏朗,确未将先前遭虎戏弄、当众丢脸之事放在心上。   他甚至满心认为,这世间陪那恶戾山虎嬉闹,却可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者,除子至外,或是唯有他郭奉孝了。   待做完这日训练后,他刚洗浴过,就被营中骚动所吸引,只问得些许情况,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他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安静沉思的虞临,一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子至悯兵若子,爱重至此,嘉心甚敬。”   虞临沉默一阵,才亡羊补牢般问:“不知依奉孝之见,此事可行否?”   郭嘉摇了摇手中折扇,又露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笑模样,口吻笃定道:“善,甚善。”   岂会不善?   纵有雄师虎卫,亦视攻城为下,而攻心为上。   只不知虞临以家书为锋、破敌眷心神之举,究竟是无心巧思,又或出于深谋远虑?   郭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显分毫,更似未注意到赵云微微蹙眉、静然踱至虞临身后、形若拱卫之姿。   他自能猜出几分赵云此举用意:非是认定他这体孱身弱的文官可对自家主公不利,而有意凭高大身形、向他暗暗施压,以免他背仗曹公、冒犯了子至。   对此忠勇护主之士所怀揣的小心思,郭嘉自不介怀。   他一手散漫凭几,上身慵懒斜坐。一边习惯性地揣摩其中细节,一边含笑、不甚上心地赞道:“子至心无私念,行无己欲,内无偏私之心,实乃雅人君子之范。且临兵以庄,自得其敬;待卒以慈,必萌其忠……”   他流畅自若地说着,视线始终定格在虞临面容之上。   却于此时,意外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罕见的躲闪。   “唔?”   当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后,郭嘉的话便生生断了。   子至,竟然在心虚?   与此同时,他原本歪斜的身板,也因浓郁的好奇心而缓缓地坐直。   “子至?”   他面上难掩惊奇,按捺不住地凑近了一些。   令他略感失望的是,虞临的破绽须臾即逝,已恢复了面无波澜、好似无懈可击的神态。   即便面对他刻意的迫近,也只是递去漫不经心的一瞥。   正当郭嘉以为他要对自己的疑问置之不理时,却听到一声淡淡承认:“不敢当奉孝谬赞。临今日所为,确曾徇私。”   纵使心中有所猜测,郭嘉仍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无需他再好奇追问,视线微微偏移的虞临,已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没能藏好的那点私心、对这位仍在适应期的幕僚说了出来:“临今令文烈采买用纸,皆以闻喜纸优先。”   郭嘉:“……”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   ……这也称得上是私心?!   “子至,你。”   看那微赧玉面,郭嘉嘴角抽搐,面容略微扭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虞临疏忽的是,此城到底久经战乱,又非枢要地所,经济发展水平较为落后。   即便是最为物美价廉的闻喜纸,于此也销量惨淡。   明知需求不高,书肆中囤货便少陡然间冒出万员家书所需,自非那些许囤货可应付的。   根本无需他去悄悄暗示什么,兵士们已争先恐后地抢购起了便宜又好用的闻喜纸来。   等它被抢购一空后,才轮到譬左公纸之流的名家纸张。   它们虽早有盛名在外,然不仅造价高昂,纸张质地亦大有不如。随闻喜纸问世以来,便越发沦入愈发乏人问津的窘境。   事实上,若非书信总量极为庞大、却不宜为送信商贾带去过多负担的话,性好节俭的兵士怕是会选择最为笨重、也最为廉价的竹简。   看郭嘉这幅呆若木鸡的模样,虞临渐渐有些恼了。   “闻喜纸,质地确属上乘。”   他禁不住补充了句。   结果他不开口还好,开口的下一瞬,好似忽然活过来的郭嘉不仅软绵绵地趴到了案上,还不住捶桌、放肆大笑。   虞临不由凝眉。   在这人吵闹的笑声中,他虽不解,却莫名笃定是在嘲笑自己。   “临乃闻喜令。”他盯着这个笑声猖狂、很是可恶的潦草人看了一阵,终归未能忍住,认真为自己辩白了几句:“纵非光明磊落,存些许私心,亦属情有可原。”   若是初初来这个时代的他,只要是同类,便将一视同仁。   可距他到来那日,已过去大半年了。   他心知此时人好结朋党、诸多派系林立:或以血脉宗族论,或以师承派系、举主荐官论,又有以县乡郡国论,甚至还可以政治理想、文学追求论。   那他入乡随俗,以自己官职所辖为基点,论几分远近亲疏,不也顺理成章么?   他为闻喜民之父母官,那作为父母,自得偏爱自家子女一些。   令虞临万般费解的是,自己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出,非但郭嘉未曾消停、兀自更加明显地“哼哧哼哧”,甚至就连身后的赵云都隐约传来了发颤的抽气声。   虞临:“……”   他默不作声,只淡淡回眸看去。   赵云到底与这位主公相处时日更长,在意识到自己不慎发出声响时,便知大事不妙。   当那双若静水流深、透着莫名危险气息的纯然漆目瞥视过来前,赵云已火速自理仪容,恢复了往常淡然。   甚至还在短暂僵持后,若无其事地选择了先发制人:“主公?”   虞临若有所思。   他并未提醒赵云于称呼上又出了差错,只微微摇头:“无碍。”   不待后知后觉自己百密一疏的赵云开口,虞临已重新看向郭嘉,面无表情地提醒:“天时已晚,奉孝当歇息了。”   从明日起,可还有得辛苦。   品出言下之意后,郭嘉总算不笑了。   因众兵士人人皆要口述家书,纵使人员安排充沛、曹休办事效率再高,大军仍较原计划多逗留了两日。   最终自告奋勇送信去的,则是几位同为冀地出身的商贾:也唯有多少沾亲带故的同乡,才甘愿冒此或有通敌之嫌、纵招来杀身之祸亦不稀奇的危险前往。   虞临在他们出行前,亲自见了他们一面。   在简单交谈几句、确定他们清楚此行风险后,他便让暂时替自己管钱的赵云、向这些人支付了一笔丰厚的酬劳。   这笔酬金,自然不是因袁军战败受俘、近乎丧失全部资产,如今一穷二白的这些前冀兵出的,而纯粹是虞临自掏腰包。   他从不求田问舍,至于作闻喜令时收到的俸禄,除少部分单独塞给固执地做他部下的赵云作为薪酬,其余的则给头两个月里积极加班、绩效出众的官吏作为奖金。   前往官渡时,他已是一穷二白。   但他大多都可自给自足,几乎不存在需自行购置物品的情形,是以从不觉窘迫。   在拜别主公曹操南下前,除闻喜人千里迢迢为他送来的物资外,他还拿到了符合新官阶品级的第一笔奉秩,较之前丰厚上一倍有余。   囊中难得颇丰的他,此刻出手自是阔绰。   这几名商贩却当即被吓得不轻,诚惶诚恐,拜在地上坚决不肯收。   眼见主公眉头微蹙,仿佛随时要将那头大虎请出来吓人的架势,赵云果断出面干预。   他将这几人带出去说了一通话后,他们遂不得不勉强收下了。   当赵云返回帐中时,却见并不完全放心的主公已另外召了几人,下令他们护送那些商人去。   曹操早前便考虑到虞临此去江东之地,若遇急势,音信难抵,又思及有郭嘉随行,索性暂时予以虞临“便宜从事,不拘科制”的特权。   现不过是区区十数名兵卒,自是随虞临做主。   乍闻虞将军这番话,那几人先是一脸茫然,旋即满是难以置信。   为首那人指着自己,一时间震惊得连惶恐都忘了,竟鬼使神差地问起主帅来:“将、将军,怎能由我们去?”   他们可全是冀人啊!甚至是新降的冀兵!   这与纵虎呃,纵犬马归山何异?   虞临理所当然道:“此乃汝与同伴之家书也。以事托人,终归不若凭己,故择汝等护行。”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够上心的话,又怎么可能全指望别人办好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   踧踖许久后,一人终归是抵御住这要命的诱惑,将心中隐忧道出:“将军如此,便不怕我们趁机逃了么?”   闻言,虞临却只好奇反问:“汝真将如此耶?”   因一众具深深俯首、维持拜礼不起,无法看清虞将军此时神态。   可从这轻快间隐带揶揄的口吻,他们都已知晓了答案。   将军信他们。   将军竟信他们!   适才说话那人,更是过去许久,方难抑哽咽道:“吾等纵万死,亦绝不负虞将军之任。”   “不必。”虞临微微凝眉,认真地纠正对方满嘴动辄去死的错误理念:“倘真遇险,知不可战,弃车自归便是。”   见几人怔然抬头、莫名讷讷不语,虞临只得切成颍川郡口音,温和补充道:“信可再书,而命不复来……汝应自惜。”   赵云静静听至此处,心中触动,不禁无声轻叹。   接下来的情况,则让虞临感到始料未及他不过是向呆呆木木的这几个人陈述了几句常识,他们明面上一声不吭,可刚抬起的一张张脸上,却都开始漏水了。   ……这些人都怎么回事?   “吾尚有急务。”   好在此事并非头回发生,虞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并未细究缘由,只镇定自若地起身,在轻拍了下赵云的肩膀后,云淡风轻地吩咐:“余务便交由子龙处置。”   话音刚落,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云:“……”   他忍不住揉了揉被那克制过的怪力拍得发麻的肩,长叹了口气,好笑道:“你们都听见了罢?还不速去。”   看着一脸无奈的赵将军,本无声落泪的这几人,忽就忍不住笑起来了。   虞临自是不知,赵云又在背后编排他什么话。   但他知道,周瑜与诸葛瑾或许很急。   只是这两人既未前来抱怨、只似在暗中观察什么……他便装作未觉。   待大军重新整发南下时,精神气貌,已较之前大有不同。   尽管不清楚书信何时能送到家乡,可光是怀揣着“信已捎出去了”一明确的盼头,他们便不再觉身若飘萍。   且经过此事,他们更清楚自家将军是何许人也。   在观察出众人皆处于空前饱满的状态后,再考虑到已耽误了不少行程,虞临遂决定接下来的路途中,除非必要,不再多做停驻。   而是全速前进,直奔广陵。   如此一来,反倒是习惯了先前走走停停、堪称优哉游哉的步调的江东使臣,一时感到难以适应了。   令他满意的是,据观察,越近广陵城,郡县的建设就越规整完善。   既因城池与江东势力接壤、长期处于警戒状态,更因他那位能力卓越的友人既悯爱百姓,经营亦尽心。   不愧是元龙,很是辛勤能干。   估算着再有一日、他们一行即可抵达广陵城下,虞临并未让大军连夜前往。   而是在暮色未至前,便下令在野地扎营休憩,养好精神。   人皆忙碌。   尤其那烧饭伙夫,更是累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身上多长出几条胳膊来端那大釜……于是无人注意到,有几位年纪较小、心却极细的小兵,正借着扎帐的功夫,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自打正午,他们中便有人敏锐发觉,那头被自家将军散养在外的山虎,好似不见了踪迹。   为免惊吓到军中兵士,虞将军并未让大虎公然入营,只让它在外自行随军。   许是此山君颇具灵性、知晓纵逃也逃不过,又或是根本不愿逃总之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它的确老实本分、任由虞将军驱使不说,还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大军侧边。   每隔上一两日,将军便将自行外出一阵,特意为那虎狩猎一二:直将它喂养得越发油光水滑,眼见着圆润了一圈。   就连他们也分了好些肉汤呢。   “我不一早就说了么?”一人急切道:“那山君当真不见了!”   那雄虎极具傲气,威风凛凛,对其他人从不搭理。   可到他们虞将军跟前,却全无身架,娇弄打滚、撒娇卖痴得活似只小狸奴,叫旁观者心惊胆战这世上,恐怕唯有将军那等旷世英雄,方能对那如此情景无动于衷。   另一人挠头道:“许是将军下了令?那虎颇通人性哩,将军平日里说的话,它好似都听得懂。”   “将军今日就不曾离过军!”那人无比笃定道:“更不曾对它下过什么令!”   “它再灵性,也是山中猛兽,野性难驯。”第三人不以为然道:“许是将至广陵,人气过盛,将它给惊跑了?”   那虎浑似成了精怪,不惧袭击过往游人商旅,却绝不至于蠢至只身冲击似广陵这等城池。   “当真如此?”   最初那人仍是将信将疑。   此时此刻的三人哪里想到,当他们最关心的那山虎于少顷再度现身时,竟会将全军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将军!将军!”   暮色渐沉,虞临正与赵云说话,忽被外头喧闹吸引。   赵云遽然凝眉,率先出帐,便见几名小兵似一阵风般卷了过来,面上满是惊慌失措。   “止语!”   他以目飞速梭巡一周,确定并无炸营迹象、亦不似险迹相侵后,心下稍定,旋即沉声呵斥道:“有务速禀,不得惊慌!”   “回赵将军,那虎”此人狠狠地喘了口气,才满是惶然道:“虞将军那虎,竟叼了个死人回来!”   闻言,不光赵云一怔、接着倏然回首看向虞临,连虞临亦有些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无声起身。   “领我去。”   他言简意赅道。   然不过走出几步,他便意识到还有效率更高的做法。   遂一手擒赵云臂,另一手以指抵唇作哨,长啸一声。   哨音方起,那头邀功心切的硕虎,便迫不及待地于众人惊呼声中现身。   它虽背负一成年男子,却仍轻盈自若,宛如从天而降。   虞临的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它背上所驮那人上,亦清楚地看见了其胸口的激烈起伏。   意识到“死人”一说为讹传后,他原略显紧绷的背脊,便一下放松了。   不过……   虞临未在意这虎又开始不住用头拱他手心止痒,兀自定睛细看。   凭他的眼力,并不难自黯光中徐徐解析出那被这虎作猎物抢掠而来、现或因过度震惊、仍一动不动的人影轮廓。   其发冠早已于颠簸中彻底丢失,一头顺滑乌发如今癫狂散乱,只露出憔悴侧脸。   那是……?   当分辨出此人身份时,虞临难得陷入震惊。   半晌才想起动身,动作略显迟缓地将浑身僵硬、早已汗流浃背的这人,从虎背上拯救下来。   经仔细检查、确定对方身体无恙后,他才安心,蹲到了双目仍显空茫的对方面前。   “孔明,醒醒。”   虞临微微歪头,无声伸手,动作略显生疏,试探性地轻捏了下好友那死气沉沉的脸。 第119章 第 119 章   这一捏下去,堪称立竿见影。   本还有些发懵的诸葛亮,当场疼得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捂着被一脸无辜的对方捏得钻心疼的侧颊,不可思议道:“子至?”   他好似才突遭恶虎袭击,怎风驰电掣间,便到追寻多日的子至跟前了?   虞临颇感惊喜地看着久违的友人,耐心回应道:“是我。孔明为何在此?”   孔明不是找另一位好友去了么?   又怎会突然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这里?   诸葛亮却并未听到这话。   他在确认自身安全后,便下意识地以目逡巡一周。   自是见到了宛若无意地围来,将自己适才狼狈情形尽入目中的大批兵士。   诸葛亮:“……”   虞临耐心等着友人回答,却见对方忽变得面红耳赤、又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便不假思索地伸手。   待诸葛亮毫无防备地将手搭上的那一瞬,他不费吹灰之力,一下就将人由地上生生拔了起来也把对方那刚要道出口的谢,当场呛了回去。   这久违且熟悉的巨力……   诸葛亮心忖,这下,他倒是真的清醒了。   他揉了揉发疼的额心,尽可能不去看虞临脚边那头正乖顺伏着、一反适才狰狞虎啸之姿的罪魁祸首。   辛苦忙活小半日、却始终未得到半句嘉奖抚慰的它,既有些气恼,又感到无所事事。   先是不甚关心地用力拱了虞临几下,见人仍旧不动如山,它只得委委屈屈地重新低下头来。   安静了不过少顷,它就又有了新的解闷方式,开始煞有其事地撕咬一件已成破布的倒霉衣袍。   已颇熟悉它脾性的赵云,自始至终都目不斜视,亦极清楚背后缘由。   不外乎是这头欺软怕硬的狡猾猛兽,既发自内心地喜爱猛锐冠世的自家主公,又因臣服人下、而揣了满肚子的火气无法发泄。   遂将撒娇卖痴之姿直冲子至,转头则换了一副面孔:朝他们大耍山君威风,以泄心中之愤。   身上只剩被尘土染成灰色的里衣,诸葛亮默然看着自己那件已被猛兽利齿四分五裂的外袍,着实哭笑不得。   他哪里还猜不出唯独自己遇袭的缘由?   当真是成也此袍,败也此袍!   等他被虞临半扶半拽下进了帐,刚一坐下,手里又被那位亦步亦趋的年轻将军塞了一碗热汤。   虞临不禁看了机灵的赵云一眼,又温言催促还在发呆的诸葛亮:“孔明,饮汤。”   诸葛亮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热汤由口入喉,暖意绵延至腹,确实叫他因饱受惊吓而微微发冷的四肢,变得好受许多。   不知不觉间,他已将整碗饮尽,舒服得长长喟叹一声。   他的嗓音虽显出几分难得的沙哑暗弱,仍恢复了往常的有条不紊:“亮此番出行,有州平与元直为伴。适才遽遭攻袭、落入虎口之事,二君有目共睹。现踪影难觅,其或以为亮已受虎所害,必生忧惧。可否劳烦子至外遣兵士数名,前往接应一二?”   他隐约记得,当自己忽叫这头突然窜出的猛虎叼走时,友人无不方寸大乱,骇怒不已。   只奈何虎行极快,待毫无准备的众人纷纷上马,他早已被叼入山林了。   他自己则经历了好一番惊惧后,仍是抵抗未果,逐渐力竭,就被它甩至背上一路狂奔……却也因祸得福。   也是。   诸葛亮心中越发释然:这世间除子至外,又何来神人可驭山君?   只是此事于他,虽是有惊无险,二友却不知后情。   必因他生死未知,急于四处寻觅。   话音刚落,赵云已会意起身,主动请缨道:“二位敬请安心,此事可交由云。”   虞临颔首:“善。”   诸葛亮亦微舒口气,赶在对方出帐门之前,行礼询道:“鄙人琅琊诸葛亮,字孔明,可否请教将军名姓?”   此人身颀健壮,然目光清正,气质贞明,令观者心生好感。   且任谁来此,皆不难看出其与子至甚是熟稔,颇得信重。   赵云一丝不苟地拱手一礼:“赵云赵子龙,常山真定人士。”   至于官职……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虞临,目露请求。   令他诧异的是,子至只轻轻颔首,初回主动承认了自己为其部将的身份:“子龙曾为公孙将军麾下骑从,现为临友,领军司马一职。”   诸葛亮了然点头。   赵云亲自出动,循迹定向后,很快确定方位,领平日里负责侦查的小股骑兵回赶。   不出半个时辰,就正正同心急火燎的徐崔二人所领迎头撞上。   眼见好友受一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硕虎袭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二人既气且急。   一路不管不顾地追击而来,途中还因那虎兽狡猾、不慎走过几回弯路。   正当他们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时……眼前陡现十数名训练有素、精锐骁奇之轻骑兵,才叫他们心中隐约重燃希望。   等徐崔由赵云领着,快马加鞭回这临时驻地时,诸葛亮非但浣尘沐浴,且从上到下、都已换了一身向虞临暂借的簇新衣袍。   除侧脸上无端红了一块外,与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二人相比,竟更显神采奕奕。   “那虎竟是子至所饲!”   亲眼看见本以为葬身虎口的友人安然无恙后,二人憋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泄了:“万幸,万幸。可真将我等吓得不轻!”   暌隔半载,四友终得齐聚。   见此情形,赵云不仅善解人意地主动暂退出帐中,还顺手将不知从何时起扒在帐外、附耳偷听的郭嘉给捎走了。   在与几人交谈后,虞临这才知道,使孔明舍家弃业、携友北上者并非旁人,正是他自己。   孔明非但在临行前留下童子二人、将试验田的下一茬作物安排得妥妥当当,还将一些珍贵的试验种也妥善储存、一并带了过来。   其中既有眼下急需的水稻种,还有他此行最感兴趣的南地草棉种。   “孔明此来,正解我燃眉之急!”   虞临如获至宝,捧着那一只只小陶瓶,逐个小心翼翼地查看、嗅闻:“此天以君赐我也!”   一时间既目不暇接,又爱不释手,还赞不绝口。   甚至连一直深藏未用的谯地口音,也于不经意间跑了出来:“助我成大业者,必孔明也!”   烛光辉耀下,那双往日冷沉静渊的漆目,如今却若流晖耀金、波光流转。   徐庶发觉,自己还真从未见过虞临露出这番情难自抑的模样。   他悄然看了眼两位好友,犹豫着是否该揶揄子至、问其不知从何处学来好些甜言蜜语。   结果却见,二位友人此刻都目含笑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喜不自胜的虞临,显然不愿打扰这份专注。   徐庶便也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至于子至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谯地口音,还有所谓大业……他想着想着,不禁莞尔。   尽管毫无依据,他仍颇为笃定,这必是子至从他们所不知的某人身上学来的。   可光凭一些稀奇古怪的种子,又能达成子至何种大业?   难道是农耕大业么?   徐庶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等暂且欣赏够了种子后,虞临恋恋不舍地将它们放回诸葛亮为防止磕碰、精心制造的那自带分隔小箱里,才恢复正襟危坐,重新看向三人。   徐庶终于按捺不住打趣了:“子至可算是看够了?”   “尚未。”闻言,虞临又忍不住看了那几口宝贝箱子一眼,才诚实回答:“然有友远道而来,不应失仪。”   听着孔明与州平忍笑的细微颤音,徐庶的嘴角亦忍不住一抽。   三人避重就轻地说完此番周折后,虞临不禁好奇问道:“不知诸君究竟是自何处知晓,临此时身在此地?”   大军兵分三路,他所领此部朝南开拔。此事虽称不上机密,却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闻言,三人却是相视一笑。   “这有何难?”   诸葛亮微扬下颌,从容道:“子至恩泽广布,虽不自扬善名,然单观沿途车轨、再看城中屋舍即知。”   自官渡南下以来,他们沿途所经城镇,无不留下了虞临军的痕迹。   起初还以为需向百姓询问一二,确认是否曾有一位虞姓将军带大军经此而过……再历数城后,他们只消在外观百姓屋舍是否完好,即可知晓虞临是否曾到过这里。   虞临恍然大悟。   只是不等他细问,徐庶便含蓄又得意地告知,他们还为自己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能有什么惊喜,比这些种子更得他心?   虞临实在很难想象。   但看到徐庶饱含期待的目光,他迟疑片刻后,还是模仿着友人的神态、配合地露出了期许的表情。   诸葛亮蹙眉:“元直!”   有关惊喜的具体内容,他与崔钧本还想藏上一藏,哪知徐庶一时得意,竟说溜了嘴。   隐蔽地瞪了面露懊恼的徐庶一眼后,崔钧轻咳一声,开口解释道:“此人姓虞名绪,字明瞻,手持名谒,确出自陈国武平虞氏,乃旁系族子。”   至于那至今杳无音信的主支,因彼日迁往徐州、恰逢那曹军大肆屠戮之会……怕是凶多吉少。   许因如此,方无人为子至造势,更令之孤身流离在外。   纵怀扶世济民之志,具疏亮亢烈、清忠高亮之质,仍多载默默无闻,直至今岁方一鸣惊人、名扬四海。   令崔钧颇感不解的是,此话一出,虞临非但未感惊喜。   反倒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微妙来。   崔钧被那不加掩饰的凝视惹得耳根稍稍发烫,半晌方稳住心神,微赧道:“子至可欲见上那人一面?”   徐庶与诸葛亮二人,此时亦意识到了些许端倪。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起闲散凭几之手,正色看向虞临。   无论怎么看,都不似与失散已久的亲亲重逢、欣喜若狂的模样。   莫非那人身份存疑,又或是恰同子至不睦?   “不必。”   虞临言简意赅道。   他也曾想,是否直接寻些“在外游学多载,同旁支并不相熟”的借口,对三友糊弄过去。   毕竟他并不认为,逢此四海分崩,下民为避兵冲、失散流离之时,还存在能确切认证一个人身份的方法。   甚至在座四人中,除他自知身份明确作假外,徐庶亦是位不折不扣的通缉犯:才由徐福更名为庶、流亡在外。   之前顺友人之说、默认陈国武平虞氏身份,也非有意利用一濒落寒门的士族资源,而纯粹是因自己来历特殊,解释起来过于麻烦罢了。   可见三人为他如此尽心尽意,不惜跋山涉水而来,虞临又如何不心生触动。   他踌躇片刻,还是决定不再敷衍糊弄过去,而直接向他们坦白部分真相。   “临昔有一事,曾于诸君隐而不宣,今欲自陈,伏惟见谅。”   虞临微禁了规矩搭在膝上的手。   面上无甚表情,视线却略显飘忽,笔直的脊背亦有些僵硬。   当他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落在三人耳畔时,譬平地霹雳:“临确姓虞,却非陈国武平人,更非虞诩之后。”   帐中倏然一静。   少顷,三人迟缓地偏过头,面面相觑时,更齐刷刷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适才心念电转间,皆只疑心是那自陈虞绪之人弄虚作假,哪曾想造假者竟会是子至!   可门庭已然冷落、区区武平虞氏,根本无法给予子至任何助益……以子至之磊落,何须行此冒充子弟之举?   “庶早有言在先!”徐庶当即激动起来,却非痛斥虞临,而是难掩得意地直指神色恍惚的崔钧:“子至应出自会稽虞氏!偏你非道是陈国武平人!”   崔钧不由得局促地看了虞临几眼。   他的唇刚翕动几下、欲要辩解什么,虞临就又出声否认了:“临亦非会稽人士。”   徐庶瞬间哑火。   崔钧心里长松口气。   他刚要乘胜追击、痛骂上面色讪讪的徐庶几句,适才一直缄口不言、只蹙眉凝思的诸葛亮,便试探着开口道:“既如此,子至……可是中原人士?”   听子至坦白后,诸葛亮起初确感诧异,却无气恼。   他清晰记得,于虞临初怀之刺中,寥寥数字唯得名姓,的确不曾提及籍贯,可见并非有意欺瞒他等。   “陈国武平虞氏”,追根究底,不过出自他们三人揣测罢了。   他想,若非有难言之隐,以子至白玉映沙之质、明月疏朗之姿,纵出身寒门,必也泰然以答。   况子至待人无类,朋而不择,浑不似重门第阀阅之辈,何至于这般为难?   诸葛亮又不禁忆起,与子至同居南阳茅庐之岁月。   彼时他不知轻重,妄图随子至登山浮涧、溯溪狩禽。结果他确累得死去活来,子至则驱狼逐虎、飞崖跃壁,于崎岖山路日行数百里,犹显游刃有余。   尤其当他艰难道出,自己实在无法跃过那足有数丈之遥的山崖时……子至昔日面上震惊,他迄今仍记忆犹新。   无论观其行事或思绪,皆大有异于恒人。   诸葛亮心中隐有所觉,然每欲触及深处,便复入迷雾之中。   虞临抿了抿唇。   他略加思索后,在三人暗含紧张的凝视下,迟缓道:“然。亦不然。”   尽管细节上因地壳运动、水流冲积而有所不同,位于核心的中原地区,却基本维持了原貌。   以废土时期的地理位置具体划分,他的基地位置,其实更接近如今的豫州颍川郡。   ……或许这也是他看文若尤其悦目的原因?   思及此处,虞临不禁有些恍然。   三人闻言,亦是一怔。   却心照不宣地未追问虞临,只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兀自陷入沉思。   既子至不便言明,更笃定了他们有关“子至必有苦衷”的猜测。   诸葛亮长舒口气,乌目静静看向虞临,含笑打趣道:“早知如此,昔日制那名谒时,我必将子至籍贯定于琅琊阳都,又岂会令陈国武平得一潜龙、假明于日月?”   对上虞临略显奇异的神色后,他心念微动,不禁半开玩笑半作真地提议道:“若蒙子至垂光,领琅琊阳都诸葛氏子之名,亮亦觉幸甚。”   虞临:“……”   他还未来得及婉拒这番美意,笑吟吟的崔钧,已顺理成章地接下这话。   他浑似忘了自己曾亲口痛斥阿父崔烈买官之举德败不堪、几欲断绝关系之举,煞有其事道:“且慢。博陵崔氏尚在此,岂可令琅琊诸葛氏专美于前?若得子至不弃,我亦愿当即去信族中,令族中喜增光耀。”   其面不改色,还不忘踩一脚嚣张多时、此刻只哑然无声的某人:“较某‘白垩突面,被发而走’者,应要稍胜一筹。”   徐庶听得牙根发痒,却又一时无从辩驳。   他徐氏……的确高攀不起。   注释:   话说崔钧这个叛逆青年其实挺皮的,他嫌他爹崔烈买官,说铜臭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后续其实还有一小段有趣的描写。他批完铜臭之后就被老爸打了,具体描写如下   崔烈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崔钧回答说:“议论的人都嫌弃这钱有铜臭味。”崔烈发怒,举起手杖打他。崔钧当时担任虎贲中郎将,穿着武官的弁服,戴着饰有鹖鸟尾的冠冕,慌忙狼狈地逃跑了。崔烈骂道:“混小子!父亲用杖打你,你却逃跑,这是孝顺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时,父亲用小杖打就承受,用大杖打就逃跑,这不是不孝顺啊。”   之后他还把他爹给坑了,虽然没坑死。   汉献帝初年,崔钧劝说袁绍一同在山东起兵(讨伐董卓),董卓因此逮捕了崔烈,将他关押在眉阝县的监狱中,加以禁锢,用铁锁链锁住他。董卓被诛杀后,(朝廷)任命崔烈为城门校尉。等到李傕攻入长安,崔烈被乱兵杀害。   原文:《后汉书》“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檛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   献帝初,钧语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眉阝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为乱兵所杀。 第120章 第 120 章   一群人轮番开过为自家认养虞临的玩笑后,还是诸葛亮轻咳一声,先恢复了正经神色。   他略作思忖后,看向虞临,温言建议道:“以亮愚见,子至自起家以来,皆以陈国武平虞氏子自领。操性多疑,恰逢子至领军在外,倘贸然纠错,恐惹猜忌,致凶祸立加。不若顺水推舟,认虞绪为族,日后有其作保,外人孰知真假?”   陈国虞氏久无芳兰,失势多载,必然迫切。且主系因错去徐州、恐已兵屠罹难,旁系多不知里情。   纵子至以其嫡自居,亦无人可证其伪即便真有愚人大语其伪,亦是无人会信。   况,以虞氏余子流离寄寓、飘萍无依之状,若非蠢钝至极,又岂会凭势不借?   今世人皆知子至文武纯备,自官渡之役威震四海,既具骁虎之勇,更怀贤者之仁。   且倍受曹司空信重,掌二军之兵,孤身南下。   以陈国虞氏如今落魄,又有何势值得那堂堂虞子至去借!   譬他们三人:若非念及其为子至族亲,于顺手搭救过后,至多将其送至临近县城。又何至于精心接纳,一路护送至此。   虞临对三友素来信重。   听诸葛亮分析后,他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虚心求教道:“孔明所言甚是。然此到底非临一人可定,还需虞绪相佐。不知以孔明之见,我当如何说服此人?”   他当初不过出于惫懒方便,方将错就错,默认友人替他编造的陈国虞氏子身份。   而事到如今,更正起来确将更费唇舌:若不维持现状,他恐怕就得认领另一个更为周密、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否则光刚才那番含糊说辞,必令那位小矮人主公心生犹疑。   他虽不在乎前程如何,但一想到这或许影响日后申请耕种经费,或也会令举荐自己的文若与元龙二人惹上祸事,便不得不慎重几分。   见虞临眉宇微蹙,显是颇感难缠,徐庶不禁微微侧首,无声看向刚才同自己斗嘴的崔钧。   果然从好友眼中,清晰望见一缕相似的了然笑意。   事实上,救下孤身飘零的虞绪这一事,唯他们一行知晓。以子至勇势,真为断绝后患,大可就地格杀、灭失其口便是。   然子至纵苦此事,仍循勇略仁惠,宁取言说之琐足见其辨察仁爱,可谓与性俱生。   同作此想的诸葛亮,亦是欣然一笑。   “关于此事,”他神色从容笃信,足令闻者安心:“子至尽可安心,真正心切者,恐另有人在。”   若他所料不差,那虞绪认下这所谓主系嫡子、以获其威名庇护之心,怕是远比子至急切上百倍。   事实也正如诸葛亮所言那般。   当半信半疑的虞临,初与那虞绪逢面时,便见上一刻于兵卒面前仍做贞贵矜持状的这位世家子,下一刻即面露怔楞、旋即似乳燕归林般迫切投身而来。   托诸多友人与主公动辄挲手抚背之举所赐,虞临现对寻常肢体接触,已不复最初那阵极为抵触。   且此人身形清癯,毫无威胁性可言,更是完全未令他萌生丝毫反击抵御的反应。   只迟疑瞬息,便将对方接住了。   “阿兄,竟真是阿兄!”   这位自遇战荒便流落在外,可谓饱经沧桑、面容憔悴者,却是眼也不眨地紧握虞临双手,好似当真见着一位暌隔多载的血亲。   他身形颤巍,原显苍白的面色遽然充满血色,热泪早已盈睫而出。   无人知晓,他此时实觉万千彷徨:只恨旁系与主系虽同居陈国武平,往日相交却少,他竟从未亲眼见过此等洵美且都、威仪棣棣之瑰杰,更无亲谊交情可套。   见虞临神容冷淡,他心下更沉。   可倘若对方不愿认自己这族亲,于此世道,无依无靠的他还能有何活路可言?   “自武平冠礼遥见阿兄,佯瞻光灵,竟已契阔数载!恨秽恶满朝,群凶豪起,绪驽怯偷生,忧瘁惨惨,随亲流离荆南。途遇疾疠,浮涉沧海,颠仆者众,相持亦艰,苦无分托。待至蛮貊,计为兵害及病亡者,十遗一二!”   说到此处,往日惨状一一于眼前浮现,本存几分夸大之念、好博取这位从未闻面的主系嫡子心怜的虞绪,不知不觉间切实落下泪来。   起初确是十遗一二,后竟是百中存一。   他难耐哽咽,不得不中断片刻,粗暴以袖拭泪后,继续情真意切道:“吾纵悬心阿兄,存北上归返之念,奈何道闭路塞,欲行靡由。幸闻君忠义奋发,志匡王室……”   见虞绪那般情真意切,直令不知情的营中兵士感同身受、目中含泪。   天下崩乱,资财乏匮。诸侯并起,互相残杀。   除曹操大兴屯田外,皆无长远之计多作饥则寇略,饱则弃余之举。   如此荒残,群寇纵横,连陈国虞氏之族子尚且如此悲惨,更遑论寻常黎庶?   “今日复见阿兄,方知天尚佑我虞氏,”虞绪嗓音沙哑道:“纵绪泯躯九泉,将复何恨?”   看着这个一番自说自话、又开始悲伤漏水的人,虞临神色沉寂,实则已然浑身僵硬。   若虞绪不过装腔作势,他最多忍上几句,就可敷衍着将对方强行掰开。   可他却不难听出,除偶尔掺杂几句心照不宣的谎言外,虞绪所阐,确为亲身经历。   尤其其途受艰难险阻,亲见骨肉至亲魂销体灭,那刻骨悲戚,亦无半分作伪。   见痛苦不堪、几欲昏厥的这人,他僵着迟疑许久,才试探着抽出被对方紧握的双手。   一边以日渐娴熟的手法轻抚其背,一边出神细忖。   最后,他未切至颍川郡口音,只以本音低声道:“君之忧惨,吾已尽知。”   他想了想,又道:“既已抵此,君可将余事安心相付,安心歇憩。”   殊料话语刚尽,虞绪非但未止泪,反倒从连绵小雨骤转为嚎啕大哭。   虞临彻底无计可施,只得抬眸看向一旁的孔明几人。   诸葛亮忍俊不禁,仍应命挺身而出。   他心知虞临虽看似不擅唇吻、却天性纯然,尤以真情动人,方令虞绪失态至此。   见诸葛亮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虚弱落泪的虞绪安抚得当,又遣仆从二名,将虚脱的对方搀入帐中歇息……虞临这才明显地舒了口气。   四人沉默地重新入帐,诸葛亮微抬下颌,挑眉看向虞临:“亮适才所言,可曾有假?”   “孔明果智士也!”   虞临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临从未见博学渊识、明察事理、聪哲明允、雅识经远……似孔明者。临得友如此,复欲谁求?”   原还故作矜持的诸葛亮,在听得好友发自肺腑的这通溢美之辞后,实在未能忍住,当场大笑起来。   三友久别重逢,自是有数不尽的话欲相叙。   在久违地洗漱、稍作修整后,三人神采奕奕,好似彻底一扫之前惫容。   见他们如此兴致勃勃,虞临口中未提,实则也做好了与朋友们同榻而眠的准备。   只是在赵云进帐,亲自为精神抖擞的三人铺设床席时,虞临终于想起了之前被他所遗忘的一桩重要事情来。   “孔明。”他看向诸葛亮,歉然道:“临有一要事相告。”   此话一出,本姿仪放松的三友具是一凛,诸葛亮更是正襟危坐起来:“还请子至直言。”   就在几人神经紧绷时,却见面无表情的虞临抿了抿唇,目光略微偏移一瞬后,微赧道:“临忘告君,汝兄子瑜正于邻营。”   不论是见到友人,还是友人所携诸多珍贵种子的惊喜,都让他难得思绪有些紊乱,竟忘了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相告知……实在令他有些愧疚。   诸葛亮的的确确被惊住了。   “吾兄亦在此?”   他双目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后,又不由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子至此话当真!”   这世间,怎会有此等巧合!   自父丧以来,阿兄因年岁较长,遂决定独自离家,南下避难。   他彼时尚幼,则与姊弟同行,随叔父诸葛玄往豫章就官。又因朱皓已代其职,不得不改投荆州刘表。   万幸荆楚平和,而闻各地州府倾覆、道路阻绝,纵去信亦无途……他虽心系兄长安危,实则已不怀此生或可再见之念。   又何曾想此番为寻子至而来,却连分别多载的兄长亦一并见了?   虞临肯定地颔首。   见诸葛亮破天荒地失了平日稳重老成的架势,活泼地流露出满心欢喜来,他既感到几分有趣和稀奇,又真心实意地为好友感到高兴:“子瑜今为江东使臣,故与临同行。据临所见,子瑜体甚康健,心情甚佳,所食亦多。”   想了想,他又慎重地补充道:“我观子瑜之貌颇类孔明,定非作假。”   相比起虞绪这位被好友们认错的假亲戚,诸葛瑾可是经得起他亲眼分析认证的。   虽脸长一些,个头也矮上些许,爱好也不近相同可五官特征却极相似。   “子瑜此时应于邻营休憩,”见诸葛亮表情空白,虞临微微歪头,主动提议:“若孔明欲去,我即可送君前往。”   至于时间稍晚了些,诸葛瑾或已就寝这点……根本不在更重视友人心情的虞临的考虑之中。   诸葛亮险些张口应下,然于思考片刻后,在虞临饱含鼓励的注视下,反倒改了主意。   他朗笑道:“何须劳烦子至?既已知阿兄在邻,身处安逸,便无需急于一时,亮明日再登门造访亦不算迟。”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提醒道:“我军明日便将重新开拔,直往广陵城去。孔明欲与兄叙话,眼下便是最佳时机。”   届时江东使臣也将与广陵太守陈元龙会面,宴会断然是逃不脱的,一时间恐不得闲。   等在广陵逗留数日后,他们便将渡江继续南下,去见现今的江东之主孙策,商榷操练水军、及助其牵制刘表之事了。   闻言,诸葛亮紧了紧捏住扇柄的手,神光始终豁达明朗:“纵只遥知阿兄无恙,亦可解注望之苦,况今比肩同行,时刻可见,更不必过于心急。”   崔徐二人对视一眼,心知缘由自远不止于此。   与血亲阔别多时,现明知近在咫尺,孔明又岂会真不迫切?   其有意保留、未曾对子至言明,不外乎因他们到底不过初来乍到,所知有限。   托往来人脉,确可略知局势一二,然战况瞬息万变,又岂可一概论之?   况操秉性多疑,即便再重子至,于其领兵一万南下时,也必将置放眼线。他们连这位眼线名姓尚且不知,又岂当以子至友人之身亲近江东使臣?   子至贞良方正,不识人心险恶,他们更当精心护持。   若因己欲造致祸事,反连累子至……又有何颜面言履先前之诺?   对三人心思,虞临自是不得而知。   看着笑眯眯地在这渐冷的天里还摇着自己早前赠送的那把折扇,连嘴角的弧度都近乎如出一辙、看似老谋深算的三友……他半信半疑。   出于对诸葛亮智情双商的信任,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一解释。   甚至在看到好友因长期奔波、稍显消瘦的面颊,亦认可地颔首道:“那先歇下罢。”   待养结实一些再去见诸葛瑾,好似也不错。   见赵云忙完后正要出帐,虞临便叫住了他,不解道:“子龙何不留下?”   赵云动作一顿,面露微愕。   在怔忪少顷后,他一边手脚利落地为自己铺了张席,一边泰然接受虞临三友光明正大地投来的友善检视:“喏。”   他作为虞临不久前才口头任命的军司马,自是紧挨着主公躺下。   诸葛亮看似悠然,实则手脚极快,理所当然地抢占了与虞临紧挨着的另一张席。   徐庶懊恼道:“孔明!”   怎又是这般!   与子至初见那回亦然:孔明状若不急不缓,实则每回都恰恰赶在他开口之前抢下时机,总能与子至更加亲近。   唯有崔钧对此毫不意外。   一行人刚躺下,诸葛亮却忽长叹一声,直抒胸臆道:“此天以子至予亮也!”   因得益友而获明主,又因循主而复见兄。   接连奇遇,岂非天作?   虞临:“……”   他飞快地瞥了眼神情无辜的赵云,又看向烛芯摇曳、灯火明灭下笑容含蓄、仍显愉快心境的诸葛亮。   他不由欲言又止。   惯犯子龙,也就罢了。   怎博学多识如孔明,也莫名学他说话?   噢。   虞临很快又反应过来:确切地说,他们都是学曹操说话。   那便无事了。   他淡定地熄了烛,规矩卧下比起浪费宝贵油脂的秉烛夜谈,他果然更倾向于节能减排的抵足共眠。   注释:   以下词汇都出自《三国志蜀志许靖传》里的许靖与曹公书:   1.蛮貊少数民族居住的边远地区   2.颠仆跌倒,也代指死亡   3.分托通过人情关系拜托。   4.计为兵害及病亡者,十遗一二 第121章 第 121 章   这夜的情景,确与虞临所料相差不远。   三友看似精神奕奕,实则久历奔波、已是强弩之末。   虞临安心地充当了一小阵听客,期间偶尔应答几句,便不出意外地听到三人闲聊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落入酣梦之中。   一宿安眠。   待诸葛亮几人于辰时醒来,帐中莫说虞临,连赵云的身影亦已不见。   个中原因,他们自能猜到:等朝食一过,大军便将开拔,自缺不得主将旁督。而若不出意外,他们于晡食之前,必可达广陵城中。   久受露宿之苦的兵卒,心中都或多或少地对此抱有期待。   他们不慌不忙地漱口净面过后,又借子至特意遣人备下的干净衣袍一着。   彼此检视仪容时,却不禁发笑。   不因其他,只因除身量同样高大的诸葛亮穿着正好外,另二人都需挽起好一截袖管、又在腰带处做些文章、才可使长袍下摆不至于曳地。   “朝食已备好了。”   亲卫未擅自进帐,只恭恭敬敬地问询道:“虞将军有问,先生们欲于帐中用餐,又或是寻将军一同?”   三人自是欲与虞临一道。   说笑间,诸葛亮率先抬足出了帐,才走几步,刚巧叫几句窃窃私语钻入了耳廓。   “那便是阿米他们口中的虎人?生得倒有几分英武,但决计不若赵将军勇悍。”   说这话的人不仅人生得高大,嗓门亦极洪亮,纵此时刻意压低了一些,仍叫诸葛亮他们听了个一清二楚。   三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神情微妙,只克制着未循声投去目光。   ……什么虎人?   说话那几人却满心以为自己声音足够细小,只间或瞟向他们背影。   “瞧着威壮些不也是应当的么?否则那二十多号人里,那山君怎唯独挑中了他!”   “将军颇看重他们,你过会儿奉命护送他们时,可得尤其上心。”   “这还需你个憨货说!虎人都与将军睡一帐去了,交情可深。”   这话一出,很快就遭了反驳。   “赵将军不也日日同虞将军睡一块么?他才叫同虞将军情谊最深。”   几人很快便就“究竟何人与虞将军最为亲厚”一事,激烈争吵起来。   看着已抑制不住浑身打颤的二友,诸葛亮闭了闭眼,临时决定……还是于帐中就食为宜。   待虞临处理完军务,得了片刻闲暇,便毫不犹豫地再来探望友人,顺道告知即将启程之事。   见三人已是整装待发,他思忖片刻,还是长驱直入道:“不知诸君,心犹存长沮之志乎?亦或怀释放巾褐,受职剖符之念?”   在亲眼见过诸葛亮一行所携的丰厚家当、甚至徐庶这一大孝子还特意带上了最忠实的娘亲后,原以为是前者的虞临,便禁不住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这实在令他感到振奋。   被朋友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虞临双目耀光,殷勤道:“若诸君有意以武职起家,我愿即刻去信主公;若意属文职,我亦可请文若代为引荐……联名亦可。”   他虽注定不可能像香人那般举头见兄长、转身遇叔侄,但能多几位才干卓越、脾性又合他心意的同僚,想来也很不错。   恰在此时,赵云掀帘而入,虞临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后,又补充了句:“若子龙有意,此诺亦然。”   赵云的脸色瞬间就变冰了。   他虽不晓前言,然单凭此句,深知主公心意的他仍猜出几分来,遂淡定回绝:“谢君美意,然云乐今状,无意改换门庭。”   因回数过多,他甚至连多余的辞谢词都免去了。   虞临也习惯了他的水火不入,说时便不抱有任何期望,闻言更是毫不意外。   只淡定地移开了目光,暗含期待地看向三友。   任何人听来,此番邀约不可谓不周全,亦不可谓不真诚。   武为初曜其名、即威慑中原之虞子至;文则出自颍川名门、现居尚书令主持中馈之荀文若;若真经此当世双英联合上书相荐,纵前为无名之辈,亦将名震一时,受主公深器。   三人却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旋即含蓄一笑。   虞临正困惑,诸葛亮忽郑重拱手一礼,言辞恳切道:“子至美意殷重,亮承之蒙愧不安。本该谢纳,然吾志实非在此。”   此话一出,颇觉耳熟的虞临,油然生出浓重的不祥预感。   不等他斟酌措辞,诸葛亮已微抬下颌,难掩傲然地明确表述道:“亮此番前来,实怀起家之意,然心中明主,并非曹操。”   虞临的心一下便沉了下来。   相较早年行侠、性情较为跳脱的徐庶,诸葛亮虽于四人中年齿最轻,却最为稳重。   昔日他轻称刘荆州作“表”,今则有意失敬、直呼曹操大名,已足见他志向的确非属曹营。   诸葛亮忽在这时看向赵云,语带亲近:“据闻,子龙虽为司马,却非为曹操效力,而仅尊子至为主。可否请教缘由?”   听到此处,赵云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他虽感受到主公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仍目不斜视,镇定回话:“正如孔明所言。”   因帐中并无外人,他斩钉截铁道:“操应时而起,虎踞数州,确具英奇之略,可称人杰。然其蹈行酷烈,政苛民怨,除忠害善,割剥黎庶,亦为众目共睹。云才智疏浅,却知武夫凭冯河得意,不过数载;枭雄以暴戾称霸,不出一期;父若无德,天不祚后。况有和璞贤玉在前,云岂敢为贪须臾之捷、成终身之愧哉?”   言评辛辣,却正中三人下怀。   诸葛亮当即抚掌,赞贺道:“君所言,正契亮意,只恨相见何晚也!昔马伏波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子龙权智英略,明于择主,我虽不才,亦愿仿效一二,愿增光日月、助主补益。”   “‘鱼潜于渊,出水煦沫。’”崔钧亦在此时笑了笑,懒洋洋地摊手道:“钧本性拙劣,早失仕官之心,今唯循友援之愿。”   几人一唱一和,可谓默契十足。   又撇下被强行认主之人自顾自地谈笑起来,越觉志同道合,便越是相见恨晚。   即便虞临很快称自己从未置办产业、根本不足以供养多人,也仍未能叫家资颇厚的这三人打消此念。   莫说是出身赫赫有名的博陵崔氏、从未为“铜臭之物”忧心的崔钧,就连徐庶与诸葛亮具是哈哈一笑,反而宽慰起乱找借口的虞临来:“以子至姿仪纯茂,雅度优绝,如今著于人听,正炙手可热。但凡稍开门路,祖世货殖、资产巨亿者必手捧献奉而奔,岂会令子至为区区银钱发愁?”   崔钧甚至爽快承诺道:“若世人当真有眼无珠,我愿倾己财,以成就子至大业。”   虞临:“……”   这分明与他于后世影像资料中曾见的、最遭世人唾骂的“带薪上班”的场景截然相悖。   彼时的他,苦于手下无人可用,确实曾殷切盼望诸葛亮速速赶来。   但自始至终,他都只期待友人成为自己同僚,而非部下。   被迫肩负起子龙的前程,已令他倍感沉重,岂能又多出孔明他们?   虞临百思不得其解下,唯有将视线投向唯一尚未发言表态的徐庶。   却见对方不急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旋即一本正经地说起了瞎话:“庶怀罪在身,更名避难而已,如若出仕,又与自投罗网何异?不若留于此处受子至庇护,尚可自保。”   此话一出,他便慢悠悠地加入另外三人,其乐融融。   虞临的希望遂彻底破灭了。   他神色沉凝,默然不语间,投向赵云的眸光却隐曜微熠。   似有浊浪韬光之势,令乍逢知己的赵云渐敛雀跃,越发不安。   诸葛亮却神色如常。   虞临在旁虎视眈眈,他只权做不知,忽“啪”一声拢起折扇,一面轻抚光滑扇骨,一面好似漫不经心地提道:“虽非子至处心存意,然昔者确以虞氏子之名相瞒久矣……”   崔钧沉色颔首,徐庶亦极配合地唉声叹气起来。   虞临蹙眉,只觉如坐针毡、百口莫辩。   “天下扰攘,智能之士思得明君,亮密藏于山,谨候天时。”   诸葛亮阖了阖眼,不看虞临,宛若无意道:“前得子至来信数封,盼亮诣闻喜以佐之,亮经深思熟虑,舍乡远就,路途遥远,久历坎坷,亦不曾悔。”   他怅然长叹一声:“况昨日屡闻子至以‘此天以孔明赐吾也’称亮,亮彼时窃喜,以为能为子至所纳,殊料”   说话间,虞临已悄悄地起了身。   当四人目光如炬、齐刷刷地看过来时,他浑身微僵,背脊却反而挺得更直,欲盖弥彰地抛了句:“当发矣。”   目送虞临几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三人遽然一扫愁容。   徐庶笑容粲然,击股道:“成了。”   崔钧亦佩服道:“不愧为孔明!”   诸葛亮唇角微弯,倒未言语,只稍摇折扇,下颌轻抬。   看着谈笑间大获全胜、竟令主公束手无策的这三人,赵云既叹为观止,又觉大有所得。   竟还可这般?   他不由得向几人行了一礼,恳切道:“日后,还盼诸位先生教我。”   赵云由衷地想,自己所求不多,只望主公莫隔三岔五便试图将他扫地出门即可。   “孙狗狷志,此真恶客难驱。”   广陵太守陈登面色冷沉,身处箭楼,正冰视城中招摇过市的不速之客。   他今晨得一轻骑报信,道子至所领大军最迟今夜将至。   单是筹备接风洗尘之事,就已令诸务缠身的他愈发繁忙。   可一想终与故友重逢,他便乐在其中,丝毫不觉辛苦。也幸有同为子至友之刘廙兄弟鼎力相佐,将多数事务包揽过去。   真正叫他烦心之事,则在午时:筵席尚未备好,却忽有一行近百人乘楼船二艘,悄无声息地越江而至。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孙策。   分明不请自来,这位年轻的江东霸主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大摇大摆地骑马至城门前,令部下齐声大呼、请开门放行。   其神容坦荡之至,浑似数月前同他们隔江对峙、呈剑拔弩张之势者另有他人。   念及曹孙双方当前确存盟约,陈登迟疑片刻,终是捏着鼻子放了行。   可他最觉难以忍耐的是,孙策进城之后,丝毫未有谨言慎行之意,反倒仗着现今盟军身份四处游荡,光明正大地观察起城防布局来。   广陵城人,起初颇为防备。   然这叫随从亲切称孙郎的将军,非但年纪轻轻,且生得剑眉朗目、高大英美,又喜带笑颜。   当他慢骑骏马,不时热情地冲他们打声招呼,主动问候一二时……大多人都忍不住缓和了僵硬面色,淡淡回应。   对那仍维持冷面、对他不理不睬的极少数人,孙策也不气恼,仍是笑眯眯的。   他任由城中卫兵暗藏怒火的监视,看似怡然自得,实则认真以目寸寸丈量着这座一度为他渴求、却因那日轻率出行而错失的城池。   “那下邳陈氏子虽傲度,确有几分本事。”   见城中人大多安居乐业,道路民居无不齐整有序,他感慨之余,不禁盘算真要强攻此城,究竟需费多少人力,又要耗多长时日。   只是算着算着,他便觉脑子不大够用,索性先不管了。   倒是愈发思念起情同兄弟、文武双全的周瑜来,不由以肘轻捅身边大弟孙权,抱怨道:“也不知公瑾子瑜究竟受何事所耽,竟久久未至?”   不过也因拖延了这一阵,才叫他以忧心公瑾为由、好不容易说服杯弓蛇影的张昭,率部渡江北至,特来亲迎公瑾与他慕名多时的虞子至。   喔,不知公瑾与子至,孰壮孰美?   “仲谋?”   令孙策稀奇的是,这日权弟却尤其心不在焉。   听他刚才那问后,孙权非但未曾回话,反倒明显地于四处张望起来,似在寻找什么。   孙策心念微动。   他知操贼意在逐鹿、需以信义作态,遂此行看似临危涉险,实应无碍。   若非如此,即便他唇舌说破,也断然说服不了张昭。   只是经许贡刺客之事,他本能多防备一些,因此本不欲带孙权同行。只是孙权莫名坚持,又道曾以使者身份入城面见陈登,他方勉强允了。   如今看来,权弟分明另有目的。   孙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仍未察觉自己视线的弟弟一番,又瞟了眼四周香气四溢的诸多吃食,忽出声揶揄道:“权弟若是腹饥,尽可直言。”   孙权这才猛然惊醒。   “多谢阿兄。”他矢口否认之余,显得有些垂头搨翼:“……非是如此。”   只是,他的确寻不到昔日那人了。   注释:   0.释放巾褐,受职剖符:   释放:解开。巾:头巾。褐:用粗毛或粗麻做的衣服。巾褐是贫贱者的衣着。解开脱下巾褐指当官。   剖符:指当太守。汉代郡太守任命时,朝廷要授给铜虎符、竹使符各五。见《史暨臣父记》卷十《孝文本纪》。   用法摘自《三国志吴志薛综传》   1.鱼潜于渊,出水煦沫:“鱼潜伏在深渊之中,一旦出水就只能用唾沫相互湿润(艰难求生)。为什么呢?万物都有其固有的本性,不能强行处于不合本分的位置啊!”   出自:《三国志吴志王蕃传》裴注《吴录》曰:“皓每于会,因酒酣,辄令侍臣嘲谑公卿,以为笑乐。万彧既为(左)〔右〕丞相,蕃嘲彧曰:‘鱼潜于渊,出水煦沫。何则?物有本性,不可横处非分也!’   2.马伏波伏波将军马援 第122章 第 122 章   陈登虽出身名门望族,然脾性较之温文,更近湖海侠气、豪爽刚烈。   也就是任一郡长官以来,才稍加收敛。   正因本性如此,当他听一脸为难的属下来报,道那孙策得寸进尺,竟提出要进卫兵军营一观、还找了些诸如“想替军中丹阳士瞧瞧他们同乡过得如何了”的拙劣借口时……陈登一时便抑制不住心头火气。   他阴着脸,带着难掩的怒气,大步流星地杀到孙策一行面前。   便见这人正蛮不在乎地半蹲着,带着大弟对兵营外的夯土墙指点比划,好似很是专注。   不等陈登开口,孙策已先凭余光瞥见了这位曾与自己对持多时的敌手。   瞧着矮瘦,一瞧便是个不经打的。   他习惯性地将人隐蔽审视一通后,笑着拍了拍大弟的肩,率先起身,又友善招呼道:“策久仰陈太守大名,不知足下诸事可好?”   他对陈登之前对自己避而不见之事仿佛全然未知,很是泰然。   陈登面若寒霜,直截了当道:“不敢劳孙将军挂心。只不知足下不告而来,行此窥探之举,是为何意?”   孙策却不忙言语,只看向身畔虞翻,以目光浅浅示意。   虞翻当即挺身向前一步,大义凛然地控诉道:“陈太守此言差矣。吾主自与汝曹为盟以来,内不失贡职,外不背盟主,谨尊天下之达义也。今曹公更以姻互通,遣将兵相会,所期不过勠力同心、并威合势。为迎贵客,吾主心切猝至,固有失礼之嫌,然随兵不足百,带甲者更不过十数,自以心诚。却先遭贵府麾下兵卒拒之于门外,再受府君亲口称行‘窥探’之举,屡番以言攻伐,又岂是待盟军之礼?”   陈登面无表情,心下越发烦躁。   自始至终,他都并不赞同曹公结盟孙策之举。   孙策年纪虽轻,然骁勇锐进,网罗英雄,四方拓土,必怀雄志。纵其扩势,饲其野心,又与养虎在侧有何异?   奈何曹公唯贵中原,素以江东遐远、丧乱弥久而轻之。现既剑锋直指冀州袁绍二子,方纠合同盟,以孙策之力暂制荆州刘表。   陈登默然片刻,不论虞翻如何巧舌如簧,直白道:“若登非视孙将军为盟,又岂令将军于城中来去自如,遍观城防诸务?然君今所在,攸关至密,纵有盟之友亲,亦不当轻逾之。”   虞翻皱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孙策轻轻握住一肩。   “陈太守之意,策已尽知。”   令虞翻止语后,出乎陈登意料的是,分明看似有备而来的孙策,竟未继续胡搅蛮缠。   只爽快应下,便带着那浩浩汤汤的数十部下走了。   等彻底脱离了陈登略显狐疑的视线,孙策便与一改适才锐气凛然的虞翻对视一眼。   俩人勾肩搭背地又走了几步,忽默契十足,低声笑了起来。   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孙权,见此情景都颇感困惑:“阿兄何笑耶?”   据他所知,兄长绝非轻言放弃之人。   刚才却轻易叫陈登说服,干脆利落地走了,着实透着十足蹊跷。   念在身处广陵城中,孙策只简单解释道:“我本意不过随意一试,未期真可入营。”   昔陈登趁他远征在外,轻易便可说通几名胆大蟊贼袭取他的后方,足见胆识谋略,又岂是什么昏庸人物?   那对方当真松口、允他往自家军营闲逛的地步,他反倒要疑心有诈了:要么内摆鸿门宴、只请他入瓮,要么则是陈登萌生异心、意欲寻取他路。   只看那陈登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打心底瞧不起他们那傲桀,就断无可能是后者。   “单瞧那登狗精彩面色,便值得来上这么一趟。”   他意犹未尽道。   况且,以陈登那远近闻名的坏脾性,却不得不对他三番四次的挑衅隐忍不耐,倒代表曹贼近日当真无意驱兵江东,结盟是真非假。   刚好,他亦暂无北上之意。   先不提操贼才鲸吞绍卒八万员,又以巧言令关西诸将暂且俯首单是许贡门客行刺于他之事,就敲醒了他因所向披靡、屡战屡胜而发热的头脑,陡然警醒起来。   他现状看似风光正炽,实则根基薄弱,如临深渊:那些才受强兵扫荡过的郡县中,无论是折了粳米饭的那些官吏,亦或是深受挫击的世家大族,无不对他恨之入骨,虎视眈眈。   纵无许贡,迟早也有旁人。   他被迫养伤的这几个月里,除被张昭念叨着日日三省己身、痛定思痛外,绝非毫无收获,甚至因祸得福:诱出好些蛰伏多时、自以为时机已到的鼠辈来。   一想到自己那繁花锦绣下的一身麻烦,刚因小小戏弄了陈登一番、而略感畅快的孙策,就重新感到头痛起来。   毫不自夸地说,无论是杀敌还是逆贼,都为他所长,施行起来很是利索。   可一说到稳固后方、调理内政,劝课农桑之事,他当真是毫无头绪。   连他帐下,也多是些大字不识的武夫。   行兵打仗皆是一把好手,从不乏悍不惧死的好儿郎,却视政议文书若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于这方面真正得用的,除张昭张纮,便只得文武双全的挚友公瑾了。   仅凭着三人,又哪里够用?   “唉!”   孙策面色变幻一阵后,定格在了无奈上。   他如何不知,求贤无路之困局,多因己出身卑微,且掠敌手段粗暴之故?   就连他求而不得的江东冠族,都素来叫汝颍之士轻蔑,况自己这一区区武夫。   他又想,那操贼固然有几分本事,可终归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又得了颍川名士荀彧的效忠。否则凭其阉竖后人出身,必将面临同他一般的窘境,又岂会有那般多汝颍之士投身麾下。   这天底下,要能有个既可陷敌擒虏、突刃触锋,又不好章句学,却重惠裕百姓、擅逋亩下机之道者……该有多好!   思及此处,连孙策都叫自己的异想天开逗笑了。   世间何来这等能令他称心如意的神人?   纵真有,怕也早叫汝颍那些人招揽去了,断不会往江东这边来。   得公瑾辅佐,他已是运气绝佳,现状更比昔匍于袁术麾下、仰人鼻息时不知好上凡几,他岂应自哀自怨?   孙策很快便收拾好了心境,重振旗鼓。   他在城中继续闲逛,琢磨着是否干脆在麾下逮几个年齿较幼的强加劝学一番,临时培养。   还有他的阿弟们。   孙策想到一出便是一出,当即拍抚着一脸无奈的孙权肩背,语重心长道:“仲谋,当多读书!”   待听得城门处传来喧闹声,又见陈登受一干卫兵簇拥、笔直往那处赶时,他的心绪又重新飞扬起来。   “必是公瑾他们到了!”   孙策眼睛一亮,当即脱口而出。   他率领同样兴奋的众人,毫不犹豫地缀在了陈登一行后头。   来者确是虞临一行。   虞临认为,自己与陈登是旧识,又是久别重逢,言行举止方面应可随意一些。   但考虑到身处公共场合,自己又是奉命途经此处,理应先公事公办。   尤其这一万兵员的临时住处,也需陈登代为解决。   他倒不担心广陵城不足以容纳万人这点:他自己就曾登高俯瞰,还曾以脚步、亲自丈量过眼前这座广陵城,自然清楚它规模较为宏大。   且在陈登积年累月的费心经营下,内城各项基础设施也较为完备,充分具备容纳他麾下兵士的能力。   二人心照不宣地遥遥对视一眼后,虞临先一丝不苟地向身处城头的友人展示过腰间印绶,再遣兵士送去相关文书。   将验证身份的必要工序顺利完成后,不出片刻,他便见城门被人从内急切打开,正式迎接万人入城。   虞临这才摘下兜鍪,率先催马入城。   他身后左右随军司马赵云与参军曹休,后接亲兵数十紧护郭嘉所乘车驾,再便是江东使臣那十数人。   诸葛亮他们则被安排在队伍正中,待虞临的临时居所得以确定后,再直接入住。   骑于高头大马上,虞临居高临下,便习惯性地以目逡巡一周。   这座广陵城里人虽多,此刻都凑近来看热闹,却表现得比他印象中的要安静许多。   不知卖甘豆羹的那一家三口,是否还在原处?   虞临漫不经心地想着。   除催马前迎的陈登外,他还在其身后,意外地捕捉到了几张熟面孔。   孙策怎么也在此?   虞临颇感好奇,不禁多盯着一身戎装鲜亮耀眼、神色却莫名木讷的孙策看了一阵。   见暌隔数月,自己救下的这个人恢复得相当不错后,便满意地稍稍移开目光。   又落到二号熟人,站在孙策身旁那长上短下、须发奇异泛紫的青年身上。   不知为何,他忽想起了发色同样偏浅的曹彰。   对方那柔软的头发,在日光照耀下,会呈现与众不同的淡黄色。   且不出意外,明明还是幼崽的曹彰,就已经毫不知情地被迫参与到小矮人的联姻之中,将娶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妻子了。   虞临尽可能地避免去想这些令他不快的事。   他观二人虽体貌轮廓迥异,但此刻望向他们一行的木楞神态,却于某种程度上如出一辙。   约是晚秋日暖,受晒之故,二人肤色皆显红润,气血充足。   在英气勃勃的这几人衬托下……他记忆中本还算正常的友人陈登,就一下显得孱弱许多。   陈登自是不知,阔别半载的好友,此刻看向自己的视线里已下意识地添了几分忧愁与审视。   他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激荡,先在离得稍远处时面容带笑,将虞临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后,再打马上前。   直至切实握住虞临双手,更是彻底褪去矜持之色,毫不吝惜溢美之辞:“与君一别数月,竟若数载之久!近闻君骁武绝伦,蝉蜕官渡,耀姿于北,吾便知主公必无患矣,唯忧君置身深陷,难免兵戈之疮。今终得见,知君无恙,甚善甚善!”   若非亲身经历,连他亦不敢相信:初见时不过无名之辈的虞临,此刻竟已成堂堂乡侯,更领主公曾任之镇东将军一职,自掌整整一万兵马?   如今想来,当初未能留下子至固是缺憾,却也因此未误了友人锦绣前程。   他抑制不住地絮叨一阵后,又不禁笑道:“刘从事与其兄自今日一早,便忙设筵席之事,亦思君苦多,现已恭候多时了。”   虞临虽不似陈登这般感慨万千,也的确有几分想念。   看着自己被对方握住的手,他回想了番小矮人主公一贯的做法,于是慎重地控制了下力道后,面不改色地反握了回去:“临亦思君久矣。”   陈登双目倏然睁大,当场被惊了一跳。   “子、子至?”   他受宠若惊下,浑身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虞临自顾自地确认了一下陈登的身体状况,确定对方的确更加消瘦后,心下越发不宁。   是那张杀虫药方无效,还是元龙不尊医嘱?   ……想到陈登对鱼鲙近乎痴迷的喜爱,虞临不得不更倾向于后者。   考虑到此行刚好带了华佗,复诊不必急于一时,虞临便给友人留了些颜面。   他贴心地未在公众场合直问些令人为难的话题,只淡定地回应了一番之前的客套话,又很自然地松开了握住对方的手。   陈登虽更习惯他神容冷淡、寡言少语的模样,但在手那么快便被放开时,心中仍浮现淡淡遗憾来。   他未多想,只准备亲领着他们一行,径直往兵营去。   然而他刚拨马转身,就发现孙策一行,竟不知从何时起又粘了上来。   陈登眉心微胀,一边在心中大骂这毫无礼数可言的江东貉子,一边假装未注意到,只低声向虞临提及一二。   只他未曾注意到的是,当虞临响应自己的话,平静而冷淡地提及一简单“策”音时……   本只是有些许恍神的孙策,却无端突露如遭雷劈之貌。 第123章 第 123 章   待那蹄音远去、扬尘渐息时,集市方如梦初醒,陷入一片沸腾。   听着广陵人激动地讨论适才所见,早一步醒神的虞翻兀自啧啧称奇。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因虞姓本就少见,堪称衣冠者更是凤毛麟角,当虞临于一扬名奋声时,他当真未少受友人调侃,甚至一度因此烦不胜烦。   后听得回数实在太多了,连他从父皆心神难宁,竟真归家仔细翻阅起虞氏族谱来以免遥枝旁系粗心大意、或将此等瑚琏之器遗失在外。   如此荒谬举动,自是无功而返。   纵无外人知晓此事,虞翻仍觉面上无光,心下烦闷不已。从此更不喜友人以此为戏,甚至逐渐落了个谈“临”色变的名号。   连此次身诣广陵,他亦觉不情不愿,盖因主公孙策相邀,方勉强为之。   之前尚感懊恼,如今却只觉释然。   若非主公坚持,他又何以亲眼目睹那近来名声鹊起、耀威大河之虞子至真容?   如今,既知其风采盛美、威仪棣棣,日后再逢旁人提及此事,他倒是能平心静气地应对了。   尤其那些单因同姓、便试图将那恐已覆灭之陈国虞氏子窃为己有者的族老……虞翻想,或许应于广陵城中顺手购入几面铁鉴,好令其自照尊容。   以会稽虞氏之蚌,可生不出隋侯之珠来。   他不禁发笑。   待虞临越他们眼前而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周瑜一行。   见主公竟置身于此,周瑜霎时失了风轻云淡之姿。   “伯符怎会在此!”   他愕然道。   虞翻心知主公必将因粗莽挨一顿批训,顿时面露促狭。   他下意识地侧眼看去,正欲提醒一二,顿时便怔住了。   适才还不住将“公瑾”“子瑜”挂在嘴边,念叨个不停的主公,此刻却浑似忘了近在咫尺的总角之交。   反倒虎目大睁,口也微张,难掩满面震惊地朝向后方,口中喃喃着“怎会如此”。   虞翻犹疑道唤道:“主公?”   鲜为人知的是,孙策行事惯来稍显粗莽,记识实则颇佳。   经史固然读不进眼,可对于心仪之物,他总能深刻铭记:譬那昔于深林出手相救者,唯一一次开口,简短道出的那声“策”,他便深记于心。   知其不告而别后,他既钦慕洒脱,又憾未曾得见其颜,以至于几宿未得好眠,自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记错的。   可那位甚至不愿留下名姓、便翩然远去的恩人,怎会是操贼当今麾下最受器重的爪牙!   纵山河如砺,孙策也断然不信操贼于他暗图许都时,还会特遣壮士,不远千里前来护他!   即便因机缘巧合救了,又怎会不留名姓便去,而非挟恩图报?   孙策脑海中一片混乱,得虞翻与孙权同时追问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伯符?”   周瑜眉宇深锁,利落下马。   他极少见伯符这般恍惚失态,以为军中于他身诣官渡时出了异况,一时心急如焚。   然身为外使,无论如何,也不应于大庭广众之下细询缘由,他只得按捺住心下竦然,令颇感手足无措的虞翻带领,先返回临时居所,再设法细问。   待听得孙策颠三倒四地讲述过事件缘由后,周瑜的面色亦空白许久。   他怔怔坐下,扶额良久,忽长长地舒了口气。   相较于对此深感怀疑的其他人,下意识地忆起沿途见闻的他,已彻底相信了此说。   周瑜曾亲眼看见,虞临如何以身为范,对内厚善待卒,对外仁惠爱下,至为宏雅宽仁。   如此品德贵重、光明磊落、又具侠之勇毅者,若曾路见不平,非但救伯符于危难,翩然远去……倒是恰适其风。   至于伯符始终不解之事……   周瑜当即便经时日差隙、敏锐地洞悉了其中缘由。   只是,看着面露困惑犹疑的好友,不由面露微妙。   他欲言又止数番,到底委婉地道出了猜想:“以瑜愚见,子至相救之时,尚未事曹操也。”   曹操纵得了失心疯,也绝无遣这等勇士相护的道理。   救伯符之举,必是出自虞临本意。   而据他所知,虞临于曹操麾下初以守闻喜令起家时,已是六月。   远远晚于四月负伤的伯符。   孙策仍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未体会到挚友话中关窍,只随口问道:“若真如公瑾言,虞君彼以只身至丹徒,所为何也?”   周瑜不说话了,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既虞临彼时无势,仍四处漫行,立游侠义举……其孤身至丹徒之由,岂不一目了然?   诸葛瑾几人,亦逐渐从惊愕中恢复过来。   许因身处局外之便,他们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周瑜的言下之意。   饶是这群人中性格最为稳重的诸葛瑾,也不禁为主公已然迎面错失的无双异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心。   孙策却仍面容呆滞。   “啊!”   当终于听见主公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后,身躯剧震,眼睛瞪大……   他们便知,主公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在一片突兀死寂中,孙策高大壮健的身躯,忽徐缓地下塌,上身几乎在膝上蜷成了一团。   他闭着眼,沉默地以双手捧头,好似这样便能缓解“突突”的阵痛。   又是一番良久的寂静后,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稍稍抬头看向周瑜,又顶着深重鼻音开了口。   “公瑾。”   他隐含希冀,仍试图求着反证:“应不至于罢?”   啊?啊!   他不曾行甚么滔天大罪,不过是如往常那般,寻了战事间的闲暇出营猎了个鹿而已啊!   被孙策可怜巴巴地看着,周瑜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虽至今还因主公昔日轻莽犯嫌而生怒,但见其前所未有的沮丧之姿,仍软和几分,不置可否道:“乃尔?”   知晓此为自欺欺人的孙策,只肉眼可见地变得更蔫头蔫脑了。   “策……策罪不至此啊!”   孙策欲哭无泪。   孙权双目呆滞无光,虞翻则怜悯地看向不愿接受事实的主公,伸手拍拍其肩:“还望将军节哀。”   这如何节得起来!   一想到自己因此错过了什么,孙策就全然抑制不住满心懊恼,忍不住用力抓挠自己头发。   “怎能如此,岂会如此!”   上天竟曾如此厚爱于他,将虞子至这可扭转偌大战局的大才送至眼前,却叫他生生错失了!   鬼哭狼嚎间,也不在乎仍有四人在场了若非有一丝理智尚存,他当场怕是恨得要原地打滚。   猎鹿,猎鹿,猎什么鹿!   莫说是他了,若阿爹尚在,一旦知晓他曾为一时之乐错失如此大才、甚至还因死里逃生而沾沾自喜定也只会气得对他当头一箭!   虞临自是不知,看起来有些呆笨、做事又粗莽的孙策,竟仅凭一个“策”音,就完全锁定了他的身份。   他先亲自送诸葛亮几人到了临时住所,在临走前,又忍不住委婉地规劝了执迷不悟的友人们一番。   要不是他们皆不愿意投身曹操麾下,又不似赵云、暂未领正式职事在身……就不至于落到无资格赴宴的地步了。   只是三人听他说完后,非但未面露悔意、改变主意,甚至还像听到了什么莫大趣事一样,无缘无故地笑成了一团。   明明在他的印象中,笑声应是传递快乐的媒介,是令人欢喜的……   可此刻听友人们如此欢乐,虞临却只觉体表热度略微攀升,攻击欲也好似无端跃升了。   幸好子龙及时介入,提醒他元龙还在外面等着,才避免了这股来得奇怪的冲动化作实质。   被陈登领着来到府衙后,距筵席开场分明还有一阵,江东宾客亦未到来,陈登却不准备离开了。   虞临也随遇而安。   他耐心陪倾诉欲十足的陈登叙了番旧,又替对方与郭嘉做了引见后,才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   遂向身畔赵云使了个眼色,令其悄然趋出。   见状,郭嘉本能一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不过少顷,他就猜出些许来:确定矛头并非冲己而来后,他投向尚无所觉的陈登的视线里,便隐约带了一丝怜悯,又掺了些微幸灾乐祸。   陈登的确未曾在意沉默寡言的赵云的去向,也未察郭嘉投来的诡异目光。   见其忽然奉命离去,他礼貌地提也未提,只亲自为虞临满上那不过少了两口的酒,雍然笑道:“子至可还记得?登曾有言道,‘君无需称谢,当谢登者另有其人’,事果不出登所料哉。”   虞临尚在思索陈登话中含义,郭嘉倒先一步被提起兴趣,主动询道:“元龙此话何解?”   因虞临自起家以来,便是孑然一身,除以荀氏诸子为友外,几乎毫无牵系。   曹营众再怀亲近之心,也受其冷淡神容所慑,实近者少之又少,对其故往之事,更是所知寥寥,只觉高深莫测。   郭嘉亦然。   他好奇心本就极其旺盛,待心友更是如此。   只是稍知内情者,据他所知,除荀氏诸子外,好似就只余尊其为主、追随日久的赵子龙了。   叫他无奈的是,这几人皆生性谨慎,对子至之事,无不三缄其口,连待同为子至友人的他亦不例外。   如今远在广陵处,却忽窜出个与虞临有旧、最早为其举荐的陈元龙不说,还主动提及旧事,他岂将不心存振奋?   陈登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道:“自子至抵许以来,仅令君之优谢,我已收得八封之多!”   事实上,所获答谢信件之多之繁,饶是一早便猜出令君必喜子至的他,都不由得深感意外。   他虽敬慕令君为人,然所辖甚遥,交情浅淡,更鲜为向其举荐贤才之事。   初得荀彧优谢书时,他虽诧异于字里行间之真挚,却只以为令君为人向来严谨方正,替曹公求贤若渴。   感叹之余,并未多心。   他本以为到此为止,却不料随着有关虞临的书信并未断绝,反倒接二连三地抵达。   内容也从最初的诚挚答谢,到之后详尽阐述其政之英、其志之伟,其成之巨,字里行间颇以为荣。   在提及虞临爱好为耕种殖物后,又向他客气求索农书。   陈登读得津津有味,也的确四处搜罗一批农书命人送出。   但随着信件不住增多,他也渐渐感觉不同寻常来。   他理广陵诸务,已觉殚精竭虑,疲惫不堪。   而荀令执掌中枢,纵有瑰杰天资,其公务之猥,较他只将远多不少。   又何来精气神,去对每位受荐之人这般上心?   直至他某日与故友蒋济偶聚,不经意间提及荀令君此举时,却惹来对方极其诧异的一眼,脱口而出道:“向言戏之耳?令君上侍陛下,下掌宫廷,内持中馈,外佐曹公,思竭筋力,几忘寝食,何来这等闲暇!”   陈登只觉此控诉来得莫名,哪里愿友人误会,当即将所得书信之事相告。   二人一合计,这才知晓他之前误会深重荀令君此举,哪止“甚重”?简直前所未有!   就连那频繁来信,更似证荀令爱屋及乌。   无论如何,见自己所荐之友如此得荀令看重……撇开那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不提,陈登终归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的。   向郭嘉解释一番后,陈登又谦虚道:“昔行举荐者,实乃刘从事与其兄,登不应妄居全功。”   “喔”   郭嘉尾音曳长,微微颔首。   他想,看来陈太守所知,并不比文若多上几分。   于是重又歪坐回去,一手慵懒凭几,另一手则以柔软指腹、无声轻击尚且空空如也的食案,倒越发期待着见那尚在忙碌的刘从事兄弟了。   虞临听到这里,也被勾起几分旧日回忆。   可惜他当初实在不喜曹操,因而并未真正将陈登的建议放在心上。   才导致在抵达许都后,也只是进宫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再直奔袁绍的邺城大后营。   要是当初选择听从友人提议,直接面见同在许都的文若的话,肯定就不必走这么一大圈弯路、浪费上这么多时日了。   “元龙多智。”思及此处,他主动举起耳杯,真心实意地向陈登致意道:“临不及也。”   之前一直只敷衍抿上几口的他,这回为表诚意,却是破天荒地一饮而尽。   ……这反而叫陈登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无声地摩挲着手中耳杯,斟酌着还未开口,先前离开的赵云便带一人悄然归来,拱手行礼道:“子至,华君已至。”   华君又是何人?   陈登一怔,侧身看去,正正对上那须发花白的华姓老者双目。   此人身量不过中等,颇为清癯,体貌观似无害,偏那大方投来的探究视线,却令他陡然生出几分不寒而栗来。   陈登:“……”   这人是谁? 第124章 第 124 章   陈登如坐针毡时,华佗已不疾不徐地收回了目光。   他轻捋长须,看向虞临后,微微摇头。   凭他眼力,单观那因久失气血而显苍白的面色,便已知身前病患未遵所嘱。   “依华君之见,元龙病情如何了?”   在与宁死也不肯锻炼的郭嘉打交道后,虞临已清楚此时人有多讳疾忌医,因此根本未曾打算询问陈登。   华佗直白了当道:“某需为府君把脉,再观苔色,方知详情。”   他虽指陈登,双目却始终看向虞临。   虞临颔首,客气招呼华佗到身边坐下后,电光火石间,就轻松捉住下意识躲闪的陈登一手。   凭友孱弱,他甚至无需出力,便轻松递到了华佗手里。   郭嘉眼皮激动地猛跳数下。   可想而知若是元龙仍身怀抵触,子至必有的是方法令其露出舌苔。   不过陈登或是自知理亏,又或颇识时务,在逃离未果后,便不得不主动配合了。   华佗宛若未曾见堂堂陈太守那挣扎慌乱之姿,兀自将指腹轻轻搭上,再仔细检视一番舌苔后,便悠悠然地揭穿了真相:“以某之见,府君非但未止食鱼鲙,药亦似仅服了半剂……”   赵云一动不动,而见微知著的郭嘉,则火速将自己的席子挪远了一些。   如此既可津津有味地欣赏下情,又可免叫战火殃及。   他此时便能清楚看见:华佗越是细数罪状,子至的面色便越沉,眉宇也蹙得越深。   期间陈登偶有狡辩,亦不过扬汤止沸。   隔岸观火,实乐哉!   虞临未理郭嘉的幸灾乐祸,在听完华佗的陈述后,已是面沉如水。   他轻轻颔首,语无波澜道:“多谢华君,我已尽知。”   他彻底对陈登的诡辩置若罔闻,只着人立即按方抓药、就地煎制。   “孙将军,请。”   心存雀跃的从事刘廙哪曾想到,当他亲自带领着江东使臣迈入宴厅时,却将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副堪称直冲天灵、叫见者色变的可怖画面。   那平日里翩然闲雅的府君,正如稚童般被子至以一臂制着,抱一铜盆大口呕虫。   莫说刘廙神色空白,就连来客中一向胆大的孙策与周瑜,都被炸得寒毛直竖。   那是什么?!   人们刚被眼前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下一刻,眼前几人竟就连人带盆、似被一阵飓风卷到了屏风后。   孙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道:“适才那是……”   虞临虽一早就听见人们的脚步声,但因此时离陈登之前所说宾客抵达的时间尚早,便只当是侍从,遂未在意。   直到听见刘廙那句“孙将军”后,才意识到有所误会,遂为照顾陈登颜面,临时避开众人视线。   他略感不解。   孙策他们,怎么提前那么久就到了?   “将军留有话,恭请诸君入席。”   赵云见一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的模样,不得不开口解围。   他毕竟为主公亲部,主既不在,只得先行出面。   见赵云一派若无其事,一行人动作略显僵硬,到底于死寂中落了座。   一向爱说爱笑的孙策空前沉默,不住歪着上身,探出看往那面透着危险气息的屏风,又频频被身侧坐着的周瑜隐蔽制止。   令众人入内的从事刘廙,反应则更为直观:臀才沾席,他就完全坐不住了。   敷衍地告罪一句后,便起身去屏风后查看。   只是才停留瞬息,他便脚步趔趄,带着惨白脸色自发地退了出来……更令座中众人浮想联翩。   见二主一客都不在席间,看够了戏的郭嘉未叫赵云再为难。   “并无大碍,子至与府君稍后便归,诸君勿忧。”   他长随曹操身畔,对反客为主之道倒颇为娴熟:当即风轻云淡地召来下仆开宴,先款待众人吃喝。   至于宾客是否食不知味,便是陈登回来后才需发愁的事了。   即便呕虫之景再不堪入目,也只叫郭嘉受了一小阵惊。   他没心没肺地想,那虫毕竟活在元龙的肚子里,同自己干系不大且有子至与那华医工在,虽需经一番死去活来,终归是能活来的。   于他而言,倒是这一近在咫尺的饮酒之会,属实难得:就为饮上这几杯久违的佳酿,他可艰难忍着,被心狠手黑的子龙辛苦操练上好几日了。   虽说作奖赏的份额,虽满打满算也不过五杯……但谁让子至此刻碰巧不在此处?   他具体喝了多少,难道还能真有人能仔细盯着去数么?   思及此处,郭嘉顿时心如猿啼、奋如奔马。   只是前些时日受那山虎戏弄之苦仍历历在目,出于谨慎,他先竖着耳朵听了番屏风后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   先确定虞临一时半会不会出现,他又鬼鬼祟祟,以余光偷觑赵云一眼。   确定这位对友人忠心耿耿、却对自己冷面无情的悍将,好似真未曾注意到他这后,他霎时矫若猿猴,偷偷地给自己满上一杯。   郭嘉丝毫未察赵云微微上扬的嘴角,心知时间紧迫,当即低下头,将快满溢出来的耳杯往嘴边送,忙不迭地猛灌一口。   然而那心心念念的琼浆甫一入口,郭嘉便面露愕然,险些当场喷将出去!   历千辛万苦,入口的却哪儿是叫他心醉神迷的酸涩,分明是寡淡无味的清水!   “可、可否再来一碗?”   距众人一屏风之隔、十数步之遥处,陈登则衣发具乱、虚弱无比地歪坐在地上。   单听那活虫蠕动的窸窣动静,便足以令人头皮发麻。他根本不愿多看旁边那形容可怖的铁盆一眼,只苦着脸小声请求着。   “水来。”   虞临当即就满足了友人的这一请求。   陈登双手捧着这大碗淡盐水牛饮,已全然顾不上堂中宾客了。   自那大碗药汤下了肚,他就被说一不二的子至以布捂实了眼睛,上身亦始终遭一臂禁锢着动弹不得。   慌乱下,他才尝试抵抗片刻,药效陡然发挥,腹部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搅动,转瞬翻涌至喉。   随那呕意排山倒海而来,他再度失了节制、专心对那铁盆吐了个昏天黑地。   在陈登敬畏地注视下,虞临只静静盯着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寄生虫看了会,便容不改色地询问沉迷记录患者反应的华佗:“敢问华君,经此前拖延,元龙之症尚可根治否?若然,又还需服几剂?”   看陈登这般虚弱,他不免担心或会经不过再来几回。   华佗很是仔细,重新把了把脉,后望闻一阵后,才心满意足地颔首:“三日内再服一剂,即可根除,再禁生鱼,便可永安。”   这张经他三番调试的新药方至为刚猛,为常人所不能忍。   但只要熬过这场折磨,效果可谓绝佳至于患者意愿这点,只消有雷厉风行的虞将军在场,赫然无需担忧。   虞临这下才放了心。   他未在意华佗偷偷用陶瓶顺走几只寄生虫活体的举动,微微垂眸,口吻和煦地问陈登道:“元龙可听见了?”   为稳妥起见,他想了想,又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登,一边认认真真地补充了句:“若君仍不听劝,则今日所呕之虫,当请君复吞之。”   华佗:“……”   他历来不喜不遵医嘱、擅作主张的病患,且行医多年,所见恶疮剧疾,可谓不知凡几。   可即便是这般见多识广的他,在听得虞将军一派风轻云淡道出如此恫吓之言时,仍抑制不住毛发炸开更遑论直面冲击的陈太守了。   虞临耐心地等了片刻。   很快见友人不仅用力点头,表示已然听见,甚至还激动得无声漏水了。   不过他短短数日里,已遇见过好几回类似状况,反应也愈发沉着稳重。   人之所以有这种反应……子龙前说提及,多因过于感动之故。   确实。   虞临欣然想,在愚蠢莽撞地耽误了这么久病情后,还能有幸根治,的确应当感动落泪。   等陈登再跟虞临联袂而出时,已过去了好一阵子。   因一些众人心照不宣的缘由,陈太守不仅换了身带淡淡熏香的衣服,脸也精心擦洗过,甚至破天荒地覆了些粉,看不出真实面色。   然细心者还是注意到,其眼眶略微泛红,神情似乎也显恹恹。   他不说,众人自也不会毫不识趣地去追问,只权做不知自目睹呕虫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就连孙策都难得安静,未主动寻衅。   相较之下,虞临威仪棣棣,身若明光、曜此玉堂,倒更似此宴之主。   无论经过何等波折,眼下宴主既归,又有江东使臣在,宴间气氛便渐渐活络。   虞临极少言语,也不饮酒,只专心做听客,偶尔进食。   唯有在那几道鱼鲙被不知情的厨工端上来时,宴中丝竹声霎时一顿,连同所有宾客在内,都不假思索地看向局促不安的陈登。   陈登已唯独被其中一道不含温度的平静视线盯得汗如雨下,似置身火炙。   他哪里敢言,此乃自己特地为虞临准备的?   陈登目中隐隐含泪,几恨不得一跃而下,亲自撤走这几道要命的佳肴:“都先撤了……做熟后再端来。”   这道命令,着实令下仆闻所未闻。   他们当场愣住,半晌方讷讷回神,恍惚趋出。   虞临这才静静地移开了目光。   他这几天并未剧烈活动,遂不觉饥饿。于是在盯着赵云、确保重要的部下填饱肚子后,才询问郭嘉适才是否有贪饮。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他方有心思打量座中旁人。   刘廙自打亲眼目睹上峰陈登的惨状后,心有余悸。   他忙捉住因重见虞临而兴奋不已的兄长刘望之,二人交头接耳一阵后,才于“嘶嘶”抽气下,满怀敬惧地看向面不改色的虞临,暂且收起了几分黏上去说话的心思。   而郭嘉心烦酒不可复饮,只得灌水打发时间。   见此间隙,便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有意寻刘氏二子说话。   三人于此,倒是一拍即合。   在郭嘉有意引导,本就倾吐欲十足的刘望之,在五分酒意上头后,更是全然无法抵御。   不过片刻,他就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着,将虞临昔凭三尺青锋,于闲庭信步中,亲释自己与一干荆州士人于囹圄中的宏伟场面,描绘得淋漓尽致。   “彼惊风飘日,泾渭涤浊,忽现虞君一人。身乘无当朔风,仰克庸夫困阻,盈若滨海泛舟,撼千仞而不折!荡素雪而云飞,挽困士于危亡,以壮气驱秦筝,驭惊鲵扶羸躯,如凯风之润,若时雨之惠……”   刘望之早不知第几回对人重复那日情景了,抑扬顿挫、眉飞色舞,越发娴熟流畅。   头回听闻此事的郭嘉,则不禁双目放光,惊叹不已。   “子至竟曾行游侠义举!”   他由衷赞道。   “子至所为,正乃义侠之本。”连一直郁郁寡欢的陈登,亦禁不住于此时附和道:“仲豫曾言,‘侠之本,不忘平生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   反之,若仅立气势、作威福,不以正行,行剽悍轻锐、夺人钱财之举……   虽冠游侠之名,实则沦为盗贼,为士人所蔑。   又或似昔吕温侯之于王司徒,不过一供人驱使之剑客耳。   郭嘉笑眯眯道:“善,善。”   果真未问错人!   见虞临此刻面无微澜、一副好似充耳不闻的淡定神容,陈登稍恢复了些许精神,又想起一时,不由轻哂道:“奉孝与子至,倒是缘分颇深。”   郭嘉知晓陈登从不无的放矢,立即追问:“愿闻其详。”   陈登睨了下首聚坐的江东使臣一眼,方低声道:“昔子至曾道,‘孙讨逆有勇无谋,且好轻出涉险’,岂不正合奉孝言其‘轻而无备,必死于匹夫之手’?”   闻言,郭嘉眉眼微弯。   他壮着胆子,一边轻轻拍抚虞临手背,一边喜滋滋道:“此正乃智者所见略同耳!”   虞临被唤回神,却是欲言又止。   他是亲眼所见后,才在事后作出相关总结与之前从不曾与孙策谋面,单纯靠自身智谋、揣度出对方命运轨迹的郭嘉,可截然不同。   但见潦草人这般欢喜,他本应说出口的解释,就不由得又咽回去了。   算了。   虽是误会,但奉孝高兴就好。   陈登与郭嘉的声音虽放轻许多,然不知有意无意,到底未完全避讳那几人。   偏偏孙策与周瑜,具是精通音律、耳力尤锐之人,遂于丝竹雅乐间,仍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二人遽然蹙眉,怒火所向,无疑直指郭嘉。   郭嘉却丝毫不将二人所想放在心上。   在深切见识过子至的能耐后,但凡子至在的场合,他便愈发有恃无恐。   纵受二人逼视,他也只一边笑眯眯地听着,一边还不时卖力抚掌,好鼓励刘望之说得更细致些,竟连不得饮酒的郁闷都一时抛至脑后。   虞临数次尝试制止未果后,盯着刘望之极为孱弱、经不起任何攻击的身体看了几眼,终究决定对此暂且置若罔闻。   “子龙。”   见赵云上身微微前倾,俨然听得入神,他不禁抿唇,刻意与其说起话来:“何不饮酒?”   赵云的确对刘望之所言颇感兴趣。   偏偏主公却盯上了自己,故意无话找话……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边小心谨慎地应对,一边试图努力分神、继续旁听。   连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人并未察觉,随刘望之讲述得越发深入,不仅原本不时低声交谈的江东使臣们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堂中乐者亦被这精彩万分的故事吸引。   听得引人入胜处,舞者愈发入神,舞姿便因心不在焉而隐约显出几分潦草。琴伎指尖亦渐渐迟缓,间或于抚弦时微乱几分。   舞技固无人欣赏,可那几不可察的几下杂音,却唯独被座中一人清晰地捕捉到。   周瑜自知是客,原不欲对此做出反应。   然随丝竹受扰次数渐频,三番四次地错音,竟令他连倾听刘望之所言亦难做到,已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周瑜微微蹙眉,不得不频频看向那出错的几位琴师。   却见几人一无所觉,兀自面朝说得正兴起的刘望之……只得无声叹了一声。   罢了。   只是,他刚无奈将铜觚放下,转身欲与伯符说话,却忽有所觉。   有人正看着他。   周瑜不假思索地循其源看去,果真正正对上一双静然渊深之目。   既被周瑜发现了,虞临便大大方方地向他颔首示意,准备就此敷衍过去。   他对周瑜的感官,除却颇佳的第一印象不提,实则不过普通。   在他看来,虽同以美玉为名,周瑜与友兄诸葛瑾可谓截然不同。   子瑜虽生性谨言慎行,却不矫饰遮掩。初时固有保留,然一旦交心,便因极擅察言观色,而使人如沐春风。   周瑜则不然。   或是因彼此具都忙于公务,他与对方真正打交道的回数,并不算多。纵偶有碰面,也淡交言浅。   周瑜倒是每回都会向他微笑行礼,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但虞临不难分辨出,对方面上的笑容,几乎纯然出于仪式与礼貌,并非当真怀抱善意,甚至隐是戒备居多。   考虑到双方立场,倒也无可厚非。   虞临观察一阵后,很快做出自己的分析判断。   这位性情恢弘开朗,但或与主公孙策交情匪浅、又或因身是初始股东,其阵营归属感可谓远逾诸葛瑾等人。   面对他这位不同阵营的人时,始终难掩警戒心的周瑜,则更像一位绵里藏针的假笑人。   适才当他例行逡巡场中时,偶然发觉周瑜神色有异,才本能地多看了几眼。   不曾想周瑜这般敏锐,当场便察觉到了,并回视过来。   虞临本以为,在自己点头致意后,向来识趣而疏离的周瑜,便会心照不宣地掠过此事。   殊料对方在短暂的怔楞后,非但未顺水推舟,反倒在跟身旁孙策短暂交谈一句后,端起酒盏,越过诸葛瑾等人直冲他走来。   观其架势,俨然要向他单独敬酒,再说上几句话。   最不可思议的是:周瑜此刻面上所带的笑意,忽彻底褪去了他所熟悉的客套与虚假感,变得无比真挚。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虞临静静地看着冲他走来的周瑜,纹丝不动,实则随时做好了对方发动攻击的准备。   注释:   1.陈登呕虫:   《三国志魏志二十九方伎传》“广陵郡太守陈登得病,胸口烦闷,面色发红,不思饮食。华佗诊脉后说:“您的胃中有几升虫子,将要结成肿毒,是多吃生腥食物造成的。”随即煎好二升汤药,让陈登先服一升,隔一会儿全都喝光。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陈登吐出了三升多虫子,红头,躯体都会动,躯体有半截是切细的生鱼肉,陈登的病也马上痊愈。华佗说:“这病三年后还会复发,遇上好的医生才能解救。”三年后陈登果然发病,可惜这时华佗不在,结果如华佗所说不治而死。”   原文:广陵太守陈登得病:胸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数升,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先服一升,斯须尽服之。食顷,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是生鱼脍也。所苦便愈。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依期果发动,时佗不在,如言而死。   2.关于东汉时期盛行的游侠文化:   “荀悦(前文出现过的荀彧亲戚,被虞临当做上厕所那个)曾经有所表述,他说:“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又说:“游侠之本,生于武毅,不挠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以正行之者,谓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于为盗贼也。”(《前汉纪》卷一O)表面上,这里所说的是西汉武帝时的情况,而实际却是指的东汉末年的游侠,主要就是曹操、袁绍这种类型的游侠之士。当时,“以救时难而济同类”,是游侠的最高准则。所谓“时难”,就是东汉王朝危机四伏,统治者面临空前严重的灾难,而宦官控制朝政,则被认为是灾难的根源;所谓“同类”,即是指当时反对宦官的人们,包括游侠在内。”《论三国人物》作者方诗铭,北京出版社,p49   “荀悦指为“盗贼”的这类游侠,即当时所谓“轻侠”,王涣属于这个类型,是游侠中层次最低的。《三国志》的《诸葛诞传》《刘晔传》《鲁肃传》《凌统传》《贺齐传》等,都出现过“轻侠”这个词,而具体描述轻侠行径的是《甘宁传》:“(甘宁)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联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甘)宁,..至二十余年,止不攻劫。”裴松之注引《吴书》说:“(甘)宁轻侠杀人,藏舍亡命,闻于郡中。”甘宁这种杀人越货的行径,与王涣相同,正是荀悦所斥责的“其失之甚者至于为盗贼也”。吕布的“骁武”或“弓马骁武”,类似于甘宁的“少有气力”和“挟持弓弩”,而“剑客”当时又被称为“剽轻剑客”,杀人越货,也应该是昌布早年在并州的行径之一。根据当时情况,“剑客”“壮士”与“轻侠”一般是可以画等号的,因此,吕布又应该是一名并州的“轻侠”之士。“轻侠”是游侠中层次最低的人物,一般说来,其特点是“骁武”“尚气力”,并从事“攻劫”,由于他们勇而无谋,又易为人们所利用。这种性格即表现在吕布身上。””p31-32   3.周瑜的曲有误周郎顾大家都知道,不过孙策应该也通音律的。   证据出在《三国志吴志虞翻传》裴注《吴书》提到孙策讨山越时的事情,就是他亲自吹角召集部下,然后部下认得他吹得曲子就现身了(肯定不可能是瞎吹的):“行及大道,得一鼓吏,策取角自鸣之。部曲识声,小大皆出。遂从周旋,平定三郡。”   话说孙策有时会跟神经猫一样做一些思维跳脱又恐怖的事情,譬他讨伐严白虎时:   “孙策亲自率军征讨严白虎,严白虎修筑高大营垒坚守不出,派他的弟弟严舆前来请求议和。孙策答应了他的请求,严舆却要求单独与孙策会面约定议和事宜。会面之后,孙策拔出佩刀砍向座席;严舆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孙策笑着说:“听说你能坐在原地跃起,动作敏捷不同寻常,我只是姑且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严舆说:“我是看到刀才这样的。”孙策知道严舆并没有真本事,就用手戟掷向他,严舆立刻死去。”   原文《三国志吴志孙讨逆传》裴注《吴录》“策自讨虎,虎高垒坚守,使其弟舆请和。许之,舆请独与策会面约。既会,策引白刃斫席;舆体动,策笑曰:‘闻卿能坐跃,剿捷不常;聊戏卿耳!’舆曰:‘我见刃乃然。’策知其无能也,乃以手戟投之,立死。   4.周瑜的史书描述是“长壮有姿貌”,长壮是高大的意思;而孙策的是“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但没有提身材的事(但孙策绝对很能打就是了,超多战绩可查),所以可能周瑜大概率真比孙策高大强壮些   5.周瑜的性格个人感觉其实是偏强势,尤其对外人。周瑜粉肯定都知道了,这里只简单列举几个例子,供不认识的宝们参考。   举例:他找鲁肃借粮时,鲁肃直接借了三千斛,但有个前提是“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试想下身为富豪,在乱世里忽遭遇当地长官带几百号人来借粮……   再举例:蒋幹当曹操说客时,周瑜一见面就揭穿他的意图了,蒋幹想糊弄过去,依然被周瑜揭穿。   原文《三国志吴志周瑜传》裴注《江表传》“遣九江蒋幹往见瑜。幹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幹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做说客邪?’幹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别隔;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也。’”   再再举例:赤壁之战前,他不去见刘备,而让刘备来主动见他。   “刘备随即派人前往周瑜军中慰问。周瑜(对来使)说:‘我身负军事重任,无法擅自离开军营;倘若刘豫州能屈尊前来,那才真正符合我的期望。’刘备对关羽、张飞说:‘周瑜是想让我过去;如今我们主动与东吴结盟,要是不去见他,不符合同盟的道义。’于是便乘坐一艘小船前往拜见周瑜,见面后问道:‘如今抗拒曹操,实在是极为正确的计策。不知您麾下有多少作战士兵?’周瑜回答:‘有三万人。’刘备说:‘可惜人数太少了!’周瑜说:‘这三万人自然足够用了,刘豫州只需看我如何击败曹操即可!’”   原文《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注《江表传》曰:“备从鲁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诸葛亮诣吴,未还。备闻曹公军下,恐惧;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曰:‘何以知之非青、徐军邪?’吏对曰:‘以船知之。’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谓关羽、张飞曰:‘彼欲致我;我今自结托于东,而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 第125章 第 125 章   见周瑜特意端着酒杯前来,不但虞临无声戒备,赵云亦浑身绷紧,本能地警惕了几分。   他们此前一路行来,极少见正使周瑜露面,多与副使诸葛瑾来往。   怎一到广陵处,周瑜便一反常态,忽变得热络起来?   在虞临看来,周瑜起初先是莫名其妙地尝试同他交流舞乐之事,在得到一番敷衍回应后也不觉尴尬,只极自然地转为洽谈公务。   对方主动询问,关于操练水师之事,江东一方应如何襄助。   虞临虽不解周瑜态度上的极大转变,但既确定对方并无偷袭自己的用意后,就半信半疑地接纳了对方的示好。   要想确保此行任务的效率,确需孙氏军从旁协助。   自官渡捕鱼之事后,他就意识到主公给他下达的指令之一,恐怕远比原先想象中的来得困难。   操练水军的基本条件,必定要让兵士习水、且不惧水。   可无论是曹营兵卒,又或是如今在他麾下的冀州降卒,皆是中原出身,大多不习水性:但凡将人丢到个深一些水池中都可致溺,更遑论置身瞬息万变、水流湍急的大江。   唯有立身东南,素以舟为车、以楫为马,畅意纵横于江河之孙氏军,才可于水军训练一道称雄。   如今既然提前见到孙策,又遇周瑜主动提起……虞临考虑片刻,便大大方方地向对方索要起适合担当游泳教练的人选,以及操练兵士的合适场地了。   出于礼尚往来之意,他大大方方地提出:“若公瑾欲于步骑之法磋商,临亦可随时奉陪。”   因南地湖泊密布这一地表特色,江东确可凭强势水师,一时独步东南。   但兵种过于单一,注定将抑制长远发展,不是长久之计。   在虞临看来,江东发展之道与其在于窥伺中原、与众多人口争夺有限资源,倒不若出海至陆。   或往东南,或沿交州开拓荒土、延枝布蔓,广耕沃野。   闻言,周瑜眼中不可抑制地流露出讶然之色。   他此番前来,自然并非纯为公事,主要为试探昔日施救伯符者是否真为眼前之人,再思回报之理。   然而伯符彼时伤重,那人又初未现身,是以始终不知其容。且他们此诣广陵,所携不过数十亲信,其中自不包括那日护主失职、遂遭贬损者。   纵伯符口吻笃信,所仗仍不过区区一“策”字单音,着实难以服人。   倒是仲谋可确信,他曾于阿兄遇袭、往广陵和谈时,于集市中见过虞临一面。   待归江东,令昔曾接迎伯符恩人的兵卒亲眼见上一面,疑问便可迎刃而解可一想到那位于孙氏有大恩,偏久寻不得的磊落之士或近在眼前,不光是性情急切的伯符难忍,他亦无法无动于衷。   他适才曾于席间曾频频看向虞临,然对方始终神态自若,坐姿一丝不苟,目光落处也多在赵云或陈登,甚至不忘特意关照那医工华佗。   唯独有意回避对他盛赞不已、极为推崇的刘望之兄弟。   根本未曾多看伯符一眼。   此令周瑜既存犹豫,又生钦佩。   他不禁想,倘若昔日施救者真乃虞临,此心性之内沉明静,可谓世间难觅。   见周瑜忽持杯不语,且神情略显凝重,虞临便误以为对方正感到为难。   他虽打心底认为这一要求合理,但稍一思及,昔连作为势主的孙策都那般草率鲁莽,就觉孙家军或许很是外强中干。   仓促之间,也许是真给不出这么多人来。   念在假笑人忽变得真诚、又是友兄诸葛瑾之友的份上,虞临遂体贴解围道:“此若不便,公瑾勿忧,临可另寻他法。”   “多谢子至,只是……”周瑜回神,顿时失笑道:“绝无此事。”   若出自旁人之口,还将有以退为进、或明嘲暗讽之嫌。   可周瑜莫名却知,既由虞临徐徐道来,便是意如其语,表里如一。   听出其中和善体恤之意,他心口不由柔软几分。   听得虞临要求时,他虽霎时便有了合适人选,但需落到实处,应同伯符商榷一二,遂道:“还望子至宽宥数日,定可备齐。”   “有劳公瑾。”虞临仍持颍川郡口音,徐然颔首,温谨道:“此倒不急,于春前备妥即可。”   他的确不急。   北人南下,本就易生疫病。   况冬水日渐冻寒,可谓一年中最不适合操练水师的时机。   虞临在观察过众人入冬以来的反应后,早就决定今冬先按兵不动,让麾下将士先以修养身体和掌握一定理论知识为主。   他自己则可一边安心派人寻找种子,一边领人就地开启军屯,一边实地考察江东水师战法及现今造船技艺,再制定确切计划。   至于下水……等春和暖日到来,他将兵士的身体养得强壮一些再说罢。   子至性情,果真与伯符无半点相似!   周瑜不由再次感叹。   若非曾亲眼目睹其从容御虎之事,他着实难以相信,如此洵美且都、雍容静雅者,竟深藏志意慷慨、身自搏战的一面。   直至临归席前,刚欲起身的周瑜,忽似不经意地问虞临道:“不知子至,可有言需瑜带给孙将军?”   虞临困惑不已。   眼前这人,是希望让他当面评价一下自家主公么?   他虽觉这一请求来得莫名其妙,却见周瑜神容温和坚定,态度真诚,便言简意赅道:“夫君人者,不宜轻出,更应量力而止。”   在他看来,连这广陵城,孙策也完全是不应来的。   不过关于孙策遇险之事,最大原因,倒不光在于冒险精神。   虞临回想一阵后,实事求是,很是客观地做出总结:“孙郎虽勇,仍需再练。”   若是那天孙策能以一搏十,甚至以一敌百的话,那区区三位刺客,就根本不必放在心上了。   归根结底,还是弱了一些。   听得虞临恳切发言后,周瑜破天荒地呆滞良久,方重新有了动作。   他神容看似无异,肩头却诡异微颤,呼吸间也添了些微急促。   对上虞临不解的目光,周瑜并未解释。   匆忙之下,他只来得及掩饰性地垂眸避视,深揖一礼:“君言是也!”   他定将其原原本本、只字不差地带到屡教不改、我行我素的挚友耳中。   此时此刻,他也已彻底确信:昔日救伯符于危难者,必是此君。   周瑜宛若未见余光中不住延颈企身、朝他们这处张望的孙策,深深地抬眸看了虞临一眼后,再度无比郑重地向他揖礼致谢。   若非眼前这人,无论是挚友与主公的性命,还是庐江周氏之数载经营,皆将付诸东流。   见周瑜这般严肃,虞临反倒有些迟疑了。   他想,自己不过随口发表了两句意见,对方着实不必这般较真。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可见孙策莫名急切,几乎冲回席的周瑜半扑了上去,口型连问“如何”。   因有丝竹干扰,纵以虞临过人耳力,对二人接下来的对话,也只捕捉到只言片语。   除了听出周瑜的确将他方才的话丝毫不改的重复了一遍外,只依稀听见对方轻声说了句“正是此君”。   不等虞临猜测此为何意,那位年轻气盛、精力充沛的孙将军,就一副遭受莫大打击的模样,手中耳杯也突然掉到了地上。   先面露绝望地看了他这方位一眼,旋即双手抱头、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低沉乱音,又像一匹鬃毛着火的小马一样,小幅度地不住摆头。   这一阵非同寻常的动静,顿惹得好些不明情况的宴中人纷纷侧目。   因顾及其江东使臣的身份,他们很快隐蔽地收回视线,只以余光若有若无地继续打量。   坐在其身边的周瑜与紫须青年,忽生硬无比地侧过头去,又稍显突兀地一手凭案,半遮颜面。   虞临则想,凡为人主公者,情感好似都极其充沛。   这不更证明匮乏情绪表达能力的自己,完全不适合做子龙与孔明他们的主公么?   “子龙何所思?”   等观察够了江东那边的情形,他再度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赵云身上。   赵云正在沉思。   自察觉出孙策一行待主公尤其恭敬殷勤后,他就隐约有了猜测。听最后二人那看似寻常的一问一答,更令他福至心灵。   他毕竟曾见子至为那无名老者之死怒追千里,缉凶直奔匈奴王庭,足见倾身无吝,侠气干云。   被中断思绪后,赵云踧踖片刻,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询道:“子至……可曾救孙将军于急难?”   几乎是发问的下一刻,赵云就已从主公微讶、几乎清楚写着“子龙从何知晓”的神情上得到答案了。   他不禁于脑海中,将主公同自己相见于邺前那短短二月内的行迹,稍微构造了一遍。   当脉络清晰显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感到阵阵发麻。   先只身攻破刘表囚狱、救下刘望之等人;再自东行,顺手援于孙策;于广陵结交太守陈登;再北向诣邺……   反观自己,自以胸怀大志,望觅良主。实际所为,却始终不过在同一州郡打转,至多偶因奉命而诣邻州。   若非受时运眷顾,得遇子至,恐仍受困庸池。   单言择主一道,他便逊子至多矣!   赵云叹息。   虞临不知赵云正在自省,见其面朝孙策一行,神色沉肃冷凝,便误以为其或有意投身孙策。   他犹豫了下,还是委婉地稍作提醒:“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而孙将军,隐有速成之姿。”   他的确盼着赵云早日清醒、离开自己奔向更好前程,可不是准备胡乱将好友丢弃的。   曹操处虽也不理想,但有令君等人与屯田策在,又有他做同僚。   至少在眼下看来,尚算个瑕不掩瑜的去处。   而早早便被他亲手排除出主公选项的孙策,明显并不合适。   听出主公那番再熟悉不过的暗示,赵云哭笑不得之余,倒是瞬间清醒了。   正当他斟酌着措辞、欲运用新从孔明先生处习得的应对之法时,虞临已在这话题始终围绕着自己打转的宴会上呆烦了。   他问:“子龙可想回去了?”   等赵云下意识地给出肯定的答复后,虞临便闭上眼睛,身形遽然一软,娴熟地仰躺了下来。   赵云:“……”   几在虞临刚有动作的瞬间,原本看似专心听刘望之讲述过往的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子至?”   “子至可好?”   “子至竟是醉了!”   ……   人群一时兵荒马乱,似众星拱月般聚了上来。   只是还不等他们查看虞临情况,就被担心主公因此露出破绽的赵云、以及那难得敏捷的郭嘉一武一文地联手,及时挡开。   郭嘉更于不经意间,一伸手,轻易就将凑得最近的刘廙推开了三大步。   刘廙尚不在意,郭嘉却先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旋即盯着自己双手怔怔出神。   他郭奉孝的力气,自何时起变得这般大了?   再仔细打量一番后,他又后知后觉:自己的臂膀,好似的确是粗了一些。   赵云未察郭嘉倏然发亮的双眼,心下清楚,接下来是该由自己将“醉酒”的主公,搬回住所了。   他无奈地向多少猜出真相的陈登请辞,又谢绝了府兵护送,接着便带着恋恋不舍的郭嘉,亲自将虞临背出了宅邸。   正准备往相隔不远的宅邸处走时,忽觉背上陡然一轻。   他猛一惊,紧接着本能松懈下来:“子至?”   一脱离人们视线刚还安安静静趴在自己背上、老老实实扮演醉酒模样的虞临,就悄无声息落了地。   “子龙,辛苦。”   等觉此景似曾相识的赵云回过神来,他已连同刚刚还跟在身边、“噗噗”直笑的郭嘉一起,被嫌二人愣愣木木走太慢的主公捉住。   个头高壮的赵云被利落甩到背上,瘦小的郭嘉则趁手些,直接当行李拦腰提起。   二人根本来不及开口抗议,就已似驭迅风,一路电掣而去。   虞临回到居所中时,正看见三位来自荆州的友人怡然自得地坐于堂中。   案上残留着些许剩羹,他们则以热汤代酒,一面闲聊,一面或玩投壶、或戏六博,不亦说乎。   当虞临那因身负二人、显得尤为威武雄壮的阴影叫灯光投入堂中时,三人具都一愣。   他居高临下,飞快地扫了眼残羹剩饭、判断出晡食的具体内容后,又盯着莫名手忙脚乱的友人们看了会,最后满意颔首。   “甚善。”   见惯胡来的奉孝后见孔明他们如此擅饲自身,实在令他惊喜。   注释:   1.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   出自《三国志魏志王昶传》   意思:大凡事物成长得快则衰亡也快,成就得慢才会有好的结果。清晨开花的草,到晚上就要凋谢;而松柏的茂盛,在严冬也不会枯萎。所以大雅君子不喜欢速成,孔子曾因此发出过劝戒。   原文: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 第126章 第 126 章   对于诸葛亮等人奔自己而来的决定,虞临心里始终坚持反对意见。   奈何连顽固的子龙都无法说服的他,孤军奋战下,绝无可能是能言善道、才思敏捷的三人对手。   只得偃旗息鼓,静候时机。   好在,除了执意投身他麾下外,三人对他所提要求一概爽快应承,几乎从无异议。   仅是在广陵城中逗留的这短短数日里,他就从三人身上见识到了久违的卓逸效率尤其是亲行躬耕多年,又曾与他同居月余、很是了解他种植习惯的诸葛亮的加入,直使他那因行旅而停滞不前的农书进度,几近一日千里。   切身感悟到拥有得力下属的益处后,也让虞临越来越难说出赶走他们的话了。   于外人看来,面沉如水、沉默寡言的虞将军,可谓威仪棣棣,高深莫测。   可在熟悉他温和仁善脾性的诸葛亮等人眼中,威慑力自是大减。   除却偶尔会被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不定的对方吓上一跳外,应对起来倒是轻松自如。   这日,诸葛亮终于连同两位好友,耗费了三天三夜的功夫,津津有味地读完了现有的农书稿件。   与对农务一道之前并无过多钻营、读时颇感吃力的二友不同,他是越读越入神,亦越心惊。   一旦知晓这图文并茂背后所藏精心,再了解其简练用语的贵重之处……之于子至忽改良造纸之法、创印刷术之缘由,更变得一目了然了。   “竟是如此!”   纵受崔徐二人的不住追问,诸葛亮也只置若罔闻,面露恍悟。   子至所冀,竟非是他们原先所想那般浅显。   那一张张以廉毁之物所制之纸,那一册册仅经庸夫匠人之手、即可轻易印成之书簿,又岂是单为破除阀阅桎梏?   分明是为广开民智!   既知友志向宏远、唯缺翼辅,他自比管仲、乐毅,又岂有甘作袖手旁观之理?   心绪澎湃之下,诸葛亮竟是片刻也等不得。   他于广陵城中急趋,几将大小巷道问遍踏遍,才终于顺着百姓指引,于外城一处冒着浓重血腥气的小羊圈中找到了虞临。   初冬多雨,而羊圈避风而建,此刻更显湿潮腥臭。   虞临却被几位神容焦虑的农人围在中心,只于间隙中露出些许身影。   当满心困惑的诸葛亮跻身其中时,便见他心目中怀扶天下民治之宏图伟愿、于曹营可谓炙手可热的堂堂镇东将军,此刻毫不在意地屈膝于污脏地面,任由身上袍服叫先前间歇所落的连绵细雨彻底打湿。   雨若滚珠,微凝其睫;莹玉之肤,亦受浅淤之玷。   他却一眨不眨,只单手轻托着只毛发濡湿的小羊,另一手置于趴卧在地、气喘吁吁的母羊下轻轻捻压,显正助其哺乳。   看着虞临专注无比的神色,再看那深浸入羊粪污土之中、几看不清本色的袍袂……   诸葛亮嘴唇翕动数下,喉间微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友人忽至,虞临亦只是略感困惑地抬头。   因手头之事尚未完成,且观孔明神色、不似有十万火急之事,他便以眼神示意对方稍候。   旋即重新低头,专心致志地服侍这只脆弱的小羔羊进食了。   诸葛亮虽从未饲羊,但也不难看出,这只羔羊此时极其虚弱,甚至连抬头求乳这一简单举动都无法自行达成。   胞衣受弃于旁,犹有热气轻泛,而母羊身躯剧烈起伏,身下有小摊猩红。   ……子至,竟还知晓助母羊生产之法?   诸葛亮看得一阵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小羊终于喝足了母乳,也真正有了仰头的力气。   它平缓地呼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咩咩”叫着,待在虞临怀中的身躯也不再安分、试图挣脱桎梏,自行站立。   见它刚开始挣动,虞临便极自然地放开了它当亲眼看见本以为将随难产的母羊一并死去的羔羊凭借自身力量,颤颤巍巍地站起时,悬心吊胆了半日的几名养羊人终如蒙大赦,喜极而泣起来。   “快看,羊崽是活了!”   “竟真活了!母羊也无事!”   “得亏恩公,得亏恩公!”   他们起初见那母羊腹部尤其大,还欣喜羊胎硕壮、待熟成后必可卖个好价钱。   岂料正因此胎硕大,才险成祸事:若非这貌若仙君的贵人适才从天而降,又及时施援,他们这小半年的心血,怕便就此白费了。   只是他们才刚松了长屏之吸,目含热泪,欲转身求问贵人名姓时……   却惊愕发现,对方竟趁他们上前查看羔羊情形时,悄无声息地带着刚刚寻来的另一位贵客离开了。   虞临自然是有意为之。   依照他堪称丰富的相关经验,倘若再做逗留,自己务必要陷入较为麻烦的境地:这些人多半会因保住珍贵财产而激动漏水,又或要搜刮并不富裕的自家、强行赠予他谢礼。   且必然会跪于泥地,对他千恩万谢。   他刚才其实也未有十成把握。   毕竟物种生理结构虽大致相同,但此时的牲畜到底未经变异,体质要孱弱许多,饲养之法也不可由后世生搬硬套。   不过,他曾四处筹备农书,又因北征匈奴、周除蟊贼,或多或少地自牧民俘虏处积累了一些经验,自不是全凭自行摸索、生疏不已的寻常养羊人能比。   方才之事,于他也颇有益处实践验证所得,远比书中所读要来得有参考价值。   得到切实数据的虞临一边思忖着,一边步履如飞。   不过片刻,他便已归返城内。   只是虞临才刚踏入内城大门,肩上忽传来诸葛亮恍惚的声音:“还……还请子至,释吾于肩,现应无虞矣。”   虞临的脚步倏然一顿。   “然。”   那些养羊人,确实应追不上了。   因掳人的动作太过顺手,又因孔明太轻、令他感觉不出负重,加之其极为安静……满心惦记羔羊的他的确一时不慎,彻底忘了好友的存在。   见不久前还衣冠楚楚、神光奕奕的诸葛亮,一下变得表情发木、浑身更潦草狼狈得活似在羊圈中滚了一圈,甚至肩上还平添偌大一个血手印。   饶是平日里并不甚在意仪表的虞临,也难得生出些许愧疚。   仔细打量诸葛亮一番后,虞临略感心虚,不自觉地模仿着荀彧待自己的举动,动作略显生疏地代为打理一二。   只是才轻轻用干净那手拍了拍对方腿上的灰,就被回神的诸葛亮匆忙制止了。   他虽觉刚才受拍之处仍麻痛不已,却也彻底清醒了,好笑道:“子至贵为乡侯,且亲涉污土。亮区区白身,又何来矜贵一说?”   虞临听出他话中诚挚,心下微松口气,直截了当地询道:“孔明可是有急事寻我?”   诸葛亮的确有满腹的话要说。   只是……   他不着痕迹地以目光逡巡一阵,无奈地发现,周围果真全是有意无意地投来的目光。   无论是适才子至负他疾行之举,又或是子至峙玉姿采、威风名号,无不极引人瞩目。   当听诸葛亮委婉提出回府再叙时,虞临并未反对。   他虽不认为自己怀有洁癖,但也不喜欢在浑身污糟的状态下行走,更遑论任由可能吸引丧尸的气味在身上久做滞留。   待二人具都沐浴更衣、来到书室后,重归清爽的诸葛亮便开门见山道:“舜有言,‘食为政首’,土田之策,似生微鄙,然利天下。子至不耻胼胝之贱,而忧百姓之穷,亲务耕桑之烦,开其资财之道,正乃圣人之道也。”   诸葛亮说话间,虞临先极自然地为双方倒了杯热汤,又将那不知被谁用心险恶地沾了芫荽汁、散发出阵阵怪味的烤豆、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对方面前。   听到这里,他不禁略感不自在地垂下眼眸,委婉点明:“孔明与我相识多时,不应如此。”   应知他脾性,素不好这些。   闻言,诸葛亮眼底略过一抹笑意。   明面上,他则悠然颔首,从善如流道:“子曰,‘德不孤,必有邻。’亮适才赘言,意在表为邻之志耶!既子至不喜,亮便不复此言。”   除却刚开始那点赧然,虞临很快就再度见识到了诸葛亮的厉害。   他本意是想诸葛亮或将改变心意、又因友人才至军中,应多少给予适应与修整的时间,才未急于发布任务。   却不想诸葛亮非但将农书初稿读完,还赶在他开口之前,心有灵犀地主动提议道:“依亮愚见,宜将耒耜之术编作口决,或化歌谣,更于齐民有益……”   虞临情不自禁道:“君言是也!”   这一建议,可不正与他之前所想契合。   诸葛亮惋惜道:“只憾亮才疏浅,虽素好长啸,亦略通诗赋,偏于音律所知寥寥……”   虞临便忆起二人初识情景。   他清楚记得,自己本欲顺流而东,只因受对方那一曲梁甫吟牵引,方才得遇二位佳友。   他自知不通艺术鉴赏之道,但观徐庶晏然陶醉之姿,也能判断出诸葛亮的歌声应属悦耳之流。   既如此,又岂会当真不通乐律?   “孔明乃天下奇才,岂应过谦。”虞临只当好友惯了谦虚,遂温言鼓励道:“纵此非君之所长,利在万民,仍当一试,不宜轻辞。”   唱作俱佳、并具才学者,恐怕寥寥无几。   且受众既定为普罗大众,最忌曲高和寡,又何须过高的谱乐技巧?   听得此言,诸葛亮难以置信地眨了下眼。   他目光奇异,定定对上虞临那明澈清扬、满怀信任之纯漆双目,半晌方犹疑地点了点头。   “既子至有言……”诸葛亮神色微妙地移开视线,艰难道:“亮确应一试。”   虞临安心颔首。   自做闻喜令以来,他便习惯了部下羸弱的体质与低下的办事效率是以并未料到,孔明简繁皆览、事必躬亲之风范,竟与他不相上下。   在与诸葛亮谈完后,他见已至半夜,便照例出门巡视城中。   却不料自己已默认需做长久之计的事,诸葛亮却迫不及待地于今夜便要开始了。   今夜受错乱曲调徜徉,注定无眠者,非此宅院中人。   虽不知为何子至那般坚信自身……诸葛亮仍从善如流,特择一荫蔽别院连夜谱曲。   纵琴音凌乱,因受重重屏障所隔,待透门窗而出,已甚是微弱,不至于扰人清梦。   自认思虑周全,诸葛亮却唯独不知:此仍可清晰钻入仅数舍之遥、一极为耳锐者之耳。   歌喉固佳,然曲不成调,不堪入耳,何屠此清夜!   受此折磨,周瑜辗转反侧,直至天明仍未成眠。   侵晨之际,那乐声方休,他却已睡意全无。   周瑜沉默坐于窗畔,眼下青黑,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于此世间,何来此清喉善歌、偏却丝毫不通曲律之人?! 第127章 第 127 章   于广陵一地,虞临并未想过多做逗留。   因这座城池叫陈登一番苦心经营,建设得颇为完备,需要他费心进行干预的地方并不多。   他于第一日逡巡下来,就发现至多是一些细枝末节上修修补补的活。   在满意地欣赏过后,他不禁想,修整三天应是绰绰有余了。   确切地说,是想着重新做好心理准备的陈登喂完第二剂药,便可出发了。   但通过暗中观察,发觉这些随他奔波近月的将士,大多怀抱着多停歇几日的愿望后,他便默不作声延长至了六日。   他清晰地意识到,相较于对任何地方都毫无归属感的自己,出身冀州的将士,不仅每时每刻都在思念远方家人,对越大江南下江东之事,更是始终颇感恐惧犹疑。   赵云已代他发足了冬衣,也未曾制定严苛的训练计划,更安排了华佗等医工在军中严密筛查、及时对或具传染性的病患进行隔离诊治……即便称不上完全准备,也至少确保了物质上的充足。   但“南多疫病,疫生则亡”的流言,早已深入人心。   弄清楚人们心中顾虑的主要来源后,虞临反而减轻了忧虑。   眼下他能做的,并不算多:事实胜于雄辩,最重要的,便是做好防疫和保暖工作,再让华佗做一些常需的药品备用。   至于如何排解众人的思乡之情……   虞临默默地独自发了几天愁后,倒是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个主意来。便准备登上大舟后,再召集众人,仔细商榷一番。   等到第七日一早,镇东将军便带着稍振精神的一万兵卒,在广陵太守亲领数百郡兵的热情护送下,抵达了大江之畔。   江风凛冽,洪波涌起。   就连经验丰富的渔民也不乐意在此天候出门,身处军列中的北人更是大多神容瑟缩。   偏此时的江岸之上却是旌旗如林、舟船如织,戎士如云。   放目望去,尽是一名名身披孙家军队徽识、精足气锐之濯棹士。   虞临蹙眉,沉声道:“临早便说过,元龙不必亲出相送。”   早在离城之前,见友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就很是担忧。   等他驱马,围绕着陈登转了几圈,仔细端详一番后,更觉运送决定很不理智,试图劝说陈登留下。   但不久前才服下最后一剂驱虫药、复呕了大半盆虫,憔悴得仿佛只剩一丝魂魄支撑的广陵太守,却于此时尤其固执。   陈登不由分说道:“得子至良方,登固未痊愈,病业大为减轻,岂可以此托辞?”   见虞临无动于衷,他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原还顾忌正无端于不远处杵着不动、俨然对他们这边虎视眈眈的孙策一行,尚保留几分矜持。   可眼见别离在即,他终归难掩心中惆怅,不由又道:“子至肩负重任,虽唯一江之遥,却若乾坤之远。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日方可复见!”   虞临安静听着,却有些莫名奇妙。   他盯着忽悲伤起来的友人看了阵,实在担心对方会突然漏水,遂认真提议道:“元龙若欲见吾,只需遣使相告,我于星夜潜往,与君相会便是。”   陈登:“……”   见友人情绪似有好转,向来不喜自伐的他,又难得出言,眼都不眨地保证道:“若出全力,临可于一日内往返二地,必不惊扰他人。”   他其实清楚,军中需瞒过的人,应该只有或许跟同曹操告密的小耳目曹休。   但有诸葛亮等人帮忙掩护,较为单纯好骗的那只幼崽,便断不可能发觉他曾失踪过一小段时间经过这段时间的共处,他虽不动声色,也已大致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性和智力。   其不但对他好似特别恭敬,几到战战兢兢的地步,天性也尤其憨厚老实。   也很好糊弄。   倒是郭嘉极为敏锐,纵有众人配合,也不见得能瞒过。   但虞临下意识地认为,对方纵使察觉了,也只将心照不宣。   最多毫无杀伤力地调侃几句,又或是借此筹码谈判、试图逃避未来几天的有氧和力量训练,而不至于打小报告。   况且,就算叫曹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对于虞临脑海中正徘徊着的嚣张念头,陈登自是无从得知。   看着从容不迫、甚至一派理所当然的友人……他那满心怅然,忽便似叫针戳了几个窟窿的水袋般,转眼便漏了大半。   一时既觉温暖,又感哭笑不得:“君言是也!”   在虞临眼里,则是陈登的面容在诡异歪曲一阵后,最终定格在了感动莫名上。   他正要开口,忽见对方神态鬼祟,欲盖弥彰地凑近来,于是配合地一动不动。   甚至因知晓对方身形较娇小一些,为免辛苦对方踮脚,他索性附耳过去。   果真很快便听对方说:“子至拳拳盛意,登实涕零,然子至贵为二军之帅,南之督长,蒙主信重,若无生变,不当轻离职守,亦宜慎言。”   虞临耐心听完后,理所当然道:“若与元龙攸关,便非小事。”   陈登:“……”   猝不及防下,他先是哑然,旋即便是失笑出声。   虽不知陈登为什么突然就傻笑起来了,但见对方终于不再念念叨叨、又或是满面愁容,虞临便稍安了心。   又听一番依依惜别之语后,陈登终于松了手。   只在驻足之前,又坚持让他收下此前亲手折下的新鲜柳条,道此“结复解,柔且长,千里相系,正契离别意”。   虞临郑重收下,认真地观察了这根看似柔弱不堪、实则蕴意深重的杨柳一番。   却不知为何,忽想到了应已至许都的荀彧。   早知还有这样的习俗……   在与文若分别时,也应该为对方折上一根的。   不远处的孙策终是等不及了,带着大弟孙权与虞翻二人主动靠拢过来,扬声询道:“船已备好,还请子至随我来!”   虞临看着笑容满面、不住冲自己挥舞双臂、浑然不似初遇时极重自身形象的孙策,心下油然生出些许困惑来。   他何时曾与对方达成亲密地互称表字的共识?   况这几天他忙于在城中游荡,极少留在宅邸中。   确曾听下仆来禀,道孙策白日里寻访数回,只每次都不巧错过,并未真正碰面。   倒是沿途皆表现得忙碌不已的周瑜,自前日起便延续了宴会间的热情表现,频频造访。   非为求见于他,而意在与孔明磋商谱写琴曲之事。   至少据颇为满意的孔明道,自打精通音律的周瑜不知为何毛遂自荐以来,确解了自己最为苦手的谱曲一事。   也因周瑜上门相助分离多年的诸葛氏兄弟,终于获此恰当时机,得以重见。   二人真正相见那日,考虑到孔明或会害羞,虞临虽心中好奇,也忍住了未去窥探,因此并不知具体情形。   只听说这对兄弟似为避嫌,于崔徐二人与周瑜皆都在场的情况下长谈了半日,便悠然从容地浅别了。   得知此事后,虞临不免意外,接着毫不犹豫地找了诸葛亮。   他本想直接询问,但盯着好友微微泛红的眼眶看了几眼,就不自觉地变得委婉几分:“君与子瑜,乃骨肉至亲,岂伊异人?古语道‘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本亲,莫胥远矣,何需退避至此。”   闻言,诸葛亮不禁莞尔,温和说:“多谢子至美意。然避嫌之举,实乃家兄先倡。子瑜虽为吾兄,然已失身孙氏,今各侍其主,更当固守本分,不可因主温仁而妄行。”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曹孙合盟,通好日密,日后不愁相见之会。”   虞临颔首,勉强接受了这一解释。   他虽不疑有他,仍难免感到些许稀奇。   在自己印象中莽莽撞撞、急躁粗简的孙策,竟还藏了温仁的一面?   无论如何,即便仅看在热心相助的周瑜、与孔明兄长诸葛瑾的份上,虞临也对江东诸人印象渐佳。   虽不知孙策因何事屡屡造访,但一想到若无意外,接下来的一两年里都将与对方共事,他就不急于回访了。   此时看着孙策笑容粲然,大步流星地亲自前迎,虞临虽略觉疑惑,倒未细究:“多谢孙将军。”   见陈登好像又要跟上来,虞临开始担心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或真会被对方一路送到江东去。   “无需再送。”   他妥善收好柳条后,索性先发制人。   先主动牵起陈登一手,在其背上轻轻一拍,认真叮咛道:“元龙体弱,切记珍重。”   看着被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下便拍得面色大变、几乎直不起腰来的陈登,孙策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真挚灿烂了。   投向陈登的目光里,则不免添了分怜悯与轻蔑。   区区陈氏子,竟这般孱弱,连轻拍一记都吃不得!   丢下陈登后,虞临径直向孙策行来,客气道:“劳烦了。”   看着近在咫尺,专注直视自己的虞临孙策夙愿得偿,一时实在难抑胸中激荡:“子至这边请!”   根本无需虞临开口问询,他已满怀自豪地亲作引领,万分仔细地介绍起前来接应的这支雄厚水军来。   虞临也凝神听着,偶尔问询引导,再时不时轻轻抚掌、鼓励孙策一番。   他早发现了:自己虽还远不似文若那般娴熟老练,可不着痕迹地达成奉承对方的目的;但至少从对方处习得的抚掌大法,已可谓屡试不爽。   且据他观察,适用者绝不限于幼崽,甚至连包括似奉孝这般聪明的成人,也难以抵御。   这时再为孙策鼓掌,收效果然甚佳。   他可清楚看见,其面色更加红润,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尾音上扬,重复性较高的一些语句变得更频更密,步履的幅度也有明显的增加。   在他听来,孙策的讲解中颇有不实之处,只不知是对方学识有限导致认知有误,还是故意虚张声势了。   虞临体贴地并未拆穿。   据孙策说,他们即将登上的这艘楼船高达十数丈,建楼三重,战时可搭载近千人。   前者确乃客观事实,后者若是勉强去塞、极限情况下,应也能实现。   但孙策之后吹嘘的“既可安若泰山,居高临下以制敌,”“倘多橹齐下,又可迅若雷霆,直冲其阵而敌莫能近”,就纯属胡言乱语了。   单看这庞然大物的自身重量,就可判断出其对吃水线的需求极高。   加上头重脚轻,凡遇风暴,必将颠簸不定,又怎么可能搭载人员来去如风、甚至达到冲撞敌阵的效果呢?   听出孙策讲解的不可靠之处后,虞临面上颔首,实则默默改为其解说为辅,而以自行观察舟军形容气貌、以及船只外部结构为主。   意气风发的孙将军自是不知,自己满心以为不着痕迹、夸大其实的那几处,当场即被虞临洞悉了个彻底。   此次为来接应这曹军部曲,他自不至于倾军而出,然也确实派遣了远超所需数额的连舫与艨艟。   为壮己军声势,尤其为在奸滑的陈登面前大耀一番军威,他还特意让部将韩当与黄盖亲自前往庐江郡寻阳与枞阳二地,分别将那二艘逢大战方才出动的楼船带至此地。   虽费了好一番功夫,但当切实看见陈登那抬手仰望威武楼船、难掩震容的神色,再看那些北地兵士敬惧交织的模样……孙策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实则通体舒畅。   唯一令他感到些许遗憾的,是自己最希望凭此惊艳的虞临,神色却是平静如初。   不过下一瞬,他便释然了。   处变不惊,轻不改容不愧为子至!   见虞临镇定自若,却将踏足那随水波晃动不已的舷板时,孙策顿时急迈几步,赶紧提醒道:“江波正急,舷板不定,君需留心履下。”   !!   注释:   1.关于折柳相送:   折柳相赠,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成为富有象征意义的行旅送别形式。柳,可能正是以其“结复解”“柔且长”这种与离情别绪相近似的特征而成为行旅离别的象征,从而寄托了“游人”的情思。   相传为六朝人撰写、记述秦汉时期关中历史地理的《三辅黄图》一书中,卷六“桥”条下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王莽时灞桥灾,数千人以水救不灭。”后来重建,改称“长存桥”。王莽时代灞桥毁于火灾又经重建的记录,见于《汉书王莽传下》。“灞桥”又写作“霸桥”。以柳象征千里相系的离别之情,较早的实例,有《古诗十九首》中所谓“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等。又如南朝齐人虞羲的《自君之出矣》诗:“自君之出矣,杨柳正依依”,“流年无止极,君去何时归?”以及南朝梁人范云《送别》诗:“东风柳线长,送郎上河梁”,“空怀白首约,江上早归航。”也都以柳丝的悠长柔美,比喻离情的幽婉缠绵。   摘自《灞桥折柳中国古代行旅生活》作者王子今,大连出版社p27-29   2.骍骍角弓,翩其反矣   出自《诗经角弓》“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   骍骍:弓调和貌。角弓:以兽角装饰的弓。翩:反貌。反:拉弓时,弓两端内曲,松弦后反面弯曲。无胥远矣:指兄弟、姻亲之间关系不要疏远。   牛角弓箭绷得紧,弓体翻转向反面。兄弟姻亲一家人,彼此不要太疏远。   3.失身孙氏   这里的失身就是已经奉别人为主的意思……   用法出自《三国志吴志诸葛瑾传》裴注《江表传》曰:“玄德昔遣孔明至吴,孤尝语子瑜曰:“卿与孔明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玄德,意自随人耳。”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   4.退无私面   《三国志吴志诸葛瑾传》也记录了诸葛瑾在吴蜀联盟期间,出使时也未跟弟弟诸葛亮有过私下会面,都是公事公办。   “建安二十年,权遣瑾使蜀,通好刘备;与其弟亮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5.楼船:   (以下内容摘自湖南师范大学的硕士学位论文《汉晋水军研究》作者孙占民,但请谨慎阅读原文,因为错别字真的不是一般的多,还有一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小BUG,严重怀疑没有校对过……譬如左传频繁打成左转,连吴国末帝孙皓的名字也能打错,还把死在建安的孙策归到魏晋时代)   “楼船"是秦汉时的水军主力舰只。杨泓在《中国古兵器论丛》就持此观点:“做为水军主力舰只的是楼船。……,形体高大,据说可以高达十余丈,船上建楼,便于居高临下的攻击敌船。因为它是水军的主力舰只,所以水军和他们的将领就都以它来命名,称为‘楼船士’和‘楼船将军’。’’⑦上官绪志在《从秦汉时期造船业看水军战船及后勤漕运保障》中说:“楼船,就是子胥对阖闾讲的‘楼舡’,秦汉时继续大量生产,且生产规模较大。   笔者认为,首先,在整个秦汉时期,乃至延续到隋唐时期,楼船都不是水军战斗中的主力舰只。根本原因是,楼船体积庞大,其重量亦必很大,吃水较深。况且在古代又无机械动力,仅靠人力或者风力,这就决定了它的行动必然迟缓,所以和战争中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兵贵神速"相违背。加之又是双层结构,遇有大风浪必然“邂逅颠危"(《三国志》)“慢"而不“稳"是这种舰船的最致命缺陷,   《太白阴经水战篇第四十》:“楼船,船上建楼三重……忽遇暴风,人力不能制,不便于事。然为水军,不可不设,以张形势。"由此可知,在真正的战斗中,它并不是用来发挥冲锋陷阵作用的,作为主力舰只更是谈不上,仅仅“以张形势"罢了。   或者说在两军对峙之时,仅仅起到一种鼓舞己方士气和威慑对方的作用罢了。恰如在陆战中之旗帜,旗帜昂扬,在士气必然张扬。在战争中真正冲锋陷阵以杀敌制胜的还是“冒突"、“先登"等舰只。   在一些对峙性作战中,它还有一种指挥作用,当为主帅或主将所乘坐。为什么这样说呢,一是因其高度较高,必然有利于了解整个战场形势,从而有利于把握信息,作出战术调整。 第128章 第 128 章   孙策在问出口前,其实做好了伸手去扶的准备。   因世道纷乱,民皆流离,要想分辨南人与北人,最好使的不见得是可随时混错的口音,而是水性。只消将一人随意丢到那舷梯,不,哪怕只是将人撂到甲板上,再观其站姿,就一目了然了。   稍微踉跄几下就能站稳的,必是南人;而动辄大呼小叫,双腿发软,甚至摔得七晕八素的,则是北人。   思及此处,孙策不禁瞥了正受自己麾下兵丁引领、挨个登上船只的冀地兵卒露出的狼狈模样。   扶他?   从未听人对自己提供这样的帮助,虞临困惑之余,还是礼貌地拒绝了:“无需劳烦将军。”   轻飘飘的拒绝刚钻入耳廓,下一刻,孙策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踏上那在受江涛推涌、无时无刻不在摇摇晃晃的舷梯上。   那般如履平地,竟连当了二十多年楼船兵的老手都大为不如。   孙策怔怔看着,虎目缓缓睁大了。   “孙将军?”   因见孙策忽落在后面发呆,那道本已走远的身影便悄然无声地返了回来。   虞临端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孙策片刻后,微敛迟疑,最后还是主动伸手,将发愣的人利落地一路拽了过去。   四周倏然一片死寂。   孙策于众目睽睽下被拉得趔趄几下,臂膀也似要被拧掉般疼痛不已,倒是当即回神了。   他下意识地抚了下似被铁铐嵌过、生生发疼的手腕,憋了好一阵,最终憋出这么一句:“子至……果真天赋异禀!”   难怪那多疑的操贼麾下分明猛将如云,却舍嫡系不用,偏要遣子至来。   见虞临船性这般好,孙策诧异过后,便有些失落。   不过他向来颇经得住打击,心性也转得快,不一会儿便又是个笑模样了。   见大弟孙权与虞翻具一派理所当然要跟上来的模样,他不禁面露纳罕,费解道:“你们跟来做什么?有我陪同子至便够了!自己忙去!”   待那万员曹兵都上了船,就要开拔,需做的事可多。   闲人有他一个,就已足够了!   孙权:“……”   “将军好厚的面皮!”与难言失望、但到底只是沉默离开的孙权不同,向来自认与孙策甚是亲厚的虞翻,则毫不见外地冲他挤眉弄眼,低声调侃道:“明府家宝,恐已非翻也!”   孙策被逗得哈哈大笑。   又忍不住偷瞟一眼面无表情、显然不明状况的虞临,默默认下这点。   打发走这两人后,他心情更好,大步流星,不一会儿赶上转瞬间已走到前头去的虞临,又仔仔细细地给人继续讲解起这艘威风八面的楼船来。   楼船上共建楼三层,一层为普通士兵活动的庐,有女墙竖立,上飘幡帜,更遍布弩窗箭格,战时还将添置避箭枝用的毡革与抛车垒石;二层名飞庐,置多室,专供将领使用;三层最尖狭,是专设作瞭望用的雀室……   对眼前这凝聚了此时人智慧与野心的庞然载物,虞临的确颇感兴趣。   除孙策讲述的那些外,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一名名意气风发的棹卒,便定格在了那颇为醒目的七叶硬帆上。   见竟采用了更适合远海等开阔水域的硬帆,他不禁有些意外。   由此可见当据有遍布汉朝廷造船基地与湖泊资源的孙策造此巨舟时,或许就怀有对海外用兵的战略意图。   只是在他看来,楼船是较为简单的双层结构,恐怕很难经受住海上惊涛骇浪的考验。且其动力来源,不外乎是来自人力驱橹和借助少量风力。   载重少时尚够应付,可一旦风势不佳、或是所载兵员一多,就显力不从心。   且载重一少,就意味着楼船这一船种的性价比大幅下降了。   似乎有些自相矛盾。   他思索无果,便直截了当地询问孙策道:“敢问伯符,此舟何用硬质风帆?”   令他意外也不意外的是,孙策先是茫然一瞬,旋即便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起来。   见其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虞临当场排除了因涉及战略部署上的机密、不便作答的可能……更像是因知识有限,才答不上来与空气力学相关的疑问。   就在他准备为其解围时,孙策却呼出一口气来,神色仍难掩微赧,口吻却极恳切:“子至适才所问,策确不知。”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反倒对他的坦诚略感惊奇。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军阀,可是极重颜面的。   他不动声色,很快听神色恢复自在的孙策爽快道:“待至江东,若子至愿意,可随往庐江枞阳治船所一观,亦可召楼船官一问。”   说到这里,似是唯恐虞临拒绝,孙策又补充道:“庐江郡湖海众多,亦为我军操练水师惯用之所。”   东南之地历有水流纵横,大小湖泽数不胜数,如若星罗棋布,便迫使江东人士“以舟为车,以楫为马"。   早在光武以前,夹江而治,可谓四通发达的庐江郡便被设为造船重地,且因林木茂盛,材选充裕,远胜关中与江淮以北。   豫章亦有众多造船所分布,然较之庐江,要远上许多,调用起来多有不便,是以并不如庐江郡受重视。   对孙策的热情邀约,虞临自是从善如流。   孙策领着他继续往前行时,他的目光徐徐掠过一干棹兵,并无一例外地与众人双目短暂对上。   倒是对外客十分警醒。   虞临面上不显,心中却不禁多了几分认可。   孙策又指着一醒目长杆,意气风发地解释道:“此乃公瑾命人所制,名‘长岐杖’,可远击敌舟……”   虞临虽对这一紧凭借简单的杠杆原理制成的粗糙武器无甚兴趣,但也能从诸多细节处听出,孙策待他始终至诚至朗。   即便讲述麾下至利之器时,也几乎毫无保留。   见孙策这般不设防、殷勤备至,全然不合常理的作风,虞临此前虽安之若素,也不得不产生了一种怀疑。   他心念微动,便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了正口若悬河、虎目熠熠的孙策几眼。   刚巧,孙策已讲得口干舌燥,顺理成章地带着他来到位于二层的飞庐。也毫无避讳虞临之意,当即就将案上原本提前备着的那壶温汤,径直给自个儿灌下去了。   虞临这时已有了自己的结论。便安静地轻倚于木柱之上,耐心地等孙策喝完水。   确定对方完全咽下去后,才待其再次看过来的那一瞬,冷不防道:“四月丹徒之会,伯符必已知晓。”   “哐当。”   铜壶坠落至木地板上,而孙策习惯性挂起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呆呆地望着单刀直入的虞临,喉结半晌才滚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了个意味不明的单音来:“啊。”   ……子至,怎么就知道了?!   虞临在心中,其实也掠过了同样的疑惑。   但孙策于他非亲非故,由此萌生的求知欲,便不算深。   他于是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好奇道:“伯符据此地利,可曾计划往夷洲、交趾去?”   揣着满肚子话的孙策,彻底傻眼了。   慢着!   他又克制不住地手舞足蹈了下,根本顾不上虞临陡然警惕的眼神,下意识地踏近了几步,难以置信地追问道:“子至何不问策,究竟从何知晓昔日之事?”   虞临惑然看他一眼,据实相告道:“此无关紧要。”   孙策:“……”   对他而言雪上加霜的是,那对不带任何情感的漆目,先是静静地扫了自己一眼,旋即语无波澜地点评道:“既君在此,足见‘轻出微行’之弊,仍未矫正。”   孙策哑口无言。   他只觉面颊瞬时似被灼烧般滚烫,脑袋里也一片嗡嗡的。   见孙策好似有些无地自容,虞临并未继续出言打击,只目光含蓄,自顾自地观察起了这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指挥室。   陈设虽简,却无处不透着主人的喜好:在那观室用的木窗边,甚至放了一张古琴。   孙策:“吾,吾……”   他摸了摸自己汗涔涔的前额,慌乱地措辞间,就忽被迈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来的虞翻给打断了。   对虞翻这位与他同姓的孙策臣子,虞临虽不过见了几面,印象却是颇深。   他于广陵城中自发巡视时,曾偶遇过对方几次,便顺道暗中观察了一阵。   客观来说,这人身量是颇符合北地有关“南人矮小”这一刻板印象的娇小,可仍比他的主公要稍高些,脚程却惊人地敏捷高速,全速行进时,几能将那双腿走出残影来。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还是虞翻所展现出的多才多艺:善用矛,可与营中兵士战个旗鼓相当;通医术,主动与华佗就孙策复健之事、虚心求问了好几回,且言之有物;又精筮术,对工具也不挑剔,拿着根枯草便可煞有其事地断吉凶,偏偏听其日常言论,却更似无神论者……   虞临因一时捉摸不透成分颇为复杂的这人,便于此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本以为足够隐秘,却正正被虞翻捕捉到。   对方却丝毫不露诧异之色,反倒倏然加深了面上的笑意。   他先冲虞临夸张地眨了下眼,又正了正色,主动道:“还请子至恕吾暂借伯符一用!稍候便将完璧归赵!”   孙策一扫适才颓然,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对虞翻这番自作主张的盛情,虞临蹙了蹙眉。   有过赵云跟诸葛亮等人自说自话地投奔自己的经历,本不在乎这些胡言乱语的他,都不免变得戒备几分,当即澄清道:“此话不然。伯符非我所有。”   然而此话一出,非但孙策笑得更厉害,连故作正经的虞翻、也开始“噗嗤噗嗤”了。   !!   注释:   1.虞翻(这位仁兄很有个性的,跟孙策关系特别好)自称孙策的家宝   当时孙策想派虞翻去许都交见大臣,虞翻不愿意去,说自己是孙策府上的家宝,如果让别人看到的话、留他下来的话,那孙策就少了良佐,所以不去。   原文:《三国志吴志虞翻传》裴注《江表传》“及与中州士大夫会。语我“东方人多才耳,但恨学问不博,语议之间,有所不及耳”。孤意犹谓未耳。卿博学洽闻,故前欲令卿一诣许,交见朝士,以折中国妄语儿。卿不愿行,便使子纲;恐子纲不能结儿辈舌也。’翻曰:‘翻是明府家宝,而以示人;人倘留之,则去明府良佐:故前不行耳!’策笑曰:‘然!’”   2.楼船结构:   《释名释船》中:“楼船一层日庐,二层日飞庐,三层日雀室。’’圆“雀室"恰恰为远望而设置   《通典兵十三水战具》:“楼船,船上建楼三重列女墙、战格、蜀幡帜、开弩窗矛穴、置抛车、垒石、铁汁、外覆毡革。”   3.硬帆:   “由《释名》:“随风张幔日帆,帆,沉也,使舟沉沉然也。’’可知,汉代就已经使用风帆。又有《后汉书马融传》云:“方馀皇,连舟公舟,张云帆。"固亦可证之。到了三国时,风帆技术更加进步,已经出现了多帆组合这一技术。《太平御览》卷771引三国东吴太守万震所著《南州异物志》日:“随舟大小,或做四帆,前后沓载之。有卢木头,叶如脂形,长丈余,织以为帆。其四帆不正向前,皆使邪移相聚。以取风吹,风后者激而相射,亦并得风力,若急则随宜增减之。邪张相取风气,而无高危之虑,故行不避迅风急浪,所以能疾。"同时又据三国吴中郎康泰根据自己亲身经历所写的《吴时外国传》这时己张七帆。”   “该时期使用的是硬帆。按照空气动力学的原理,使某一攻角风吹到帆面上的侧向风,可以获得较大的升力而推船向前,而且经过调整帆角,可以利用来自任何一方的侧向风。第二,中国硬帆的帆面的形心便于饱干一侧相向而对,这样以来,作用于帆面上的风力中心就固定在饱之一侧,所以不仅便于释放风力,而且增加平衡,行船时的安全性能大大增加,正所谓“邪张相取风气,而无高危之虑"。这样的帆的性能是大大有利于远航的,特别是风力较大的海上航行,三国时之所以远航水战增加,水战战场空间大大拓展,和这一时期风帆技术的发展是分不开的。第三,由于是硬帆,升降也就容易,这样以来,在航行的过程中就可以视风力大小,随意升降,以在风向突变的情况下保证航行安全。”摘自硕士论文《汉晋水军研究》孙占民   4.造船基地   秦汉造船机构和造船场地的空间分布大体如下:   1.关中地区:在《后汉书文苑列传杜笃传》中有这样的记载:“造舟于渭,北航泾流",看来关中地区是有造船机构的。在秦汉时,较之于现在,北方气候温和湿润,湖沼众多,水资源和林木资源都是比较丰富的,这就为北方的造船业发展提供了条件。   2.长江中下游一线长江中上游为巴蜀一带,早在战国时造船业就相当发达了,一是秦若欲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必然要发展水军以对抗楚、吴、越等国,尤其是楚国。这就迫使秦在楚之上游巴蜀一带大力发展造船业。《华阳国志蜀志》记载说:秦曾经派遣司马错率巴蜀众十万人,大船舱万艘,米六百万斛,浮江伐楚。其中虽不免有很多夸大成分,但从中亦不难管窥当时秦在这一地区造船规模是很颇大,造船能力亦颇强的。另又据《后汉书公孙述传》记载,当公孙述割据益州,曾经“造十层赤楼帛兰船”。也说明了巴蜀地区有雄厚的造船能力。   长江下游地区造船场地更是密集。1978年11月,浙江的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了一支长五十一厘米,宽十五厘米,厚一点二厘米的船桨。这说明,早在距今七千年左右的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公社时期,这一地区就有了舟船历史不可谓不悠久。历经春秋战国,延至秦汉,这儿的造船业更加发达。这一地区的造船业在当时当以庐江郡为中心,因为在庐江郡设有楼船官。   庐江郡夹江而治,交通发达,附近又林木资源丰富,是最适合造船不过的了。在这一地区,庐江郡影响所及,豫章、武昌、江陵乃至东南沿海的会稽郡造船业也颇为发达。   其三就是南海地区。当时南海郡的番禹县和合浦郡的徐闻县是秦汉从海路南通南洋诸国且从军事上掌控百越的要地,所以该地区造船业也颇为发达。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广州市发现了一处规模巨大的秦汉造船工厂的遗址。   江淮以北地区,见之于史料的主要有燕、齐沿海地区。两汉武帝时,汉与朝鲜一度关系紧张,这就带动了与朝鲜隔海相望的燕、齐地区造船业的发展。《史记朝鲜列传第五十五》。第一百一十五页,子元丰三年,“天子慕非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苟彘出辽东。"从海上出兵攻击朝鲜,说明战船质量和结构强度,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5.关于长岐杖拍杆   “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一种攻击力很强的水军专用武器拍竿。拍竿起初叫“桔槹”。“桔槹”本是一种原始的提水工具,春秋时代已经应用。东晋初年,杜弢在四川起义,把“桔槹”移到水军战船上,使它发展成一种水军专用武器。它是利用杠杆原理,在一木柱上支横木,横木一端用绳系上巨石,另一端系上人拉的绳索。水战中,将“桔槹”上的巨石移至敌舰上方,然后松开人拉的绳索,巨石靠本身的重力猛然砸下,使敌舰船毁人亡。东晋杜弢水军曾用“桔槹”击毁晋将陶侃水军的多艘战舰。到南北朝时,“桔槹”改称“拍竿”,一般装备在南方水军的战船上。如陈朝华皎叛变时,陈将吴明彻率军与皎军水战,“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贼大舰,受其拍,贼舰发拍皆尽,然后官军以大舰拍之。贼舰皆碎,没于中流。”明代兵家周鉴在《金汤借箸》中对拍竿作了如下描述:“其制大如桅,上置巨石,下作辘轳,绳贯其巅……每迎战,敌舰迫逼,则发拍竿,当者船舫皆碎。”相关学者认为,“拍竿”是魏晋南北朝水军武备中威力较大的兵器,较砲车而言,“拍竿”的攻击准确性和破坏性都要略胜一筹。”   6.虞翻的多才多艺:   除了善用矛,通医术和筮术外,他还是三国时期第一飞毛腿,可以日徒步二百里。   《三国志吴志虞翻传》裴注《吴书》“《吴书》曰:“策讨山越,斩其渠帅,悉令左右分行逐贼;独骑,与翻相得山中。翻问:‘左右安在?’策曰:‘悉行逐贼。’翻曰:‘危事也!’令策下马:‘此草深,猝有惊急,马不及萦策;但牵之,执弓矢以步。翻善用矛,请在前行。’得平地,劝策乘马。策曰:‘卿无马,奈何?’答曰:‘翻能步行,日可二百里。自征讨以来,吏卒无及翻者。明府试跃马,翻能疏步随之。’”   “吕蒙图取关羽,称疾还建业;以翻兼知医术,请以自随”   “关羽既败,权使翻筮之:得兑下坎上,《节》;五爻变之《临》。翻曰:“不出二日,必当断头!”果如翻言。权曰:“卿不及伏羲,可与东方朔为比矣。””   然后是他锐评孙权跟张昭“权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权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 第129章 第 129 章   华佗慢悠悠地跟随大流登了船,还未来得及督促徒弟们收好诊具,就意外地被虞临叫去了。   当得知受召者独他一人时,饶是他心性向来稳重,也不禁略犯了一阵嘀咕。   倒非出自惧怕。   事实上,凡是稍与虞临相熟者,便晓其面虽清冷,实则再仁善不过,再无心惧之理。   他只疑惑,今晨偶然远视将军时,分明见其体魄康健、气血充足……怎忽单独召他相见?   莫非是乘舟之后,方受不得江水颠簸,忽觉有恙?   必是那孙氏小儿照看不周的过错!   华佗气势汹汹地踏入舱室时,一直思索着若虞临真犯了晕舟船之症、当开何种方子。   不料映入眼帘的,却是安然无恙,一如往常气定神闲的虞临。   “……还请将军指示。”   华佗瞬间敛了气势,毕恭毕敬地俯身问候。   虞临客气让他坐下后,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庄子》书中典故所提之物:“元化可知‘不龟手之药’?类者亦可。”   对此传闻中物,华佗自曾听说。   据闻“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道此物可防手足皮肤皲裂,正为常需受风吹日晒,寒风刺骨之水卒所急需。   原来又是为了兵士。   意识到这点后,华佗先前暗暗提起的心便放了下来,略一思忖,从容回道:“虽不知实物具体如何,亦晓其必为脂膏。倘若将军可供足油物,佗可一试。”   虞临毫不犹豫地颔首:“善。一待备齐,我便命人送往元化处。”   只是他们人尚未至江东,也不知该补种哪些适合榨油的作物。待其成熟收获,也必已错过最急需的时节了。   看来需临时从当地采购一些动物油膏,供华佗做试验用。   虞临一面盘算着,一面又挑拣了些关于常用药备制的问题仔细问询,看华佗是否遇见了什么难处。   华佗自清楚他既非问责、亦非客套,而是切切实实愿替自己解决难题的。   遂毫不似对曹操时糊弄其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出虞临意料的是,一直以来,不仅在军中最常使用,且在之前某次偶然流出营外、一夜之间便深受百姓青睐的,仍是治疗痢疾的药丸。   这种被一些或是敝帚自珍、或是只知大概的医工称作“甘土”、捏做昂贵药丸少量出售的硅酸盐类矿物,可由特定黏土中寻得。   经过一番简单研磨,即可简单治疗一些肠道疾病。   虞临在沿途帮人耕种时,意外在一处发现硅铝酸盐矿源后,就习惯性地领人大量采集,再经华佗与其徒弟批量赶制。   由此诞生的这一批批药丸物美价廉,很快就成了内外咸宜的畅销品。   论及自己所长,平日寡言的华佗,话本就会比平日多上许多。   加之虞临虽身份贵重、却待他一直敬重,且是再喜人不过的听众华佗起初还记得稍稍克制,但随着心情放松,又间或受到言语引导,便不自觉地多说了些,甚至还忍不住抱怨起弟子的鲁笨来。   直到虞临忽开口:“我欲以元化为军师,元化可愿领此职?”   华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看向镇定自若的虞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适才所闻。   他,做虞将军的军师?   直到与那双漆目对视了好一阵,他才敢确定,对方当真并未玩笑。   在一片死寂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硬不已的躯体才终于有了动作:“承蒙将军提擢,然佗并无划策之智略,亦无计可代画……”   虞临只听了个开头,就神色认真地打断了。   他解释道:“我欲请元化稍辛劳些,就此身兼二任,非令元化就此弃医从谋。”   类似的智略型人才,主公曹操已为他派发了个好用的郭奉孝,后又有孔明三友自投罗网,甚至连不以计略见长的子龙也可凑合着用用……他麾下的确不缺这类人才。   反倒是像华佗这样水准高超的医者,他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就未遇上第二个。   他直觉,这位不知为何不受周边人重视的医工,才是世间绝无仅有、应重点保护的宝贵人力资源。   既如此,对方工作时的心理健康,便需精心抚慰。   华佗疑惑,不禁也问得直接:“既如此,将军何令佗领军师?”   “盖因……”虞临思索了下,还是决定放弃委婉,坦然回答:“我闻元化兼通数经,曾游学徐土,受举孝廉,更曾受三公之征,未就而已。”   “既如此,元化本意,或作士人,遂欲使元化如愿。”   闻言,华佗彻底僵住了。   虞临自知并不擅长说服旁人,因此在言语选择上,尽可能地维持简练真诚:“世人多病,常需医者施援,奈何受俗利所缚,心轻医工。临亦不欲令元化受此轻辱。”   一时之间,他的确无法更改世人这种根深蒂固、轻视医工的想法。   但以他目前的官职,却可以入乡随俗,帮助华佗以更符合主流观念的形式获取应有的收入和地位。在他看来,一些凭借毫不符合科学原理、极端离奇的营销手段宣扬孝心得举孝廉的官吏,所做贡献本就远远不如切实行医救人的华佗光凭其前曾一手制作、协助推广的诸多药丸,就已经救济了数不胜数的百姓了。   更何况,华佗本就有孝廉的身份,又曾受太尉黄琬的征辟。   等到江东之地后,他还再设法让华佗主持开辟一片试验药田,教会当地百姓制造一些简单药品、发展经济的话,又可以进一步提升其业绩。   如此一来,即便华佗曾久行医工,在他大力举荐的情况下,连主公曹操也无法轻易置喙他营中之事。   见华佗久久不曾开口说话,虞临以为他对这种名不副实的做法心生抵触,不得不认真组织了一番措辞,继续劝道:“临虽望元化仍以行医为要,然军师之职,亦非全为名不副实。君如有良策欲献,临当随时洗耳以听;且所谓军师之职,惟为便君今领双秩,日后更易擢升耳……”   他自认计划得很是周全。   只是说着说着,他忽难得愕然,话语也突兀而止。   他适才眼睁睁地看着,始终不吱声的华佗那只虚虚搭在长须上的手,莫名有了动作。   不知为何突然用力,以至于那些平日叫对方极其宝贝的白须,当场被拽断了一小簇。   虞临:“……”   他虽被扎得浑身窟窿眼也不觉疼痛,但却清楚这时的人有多脆弱。   忽扯下这么一大把长须,必然是很疼的。   在短暂的震惊后,虞临当机立断,仓促抛下句“望君细酌”后,毫不犹豫地起身便走。   即使反应足够快,在匆忙阖上木门时,他凭借敏锐听觉,仍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哽咽涕泣的声音。   ……果然疼得漏水了。   他心有余悸地想着,瞬间便走远了。   虽过程有些出乎意料,但华佗很快给出了令他满意的答复。   镇东将军麾下,从此便正式添了一名行医为主的军师谋臣。   在安顿好华佗后,楼船亦正式开始航行。   趁话多且密的孙策还未回返,虞临又将自己麾下部将谋臣们一并召来,好商量今冬的安排。   郭嘉难得第一个抵达。   见四下无人,自宴席那日起便一直心不在焉的他,当即决定趁此良机,验证心中猜想。   虞临兀自思索着稍后的议题,并未将体能上毫无威胁力的郭嘉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只在对方举动越发明显时,才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见其一边鬼鬼祟祟地往门口处窥探,一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欺身而近。   ……奉孝想做什么?   虞临难得地萌生了些许好奇心,不动声色地继续等着。   结果郭嘉一番大张旗鼓的小动作后,却只是用那软绵绵的右掌,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   其力之微,譬蚍蜉撼树。   虞临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只感到些许莫名其妙。   但潦草人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早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略微垂眸,关切地看向对方略显凌乱的发冠,询道:“奉孝?”   郭嘉此时已收回手,慢吞吞地坐回了原位。   他若无其事道:“适才相戏耳。”   区区刘廙过于柔弱,已根本不是自己对手了。   只是凭他与虎相戏、亦可大战小半时辰不分胜负的这份傲群勇力……暂还不敌子至。   话音落下不久,连带双目通红的华佗在内的其他几人,便陆续抵达。   本寄希望于“若孔明多同奉孝他们打交道,或会回心转意”的虞临,看着下首自然而然地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列而坐时……那抹微渺的希望,便再度无声破灭。   唯独令他不解的是,连新晋曹营军师的华佗,竟也不假思索地坐到了诸葛亮他们的身边。   虞临是初次召齐众人议事,身处狭室当中,被一干智士近距离围着。   切身体会过后,他确实发现,能在心理上带来不小的安定感。   难怪小矮人主公在官渡时,动辄便召文若他们开会,一日大小十数回。   虞临面无波澜,只任由思绪乱飘了片刻,就在众人殷切注视下,将脑海中的议题挨个抛了出来。   “吾奉主公之命南下江东,所为不过觅良种,辟荒土,习水斗,镇黄祖。”   在简单加工了一下任务优先级的排列顺序后,虞临面不改色道:“然,冬日水浅,且北人初至南地,本便易生疫病,恐不宜急修武备,应以讲学为重……”   众人无不闻弦音而知雅意,才听了寥寥几句,已知虞临真正所犯何愁。   其中与兵士打交道最多的赵云,也不禁蹙眉想,此事确不好办。   仲尼固曾言“有教无类”,然当今之世,无不以学识自矜,门庭自贵。   单是择出数十名愿折节下授、又确会耐心教导一群出身微贱、资质低劣的大老粗的士子,就已不是一桩易事。   况兵士自身,大多自知卑贱,对那文墨之事心存畏惧。   纵非如此,也不见得愿耐下心学:倘就地揪几个来问,必要不住摇头的。   与其老老实实坐上几个时辰念书习字,大多数兵士,怕是宁可顶那刺骨寒风硬着头皮下水,受那骨肉上的苦。   诸葛亮心念电转间,却先是不着痕迹地往左右一瞥。   果不其然,当即便对上了郭祭酒那隐带探询玩味的目光。   诸葛亮浑不在意地一哂,从容收回视线,笔直看向虞临。   在虞临期待的注视下,他温声道:“主公所急,恐亦为孙将军所急。若寻孙将军要人,或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众所周知近来被这位风风火火、横扫江东的孙将军欠下一族血债、彼此深恶痛绝,偏又不便一并杀光的世家大族,可不在少数。   虞临微颦,看着眸光晶亮的诸葛亮,数番欲言又止。   孔明虽私下里以臣属自居,但在平日,不都极自然地唤他‘子至’么?   ……怎偏就在初回议事的重要场合中,粗心大意地犯了这种口误呢。   !!   注释:   1.不龟(jun第一声)手之药:   出自《庄子逍遥游》:“庄子说:“你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擅长制造让手不皲裂的药,于是利用它,世世代代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有个客人听说后,要拿出百金买下这个药方。宋人便聚集起全家族的人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所得也不过几金。如今一旦把药方卖出就可以获得百金,就卖了吧。’客人得到药方后,便去游说吴王。这时越国发兵攻打吴国,吴王就派他领兵打仗。冬天,吴军与越军水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出一块土地封赏他。同样一个让人手不皲裂的药方,有人用它得到了封赏,有人用它只能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这是因为用途不同。现在你有六百斤那么大的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当作腰舟系在身上,去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忧它太大无处可容呢?可见你的心如同蓬草一样堵塞不通啊!””   原文: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2.华佗的士人背景《三国志魏志方伎传》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旉。早年到徐州游学,兼通几部儒家经典。沛国国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任命他为下属,他都没有接受。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   3.华佗后悔做了医生《三国志魏志方伎传》   华佗的绝技,都像上面所说的这样。然而他本想做一个读书当官的人,后来把行医作职业,常常后悔不已。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 第130章 第 130 章   究竟应当众纠正孔明的口误,还是为保存友人颜面而先默认下来,私下里再作提醒?   虞临犹豫间,诸葛亮已彻底完成发言。   ……倒是不用再纠结了。   看着友人意气风发、眸光辉熠的模样,虞临顺水推舟道:“孔明所言,正合临意。奈何临素朴迟,不擅唇吻,可否劳烦孔明前往说之?”   在他看来,既然是诸葛亮提出的建议,听着又切实可行,那由对方亲自施行,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闻言,诸葛亮毫不意外地一笑,潇洒应道:“既为主公所愿,亮岂有不应之理?”   虞临这回将唇抿成了直线。   孔明……又口误了。   郭嘉笑眯眯地听完,终于收回一直支着侧颌的手。   他先轻咳一声,惹来众人关注后,才施施然地开口道:“孔明所言极是!至于令子至烦扰的另一桩事,依嘉管见,亦不难办。”   虞临迅速侧头看向郭嘉,温言求教道:“还请奉孝教我。”   ……怎陈国武平出身的子至,偏这般爱仿效他们的颍川郡口音?   虽已渐渐习惯了,郭嘉仍忍不住感到有趣。   他倒不急于开口,而是故作神秘地先抿了口热汤,才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悠然道:“孔子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而有楚礼申公,学士锐精。子至所需,固非尊显儒术之道,亦无需兵卒做博士教文,然帅励怠惰之道,仍可互通……”   出于长期在曹操帐中献策前养成的习惯,他不假思索,便先洋洋洒洒地铺垫了一通。   他未意识到的是,始终盯着自己看的虞临,耐心也正被这繁琐冗长的前缀飞速消耗。   待接触到自上首投来,那虽始终沉默、催促意味却愈发浓重的凝视后,郭嘉才反应过来……子至向来不喜这些。   “咳。”   他顾不上突兀,赶紧打住话头。   在虞临的虎视眈眈下,他终于未再浪费时间兜兜转转,而终于明确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为消堕怠、以励后进,宜凭学行优劣,以出寄家书诱之。”   郭嘉自是清楚,对于这些出身冀地,不过因畏威而降,内心漂泊无依的军中将士而言,纵饱其衣食,恤以柔法,甚至施以再多奖赏……皆远不如虞临先前遣人代送家书之事,来得动其心防。   当得知虞临甚至有意将此定为常范,准备在江东之境一旦安顿下来,便允众人每二月即往邺去信一封时,他震撼之余,也不由自主地萌生了模糊的念头。   久为谋士,他惯作算计人心之举。且打自内心地认为,若换做曹公布此莫大恩惠,必可于不久后派上极大用场。   然子至磊落任侠,施恩素不索报,甚至视其若洪水猛兽……以此高质,纵他有意建言,也必遭回绝。   既明知不可行,他索性当做不知,亦完全不准备提及此事。   却不料良机忽现,便是不得不提了。   他很是笃定:只消受惠者仍是兵卒,子至必将欣然纳策。   果不其然,当他这回提出以将寄信作为奖赏、以提升兵卒学习动力时,虞临心中全无抵触。   他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潦草人,毫不吝啬夸赞道:“奉孝廓开大计,正与吾同。”   事实上,先前于他心中隐约浮现之念,彻底随对方的具体描述而具象化了。   只是在接下来磋商细节、谈及如何落实时,还是出现了一处分歧:即便郭嘉委婉劝阻,虞临还是执意保留给普通兵士每二月都寄信一封的福利。   只消给学习前二十、甚至是前五十的优等生增加寄信的次数,又或是允许他们寄去少量物品回乡,也足够催生人们心中的斗志了。   要是反响够好的话,他以后还打算以此类推,给在水师体能训练、以及耕种养殖或其他创新方面有优异表现的兵士予以同样的奖赏。   对满脸无奈的郭嘉,虞临并未急于说出之后的计划,只认真解释道:“读书习字之道,颇需资赋,非全凭勉力可克。而军中万员之众,必有愚人。”   可以想见的是,越到教学进度的深入,或是因追赶不上而被动掉队、又或是因长期不成而丧失动力的群体会不断变大,获得奖励的群体也会逐渐趋于固定。   每当忆起昔日促成口述书信、代寄家书时,一众将士面上纷纷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虞临虽不能对这般深切的思念感同身受,却也不愿那一张张笑中带泪的面孔,变成昙花一现。   只是真将寄信频率固定下来后,注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奈何他直至来年岁首的奉秩与乡侯爵位所得,已做出具体安排,不好临时变更;而他又直觉,小矮人主公对此事的态度,或与奉孝相同,不见得会乐意补贴。   那便需设法开源了。   虞临思索着,暂且将售货目标,定在了出手阔绰、好似一夜豪富的孙家军上。   孙策自起家以来,领兵横扫江东,沿途重创士族豪望,自是惹来无数骂名与刺客,以至根基不稳。   但他行事这般不计后果、粗莽直壮,也非毫无好处:至少于极短时日内攫足军资,亦令豪族被迫蛰伏、不敢轻易蔑视这位年纪轻轻的军阀。   虞临想,孙策的口袋里,肯定是有不少钱的。   那他能制造些什么成本低廉、所需时短,却又对孙策势有利的物件来,可吸引对方购买呢?   “这一仗虽叫那曹贼打得旷日持久,却仍有几分家底。”   位于另一艘楼船二层的一间舱室中,虞翻则一改在众人面前的轻浮模样,正色说道。   曹孙虽盟,然双方具知此乃权宜之计。   纵仓促知晓、虞临于他们主公有恩……可攸关机要,孙策等人又岂会当真毫无设防?   此番前迎之舰多兵壮,为冲曹营耀兵之余,更为彻底摸清这万人虚实。   他们观察的,是那一身身虽非簇新、却无不工整厚实的冬装;是那一柄柄被精心打磨得锃亮无比、寒光凛凛的兵器;是那一张张神色间稍显忐忑、却姿态坚定,且红润饱实的面孔。   任谁都能轻易看出,眼前这支几乎完全以冀地降卒构成的队伍,堪称兵势强盛,对其主帅更是彻底归服,绝非他们原先想象的疲病之卒、狐疑之众。   更令他们心下凛然的是:连这支不受多受重视、开辟南地的部曲,竟也享有这等优越军备……那直受曹操所辖那万余嫡系部曲,又该有多么厉害?   既虞翻毫不客气地将事态的严重性提到了明面上,本就对江北诸势颇为忌惮的一干臣僚,讨论愈发激烈起来。   会议上首的孙策耐心听着,眉越发深蹙。   在场人众,然唯有熟知他的周瑜几人方能一眼看出,主公看似苦思冥想,实则已然有些神游天外。   孙权不禁小声道:“……将军。”   得大弟孙权委婉提醒后,孙策才回了神。   他漫不经心地一抬手,纷杂议声戛然而止。   他以目逡巡众人一周,方一手支颊,眸色傲然,口吻则似玩笑道:“诸卿这般大惊小怪,莫非今日方知操贼势众?吾军累锐,利在舟楫,兵卒精练,称贤日久。纵来者有孙、吴之质,操练水军之事,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巨江浩汤,于吾等乃平道,于操贼则谓天险!他若真来,无异于去长就短,又何足为惧?”   此话一出,众人具静。   不等他们再发表什么言论,孙策已利落地摆了摆手,将他们先撵了出去,唯余周瑜、孙权与虞翻三人。   就连诸葛瑾,都因同那失身虞临的诸葛亮为亲兄弟,而叫破天荒地谨慎了一回的孙策给放出去了。   待场中唯余自己心腹后,适才志得意满、毫无无所畏惧的孙将军,登时便换了副面孔,发愁道:“有言道,‘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子至纯质,洵直且侯,自是无需多言。然在公言公,观操贼奸滑,特遣能将锐卒至吾卧榻之侧,必有深图,不可不防!只不知依诸位见来,何人可当此重任?”   谈及往虞临军中安插人手,孙策倒觉光明磊落操贼又不知他与子至间那美好渊源,却明目张胆地令此大军深入江南之地,必知他不将无动于衷。   见周瑜马上就要开口,孙策猛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策闻子至扶世济民之志,为政以德,譬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人选需得慎之又慎!”   对子至之高韵,连他亦惊为天人,心醉不已,何况旁人!   其身份既不宜为目的过于扎眼的孙氏嫡系,又需足够聪明、可于曹军一干耳目中获取些线索而最为紧要的,还是需对孙氏足够忠诚。   昔伊挚背商而归周,百里去虞而入秦,传至此时,确是一桩君贵审才、臣自量主的佳话。   可若是让他孙伯符做了那倒霉的有莘氏或虞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遣之人因倾慕子至而一去不返,必将招人耻笑了!   听完孙策对这一人选的要求补充,原本满脸跃跃欲试的孙权,登时变得意兴阑珊。   周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实事求是道:“若将军肯舍府中贵珍,则以瑜陋见,仲翔是为上佳之选。”   多智且忠,善言笑,又非嫡系者……任谁听来,皆觉所指虞翻。   闻言,孙策心念亦不受抑制地为之一动。   但他当即又忆起此前向虞翻提议,欲令其往许都会见朝士时、对方以戏言委婉回绝之事。   虽觉遗憾,孙策仍不想叫其为难,下意识地代为辩解道:“仲翔英才俊逸,有识有义,并具文武胆志,确若公瑾所言。然仲翔素行萧何故事,且曹军既至,吾府必务多且繁,恐难离仲翔佐”   他话语未竟,虞翻却已从善如流道:“翻虽卑鄙,然余子琐琐,更不足录哉!愿顺公瑾之言,以副将军大愿矣!”   孙策:“?”   他僵硬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笑容粲然、竟无一丝一毫的不情愿的虞翻。   孙策:“吾府……家宝?”   接触到孙策难以置信的目光后,虞翻才下意识地坐直了,匆忙正色。   只他突现如此作态,任在场人如何看来,皆透着欲盖弥彰的气息。   虞翻大义凛然道:“翻前以明府家宝妄居,不欲诣许,是惧操贼行事无章法度量,又假意贪慕贤才,或强留之,累吾迫离将军。然观子至渊清玉洁,赏善罚恶,甚有纲纪。试想以鹍鹏之姿翔于辽廓者,又岂将重视罗者于薮泽?既无前惧,自可成行。”   孙策嘴角微抽。   他望着振振有词的虞翻,真挚疑惑道:“汝闻此言,足信耶?”   怕是连说这话的虞翻自己都不会信!   !!   在下一章结尾,时间线会跳到一年后   注释:   1.孔子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故楚礼申公,学士锐精(原话出自《三国志魏志高柔传》)   孔子说:‘提拔好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么大家都会受到鼓励。’所以汉朝的楚王刘交优待申公,国内的文人学士都锐意钻研儒学;   举善:提拔好人。教不能:教育能力差的人。劝:劝勉。出自《论语为政》。   楚:指西汉的楚王刘交。刘邦的小弟。他在楚国时,曾优待儒生申公等人。传见《史记》卷五十、《汉书》卷三十六。申公:鲁县(今山东曲阜市)人。擅长讲授《诗经》。汉武帝时曾任太中大夫。一生主要从事《诗经》传授,有弟子千余人。   2.廓:阐明   用法举例出自《三国志吴志鲁肃传》: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3.伊挚背商而归周,百里去虞而入秦   用法来自《三国志魏志明帝纪》裴注《魏略》曰:“达以延康元年率部曲四千余家,归魏……逆与达书曰:‘近日有命,未足达旨。何者?昔伊挚背商而归周,百里去虞而入秦,乐毅感鸱夷以蝉蜕,王遵识逆顺以去就;皆审兴废之符效,知成败之必然……”   这里用的典故分别是:伊挚背夏而归商:伊挚,即伊尹,本为有莘氏臣,辅佐商王成汤灭夏。   百里去虞而入秦:百里奚,本虞国人,知虞公不可谏,西行入秦,佐秦穆公图霸。   4.以鹍鹏之姿翔于辽廓者,又岂将重视罗者于薮泽   化用自《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注《魏略》“此相如所谓“鹍鹏已翔于辽廓,而罗者犹视于薮泽”者矣。(“大鹏已经在辽阔的天空翱翔,而张网捕捉的人还在沼泽地带注视着(徒劳等待)”)   5.孙、吴之质   《三国志》里一共提到“孙、吴”三次,譬《三国志吴志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立身者不阶其术,征选者不由其道。求之于战阵,则非孙、吴之伦也”,所指的都是孙武(孙子兵法的作者你们肯定都知道啦)和吴起。 第131章 第 131 章   当这只由不足三十人构成的商队抵达邺城时,并未引起城中人过多的在意。   唯一能叫那因出身审氏旁系、而谋得这一颇有油水的闲职的门卫稍稍多看一眼的,便是这只商队雇请的所有人,皆操着一口邺城当地口音。   常年往返邺城与周边郡县的商贾,他皆特意费了几分心思、记了个眼熟如此才好知晓待对方下回进城时,当索要多少好处为佳。   怎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疑心甫一浮现,就被那叫人娴熟地塞到掌心里的一袋钱币给打散了。   哎。   给钱这般痛快,又是冀地出身,能是什么恶人!   再一看这人风尘仆仆的,虽眼生了些,但沿途的通关文书具都齐备,他便更放心了。   想来自己担任此职,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若此人离家甚久,他不识得,也在情理之中。   看在那沉甸甸的钱袋的份上,这审氏卫兵心情颇为愉悦,在递还那一小沓文书时,还随口打趣了句:“汝这般急切,是思念自家娘子罢?”   闻言,这商贩微愣,旋即赶紧赔笑道:“喏,喏!”   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颇没出息的模样,卫兵不由笑了,随意摆了摆手道:“愣着做甚?快去罢。”   他并未目送这唯唯诺诺、低眉敛目的一行人,而是迅速换回往日的凶肃冷面,开始审视下其后要进邺城的商人了。   待清楚城门处人再也瞧不见后,这一行人才由衷地舒了口气。   唯恐引起路人注意,那二十名负责护送他们的原冀兵,不得不竭力克制着重返故里的亢奋,只握着缰绳的手情不自禁地紧了几分。   此行耗时日久,可仍是比原先想象的,要顺利上太多了。   盖是原于沿途肆虐的贼匪凶兽,大多已被威震大河的镇东将军亲自领人扫荡一空之故。   这行灰不溜秋、只有车架上来自南地、较为稀罕的货物惹人注目些的人,就这么沉默地穿过城中最繁华的路段。   等人流逐渐稀疏,他们也最终来到一处荒废多年、几乎只剩残垣断瓦的空院落。   为首之人仔细打量一番后,却安了心:“此便是我托故友购置的院落。”   待院门关上,人们也彻底松了口气。   他们也在此时意识到,无论是自己那被缰绳勒出深深红痕的双手,还是相互絮语时的声线,都因过度的紧张与激动而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过了半晌,才有人哽咽道:“我等,竟真回来了。”   相去分明不过一载,可于他们而言,却若经累纪之年。   他们亲睹曾虎踞四州、志得意满的袁将军兵败如山倒;曾受俘于曹营,于惊惧中朝不保夕;最终幸遇至为仁明的虞将军。   非但得以保全性命,更可食饱腹、着暖衣。   适才开口那人眼中含泪,隔着破败的院墙仰首遥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中那依然屹立的几处高台,仍觉置身梦中。   他同伴狠狠抹了把泪,又唯恐他要动什么歪心思,当即警告道:“汝切莫忘了,此皆赖虞将军厚恩!”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这还需你来提醒?我纵百死,亦不负我将军!”   于尚算见多识广的邺城百姓而言,这处院落虽于极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变成了一处专门出售一些来自南地货物的商铺,但兴头真正上来,也就起初一阵。   说到底,其摆放的稀罕物不过寥寥,大多还是些邺城里也有售卖的寻常日用物件,看过热闹后,他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因而未曾有人在意,这家生意不过寻常的店铺,时不时便有因家人降曹而最受轻鄙的士家妇出没,偶会买一些普通的小物件回去。   她们着实是太不起眼了且一旦被人稍稍投去目光,她们大多便露出极其受惊的瑟缩模样,匆忙避让,也叫不好生事的普通人失了继续打量的兴趣。   当那十万冀州兵随主公袁本初累战公孙瓒、又西讨黑山贼,所向披靡时,不但邺城百姓与有荣焉,兵士家眷的日子也跟着水涨船高,要好过许多。   奈何好景不长:自打众人从悲痛欲绝、数度昏厥过去的袁尚公子口中得知,那位至受他们爱戴不过的大将军全因兵卒护卫不力、才惨遭一名叫虞临的无名剑客当众屠害的噩耗……城外集群而居的士家,地位便瞬间一落千丈。   家人明明曾为袁公卖命多年的他们,却于一夜之间好似成了最大的恶人:在多数邺城人的心目中,护主不力的他们,甚至远比那凭此事声名大振、令冀地小儿止啼的“金面将军”虞临都来得可恨。   毕竟自己决计不是那金面将军的对手,可要折磨一些全无壮劳力的老弱妇孺,却是手到擒来。   况那些粗汉前些年没少收袁公的赏赐,作为家眷,她们手里头肯定还有不少余钱!   在遭过几回大罪、又求告无门后,那些碍眼的士家人,终于有颇长一段时间于城中销声匿迹了。   即便遮头掩面地到城里买些必需的吃食,亦会被铺主趁机欺凌、要上高出一倍、甚至两倍的价格。   他们不知,“家书已至”的消息已于短短半日内传遍了卑躬屈膝的士家之中,而随此泼天喜讯蔓延开来,来乞寻信件的家眷便接踵而至。   凡有家眷活着的,都在得讯之后,半信半疑地来领,又鬼鬼祟祟地回家、乞人来念了。   而那些连个远亲近邻都未能找到,彻底绝了家的信,也严谨地按照写信者的请求,带至其家前偷偷焚烧、以告知亡人。   等完成这一切后,他们并未留在邺城中度过岁末,而是择了一日清晨,只留两人在城中看着铺子、静悄悄地重新南下了。   当邺城因盛大傩礼而热闹不已、沉浸在欢声笑语中时……   那些因常年需替父夫劳作而瘦癯黎黑、手脚胼胝的妇人,也紧密相拥、压抑着喜极的泣音。   信确实是别人代写的,可无论是字里行间那活灵活现的口吻也好,提及的琐碎事务也罢,都分明是有载余未见的亲人的话语!   况且,自己不过烂命一条,身上又还剩下有什么,能值得那样的贵人大费周章地骗呢?   她们固不识字,却不是蠢人。   别看那些糟践她们的百姓成日对那金面将军咬牙切齿、既恨又惧,咒骂不已。   但那本事好似显得比天高、比地大的袁将军,就是切切实实地葬身在了对方手里,虞将军不仅比所谓的袁大将军要厉害多了,还这般心善!   那般强盛的虞将军,迟早都要打到邺城,也将她们的夫君、她们的阿爹,她们的爱子全都带回来的!   当小心翼翼地抱着信、偷偷哭了一天一夜的妇人们,虽再次出现在城里邺人面前时,仍是一如既往地卑躬屈膝……可心里,已与之前的浑浑噩噩大不相同了。   她们虽不知何为乱世扰攘,却早习惯了命比草贱。   只要还活着,说不定还真有能再见的那日。   “俺夫君说了。”   一个面上带了道狰狞疤痕的妇人,正忙着朝快冻僵的手掌呼气。   静静地听她说话的那些妇人,对她也再熟悉不过,知晓她向来要强,可自打家人落罪以来、就变得无比萎靡。   此时此刻,她面上却久违地流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知第几回复述着信中内容:“要我莫太心急。待他归家,便要将咱家那坏了的屋顶补好了!”   那日夫君正要修那漏风漏雨多时的屋顶时,就被强征入了伍,一直都未能归家。   她也不走,只默默操持家务,有天还操起木棍,将那些劝她改嫁、道她男人早已战死了的长舌鬼,狠狠地打了一顿。   他也未叫她失望果真还活着!   听着她满含憧憬的话语,人们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由得望着茅草顶上的那几个大窟窿静静出神,   “咱得设法做点什么。”   忽有人道。   闻言,众人先是沉寂,旋即便有被刻意压低、却难掩振奋的声音此起彼伏:“你说的对!咱受了这般大的恩,男人又是靠虞将军才活了命,总不能一直等着!”   对无异于叛主的这一举动,她们浑不在意:横竖自打家人降曹以来,自己就早被扣上“叛贼”的耻辱名号,叫乡人唾弃不已了!   何况,那叫识文断字的贵人称道不已的明主袁大将军,她们从来也只是隐约知晓好,却从不明白哪里好:再怎么英明神武,不照样强拽了她们亲人,要么当性命拴在腰间的兵,要么去服那艰苦无比的劳役么?   除此之外,还要征走她们辛辛苦苦种了数月的口粮。   “咱是得帮虞将军忙,也是帮他们早些回来哩。”   “但我们不过是些妇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脸上带疤的妇人气势汹汹地开口:“净说甚么丧气话!妇人难道便不是人了么?你难道未长嘴,也未长耳朵?那城里的铺子可还开着么?咱大可探听消息,将事情告诉铺子里的人!”   此话一出,人们顿觉豁然开朗,抛开那几个畏畏缩缩的,七嘴八舌地商量了起来。   说是铺子,可这里的人都或多或少受过恩惠:在取信时,她们做幌子“买”的那些货物,都不曾掏过一枚钱。   对着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她们,那些分外耐心的伙计一点也不恼。   在强迫她们收下后,才解释说这些都是那位好得跟神仙似的虞将军拿自己的奉秩,特意给她们添的。   说完后,那伙计都忍不住叹息。   遭到追问后,他才忧心忡忡地解释道:虞将军将自己所得大多散给了他们,既是组织着买纸写信、又默默为兵士购入肉食、还故意瞒着兵卒、给她们这些日子过得艰难的家眷贴补……自己怕都要落得一穷二白的境地了。   身处较冰天雪地的要暖和许多的江东的虞临,自是不知:此时相隔千里之外,有一些食不果腹、甚至在大冷天里穷得衣服都找不到一件完整的妇人,正替他的经济状况切实地操心。   四季宛若泛舟而过,不过晃眼间,便至建安六年的岁末,亦是虞临一行于庐江郡过的第二年。   郭嘉在忙完这天公务与锻炼事项后,便心急火燎地赶至虞临处,鼎力劝说他设置一场筵席,以庆傩礼之乐。   听到郭嘉的真挚请求后,虞临不禁有些意外。   按照他在废土时期看过的影像资料,打工人不都极厌恶诸如团建或年会这种必须参加的麻烦事项的么?   因此他一早从中汲取教训,只自掏腰包、给这些直属部下们发放一笔丰厚的年金,再给他们放几天假。   随他们陪亲人,或自行去街上逛傩礼,总之不多去打扰他们。   虞临迟疑瞬息后,自认想到了其中关窍。   奉孝必是馋酒了。   他本想回绝,但又考虑到对方这一年以来都做到了尽心锻炼,进度切实可观,便决定容许对方放纵一次:“善。”   “嘉便知晓”   郭嘉本都已顺嘴为自己找台阶下了,下一刻却戛然而止。   他倏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子至此言当真?”   他满心以为虞临要拒绝,怎料竟答应了!   虞临:“然。”   在顶着虞临那冷淡又疑惑的眼神反复求证后,郭嘉才抱着这个似天上掉下的大胡饼般的肯定答复,恍恍惚惚地走了。   虞临倒是习惯了潦草人间歇性不可靠的状态,并未细究。   按照他的性格,既答应了,便不会轻易反悔。   在飞快料理完手头事务后,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后院寻替自己执掌家中财政的诸葛亮了。   他的脚步一向放得极轻,诸葛亮又正埋首案牍、忙得分/.身乏术,是以全然未能察觉到他的到来。   虞临安安静静地在诸葛亮的书案面前坐下,耐心地等了片刻,才出声唤道:“孔明。”   诸葛亮浑身一僵。   他却未抬头行礼或出声问候,而先条件反射地瞥了眼一旁那只外形略显粗糙、内里实则大有乾坤的铁龙。   虞临也顺势看了过去。   那头通体用木头与铁打造,所用齿轮皆由他逐个亲手打磨、耗费了自己近一个月的碎片时间才完成的“龙”……外壳虽因心存敷衍而显得貌不惊人,腹中却蕴含着一枚远跨此时水钟技术条件、由立轴横杆式擒纵机构支撑的机械钟。   因材料限制,它并不精确,但足够达成虞临制造它时的目的了。   为更符合它的名字“子龙钟”,加之考虑到此时人对“龙”这类传说动物的喜好,虞临才特意多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它的外形打造成了龙的模样:虽说在他看来,就是给一条蛇安上了一些爪子和些许影响平衡感的角而已。   当每到达一个设定的时间时,目光呆滞的它便会煞有其事地挪动着身下看似粗制劣造的脚爪,旋即在簧片和风箱的带动下,弹吐出口中的那枚五铢钱来。   是世间独此一件,由虞临专门为工作过于卖力、全然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好友孔明所精心制造的礼物。   然而诸葛亮在初初收到这份内蕴机巧、奥妙无穷的厚礼时有多惊喜着迷、爱不释手,如今便有多忌惮与厌憎它。   他心知,只要有这头不住发出规律性的“咔哒”声的铁龙在,它每吐一回钱,外头那些面无表情的守兵便会立即冲进来,严格履行虞临曾下达的命令:直接终止他的工作,并将他强行护送回房休息。   待自己未曾漏听了这只“子龙钟”的动静后,他稍稍定心,委婉提醒:“眼下,恐还未至歇息的时辰。”   虞临微微歪头,不解地看向如临大敌的好友:“我另有事,需寻君商榷。”   确定主公来意并非强制自己停止工作后,诸葛亮才迅速搁笔。   他正色看了过去,郑重其事道:“子至尽可吩咐。”   虞临却忽沉默了。   见虞临欲言又止,好似很是为难,诸葛亮不禁纳罕。   子至,莫不是要提出什么不得了的要求来?   比起将遇上棘手事情的预感,因平日里极少被主公要求什么,他反倒感到难得的兴致勃勃,遂催促道:“亮才鄙陋,亦愿为子至效犬马之劳。”   虞临在又犹豫少顷后,终是选择了开门见山:“我欲设家宴一场,不知账上……可还有余钱可支?”   担心会叫友人难办,不等诸葛亮开口,虞临又善解人意地迅速补充:“若孔明已有安排,我可自寻他法。”   诸葛亮缓缓地眨了下眼,半晌方难以置信地“喔”了一声。   仅此而已?   !!   注释:   关于机械钟:   13世纪70年代早期,一项重大突破呼之欲出。正如英国天文学家罗伯图斯安格利克斯(Robertus Anglicus)在1271年记载的:“钟表匠们正试着制作-个能够与太阳绕地球旋转一周所用时间完全匹配的齿轮,但他们无法完成。”1   换言之,他们当时正试图制作一座相当于24小时制式的钟。到了13世纪,随着时钟开始出现在教堂和修道院,人们显然已经掌握了制作这种齿轮的方法。   在现代人的印象里,“钟表”一词意味着时间的视觉表达--在带有指针的表盘上,校准小时、分钟等信息。不过,在13世纪晚期,对于机械器具来说,“分钟”还是一个相当微小的时间单位,尚无法进行捕捉,光是“小时”就已经构成了足够大的挑战。典型的“报时钟”(horologe,源自古希腊语,意为“报时者”)不过是个类似于自动敲钟系统的发声装置,以召唤僧侣定时祷告。   不过,它们简单的外观掩盖了其所代表的技术飞跃的重要性。最早的机械钟是依靠一种由金属杆(verge)和原始平衡摆(foliot)构成的(立轴横杆式)擒纵机构实现的,该机构介于动力源(重锤)和齿轮之间,齿轮在重锤的拖曳下发生旋转,继而驱动机器发出对时间的视觉或听觉提示。这种擒纵机构承载了重锤的“原始”能量,并将其转化为一种规则的、均匀的能量供应,从而驱动齿轮平稳运转。在这个过程中,擒纵机构会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咔哒”声,是人们从未领略过的。不过,在13世纪末,这是昭示未来的声音。   可惜的是,由于历史上并未记载此种装置的发明者的姓名,所以我们无从得知,对现代人来说如此熟悉的“咔哒”节奏,最初的聆听者究竟是谁。   从法国斯特拉斯堡的装饰艺术博物馆(Musee des Arts Decoratifs)的角度来看,如果有谁错把这件大公鸡的复原品看成一个风向标,那简直是对这件中世纪的机械杰作的一种亵渎。据该博物馆介绍,这件作品是1350年左右由某位早已作古的不知名工匠用木头和铁制成的,据说是现存最古老的欧洲自动机样本。早在达芬奇诞生前100年,这只饱经风霜的雄鸡曾是斯特拉斯堡奇观上最耀眼的装饰物:一座为中世纪的欧洲津津乐道的公共时钟。   摘自《驯服时间:捕捉时光之旅》作者【英】尼古拉斯福克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p89-99 第132章 第 132 章   在确定虞临并非说笑后,诸葛亮眼都不眨地就应了。   事实上,单冲此乃主公所求这点……一向精打细算、在别处能省则省的诸葛参军,也将满口答应下来。   主公俸秩禄米,如今皆由他掌控:今岁支出最剧处,除主公坚持定期为将士发放的贴补外,无疑为贯通周边河渠、雇请民夫所需。   万幸江南之地本就水网密布、河道阔达,经数朝累代之功,皆经人力拓有大小水渠,不必由无至有。   且南地作物,多以水稻为主、小麦为辅无论是为灌溉用,或为日后运输作想,皆需广开道渠。   只是他们到底隶属曹军,不过客军在此,且得惠者必以南人为主,便不好于孙策面前大动干戈。   虞临也不勉强。   听孔明道不宜兴师动众,他就听话地节制了外扩的意图。   反正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已经堆积了很多了。   遂只在赵云操练军士、进行轮换的闲暇,由他亲领将士屯田,并陆陆续续地将周边死渠僵道逐一进行了重新疏通。   尽管从无先例,但虞临认为,既然是因自己的一己私欲、才占用了本该属于军士的闲暇时间,那必然就应支付合理的加班酬劳。   诸葛亮也平静地接受了这道指令。   当赵云处腾不出空闲人手时,虞临便独自前往周边,指导当地农人造农具、行养殖,并亲身走访种植水稻的田地,从实地获取经验。   横竖自有诸葛亮在后,大小事务皆有了可问询的对象久而久之,众人皆习惯了虞将军偶尔会消失个三两日、又悄无声息地带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重新出现的状态。   “子至此前未尝设宴,此番需请来孙将军一众……”   虞临盯着一本正经地谈论着此宴的必要性的诸葛亮看,忽意识到,距好友强行投身自己麾下那日,已有一年之久。   连他亦未曾想到,自己的心态,竟会在潜移默化下产生这么大的变化:由起初的抵触和烦恼,一步步转为对友人施以援手的依赖。   事到如今,他已彻底习惯了将一些耽误耕种养殖大业的事务永久性地分配出去,也绝口不提希望孔明与子龙令投明主的话了。   “子至认为如何?”   诸葛亮意犹未尽地收了笔,将纸朝虞临处推了推,兴致勃勃地询道:“暂就这些了。”   虞临回神,仔细阅览过这远比计划中冗长的外客名单后,虽仍容不改色、实则小惊了一跳。   怎要惊动这么多人!   看着写写画画、兴致莫名正高的孔明,原只想满足郭嘉小小心愿、从未想过这般隆重的虞临,不禁欲言又止。   ……难道孔明实则也喜爱这种热闹场合,只碍于矜持,才不似奉孝一样提出要求么?   虞临实在不愿扫孔明的兴,但在忧心忡忡地听了一阵后,还是忍不住委婉提醒道:“幸得孔明淑质贞亮、英才卓荦,账于岁末方得盈余。然宾客若众,仅设宴所耗便将甚剧,恐不宜如此。”   诸葛亮自不会听不出主公的弦外之音。   却只悠然一笑,微抬下颌,意有所知冲另一张摆满小物件的案几上轻轻一点后,便反问道:“子至当真觉倘设此宴、仅将伤财耶?”   他笑意浅淡,眉目舒朗,本是极倜傥的模样。   然因近日天寒地冻,营中谋臣们无不在虞临每日忧心忡忡的叮嘱下,半是被迫、半是习惯地将自己裹成了一颗有碍观瞻的绒球。   棉布内裹着的,半是羽绒,半是木棉絮。   具都蓬松柔软,便令诸葛亮此时这份潇洒自若,平添几分与其高大身形截然不符的圆润可爱来。   连虞临都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圆溜溜的孔明一眼。略感欣慰。   与去岁时仅得少批样品向曹操展示的窘迫状况,已截然不同:优质的草棉种虽还一时无觅,更多且速产的木棉种却已找到了好些。   鸭绒亦然:有诸葛亮为虞临代笔的文书连番相推,又有许都中那位高权重的荀尚书令作保,本还有些许犹疑的曹操,很快便同意了以闻喜县为中心、尝试大力鼓励及扶助百姓饲养鸡鸭的政策。   之所以先定在闻喜,倒非是虞临怀存私心、鼎力相荐之故:而纯粹是因曹操曾亲眼目的此地百姓待虞廷君极其拥戴、必令新策顺利施行。   这便彻底叫多项产业直下的闻喜,成了河东郡富得最快、甚至不住蔓延到周边郡县的地方。   心知此攸关廷君政绩,他们本就无比尽心,也很快尝到了甜头。   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自有附近县乡的人源源不断地慕名而来。   闻喜人也无心藏私,一被问起,就将那裴二鹅……裴县丞按廷君所写的那半册子农书、复遣识文断字的小吏冲他们一一讲解的内容,笨拙又细致地转述了出去。   这些人也听得认真极了。   若遇上实在没弄明白的地方,便挠挠头,厚着脸皮追问几句。   对上多了官府的当、过惯苦日子的百姓而言,那些高官豪吏嘴里冒出来的话,可远远没有切实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得越来越好的乡人可信。   养鸭虽难些,但鸡可是大多数农家都曾饲养过的,只在荒年时要么被征粮的抢走了、要么便被兵匪给夺了,又或是实在饿得狠、不得不将下蛋鸡给宰来吃了。   他们却从来不晓得,那些通常颇好养活、有时却也死得莫名的家禽,饲养时竟还有那么多学问要做!   咋舌之余,等这些外县人真正下定决心、也要买些鸡鸭崽子来养时……闻喜人最先养的大群鸡鸭下的蛋,也陆续孵出雏禽了,正巧可卖给他们。   待至岁末,数县一道迎来丰年,又可顺道收获一大批羊毛与鸭绒。   只是,按理说那物美价廉的闻喜鸭绒瞧着再多,光供给河东一郡都还嫌不足,更遑论南下千里、抵达虞临大军所驻处。   但那路途再遥,也挡不住一些始终牢记这位廷君恩惠的闻喜人的步伐。   虞临自不肯白要他们的。   在得知闻喜在没有自己坐镇的情况下、仍被裴潜治理得越来越好后,心情颇佳的他便强行买下这一小批鸭绒,然后优先提供给体质最为羸弱的这些友人。   就连这群人体质尚算佼佼者的赵云,也被虞临强塞了一件羽绒背心和羊毛上衣理由是不甚委婉的“半扇猪”。   撇开赵云登时黑下的脸色不提,在切身体会过这有多暖和舒适后,诸葛亮等人很快便说服自己接受这与体面无缘的装束了:横竖他们成日身处室内、极少需外出见人。   “君言是极!”   虞临心念微动,很快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   无论是他为不习惯南方饮食的友人们制做的铁制炒锅;或是为屡需燃灯续昼的众人取石蜡制造出、照明效率更高的孔明烛;有以闻喜纸为基础、让奉孝一度颇为喜爱、正适合节庆氛围的孔明灯;还有作为鸭绒副产品顺道推出的闻喜羽毛笔;更有小批量试制玻璃器皿、以及由此诞生的浓度较高的蒸馏子龙酒……   这些民生方面的小物件,正适合在宴中光明正大地展示,吸引孙策军中的潜在客户。   诸葛亮嘴角微抽。   即便提出这一建议的人正是自己,但每当想到那一连串以自己或是子龙表字命名的物件,他便备受煎熬。   作为始作俑者的子至,分明是公报私仇,偏振振有词、强行解释作“明则亮,正契灯明烛昼之佳喻;而酒之辛烈,亦合子龙之刚烈直勇”。   一旦思及此宴过后,它们将连带着自己的表字一同名声大振……   诸葛亮那因将大获盈利而振奋的心,就淡淡地重归了死寂。   虞临并未觉察好友的面色逐渐冷沉,很快又想到一点,略觉惋惜道:“只是那烈酒所制颇少,元化素来珍之重之,恐不愿做宴饮之用。”   虽浓度远胜此时所有的酒制品,但与他设想中作医用消毒用的高浓度酒精相比、还是有些距离。   尽管如此,也足够让华佗宝贝不已,轻易不肯舍人,只有必要关头才会动用:甚至当听见大头兵在疮口处被淋上那烈酒时、疼得哭爹喊娘的动静,也只心疼需得花费的那些酒水。   闻言,诸葛亮无奈地看了虞临一眼,心道子至果真从未将自己当做他们的主公过,竟从未思及发号施令。   况眼下有所请托者不仅是主公,更是子至。   诸葛亮笃定道:“主公只消稍提此事,元化必将欣然应允。”   以元化对子至之推崇境地,莫说是做宴中用,即便说要当场洒了,也将眼都不眨地应下。   虞临微讶地看了信心满满的孔明一眼,点了点头。   叫自己心虚了一小路的难题得到彻底解决,他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诸葛亮则在将此事添上日程后,继续冷面埋首案牍。   他分明是叫不期而至的主公耽误了一小会,那冷酷无情的子龙钟却浑然不在意这些等那间隔固定、已叫自己彻底听习惯了的“咔哒”声忽有了细微的拉长,他心下便倏然一沉。   果不其然,只再过一瞬,那头生着呆滞可笑的神情、全不似另一位“子龙”威仪棣棣的铁龙,便在机械的催动下,无情地吐出了那枚五铢钱,并同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能再做公务了。   子龙,何其可恨!   诸葛亮死死攥着笔杆,面容平静地望着悄然进到室内来、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四名卫士,心中怒火沸腾不已。   可到头来,仍只得长叹一声。   他亦曾抵抗下场便是形象全无地被这四人做稚子般抱起,连那些公文亦被子至悉数收走、强行给他放了三日假!   诸葛亮认命地放下未能理完的公务,迈着因不舍而沉重的脚步,缓缓去到中厅。   待他没精打采地赶至,平日里同样居于这所官邸之中的一干同僚,已然先一步坐好了。   与他初投虞临帐中时、身边仅得崔徐二友相伴的情景不同:自打在江东暂时安定下来后,他便四处去信,引故友若百川归海、齐汇于此。   诸葛亮心知,若令友人们直言自投为虞临谋士的话,必将遭拒。   可这却不难解决。   只需仿效那虞绪做派,对心肠尤其柔软的虞将军道一番寄寓异乡、落魄伶仃的苦楚,恳请收留但凡表现得真切一些,相信他们当真是无处可去的虞将军,多半便会默许了。   既得了虞将军的庇护,那于闲暇间稍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也顺理成章么?   实际上,随着人数悄然增加,虞临也隐约感觉出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但他更多的,只是诧异于居所孤远、好似少与人交的孔明、竟也像香人一样,一声不吭地藏了这么多远方好友和亲戚。   加之财政大权已被他悉数转交给了可靠的诸葛亮……只要诸葛亮一日说“足够”,那对具体怎样支付这些人薪水,也就未去细究了。   “孔明可算来了!”   自打有了那口神奇的铁锅、开启诸多可炒制的食谱后,原本对南地吃食抱怨最多的崔钧,便一跃成了最期待一日三食之人。   诸葛亮神色恹恹地走进来时,对此习以为常的一众,也只是不以为意地投去一瞥。   闻着那炒菜特有的香气、崔钧更是激动不已,一边不住搓手,一边冲身边的徐庶抒发道:“子至真天人也,竟造此奇锅,福我饕餮!”   他虽也爱炙烤肉食,可与凭此锅煎炒相比,后者风味俨然更足一些。   徐庶眼皮都不带抬的,就直接顶了回去:“怎的,不再是州平抱怨子至不喜胡荽之时了?”   他至今犹记得,极喜胡荽的崔钧在从一支自西而来的商队处好不容易得了一罐芫荽种,满怀期望地捧去寻若神农灵验的虞临、欲问其种植之道时的情景。   被提及伤心事,崔钧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徐庶却拍拍他肩,心悦诚服道:“得亏州平,方令吾等知晓区区胡荽,竟可使猛锐冠世、令冀儿止啼之虞镇东当场色变!”   谁能想到,向来欲寡情淡的虞临,弱点竟会是胡荽?   那日,当虞临毫无防备地打开那由崔钧递来的陶罐,被那浓郁的胡荽籽香陡袭时……其凝玉之容罕见龟裂、当即蹙眉退闪、徒留众人目瞪口呆的奇景,当真前所未见。   只可惜在虞将军厌恶胡荽之事传出后,那只被崔钧极其宝贝、装满稀罕的芫荽种的小陶罐,就于当夜不翼而飞、尸骨无存。   崔钧至今仍觉心疼极了,忿忿不平道:“必是遭那晚卫士所毁!”   子至不喜胡荽,那他偷摸着离远了自己种便是了,何至于那般心狠手辣、全给掏走呢! 第133章 第 133 章   崔钧哀悼芫荽时,虞临正独坐于书房中,读着来自许都的信。   自定居江东以来,二地相隔遥远,他收到文若来信的频率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变得越发不规律起来。   偶需间隔上月余,待真得信时,又常是接连一收数封。   手中这封刚刚收到的信,便与上一封间隔近四十日之久。   好在他对第一批信鸽的训练,也即将完成了。   虞临思索着,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这张触感细腻的闻喜纸,发自内心地为销路越发广泛的闻喜工匠感到欣慰。   这自非一人之功。   在优厚奖金的鼓励下,匠人纷纷广开奇思,加之有出身世家望族、知晓大族喜好的裴潜做技术指导,原只以物美价廉脱颖而出的纸张,仿佛一夜之间就诞生了诸多花里胡哨、造价高昂的版本。   有用黄泥浸洗更久、漂得更白些的;有在页尾处利用印刷术原理压出、可由客户定制的精致纹路,既更为美观、又可在视觉上显得更薄些的;有以香炉熏制过、自带淡淡香气的……   虞临起初并不认为这样做存在实际意义,但按照诸葛亮的汇报,这些称得上奢侈品的纸销量却是遥遥领先。   甚至连同地位原本微妙的普通闻喜纸也沾了光,名气于士林间遽然大起、一瞬盖过了之前风靡的左公纸。   他仔细想来也是:此时纸张的购买主力仍是世家豪望,其家资巨富,在意的自不是小小优惠,而要高人一等。   眼下静卧于他身前的这张信笺上,就泛着一阵至为熟悉宜人的淡香,而上面的字迹,却与以往那如云鹄游天、荆玉分辉不同。   分明是行间茂密、板正整利的公文体。   ……香人学得倒快。   虞临公允地品鉴了一番后,便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二人通信已久,再清楚虞临性情不过的荀彧,早已彻底舍了繁文缛词的问候。   短短四字后,便直奔虞临最关切的主题:“子至无恙!前信所涉之事,今已得准讯。待至岁首,拟将以裴县丞为朝歌长,毌丘县尉迁荡阴长……”   虞临若有所思。   他自是清楚记得,在一个半月前收到的另一封信里的内容。   消息最为灵通的文若,确曾简单提到因闻喜县已连续两年于河东郡考绩第一,作为其中居功至伟的主吏,皆将提前得以擢升。   二人因考绩出色、便提前一年由一县主吏升迁至一县之长,如此可谓顺理成章。   得知此事后,他一方面为竭尽心力、终有所偿的裴潜和毌丘兴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将迎来不知能力如何的新县丞与县尉的闻喜感到担忧。   文若显然知晓他忧心所在,下一段便补充道“将为子至多加留心,择贤才代之”。   思及昔日带着个颇不吉利的名字、能力却极为卓荦的裴潜,确由文若引荐时,虞临便稍稍放了心。   他想,万一荀彧这次没能挑对人,也没关系……反正自己迟早还是要回闻喜去的。   多数人只要吓唬一下,就能挤出些许潜能来了。   虞临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关于裴潜二人的安排上。   即便政治嗅觉并不敏锐的他,也捕捉出重点并不在这按部就班的升迁步调,而在于新治所的地理位置:无论是朝歌或荡阴,仍属司隶校尉部,却皆脱离了河东郡的辖区、地处河内郡。   最重要的是,二者都与冀州接壤。   尤其荡阴,甚至与冀州治所、现由自称袁绍继任者之一的袁尚直接掌控的邺城,仅得一荡水之隔。   将考绩最佳、与他关系匪浅的二人迁至前线城池……必是有意制造出修生养息、风平浪静的假象的曹操,已随时盘算着对其边境增兵,只候袁氏二子进一步生变。   风雨欲来。   意识到停滞一年之久的进度终于有了朝前推进的迹象,虞临心情稍佳。   但一想到这对才得些许喘息机会的二地百姓意味着什么,心绪又不可避免地沉重了几分。   可若欲大势趋合,此又乃必经之事。   虞临并不纠结这点,接着往下读。   在简略交代过荀氏数子、以及陛下和主公的近况后,文若不知为何,忽感叹了句“今各在一方,不知何时可再诉衷肠。”   虞临微微歪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琢磨一阵,仍觉意味不明。   ……他与文若,难道不是一直在频繁通信、随时可诉机要么?   尽管困惑不解,他还是配合地回了“君若意诉,临随时奉陪”。   他怜悯地想,文若必是忙傻了。   自六月上旬以来,文若在他心中,已不复最初那般于人际交往一道无所不能,但仍是自己最为珍视的密友。   彼时文若在信中忽提及许都纸贵,尤其闻喜纸变得供不应求时,他本是很高兴的:但在文若轻描淡写地提及纸贵的缘由,他的喜悦便一下淡去了。   这来得莫名的风尚,竟源自才华横溢的曹操父子三人他们各作诗赋,皆以近期官渡之艰、大胜之畅为题,倒是无可厚非。   可为何要以浓墨重彩,无限夸大他的功劳?   虞临看着那据闻由曹丕那日亲口诵出、诸如“神灵倏临,日月失辉;身策黑骊,十万胆丧”等完全不符合真实情况的胡言乱语,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想,曹丕毕竟是幼崽。   因此记忆出现偏差,导致夸大其实便罢了。   雪上加霜的是,既有势力大盛、意气风发的曹司空与诗赋绝佳的二子亲自引领,抄录或跟风者自是数不胜数,很快便令纸张多时售罄……也让那些带着虞临虞子至之名的无数诗赋,瞬间传了开来。   在读了文若好意完整抄录给自己的三曹诗赋,虞临本以为曹丕写下的想象文已足够冲击,却不曾想印象中调词遣句都悠然考究、外貌柔弱可爱的小曹植所写的《神君赋》,杀伤力才称得上是无与伦比。   等一目十行地读完对方那长达百来字的大作后,虞临只觉体温随浑身血液流速骤然攀升,无比坐立难安。   甚至不得不当场出营,一口气亲手犁了二亩荒地后,才稍稍缓过气来。   他自知管不动那随心所欲的小矮人,又不舍得训斥那两只多半只是为讨好父亲、才无奈附和的幼崽,只得心急火燎地回信,盼文若解他危难。   奈何荀彧这回来信颇快,内容却令他很是沮丧:只在一番温和安抚后,歉然表示“因此事非但有主公参与,且乐在其中,彧亦无能为力。”   虞临过了好几日,才勉强接受了“一旦涉及曹操,连厉害如文若者也无计可施”的残酷事实。   万幸,在那此后,文若再未提及诗赋之事。   那场风波,应已彻底过去了。   这封来信,也很快被虞临读完,并未检索出更多重要信息:只在信尾提及主公在得了他先前着快马所献的那批鳆鱼后,心中大悦,不仅宴请群臣、共享佳肴,又特令文若代询那沿途制冰所用之石粉奥妙,并问及那粉可名“子龙粉”。   至于主公的疑问……想到子龙与孔明近期都表现颇佳,并未积累新账,虞临便未顺水推舟。   他虽严重怀疑,那个天性促狭的小矮人大概只是随口一问、本意更在打趣于他,但还是看在文若的份上提了笔,仔仔细细地阐述道:“此乃硝石粉,其生冰原理如下……”   他曾于炽夏至许,知其朱阳颇盛,暑气炎炎,常令人夜不成寐。   硝石用途广泛,只用作制冰的话,显然比研制火药要来得温和许多,因此详细教授他们倒也无妨。   对曹操而言,既可消暑,又可镇牙痛用。   虞临想,这也算是对常犯头风的主公的回报了。   回报的事,自然不是那些诗赋,而是曹操主动为他加的薪资。   毕竟他此前一直认为,自己虽有闻喜令之名,但真正主理闻喜县内事务却只有短短二月。   如今更以镇东将军的身份久驻在外,以督江南舟军务为主,政务几乎全都落在了裴潜和毌丘兴身上。   作为只是名义上的上峰,他不应偷功下属,跻身受赏之列。   偏等他收到文若信件通知时,已晚了一步:早在县丞与县尉的升迁确定前,正逢春风得意的曹操就极豪爽地替他的封邑增加了五百户,还让文若捎带了一句玩笑话来“免叫那至为清俭、家无遗财的虞镇东,在任上因受饥而瘦了”。   当虞临得知此事时,木已成舟,唯有在郭嘉的劝说下,敷衍地回信谢恩。   反倒是掌管财务的诸葛亮在得知此事后,显得很是振奋:若非他及时制止了身形孱弱的友人,对方甚至想透支健康、连夜重做一套方案来。   见孔明这般雀跃,本还觉颇不自在的虞临,态度便渐渐转变了。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如此聪明敏锐的孔明都赞同,那便不可能是坏事。   为更好地回报曹操的善意,虞临不声不响地从诸葛亮处离开后,便去了一趟兵营,随便点了三人同行,亲驭一货船顺大江而下了。   数日之后,当虞临再现身时,众人方愕然看见将军竟往大江入海口处跑了一趟,还带回一批据说是曹操最喜爱的食物之一、极为珍贵的鳆鱼来。   他们不知的是,眼前这座颇为雄伟的鳆鱼山,已有部分先到了广陵太守处:虞临于回程时,想着反正顺路,便孤身潜入广陵城中,看望了离别时作依依不舍状的好友元龙。   当看见阔别数月的友人,背负一个湿漉漉的大包袱,毫无征兆地现身时饶是老成持重如陈登,也被骇得表情扭曲,手指无理至极地晃点着虞临,“汝汝汝”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虞临只自顾自地端详了一番友人已红润饱满些许、贴了几分秋膘的脸色,便满意地点头。   他隐约防备陈登或会感动过度而漏水,并未留下叙话:只利落卸去肩上力道,留下了几十只鳆鱼后翩然远去。   等回到庐江郡后,虞临又坚持让周边友人和当期的优秀士兵都尝过鲜后,才将剩下的百来只用粗盐腌制后以冰镇着、快马往许都去。   只是自打那回的惊吓之后,原本对自家将军隔三岔五消失一阵的举动心照不宣的众人,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不时问东问西了。   譬此回。   等虞临简单地写好给文若的回信、又交给信使后,便听见三位友人稍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   他以目飞快逡巡一周,并未在官邸中发觉什么端倪,于是关切询道:“诸君因何慌乱?”   确定未用哺食的虞临并未神秘失踪后,三人在虞临莫名其妙的视线中明显地舒了口气,又以诸葛亮先娴熟地拱手一礼,若无其事道:“虽非紧要,亮确有事需同子至相商,不知子至可允?”   诸葛亮想,横竖按照子至定下的可恨规矩、他已不被允许在哺食后重拾公务……那便正适合与行踪莫测的子至叙话一番。   且子至这一两日才进食一回、更契合日益盛传的“神君”之名的奇异做法,也早已叫他习惯了。   “善。”   既然是孔明的请求,虞临自是不假思索地应下。   他于是当场折身,由三人跟随自己回到刚离开的书房。   在电光火石间,他甚至还亲自为三人煮起了华佗推荐的消食茶汤,又将木柜中提前备好的木棉软垫全都拿了出来,分给三人。   共四只垫子,可因郭嘉不在,多出了一只来虞临面上不显,却光明正大地偏了偏心,叫孔明得了两个。   徐庶与崔钧自不可能忽略这点,当即便冲彼此挤眉弄眼起来。   得了这份殊爱的诸葛亮,却忍不住盯着这燃物发呆。   盆中所燃的,非是此时人最为熟悉的木炭与薪柴,而更似石墨。   可说是石墨,又与诸葛亮曾见过的大为不同:上面遍布大小一致、显是人力所为的窟窿眼,浑不似平日里容易散碎。   而据他所知,子至从不做无用功究竟有何殊益之处?   尽管已习惯了子至层出不穷的巧思,可每当面对新奇物件时,向来求知欲旺盛的诸葛亮,仍抑制不住本能地多瞥了一眼。   察觉到虞临目光静静投来后,他就似被隐匿其中的幽淡火光所灼,故作若无其事,却飞速移开了视线。   ……万幸此物暂且得存石墨之名,而未被冠以他或子龙的名号。   诸葛亮甚至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预感:按照子至的作风,大概会以“此物心眼甚多,颇类孔明”等乱七八糟的借口,强行扣到他的头上。   !!   注释:   1.曹操喜欢鳆鱼(其实就是现在的鲍鱼,但秦汉时称的鲍鱼其实是腌制的咸鱼,后来才将鳆鱼转为鲍鱼的);   出自曹植的《求祭先王表》“先王喜食鳆鱼,臣前以表,得徐州臧霸上鳆二百枚,足自供事。”   话说篡位的另一位哥们王莽也挺喜欢鲍鱼的……   2.关于石墨:秦汉时期,煤虽已出现,但使用并不普遍。建国以来,考古发掘秦汉时期的煤,多为一些动物造型的装饰物,以及部分煤屑、煤灰、煤饼等。作为燃料的发现却极少。如酒泉博物馆藏汉代煤雕耳,河南陕县刘家渠汉墓出土用煤雕的小羊和头簪,新疆民丰县出土的煤制汉代“司禾府印”等。在西安户县汉代钟官铸钱遗址的考古发掘过程中,地层也多有木炭发现,“一般厚40厘米,最厚达1米。主要土层色黑,如泥状,其中夹有大量木炭灰”。却   没有发现煤灰、煤块等遗存,这也表明木炭是秦汉时期冶金业的主要燃料。   文献资料也表明,秦汉时期煤的使用并不普遍。汉武帝时期,在今西安附近斗门一带凿挖昆明池,“初穿池得黑土”,《三辅黄图》载“帝问东方朔,东方朔日:‘西域胡人知’。乃问胡人,胡人日:‘劫烧之余灰也’。”有学者已经根据第四系更新统的泥炭沉积以及史籍记载,指出这里的“黑土”、“灰墨”就是煤。可见,汉武帝时期,人们对煤的认识还是比较缺乏的。另外,魏武帝曹操曾经在铜雀台储备煤达几十万斤,晋初文学家陆云致信哥哥陆机,“一日上三台,曹公藏石墨数十万斤,云烧此消复可用,然(燃)烟中人不知,兄颇见之否。”《水经注》“浊彰水”条注日:“铜雀、金虎、冰井三台皆在邺都北城西北隅,因城为基。……北则冰井台,有屋一百四十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石墨可书,又热之难尽,亦谓之石炭。又有窖粟及盐,以备不虞。今窖上石铭尚存也。”可以看出,即便是魏晋时期的人,对于煤的认识仍是十分有限的。因此,秦汉时期煤的使用虽然出现,但并不普遍,秦汉时期的主要燃料仍是是木炭和薪柴。   摘自《秦汉社会的木炭生产和消费》,作者李欣,史学集刊,2012(5):110-117. 第134章 第 134 章   徐庶自是不知,此刻看似镇定自若的诸葛亮,前额隐约渗出的实为冷汗。   只以为他得了两枚软枕、又距那铁炉最近,才被热出了汗来。   大冷天里,却被热出汗来这当是多么美的事!   他笑眯眯地抱着自己那只的棉枕,揶揄道:“自孔明得遇子至,已有岁半之久。登山浮涧,寒温燥湿,荣辱共之,使情固于金石。今观子至,已离不得孔明耶!”   虽是玩笑,他心里亦确存了几分遗憾。   州平倒也罢了,他分明与孔明同日识得子至,却不知为何,总慢了对方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情好日密。   旁人不知,徐庶看似粗莽一些,实则心思亦有几分细腻处。   他早察觉出虞临一方面已默认了诸葛亮与赵云的追随,另一方面,却还会冷不丁地试图以言语赶他与州平走。   惹得他与州平成日就似在那密林中行走,随时都需心存提防、以免叫那时不时冒出的林叶尖刺扎上一下。   虞临神容看似未改,实则若有所思。   诸葛亮则被好友点破事实的话语,瞬时惊出更多冷汗来。   他下意识地勒紧了柔软怀枕,紧紧地盯着大嘴巴的徐庶,冷容道:“元直尚有余力,应与州平互勉之。”   这也是他发自肺腑之言。   他满心认为,二友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偏燕居日久,生性闲散些。   虽能好好完成份内之事,可惜却从无往身上主动揽事、四处寻务的习惯。   从这点看,二人甚至不若那位曹营的军师祭酒来得勤勉:郭嘉一旦完成当日训练,便雷打不动地到子至身边转悠,兴致盎然地等着看其他人的趣事。   哪怕时常因此被额外分配了任务,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抱怨几句,然后便乐呵呵地接受了。   事实上,诸葛亮倒盼着子至待自己少些关注,最好能似待二友般宽泛轻松:那就不至于耗时耗力、费尽心血地制造出那奇妙又可恨的子龙钟来,又派了四名人高马大、出身琅琊郡的卫士来紧密盯梢,严密禁止他彻夜处理公务了。   徐庶被这么一说,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位倒霉的赵子龙。   此前谁又曾想到,出身冀地、此前几乎不识水性、只曾为诸位主公主骑的赵小将军,竟在短短一年内,悄然蜕变作了舟师副将?   因奉主公之命,赵云自春寒褪去以来,就需每日亲自带兵士下水操练,受风吹日晒、江水荡击。   即便如此,他也毫无怨言。   在众人看来,其体格日益健壮、水性愈发娴熟,最为醒目的,还是那身原先还属麦色的皮肤,也逐渐成了那斑斓大虎般深浅不一的三色。   在那些关系越发亲密、好开同乡玩笑的原冀兵口中,“小赵将军”,已亲切地变成了“三色将军”了。   即便这位三色将军这般兢兢业业,那些个带有“子龙”之名的各式巧思,仍在颇长一段时间里层出不穷,直到近期,才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   徐庶起初还有些羡慕二人这般叫主公挂在心上,可随着物件不住增多,他也由衷替神色麻木的孔明感到头疼起来。   ……单从这方面看,他倒是运道颇佳,始终从未被子至这般折腾过了。   徐庶回神后,才察觉自己倏然挨了几下诸葛亮的锋锐眼刀,意识到适才所言、好似确有些许不妥。   他本还想调侃孔明过于卖力、以至于将他与州平衬托得很是懒惰,此刻也不敢说了。   只讪笑几声,又顶着崔钧的白眼,生硬地抚着友人紧绷的肩背,转移话题道:“君言是极!有孔明为范,子龙为则,庶当与州平共勉。”   虞临虽觉气氛有些微妙,但并未细究,已轻轻掀开盖子、兀自关心起里面的茶汤煮得怎样了。   此时的茶并非他所熟悉的炒制茶叶或开水浸泡而已,而更多是将茶饼重新烤制后混入小米或肉碎煮做粥、羹,甚至只做一味佐料运用。   他虽从商旅处得来了一些茶树的种子,但本身无甚口腹之欲,对培育消遣用的饮品,便无太大兴趣。   因此在带着人小心地寻了地方种下后,就未再放多少心思进去。   可裴潜前阵子对闻喜纸做的一些小改动,却给了他灵感,叫他燃起几分对茶的兴趣。   茶既可做提神用,又因其独特香气颇受豪贵喜爱,即使是味道极为混杂的羹汤做法,仍被郑重其事地当作益地贡品、由西州献于帝王。   那他只要对炒制方法稍作改动,让烹煮过程不再显得那般繁琐、成品似后世的茶叶那样文雅简洁,或许能提前让茶品迎来广受人们喜爱的时期。   于寻常百姓而言,粗茶也可做提神用途。   只可惜第一批茶树成熟,还要再等上小半年。   他已计划好了:待第一批炒制茶做出来,就让喜欢香气的文若先尝一下,必会叫对方惊喜。   虞临微微神游时,诸葛亮则不住隐蔽地打量着他。   见主公的确未曾在意徐庶的话语后,才如释重负。   徐庶也鬼鬼祟祟地来回看了一阵,不禁想,若是让友人知晓,那日子至忽仔细问起孔明作息时,自己为显出对方勤勉爱政、特意夸大了几分,才弄巧成拙地惹来子至定下的那些个新规矩的话……   他登时便打了个寒噤。   不论子至是否会改变主意,自己决计是不会在孔明手里落到什么好下场的。   他友孔明多年,自清楚对方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斗志颇重。   譬当那稍微强壮了几分的郭祭酒,不知因何非冲他们炫耀时……孔明面上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实则背地里却向子至求来一份什么计划书,默默同郭嘉较起劲来。   果真还年少!   徐庶心里啧啧称道。   等由主公亲手烹煮、在大冷天里尤为令人喜爱的茶汤热腾腾地下了喉,三人无不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今世道纷乱,汉失其鹿。而诸侯争雄,自得礼贤下士,行千金市骨之举。   就连曹操那曾迫杀名士边让、屠戮数城的宦官之后,不也为聚贤心,行倒履相迎、周公吐哺之举?   虽知人大多不过惺惺作态,然君择臣,臣亦审君,众人便只心照不宣地任由一段段求贤若渴的佳话传出。   而诸葛亮三人不曾明言、却心知肚明的一点是:对外不求贤不作态,对内却会亲自为部下布置舒适坐席、将室内特意烘得暖融融的,连茶汤甚至都愿为他们亲手煮制……   这样的主公,天底下必是唯此一位。   曾亲眼目睹虞临跪于淤泥粪土之中,亦要救下百姓圈中一只普通羔羊的诸葛亮更想,虞临非是降尊纡贵,而是切实轻己。   只痛朽骨之失,哀众生之艰。   眼下主公亲煮的茶汤既饮,自当轮到自己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了。   今夜的议题,主要围绕着今晨由身在会稽的孙策遣人送来的信件,默契地进行。   三人将虞临围在中间,话题中心的信也摊开、平放在虞临身前的书案上,你来我往地点评着。   “此信必纮所作。”诸葛亮逐字逐句地端详一阵后,笃定道:“张昭名盛,然张纮素以文称道。”   信中字迹特意采用了虞临所创、自去岁起便由许都流出、颇受夸赞的公文体,且口吻很是恭敬客气、甚至明显带着可供商榷的意味。   只是笔触再柔缓,亦难掩青年得志的锋锐:孙策所书,意在邀虞临待春日和暖之际,同往江夏,“观”孙氏军征黄祖,以雪父仇。   所留余地是,倘得曹操应允,虞临便可顺势由“观”转为辅征。   一方面近距离观摩千帆俱举、万棹遄征的实战情景,一方面也可在孙策打主阵、相对安全的情况下,试一试已操练满一年的麾下水师的锋刃。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但这件事情,不是已经讨论过了么?   因周边的地还没种透,渠也没有开完,他虽早早地盯上了荆襄沃土,却不会盲目贪多赶快,因此暂时没有多大兴趣。   况此为公务,他再将操练濯棹士的任务丢到赵云和曹休头上,也清楚此事不应由自己自作主张。   于是,早在刚收到信件的时刻,他就已召集营中所有要员,尤其是在郭嘉与曹休都在场的情况下,讨论过此事了。   众人彼时得出的结论,是先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去信曹操,让主公做定夺只按照郭嘉信誓旦旦的说法,对这种颇有助益之事,曹操应会顺势应允。   虞临本想发出“为何旧事重议”的疑问,但见三位友人兴致勃勃,便又将可能扫兴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   他无所谓地想,只要孔明他们高兴便好。   “确乃张纮书,”徐庶眯着眼睛研究一阵,笃定道:“然必是孙策口述。”   至于孙家军待他们一行尤其优厚的态度,三人皆毫不意外:尽管虞临从未对他们主动提及,但诸葛亮早已设法从赵云口中,探得“子至曾救孙策于死难”的真相了。   孙氏虽以孙武后人自居,然众所周知,其父坚不过瓜农之后,至受轻鄙。   孙坚纵凭抗击董卓有功,而暂掩私杀荆州刺史王叡之实,却至死皆是那谮越称帝之袁术爪牙,自是声名狼藉。   而其子孙策固有骁勇,其粗莽嗜杀之质,却与其父不相上下。   自扬师江东以来,其残害州司,肆其无道,轻脱威仪,所杀士人不知凡己,唯靠麾下锐师称雄一时,积薪厝火而已。   既孙策以“义”动将兵、揽军心,又岂能悖己道而行、对救命恩人不敬?   纵因双方皆有意隐瞒、知晓此事者不过寥寥,孙策凡有些微精明尚存,便会将应有的礼数作得周全。   不过,一旦涉及公事,仍需万般留神。   见三人当着自己的面热切讨论,虞临一边听得认真、以准备应对三人或会随时到来的发问,一边顺手为快空了的陶碗添些茶水。   等他为发言最多、说得口干舌燥、不住饮水的孔明添第三回时,忽听徐庶好奇道:“表虽广罗士人,然乏爪牙,麾下武人,得用者唯黄祖、文聘,各据南北两端。此前孙策曾大破黄祖,俘其妻眷,其子射不过身免,足见以祖昏迈、已不敌策锋。”   崔钧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说道:“既曹操已获宛城,荆北门户几近大开,必不可轻动文聘,表或会亲往江夏坐镇?”   诸葛亮凝神思忖,正要开口,就听一直沉默的虞临忽轻松道:“表疾不豫,应无力亲去。”   三人闻言,陡然一怔。   待意识到适才开口者乃虞临后,三人便齐刷刷地侧了头,将满是探究的灼灼目光投向虞临。   与还克制矜持几分、只耐心等待虞临释疑的崔徐二人不同,更了解虞临一些的诸葛亮,则清楚主公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   且对待这位主公,断不可乱绕圈子,必须开门见山:“子至此言何解?”   若他未记错的话,子至那日为救刘望之于囹圄,根本未至刘表府中,更遑论与其真正见上一面。   以子至为人,素不言不笃之事……可子至又凭何笃定?   发问那霎,诸葛亮已是心念电转,晃过万千思绪。   虞临则反而显得有些疑惑。   答案这么明显,还需问么?   被三双眼睛盯着,他不禁严肃几分。   于是虽心下不解,仍特意放下给众人添热汤用的长勺,理所当然道:“自是我先前潜入刘表府中时,亲眼所见。”   一个病得终日卧床不起、只顾成日疑神疑鬼的人,又怎么可能还有多余心力亲征孙策呢? 第135章 第 135 章   听了虞临的话后,三人的神情稍作凝固,诸葛亮就率先做出了反应。   他似被这火炉烫到一样,愤然拍案,下一瞬整个人都生生朝上窜了一截。   可他想着那情景何其凶险,便一点不觉手心拍得发麻生痛,气势汹汹道:“夫闻志千里者,匪怀小以害大。今主公以千金之躯,督二军之事,如系万人身家性命于一身,理应坐不垂堂,如何行这般妄举!倘遭伐害,毁失万安,必悔之无及!”   想到这一切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却始终一无所知饶是心性素来沉稳若诸葛亮者,也禁不住失了态。   虞临惊奇地看着怒发冲冠、连身形都好似变得更高大几分的友人,想了想,爽快地认了错:“临知错耶,孔明勿怒。”   他虽道了歉,心里却不以为然:孔明此时此刻的态度,可与在南阳的深山老林中、兴奋地跟随自己登山跃涧、逐虎捉狼的当初,大有不同。   孔明的胆子,何时竟变得这么小了?   但见三友仍是怒气冲冲的模样,虞临面上不显,却莫名感到些许坐立不安。   他先若无其事地等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句:“临先曾允诺,必不轻取刘表性命,眼下确不曾如此。”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在旁边看看,从没有动过刘表哪怕一根指头。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之前的口头协定里,无论是曹操郭嘉,又或是荀彧诸葛亮,都只曾强调“莫杀刘表”,而不曾提及不可多看几眼。   况且,虽未说出口,但虞临越发感到理直气壮的是:凭借此时迟缓落后的情报传递方式,要不是他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往刘表府上转一转,亲眼确认对方的情况,又怎么能确认敌军首脑的位置呢?   无论是孙策还是曹操,都曾遇刺。   若他老老实实地听从命令、始终按兵不动,反叫旁人捷足先登,摘走刘表头颅以破坏众人计划,岂非不美?   自然是定期前往,亲眼盯梢才可放心。   虞临好心提醒道:“假病示弱、以轻敌心之计,古则有之,若非临曾屡入表府,岂会知其当真病重?正得孔明所用哉。”   诸葛亮:“……”   他面无表情地想,当真好一个“屡”字!   因虞临常有巧思,他们先前便无不大意地认为,本就行踪难测的子至偶尔消失上几日,要么是因端坐悒悒、仿效裨谌草创之计;要么则是似往日般在周边城中助益百姓、物色新田;甚至可能是回广陵探望故友陈登或刘廙兄弟……   唯独未曾料到,主公会这般胆大包天,非但在孙策军的势力下隐有反客为主之势,还在刘表的辖地内来去自如。   等听虞临说完,诸葛亮甚至被当场气得笑了一声:“然?”   虞临一边谨慎地打量着似在浑身冒烟的好友,一边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然。”   他宽宏地未计较孔明刚才一边失态地大呼小叫,一边情急之下又乱称自己为“主公”的举动,只客观评价道:“自表沉疴病榻以来,其部狐疑,宾客稀疏,而仆侍日益散漫,看守似紧实松、漏洞百出。”   比昔许都要易闯多了。   看着神态清朗、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诡辩的主公,诸葛亮嘴角抽搐了下,到底只是无力地颓坐下来。   他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将身前犹烫的茶汤一口气灌入喉中,接着将空了的茶碗重重地放回案上。   最后则在徐庶和崔钧怜悯的拍抚下,发力地按着自己发疼的眉心,半晌才将这口如要毁天灭地的火气、生生泄出几分。   世间岂有完人?   诸葛亮垂眸,冷静地开解自身道:昔高祖贪财好色,而良、平匡其过失……他今幸得主子至,其质若圭璧,唯惯轻己、恃勇仗力而好轻涉险境可称瑕。   相较良平者,他所忧甚轻矣。   如此想着,诸葛亮渐渐平静下来,并恢复了几分以往的和颜悦色。   在崔徐二人心有余悸的注视下,他甚至主动询问起虞临来:“不知主公曾潜入刘表府上几回?”   为何上一刻仿佛要爆炸的孔明、此时忽然又不气了?   虞临心下好奇,表面则静静地打量了看似心平气和的诸葛亮一阵。   他虽说实话,但还是难得狡猾地委婉了几分:“不下五回。”   他虽不似华佗般精通医术,但对于刘表的病情,起初还是能看出几分的:知晓其更似感染了一场小风寒,只因岁数较大、才显得有些严重。   考虑到孙策军现为盟友、主公曹操亦对荆州虎视眈眈,连他也觉那荆襄沃土颇具吸引力……他才忍不住去得频繁了一些,并本能地好奇对方究竟何时好转。   殊料刘表的身体看起来明明并不算坏,精神状态却好似越来越差。   他每回自屋顶瓦片的缝隙往下看时,就见刘表经常性地死死盯着承尘、一会儿似发疯般喃喃自语,一会儿则无比恐惧地闭上眼睛,浑身瑟瑟发抖,轻易不愿离开卧榻了。   寝室门外把守的士兵人数不住增多,看守越发严密的同时,刘表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虞临都忍不住好奇,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甚好。”   诸葛亮紧了紧放在案几上的手,平静道。   事到如今,他已无意追问所谓的“不下五回”,究竟是十一二回、还是二三十回,只微微颔首,便若无其事地改问起其他细节来。   因向来不喜、亦不习惯接触同类间的勾心斗角,虞临于政治嗅觉一道,可谓约等于无。   但三人具知,其可谓博闻强识,几至过目不忘的境地。   诸葛亮既问起,虞临便重新正襟危坐,从第一次自登表门开始讲。   他语言一如既往的简练,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可言,只在被孔明等人追问细节时,他才有所停顿。   而在座三友所关注的,自也不是过程是否惊险万分、有几分趣味虞临此刻仍全须全尾、甚至漫不经心地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佐证。   而是“不为外人知晓”这点,才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乍然得了这再可靠不过的情报来源,三人忧躁之余,又确觉甚有助益。   尤其当听虞临道“刘琦曾多次求见刘表,却直接遭蔡瑁、张允断然拒绝,一直拒之门外”时,三人更是得以将眼前迷雾彻底拨开,面露恍然大悟。   诸葛亮喃喃道:“竟是如此。”   他们都曾寄寓荆州,自是知晓刘表儒人,爱士养名,然不习军事,亦不重部将。   若非如此,那日便不会决意那般厚待降将张绣、欲以其为己用、镇守北边门户;也不会连疲于应对长沙太守张羡之叛、遣兵攻围,仍需数载方下的窘迫境地。   如此一位虚有贤名、实则不善驭下的长官,又如何能将其久卧病榻之事瞒得密不透风,以至于连与其有杀父之恨的孙策、或耳目众多的曹操,都不曾听闻此事?   既是屡入其庭之主公亲眼所睹,那多半非是有诈,而多半是   三人脑海中灵光乍现,对视一眼后,具在对方眸中观得了然。   他们几是异口同声道:“表必已受蔡、张二氏所制!”   昔刘表单马入荆,所仗皆为当地豪右、又以南郡荆氏、襄阳蔡氏为首。   表以蔡氏女为继妻,二人虽无所育,然蔡氏素与刘表次子刘琮睦,且表为琮娶蔡氏侄。刘琦虽居长,却久遭蔡氏谮毁,不复为父所爱,此事更是已被荆地众所周知。   徐庶都忍不住以肘推了推诸葛亮,说道:“若我不曾记岔,琦公子神思不宁,曾多次求孔明问策。孔明可曾为他画计?”   “钧对此亦有所耳闻,”崔钧好奇道:“我当孔明早已推辞,却不知竟真曾为琦公子谋划?”   须知荆地士人虽多,然寄寓表处,不过为一时避祸而已。   既不认为刘表父子可成大事,自不会轻涉其中、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诸葛亮轻咳一声。   因觉似有自伐之嫌,他本不欲回答。   但当余光不经意间落到自己真正的主公身上时,他微一顿,不自觉地就开了口:“那日公子琦引亮登楼去梯,遂曾提及‘申生、重耳’之事。”   二者乃是居内而危,在外则安。   徐庶响亮击掌道:“若黄祖有危,蔡、张二人为保刘琮嗣位,必遣刘琦从征江夏!”   而刘琦若听入孔明之言,又自知势微、在内若积薪厝火,必将顺势领命。   崔钧思忖片刻,并不看好此事:“我只知琦公子貌类于表,慈孝温和,可不曾闻其身具将帅之质。”   “此无关紧要。”徐庶摇摇头,意味深长道:“胜负之事,恐非荆土士人所心系。”   无论据荆州者为何人,只消不是那年轻粗莽、嗜杀士族的孙策,都必将拉拢本土豪望。   刘表虽称带甲十数万,却既未曾亲自掌兵,又处处受制于人,遂始终不能有所寸进。   诸如蔡氏一流,今日即可将重病的刘表困于府中、连亲子刘琦都无法得见……他日刘表若有不豫,便更可从容掌握同娶蔡氏女为妻、性情懦弱之刘琮。   虞临静静地左看看,又右看看。   他不知众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三友似茅塞顿开般的欢喜,又激动地凑到一起密集地嘀嘀咕咕,便不由自主地也受到了几分感染。   他起初习惯性地想轻轻抚掌、以兹鼓励,可又不欲叫人们的注意力重归自己身上。   反正等他们讨论结束,就会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最好了。   这一年多下来,虞临已养成了对孔明等人智商和品德上的信任,遂更顺理成章地不去思索这些。   犹豫片刻后,他只重新拿起那只长柄勺,极自然地帮茶碗已然空空如也的孔明添上。   虞临不知的是,这一大勺茶汤沉默入碗的那一瞬,也将诸葛亮心里残存的那点怒火星给彻底浇灭了。   给三人都满上了茶水后,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勺柄,忽想起了另一桩事。   他清楚记得,在刘表最初患病那阵前,最常受其宴请者不是别人,正是子龙一度心心念念、却行踪变化多端的刘备。   若换做之前的话,他哪怕亲自襁负子龙过去、也肯定要帮好友与心中良主会合、好解决掉这个粘着不放的烫手山芋的。   可他却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甚至不曾告知子龙他们。   一时间,虞临被自己难得生出的卑鄙贪心所灼,不由在坐席上小幅度地挪了挪位置。   ……毕竟时至今日,他已不想将那么好用的子龙拱手让人了。   !!   注释:   1.蔡瑁是刘表继妻的兄弟,而张允是刘表的外甥。这两位都是刘琮派的“初,表及妻爱少子琮,欲以为后,而蔡瑁、张允为之支党”《三国志魏志刘表传》   2.刘表生病时,长子刘琦甚至无法探病:   《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   “及表病甚,琦归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人众闻而伤焉。遂以琮为嗣。”   翻译:等到刘表病重时,刘琦回来探望父亲的病情。刘琦一向仁慈孝顺,蔡瑁、张允担心刘琦见到刘表后,父子二人因情感触动,刘表会进一步产生把后事托付给刘琦的想法,于是对刘琦说:“将军(指刘表)命令您镇守江夏,这个职责极其重要。如今您丢下麾下众人,擅自前来,必定会遭到将军的责备怒斥。这样既会伤害亲人之间的感情,又会加重将军的病情,可不是孝顺的做法啊。”于是把刘琦拦在门外,让他无法见到刘表。刘琦流着泪离开,众人听说这件事后,都为他感到悲伤。之后(刘表)就立刘琮为继承人。   3.刘琦找诸葛亮问策的典故(登楼去梯):   但刘琦内心一直不安定,曾与琅邪人诸葛亮商议保全自身的办法。诸葛亮起初没有回应。后来两人一同登上高楼,刘琦趁机让人撤去楼梯,对诸葛亮说:“今天我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只进我的耳朵,现在可以说了吧?”诸葛亮说:“您没看见晋国的申生留在国内遭遇危难,重耳逃到国外反而获得安全吗?”刘琦听后心中醒悟,暗中谋划离开荆州(避祸)的计策。恰逢刘表麾下的江夏太守黄祖被孙权杀死,刘琦便请求接替黄祖的职位。   而琦不自宁,尝与琅邪人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初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悌,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表将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琦遂求代其任。   出自《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 第136章 第 136 章   在接下来的探讨中,虞临未再发言。   他耐心地倾听着,间或走个神。   他满心以为,待孔明他们讨论完了,便将似往常那般告诉自己具体章程那样自己就完全不必动脑,只需严格执行便是了。   却未料到,这晚的对话,最终却罕见地以三人意见非能达成一致、暂以悬而未决而结束。   若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对同他一般追求高效的孔明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即便是三友见夜已深,顺理成章地留于他处,再度与自己同榻而眠时,虞临还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么搁置了?   他难得有些木木的,却习惯性地未想过要拒绝友人的请求,也完全未往三人之所以留下、主要是为看住自己行踪的方向去想。   他心不在焉地熄了灯,难得未立即安眠,而是在一片寂静中,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直到听见孔明他们的呼吸声变成了熟睡时特有的平稳,的确未有为自己进一步解惑的意思后……虞临只好阖眼。   他艰难地抑制住连夜前往刘表处再探究竟的冲动,抱着些微的疑惑与失落,久违地感觉到了入睡困难。   与因燃有石墨、仅留些微缝隙通风透气,足以令四人得以一夜好眠的这间温暖寝房不同距此百里之荆州南阳,同样同睡一榻的三名男子,则多少都有些辗转难眠。   南州常年潮湿,虽不似北地雪积可达丈深、风刃酷寒,其霜泽沁润、几入骨髓。   至于出身北地的主臣三人而言,此虽非他们在荆土度过的第一个凛冬,仍觉分外难熬。   睡于最外侧,规规整整地护着宝贝长髯的那人,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吸气声有一丝紊乱,不禁压低了声音,关切问道:“主公可好?”   “云长勿忧,”刘备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手背,轻叹息道:“吾无恙。”   不过是惋叹自己辗转多地,空耗数载,年岁空长,仍需寄人篱下之痛。   时至今日,他麾下除情同兄弟这二虎将外,竟仍无一兵一卒刘表虽因爱名养士,于外待他以上宾礼,且壮他兵士,却以他镇新野、戒曹军。   思及此事,刘备便不禁苦笑。   仅凭那堵住悠悠众口、再为荆州牧博取爱贤雅名的数千劣卒,又岂会是以少大破袁绍一众精锐、更于一夕间大壮己身的曹操对手!   且刘表明知曹操自那衣带诏之事毕露,双方撕破面皮、他仓皇背离以来,已是深戒憎极。   若非如此,当去岁岁首,曹操得知是他受刘辟等人资援起事、攻伐许下之时,又岂会宁舍袁绍这一眼前大敌于不顾、非旋身以锐军破他不可?   前不久亦然他驻新野不过数月,便有曹操肱骨之夏侯惇等人奉命来攻。   而刘表予他之兵员,于兵锋相触之瞬,便已溃若星散,纵有云长翼德舍身救阵、亦难挽颓势。   若非他亲设伏兵、烧屯伪遁,另那轻敌追兵中计入伏……他那日怕是已然身死,又岂会有改屯樊城之机?   想起那日千钧一发、若九死一生,刘备仍觉不寒而栗。   与他所受苦难相比,天却何其眷顾曹操?   单论官渡一役,竟以那神勇若古之霸王者相赐,使其脱离身死势消之难,今更志得意满,随时便可挥师南下!以刘表之昏聩平庸,又岂是曹操铁骑对手?   他满心忧虑,越发难以成眠。   唯有听着身畔张飞发出的轻微鼾声,他才得到些许宁静。   他又想,上天亦曾眷照于己。   若非如此,他要么已成一具无名枯骨,又或是成那千金马骨、卧于刘表或曹操案前。   且无论他如何颠沛流离,境地落魄,仍先有悍勇绝伦的关张二人宁舍高官厚禄,后糜氏一掷万金、随他周旋多地、不离不弃。   刘备渐渐冷静下来。   他想,自己之所以这般狼狈,归根结底仍是身边可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以他所持兵员,爪牙有堪万人敌之关张二人足矣;而糜竺巨富,只待稍稍安稳,便可以财力助他再聚兵卒;简雍忠诚可靠,善唇吻,可为说客。   唯匮筹画士,为他出谋划策。   他曾亲举多人,亦自认不乏辨贤之能奈何己常无定所、置身累卵之危,方无士人愿倾心投靠。   不可再这般下去了。   他苦笑一声,下定决心道:“自明日起,我需云长随我前往拜见庞德公。”   关羽自是满口答应。   翌日一起,二人便带着唯一睡足、同样对此毫无异议的张飞,一路打听着前往岘山之南。   只是待三人抵达山脚时,却被此地农人告知噩耗:那位庞德公虽的确曾居此地,却因刘表屡屡上门造访、欲其起家之故,最终携妻避入鹿门山中,并于一回与妻采药外出后,未见归影。   刘备自是失望至极。   然既已至此,他便无只信农人之言、轻易折返之理,遂仍攀山登壁,直至其枯弃已久之屋舍后,方被迫折返。   正当刘备三人垂头丧气,以为自己注定一无所获时,却于途中偶遇其庞德公之密交司马徽,并有幸受邀至其庐舍中。   待得知三者来意后,司马徽极为爽快,当即道:“将军眼下之困,非儒生俗士所能解,还需英雄俊杰。”   不待刘备开口,司马徽悠然捋须,从容道:“不知将军可曾听闻,此间有‘卧龙、凤雏’者?”   刘备虽知眼前之人曾被庞德公誉以“水镜”之名,亦为不可多得之智士,并存出仕之心。   但他更晓自身境地窘迫、怕是难入其眼。   是以司马徽略过己身不提,他也权做不知,倒是对其将荐之人生出一缕浓重的期待来:“备虽曾略有耳闻,还望先生教我。”   即便荆土之士多好人伦,每所称述,多过其才,然盛名之下必有数分才略。   既可入司马徽之眼,必可足他当下所求。   司马徽直截了当道:“诸葛孔明、庞士元也!”   刘备刚面露喜色,司马徽便遗憾道:“奈何将军来迟。孔明本隐于隆中,躬耕以候世时,已有数载之久。然恰于去岁称已得觅心中明主,携友相奔而去。”   他之所以对诸葛亮近况所知甚详,盖因亮之小姊嫁于庞公之子山民,而庞统则乃庞公从子。   庞公尚居此地时,二人与他相类,多往来此处,以亲睦庞公。   即便撇开那层姻亲不论,他视此瑚琏二子,就如昔善长养之庞公视璞玉,自是非同一般。   一路行来,刘备颠沛流离,数丧妻子,早已习惯了错失。   即便得知卧龙已出,他也未动容,只恭敬询道:“还请先生将凤雏所在告备。”   司马徽对这位举止有度、谈吐温文的刘氏子颇具好感,话已至此,自不会隐瞒不语:“士元今任南郡功曹,汝若有意,可往其邸去。”   见刘备满怀感激,不住道谢,他推让之余,又忍不住多了句嘴:“以徽愚见,将军破局关键,若不在公子琦,便在冀土。”   刘备沉默一阵,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声。   司马徽便不再多言。   只是在他目送一行三人离开时,心中并不知较之孔明而言、性情更为骄狂的士元,会否愿因刘备愿折节登门之诚、而投身现今可谓一无所有的对方麾下。   他此刻最为好奇的,还是孔明的去向。   那头向来颇有主意的潜龙,自卧榻苏醒后,究竟去往何处了?   每当想到一去不返、迄今不知所踪的孔明,他便禁不住心下纳罕。   他唯一可确定的,便是孔明必仍活着,且多半已顺利觅得那位不知名姓、神秘莫测的明君……若非如此,便不会在自己尚未留神时,将其故交以书信,乐而不疲地逐一叫走了。   当然,在司马徽看来,孔明离荆除为投身明主外,更为避祸。   “此地不宜久留。”   未能琢磨出头绪来,司马徽也不去细究,只自言自语地回到内室,摇头盘算。   他此前一直坚守此地,主要是怀有有朝一日、或可等回庞公的一线微渺希望。   而凡有识者,必对荆州之危心知肚明:待那正忙于蓄精养锐的曹营厉兵秣马、挥师南下,以刘表之庸,必难挡其锋。   若将荆地之十万甲士尽与适才那位刘备,凭大江天险、舟楫锋锐,以其身畔二员虎将,再佐以士元、孔明之能……方可有一敌之力。   司马徽饶有兴致地遐想一阵后,不由得哈哈一笑。   以刘表之外宽内忌,阴防刘备这等枭雄且不及,又岂会当真引狼入室?   又不是丧了心智!   “此间必有鬼物。”   用过药后,刘表紧紧攥着心爱的继妻蔡氏之手,不知第几回指着那完好无损的承尘,颤声重复着:“我亲眼看见……那有双恶目,悄然由内窥探。当心,当心!”   刘表铁了心地认定,自己是被一极凶狠的恶鬼冤魂缠上了。   距他初次透过铁鉴、偶然对上那对冷然无波、浑不似凡人双目那日,距今已有数月之遥。   他彼时不过悚然一惊,却认定那必是刺客。   遂故作不动声色,实则以手势驱使仆从,令其领卫士去捉。   卫士非但无功而返,且无不信誓旦旦道,府中并无外人入侵。   他自是不信。   可自那日后,即便他不住加强守备,换过寝房,几将府中布置得密不透风,有时甚至故意卖破绽来,试图引蛇出洞……那道如若附骨之疽的窥探视线,却始终无动于衷。   若是刺客,何不趁己不备时现身、施害于他?   而若非刺客,又会是何物?   刘表不寒而栗。   他虽由衷认为,这世间并无问心无愧者可逢此夜不成寐、心神不宁之机,他仍抑制不住地忆起冤杀错杀的狰狞嘴脸。   更令他不安的是,纵换了诸多医工,换了好多回药方,他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转,甚至每况愈下。   必是那鬼物暗害于他,借机侵蚀刘氏龙气本源!   遭了数月折磨后,刘表不得不去信据闻颇有神妙的关中张鲁,亦得来数张符纸。   只不知是那鲁贼可恨,刻意敷衍于他,又或是这鬼物技高一筹……纵已服尽符水,也未有丝毫功效显现。   而另一位颇具神异之名的于吉,又早已受那孙家猘儿所害!   蔡氏虽并不相信,仍被此语惹得寒毛直竖,一时间并不敢往其所指的承尘处看去。   她满心忐忑地一通宽抚,直至药效渐渐上来,看着夫君入眠,方忧愁地叹了口气。   若令熟知以儒雅爱士之荆州牧者登门,必将被眼前一幕所骇:在数月阴缠不去的“鬼物”折磨下,唯托药汤方可获些许安眠者,已憔悴得脱了人形。   仅余一身高大朽骨,再不复往日姿貌温伟。   “莫非……”   此间当真有鬼物?   在离开之前,蔡氏似鼓足了勇气,又若受到难言之物的蛊惑,缓缓地抬起眼来。   她极隐蔽地转动着眼珠子,直到往刘表适才所道之“鬼魅栖身”处看去。   当确定并无异状后,她却又不知是应松口气,还是当觉失望了。   蔡氏心跳若擂鼓时,自不可能捕捉到一道轻若无物的身影譬煦风般拂过屋瓦、转瞬便匿于浓浓沉夜。   只是翌日辰时,在莫名心神不宁、如刘表般彻夜无法安眠的蔡氏的催促下,数名下仆顺梯攀上房顶时,才怔然看见那令所有人寒毛直竖、充满不吉之兆的一幕。   在那除尘土枯叶外、本应无他物的亮瓦间,竟静静地卧着两条生机彻底断绝、鳞失润泽的大鲤鱼。   !!   注释:   1.南州:南州荆州,因为荆州位于东汉时期都城洛阳的正南方,所以又叫南州。譬庞统就被誉为“南州士之冠冕”   2.刘备这时已经到刘表麾下了。另,火烧博望坡那一仗在三国演义是诸葛亮打的,真史里其实是刘备。   《三国志蜀志先主传》   “先主在离开许都之前,汉献帝的老丈人车骑将军董承声称得到献帝从衣带中传出的密诏,要诛杀曹操。先主参与其事但还没有采取行动。这时曹操有一次空闲时对先主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曹操了。袁绍之流,值不得一提啊!”先主正在吃东西,听了一惊,把手中的匙子和筷子都掉了。于是先主抓紧时间与董承、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密谋。碰巧这时先主被曹操派出去截击袁术,行动未能付诸实现。先主走后这件事被曹操察觉,董承等人都被诛杀,先主便领兵据守下邳。朱灵等人带兵回去后,先主就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而自己回到沛县驻扎,从此与曹操决裂。东海人昌霸造反,附近有不少郡县背叛曹操支持先主,人数总共有数万人。先主派孙乾去和袁绍结成联盟,曹操派刘岱、王忠去进攻先主,未能取胜。建安五年(公元200),曹操亲自东征,把先主击败。曹操俘虏了他的全部人马,包括他的妻子儿女,还把关羽生擒后带回去。先主狼狈逃往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是袁绍的长子,从前曾被先主举荐为茂才,带领军队前来迎接。先主随袁谭来到平原县,袁谭派遣使者骑马驰往冀州的邺县去报告袁绍。袁绍立即指令下属将领前去迎接先主来邺县,自己又出城二百里,赶去和先主相见。在邺县居住一个多月之后,逃散的士兵逐渐回来投奔先主。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汝南郡的黄巾军首领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先主领兵与刘辟等人一起去袭击曹操的后方许县一带。这时,关羽从曹军逃跑回到先主身边。曹操派曹仁带兵去进攻先主,先主返回袁绍大营,暗中想离开袁绍,就劝说袁绍去联络荆州牧刘表。袁绍派先主率领本部人马再次前往汝南郡活动,先主到达后与当地武装首领龚都等人联合,手下发展到几千人。曹公派部将蔡杨去攻击先主,反而被先主杀死。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之后,亲自向南去扫荡先主。先主赶忙派麋竺、孙乾去和刘表联络准备前去投奔。刘表亲自出城去迎接他,以上宾的礼节接待。又给先主补充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这时荆州的豪杰前来归附先主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别有用心,暗中对他进行防备。不久刘表让先主到博望县抵御曹操的部将夏侯惇、于禁。双方相持很长时间后,先主设置伏兵,一下子烧掉军营伪装逃跑;夏侯惇等领兵追击,被先主的伏兵杀得大败。”   原文: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公应绍。绍遣先主将兵与辟等略许下。关羽亡,归先主。曹公遣曹仁将兵击先主。先主还绍军,阴欲离绍,乃说绍南连荆州牧刘表。绍遣先主将本兵复至汝南;与贼龚都等合,众数千人。曹公遣蔡杨击之,为先主所杀。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3.庞德公的行踪:   《后汉书逸民传》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4.司马徽,庞统跟诸葛亮的交情《三国志蜀志庞统传》裴注《襄阳记》   “《襄阳记》记载:“诸葛孔明(诸葛亮)被称作‘卧龙’,庞士元(庞统)被称作‘凤雏’,司马德操(司马徽)被称作‘水镜’,这三个称号都是庞德公提出的。庞德公是襄阳人。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中,都会独自在床前下拜行礼,庞德公起初并不阻止他。   司马德操曾去拜访庞德公,恰逢庞德公渡过沔水(汉江),到上游去祭扫祖先的坟墓;司马德操便径直走进庞德公家中,呼喊庞德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赶紧做黄米饭,说:‘徐元直(徐庶)之前跟我说有客人要来,会到我这里和庞公(庞德公)交谈。’庞德公的妻子儿女都在厅堂下排队行礼,忙忙碌碌地准备饮食;没过多久,庞德公回来,径直走进屋与司马德操相坐交谈:(他家人)竟不知道哪一位是客人。   司马德操比庞德公小十岁,却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称呼他为‘庞公’;所以世人便误以为‘庞公’是庞德公的名字,其实并非如此(‘公’是对长者的尊称,并非本名)。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也有好名声。他娶了诸葛亮的二姐。庞山民在魏国担任黄门侍郎、吏部郎,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庞涣,字世文。西晋太康年间,庞涣担任牂牁郡太守。   庞统是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年轻时,没有谁能赏识他,只有庞德公看重他;庞统十八岁时,庞德公让他去拜见司马德操。司马德操和庞统交谈后,随即感叹道:‘德公(庞德公)确实善于识人啊!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品德高尚的人才。’”   原文:“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司马德操为‘水镜’,皆庞德公语也。德公,襄阳人。孔明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德操尝造德公,值其渡沔,上祀先人墓;德操径入其室,呼德公妻子,使速作黍:‘徐元直向云有客当来,就我与庞公谈。’其妻子皆罗列拜于堂下,奔走供设;须臾,德公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也。德操年小德公十岁,兄事之,呼作庞公;故世人遂谓‘庞公’是德公名,非也。德公子山民,亦有令名。娶诸葛孔明小姊。为魏黄门、吏部郎,早卒。子涣,字世文。晋太康中,为牂牁太守。统,德公从子也。少未有识者,惟德公重之;年十八,使往见德操。德操与语,既而叹曰:‘德公诚知人!此实盛德也。’”   5.好人伦:喜欢评论人物   《三国志蜀志庞统传》: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   6.话说屋顶上出现两条鱼是正史里出现过的情况,虽然不是在刘表的屋顶上(不知道是哪位人士的恶作剧,反正那个地方不可能有台风把鱼吹得到处飞)   出自《三国志魏志三少帝纪》“夏五月,鱼二,现于武库屋上”以及《三国志魏志王朗传》“当时有两条一尺长的鱼,出现在武器库房的屋顶上。有关官员认为是吉祥的事。王肃说:“鱼是生活在深渊里的,现在却高高显露在屋顶上,长有的鳞甲的动物丧失了居住的地方。边境上的将领难道将要有弃甲败逃的变故吗?”以后果然出现了东关战役的大败。王肃被调任河南尹。   原文:“时有二鱼,长尺,集于武库之屋。有司以为吉祥。肃曰:“鱼生于渊而亢于屋,介鳞之物失其所也。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乎?”其后果有东关之败。徙为河南尹。” 第137章 第 137 章   因前天才与孔明等人谈起刘表病重之事,虞临这晚就忍不住多观察了一会。   结果便有些担忧地发觉,刘表较上回所见时明显又虚弱几分,不仅不可能强撑着去江夏打仗,或许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他合理推想:既然以主公为首的众人都不希望他杀死刘表,那现阶段刘表的存活,必然有其必要性。   可他们并未解释过、若刘表因自然因素死亡,又应该如何处理。   而且据他近一年来的近距离观察,刘表虽能力不比曹操等人,又因外宽内忌、于士林口碑毁誉参半,却的确曾兴办学堂、招诱盗贼,尽己所能地打造了一片庇护百姓的净土。   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无论如何还需让难得疏忽大意的文若他们赶在主公发现前得知此事,既可弥补漏洞,又可避免错过和谈时机。   虞临起身回程时,便分心盘算着要如何写这封信,是以并未注意到来时路上顺手捉的那些鱼、已有两条从包袱的缝隙里悄悄地滑落了出来,正好卡在瓦片间的缝隙里。   等他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的战利品好像少了两条时……已是回到营地所在地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天光不过刚刚泛起鱼肚白,军营中除轮值的将士外,大多仍在睡梦之中。   但对于将“家”紧挨着营地安驻,依附这万名军士而存的百姓而言,这已到该烧火做朝食、好为天亮后一家去水稻田里做活的时候。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大人皆在忙碌,而那些还赶不上小副铁犁一半长的幼童也未闲着,只冲爹娘远远地喊了一声,就成群结伴地到附近拾樵了。   当他们遥遥望见那道沐微熹晨光而来、颀长玉立的孤影时,纷纷兴奋地叫了起来。   因相隔甚远,又受光所逆,根本难辨容貌。   但对已彻底熟悉了那位威风漂亮的年轻将军的稚子们而言,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是小鱼将军!”   “鱼鱼”   “小鱼将军又打猎回来了!”   这一群根本不知大人们口中的“虞”和“鱼”的区别的孩童,多达十数人。   此刻却无不高兴得丢了手里才采来的一点干柴,顶着头毛茸茸的乱发,连蹦带跳地冲远处跑去。   他们可清楚,每当这位可敬可爱、貌若神君的小鱼将军回来时,总会给他们带好多好吃的,更不缺至为珍贵的肉食。   “慢些。”   毕竟已相处有近一年之久,虞临也早习惯了这群人类幼崽跟雏鸡般争先恐后地涌来的架势。   况且他们冲得虽快,等真正到了跟前,却从来都老实乖巧地不会往身上扑,只规规矩矩地站定了,满眼渴望地盯着他身后的包袱。   虞临由衷认为,他们被父母管教得很好。   自己之所以养成了凡出门就顺手打个猎的习惯,不正是为了喂好这些难能可贵的幼崽么?   若叫外人看来,于冀地杀名赫赫的虞将军仍是一如既往的面无波澜,霜睫微垂间,隐隐显出雍然威练、洵直之栗来。   此不怒而威之仪,足令百战兵卒心瑟。   此时此刻,却丝毫阻碍不了孩童亲近的纯粹心思。   比起在自己闯祸后,动辄拿棍棒招呼的爹娘,小鱼将军可温柔和善了!   等人都到齐后,虞临先照例以目在他们身上逡巡一阵、确定比上次见时不说圆润、至少未见消瘦后,便满意地微微颔首。   纠正了好几次后,他总算不再见到他们跪在脏地里冲他拼命磕头的场景了。   “鱼,尽归汝等。”   虞临毫不在意幼崽们身上大多灰扑扑的,揉了揉站得最挺拔、眼眸最明亮的那只的脑袋后,就在一众孩子的欢呼声中将背上包袱卸下,自取了两条后,就由他们自主分配去了。   这两条,则是按照他的惯例,去给朋友们加餐的:只不知为何子龙每回都坚决拒绝,还说着什么诸如“已有了最大最特别的一条”的瞎话了。   虞临自是不信。   反正子龙不收,他也有办法:直接拽开对方衣领,往里面一丢便是。   等本能乱蹦的子龙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走远了。   看着狂喜下根本无法自抑、“呜哇啊啊”地尖笑着蹦跶不已的一群幼崽,虞临不禁又伸出手,力道极轻地揉了下最小的那几只的脑袋。   见那几只脸色炸红、赫然因得大鱼而兴奋过头、身体发软的模样,他又顺手扶了一下,才从俯身的姿势起来,叮嘱道:“多食。”   他承认,自己的确热衷于将身边的人都养得高壮结实。   若是世道太平,百姓仍在正常生活的话,岁末通常是会进行社祭的。在隆重的祭祀结束后,便将迎来平民一年里最大的盼头、也是他们寥寥无几的吃肉机会分发祭肉。   这点倒是古今相同:按照他记忆里的影像资料,过得幸福的人,就应当“年年有鱼”。   等终于闻讯的大人们心急火燎地赶来时,却只见自家不懂事的笨孩子一人各抱着两三条肥硕大鱼,根本不见虞将军的踪影。   他们既觉羞愧,又觉得感激,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有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自觉苍白无力的肺腑之言来:“虞将军待咱们这……也太好了!”   选择将家安在军营边上的他们,大多是出身北州、因战乱而被迫流离南地、始终居无定所的流民。   他们虽尚有幸保住了家人,原就不多的几分家当却已在漫长的迁徙途中或受劫掠一空、或被自身消耗殆尽。   待过了大江,来到庐江郡处时,他们已再也走不动了。   而南北隔阂、久便有之,庐江百姓自避这群穷困潦倒、不乏穷凶极恶的流民如蛇蝎,而他们再无恒产,也只能代其做些酬劳微薄的苦役生活。   等虞将军这支部曲到来后,他们起先只当是自己曾见过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匪,躲得仓惶,许多人甚至连掉了仅有的破履和烂锅都顾不上,尖叫哭喊着跑远了。   等他们战战惶惶地躲藏了数日后、非但不见或来驱赶、或来捕捉他们的人,只听到大江那边遥遥传来兵卒受训时发出的洪亮有序的喊话时,心里才稍定一些。   既解了性命之危,已濒近一无所有的他们,便忍不住惦记起自己在逃命时弄丢的烂履,还有那仅存的裂口陶锅来。   “……我听那些南人说,那虞将军极宽仁厚道,御下也严。”多少懂些庐江话的,则用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鼓励他们:“必不会贪图咱那些家当。”   他们也盼这话是真的,加之实在别无选择,便陆续鼓足勇气回去了。   等回到熟悉的地方时,却无不看傻了眼。   那只靠临时拾来的几根茅草和烂木搭建起来、根本起不到挡风避雨作用的“家”,已不知叫谁用夯土和更多更密的织草给重建好了。   除拔地而起的新家外,甚至还多了个像模像样的小院子!   而叫自己冒死回来取的烂履,则被规规整整地摆在一堆,连同破陶罐一同,都被清洗了个干净。   他们根本不敢想是谁替自己洗的,也不知道眼前这部曲,在经过沿途磨练后,于耕田造屋方面可谓驾轻就熟。   只顾着神情恍惚地东看西看。   一群人很快又发现,周围竟还添了好几口刚挖的、深不见底的水井,上头挂着个怪模怪样的滚轮。   只需拽一拽边上垂着的那根绳子,清澈寒凉的井水就顺着轨道,成了一道涓涓细流。   有人喃喃道:“就跟变戏法似的。”   一个原本周边人都瞧不上,才轮得上他们暂时安家的荒地,忽变成了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可不就是变戏法么?   只过了一两日,虞临军中就迎来了大批操各种各样的北地口音、意欲投军的汉子。   但与巴不得强征青壮入伍、以壮大己身的部曲不同,对此一脸司空见惯的守卫当即就拒绝了他们,理由也十分明确:他们在此不过是客军,不应喧宾夺主,若实在想投,可往孙家军去。   可哪怕是劝出这话的人,也清楚眼前这群犹如惊弓之鸟的流民,决计是不愿投别处去的。   事实也果真如此。   且越不叫外人轻易进去,人们嘀咕着,反倒越确定这支部曲好得与众不同了。   一行人回去合计过后,具都决定在此先安置下来。   起初还想着仔细观望一番,若形势不对,再举家搬迁也不迟……到后头慕名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都学着他们的模样,聚在营外扎帐。   军营里兵士显然受过叮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驱赶他们不说,反而在因些不守规矩的流氓发生骚乱、或是流匪来扰时立即予以庇护,连报酬都不肯要!   逃难途中最叫他们害怕的猛兽,自打来到此处后也从未现身。   而最令他们感到如梦似幻的是,这些奇怪的大兵,竟还像模像样地教起他们如何种地来了喔,年中还发了一批鸡崽鸭崽,又手把手地告诉他们当怎么养!   他们不知的是,兵卒们一开始也并不习惯与百姓住得这般近。   即便此行并未带民夫,在大虞将军和三色将军的以身作则下,他们渐渐地也习惯了自给自足。   可当跟这些人挨着住了阵子后,士兵们也很快感受到便利了:主要还是因虞将军非但从来不克扣军饷口粮,反而会想方设法自掏腰包,给各方面表现优异的兵士发放赏钱。   他们口袋里眼看着一天天鼓了起来。除定期寄回家里、盼着家人真能收到的那些外,就可使钱将一些自己不想做的杂活交给营外的百姓去做。   除此之外,每逢歇息,他们横竖闲得无事,索性主动替那些笨手笨脚、身体又弱的百姓做点什么。   此百姓主动蚁附集居、长期互助的情景,可谓前所未有。   但时日一长,人们非但渐渐习惯,甚至隐约觉得,如此方乃正道。   ……可这般绝无仅有的事情,又怎会是正道呢?   一晃眼,便到了虞临设宴那日。   为相对公平起见,虞临考虑到这天自己将供军官谋士大吃大喝,便理所当然地将给兵卒们分祭肉的日子也定在今天,好让上下同乐。   那些恰好在今日轮值的,也不觉难过:虞将军亲口说了,回头便给他们分三倍的祭肉,还允他们另择一日、补回这日的歇息!   杀那肥豚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军中曾做过屠夫的那十几人身上一些叫如今的他们瞧不上的边角料,也在虞将军事前的叮嘱下,被送到营外那些百姓的社祭上去了。   “怪了。小赵将军跑哪儿去了?”   当一行人乐呵呵地扛着沉甸甸的那一扇扇猪往伙夫处走、故意多兜了几个圈子,好多在袍泽们淌着口水的笑骂里享受一阵时,却纳闷地发现了一桩怪事。   ……刚还在附近溜达、身上三色儿的小赵将军,怎就悄悄地消失不见了?   “怪可惜的。”   那祖辈上出身川蜀、向来以一手调味绝活为傲的兵士,不禁垮了脸道:“我本还想叫咱小赵将军尝尝我的手艺!”   刚得了许多花椒,必可叫没见过这阵仗的小赵将军麻个一嘴!   “你是今日才知道,小赵将军向来不喜豚肉?”他同伴则虚踹他一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嬉笑道:“你怎不去请虞将军来品尝?”   他骇得双目睁大,猛然想起那罐子芫荽种的凄惨下场,赶紧拼命摇头:“那怎使得!”   且不说他压根儿不舍得捉弄虞将军,若真叫这么干了……他怕是打今晚起,都不敢睡太死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   赵云自打看见那一扇扇猪肉,便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他飞身上马,不再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军营逗留,而径直往官邸去。   平日在主君虞临的影响下总显得井然有序的这座府邸,今日难得地散了威仪,透出一些带着忙乱不肃的生机来。   尤其眼看着快到宾客上门的点了,人人都将双腿倒腾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踩得冒烟,生怕因自己一个不慎、叫头回设宴接待外客的自家将军失了脸面。   赵云未劳动旁人,亲自将马放到马厩后,便本能地想要搭把手。   忙得脚不沾地的侍人们无不与这位三色将军一早熟透了。听到这如雪中送炭的话,他们本不欲客套,结果就在将要满口答应时,一眼望见他特意穿了身为赴宴用的新戎装。   瞧着难得只显出两色来、神采奕奕、剑眉朗目的高大将军,他们原已到了嘴边的话,一下便滑溜地拐了个弯:“马上就要备好了,哪里需劳动赵将军!主君已在内等候多时,赵将军还是快去罢!”   赵云起初不信,但在强行帮了几把、反倒招来一阵横眉竖眼的唠叨后,只得老老实实地往中堂去了。   他甫一迈入空前明亮、遍地孔明烛的中堂,才刚被那辉耀晃到了眼,便又被主座上端坐、难得穿一身官服、规规整整地佩戴发冠的人给闪得愣了愣神。   他不禁想,此正乃和璞见美,曜我明堂。   即便早已见惯自家主公的模样,此番却不同于平日里常受其神出鬼没的惊吓,而见珠拂尘埃,玉润展辉。   赵云不受抑制地恍惚了一瞬,便被主公投来的疑惑视线给惊醒了。   虞临狐疑地看着赵云忽目露傻愣愣的表情,又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于对方落座后,终忍不住问了出口:“子龙无恙否?”   等得了赵云肯定的答复,他才稍稍放心。   只是他实在不习惯头戴发冠、而非简易帻巾的感觉:除去那微乎其微的重量不说,其投落的阴影总让他有些分心,须得随时克制住将其打飞出去的冲动。   然而孔明坚持让他以正装出席。   称不上多宽敞的中堂里,这日更是摆满了各种叫后世人深恶痛绝的暗广:譬那数目众多的孔明烛、孔明灯与孔明炭,明面上是为照明取暖,实则为宣传商品用。   对其销量充满信心的诸葛亮,甚至已提前备好了大量的货,皆静静地在库房中等候……就等那独具慧眼的潜在顾客群体上门了。   “酒为行礼养命之用,然过则为患,奉孝今虽体魄康健,仍不可不慎。”   虞临光明正大地神游了一阵,才被赵云礼貌劝说郭嘉节制饮酒的话语唤回。   曹休倒无需劝说:除非主公在场,否则虞临是绝无可能放任幼崽在自己眼皮下滥饮酒水的,更何况还是这种特制的高浓度酒。   打一开始,虞临让人给曹休上的,就是大量肉食和冬日少见的新鲜蔬菜,饮品则是香喷喷的肉汤。   在得知这是虞临的安排后,本还有些遗憾的曹休面色红扑扑的,一下就毫无异议了。   虞临坐于主位上,居高临下,又以目光逡巡了一圈。   他先淡淡地看了眼满脸依依不舍、但还是在赵云客气但坚定的话语中痛苦地放下耳杯的郭嘉,又若有所思地瞥向坐于下首、带了几分刻意地撇开脸去的孔明等人。   他越发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原先相敬相惜,很是和睦的赵云与诸葛亮二人,最近好似有些疏远。   但当他难掩好奇、直截了当地私下向二人分别询问时,又得来二人断然一致的否定。   虞临自然不信,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如何套出答案来。   他不得而知的是,自己颇想得知的答案,徐崔二人始终一清二楚。   非但如此,徐庶只故意压低了声音,就同身畔的崔钧光明正大地调侃起诸葛亮来:“仲尼有言,‘子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昔孔明试以不欲者加于子龙之身,怎料技不如人,遭致反祸而已,何怒耶?”   想起事起之由,二人便不禁暗暗发笑。   那日赵云自军营返回官邸,照常向虞临汇报营中情形时,便注意到炉中仍未烧尽的炭火。   ……又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   赵云不过出于警惕,方随口问了句“此物可曾得名”。   殊料当场即遭同样防备的孔明先发制人,说着诸如“子龙肤色黢黑,正如此炭,以形色喻,可名子龙炭”,以将祸水东引的话。   眼见虞临难得露出些许意外之色,旋即认真考虑起这一提议时,赵云方在难以置信下指那多孔石墨,以急智当场予以反击:“明自孔中来,顾名思义,应做孔明炭”。   虞临并未察觉针锋相对,只当他们互相谦让,心下颇觉欣慰。   在仔细考虑两种说法后,他最终采取了自觉更有道理、也简单好记的建议:“子龙所言,更为在理。”   毕竟赵云的肤色多半会白回去,而诸葛亮的表字,却多半是终身制的。   他原本甚至不打算额外起名,还是诸葛亮这几天不住念叨着名号的重要性、才让他的想法产生了一些变化:此时众人的确只知木炭柴火,而不识石墨用途,甚至不乏误将其视作书写用具。   但以子龙与孔明为名、有利于民生的各项小发明,却已将名头打出去了在周边地区闲逛的过程中,虞临还意外发现,一些根本不是由自己发明、而是被些举一反三的聪明人做出的制品,也狡猾地打上了“子龙”或“孔明”的名头,以便尽快博取消费者信任。   果然不可低估古人的经营头脑。   棋高一着后,赵云丝毫未曾面露得意,而是当即为表歉意、向诸葛亮微微颔首,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便错过了诸葛亮双目都快喷出火来的凶险一幕。   而旁观了孔明难得吃瘪的全过程,在下首忍笑忍得浑身打颤的徐庶与崔钧,便眼睁睁地看着自那日起,多孔石墨就成了孔明炭。   几人氛围微妙间,虞翻已带同属孙策军的一行数人赶至,宴席也得以正式开场。   虞翻向来能言善道,性情爽利,即便场中唯得他一人开口,也足以叫这场宴会热闹起来。   他代表主公孙策陪营驻扎,与虞临共事已有一载,对这位外冷内热、侠气纵横的玉人已有几分了解,是以早做好了宴间或将稍嫌沉闷、当代为活跃一下氛围的准备。   若非从将极力劝阻、道此举或有喧宾夺主之嫌……他跃跃欲试间,甚至还准备带上自己的吹鼓乐人、好为虞临佐兴。   虞翻理所当然地想,这肯定也不能怪自己大惊小怪。   要知道,当他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忽接到虞临亲笔写下的请柬时,不知有多惊诧!   等确定此柬真伪后,他一边啧啧称奇地回信应承,一边实在忍不住笑,对身边人说出了自己的坏心思:“必得尽快叫孙郎知晓!”   若非这场宴席就定在短短五日之后、远在会稽的伯符全然赶不上……以自家主公慕虞临之思,必将亲往,又哪里会轮得到自己出席!   即便如此,宴中情景,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虞临虽果真并不像时人设宴那般,好以伶人美姬助兴,却以叫人目不暇接的新奇物件惹人惊叹之余,又对军中拔得头筹的那数十位军士轮番进行了亲口表彰。   子至这是故意在孙家军面前耀军威么?   虽不觉这似虞临的作风,虞翻还是笑眯眯地以一手支起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   因赵云始终坚持,“若得主公当众亲口予以赞誉,必将另兵卒备受鼓舞,”又强调“不必用颍川郡口音”,虞临将信将疑地思考了一阵,才看在子龙的面上答应了。   他始终认为,在这种物质极度匮乏的荒年,给于丰厚的实质奖励,应远高于精神鼓舞。   可他却亲眼看见了,将士因自己短短几句朴实无华的夸赞,就高兴得满面红光,激动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甚至直到依依不舍地退下、也不曾多看获得的物质奖励一眼。   虞临坐得更直,又无意识地抚了抚身前桌案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很难具体描述,此时在心中徜徉不去的复杂感受。   将多数受赏者加到一起,其实都难以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但人一多,也不乏胆子稍大,面皮较厚的,有几位便壮着胆子询问虞临,可否为将军献上一场剑舞。   虞临知晓此时人能歌善舞的风尚,虽乍闻此建议,还是条件发射地想起了鸿门宴上项庄舞剑的典故。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看着几人期待又紧张的面孔,还是答应了。   他自知匮乏艺术鉴赏能力,只准备好了在恰当的时机抚掌赞赏的准备,却未曾认为自己会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这场表演。   他未曾想到的是,当亲眼看见几位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又因这一年多的精心喂养和勤奋锻炼而体魄越发健美紧扎的壮士手握短戟,着鲜亮得体的戎装,虎目含光,大声唱着祝福他幸福康健的歌曲、整齐利落起舞时……竟让他的心跳稍稍加快了一些。   宴中人大多盯着堂中起舞、捧场地赞叹不已时,暂无发挥余地的虞翻,也终于抵挡不住近在咫尺的诱惑了。   他端起耳杯,小心翼翼地抿了这不知由何酿成,散发着前所未有的馥郁香气的酒一口。   待满满一口入喉后,他便被那直冲天灵的火辣酒气烫得面色大变,双目发直。   “好烈的酒!”   他好半晌才缓过气来,面色却已被酒气侵蚀得红亮。   他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整个人倏然坐直了,惊奇不已地打量着杯中那澈若净水、除那辛辣香气外、完全瞧不出竟这般厉害的酒水来。   “虞将军果真好眼光!”   一直暗中注意着众人的诸葛亮,俨然正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仪容雍雅,施施然地将坐席拉近了一些,神思流畅地介绍起了这令饮者如置身云雾之中、时而盘盘山顶,时而飘飘涧底的“云酒”来。   只不知为何,当此酒名初一传出……虞翻隐约听见席间不知何处,好似突兀传来颇为清脆的一声“啪”、譬筷箸受人折断的声响。   虞翻本有些疑惑,正欲循声望去,却见诸葛亮神态自若、非但宛若未闻,还从容讲述起来……他便顾不得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了。   诸葛亮口若悬河,他也听得无比入神。   如此珍酿,醇胜杜康,必极稀少。   因此在价格方面,要较其他酒水贵上许多,自是理所当然的。   诸葛亮滔滔不绝道:“云酒春酿冬成,合祈眉寿……”   ……凭子至那套名为蒸馏的速成酿造法,满打满算,分明只用了半月出头。   嘶,春酿冬成?   那时率,分明连冬酿春成都称不上!   徐庶嘴角抽搐了下,也只敢在心里偷偷纠正。   对于被迫旁听、偏又有一丝良心尚存的他与崔钧二人而言,接下来的时间,着实就有些煎熬了。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后,假装忙碌地时而吃小菜,时而喝汤,时而小酌。   忙前忙后,就是不去看快被糊弄傻了的虞翻等人。   可即便是心理上有所准备,待最后听见孔明面不改色心不惊,却将充其量不过花费了两万钱试酿外加象征性地添了几把蒲桃的那批酒,轻而易举地卖出了四十万钱的高价时,二人仍被这可怖的暴利惊得手一抖。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们再难掩震撼,满怀敬畏地朝心狠手黑的好友看了一眼。   等就被诸葛亮看似平淡、实则饱含警告的锐目立马扫中后,二人匆忙低头,竟险些当场洒掉杯中价值陡增、霎时已高达三百钱的烈酒来。   !!   注释:   诸葛亮其实很会做生意搞钱的!比如大名鼎鼎的蜀锦。   “两汉三国时的成都城,相比秦城有两个明显的变化。一是增添了锦官城,在笮桥南岸,即今成都西较场外锦江南岸一带。锦官是主管织锦的官署,据李膺《益州记》载,锦官为蜀汉时期所置。若此说属实,锦官城应为诸葛亮所建。诸葛亮治蜀时大力发展丝织业,鼓励人民种桑、养蚕、织锦。左思在《蜀都赋》里这样描述当时成都纺织业的盛况:阛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黄润比筒,籯金所过。纺织业成为蜀汉的支柱产业,蜀锦远销魏、吴,为蜀汉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诸葛亮甚至感叹:“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蜀汉灭亡时,蜀库尚存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后来,锦官城更是成为成都的别名。杜甫有诗云:“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二是增添了车官城。车官城位于锦官城之西,是一座专门营造运输工具的小城。成都作为益州的中心,商旅往来不绝,但蜀道艰险,对运输工具的要求很高,车官城的应运而生正说明了成都的交通枢纽地位。车官城应建于西汉,据《华阳国志》载,其城东西南北皆有军营垒城,可见此城亦有军事目的,很可能是诸葛亮北伐期间制造运输车辆的场所。”   摘自《重返:三国现场》作者成长(出自章节天府之土:成都)台海出版社 第139章 第 139 章   荀彧身为尚书令,平日里既需执掌殿所与朝廷里外之事,又偶需替主公谋划,已极为繁忙,更遑论岁末岁首。   待岁首的百官大会终于顺利结束,又亲自侍奉着陛下耕过籍田后,荀氏三子方得以小设家宴一场,聚首小酌。   “仲豫本说要来的。”荀衍酒量向来颇浅,如今不过几杯浊酒下肚,面上已是微醺:“结果我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独自斟酌了一通,忽便改了主意……友若可知晓其中缘由?”   被点名的荀谌,下意识地抬眼,先看了另一位兄长一眼。   见荀彧神色舒淡,显是不予置评,他才一边不急不忙地品尝着宫中以陛下名义赐下的枣干,一边悠悠然地道破了真相:“必是仲豫知晓,凡有阿兄在,言谈间必少不了子至相关。”   虽不知子至昔日,究竟是如何令向来冷静自持的那位从兄这般避若洪水猛兽的……   在亲身经历过子至视袁绍头颅为唾手可得之物,轻驭猛虎、手擒鼋鼍后,他已或多或少地能描摹出缘由了。   荀衍登时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抚膝道:“知我者,友若也!”   他接着便强行拉着蹙起眉头,露出嫌弃神情的弟弟荀谌嘀咕一阵,又故作鬼祟地看向一直握杯未饮、默然神游的荀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见窗外传来一番凌乱的羽翼拍打声。   异响甫一传出,三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凝眉看向紧闭的木窗处。   “稀奇。今天寒地冻,怎还有飞禽到此处闲逛?”   这么说着,荀衍仍慢悠悠地起了身。   他稍晃了几步后,很快就稳当起来。   只是他刚走到窗前,还来不及伸手,眼前竹帘就叫身后另一人捷足先登、不声不响地掀了起来。   荀衍霎时被骇了一跳,本能地回头,见是荀彧后,才抚着心犹乱跳不已的胸口抱怨道:“文若同子至自官渡重会以来、情好日密、怨迟恨离便罢了,怎偏学得这身本事!”   他认识的人里,能走路间不带丁点半点响动、就似狸奴般灵活矫健的,不正是虞临么!   荀彧却宛若未闻。   在看清是何物敲打竹帘后,他眸底掠过一抹困惑,少顷又隐有所觉。   荀衍未能等到荀彧的回答,也不着恼,只满脸纳罕地探头看去,正对上三双警惕的乌豆眼。   他好奇道:“竟是灰鸽。莫不是冻昏头了?”   往日里见它们时,具都警醒不已,浑不似那些雀儿胆大,根本不见近人。   怎这三只偏偏反其道而行,主动寻了他们三人中最善心的文若?   荀衍说话间,就见荀彧已试探着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去接这三只快被冻僵的鸽子了。   荀谌这时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见状便道:“可驱唤禽兽为己用者,谌于此世间,唯曾见子至一人。”   经此提醒,荀衍迟钝地睁大了眼。   莫不是   他后知后觉地回头,再去看这三只主动蹦到荀彧手里、并开始啄食对方不知何时拿到手里的一小捧蒸饭的灰鸽时,目光便落在了其赤色的双足上。   果真各捆着只极小的竹筒。   荀衍不可思议道:“子至……真乃神人也!”   御虎尚可以子至天生神力、以力降之来解释,可这胆子极小的笨鸽子,又怎生得这千里寻踪送物的本事了!   荀谌的目光却只在鸽子上稍作流连,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神情极为柔和、眼末晕染开明显笑意的荀彧面上。   ……这是何等的默契?   他心里感叹。   等精疲力尽的鸽子们终于吃饱喝足,在一阵絮语般的“咕咕咕”后,终于相挨着安睡在荀彧案上搭建的临时小巢时,荀氏三子也已彻底撇开酒食不管了。   三人聚在一起,查看起从那小巧精致、密闭得不曾沾有水气的竹筒里,取出的三封信件来。   信件所采用的,是最轻薄的闻喜纸,被数次折叠成极小的一块。   荀彧轻柔地将它完全展开,却见这三张展开后也不过巴掌大的纸上皆是只字未写,只整齐地分布着众多黑点与黑线。   唯有落名处,有一枚三人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镇东将军的官印。   “果真是子至。”   荀衍不难看出,这虽是无字之书,点与线的排序却是一模一样的。   足可得见,子至是为免信件丢失、才特意遣了三只信鸽送了一模一样的内容上门。   他盯着这任谁看来都满怀玄机的纸看,满怀期待地看向荀彧:“文若可知,信中究竟是为何意?”   荀彧则在短暂的思索后,忽从书案下的密格里翻出一沓信来。   不待荀衍好奇地凑来查看,他已极利落地从中找到了需要的那一封,上面标注的正是与此类似的符号。   荀谌面露了然,荀衍则被这行云流水的一通惹得瞠目结舌。   即便他知晓阿弟与子至的情谊,就如伯牙子期般为知音挚友、堪称深厚无间,方有去岁、喔,前岁不惜大费周折,也要往官渡劳军之事。   可他哪知,二人竟情好至此,竟至创此殊密之语的境地!   且文若轻易便从那诸多信件里寻出所需的一封,更可见其对子至此前送来书信、已熟悉到无与伦比的境地。   荀衍震撼失语间,荀彧已依照旧信上的说明,顺利完成了对信件内容的解读。   虞临连正常回信时都用词简练,更何况是这封主要为测试用的信件中所写的内容了。   除完整地记录下了寄信时的日期、以便明确飞鸽传书所需的时长后,他措辞精炼,只写了几句话。   最令荀彧心中鼓翼的是哪怕只是再简短不过的几句话,竟有过半与自己相关。   “文若无恙。”   “表病重,或将死,宜早定策。”   “岁首佳节,愿君莫忧,勿疏食憩。”   “如此,我心则悦。。”   在将此信仔仔细细地咀嚼、品味过十数回后,荀彧方将视线移开。   连他亦觉不可思议的是,仅凭这需谨慎解读、方可释义的只言片语,他却几乎能清晰无比地想象出虞临晏然自若、丹华灼烈之容。   即使明知另两封信上的内容应是一模一样,他仍抱着微淼希望,将它们认真地逐个解读了一番。   结果果真是一般无二。   荀彧倒不觉失望,只觉此举的确极符合时而胆大至近乎妄为、时而却又极其小心缜密的子至,不禁微微一笑。   荀谌静立在旁,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自己的这位兄长。   他清晰看着,荀彧先是精心地照看了番那三只埋头熟睡的信鸽,一边又似不知所措般,重新拿起那封除黑点与线组成的奇异暗号外、半个文字也无的信读了起来。   荀谌忽有些怔住了。   当看见兄长开始重新检查那小巧的竹筒、并从中道出几枚余有残香的干花碎片时,毫无自觉地微弯眉眼、漆目中流淌出夭夭煦晖的神情……   荀谌缓慢地眨了下眼,神思间似有条肄徐出。   如此柔缓和煦的神色,直至不知将信中内容反复读过多少回后,才稍稍淡去几分。   荀彧不由分说地将轻柔地捏着其中一封信,试图凭自己能力解读的阿兄手里那封抽了回来,不顾对方抗议,直截了当道:“阿兄已歇了数日,不知文稿可已备好?不宜让子至久候。”   闻言,荀衍脑海中徘徊的酒意,瞬间就醒了几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神色肃正的阿弟,实在难以相信,这般冷酷无情的言语,当真出自对方之口。   见荀彧无动于衷,他无力地往食案上一趴,发出一声哀嚎:“岁首不过刚过,怎就催起来了!”   可怜他这个做阿兄的,不仅陪着全年不见歇息的阿弟忙了一整日,甚至连家宴的酒都未饮完!   更何况,阿弟要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明知子至即将以那印刷术掀起惊涛骇浪,文若非但不前去阻止,反倒拽着他这无辜兄长一同跻身崄巇,蹈履水火去!   一想到虞子至自打起家以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干得都是些譬擒单于、斩袁绍、驭猛虎……惊世骇俗、狂悖无伦之事。   饶是一向自诩不治小节的荀衍,都忍不住感到心惊肉跳。   他倒也清楚,子至心性纯然,不通世情,且心存扶济众生之志,方试图以此术福惠万民。   然其中凶险,可谓非同一般若他未料错的话,根本未曾明白内里关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子至,多半是出自礼节,或为文若扬名的善意,方顺势问了自家阿弟一句‘可有书稿愿一道出版’。   结果自家阿弟都做了什么?   子至不过问了他一人,他却表现得浑似被主公下达了甚么重大命令似的,将周边亲朋都问了个遍!   荀衍不得不怀疑,恐怕连身为正主的子至,都对他所遭受的如此磨难一无所知,全由文若一厢情愿!   更叫他欲哭无泪的是,荀谌非但未曾助自己这位兄长,反倒在袖手旁观一阵后,莫名地笑了一声。   甚至无需荀彧开口问询,他已助纣为虐般,主动开口道:“吾还需三日即可。”   又笑着补充了句:“岁末事务繁多,谌已尽力而为,奈何未能赶上岁首。”   便不能作为岁首大礼,叫阿兄赠于远方挚友了。   荀彧颔首:“甚善。”   话音刚落,二人便看向缓缓从案上抬起脸来、已毫无生趣的荀衍。   荀衍见自己在劫难逃,遂用力地搓了搓发苦的脸,唉声叹气道:“吾至少还需要二十日……十五日。”   在明知文若这般尽心、是为增加筹码、确保主导此事的子至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又何曾说过自己不愿趟这趟浑水?   只是那稿子一旦加了时日上的限制……唉,着实太难写,而文若心黑,也催要得太紧了!   “善。”   荀彧顺口应允后,不由莞尔。   倒非是耻笑阿兄失态。   而是他忽发觉,每当性情疏旷的这位兄长露出愁眉苦脸,好似无计可施的模样,确实回回皆与子至有关。   看着荀衍陡然间警觉起来,一副“汝又意欲何为”的戒备模样时,荀彧这时确意识到,自己的确疏忽了一事未提。   他径直提笔,将密信中的内容清晰写于纸张、以便稍后呈于主公案前。   与此同时,风轻云淡地同兄弟解释道:“子至于此信中提及,表病甚重,命或不久矣,宜早作打算。”   荀衍:“……”   他阖目,轻抚发胀的额心,只觉头风骤起。   除走路无声外曾几何时,自家这位一本正经的阿弟,又从子至身上学来了语不惊人的坏毛病? 第140章 第 140 章   才赴过岁首大会的许都百官,不少才刚由宿醉中苏醒,就被“刘表病重”这一不得了的消息震消了残存酒意。   “竟有此事!”   侍中耿纪亦是蒙召入宫、听曹司空议事的一员。   被下仆服侍着穿好官袍后,他神智犹有些恍惚,但还是匆匆忙忙地含上了鸡舌香,又疾步奔至家门前。   已然等候在门外的,却并非是他所熟悉的自家车驾,而是泛着宜人淡香的荀家轓车。   当看见身姿盛美颀长、面若冠玉之莹的尚书令时,耿纪的头脑霎时清醒了。   他赶紧行礼:“愿问令君起居。”   心里则不禁嘀咕:莫不是文若不愿接受自己那日婉拒,欲重提约稿之事不成?   荀彧却好似心不在焉,闻言方回过神来,温雅一笑:“耿君无恙?愿与君同行。”   在前往宫中的那段并不算长的路上,叫一直琢磨着对方用意的耿纪颇感意外的是,令君竟极少开口同他说话。   稿件一事,更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   难道,当真仅因顺路?   思及此处,耿纪心下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又难以自抑地生出几缕误解对方的愧疚来。   是了。   文若高洁谦雅,绝不迫人所不欲。   且攸关邀稿,因是由德望雍明之荀令君发起,阵仗颇大,单许都一地,所涉者便已甚众。   荀氏子自无需提,据他所知,主公与二位尚且年幼的公子,亦是欣然同意,   他生性谨慎,纵与子至亲睦,可不知前滩深浅时,仍不愿轻身涉之。   就如最初,当他刚得知子至为写惠民农书颇付心力时,无需杜畿嘱托,他也尽己之能四处寻书,予以帮助。   可那必将冲击世家望族威势的印刷术前,他就不免犹豫了。   耿纪心知,对于或出身清望阀阅、多有依仗,或愿增名添光者,此险便值得一冒。   只是他做梦也不曾料到,甚至晚自己与杜畿一步结识子至的堂堂荀令,竟愿为其做到此等境地。   这般见之如故,推心置腹,哪怕季札之交,怕也不过如此吧?   耿纪不由侧目,看了荀彧神容平静、却好似隐约带着笑意的侧颜一眼。   旋即发觉,对方眼眸微垂,显然正在看手中所握的那一不过巴掌大小、上头还残有折痕的纸张。   因不愿妄涉机密,耿纪只瞥了一眼,虽觉那文字好似有些不同寻常,仍似受火所灼般撤回了目光。   然而他动作虽快,仍叫荀彧以余光捕捉到了。   他便见荀彧先将那张密报小心收好,重新纳入怀中后,忽语气由衷,神态温然地夸赞起来:“子至涉学既博,巧思尤妙。不知耿君可知,子至近日竟驱灰鸽为使,不远千里送军报而来?”   耿纪呆呆愣愣地听着,半晌才在荀彧带着鼓励的目光中,犹疑地摇了摇头。   他自是对飞鸽传书之事一无所知,于是,荀彧就顺理成章地阐述起飞鸽传书的精妙来。   耿纪凝神听着。   渐渐地,他既觉豁然开朗,又觉一头雾水因荀彧向来善教,此刻娓娓道来,即便是个蠢人,也很快便听明白了。   只是在啧啧称奇之余,他心里始终存有一丝疑惑。   ……他怎不记得,自己曾开口问过文若这些?   耿纪有所不知的是,在他脑海中徘徊了好一阵、才随着蜂拥而入的新增公务而消散的这份困惑思绪,实则也蔓延到了荀彧周边的亲朋身上。   待漫长的三场议事结束,新的章程终于敲定,于辰时而出的众人,眼看已将沐夜色而归。   在确定将以王朗为主、耿纪为副,即可启程持节前往刘表处,以推动劝降之事后,曹操忽留了本将于一众同僚一起趋出的荀彧:“文若留步。”   荀彧从容应允。   待室中再无旁人后,曹操面上重又微微带了笑,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   “子至……”   他刚开口时,显然本想说些什么。   但在短暂的思虑后,又改变了主意。   曹操微微曲起松松放在案上的手指,,莫名将话咽了回去。   荀彧也不追问,只静静地坐于原先的坐席上。   其修长脖颈一如既往地恭谨微垂,如若一樽淡泊而端正、不受残温渲染的玉像。   曹操沉默良久,等再开口时,视线已淡淡从荀彧身上移开。   他就像往常那样,同被自己特意留下的、至为信重的尚书令轻松地说着闲话,只因目光落于遥遥远处,又有几分若自言自语:“若南州当真生变,需召子至归北,文若可知?”   荀彧心念微动,面上则容色不改:“然。”   他简短应答后,本能抬眼,旋即发现主公唇角一如往常般隐约含笑,眼睛却定定地看向自己。   许是会议冗长,天时已晚,漏入那用闻喜纸新糊的窗面中的辉光已黯……晦暗伴生,光翳交织之时,他并不能很好地分辨逆光而坐的主公眸底,所蕴含的具体神情。   “噼啪。”   一声极突兀的脆响打破了这份静谧,二人不约而同地向那火舌燎动的铁炉投以目光。   曹操明显地加深了面上的笑意,口吻也添了几分与心腹忠臣揶揄时、特有的亲昵与轻快:“文若与子至素极亲近,可提前令子至知晓,好让子至有所筹备。”   荀彧神色晏然,当即代虞临俯首称谢。   这回他再趋出时,曹操未再开口挽留。   他将颈置于慰项石上,合上疲惫的双眼,凝神思索了起来。   尽管刘表病重,仅是虞临的一面之词,但他与众人一般、皆未对此起过丝毫疑心。   以虞临为人,绝不会说出毫无把握的话语。   北地固为他首图,但置于卧榻之侧的刘表,也向来是志在必得的目标。   只是这一南征时机,未免也来得太早了些:虽令麾下军士百姓休养生息了年许,可自己让子至不过尝试着训练的那一万水军,终究离长于舟楫、水性娴熟的孙策军甚远。   “可惜,”曹操面色变幻莫测,最终叹了一声:“难免将叫那猘儿得利!”   北地一日未彻底尘埃落定,他便一日不可撕毁与孙策的盟约。   既知晓无法避免,他反而心放宽了许多。   待于榻上小憩片刻后,曹操精神稍振,便似换了个人般,一边愉快地轻哼着出自家乡谯郡的小曲,一边仔细研判起眼前这张由子至亲手绘制、如今已字迹模糊、不知被他指腹摩挲多少回的舆图来。   只是与他曾见过的所有舆图都不同的是,它尤其大:虽是以中原腹地为中心,受其囊括的地区却多得前所未有。   直贯西域数万里之遥,远逾大食;东越倭国,海中洲岛,或绝或连;而往东亦或往南,再渡海数万里,竟各有一巨陆长栖。   即便越远离中土,边界便越模糊,就连邦国的名姓也显得含糊、甚至空置……但初见此舆图者,仍抑制不住地深受此似鬼神怪志中的景象所撼,竟忘了质疑此物缥缈虚设。   曹操亦然。   自打在虞临处偶见了它的那日,他便若神魂瞬受其所惑摄,久久无法移开双目。   即便虞临强调此物毫无精确度可言,他仍是破天荒地朝臣下开口,将其索要了过来。   它实在广阔,竟让群雄逐鹿、梦寐以求的关中之地,都显得如此渺小。   可那般遥远难至之处,除那轻驭云气、或驱鲲鹏之神君外,又怎会真有人曾一一涉足?   此念甫生,曹操蓦然一怔。   然才过少顷,他便不受控制地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子至虽令灰鸽传书、震山虎匍匐为己用,于庸夫眼中,足以称“神人”之能。   然那日他已亲眼所见,子至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亦是血肉之躯,可为兵刃重创。   且他一路观来,子至心性纯然,于兵民尤其优柔,虽受百姓倾慕,也易受愚欺。   若非武勇实在绝伦,仅其性情,恐既非大将之姿,亦无杀伐决断、为人主君之相。   ……既存弱处,便仍可用。   曹操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   他卸下那因本能而不住升起的忌惮后,又理所当然地心忖:况,若子至真是神仙,大可自立门户、振臂一呼而得万应,又岂会甘受自己驱使?   “大丈夫处事,应心存格业,凭三尺青峰,交四海英雄,岂有久居于人下者!”   当终于收到被他寄予厚望、源自刘表的回信后,袁谭先是难掩欣喜地展信。   然尚未读完,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   “表贼何愚也!”   待读至信末,确信自己一番苦等,却只得这洋洋洒洒的通篇废话,袁谭更是怒不可遏。   那刘表何其可恨,竟劝他与袁尚“戮力乃心,共奖王室,切莫行兄弟相残,亲戚相灭”之事,还轻飘飘道他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   其明知袁尚虽为他弟,却趁他远征在外、需送阿父棺椁而归之际,借审配、逢纪之势矫阿父意代位!   他如今只悔昔日优柔寡断,仍视袁尚作弟,为重手足之情,方未及时听郭图劝解,以至于错失良机他心慈手软之时,他那位好弟弟却已坐拥地利之便,擅登嗣位,更试图将他远克在外、恨不能对他赶尽杀绝!   他怎忘了,刘表亦是个试图废长立幼的蠢物?   想到刘表家中那与自己处境近乎一般无二的烂事后,袁谭更是心恶不已。   他毫不犹豫地将此书重重掷于地面,仍难泄心中怒气,遂当即拔剑,在众人惊呼声中,将木制案几生生斩下了一角来!   见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发赤,即便是在这过去一年里多少适应了袁谭易生急怒脾性的一众,也颇感不安。   郭图自诩与主公关系最为密切,在稍做迟疑后,便率先上前:“表贼寸光鼠目,早为世人所知!若非其蠢笨不堪,又岂会至今仍若燕雀安堂、不晓屋倾之祸耶?还望将军缓心释怒,爱惜己身,莫因蟊贼妄语,损己千金之躯!”   只在他满怀关切谦卑的面容后,也禁不住大骂一群蠢货。   袁谭蠢,是始终不肯听信他昔日之言、非执着于名顺之义:方错失大好时机,叫审配那老贼拽着袁尚捷足先登,如今只尴尬地剩个自号的车骑将军之名。   他更不曾料到,刘表亦是愚蠢至极:明知曹操初定大敌,虎视河外,只差将斧钺架到其脖颈间了,竟还不愿与主动示好的袁谭结盟,仍要一昧观望?   在简单安抚过袁谭后,郭图拾起散落一地的信件,草草读完后,更觉前途灰暗不已。   若非那曹操麾下人才济济,自己作为降将,注定无出头之日,偏他又好掌权势、实在不肯久居同僚之下……当日便应如荀谌许攸那两条狡猾的老狗般,假作受俘,顺势投曹了!   袁谭逐渐平息下来,只最后难掩厌恶地骂了句:“表贼无智,胡不遄死!”   莫说场中众人,就连骂出此语泄愤的袁谭自己,也做梦都未曾想到的是,他竟一语成谶。   建安七年五月。   表以病卒,而家无余积。 第141章 第 141 章   刘表的死讯甫一传出,当即便撼动了荆州上下。   唯有在过去一年里变相软禁了这位荆州主的蔡、蒯二氏,因眼睁睁地看着刘表一天天衰弱下去,对此早已有所预料。   尤其较之对此事一无所知、此刻兵荒马乱的一干荆州官吏中,他们那处变不惊的做派,便显得很是惹眼。   在察觉出表丧之事再无可密后,他们当机立断,于一片议论纷纷中,拥戴涕泪横流的次子刘琮成了荆州牧。   至于荆州牧这一职事,本非世袭,而当由陛下任命等细枝末节,就无人在意了。   这位六神无主的荆襄新主,尚未将父亲的权位坐热,也未来得及考虑这将令才领兵在外的兄长刘琦造成何等影响,以蒯越、韩嵩和东曹掾傅巽等曾极力拥护父亲的干吏大族,就已理所当然地朝他献上谏言。   他们有志一同,劝他归附愈发强势的曹操。   甚至连献州的对象、奉命前来的曹使王朗一行,都刚巧仍驻在城中官邸中。   荆州士之前只当他们久久不去、是作暗胁之效,如今想来,却只觉不寒而栗曹操身在许都,消息却灵通至此等境地,才可早早遣使前往,以逸待劳。   听到众人来意后,刘琮双目茫然,呼吸陡然不畅起来。   “诸君……何也?”   他难掩求助地环望四周,一时间只觉前几日方忠诚可靠的一张张熟悉面孔,遽然变得陌生至极。   他实在不解:父亲新丧,这些本应倾心辅佐自己的良臣肱骨,怎就在仅有孙策滋扰江夏的情况下,无端劝说他举州降曹?   接触到新主震惊仓惶的视线,其他人难免觉出些许心虚,神色不免躲闪几分。   唯自认理直、又曾饱受牢狱之苦的韩嵩,仍正气凛然:“前天下扰攘,未知所定,然今曹公拥天子都许,足令四海守节之臣。以弱击强,其势弗当也;而以人臣拒主,是为逆贼,必亡之道也……”   刘琮迟钝地看向了形容憔悴、背脊却仍直挺、一如心气高昂的对方。   在纷乱的思绪中,他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也忆起其早前下狱的缘由了。   他记得,韩嵩本是阿父臣僚,自打奉命诣许观衅、受了那曹贼的官后,归来便心怀二志。   其不住当他人面称赞曹操威仪,自是见怒于阿父。   若非蔡夫人因其名盛而极力相谏,阿父昔日早已于盛怒之下诛杀此人,又岂会有其安然无恙、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一日?   然而,刘琮心中怒意才起,就因一丝后知后觉、而瞬间冷却几分。   阿父初初病卒,韩嵩这一本被幽闭于死囚狱中,可谓两端怀贰、为臣不忠之叛逆,竟当即就被悄然释放了!   甚至在韩嵩正胡言乱语的此时此刻,四周也无人代他叱退。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刘琮觉出几分屈辱之余,又感到了孤立无援的无力感。   ……眼前这些支持着自己继嗣的人,并未诚心拥戴,而不过将他视作较刘琦更好控制的傀儡罢了。   刘琮只觉自己像被臣下放在火上炙烤、无比煎熬时,仓促接替黄祖之任、抗击孙策军而南下驻于江夏的长子刘琦,才刚刚得到父亲病逝的噩耗。   “阿父,竟去了!”   刘琦自知资质不过寻常,却绝非蠢钝之人。   他一下联想起自己临发军前,曾再度试图求见阿父,却遭蔡瑁等人拒之门外的情景。   他当时心灰意冷,只以为阿父厌恶自己到此等境地,竟连临出军都不愿见上一面。   如今想来,怕是阿父自始至终,都不知晓自己曾登门求见!   “无耻蔡狗吾必杀汝!”   此隔绝父子之仇,他必报,必报!   刘琦泪流满面,难掩绝望地凄泣一声,陡被这份丧父之痛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在亲兵的搀扶下缓过了神。   他阖目沉思少顷,心知眼下情形内忧外患、至为危急。   偏他既不得阿父与继母喜爱、又与弟弟刘琮因嗣位不睦的窘迫处境,于荆地早已广为人知。   是以过去多年,并无能人异士愿投身自己麾下,甚至连之前欲问策诸葛亮等并无官职在身的士人,也始终只得对方虚言推脱。   唯有行事足够隐蔽,方可艰难得到一两句真心谏言。   近在眼前的得用之人,唯有……   刘琦倏然睁眼,急切道:“速请左将军前来议事!”   自传令兵口中得知刘表病卒之事后,遭受严重打击的自不止是刘琦,客居其下的刘备,亦称得上是首当其冲。   不过他久经风浪,数历大起大落,心性极其坚毅,只在短暂的怔楞后,就恢复了过来。   他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自己军帐中,带上了最为仰仗的谋画士庞统,一道往刘琦处奔去。   对外,庞统身份仍是南郡功曹:只是在身为左将军的刘备折节下交,三番四次地恳切登门后,他终归有所动容,便寻了一佐其治舟师的理由,自请到军中来。   因他自诩行区区功曹事、是屈己之才,于公务从来疏忽,他此番请求随军,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待他到黄祖军中后,很快就被刘备巧妙地找了借口,要到自己处临兼参军了。   黄祖彼时正因来势汹汹的孙曹联军焦头烂额,却还本能犹豫,不欲叫主君刘表防备不已的这头潜虎添翼。   在听得刘备的诚恳请求后,哪怕他本瞧不上庞统这一玩忽职守的懒货,第一反应仍是寻由头拒绝。   只是考虑到眼下战局告急,毕竟还需用到刘备,尤其麾下关张、那二员不可多得的勇悍之士……这位看着粗莽的主帅便故意装醉,说得有些含糊,道“容后再议”。   当刘备前来委婉催问时,他又狡猾地或是装傻、或装作忙碌不已,总之就是不肯轻易放人。   刘备到底寄人篱下,催了数次后,便不好再催了。   庞统虽有所意动,却仍在审量其能,并非倾心相投,此刻便静眼旁观,并未出手相助。   正当刘备发愁不已、不知如何应对时,谁也不曾想到,居然是那支精锐无比的孙曹联军变相地帮了他一把。   刘备对昔日情景所知不详,只后来从关羽口中得知了大概:因战况吃紧,黄祖那日难得选择坐镇中军,亲自带领士气愈发低迷的将士冲撞孙策舟师。   二军相接处不过前锋,以蒙冲、斗舰最众,各自以千数,且皆为百练水师,一时势均力敌、很是焦灼。   双方主帅皆处张扬楼船之上,以此居高临下、便于发号施令。   黄祖只漫不经心地朝对面那两艘纹饰愈发华丽的楼船看了眼,便未在意了。   他不愿承认的是,那报仇心切的孙氏猘儿极凶狠。   不但自家儿子不是对手,连他在数次交锋后,也深觉忌惮,不时避其锋芒……   然双方相隔辽阔江面,间有弋船蔽江,千帆俱举,更有逾百丈之遥。   除非那孙家小儿背生双翼,越此重重浪险,否则也必是无计可施!   黄祖彻底放了心。   至于军报中称那于一夜之间名扬官渡、以己身突入万敌之众、轻取袁绍首级的虞临亦在其阵中之事,也只让他在起初几日曾提心吊胆,绝不轻易在阵中现身。   但在亲眼看见过初历实战、姿态间颇显几分北人特有的笨拙的那支所谓曹军水师后,他由衷发笑之余,对虞临的戒备也渐渐散了。   欲知其将者如何,当观其兵势可这一仗打了小半个月了,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见那虞临现身,只有一肤具三色、瞧着高壮的北地汉子在那代为指挥!   也是。   那虞临再勇,到底出身车骑之地,而他师累锐,利在舟楫,自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其具神能之事,更是无稽之谈:若真有那呼风唤雨的本事,何不当着他的面再召一场朔日来;又或如光武旧事、引天火石为攻;而非要跟在孙策那疯癫小子身后,老老实实地为其佐阵?   传闻中那般威风,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随着黄祖的胆量越发增大,他在舟师中的位置,也越发前移。   直到建安七年四月下旬的一日,因而在漫天乱射、哀嚎与喊杀遍地的箭雨中,起初根本无人察觉那道毫不起眼、隐曜日光的小黑点。   直到它越睽睽众目,若千钧系势,以迅如鬼魅之姿,破云逆风而来。   “将、将军!”   当众人意识到这道发自孙家军楼船的雀室所在、看似荒谬的箭羽去势,撕心裂肺地发声提醒时,它已漫不经心地抵达了终点将自以处境安全、并未佩戴厚重兜鍪、仅以赤帻裹着的黄祖额骨生生贯穿。   当少量遭箭锋切碎的血肉混着黄白的浆水,一道溅到身侧亲兵神色茫然的面上时,周边陡然化为一片死寂。   人们大多双目茫然,只定定看着这员刘表麾下最受信重的大将猛然后倾,再轰然倒地。   少许老将恍惚忆起,此情景似曾相识:恰如多年以前、曾受其箭杀的另一员虎将毙命时的景象。   主帅黄祖当场战亡,孙家军霎时欢声雷动,荆州舟师自是溃若星散。   若非刘关张在场,及时抑下心中惊惧,迅速收拢残卒、退守固城……怕是当即就要被乘胜追击的孙策一行彻底击溃了。   败军之中,刘备多少保住残局,不至于一败涂地,已是竭尽所能。   至于那在乱军中失散的黄祖尸身、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孙策的手里,并为憎其至深的这位年轻将军当众割下脑袋、甚至将杀父仇人的首级悬于大纛顶上。   至于其每日派几人高举那面大纛,在他们固守不出的城外接连不断地招摇而过、一边吹拉弹唱并具地耀武扬威、作挑衅之事……刘备等人也暂顾不上了。   他只想,万幸黄祖子射未归,并未亲眼看见这一幕。   刘备本以为,待军报传回治所,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却不料对彼时正试图瞒下刘表病卒之事、无暇南顾的襄阳众人而言,这场重大失利,并未来得及引发多大动荡。   刘备代为掌镇驻守,才不过数日,兵权便被遭蔡、张等人驱逐南下的刘琦迅速接去……   直至今日。   见向来沉稳老练的刘备难得失态至此,庞统二话不说便跟了上来。   途中,他三言两语就问清了刘备所知的简单信息,面上难得地露出愕然,旋即陷入沉思。   刘备心急如焚,未察庞统神色变幻。   直到刘琦军帐近在眼前,庞统方将手忽虚虚搭在欲掀帘的刘备的手背上。   他面容平平无奇,神情间却透着一缕令人心安的意味深长。   刘备目露犹疑,他则压低声音,轻轻地说了两句话,就让刘备一颗似被水油交炽的心,瞬间安定几分。   “愿左公莫乱。”   庞统言简意赅地提醒道:“天下生变……不正乃为将军久候多时之会?”   !!   注释:   1.这里提到的韩嵩一直是历史上的劝降先锋:   “起初,刘表对韩嵩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最终会安定在谁手中。曹公拥戴天子在许都定都,您替我去观察他的动向。’   韩嵩回答说:‘圣人能通达权变而不失节操,次一等的人则坚守节操。我韩嵩,是坚守节操的人。侍奉君主就要为君主效力,君臣的名分一旦确定,就要以死坚守。如今我已投身侍奉将军,全听将军的命令;即便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推辞。不过在我看来,曹公极为贤明,必定能平定天下。将军若能对上顺从天子,对下归附曹公,必定能享受长久的利益,荆州也实在能借此得到庇护,若您决定这样做,派我去许都没问题;但如果您还没拿定主意,就派我去许,万一天子授予我一个官职,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将军过去的部下罢了。身为君主的臣子,就要遵守天子的命令,从道义上讲,就不能再为将军效死了。希望将军慎重考虑,不要辜负我。’   刘表最终还是派韩嵩去了许都,事情果然如韩嵩所说,天子任命韩嵩为侍中,又升任零陵太守;韩嵩返回荆州后,称赞朝廷和曹公的恩德。刘表认为韩嵩怀有二心,于是召集了几百名下属官员,陈列士兵召见韩嵩;刘表怒气冲冲,手持符节,准备斩杀韩嵩,斥责道:‘韩嵩你竟敢怀有二心!’众人都很害怕,想让韩嵩道歉认错。韩嵩却一动不动,对刘表说:‘是将军辜负了我,我没有辜负将军!’接着详细陈述了当初出发前说过的话。刘表怒气不止,他的妻子蔡氏劝谏道:‘韩嵩是荆州有声望的人;况且他说的话正直有理,杀他没有正当理由。’刘表这才没有杀韩嵩,而是把他囚禁了起来。”   具体的劝降内容:   蒯越、韩嵩和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归附太祖,刘琮说:“如今我与诸君拥有从前楚国的全部土地,守着先父传下来的基业;以此观望天下形势的变化,为什么不可以呢?”傅巽回答刘琮说:“谁是叛逆谁是正义是由君臣间的基本关系决定,而力量的强弱要受一定的因素制约。如今我们以臣下的身份抗拒天子,这是叛逆;以刚占据不久的荆州抵御国家,势必抵挡不住;靠刘备对付曹公,也不可能成功。以上三者我们都处于劣势,还想和朝廷的大军交锋,岂不是自取灭亡吗!将军您自己估计与刘备相比怎么样?”刘琮回答说:“我不如刘备。”傅巽又说:“如果确实认为刘备也不能抗御曹公,那么即使您固守荆州,也不能保全自己;反过来说如果刘备确实对付得了曹公,那么他能甘愿屈居您之下吗?希望将军不要再迟疑不决了!”   原文:《三国志魏志刘表传》   “越、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太祖。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对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乎,则虽保楚之地,不足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乎,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以及另一篇原文:   《三国志魏志刘表传》裴注《傅子》曰:“初表谓嵩曰:‘今天下大乱,未知所定。曹公拥天子都许,君为我观其衅。’嵩对曰:‘圣达节,次守节。嵩,守节者也。夫事君为君,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质,唯将军所命;虽赴汤蹈火,死无辞也。以嵩观之,曹公至明,必济天下。将军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必享百世之利,楚国实受其佑,使嵩可也;设计未定,嵩使京师,天子假嵩一官,则天子之臣,而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守天子之命,义不得复为将军死也。唯将军重思,无负嵩。’表遂使之,果如所言,天子拜嵩侍中,迁零陵太守;还,称朝廷、曹公之德也。表以为怀贰,大会僚属数百人,陈兵见嵩;盛怒,持节,将斩之,数曰:‘韩嵩敢怀贰邪!’众皆恐,欲令嵩谢。嵩不动,谓表曰:‘将军负嵩,嵩不负将军!’具陈前言。表怒不已,其妻蔡氏谏之曰:‘韩嵩,楚国之望也;且其言直,诛之无辞。’表乃弗诛而囚之。”   2.庞统很傲气的,在《三国志蜀志庞统传》里提到刘备起初给他个县令做,他直接摆烂给你看。   “先主刘备兼任荆州牧后,庞统以州政府从事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职务,在县上主政时,政绩不好,被免职。吴将鲁肃写信给先主说:“庞士元不是当县官的人才。让他处在州政府的治中、别驾职位上,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华啊。”诸葛亮也就此事劝说先主,先主便与庞统见面,与他畅谈一番,对他大为器重。立即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史,对他的亲近优待仅次于诸葛亮;于是与诸葛亮都担任军师中郎将。”   原文: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谈,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 第142章 第 142 章   自打三月雪融,从孙策军征江夏以来,虞临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是暂停了夜访襄阳刘表邸的固定活动。   一方面是变得莫名粘人、时常来帐中借宿的友人们;另一方面则是事无巨细地来征询他的意见,屡拒不改的孙策;加上在征集过多方意见后、获得赞同意见最高的《汉民要术》第一册正式走闻喜县印刷社出版……需他忙碌的事情,陡然大增。   饶是一天里只需睡不到两个时辰的虞临,在短时间内,也真抽不出空来往返襄阳城了:相比起这些,查看刘表的身体状况,无疑显得较为次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战况最激烈的多数白日,自己却被孔明等人强烈要求待在楼船中,极少亲身参与作战。   他起初以为是有什么特殊战术要求,遂安静地照做了三日。   期间除在二三层站岗外,他唯一的活动,就只是带着小股士兵在附近“流窜作业”。   为被迫抛家弃业、但迟早要回来的周边百姓开荒田、疏水渠,打理现有作物,以及修其烂屋。   众人于此,早已驾轻就熟临走前,虞临还特意让人打了个带挡雨的小棚子,将从闻喜县寄来的首批《汉民要术》初册图样版安置其中,以供众人翻阅。   借楼船在江上堪称得天独厚的极高地势,虞临仔细地观察着底下的纷乱战况。   在纯粹的冷兵器时代,哪怕是再以舟军士为豪的作战双方,能采用的战斗方式,也始终显得乏善可陈:不外乎是先以艨艟或是冒突作前锋,利用水流或人力驱动的方式强行冲击对面船队,通过撞击来破坏局部船身、等数目积累到一定程度、扩大到达到破坏敌阵后,再加以先登和赤马舟围击,并进行接舷战。   能稍远距离杀伤敌军的,多以弓箭和钩矛、距及长斧为主。   他并非不知,若是在极短时间内极大提升己方战力,大可为少量船只配备火药:哪怕是再粗陋的火炮雏形,也足够对防火措施极其有限的地方船只和士气,在同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样一来,因战火而死的普通军士也将陡增在制造技术一旦暴露、就注定无法节制其他人用法的战争时期,虞临并不想为一时的便捷、冒极大的风险。   毕竟在废土早期,曾最盛行的反战口号,便是“火药本应只为人类福祉而存在”。   在充当看客、无所事事的第四日,即便是对孔明等人颇具信任的虞临,也终于忍不住逮住诸葛亮,正式提出异议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诸葛亮,口吻温和道:“孔明。发号施令,排兵布阵,皆非我所长也。”   于陆上行军画阵一道,他自认不如子龙与孔明;驰骋于江河之间、凭舟楫称雄,他也不如孙策等人;哪怕在这里枯坐几天,他脑海中也绝无可能涌现任何可行的阴谋诡计。   他只想亲自上阵,争取擒杀敌首、尽早结束这场同类相残的闹剧。   看着皱着眉头的诸葛亮,虞临实话实说道:“我更愿以身为斧钺,受孔明驱策。”   闻言,诸葛亮眼皮微抽,飞快地看了一旁神色发麻的郭嘉等人一眼,果不其然地在他们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   听听,主上竟主动受起了臣下的驱驰!   纵使是那以膂力过人、而智计欠缺闻名的吕温侯,也远较自家主君知晓趋利避害之道、时刻存防臣下叛离之心……哪会似这般全无保留!   “主公此言谬矣。”   望着那双暗含期待的明澈漆目,诸葛亮哭笑不得之余,又难免深受触动。   他稍定心神,便振振有词道:“凡濯棹士,岂有习流而不习战者!且兵法有云,‘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亮观主公言行,视卒如婴儿爱子,至为温存仁厚。奈何骄子不可用,爱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此无不乃兵家大忌,岂能长久乎!”   虞临听着这一番看似很有道理的话,隐约觉得有哪处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然而向来跟诸葛亮针锋相对的郭嘉,此刻却已第一个抚起掌来,心悦诚服道:“此诚溺子如杀子,孔明所言是极!”   崔徐二人哪料会叫郭嘉抢了先,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赶紧抚掌表示认可。   见众人纷纷面露深表赞同的神色,虞临盯着下颌微抬、愈发显意气风发的诸葛亮看了会后,只得将刚刚浮现的疑惑咽下去了。   “善。”   他将信将疑道。   诸葛亮镇定自若地请辞后,才在背地里暗松了口气。   事实上,连他也没想到,自己故作一言不发,竟真能叫子至局限在这里整整三日后、才忍无可忍地发问。   ……子至待他,果真极其信重。   思及此处,饶是心性坚定若诸葛亮者,也忍不住在心底油然生出一丝愧疚来。   但只消想到子至的一贯做派,他便重新心如铁石。   二军总帅,本就不应亲身陷阵突围!   一行人有志一同,才终于将这头丝毫不知何为惜己的珍贵瑞兽,继续连哄带骗地一直留在楼船的二三层与江岸的田舍之间,美其名曰坐镇大阵。   虞临则觉,自己从未这般无所事事过。   他也未料到,在自己一箭射死难得露头的黄祖当晚,一向情感分外充沛的孙策,就一声不吭地抱着那颗血肉模糊的黄祖人头,领着孙权和周瑜登了他的楼船。   这艘楼船虽大体框架仍由孙家造船基地所出,但凡涉细节,则都由虞临与诸葛亮商榷、逐一调试而成。   孙策有意避嫌,并未仔细探听,更是第一次领人亲登此舟。   他甫一踏足其上,便明显感觉出它不似其他舟船般深受江面颠簸所扰,而要沉稳许多,不禁面露微愕。   ……之于奇技淫巧,子至竟通晓至这等地步?   只是孙策此行的重点,到底不是这个。   于是很快便暂将其挥之脑后,径直在曹营军士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朝虞临所在行去。   虞临不久前还看见孙策像拨弄心爱的玩具一样、拿着那颗黄祖的人头到处显摆。不曾想对方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就来到自己这边了。   他虽不明孙策的来意,但还是第一时间接见了对方。   “伯符。”   随着闷不吭声地进到狭室内的孙策抬头,对上那张湿漉漉的脸,虞临的话忽顿住了。   尽管早已知晓,对方本就是感情充沛的性情,可乍然看见对方泪如雨下的模样,仍叫这方面应对经验严重匮乏、又缺乏参考资料的他倍感坐立不安。   虞临目若受灼,匆匆将视线转移到孙权身上,结果却接触到了五官虽不甚相似、却同样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虞临:“……”   他茫然地望着那唯一的、此刻被三人挡得严严实实的逃生用门,缓缓地眨了下眼,半晌方认命地松了紧绷的背脊。   等孙策响亮地抽了抽鼻子后,虞临看向三人中唯一没有失态落泪、却也鼻尖微微泛红,唇角因赧然微抿的周瑜,稍显僵硬道:“诸君……请坐。”   “子至不必多礼。”   孙策却未顺势坐下。   在来之前,他就已彻底下定了决心。   只将那颗由他不久前亲手割下、又曾挂在那大纛的尖端、大耀敌军的首级放在了地上,又拽着身后的周瑜与孙权二人,二话不说,朝茫然不解的虞临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   计划本是这般计划的可就在他的额头要重重磕到木板上的前一刻,胳膊处便陡然传来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让他吃痛的瞬间,已生生地从地上被拔起来了。   ……方才,那是什么?   孙策震愕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虞临,甚至未第一时间发现、大弟与公瑾亦在同时被强拽了起来。   “诸君,”虞临并未多看那面目全非的人头一眼,只警惕地对做派忽然变得尤其古怪的三人强调道:“吾友也,友不当互跪。”   孙策木然地眨了下眼。   正当虞临以为他并未听进去时,孙策忽咧嘴一笑,爽朗道:“善!”   他重重地拍着弟弟与公瑾结实的背脊,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哽咽道:“子至救策在先,雪吾等父仇在后,辄加厚惠,恩何重也!策蒙恩尤终,得以更生,深负仁贷,思效万分,纵过百世亦不敢忘矣!”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面上已习惯性地挂回了笑。   只那笑中带泪,亦有如释重负。   除身后二人外,世间人恐只记得孙讨逆意气风发,倾动江东,却忘了他自年少丧父,被迫寄人篱下,屡受袁术欺辱戏耍之苦。   更未有一刻,敢忘父仇。   他晶亮虎目直视虞临,哪管那漆目始终平静无波,兀自铿锵有力地继续说道:“他日君若有愿求,万望与策直言。策虽力薄智浅,亦非背恩忘德之辈,断不敢遗余力……”   在孙策止泪后,虞临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见三人未有再试图下跪的动作后,他便一动不动,静静地听孙策情绪激动地说了一通。   直至听到这里,他才稍微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微微歪头,想到了什么。   “于伯符,我确有所求。”   在打断孙策的话后,看着对方骤然明亮、满怀期待的双眼,虞临措辞一如往常的简明扼要:“非至不得已,临不忍伤友人。”   看似毫无缘由的开头后,虞临仔仔细细,轮番盯着神色微讶、听得入神的三人打量一阵。   再次亲眼确定过,眼前三人绝无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后,他劝解时也越发真心实意:“遂奉劝诸君,日后莫与我为敌。”   他暂时没有需要手刃友人的记录,也不希望破这样的记录。   孙策做梦都没想到以凶悍勇猛闻名的自己,竟在今时今日,非但听见人一本正经地说这般张狂的话,自己甚至丝毫气怒也无。   可莫说虞临有厚恩于自己、他思报心切。   单忆起刚才那阵非常人所及、甚是可怖的巨力,以及那手自百丈外贯穿黄祖头颅、远逾神射太史子义的奇弓射术……   他便清楚,虞临绝非虚言恫吓,而切实这般希望着。   攸关孙家军,他眼眶犹因适才涕泣泛红发肿,思绪却已转动起来了。   他认真思忖着,而见他仍似有话说的虞临,便耐心地等待。   “既为子至之愿,策本当应许。”   孙策正色应允,下一刻又苦了脸,坦言相告道:“然操贼奸滑,乘资跋扈,肆行酷烈,我实不愿尊其为主,不敢轻约盟誓,叫子至失望。”   他又忍不住补充道:“吾观操贼姿短貌鄙,性好猜忌,哪配作子至主公!”   ……同他这位曹臣抱怨这些作什么?   虞临看向孙策的目光里,不免添了一丝奇异。   又不禁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制止口无遮拦的孙策、继续当着自己的面说小矮人主公的坏话。   “不若这般!”   孙策却瞬间恢复了往常的光彩照人不说,还笑容粲然地说出了连虞临都觉很不得了的话语:“虽不敢应子至先前之请,但策愿以身家性命起誓倘子至他日自立,策必将舍身相随,猛锐踊跃,咸思长驱,绝无贰心!”   虞临:“……”   对上孙策难掩得意、俨然觉得这是个绝妙主意的一双晶亮虎目……他只觉自己又见到了一个活脱脱的子龙或孔明。   同样是一通大义凛然的自说自话,一番乱七八糟的起承转合后,就莫名成了他的下属。   哪怕明知这肯定是个玩笑,他仍是彻底进入警戒状态,果断回绝:“大可不必。”   不等面露错愕的孙策再说些什么,虞临已从容不迫地拨开挡路的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狭小的庐室,转瞬就从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第143章 第 143 章   眼睁睁地看着虞临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孙策先是怔楞一番,顿时由衷赞叹:“去势刚猛苍劲,不愧是子至!”   孙权闷闷地揉着发肿的眼皮,心下懊恼着适才在虞临面前失仪之事,并无附和兄长话语的闲情逸致。   习惯了大弟性情偶尔闹个别扭,孙策也不在意。   虞临既已出门,他索性反客为主,当场坐了下来。   兀自思忖一阵后,他一本正经地问起一脸无奈的周瑜来:“依公瑾之见,子至方才是应了,或是拒了?”   周瑜看着心存侥幸的主公,无情道:“据瑜亲耳所闻,子至并无此意。”   他未说出口的是即便虞临心底当真暗藏另立之志,又岂会口无遮拦地将这动辄招来倾家之祸的隐秘,向交情尚浅的伯符提起!   孙策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这可如何是好?”   即便虞临未曾坦言,任谁在亲眼见证过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后,恐都决计不愿与之为敌。   连许贡麾下那三个无名小卒,昔日都险叫他大意命丧……更遑论叫武勇绝伦、身形鬼魅的子至盯上!   单是想象着那番景象,孙策就已感到不寒而栗。   周瑜不语,心中却同样做此设想。   黄祖的性情,于武将中已称得上较为谨慎,至少远不似好轻涉险地的自家主公莽撞……连他都躲不过的一箭,伯符又如何能防?   “怎偏叫操贼得了子至!”   每当思及此处,孙策便忍不住阵阵哀嚎。   他那日,怎就蠢得孤身打猎去了!   “纵无昔日之事,”周瑜显是洞察了他的心思,直白地打击道:“子至渊清玉洁,言止有度,德美谨行,恐难与主公刚猛行事相契合。”   孙策微愕。   他转念一想,深以为然:“公瑾所言是极!”   自打丹徒遇刺、险死还生,他便添了几分自知之明。   似虞临这等举世无伦的异才,莫说仅凭自己的能耐,哪怕再添上公瑾做筹码,怕仍旧是驾驭不住。   然而才过瞬息,孙策的表情就又垮塌了下来。   “策固不配,但那操贼操贼怎就配了!”   听着竟似说他连操贼都不如,着实叫人不忿!   旁的不论,单观宛城那丧子溃军之难,不足以证明曹操行事正同自己一般轻狂莽撞、还易得意忘形?   周瑜为难地在原地站了会,还是陪着懊丧的好友蹲了下来,解释道:“据闻,子至投身曹营,或同荀令君有关。”   “又是那荀文若!他对操贼死心塌地倒也罢了,怎还哄骗着子至一同!”   孙策重重叹气时,一直沉默的孙权忽开了口。   他若有所思:“以权愚见,阿兄先前所虑,恐非空穴来风。”   虞临此番南下,手掌一万兵员,以那曹贼本意,怕是以客军之名,行监看之实。   然其自始至终,既未暗中充实兵员,也未收拢敌视孙策的士族豪望,只一心一意地教授南人耕种养殖。   唯二领兵士出营,皆是帮周边百姓民生之计,光明磊落,全无求索。   黎庶越是倾慕这位与众不同的虞将军,有心人便越觉玩味。   怒不变容,喜不失节;视民若子,有育无类。   其身具文武胆志,却绝非湖海豪侠之士,而若日月引列星之戴,其德行耀落,仁姿瑰杰,堪称绝景云外。   岂是久居人下的臣属之相?   “子至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孙权一边慎重地揣度着那位素未谋面的曹司空的心思,一边慢条斯理道:“正因如此,得其相伴,若枕无鞘之兵。况操贼向来多疑,又岂能久日安睡其上?”   他至为倾慕虞临,但若自己为其主君,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孙权设身处地地想,若将自己换做曹操,得知有如此一位心性坚毅、自存志向的芳兰于麾下收拢人心,此人甚至还具绝世勇毅、可随时取自己头颅于颈上……   那他怕是极其忌惮,日夜难眠尚来不及,又何谈重用?   周瑜微带钦佩地看了孙权一眼,颔首道:“鸟尽则弓藏。”   而以虞临性情,亦绝非固守臣下名节、坐以待毙之辈。   听完孙权的分析,孙策非但觉出几分道理,心情更是当场好转许多。   “正如我所料!”他大言不惭地说着,已彻底恢复了往日的乐观心境:“倘事态进展,他日真如仲谋所言,我等不必操之过急,先坐观其变便是。”   他刚刚对子至所言,也确实出自肺腑若真无法收拢子至归心,他却是对子至心悦诚服的,那换由子至驾驭他便是。   观子至连那卑下田父都极爱惜、诸葛亮和赵云等亲部也被喂养得油光水滑、肢体健实的模样,就知道决计不会亏待下属。   乱七八糟地想到这里,孙策忽灵光一闪,满脸期待道:“以二君之见,若我将那荀令君绑来,可能以其令子至耶?”   那操贼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怎就不可捉荀令以号子至耶?   孙策手舞足蹈道:“届时集公瑾之才智,再以子至之骁勇”   周瑜嘴角抽搐,忍无可忍道:“只怕伯符尚未得手,身家性命已然难保!”   孙氏兵卒不知自家孙郎差点被向来稳重的周将军捶了个满头包,此刻亦是一团和乐。   横竖于他们而言,此行的计划,已提前且超额达成了。   “你们的孙将军说,将于半月后逐部撤军?”   虞临难得地面露不可思议,低声重复道。   如此大张旗鼓,也顺利地击溃了黄祖的前锋部队,更收获了大批水军辎重。   可在局势大好的情况下,别说更近一步,就连近在咫尺的江夏城也未攻下,就要准备陆续撤退了?   前来传达军令的虞翻轻咳一声,莫名心虚道:“孙将军诚如是道……”   被那双不带任何温度、若静渊之深的漆目幽幽盯着,他的话语忽打了个节,一不留神,真心话便鬼使神差地窜出来了:“实乃,兵粮将匮。”   虞临神色冷淡:“哦。”   显然,孙策只铁了心要与黄祖真刀实枪地水战多回,以期削弱敌军力量、最好能大报父仇。   却并未曾有更进一步的攻城、抚民、或是军屯计划。   视出兵犹如儿戏,严重欠缺长久战略规划的目光,分明更似流匪作风……果然不是适合自己的主公。   虞翻的嘴唇嗫嚅着,磨磨蹭蹭一阵后,还是未能给自己那位这方面实在不怎么争气的主公说出个更完美的借口来,只好犹犹豫豫地走了。   虞临犹不放弃,暗中观察了一阵。   却只看见孙策天天亲自用长矛挑着那颗越发腐臭、也根本看不清五官的黄祖人头,在敌军射程外耀武扬威,哈哈大笑地挑衅敌军,背后还有大呼小叫的兵士做背景音后……   他终于不得不确定,对方说要撤军并非为迷惑自己、而是确有其事了。   罢了。   虞临忍了忍,心想到底只是从征,便未同无异于浪费时间的孙策说什么,只闷头带兵种地。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此地的百姓虽已因惧怕战事而跑光了,但由于决战之地位于江面之上,并未彻底进行坚壁清野,需要修复的地方并不算多。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等虞临带着腾出来的人手将周边的水渠都逐一疏通过,确保水稻田地不枯,又收敛掩埋过骸骨横尸后,就开始帮着改造和修复那些破烂不堪的渔船。   如此又打发了数日时间后,他再次看见了神色微妙、前来报信的虞翻。   相隔甚远,他就已辨认出了对方较别人的频率要快上许多的脚步声,于是当即停下了钻螺丝的动作,静静地等候着。   他想,对方要传递的,应该是孙策要提前撤军的消息,   正当虞临盘算着手头上的工作要怎样快速收尾时,一路疾奔而来的虞翻,在他近前急喘了几口气后,便将孙策命令他转述之事流畅地一一道出。   “刘表于月首病卒,刘琮继嗣。”   听到第一句时,曾亲眼看着刘表的状况是如何一步步恶化的虞临神色淡然,显然早已有所预料,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然而虞翻接下来说的话,就彻底出乎他的意料了。   “然琮嗣其位不出十日,便于召见曹使和谈宴间,忽为其随从所刺,命丧当场。”   说话间,虞翻谨慎地观察着虞临的面色。   话是这般对外传出来的,但事实真相如何,却是众说纷纭。   连敌军都心照不宣的是,以刘琮懦弱心性,说是和谈,多半是受掾属连番“劝谏”,犹豫是否献州求存。   既如此,即将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轻取荆州的曹操,又有何理由令使者持节前往,非杀死刘琮不可?   听到这里,虞临瞬间回想起了那两位使者的名字,缓缓地眨了下眼。   “命丧当场。”   他淡淡重复道。   虞翻背脊莫名一寒。   不知为何,由那对深目中,他分明看不出任何波澜来,却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察觉到虞临在静静等候下文后,虞翻稍磕绊了下,便继续说了下去:“琦闻讯大怒,领兵自江夏速返,亲斩二使于狱间,并灭余从十数人。”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只会令知情者哂笑不已分明居长,却因其继妻之言而痛失嗣位,多年来深受打压的刘琦,怕是已对刘琮恨之入骨,又岂会为报兄弟血仇、而与曹操兵戈相向?   只不知一向庸庸碌碌、胆小怕事的刘琦,究竟是受了何方高人颠簸,竟于一夕之间变得杀伐决断起来。   不过,仅凭与另一位自顾不暇的手下败将联手对付军势强横、深谙军略的曹操,绝非易事。   “琦放言,道将与文聘亲镇江夏,以刘备佐文聘守南阳,誓抗操贼以报弟仇,并遣使蒯越诣袁谭请盟”虞翻说到这里,不禁遗憾道:“可惜江夏城池坚固,绝非速攻可下。”   对面有所不知的是,看似来势汹汹的他们如今濒近粮尽,本就将退,根本等不到那位尤擅镇守的文聘赶到。   此番本是战果喜人,可一想到反倒代曹操牵制了大股兵力,不慎帮了对方一把,连喜悦都不由得淡去几分。   事实上,他们只字未提,却无不心知肚明的是:若非奉曹操之命督南地军事者非是旁人、而是虞临的话……眼下最符合江东利益的举措,分明是仿效刘琦撕破盟约的作为。   比起依与身具文韬武略、狼子野心的曹操旧约瓜分荆州,远不如与能力平庸、只求自保的刘琦协作,共以大江做屏障。   想到这里,虞翻就又一次忍不住怦然心动。   唯有赶紧看一眼刚一箭射死黄祖的虞临,才叫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第144章 第 144 章   事实上,对突起异军的刘琦最觉措手不及的非是旁人,正在襄阳城内。   又是一日议毕,蔡瑁面如菜色地回到府中,迄今难以相信那日宴中血流成河的情景、竟会是出自往日不声不响、性情看似怯懦的刘琦之手。   谁曾想到,才出任江夏太守的对方居然不惜违反军令,仅带十数锐从,奋驰二日一夜自江夏抵达襄阳城下,并以奔丧之名喊开城门?   毕竟是前主君的大公子,又堂堂正正地身披丧衣,在其强硬呵令下,不知内情的卫兵自是不敢阻拦。   刘琦入城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也的确是带领祭物,奔赴刘表安葬之所……怎知其下一刻便转道官邸宴中,先一戟杀死几乎毫无防备、半醉半醒的阿弟刘琮,再将宴中二使一道除去,并高声大呼,来个贼喊捉贼?   待他们听闻噩耗赶至,一切已为时过晚。   倘若刘琮未死,他们大可将罪魁祸首刘琦当场拿下,送去许都赔罪!   又或是曹使未死,他们或也能晓以利害,说服刘琦归降曹操……二者凡活其一,皆可省去一场风波。   偏刘琦将两条路都斩了个干净!   刘表新丧,其虽不求进取,以至于痛失良机,却到底乃宗室贵胄出身,且坐镇荆州十数载。期间寄寓避难、蒙受其恩者可谓数不胜数,自有几分余荫尚在。   如今刘琮横死,曹使亦被泼以污名并卒……不知宴中真相的刘表故吏,只念曾受其举荐任用之恩,又岂能冒背弃恩义、随他们并杀刘琦?   蔡瑁等人毫不怀疑,倘若刘琦也跟着一死,那效忠刘表的万余故卒必将连夜反叛不说,早前受刘表引狼入室、一直对荆州虎视眈眈的刘备,下一刻必就要高举为刘表父子三人报仇的义旗、领江夏军直奔襄樊了!   想到这点,不仅蔡瑁头大如斗,手足兄弟被刘琦强硬遣去冀州联合袁谭的蒯良,亦觉头痛不已。   不过一夜之间,事情怎就发展到了这等境地?   虽值夏日,江面仍有晚风萧瑟,推涌水波,带来丝丝寒凉。   但天如墨盘,月朗星稀,为无雨晴夜单是这点,便足够叫见惯恶劣天气的一些楼船兵感到欢喜了。   凡长于水战的兵卒,都已习惯了睡在略显颠簸的舟船中:白日上岸滋扰,毕事即可洗足入船。若遇敌军乘舟夜袭,也当即可战,不敌则沿江潮东退,很是轻省,根本无需在江岸上多设防御。   可即便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在看见归属虞将军的那万人可安睡在临时修建的矮坞中,孙家兵仍抑制不住地一阵羡慕。   “本就不习流,”不乏人酸溜溜地嘀咕着:“还成日叫他们将军宠坏了!”   不多吃些江波的苦头,哪得百练舟濯!   “你又不是头天知晓虞将军为人秉性。”也有人道:“况他们养足精神,也可叫咱多份助力。”   “这一仗不是已打完了么?待孙将军出完了那口气,咱应当就能回去了。”   负责值夜的兵卒们交头接耳,借此打发枯燥漫长的夜晚,却不知灯火通明的楼船路庐室内,可决定他们去处的两位将军正各自引见诸士、问以计策。   虞临安静坐于主座上,一边分神听着谋臣们各抒己见,一边以余光望着阔江对岸、那属于江夏的点点星火。   自从意识到孔明等人在智略一道有多可靠后,原本习惯凡事亲力亲为的他,就渐渐适应了由对方出谋划策、自己只管专心执行的高效模式。   但这一次,那素来毫不起眼的刘琦的所作所为,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打破了文若他们一早制定的计划。   孔明也不是万能的。   虞临虽不认识那位据说颇有名望的王朗,但对耿纪,却称得上很是熟悉。   耿纪与杜畿相熟多载,久别重逢之际,一度动情泪下,对曾于杜畿施以援手的他也热情周道。   作为侍中的俸禄虽颇为不错,却大多花费在了维护那精致的庭院上:不仅有着充满巧思的假山流水,更有曾让三只曹姓幼崽隔墙垂涎,望眼欲穿的珍贵蒲桃藤。   其居所正在文若的隔壁,每有清风徐来,院落里便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缕清幽的浮香……他与香人正式初见时,也正是在耿纪的后院里。   也是。   他想,若非如此,侍中分明有好几位,为何独独是耿纪被委以重任呢?   耿纪作为副使,忐忑地南下至荆州时,就因战事爆发、而匆匆改为协调孙刘双方,未得暇越江探望自己……却曾特意派人转交了由许都众友备下的礼物。   有某人舍不得吃完、来自去岁的蒲桃干与桃干;有据闻待到饭熟时、香飘十里的真定麦;最多的还是从各地寻来的农书残页,以及由荀彧出面征撰,越集越多的书稿。   混在其中的,就有一册多达百页、字迹工整归整,唯独未去署名的稿件。   上附有别纸一张,玩笑般书道“若蒙子至不弃,可以‘子龙’之名出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信。   “主公?”   虞临忽被诸葛亮唤回了神。   他下意识地动了下手指,并从容地收回了看向江夏城墙火光的目光,望向好似面露忧虑的众人,长驱直入道:“诸君可议出结果了?”   确实议论出结果来了。   在运筹帷幄的谋士们看来,刘琦这手段虽粗暴有效,却难有后继之力若是联合南边孙策,结果尚未可知,偏可供其用者,却只得一个同样处境窘迫的袁谭。   虞临稍稍整理了下众人的说辞后,先是认同地轻轻颔首,紧接着就问:“既如此,我等又应何为?”   众人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虞临耐心地等待着,看他们隐蔽地交换了个眼色,旋即开口的却不是孔明,而是难得由神态空前认真的潦草人出面,以与香人一般无二的颍川口音解释说:“将军职责所在,是督江南军事,此番更不过从征而已,若非另有传令,否则不应轻动。”   又温声提醒:“依曹公之令,子龙车亦不可动用。”   自打亲身体验过子龙车之于城墙的强大破坏性后,曹操便越发严密地管控起知情的工匠来。   唯一完全知晓其中奥秘、却还能在外自由活动的,如今恐怕唯有虞临一人……显不可能叫随时破灭盟誓的孙策军知晓。   虞临的确记得这点,也始终遵从了这点。   他静静地凝视了郭嘉一小会,并没有应答。   哪怕说得再委婉,实质就是让他们继续按兵不动,完全作壁上观的意思。   虞临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思忖时,谋士们也默契地未再开口。   他们摩挲着身前杯盏,只若有若无、带着丝小心翼翼地偶尔瞥看虞临。   虞临这次并未思忖太久,就重新开口,诚心实意地问起了另一桩最为关心的事:“若任由刘琦如此,荆州百姓又将如何?”   即便刘表始终以坐观成败之由、行避战自保之实,在多数荆人眼里,他虽更善待士人,却也的确给了黎庶一条活路。   当各州皆遭战火荼毒、狼烟肆虐时,除地处更为偏远、道路亦难通的交州与益州外,距三辅最近、接受流民最多的,始终是一片祥和的荆州。   虞临虽只在荆州短暂住过月余,但也记得,自己在其中所见过的幼童数量,是各州中最多的。   唯有在相对安稳的地方,才可能留有老幼的活路。   因此,尽管在过去一年里再心急,再想助力曹操早日结束乱局、重归他眼中的正轨……他也还是听从众人的意见,静静地等待着权力和平交接的可能。   诸葛亮叹了口气。   他看着面无顼然的虞临,心湖微扰,但还是说出了实情:“恐将不如人愿。”   令暗觉忐忑的一众意外的是,虞临听闻此言后,不过以目光逡巡了在座众人一眼,乌目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当真毫无办法了?”这个疑问。   在确定人们都拿此束手无策后,虞临便顺从地点了点头,仿佛彻底接受了事实:“然也。”   在此之后,谋士们继续议事时,他都只是安然听着,偶尔望向窗外那座静谧的城池,未再言语。   他安安静静,看似已全然接受了这一事实,可在座诸人,除年纪最小、心却最大的曹休外,却全绷紧了神经。   只是随夜越发深沉,虞临始终毫无异动,甚至连坐姿都鲜少变化……众人的警惕心才陆陆续续地下落。   连郭嘉都渐渐放下戒心后,在场众人,唯有诸葛亮仍目带犹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刻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若身前大江,正暗潮涌动不已。   可惜。   诸葛亮不知第几次感叹:若是最深受其害……咳,熟知虞临的子龙在场、而非凑巧领兵值夜去的话,必会更有头绪。   到夜半散会时,唯一还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虞临便晏然起身,将面露疲色的人们逐一送走。   见唯独诸葛亮磨磨蹭蹭,他非但不催,甚至还慎重地上下打量一番,温声关心道:“孔明若体有不适,应多歇一日。”   “多谢子至美意。”   诸葛亮心下一暖,但当不经意间瞥见虞临一言不发、却已朝他伸出的那手时,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郭嘉与子龙昔日被当货物,一提一扛地随意搬运的惨状。   他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拒绝了:“亮倒未虚弱至如此境地。”   “……喔。”   虞临明显地停顿了片刻,才应了好。   经这有惊无险的风波一打岔,加上本就困倦不已,诸葛亮一时不慎,竟忘了追问并不擅撒谎的主公。   后果便极其严重。   待诸葛亮一觉醒来,虞临的身影早从楼船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说,似乎还因怕他担心,不忘贴心地留下了一张字条。   “孔明歇下,某去便来。”   诸葛亮:“……”   此时此刻,他忽只想永久地歇下。 第145章 第 145 章   在大破江夏守军的情形下,孙策固然占了上风,但因匮乏攻城设备,之后只能以小股人马滋扰在城外进行挑衅,而始终未能突入江夏城内。   因此,对于城中的具体情景,他们可谓一无所知。   当虞临趁入夜、只身潜入江夏城中时,起初没有能寻到刘琦的把握。   但这没关系,虞临不以为意地想。   按照孔明他们的分析,刘琦虽以强硬手段打了荆州望族一个措手不及,也借此收拢了一批父亲旧部的人心,但因其常年颇受打压,从未亲自建立军功,于军中威望微乎其微,地位极不稳固。   在这种急需立威、震慑宵小的紧要关头,加上明知孙策军势无久相持的军粮,刘琦绝不会轻弃江夏于不顾又或者说,那位替刘琦出谋划策的智士,绝不至于大意到令前功尽弃。   在听到一众谋士分析一通,做出如此总结后,虞临便彻底安了心。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哪怕今晚见不到,只要他去得足够勤快,就迟早是能见到的。   夜里的江夏城上灯火通明,但因新任江夏太守、今荆州牧刘琦身上发生的诸多剧变,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士气,人心无不惶惶。   反倒近在眼前的孙策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拿高大坚固的城墙无可奈何,已不怎么叫他们惧怕了。   那位对他们尤其和气的关云长将军,更已清楚地说过了:只要对那猘儿狂吠置之不理、坚持镇守不出,对方便无计可施。   事实也果真如此。   尤其一到夜里,在此处无坞堡驻守的孙策军纷纷回返船上,或眠于舟中,或越江憩于壁垒。   如此半月下来,各自蓄精养锐,仿佛已成了双方默契。   他们虽轮番监看着江灯,也绝不会在清亮月色下错漏过哪怕一道扁舟的轮廓,心思却已聚在了变幻莫测的权势变更中。   是以当那夭绍若佼的孤影,乘薄雾越江、拨粼粼水波、轻踏皓月而来时,城墙上并无一人觉察。   “呼。”   望着那轮皎洁圆月,甘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都怪那黄贼眼馋他带的那八百僮仆,又忌惮他一身本事。   遂既不肯任用,而不住引他门客出奔;又不愿放他往东去、奔那据说能耐颇为不错的孙策处。   硬生生地将他扣在这里,白白荒废时日!   每当思及此处,甘宁便觉烦躁不堪。   万幸,今黄祖已丧:只消避过这一阵风头,待守备不复严密,他大可悄然离去了。   只要离了江夏这一倒霉地盘,他无论是西往益州,又或是径直投了那孙策去,都不失是一条好出路。   回想着黄祖往日耀武扬威、如今非但叫那大名鼎鼎的虞临将脑门射了个对穿,头颅还落到孙策手里成天被耍来抛去,连个全尸也无……甘宁便不住发笑,近期受制于人的怨气也淡去几分。   他神游天外时,习惯性地挠了挠自己的耳廓。   结果才挠了几下,他就倏然一顿,整个人坐直了起来,警惕地朝四周看去。   并无异状。   他自言自语着:“莫不是听错了?”   可适才,自己分明听到一小串微弱而清脆、却极其突兀的滴水声,自耳畔一掠而过。   甘宁嘴上是这般说的,仍起了身,在周边踱了好一阵,但到底未发觉什么异常:既未再度听见相似的动静,也未在周边地面上捕捉到新鲜的水痕。   再看着那些懒洋洋地混着夜值的兵卒,大多正忙于交头接耳、津津有味地谈论着那些与己无关的贵人,而江面也始终风平浪静……   甘宁半信半疑地又挠了挠耳,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但无论是深深蹙起的浓眉,又或是那下意识握紧的刀柄,却始终未曾放松。   “必是那死狗恶魂作祟。”   甘宁嘟囔着。   因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他索性勤快一回,主动四处巡视了起来。   城中未眠者,自是不止感官尤其敏锐的甘宁。   自打亲手杀死阿弟刘琮以来,看似得归嗣位、理应意气风发的刘琦,就再未睡过一个好觉。   这晚亦然。   他面容黯淡憔悴,眼下尽是青黑,却只怔怔望着承尘,仿佛忘了闭眼。   只要陷入完全的黑暗中,那日宴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情景,尤其刘琮死不瞑目的狰狞神容,便历历在目,重归鲜活可怖。   在最初的彻夜辗转、全然无眠后,刘琦已恢复了许多:待疲惫到极致,他就可陷入短暂的昏睡了。   “阿父负我,阿弟亦负我,”刘琦回想着那位被誉作“南州士之冠冕”,智略绝伦的庞士元的话语,轻声自语道:“弟罪尤甚。不尊长兄,更悖父望,欲献州偷荣,负荆州万民……”   唯有这般,他方可守住阿父倾尽心血、苦苦经营十数载的这方祥和净土,而非令它轻易落入曹氏奸贼之手。   再过阵子就好了。   刘琦无意识地攥紧了柔软的薄被,脑海中不住重复着刘备等人临出发前、宽慰自己的话。   他知晓阿父一直防备着那位同姓的左将军,也并非切实信重刘备。   但对彼时孤立无援、情况危急的自己而言,除听信对方与庞统的话外,已是别无选择。   更何况,真论起引狼入室,他不过是心照不宣、暂时利用刘备而已,又岂是阿弟那连偌大家业都要拱手让曹的地步!   因久久未得好眠,神思涣散的刘琦,并未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声钝响,更未发觉一道被投映室中的月辉拉得越发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榻前。   当他完全落入那道暗影的笼罩中,迟钝地转动了下眼珠子时,一切已为时过晚。   他甚至连一声本能而急促的“唔”都未能发出来,最脆弱的脖颈处,便遭人以不过两指精准扼住,四肢也似被抽去了筋骨般发软,竟制造不出半点动静来。   是刺客!   转瞬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遽然近在咫尺,琼瑰光耀的面容。   对上那沉凝漆目,刚还惊恐万分的刘琦……倏然放大了瞳孔。   刘琦怔楞出神间,虞临也静默地打量着他。   因不清楚对方的实力,他惯常提防着对方假意顺从、实则随时准备暴起的可能。   因此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高度警惕。   但在以目逡巡过此人上下、确定四肢绵软无力后,他便清楚对方是当真无力抵抗、而非故意示弱了。   呆呆愣愣的这个人,外表上并无悍勇。   甚至未能继承到刘表的高大身形,只称不上矮小罢了:体魄不过普普通通,只比开始锻炼前、体态羸弱的郭嘉要好上些许。   可的确就是对方,亲手杀死了耿纪一行,还将毅然决然地把生活祥和的荆州百姓拖入炼狱般的漫长战争中。   出于谨慎,虞临就着这个极便利的近距离,仔仔细细地将像块木头般僵硬的这人再观察过一遍后,并不继续浪费时间。   他自认并未多在意这个答案,还是下意识地发了问:“耿侍中临没,可曾遗有言语?”   耿侍中?   刘琦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被脖颈间微微放松的力道唤回了神。   啊。   他因干涩而显得模糊的眼前,忽浮现出一张并未刻意铭记、此刻却栩栩如生的面孔。   对方问起的必是那位除最初的惊慌无奈外,只叹息一声,旋即轻敛衣摆皱褶、淡然赴死的曹军副使。   并未开口乞讨。   尽管这位貌若神君的刺客未再开口,他莫名就是知晓,自己应答话了。   “未、未曾。”   从狭窄管道中挤出来的声线显得暗哑微弱,但足够让室中二人听清。   自始至终,虞临都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刘琦,通过神态间的细微变化,判断着话语的真假。   闻言,他仍是面无波澜,只微微颔首,礼貌询道:“汝若有言,此刻当遗。”   耿纪未能遗下话语,固然让他感到惋惜。   看在刘琦坦诚相告的份上,他还是愿意给对方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虞临便耐心地等待了起来。   但身下这人的反应,却仍旧古怪。   数次欲言又止后,只似那日许都里的小皇帝般,神情梦幻地问了句:“敢问神君,吾虽弑弟背亲,亦伤无辜耿君性命,时为御寇济难,庇父疆土。此……竟为过耶?”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确定刘琦临死之前的留言、竟更像是要同自己辩论一场后,他虽觉莫名其妙,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对方。   “刘君有过与否,将由个人评判,却非我所重。”   虞临凝视着恍然的刘琦,口吻直白道:“素闻福来有由,祸来有渐,当防芽遏萌,先虑未然,方取刘君性命。”   他心平气和地剖析着自己,强调:“此事无关对错。不过是我恃强凌弱,弱肉强食,以足一己私欲……一如世间诸君。”   所谓对错的标准,本就因人和事态而异,自己作为外来者,又怎么可能做出绝对公正贤明的判断?   且规则自身,自光武开朝以来就一直大幅朝权贵倾斜……   自打知晓那位因五千咸鱼、恨不得将平民敲骨食髓的“候粟君所责寇恩事”后,他便丧失了维护的兴趣。   苍白无力的扰攘乱世中,是非对错,似乎也不复重要。   虞临想,既然刘琦作为荆州牧之子,为守住刘表的基业和自身的地位,可将荆州百姓的性命当做筹码、肆意挥霍那在武力上更胜一筹的他,自然也可以发挥自身优势,为达成心目中所谓“最快完成天下一统、结束无尽战争”的私欲,将这些军阀的性命视作可随意芟除的阻碍。   他从不认为自身高尚正直,也从不在意所谓的名誉好坏。   况且,若真为博取名声,以此时的标准,或许更应该是认一对义父义母,再为其扇枕温衾、拾葚怀橘,卧冰求鲤……   想到那些荒谬离奇、却为人津津乐道的孝子故事,虞临眼皮微跳,忽彻底丧失了言语的兴趣。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各自利益的冲突罢了。   虞临微垂了眼。   刘琦目露疑惑,望着近在眼前的这张清霜微凝、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伤怀的玉容,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追问。   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对方手中,他因何   此思甫一涌现,他忽觉颈间钳制的力道似有一瞬的收紧,又伴随着一道极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刘琦徒劳地睁大了眼。   然而随着气息骤然断绝,他已永远无法再开口了。   虞临先是干净利落地拧断了刘琦的颈骨,想了想,只将对方身上属于荆州牧的印绶取下,并未割下其头颅。   此行倒是远比设想中的顺利。   因清楚此行注定得不到孔明等人的赞同,并无任何人可商量议策的虞临,此时其实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茫然。   在杀死刘琦、彻底排除这个他眼中最大的干扰因素后……还应该做些什么?   虞临僵在原地,思忖片刻后,并未能得出什么结论来。   罢了。   术业有专攻。   这类问题,还是应该交由拿着自己薪水、当初又强行要当部下的孔明他们去解决。   说服自己丢掉一些只会束手束脚的多余道德感、当上甩手掌柜后,虞临很快变得心安理得了几分。   他顺手将印绶塞入囊中,正准备沿原路返回时,却捕捉到了一道相隔颇近、清凌凌的铃铛响动。   虞临:“……”   在确定不是出现幻听后,他不可思议地顿住了脚步,循声看去。   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主动发出声响、仿佛唯恐不暴露自己即时方位的笨人?   !!   注释:   1.甘宁此时被困在黄祖那里   《三国志吴志甘宁传》裴注《吴书》:“甘宁率领八百名僮仆和门客,前去投奔刘表。刘表是个文人,不熟悉军事。当时各路英雄豪杰纷纷起兵(争夺天下),甘宁观察刘表的局势,认为他最终必定不能成就大业;担心有朝一日(刘表势力)土崩瓦解,自己会一同遭受灾祸,便想向东投奔孙权。   黄祖驻守在夏口,甘宁的军队无法通过;于是他留下依附黄祖,过了三年,黄祖始终不礼遇他。后来孙权讨伐黄祖,黄祖的军队战败逃跑;追兵十分急迫,甘宁因为擅长射箭,领兵断后,射死了(孙权麾下的)校尉凌操。黄祖因此得以脱险,军队撤退回营后,(黄祖)对待甘宁却还像从前一样(冷淡)。   黄祖的都督苏飞,多次向黄祖举荐甘宁,黄祖都不任用;还派人去诱降甘宁的门客,门客渐渐逃走了。甘宁想要离开,又担心不能脱身,独自忧愁烦闷,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文:“宁将僮客八百人,就刘表。表儒人,不习军事。时诸英豪各起兵,宁观表事势,终必无成;恐一朝土崩,并受其祸,欲东入吴。黄祖在夏口,军不得过;乃留依祖,三年,祖不礼之。权讨祖,祖军败奔走;追兵急,宁以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校尉凌操。祖既得免,军罢还营,待宁如初。祖都督苏飞,数荐宁,祖不用;令人化诱其客,客稍亡。宁欲去,恐不获免,独忧闷不知所出。   2.甘宁戴铃铛: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县人。年轻时有胆气和力量,喜欢周游行侠;招聚了一批轻浮的年轻人,由他充当首领。他们成群结队,身背弓弩,头上插着鸟羽毛,挂上铃铛。老百姓一听铃声,就知道是甘宁一伙来了。”   原文《三国志吴志甘宁传》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毦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 第146章 第 146 章   出于对这种难得一见的怪人的好奇,原本准备直接离开的虞临临时改了主意,寻着铃铛的声音走了过去。   随着那人毫不留神的动作幅度,不断有“叮铃铃”的声响传出,明确地给他指引出了方向。   虞临很快便找到了铃声的来源。   不出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发现他。   尽管此刻二人相距不过二丈之遥,这个铃铛人却仍背对着自己,浑身肌肉的姿态也处于明显的放松状态。   虞临悄无声息,转瞬便将他从头到脚地评估了一遍。   其身长虽不过普通,体魄却比此时普遍有些营养不良的普通兵卒来得突出:无论是缺乏遮蔽的短衣下露出的扎实双腿,还是胳臂上显著隆起的肌肉群,都显出其训练有素。   露出的皮肤上,还覆有大量伤疤。   短衣外穿戴的,是一身玄色软甲,内裹级别较高的军官才有财力购置的丝衣,腰间佩戴着拳头大的一串黄铜铃铛,随其腿部摆动的动作、不住发出清亮的声响。   那对皮质军靴虽非簇新、却是未经缝补的完好,并不似只穿得起草织麻履的普通兵卒。   由此判断,对方应该是级别中等的将领。   虞临静静地看着对方一边东戳戳、西碰碰,一边还极自然地自言自语着什么,赫然未能察觉自己的到来。   这位刘表军里的中级将领,表现得这般有恃无恐,难道是有什么连他都看不出的特殊能力?   虞临难得地生出了较为浓烈的好奇心,只在短暂的犹豫后,就跟了上去。   甘宁都对身后跟着一道悄无声息的鬼魅暗影之事,自是始终一无所知。   他随身佩戴铃铛、以宣示自己到来的高调做派,早在尚做游侠渠帅时便养成了。即便被迫暂留黄祖旗下,也从未想过改变。   这向来能替他省去许多麻烦:从前能将他并无兴趣劫掠的沿途百姓吓得闻声而逃,衬得自己威风八面。   如今对于黄祖亲部而言,因知晓他性情粗暴、手段残暴,有时连黄祖也难以压制,也多是能避则避。   是以,当他受之前那难以言喻的直觉示警驱使,一路踱到刘琦宅邸附近时,为了避免麻烦,竟是无人阻拦。   甘宁非但识字,在作威福二十哉后,为寻求仕途进益,甚至还曾泛读诸子百家,自也包括兵书。   他遥体人情,忖之度之,遂更清楚似自己这般的恶人,多是欺软怕硬。   因而有时故将姿态做得出格嚣张,好叫寻常宵小不敢前来招惹。   旁人不知,这位看似头脑简单、全凭武勇据有一席之地的力士,实则颇有精明的一面其从不正面触碰主君逆鳞。   而于内情一无所知的虞临,只看出对方姿态闲散松弛、在他眼里分明不怎么厉害,却令周边人主动规避。   ……真是太古怪了。   虞临空前地想念孔明:他对友人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具信心,若是孔明在此,绝不会像自己这样毫无头绪。   不过,他又很快发现,只要不远不近地缀在对方身后,甚至无需躲藏,就能在卫兵主动规避的情况下、顺顺当当地离开这里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颇长的一段路对方一通东拐西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处废弃多时、虞临之前并未发现的藏兵道前,一头往遍布尘土的窄道里钻了进去。   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了近百丈后,再越过重重水草,就可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外军营了。   这人似乎有些走累了,忽找了一处站住,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搭顺风车来到这里后,虞临的兴趣也逐渐消散了,本还颇为尽心的隐蔽跟踪,也变得越发敷衍。   反正看起来笨笨的对方,根本就不会发现。   当物色到一处最为合适的下水点时,他甚至懒做掩藏,只光明正大地站到了甘宁身后不远处。   再不回去,孔明或许就要絮絮叨叨、叫他头疼了。   正当虞临凝神目测水波流向,准备入江、就此与同程许久的对方分道扬镳时,铃铛人却忽不经意间侧过头来,终于看到了立在江岸上的一道陌生长影。   虞临当即察觉,却不慌不忙,只淡淡地回望了过去。   恰逢月出照兮,虽有冥冥薄雾,亦未掩皎色清辉。   借此银光,本就目力过人的虞临清晰地看见对方浑身彻底僵硬了,面容在一阵变幻莫测的扭曲后,最终定格在一个宛若痴怔的诡异神情上。   考虑到对方虽是无意、但的确带自己走了条不错的捷径,虞临心情不错,便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这仿佛彻底鼓励了原本僵持的铃铛人。   在短暂的迟疑后,那人先鬼鬼祟祟地查看了一番周遭,确定四下无人后,似乎很是激动。   当场连蹦带跳、踮着脚尖,以半窜半飘的诡异身法,带着一连串“叮铃铃”的细碎铃音一下荡了过来。   “勒不可能噻!”   甘宁虎目放光,连乡音都不慎冒了出来。   他方才是准备就地如厕,才不经意地朝后扫了一眼。   当冷不丁地察觉身后竟一直悄然跟有旁人时,那股尿意霎时荡然无存不说,他还当场被吓出一身冷汗,本能便要喝骂出声。   哪个哈儿搞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哦,差点害老子连尿都屙不出来!   偏下一瞬,那天光破云、倏然曜落,也令他将江边那道原受阴翳遮蔽、只见模糊轮廓的身影看了个分明。   当那琼瑰玉容映入眼帘,自认也算见过大小世面的他,却只觉唇干舌燥,头脑似被楼船直直撞过、一阵混沌。   他霎时忘了言语,只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由皎月垂光而凝,颜仪懮受、燎盛神君者。   即便那对漆目不怒而威,譬渊深墨结,令人心中凛凛,他也半晌未舍得错目。   直到对方微微蹙眉,他方如梦初醒,破天荒地紧张到了结巴的境地,尾音就跟脚步一样飘忽到了天边去:“拜见足下!敢问足下是何方神君?”   于此濯鳞清流,又将乘轻灵云气、化滔滔江水而去,岂不非仙即佼!   莫非是五方天帝有眼,终于见不得他甘兴霸屈居于一群徒有其表的蟊贼之下,竟自天上派了位神君来接!   虞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他只觉对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极其违和古怪,细柔得像被人紧紧掐住喉咙、强行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一般。   但看在对方无意间带他光明正大地走了条捷径的份上,他还是耐心解答:“不然。”   “噢!”   闻言,甘宁毫不气馁,甚至更加兴奋起来。   凡君更好,神君他还不敢高攀哩!   他一边难抑激动地搓起了手,一边不住以余光偷觑面无波澜、全然瞧不出心绪的对方:“某、鄙人甘宁甘兴霸,巴郡临江人也,若蒙足下不弃,唤鄙人兴霸便是!宁本四处苦寻、欲以此躯薄力报效明主,奈何受姓黄的那锤子所欺困……”   虞临面色冷淡地听着这位自称甘宁的人好似颇为熟络般、自顾自地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抱怨,眸底只余困惑。   对方混杂了少量乡音、诸如“铲铲、锤子、板板”的一些奇怪话语,他其实只听了个半懂。   而且,据他所观看过的影像资料,会这般直白地交换失败的职场心得,往往只因彼此间极其相熟、且同病相怜。   又或是下一刻便要离职、因此丝毫不在乎言辞后果的人身上。   思及此处,虞临忽有所感,陡然警惕起来。   按照他被迫丰富起来的相关经验,人们忽然对他不管不顾、一通听似颇有道理的长篇大论后,往往会匪夷所思地得出“要做他部下”的霸道结论。   因此不等甘宁说完,虞临先看了眼天色,做出时辰上已耽误许久、孔明或已醒来发现自己不见的判断后,便当机立断地伸手。   他以轻轻捉住甘宁后颈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   此法也的确行之有效刚还口若悬河的甘宁,一被扣住要害,果真一下安静下来了。   想到孔明生气时的棘手表现,虞临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有些苦恼。   看着甘宁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忽灵光微现,径直询道:“兴霸可知蒯祺所在?”   蒯氏本就乃南郡中庐豪望,自打其子蒯良、蒯越佐刘表成业之功、一得征主簿,一受擢做了刘表大将,蒯姓更是名声大振、权倾南州。   即便甘宁乃巴郡临江人,也早对其名有所耳闻,在南阳短暂依附刘表的那段时日,也亲眼见识过蒯氏二子待主君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态度。   可认识归认识,交情却是绝计没有的毕竟那些名门望族,走路上都恨不得将鼻孔朝天,又哪会将他这一游侠出身的单家子看在眼里?   甘宁虽艳羡蒯姓的权势,却也心高气傲,绝不稀罕对其卑躬屈膝、或为其做牛马走。   此刻他却是既犹豫是否说实话,又懊恼于无法为这位神君的助益,半晌才在对方的凝视下,哼哧哼哧地将实话说出了口。   大权在握的蒯良蒯越,自是留在襄阳坐镇。   至于身为其从兄弟的蒯祺,则在前不久被刘琦做质般带来江夏从征。   虞临却不在意这些。   只要知道蒯祺所在、且刚好就在这附近即可。   “虞临虞子至。”   他满意地轻轻点头,随手一提,就将在掌心下发呆的甘宁甩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将人轻松扛起,一面迅若飞鸿地向对方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去,一面怀着适才忘对甘宁报出姓名的后知后觉、晏然自若道:“若兴霸愿意,唤我……将军便是。”   他不好繁文缛礼,本习惯性地想说“子至”。   ……却在电光火石间忆起,好似近来每位被他这样要求的人、都会自说自话、无端端地就变成了自己下属。   出于警惕,他才临时改了口。   走出一小段路后,虞临猛然意识到,携带这件吵闹行李的自己,俨然已晋身成了新的噪音源、如若一座不住外放的蓝牙音箱。   遂在向甘宁认真道歉、并承诺回头赔他一串后,便直接伸手,将对方腰间的那串铃铛解了下来。   甘宁就眼睁睁地看着,那骨肉匀亭的修长指节,就似捏一枚湿润的泥团般,转瞬即徒指将那串色彩斑斓的铜铃给捏扁了。   总算重归了清静。   甘宁:“……”   头朝下的他面色恍惚,本还被晃得天旋地转的足下天地,当即就被这一举动给惊得更晃,头皮也炸开。   他顾不得心疼陪伴自己多年的心爱小铃铛,下一刻,就被迟缓入脑的那句话给一下点亮了。   他瞪大双眼,竭力撑起上身,以别扭姿势抬头看向虞临,脱口而出:“竟是虞将军!”   这位不得了的神人,竟是传闻中的虞子至!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难怪可将自己这一顶天立地的伟丈夫,都做鸡崽子般轻易抓起!   甘宁被震惊得难以复加,甚至忽略了对方孤身潜入江夏城的潜在理由。   在虞临自报身份后,他的全副心神、只在自己“寸功未立、居然已得对方爽快纳用,允他呼其做自家将军”了!   甘宁哪料此事这般顺遂,感动得眼前越发昏花。   “宁幸蒙将军不弃、多、谢将军接纳!”   他竭力挤出、用以表忠心的一句话,却因扛着他的人走得太快、而被颠得七零八落、轻若蚊蝇。   也被此时心不在焉、只惦记着那位只曾闻其名的诸葛亮姐夫,一昧风驰电掣的虞临,不慎忽略了个干净。 第147章 第 147 章   虞临理智上认为,友人们并没有冲他发火的理由。   此前他们对自己三令五申的,不外乎是不得妄动刘表性命,以便通过从外试压、由内谈判的方式,设法完成权力的平衡转换。   却从未提过不可杀伤刘琦。   且最初的希冀,已随刘表的不幸病故彻底湮灭:以此推论,不正应该绝患为微末,将作为始作俑者的刘琦趁早扼杀,以便让事态回归正轨么?   虞临越是思考,越觉心开目明。   他虽非有意为之,但事后想来,采取这种潜入暗杀的方式,还在一定程度上照顾了作为刘表旧部、如今拥戴刘琦的那批荆州忠吏的感受。   若真像对付袁绍时那般,选在大庭广众之下取其项上首级,或许就会像孔明他们说过的那样激起部分守军的血性,反而沦至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虞临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甘宁指引的方向走,一边在脑海中完成了对刚才行为举止的正当化。   他又想,话虽如此,孔明有时莫名其妙地生他气时,根本不愿意讲道理就是了。   ……因此还需未雨绸缪,做些能叫对方高兴些的补救措施。   “就是此处!”   透过倒悬的视野看到那远处那醒目的大门后,甘宁如蒙大赦,赶紧压低了声音提醒。   虞临颔首。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扇门,又微微垂眼,利落地放下了扛了一路的行李。   通过甘宁自述、以及适才亲眼观察出的对方在荆州军中的尴尬地位,虞临并不担心对方前去告密,遂不准备多做些什么。   当被倒着飞奔了数里、头脑发昏的甘宁坐在地上缓神时,虞临已将随身携带的那枚大金饼解了下来,精准地抛到对方怀中,作为领路和破坏了铃铛的补偿。   不等晕沉沉的甘宁做出任何反应,他已毫不犹豫凌身一跃,转瞬翻墙入院。   蒯祺虽是望族之后,然在此不过暂居,院落并不算大,内部结构也毫不复杂。   因而虞临在屋顶上漫步一阵后,很快便找到了主人的寝室。   因对方是孔明的姐姐与姐夫,他虽已做了不请自来的失礼举动,此时却并未直接开门硬闯。   而是先客客气气地敲了敲门,又静静地等待了一阵、确定未有人出声后,才轻轻地推门进去。   蒯祺与诸葛氏:“……”   二人本正酣睡,哪料夜深人静之时、竟会叫一阵轻若鬼魅的叩门声唤醒,对方还大大方方地入室了!   隔着高大的屏风,都能清晰看见一道极为颀长的身廓逆光而行,不疾不徐地接近,二人于半梦半醒间,硬是被吓出满身冷汗来。   怎才至江夏,就有这般武艺高强的刺客来寻他们的仇怨!   诸葛氏呆滞地望着那道模糊人影,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本能张口欲呼,却被丈夫蒯祺眼明手快地捂住了。   尽管这念头显得匪夷所思,但蒯祺仍直觉认为,对方好似并无杀意。   再者,凭对方只身来此、从容不迫之姿,就可知晓仅凭自己院中那十数健仆,根本不足拒敌。   既如此,又岂当轻易激怒对方?   虞临并未靠得太近,在距屏风尚有半丈的位置时,就已驻足,更未仗着身高优势朝内窥伺。   他本以为里面的人会惊慌乱叫,没想到虽醒来了,却始终保持安静。   这般镇定自若,不愧是孔明的亲人。   虞临心里萌生出一缕钦佩来,一直保持视线微垂的状态。   他顺手将一边的灯盏点上后,就隔着屏风,彬彬有礼地撒起了谎:“今冒昧来访,还望二君见谅。某此番来,实为代孔明问候阿姊与夫。因孔明久别故里,近来通夜思亲,拳拳饥渴,特托某前往一叹。”   然不过少顷,并不擅编造谎言的虞临,就干脆利落地图穷匕见了:“不知可否劳烦二位稍动笔锋,或以信物相赠,好解孔明之思?”   夫妇二人:“……”   这下莫说是如置身梦中的诸葛氏了,就连性情一向处变不惊的蒯祺,此刻也完全招架不住。   他与毫无头绪的夫人面面相觑着,满目惊愕。   他怎不知晓,自家夫人与那位素来特立独行的二弟,竟亲近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孔明竟思念若狂,连规矩礼数都丝毫不讲了?   且房中这位半夜秘潜来访,神态还这般理直气壮他们当真不是在做梦么?   虞临自是不知,这两位看似淡定的孔明亲戚,脑海中已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他静静地等候了片刻,才以琅琊口音温和催促道:“可乎?”   “……然。”   在他委婉的请求和催促下,蒯祺虽动作僵硬,但还是光着脚、仅着单薄的素色褝衣起了床。   忐忑无比地绕过屏风后,蒯祺又彻底顿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盯着这位自托奉孔明请求、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的宁和面容,一眨不眨地凝视了一番。   虞临坦坦荡荡,任孔明的这位大姊夫打量。   虽未有更多对话,但他还是轻易看出,蒯祺原本极其紧绷的身躯,忽松懈了许多,表情也镇定下来了。   蒯祺轻咳一声,用力移开了视线,飘声道:“还请足下稍待片刻。”   虞临自不会反对。   在他一言不发的督工下,蒯祺飞快研墨,不过片刻即落笔成书,还不忘从夫人箱屉中取出一只由其亲手所绣的香囊,双手恭敬奉上。   对此,虞临虽意外地眨了下眼,但未拒绝这种对方主动奉送筹码的好事。   他欣然想,有这些属于久未谋面的亲人的物件在,哪怕孔明再发脾气,也多半会转怒为喜了。   至于赵云或许也会生气这点,虞临暂不放在心上。   只要解决了孔明的怒气,子龙的脾气,就可交给聪明的孔明去对付了。   有了充足信心后,虞临便不再在此处多做逗留,只简单地再次跟蒯祺致了谢,晃眼间便离开了。   在闪身前,他甚至还不忘贴心地帮着熄了灯,并重新关上了门。   蒯祺:“……”   在倏然重归黑暗的寝居中,他神色恍惚地矗立了好一阵,才在一直听他指示藏身帐后诸葛氏忧心的拍抚下,缓缓地回了神。   “安心,吾无碍。”他安慰道:“此君,并未伤吾之意。”   说话间,蒯祺随手抹去额上涔涔冷汗,迈着发软的双腿回到床边坐下后,回想着方才情景。   他面露哭笑不得,口吻却很是笃定道:“此人必是虞君!”   虞姓者本就不多,而此时为世间人所熟知的“虞君”,更是仅得那位威名赫赫的镇东将军。   即便常在宅邸中的诸葛氏,对此名号也不陌生,顿时更为诧异:“怎会是虞君!”   “汝适才避身屏后,未亲眼得见此君,不知亦不为怪。”   “其声若磬玉,玉颜动魄,翩若惊鸿,瑰姿艳逸,”蒯祺由衷感叹道:“且行事绝异,体迅飞凫,步盈逍遥,使人精移神骇……一切可不正契合曹家英儿、植公子《神君赋》中所摹!”   彼时争相抄写三曹或为官渡、或为虞临这位首功之臣所做的绝妙诗赋、以至许都纸贵的士人虽多,却纷纷以为此词多为溢美虚誉、实乃曹司空为官渡大捷扬威。   今夜一见,方知赋若其人、人如此赋。   只是他做梦也未料到,坚决不愿起家于刘表麾下、又陡然杳无音信二载之久的孔明,原来是一声不吭地奔那位虞子至去了!   一时间,蒯祺不知该感慨自己这位妻弟目光长远独到,审兴废之符效、知成败之必然,觅得如此一位前程锦绣的英主;还是应惊愕于虞临竟这般宠溺下属、甚至到了为足其思亲之心,不惜以身犯险、只身潜入敌营的荒谬境地。   “主公以瑚琏之才,行爪牙之任,妙哉,妙哉!”   在蒯祺眼中深受信重、以至达到溺爱境地的诸葛亮,当终于见到浑身湿漉漉、还一副泰然自若神情的自家主公后,却已是怒发冲冠。   唯一残存的理智,只叫他克制着未当着外人的面发火,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讽言后,还学着虞临平日的模样抚起掌来。   他如何不怒?!   望着江水等到天明、才在晨光熹微中看到主公自水中悠然现身,还不知为何带着一个样貌轻佻、黑黑壮壮的大活人当尾巴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面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   在旁陪蹲的徐庶才放下心,见此情景,就忍不住偷偷跟崔钧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色。   依照他对孔明的了解……总觉得此时若非在场人多,加之心有余而力不足,瞧孔明这怒火汹汹的模样,怕是想当场将子至按在地上痛捶一顿。   “孔明可歇好了?”   听着虞临故作若无其事的问话后,诸葛亮越发面若寒霜。   他非但毫无回应,对虞临试图往自己手心里塞一根竹筒,道‘内有信物’时,也只冷酷地拂了开来,置若罔闻。   他先一声不吭地跟华佗一同迎了上去,亲眼将老实站着的虞临从头到脚地检查过。   确定并未受伤后,他铁青的面色也未有丝毫好转。   在极度气怒下,他甚至听不见华佗对子至在絮叨什么,径直将事前备好的保暖衣物一股脑地堆到主公身上,接着才长舒了一口气,唤人去请在另一侧蹲守主公的赵云了。   待眼下青黑的赵云似狂风般刮过来,二人便踏着“咚咚咚”的沉重脚步,一左一右、以等同挟持的姿态将虞临“护送”至楼船上,开始盘问。   那条厚着面皮、强行在一行人冷冰冰的目光下晏然挤进来的尾巴自称“虞将军水师部将”的甘宁甘兴霸,便成了虞临被审讯的头一桩事。   殊不知虞临也觉自己冤枉极了。   他本以为自己支付了报酬,又放过了对方一条性命,就已是做了了结。   哪曾想当他从蒯祺居所出来时,却会看见甘宁正老实巴交地坐在原地等着自己,还理所当然地以自己部将自居,要与他一起回去!   虞临自然不肯同意。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他之前甚至都未曾允许对方唤自己子至!   甘宁先是满脸委屈,见虞临无动于衷后,眼睛便瞪得比铜铃大,振振有词道:“勒不可能噻!就在方才……将军已亲口允了宁唤了将军,岂可言而无信!”   若真当作敌军将帅看,哪有客气地唤将军的,不都是狗贼蟊贼猘儿封豕地哪个难听哪个喊么!   虞临抿了抿唇,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买账。   在回答时,他已习惯性地模仿起了对方的巴郡口音,肃容回道:“那要得个铲铲。”   在他看来,甘宁说的固然有几分道理:自己或许是有些疏忽大意,才导致误解的产生。   但“将军”,总体还是个通泛至极的称谓,哪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认主了?   只是这个回答才脱口而出,甘宁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旋即表情一阵诡异的扭曲,半晌才在一个如被雷劈过的怪异弧度上定格下来。   甘宁拼尽全力,才憋住险些喷薄而出的狂笑,小腹却还痛苦地小幅度抽搐着。   在虞临严肃又疑惑的凝视下,他半晌方挤出勉强算作正常的声音,艰难道:“将军此言差矣,咋个就不得行哦?分明要得得很!”   他虽尽力忍住了,仍叫虞临看出了一点端倪,遂不再出声搭理他了。   即便面对虞临刻意的冷容,甘宁也毫无放弃之意。   见先前那招不好使,他一下便收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开始了别的诡辩:道是虞临强行将他捉出来领路,导致他被迫违背了兵士不得擅自离营的军令,且黄祖旧部本就瞧他处处不是人,必将借题发挥,累他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半真半假地说了一路,让本想充耳不闻的虞临的眉头越皱越深。   外表粗莽、心下实则精明的甘宁,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出,对方虽未明确开口表态,但往江边走的脚步却始终不急不慢,并未似来时那般雷厉风行、轻易将自己甩开。   一见有戏,他便更来劲了。   即便是眼睁睁地看着虞临于冥冥薄雾中,果断跃入那黑黢黢的江水中时,他也只仓促地望了眼滔滔江波,就将心一横,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虞临先被他这莽撞至极的举动惊了一跳,以为他是心有成算,便不予理睬。   不料刚游出数丈,身后就忽没了另一人逆流游动时的动静。   他出于好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还穿着薄甲的甘宁已快被清晨的激流给卷走了,只得折回去帮助对方。   结果这一帮就被甘宁以“救命之恩、当以死相报”的由头,给彻底赖上了。   虞临蹙了蹙眉。   想到自己在施以援手后,除开头那一小会、甘宁就顺顺当当地自己游了起来,其水性娴熟、浑然不似四肢力竭、叫江水冲走的窘迫……虞临难免怀疑,对方先前遇险,或许就是在装模作样。   可他又想,对此时人类的身体素质而言,一旦遭江滔席卷,哪怕之于平素习流者,也是凶险万分。   甘宁与他才相识,又怎知他会及时察觉,甚至笃定自己肯回身去救呢?   哪怕是再好赌的疯子,也不至于做出轻易以性命做筹码,孤注一掷的草率举动。   必定是自己冤枉人了。   诸葛亮冰着脸,与赵云一同听主公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了此人的来龙去脉后,当即冷笑一声。   此等拙劣伎俩,也唯有心性纯然、面冷心善的主君会轻易上当受骗!   瞧着甘宁略显得意地投来的视线、以及那极其短暂、背着主公微微上扬、又迅速压平的唇角,再看神色淡淡、却一直盯着自己看脸色的主公……   若换做平日,诸葛亮必不会受这等粗劣的挑衅况此人厚颜无耻地以主君水师部将自居,若真有几分能耐,也确能为主公提供几分助益。   偏在此时此刻,他先是为丢下一张轻飘飘的字条便外出游荡的主公灼心苦候,又需谨慎封锁此事,心头便忽而烈火燎原、忽而惊涛骇浪。   他不再看甘宁,为压抑住当场发作的冲动,狠狠地灌了一口冷汤。   结果手刚抬起,他就猛然感觉有什么自后领直下,似落了条鱼般,激得他当场窜起。   那物失了阻挡,便沿着袍内、顺势掉到了地上。   诸葛亮难得当众失态,室内人无不视而不见,沉默不语。   “噗嗤。”   唯有甘宁看似绷着面皮,实则抑制不住地自鼻间喷出了一丝笑。   诸葛亮看也不看他,只先抬眼看了下目光有一瞬心虚的飘忽、又转为隐隐期待的明亮的主公,心里倏然了然。   他板着脸,俯身拾起一看,果见不是别物正是主公刚才试图塞到他手里、又因他怒下甩手而未果的那只小竹筒。 第148章 第 148 章   在虞临满怀期待的凝视下,诸葛亮犹疑片刻,还是稍软了心肠,面无表情地拆开了这只竹筒。   因塞与筒身严丝合缝、密封得当,即便刚随虞临越江涉水而来,也未打湿内里物件。   诸葛亮往手心一倒,便得了一枚织工细致、制式精美的香囊,以及两张折成小块的闻喜纸。   他的注意力,登时便落在了这枚香囊上。   但凡对虞临素来做派稍有了解,都能很快做出“此绝非主君惯常携带之物”的判断来。   虽不晓缘由,但人们早已发觉,虞临无论身处何处、皆喜好隐匿身形。如此一来,他便精心避免叫身上沾有可供追迹的气息,更遑论是佩戴香囊了。   诸葛亮回想一阵,也只在记忆里翻找出唯一的一回例外:那是主君刚收到来自许都荀文若的来信时,自被反复摩挲的那张薄薄信纸上,短暂染到的那一缕荀令香。   那眼前这枚陌生香囊的主人,又究竟会是谁?   ……莫非?   虞临一眨不眨地盯着诸葛亮的一举一动看。   让他略觉失望的是,孔明未似他所希冀的那般,当场露出大喜过望、感动万分的神色。   而更像是在处理某种极其危险的易燃易爆物般,先满腹狐疑地端详了那只来自诸葛氏的香囊一阵,又仿佛带着难以置信神色地瞥了自己一眼,才面带犹豫、极为谨慎地打开了那封由蒯祺书就的信。   在目光落在最初几行上时,虞临就颇觉有趣地发现,孔明的双眼骤然瞪大了许多,呼吸也短暂地屏住了。   面色经片刻的凝固后,开始飞速变幻起来。   与在座一言不发、只专心观察的其他人一样,虞临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阵,终于看见孔明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难以描摹的微妙弧度上。   “……忽闻嘉音,得托旧情,喜不自胜。奈何仓促,谨以拙目,浅观汝主委质,方知曹小君《神君赋》中所颂,未及其风姿一二。正乃‘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今知君得遇厚宠,爱同骨肉,宁舍身犯嫌,以全亲思,逢主如此,夫复何求?南望于舍,裁书叙心。”   等信读完,他已能充分想象出姊夫蒯祺是在何等情景下,怀复杂心境写下这么一封措辞拘谨、恭贺与问候并存的信了。   诸葛亮将信纸放下,突兀地笑出了一两声。   听到孔明那短促笑声的瞬间,崔徐二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唯独虞临眉宇微松,彻底放下心来。   虽与他希望听见的、像小矮人主公和潦草人那样的开怀大笑截然不同,但到底是笑了。   他自己从未有过“笑”的表情,很难设身处地地想象出究竟怎样的情绪波动,才能激发那样的肌肉反射来……但还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孔明都已欣喜得笑出声来,就必然意味着自己潜入敌城的危机,已顺利解除了。   虞临满意地想,请孔明之骨肉至亲以制孔明,果真具有奇效。   他只以余光悄觑了赵云一眼,见对方面色仍冷沉沉的,便心安理得地移开了目光,准备交由孔明稍后去处理了。   华佗虽也板着面孔,但在虞临非但留意到、还神态自然地夸赞起他身上那由夫人亲手裁制的新衣很是合身时,还是叫他难掩欢喜地抚须一笑。   自去岁末,他便主动提出将心心念念的夫人从谯县迁至南地来:主要是为与自己相伴,其次,则是被彻底纳入虞临的庇护中,从而顺理成章地脱离曹操的控制。   难怪此物图样略显眼熟,原来是出自大姊之手。   诸葛亮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着,再次拿起那只香囊打量时,顿觉适才有那么一瞬兴奋猜测自家主君或忽开窍、因慕艾之心而潜入敌城,夜会荆地闺中秀媛……的自己,实在是白期望一场,天真得连刘表都不如。   他自嘲一哂:怎会心存这等荒唐愚念?   莫说虞临此时奉曹司空之命督江南军事,又深受江东之主孙策的推崇,仅凭其远逾子都之皎美,已足以俘获江南仕女芳心。   然而虞临有难以亲近的赫赫凶名在外,又常居军营,即便偶出驻地,也多为耕种修屋而已,从不赴士族所设之大小宴席,堪称退无私交。   这才暂无人胆敢登门、寻求议亲之事。   然以侍女之名,被各方人士明里暗里送来的妙龄女子,却仍是源源不绝只是虞临看向含羞带怯、容颜娇丽的她们的眼神,就与看向场中操练的寻常兵卒、甚至一株江边摇曳的蔓草般平静,并无差别。   按诸葛亮的仔细观察自家主公看向将成熟的大片水稻田时的目光,都远比望向绝代佳人的要来得热忱炽烈。   这些另存目的的侍女要么被虞临当场拒绝,退了回去。   一些实在身份敏感、不好推拒的,他才按诸葛亮的建议,将人暂且留在了官邸中的新建木棉纺织机部,按低级吏员的标准发放薪水。   若想自行婚配者,则可获取一千钱的补贴做嫁妆虽称不上丰厚,但再添上一些,就足够一对自身小有储蓄的新婚夫妇在周边乡亭买上一间小屋子,过上不错的生活了。   至于工作内容,便是一日读那叫《汉民要术》的书扫盲,一日学用纺织机,一日往家禽所或是文乐所帮着四处表演……   对这种闻所未闻的安排,侍女们原是不知所措,心底颇为抗拒的。   她们善歌舞,精抚琴,怎忽学起这些奇奇怪怪的活了?   熬过最初几日后,就有一小批人按捺不住,悄然请辞了。   再随着时日更迭,当留下来的那大批人皙肤逐渐成了麦色后,她们再不觉忐忑,非但对这样的日子乐在其中了。   ……罢了。   看着主公一本正经地端坐着,双手都规矩地搭在案上,只乌眸发亮地等待着自己做出反应的老实模样,诸葛亮深吸了口气。   他冷着脸想:重中之重是,子至并未受伤;至于那甘宁瞧着心性令人不喜,资质上却应是个得用的;且得知一位骨肉至亲此时此刻仅与自己相隔一江,不日或可相会,确令他心生欣喜。   但能让向来极重效率的主公大费周折地多跑一趟、折腾出这封信来安抚自己……缘由必然不仅是这位一眼看中主君、不惜耍弄心机也要投身麾下的甘宁身上。   诸葛亮心念电转,最终还是如心性纯然的虞临所愿,微敛冷容。   在甘宁流露出明显失望的注视下,他努力挤出了一抹和善的笑来:“还请主公将昨夜所历,事无巨细,一一向吾等道来。”   看着诸葛亮此时的表情,颇善察言观色的在座几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虞临却对此无知无觉,反而彻底被孔明表里不一的态度给蒙住了,当即便放心坦白道:“我已杀刘琦。”   闻言,众人的表情先是一顿,旋即变得五彩缤纷,最后整齐一致化作头风遽犯的木然。   悬心许久的诸葛亮,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乃至松了口气。   果然如此,他安心道,还好只是杀了刘琦。   反应最大的,则属原本还算老实地坐在下首最远处、本已准备神游天外的甘宁。   听到虞临云淡风轻的宣言后,他连着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才搞清楚自己未曾听错。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似被席子烫到般,蓦地朝上一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若非一丝理智尚存,知晓这场合不宜丢面,他早已咋咋呼呼地叫出声来了!   莫黑他哦,刘琦……那么大一个、早前还瞧着好端端的刘琦,竟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死了?!   甘宁这才后知后觉,虞临连夜潜入城中,显然不只是为缀在自己后面走了一段路,而是另有更为重要的目的。   他确已心悦诚服、不惜连面皮都暂且舍下不要了、也非拜入对方麾下。   但在乍然得知,自己竟曾叫悄无声息间让刘琦毙命的虞临同行而不自知时……甘宁仍本能地毛骨悚然,难言敬畏地抬眼看了虞临一眼后,瞬时出了一身白毛汗。   原来这人枉跟了子至一路,却连这都不知晓。   诸葛亮按了按发疼发胀的眉心,淡淡地扫了大惊失色的甘宁。   虞临却已开始虚心请教:“不知荆州之困,是否就此迎刃而解?”   诸葛亮未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眼这位为人处世、无不绝异于众的主公,心叹如今的难题并非这或早或晚、皆可解决的荆州归属。   而在于当生性多疑的曹司空得知此事后,究竟将如何作想,又将做出何种应对。   即便是看似胜券在握、北土尚未全定,正需作周公吐哺之姿广纳贤才的曹操,真能在明知子至仁能洽下,且有越孟贲之趫猛、拥庆忌之刚捷之情形下,仍纵其独掌淮南兵权么?   诸葛亮并不这么认为。   若他所料不差,加之刘琦一死、袁谭再无外援,蓄势多时的曹操或将挥师北上……主君留于江淮的时日,应不多了。   他微微抿唇,指节下意识地曲起,一边轻抚着书案光滑的漆面,一面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虞临的得失。   以及应何时、以何种形式向目前尚不知情的郭嘉和曹休、乃至许都众人去信阐述此事。   无论如何,他都需设法说服多疑的曹操纵使北上,也尽可能地保全子至操练一载的这支忠兵铁师,便于假以时日,令其真真正正地成为主君的兵马。   徐庶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明面上看,既刘表二子具亡,血脉彻底断绝,群龙无首下,再有早存降心的蒯氏与蔡氏引领,确是指日可降。   但以他之见,观刘琦往日优柔做派,浑然不似具此杀伐决断之质者。既如此,必有谋画士为其指点迷津,并有身怀辩才者往其说之,方这般一反常态。   至于具体人选,他也与二友仔细商榷,并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荆土虽沃,良珠亦稀除那位曾于孔明齐名,怀“南州士族之冠冕”盛誉之庞统庞士元外,不做他想。   然“凤雏”庞统向来心志高远,今不过做一区区南郡功曹,自认屈就,难以展己骥足,平日不过以称述人才度日而已,并无出谋划策之志。   正因如此,孔明虽爱其才,也不免认为以自家主君的认真性情、多半将不喜庞统,方按下去信引荐之心。   怎独待刘琦一反常态?   三人再分析一阵后,视线很快便落到那位以客将之名从旁辅佐、几要完美隐匿于刘琦身后的那位左将军刘备身上。   一将刘备置身局中,他们眼前便豁然开朗,皆认为荆州近日之变,关窍必在刘备与庞统之身。   徐庶心忖,眼下刘琦骤卒,刘备义旗便失,必将阵脚大乱。   纵有庞统为其谋划,内有死争,外伺强敌下,仅凭一夫之智,也无法力挽狂澜……又或许,庞统尚未真奉刘备为主,或将就此全福远祸,不再与之同也。   他心绪纠结间,未察虞临的视线,已若有所思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元直何以教我?”   被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后,并无防备的徐庶险些就要将对刘备仍在外、或有遗力的忧虑脱口而出。   但在下一刻,他忽福至心灵,陡然明白了孔明不语背后的顾虑,竟给生生憋了回去。   他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古怪,口吻却仍磊落,目光更是真诚无比:“诚如主公所言,首恶既除,荆土必可速定也!”   这怎能直言相告!   徐庶毫不怀疑,子至消除潜祸的下一步计划,就将是简单粗暴地择日再只身犯险入荆,如昨夜般将刘备给擒杀了。 第149章 第 149 章   虞临虽觉得徐庶的脸色有些奇怪,但出于对友人们的绝对信任,他还是微微颔首,接受了这番说辞。   反倒是被轻轻放过的徐庶,在最初的不可思议过后,感到阵阵良心不安。   子至……竟并非仅信重孔明与子龙。   对他徐庶,亦是这般赤诚无备!   这令他直至散会前,都颇有些坐立不安、以至于到如坐针毡、心不能平的地步。   郭嘉亦是心不能平。   “刘琦已卒?”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来报告自己此事的亲兵,连嘴里原本叼着的那根孔明刷缓缓地掉了下来,都未能及时察觉。   原来如此!   难怪这日平旦,往常总会奉命来催他起床的那小兵,竟未来唤他。   他本已自然醒了,结果躺了一阵也不见人,索性畅快地睡了个懒觉不说,居然真成功躲掉了这日的晨练。   待再次醒来,已是日中闻外头仍风平浪静,反倒叫他忐忑起来。   ……莫不是那阴险狡诈的诸葛孔明,刻意联合了貌似正直的子龙,特意布了什么陷阱候着他吧?   思及此处,郭嘉便不禁懊恼于自己的疏忽大意来。   况且,或许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每日晨练了年许,这回破天荒地迟了好些起身,他反倒不怎么得劲。   因浑身未能活动开来,大汗淋漓地练上一场,他竟练走动都觉笨重许多,不比往日轻快。   若单因躲了这两个时辰的清闲,就要挨上什么训斥的话,那未免也太过冤枉了!   只是郭嘉未曾料到,自己的一切疑神疑鬼,都因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而一瞬荡然无存。   他揉着似忽罹患头风般、传来阵阵钝痛的眉心,由衷感叹道:“不愧为子至哉!”   他虽始终不信神君之论,然观子至所事所思,的确绝异于人。   其怀茂美之德,高山景行,为克宁内难,不惜己躯。   “此事却着实难办。”   昔值文若警示者,何止子至直性壮言、乘危蹈险、为士卒先而已?   郭嘉徐步踱至案后坐下,一手支腮,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喃喃有词。   他向来自诩有几分察言观色的能耐,也通识人断人。   虽迄今仍觉子至身上笼罩着重重迷雾,但于曹公易生疑贰的性情,他却所知甚深。   因子至操练水师,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半许,纵将赋异禀,时日仍短,难免稍逊精练习流一筹。   郭嘉胆敢断言,无论子至按兵不动、哪怕交战失利,曹公都不至于出言怪罪,至多一笑置之,或来信宽慰虞临一番。   福来有由,祸来有渐。   眼下之事,可大可小落于独自掌兵在外的虞临身上,如若置之不理,甚至可致灭亡之祸。   而子至于一夜之间,做出如此大事后,最早知情的那些人却默契地瞒住了自己……   郭嘉叹息。   他心知肚明:隐瞒之举,必是出自那位诸葛孔明之手,而非子至本意。   既是防备,也是免叫他过早为难。   试问哪家主公,可于一柄利剑久久高悬颈项之间时,仍谈笑风生、面容自若?   尤其当朝中谮毁一起,或将道“虞临今日可自行其是、擅取刘琦性命,他日便可自作主张,妄害贵主”之言,祸之厉剧,难以设想。   偏偏子至近日,正正广开印刷术,做了这桩福惠寒子单家、乃至田父黎庶,却注定树敌无数的行径。   今日之事一旦传入许都,不正成了现成的把柄?   无论是想象着虞临一片赤心、忠贞勠力,却遭谮言毁身、心灰意冷的画面;或是虞临对宵小蜚语不屑一顾、仍旧我行我素、遭制掣后四处杀出一条血河的景象;又或是主公不动声色,却于心中阴御,只待踏平九州、放马南山那日一并清算……   这每一条路所指向的悲惨尽头,都叫郭嘉感到头大如斗。   子至为他强行增加的寿数,莫非就盘算着耗在这处?   郭嘉唉声叹气了一阵后,终归是研墨铺纸,斟字酌句地缓缓动起笔来。   无论如何,都得强调子至此举,是为解主公荆南之忧、好专心北顾的拳拳忠心,可谓既机且惠,厚重忠克,厉志自祗……再竭尽所能地淡化其恤民爱士、自行粗强的莽撞。   虞临的确不知,友人们纷纷为此发愁不已。   当孔明主动提出,要将去信许都、通知曹操等人的活计一并包揽时,他不假思索地便应了,还无经询问,就爽快地将自己的官印递给了好友。   诸葛亮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唯一让虞临感到有些为难的,就是诸葛亮分明已消了气,却对赖上自己的甘宁不闻不问,显然默许了对方的跟随。   请友人出谋划策、委婉地打发走这个自作主张的铃铛人的指望,就彻底落空了。   虞临无奈,只得另寄希望于自始至终、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赵云。   散会后,他带赵甘二人踱至三层甲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子龙率领下、尽显井然有序的数千习流兵,直截了当地解释道:“由我所领兵数,满打满算,不过万员。幸得子龙勤瘁,智勇迈人,善于养众,已称足用,并无将职空缺,因而不便收纳兴霸。”   不过,既已叫甘宁得知了一些机密,那在荆州归属明确了解前,需在此被软禁一段时日便是了。   甘宁并未立即答话,只仔仔细细地扒在栏杆边上,煞有其事地往下打量了那有模有样的濯棹士一番,偶尔还点评几句、询问询问赵云的意见。   赵云先看了眼不见反对之色的虞临,才言简意赅地逐一回答。   虞临并不催促,宽容地允许甘宁缓慢地消化这个事实。   他自顾自地倚木柱而立,欣赏着不远处的河岸上、刚刚种上的新一轮水稻秧。   令他欣慰的是,经过一年多的粗筛和简单育种,这一批秧苗的长势,自打开始就较上一轮稻种同一时期的表现,要显得强劲许多。   本就拥有丰富种植经验的江淮农人,在通过民谣、歌舞表演等方式,或多或少地实现了对《汉民要术》初稿的学习后,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育秧、抛插秧苗,除草驱虫相关的理论知识。   他此时便能清楚看见人们穿梭其中,一部分正严谨地用自制木尺对苗床进行测量,并及时查漏补缺、疏通秧沟,便于之后排灌;一部分则成小组结队形式,有条不紊地驱动龙骨水车,对秧田进行灌水;更有一小部分主管畜牧家禽,除放牧牛羊外,更安排了数人在那备用的水塘边看守村落的鸡鸭,娴熟地铲去粪土,及时杀灭蝇虫。   而在大人们忙碌时,幼童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处带草棚的阴凉处,聚精会神地听着两名侍女,手持农书,认真地为他们讲课。   人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植物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正是他最喜欢看到的秩序。   虞临看得入神时,甘宁也终于观察够了,也在心里做出了结论。   他郑重转身,看向神容一如往常正肃的赵云。   对真正有本事的人,哪怕再狂傲,他也姑且能够容忍更何况这位一身晒出三色儿的将军,必是实打实地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他如何会故意摆那副讨嫌的架子?   甘宁这么想着,先习惯性地挑了下眉,接着遽敛轻佻神色,一本正经地朝赵云躬身一礼。   他收了平日总挂嘴边的一点乡音,朗声自贬道:“宁自料骁勇擅水,粗通领兵之道,今见异才,方知何为井蛙观天,自惭形秽尚且不及,孰与二君相媲!”   虞临面无微澜,心里却有些惊奇。   事情竟如此顺利?   然而还不等他顺势撵人,甘宁就利索地话锋一转,说道:“然主公宽仁容众,必为万民所附,而为治有体,上下可相依而不可相侵,单倚数人御万之众,不亦劳乎!赵将军勇略仁惠,自为家主肱骨;而宁怀粗勇,却具习流之质,不敢妄言爪牙,仍请做赵将军之副,为主公牛马走,以报适才救命之恩……”   赵云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道哪怕不看子至此时面色,也知晓多半能成了。   甘宁若单是自吹自壮,油嘴滑舌,那对军中之事本就不算上心、不过应付曹操而已的子至,必然是不会听取的。   可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此人当真思捷目锐一通话说下来,却以“或使心腹过于劳累”为重点,正中子至最为关心的要害。   虞临的确听得很是心动。   顺着甘宁的话,他稍盘算了一阵,发现智囊方面有诸葛亮三人为首的一小伙人,但在子龙这边,确有严重的人手空缺。   曹休固然好用,却是直属小矮人主公的,且还是幼崽,不能像子龙一般任劳任怨地被他使唤。   况且子龙一开始自请做的,是为他司掌骑兵,现临时转行做了水军将领,除分身乏术外,本就显得强人所难……能有甘宁做副手帮衬一二,必能有所助益。   等甘宁口若悬河、洋洋洒洒地发表完后,虞临也准备同对方简单谈谈薪资待遇后,就答应下来的。   只是恰在此时,他忽见孙策不知何时又窜到了自己这艘楼船的一层甲板上。   这次孤身一人前来的孙策,好似有什么急事要商议般,并未选择更安全的内部楼梯,而是一边沿着那紧急情况才动用的绳梯往上攀登,一边朝他这里不住抬头张望。   见虞临终于看了过来,孙策整个人都彻底兴奋起来。   他只以一臂牢牢抓住那摇摇欲坠的粗绳,另一臂则不住朝虞临方向挥舞,并高呼:“子至!子至!汝策来也!”   看着孙策将自己当风筝放一般的危险举动,虞临微微蹙眉,并未做出回应,以免让本就不甚理智的对方更加兴奋。   直到孙策风风火火地攀到了绳梯的顶端,还在众目睽睽下,炫耀般使了个鹞子翻身式,再一路小跑来……虞临才严肃纠正了对方刚才的严重口误:“君非‘吾策’。”   “君言是极!”   孙策虽应得爽快,但哪怕是再不擅长揣测人心的虞临,也能看出他全未走心尤其他下一句便是:“既如此,吾为“汝策”即是!”   哪怕清楚笑容戏谑的孙策多半是在玩笑,但不想含糊其辞、招致误会的虞临,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此亦不可。”   “子至好生无情!”   对外冷内热的虞临展现出的抗拒态度,早已习以为常的孙策笑容仍盛,且好奇地打量起了明显穿着刘琦军中小将徽识、却一派坦然的甘宁来。   当两人大大方方地互相观察时,虞临也恍然大悟,明白之前的似曾相识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兴霸行事,颇类伯符。”   他直白评价。   一是甩开随从、孤身入林打猎、轻身涉险的惯犯;一是随身佩戴铃铛,嚣张地宣告自己实时位置,还不知轻重地跃入滔滔江水跟来的怪人。   皆是既莽又笨的做派。   “君何出此言!”   二人却面露错愕,霎时瞪大了眼,还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一句话来。   虞临便微扬下颌,乌眸泛光地看向赵云,看似矜持,却几乎将“你看”二字写在了面上。   赵云忍俊不禁,只得轻咳一声,垂眸掩饰。   猛然得了子至这句评价,这回二人再彼此打量时,就不复适才欣赏,而改做凌厉的审慎,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   孙策心觉委屈,郁闷不已:较年少扬威、横荡江东的自己而言,眼前这人可谓豪壮有余,姿颜仪气却是远远不足的。   甘宁更觉冤枉极了。   有子至珠玉在前,眼前这位自己曾有心相投的年轻将军实在是莽撞不堪:无论是方才攀绳梯为戏、还是反复以黄祖头颅亲自耀威、纠缠挑衅的举动,都显出稚气未脱。   他凡事都谋定后动,至多是“谋”时较旁人短了些,又或不甚明显……可怎就沦落至与孙策相似了! 第150章 第 150 章   二人不知为何忽相看两厌,虞临犹豫了下,最终放弃了将甘宁丢给孙策的念头,决心收下甘宁。   只是攸关薪资待遇,他想了想,还是准备与掌管自己财政的孔明具体商榷过,再与当事人细说。   因孙策神色难得俨然、似有要事需同虞临商榷,赵云极快会意。   他随意寻了由头,便将一脸烦恼的甘宁带了下去。   当雀室中只余二人时,孙策面上短暂地掠过一抹狡黠,很快即被故作的一本正经取代。   在虞临隐藏戒备的目光下,他故意压低了嗓音,面色神秘道:“策近日新得一至宝之物,现藏于家舍,愿赠予恩人,子至可愿随策往领?”   听闻此言,虞临只无动于衷,眼也不眨地当场予以拒绝:“既是至宝,君当自珍,临不喜夺人所好。”   刘琦新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留在这里等候孔明的安排。   又怎么可能为所谓宝物出门?   孙策哑然。   他看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好似随时都准备送客的虞临,踧踖半晌,才憋出下一句话来:“纵子至不欲受此奇珍,亦请随策前往观之,品鉴其质。”   虞临对此时人视作宝物的物件,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但孙策实在执拗,加上对方私藏那件宝物的地点,就在于其府上、也在附近城居之中看在应付过孙策后、就可以顺道去试验田里观察水稻优良育种的情况下,虞临才准备勉强同意。   但他刚要开口,就考虑到自己才连夜潜入江夏城中、惹得孔明与子龙不快……于是稍作考虑后,他干脆将孙策先晾着,特意遣人去征询二人意见了。   但凡一人反对,他就有了充足的借口拒绝这桩无关紧要的行程。   令他失望又意外的是,亲兵很快得讯而归,道是赵将军与诸葛先生都欣然应允了。   ……怎忽然这般大方?   “子至速来!”   孙策对他小心思浑然不觉,已兴高采烈地催促起来。   虞临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后下了船,上了马。   二人一边游刃有余地驱驰,一边由孙策单方面就昨夜之事问了许久、又自虞临那平铺直叙的枯燥讲述中激动地夸赞了好一阵后,终至鄂县。   此时已过午时,朱阳高照。   孙策在一处较宽敞气派的宅邸前驻了马,便一边嚷嚷着天热,一边娴熟地将缰绳往来迎的仆从身上一抛,直领着虞临入了中堂。   “还请子至在此稍待片刻,策去去便来!”   他笑眯眯地请虞临坐下后,抛下这句,就风风火火地重新出去了。   虞临自无异议。   迄今为止,他已造访过好几位友人的家舍,早已不似最初那回局促了。   是以孙策让他等候,他便晏然无波、笔直端正地坐着,全然未去在意屏风后那两道暗中窥伺、却并无饱含恶意的目光。   反倒是那二人先沉不住气,自以为足够隐蔽地窃声交谈起来。   一男童语气责怪道:“早同你讲过了,你怎偏不信,还偷偷藏到这里来?来者不是公瑾阿兄,是新的阿兄!”   另一人开口时,则明显听出是位年岁更幼的女童:“阿兄,此大兄美甚!”   “你还未见惯么?兄长肯往家里领的,又岂有形容粗陋的。”   “莫说兄长,他比公瑾阿兄还好看些哩!难怪阿桔她们都说,如今大家都‘不看孙郎看虞君’。”   “你怎光顾这些?兄长或是寻咱去了。若知咱藏在客堂,必要着火!”   都是幼崽,且应是孙策的弟妹。   大致判断出正煞有其事地议论着自己、甚至争执起来,以至于声音不自觉间越来越大的二人年龄后,虞临面上不显,心里实则对他们也颇为好奇。   如果孙策执意带自己来看的珍宝,就是藏在屏风后的这两只幼崽的话……那他确不悔此行了。   但为了避免惊吓到年龄尚幼的二人,他克制垂眸,刻意地避开了往藏身处看。   想了想,他干脆起身,体贴地暂避出中堂,并背对大门立于庭院中,好方便正愁不知如何脱身的两只幼崽出来。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这两只看似跟孙策一般莽撞的幼崽,并未在自己出室后迫不及待地现身,反倒展现出了远胜兄长的谨慎一面他们在原地静悄悄地等候了一小会后,才踏着细碎的小脚步,倒腾着两双小短腿,似一股小旋风般鬼鬼祟祟地自他身后走过。   直到清楚地听见两只慌慌张张的幼崽跑到转角的柱子后面、藏好后重新朝他看来,虞临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中堂,抱着期待的心情继续等待孙策。   只是孙策行事,注定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当这位江东新主再次现身时,不仅一手轻松地各抱着一只面颊红润饱满、眼眸晶亮的幼崽,身侧还跟着一位神色温婉谦恭的年长妇人。   在那妇人身畔,又有一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神容略显紧张的少女,身后还缀着四位应是做乳母职事的人,怀中各抱有一稚童。   此时皆如先前那两只幼崽一样,好奇地睁大了乌溜溜的圆目,虽不开口,却是羞涩里难掩好奇地望着他。   虞临只稍稍瞥了一眼,刚凭衣着发式分辨出那好像是三女一子,就被孙策的话给打断了。   “累子至久候了!”   孙策大步迈入中堂后,先将年幼的弟妹放下。   他全副心思,此时都落在为虞临引见自家娘亲吴夫人、以及去岁新纳的夫人大乔身上。   是以并未留意,向来调皮捣蛋的幼弟孙匡与唯一的妹妹孙尚香,这次非但未立即跑远,反而羞答答地攥着他的短衣往身后躲,却一个劲儿地偷看虞临。   虞临终归没能完全忍住,幅度极轻且快地向那两只可爱的幼崽摆了下手,顿叫孙尚香激动地发出了一声急促的轻叫,也让吴夫人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阿妹怎么了?”   孙策朗笑着发问,满不在乎地顶着小妹的抱怨,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给自家这一长串人做完引见后,便大大方方地重新落了座。   他向来心思粗犷一些,未察玉容始终淡定、且礼数无比周全,目不斜视的虞临……实则已被自己这隆重的升堂拜母见妻、附赠一双同胞弟妹之厚礼给惊得数度失语,几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   “竟是虞君!”   当未被提前告知、稀里糊涂间便被大儿捉来见了贵客的吴夫人得知,眼前这位皎若子都、盛譬日星的美郎君,竟就是昔日于刺客手下救了大儿性命的恩人时,她不禁潸然泪下,发自肺腑道:“策儿肖父,虽能用人,性却小戆,不忌轻行,险遭杀身之祸,幸得虞君出手相济!”   继夫君早逝,她携四子一女流离受难,后仰袁术鼻息,不可谓不艰辛。   待孙策终于挣脱袁术束缚,横扫江东,看似繁花锦绣时,她也未有一刻安宁,反而成日忧心忡忡。   她心知,以策儿粗莽弑杀、忿不思难的脾性,又岂会不惹祸上身?   而余子尚幼,若策儿身卒,部曲或将零散,难施庇护。   昔闻策儿被疮,她心中惊惧煎熬,着实难以言表。   若真不虞,孙氏恩情尚浅,君臣不固,除公瑾与张公外,日后又将谁与庇护,谁与戮力乎!   看着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的妇人,虞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以避锋芒,视线更是定格在了地面的那块毛毡上,唯有语气仍平稳:“不过举手之劳,不足称谢。”   见吴夫人马上又要开口说些让他不自在的话,虞临当机立断地转移话题,以实事求是的口吻道:“且伯符明知不当,仍不见止,此不为智也,应多劝其慎行。”   孙策:“……”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平日正经八百地教训着自己不说、现在竟还公然当着阿娘的面告状的虞临,又看了看对此深以为然,一脸气怒的吴夫人,只觉委屈得很:“子至怎不说说,昨夜你又做了些什么?”   他撇开随从、孤身入林打猎之事,的确过于轻率,他已深省过了。   殊不见自受袭之日以来,他纵好全了,也一直强忍着,再未外出行猎么?   反观子至!   前些时日的都先不提了,单观其昨晚只身潜入敌城,直取寇首而出之事,听似潇洒奋威,可不比他昔日区区狩猎之事要来得凶险百倍么,怎好意思说他!   然而吴夫人冷眼看着孙策一阵手舞足蹈地比划,却未如大儿所愿般调转怒火、转而委婉劝说虞临,反冰着面训斥道:“战有利钝,兵有愚精,怎可一概论之?既锋不如人,更应谋定后动!”   她三言两语,直将孙策说得羞愧低头后,又毫不犹豫地拉上身旁大乔,一同欲朝虞临深深拜下。   只二人不料腰才微俯,就被一股无从抵御的巨力给提了一下。   待她们愕然站住,抬眼看去时,对上的就是始作俑者刻意撇开视线,一派好似无事发生的焕光侧颜,甚至连双手也欲盖弥彰地背在身后。   目光微偏,映入眼帘的,就是孙策那满面憋笑的扭曲表情。   面对自家娘亲投来的迷茫目光,亲眼目睹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精彩一幕的孙策,非但未施以援手,反而哈哈大笑道:“子至素来不喜策多礼,今日见来,阿母与乔娘亦未能例外。”   吴夫人:“……”   若非有极贵之客在场,她那发痒的掌心必已招呼上去了。   在孙策一通语速极快、仍因人员众多而难掩冗长的介绍后,虞临微微颔首,认真记下在座众人的名姓。   正如他之前听见的那般,行踪鬼祟的那两只果然是孙策的弟妹,至于年岁更小、也更拘谨内向的那四小只,才是孙策的子女。   年纪轻轻,竟已有四位子女!   虞临望向孙策的眼神里,首次肃然起敬。   “可惜公瑾,仲谋与叔弼今日皆不得空!”   考虑到二人一会儿便要回到军中,孙策并未设酒,肉食却给的足足的,并盛情地亲自在虞临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否则今难得请得子至来,方称得上是合家齐聚一堂!”   在他见来,与自己既是总角之交,又有升堂拜母之份的周瑜,就与自己的骨肉兄弟无异。   而在明确与虞临的数段美好缘分后,他眼里异父异母的兄弟,则理所当然地又添了虞临一名虽因陈国武平虞氏已多罹难,只能单方面结上通家之好,但观虞贞皓品行多时,他已无比笃定,此君足托后事之信。   一顿吃喝后,孙策先偷瞄了眼不知从何时起、就被离了席自家弟妹和幼子幼女似众星拱月般簇拥住,神情仍恬淡无异的虞临。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叫他纳罕起来。   子至心肠极柔软和善,但在不晓内情者看来,的确瞧着冷冰冰的,应是极不好亲近的模样。   怎无论是自家弟妹,还是那四个性情内秀的子女,才不过见了一面,就这般亲近子至了?   他未来得及细想,即轻咳一声,在吴夫人警惕的凝视下,举起装着名为“云茶”的耳杯,郑重说道:“子至,亲友也!”   在铿锵有力的开场白后,他笑了笑,认真说:“策日后若有不虞,阿娘,可领家小往依子至。”   语毕,他神情难得沉肃,先将茶水一饮而尽,接着未雨绸缪地后退了三步。   因未饮酒,他手脚极其麻利,终于顺顺当当地领着家人,成功朝虞临结实地拜了下来。   虞临难得端着杯盏发怔,未能及时阻止。   肩头好似忽压了十吨重的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好似被软绵绵的幼崽迷惑,不知不觉间,竟一步步踏入了貌似毫无心机的孙策所设下的巨大人情陷阱。   升堂拜母见妻,再以弟妹子女相托哪怕是再对人情交往之事漠不关心的他,也知晓这一系列顺畅流程,乃是友人论交间的最高阵仗。   他匆匆垂眸,局促地看了眼神情殷切、双目放光的幼崽们,又抬目对上吴夫人满是歉意的面容,再是大乔微捂、仍不难看出泛红的窘容……最后定格在笑容明媚、厚颜无耻的孙策身上。   他久久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最后只闷声提示:“夫疏不间亲,新不加旧,伯符应将家小交托公瑾才是。”   “公瑾?”   孙策却反而被问得迷惑了。   他挠了挠头,不假思索道:“若策真有不测,公瑾也将一并交托于君耶!”   公瑾与他虽是异父异母,却恩同骨肉兄弟,又岂会例外?   莫说骨肉至亲,他连尚活得好好的自己,不都巴不得一并交托给子至么?   虞临自是不知孙策藏起来的那点小心思。   他看了眼这规模庞大、竟至叫自己望而生畏地步的孙氏家庭,发自肺腑地祝福孙策道:“愿君眉寿,黄耇无疆。”   这还是头一回他真挚希望孙策活久一些。   !!   最近这几天注释都没标,过一阵子得空了补上[撒花]   注释:   0.孙夫人/小妹的名字正史上没有,所以就用演义里的孙尚香了。   1.孙坚有四个儿子:坚四子:策、权、翊、匡   2.戆gàng和zhuàng   gàng意是愚笨、鲁莽,不通事理,zhuàng是憨厚而刚直。   如《三国志吴志孙破虏传》裴注《山阳公载记》里董卓评价孙坚的话“惟孙坚小戆,颇能用人”   3.升堂拜母:当时表现交情深厚的一种习俗,尤其在《三国志吴志》里见得多。   比如众所周知的孙策和周瑜:“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   有更冷门一点的孙策对吕范:“时唯范与孙河常从策,跋涉辛苦,危难不避。策亦〔以〕亲戚待之,每与升堂,饮宴于太妃前。”   又比如知名度稍低一些的孙策和张昭:《三国志吴志张昭传》“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   还有鲁肃对吕蒙:《三国志吴志吕蒙传》“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结友而别。”   以及甘宁对吕蒙:《三国志吴志甘宁传》“宁厨下儿曾有过,走投吕蒙;蒙恐宁杀之,故不即还。后宁赍礼,礼蒙母,临当与升堂,乃出厨下儿还宁。”   4.甘宁的脾气相当粗暴嗜杀,而且比较随心所欲,情商有些让人一言难尽   具体事情你们自己看《三国志吴志甘宁传》:   “甘宁的一名炊事兵有了过错,逃到吕蒙那里躲了起来;吕蒙怕甘宁杀了他,所以没有马上送他回去。后来甘宁带着礼物,去拜望吕蒙的母亲,临到要登上内堂,吕蒙才把那名炊事兵交给甘宁。甘宁答应吕蒙不杀这名炊事兵。隔了一会儿甘宁回到自己的座船,把炊事兵捆在一棵桑树上,亲自挽弓将其射死。完事之后,他命令船工再多系上两三根缆绳,脱了衣服在船里睡了下来。吕蒙得知情况后勃然大怒,敲起战鼓召集军队,想赶到船上进攻甘宁;甘宁听说这一切,依旧躺着不起身。   吕蒙的母亲听说之后,光着脚就跑出来劝吕蒙说:“主公待你如同骨肉至亲,委托给你大事:有什么理由因为私人的愤怒去攻杀甘宁?甘宁死的时候,即使主公不追问,你这也是臣僚的非法行为!”吕蒙素来极度孝顺,一听母亲的话,马上豁然怒气消散。于是亲自来到甘宁的船上,笑着叫他说:“兴霸,老母亲等您去吃饭,快上来!”甘宁涕泪横流抽泣着说:“我对不起您!”他与吕蒙一起回去见吕蒙的母亲,两人欢饮了一整天。”   原文:“宁厨下儿曾有过,走投吕蒙;蒙恐宁杀之,故不即还。后宁赍礼,礼蒙母,临当与升堂,乃出厨下儿还宁。宁许蒙“不杀”。斯须还船,缚置桑树,自挽弓射杀之。毕,敕船人更增舸缆,解衣卧船中。蒙大怒,击鼓会兵,欲就船攻宁;宁闻之,故卧不起。蒙母徒跣出,谏蒙曰:“至尊待汝如骨肉,属汝以大事;何有以私怒而欲攻杀甘宁?宁死之日,纵至尊不问,汝是为臣下非法!”蒙素至孝,闻母言,即豁然意释。自至宁船,笑呼之曰:“兴霸,老母待卿食,急上!”宁涕泣歔欷曰:“负卿!”与蒙俱还见母,欢宴竟日。”   5.忿不思难:发起怒来不计后果   《三国志魏志吕布传》“卓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自卫。然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   6.孙策这时的子女数目应该是三女一男,因为三个女儿历史有记载被孙权分别嫁给了四姓里的顾陆朱(顾邵,陆逊和朱纪),就差个张了。而儿子孙绍则政治上变成了透明人,孙子孙奉还被东吴末帝孙皓给找借口诛杀,血脉断绝了。“封子绍为吴侯,后改封上虞侯。绍卒,子奉嗣。孙皓时,讹言谓奉当立,诛死”   话说孙策在袁术手下时奉命攻打陆康镇守的城池,以至于陆家差点团灭,几乎是血海深仇,孙权居然把侄女嫁给有这么大仇怨的陆家去政治联姻(后来生了陆抗),个人认为也是真够缺德了。   7.拿家小托付给可信的亲友也是那时候友情的最高体现之一,连曹老板都曾对家人说万一自己出了事可以投奔张邈,《三国志魏志张邈传》“Tai祖之征陶谦,敕家曰:“我若不还,往依孟卓。”不过张邈和陈宫联合背叛了他(于是被后世人认为是曹老板黑化多疑的转变缘由之一)   8.愿君眉寿,黄耇无疆   原句“绥我眉寿,黄耇无疆”出自《诗经烈祖》   绥:赐。眉寿:高寿。黄耇(gǒu):指长寿。 第151章 第 151 章   家宴的后半场,除得偿所愿、重现没心没肺之姿的孙策与一干幼崽仍能愉快吃喝外,在座众人皆是各怀心思。   尤其虞临,很是心事重重。   他着实不料自己只是出门一趟,忽就当上了偌大一家人的后盾,偏偏还是自己无法轻易开口拒绝的幼崽……   虞临眉宇始终微蹙,一面极缓慢地进食,一边分神思忖着稍后回去、应与孔明如何交代前因后果。   因他向来不对幼崽设防,方未能及时注意到不断从自身和他的座位间穿梭、忙得不亦乐乎的孩童们的小动作。   最初只是惯来受宠、胆子最大的孙小妹鬼鬼祟祟,不住钻来钻去。   她年岁虽小,却似父兄般自幼即好舞刀弄枪,长得似小牛犊般壮实。   一旦执拗起来,连吴夫人都轻易拦不住,更遑论柔弱许多的大乔了。   回数一多,见小妹仍未受到任何呵斥,本还做矜持成熟状的孙匡,也彻底坐不住了。   他悄悄加入进来前,到底心眼稍多些:为免阿妹如往日那般撒娇卖痴、轻易逃脱责罚,独留自己一人挨骂他便将只比自己小上四岁、正一味懵里懵懂地盯着虞姓阿兄看的侄子孙绍,给顺道捎带上了。   他本以为孙绍胆小,必要花费好些功夫说服,殊料自己只稍微一提,对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勾。   等虞临被孙小妹懊恼发出的一声“哎呀”唤回神时,才愕然发现,自己本已食用干净的空碗中,竟被忙碌的三小只重新填满了不说,还高高溢出碗口。   以至于孙绍刚小心翼翼地往上加的那块烤豚肉,不巧滚落下来,跌进了空空的耳杯中。   虞临自不关心那油乎乎的肉片,只见孙绍下一刻就似要失去重心,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从稳稳地扶住同树叶般弱轻的这只小崽,又将人小心按正。   也无需他多作帮助。   虞临奇异地发觉,从被自己碰到的那一瞬,孙绍就一下绷得笔直,挺若一株小松。   倒不似其兄之风。   “你们在那胡闹什么?”   并着的膝头都快被娘亲狠心踹青了的孙策,好似直至此时,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先小抽一口因发疼而起的凉气,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教训道:“莫叫子至烦扰,还不回来!”   “喏”   三只幼崽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似仙君般皎美的新阿兄,半晌才磨磨蹭蹭地归了坐。   虞临略显僵硬地盯着这座由肉食堆砌成的小山看了阵,虽腹不觉饥,但在察觉到对面三小只投来的殷切视线后,还是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进食。   ……他还是第一次被幼崽投喂。   不过少顷,一贯食量不大,此时举手抬足间皆是风仪闲雅的虞临,就已悄无声息地将那座小山消灭一空。   连生性害羞的孙绍不知何时又溜来,顶着阿父的戏谑眼神偷偷斟的那碗茶水,也沉默地饮尽了。   待孙策暗奇不已。   他怎不知,一日至多一食的子至,竟还有如若饕餮附身、贪食好饮的一面?   若非他府上厨工手艺突飞猛进定是子至爱屋及乌之故!   孙策心满意足地认定为后者。   “还请子至随策来。”   待水饱饭足,孙策理所当然地打发走了亲眷,亲昵地拍付着虞临后背,催其往堂外走去。   当虞临不解地问起原因时,本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俨然心情甚佳的孙策,反而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子至怎将起初来意给忘了?自是欲以秘宝示君哉!”   虞临缓缓地抿起了唇,莫名感觉面颊有些发热,并未出言反驳。   他又岂会知道,孙策口中奇珍另有其物,而非是那整整六只性情迥异,但无不鲜活可爱的幼崽?   之前孙策口中的“明府家宝”,不正是虞翻,一个大活人么?   孙策早习惯了虞临的默然,并不知对方正有理有据地腹诽自己。   待将虞临带到书房中后,他叮嘱亲兵离远些守着,又亲手将门合上。   将那几只沉甸甸的衣箱挪开后,他不顾形象地趴于石板地上,于床边一角逐个以指节敲击、并凝神倾听起动静来。   这本就只是一处临时住所,储藏密物的机关也由原主所设,他不过让家人暂居而已,并称不上多熟悉。   秘得此物后,他又来得匆忙,因此只记得大致方位,具体是藏在哪块砖底下,却已忘了。   孙策全神贯注地找着那块砖石时,不意虞临纤尘不惊地在畔走了几步,就精准无比地择出底下挖空的那块来。   不过是眨眼功夫,他就见虞临漫不经心地微抵履尖,甚至无需俯身,那厚重石板便轻若鸿毛般一下翘起,又于电光火石间叫那履尖整个挑开了。   孙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微尘归静,虞临随意地瞥了眼那被层层绸布细致包裹的正方体,居高临下地看向孙策:“伯符所觅,可是此物?”   孙策:“……”   他缓缓地由侧趴变躺,瞪圆的一双虎目怔怔地望向始终闲雅从容的虞临。   他忽觉得,为寻机关、生疏笨拙地趴在地上的自己……好似确有一些傻气。   “然也!”   他飞速应道。   虞临见孙策很快重振旗鼓,但在取出那被布包裹得严实之物时,却一改往日毛糙粗鲁,显出几分对待易碎品的小心翼翼来。   孙策拆开绸布时,眼底短暂地掠过一缕罕有的惆怅,低声解释道:“策之所怙,昔曾遂诸侯举义兵讨董,将救社稷,身作前锋,溃卓枭寇,后还洛都,平塞卓发掘时偶得……”   虞临微微歪头。   那声势看似浩大,实则各怀鬼胎、互相算计的酸枣盟军,虽不见可供他较为客观地进行参考的竹帛之上,却流传于众人口中。   尤其在还四处物色主公的那段时日,他多曾耳闻,也几乎成了黑名单。   连彼时声望最高的盟主袁绍,都率先攻伐身为自家门生故吏的韩馥、夺冀州之地……余下的不是纷纷仿效着相互蚕食,便是按兵不动。   等粮食吃尽,那支乌合之众,也就不欢而散了。   即便士人再瞧不起出身寒微的瓜农之后,也需不情不愿地承认:昔匡扶汉室之盟,除自行出兵而铩羽而归、险些丧命的曹操外,确是孙坚立功至伟。   虞临出神间,孙策已将最后一层绸布拆去,双手合拢,郑重无比地捧出一块花里胡哨的石头来。   所谓至宝……就是这个?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很快又提醒自己:这种性质的石头,被视作君子和美德的象征,颇受此时人的喜爱,称之为“玉”就是了。   见孙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在期待评价,虞临这才垂眸。   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它一番后,他很快目测出基础数值:方圆四寸,顶刻龙五条,通体光润,一看便是经常被人使用。   哦。   甚至还缺了一个角。   确定孙策不是像看过的影像资料中那般,无知误拾了某种天然强辐射物后,虞临便彻底放下心来。   “昔术贼妄称僭号,拘阿娘以夺之。”   孙策哪里知晓虞临在想什么,只幽幽讲述道:“后术自取灭亡,兵荒马乱之际,偶叫策麾下一卒重获此宝。奈何此距洛都遥远,且汉室陵迟,主上蒙尘,操贼肆行,隔绝内外,纵遣使敬献,恐亦难据此玺……”   虞临耐心地听孙策捧着块旧石头,情绪激动,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最后好似下了莫大决心。   孙策猛然叹了口气,用力地将它往虞临怀中一塞,爽快道:“如今思来,先父起于兴义之中,奋身舍躯,素有忠烈之名。策承其志,本不应匿此国华不言,损阿父令德。”   决心割舍后,他心境反倒越发豁达开朗起来:“虽失而复得,却遇子至,必是天意冥冥,欲以子至定此汉神器去留,而不令策惹倾家灭族之祸。”   虞临沉默时,他也不催促,甚至还微抬下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计较起来:“如何?子至此番再观策,可较那身无长物、偏怀粗莽的甘宁要大方敞亮得多罢?”   行踪鬼祟的区区降将,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这就是文献中所提及的传国玉玺?   虞临不置可否,只难掩好奇地将这枚笨重的玉印拿起来,感受着它那沉甸甸的分量、光滑柔和的触感之余,仔细查看了上刻文字。   果真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亲眼端详过此时的国之重宝后,虞临就毫不留恋地将玉玺放回了对方掌中。   “子至?!”   孙策惊愕不解地投目望去,却见那对漆目神光明澈,一如既往纯然,全不受贪婪所垢。   纵使得此机密,虞临也只坦然地直视着他,忽以他听得一知半解的颍川郡口音,温声开解道:“伯符不必过于介怀。此物虽蕴意非凡,本质不过石器而已。”   流传人口的故事,总会不可避免地经过一定程度上的夸张和美化,更会忽略无名小卒的作用。   虞临虽未亲眼看见,也敢笃定最初在乱军中获取这枚玉玺的人并非孙坚,而多半是其麾下一位不知今日是否仍在的普通士卒。   若这枚玉玺当真如此神奇,又为何未能让那位士卒脱颖而出,哪怕只是在人们口中拥有自己的名姓?   喔,不对。   为了彰显自身的特殊性,人们总能编些话来自圆其说若正巧落入强者掌控,那就是“天命所归,皆大欢喜”;若不巧沦入庸夫手中,便是‘怀璧其罪,何不速死’的另一套说辞了。   他想,传国玉玺倒也不是全无作用:但最多是锦上添花,在一切将水到渠成前,推上可有可无的最后一把。   效用之微,恐怕连令虎添翼都称不上。   “其既无西江之质,亦非斗升之水,无救鲋鱼之涸。”虞临心不在焉地评价着,一边思绪逐渐飘远,惦记起了尚未得暇细看的此城水稻田:“且玉石再贵,亦为外人赋予。若比其珍,怎抵骨肉至亲?”   他看向哑口无言的孙策,认真道:“伯符至宝,分明乃府中家小,而非一桩死物。”   话虽如此……   孙策恍惚地想,这可是玉玺!   传国玉玺!   虞临则自认已圆满达成此行目的,开始思索告辞的正当说辞了:“依临之见,伯符若喜此石,大可自藏自珍、勿轻易示人便是。”   他反正是毫无兴趣的。   哪怕当真收下,转手送给文若的话,文若或许会激动一下,恐怕一转身,就立即以他的名义献给小皇帝了。   但在小皇帝手里,也只会沦为一个摆设,却不能对大汉皇室的窘迫现状有任何转变……这个过程中,还可能给他们所有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于他而言,哪怕再好的礼物,一旦若不能留在他喜爱的人们的手里,也就失去了意义。   虞临望着房门,去意越发浓重。   而在临走前,他故技重施,神态自然地抚了抚表情自刚才起、就不知为何一片空白的孙策的背。   在不慎未控制好力道,将心神不守的孙策抚到“咚”一声触地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收手入袖,大方保证:“今日之事,临必不外传,伯符大可放心。”   看着孙策一脸呆愣,不甚聪明的模样,他微忧地蹙了蹙眉,强调道:“莫食鱼鲙。”   毕竟他如今切实希望,这位孙伯符能平安无事地活久一些。   闻言,孙策缓缓在地上盘腿坐起,若有所思。   他望着虞临开门离去的背影,好一阵才收回目光。   自打决定交出玉玺后,他便觉肩头重负陡轻……见对方反应如此平淡,不知为何,他反而更觉心情松快了。   孙策丝毫不理自己此刻坐姿极其不雅,继续坐了一会儿后,忽轻松地笑了出来。   “哎!”   既如此,他暂司守玺一职便是!   !!   注释:   1.“所怙”是依赖、恃怙的意思,故常在强调失去依赖对象时使用。如:   陨命颠沛,家失所怙。(《全后汉文郎中郑固碑》,1006)   臣年十七,丧失所怙。(《三国志吴志孙策传》注引《吴录》,1107)齿过弱冠,外失所怙。(《全梁文孝思赋序》,2948)   据裴松之考察孙坚亡时孙策当为十八岁而非十七岁的注文中,可知“所怙”意指孙策的父亲的孙坚。“所怙”指称父亲,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因为“所怙”是从“恃怙的人”这个意义上转化而来的,只要是可依赖者,均可称呼之。如宋朝宝云译《佛本行经》卷二:“向鸟叹苦我失所怙”,“所怙”指称丈夫。据此,我们可以说,“所怙”意指:怙的人,可指称丈夫、父亲等人。   同样例子还有“所亲”“所爱”等。   (摘自知网论文《《三国志》称谓词研究》作者马丽,复旦大学)   2.关于传国玉玺,《三国志》裴注里提到是曾被孙坚所得,后因孙坚死而被袁术夺走,之后下落不明;然后在东吴末帝孙皓投降时献上了6枚金玺,注中说必然是伪造的,但这一点存在很多争议:   譬如虞喜在《志林》说天子本来就有六玺,传国玺并不在其中。   又有裴松之评价此事说孙坚是大汉忠臣,不会做出私藏玉玺的事,而《吴书》这样写本意是为东吴称帝的正统性贴金,实则有损孙坚的名声。   所以大家仅供参考就好!   (原文)曰:“天子六玺者,文曰‘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此六玺,所封事异,故文字不同。《献帝起居注》云‘从河上还,得六玉玺于阁上’,此之谓也。传国玺者,乃汉高祖所佩秦皇帝玺,世世传受,号曰‘传国玺’。按传国玺,不在六玺之数,安得总其说乎?   原文:   《三国志吴志孙破虏》裴注《吴书》曰:“坚入洛,扫除汉宗庙,祠以大牢。坚军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气;举军惊怪,莫有敢汲。坚令人入井,探得汉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方圜四寸,上纽交五龙,上一角缺。初,黄门张让等作乱,劫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玺者以投井中。”《山阳公载记》曰:“袁术将僭号,闻坚得传国玺,乃拘坚夫人而夺之。”   以及《江表传》曰:“按《汉献帝起居注》云‘天子从河上还,得六玉玺于阁上’;又太康之初,孙皓送金玺六枚,无有玉:明其伪也。” 第152章 第 152 章   虞临一向言出必践。   既主动应承过孙策,他就不会将玉玺的事情告知任何人甚至连被他视作智囊的孔明,也被包括在内。   况且在他眼里,哪怕外在赋予的意义再深重,那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块知名度高些的石头而已,并不具备影响自己长远计划的能力。   因虞临浑不在意,孙策又间隔了整整两日才登门,便无任何人看出破绽来。   饶是诸葛亮在忙碌的间隙中,偶对二人所出的这趟门、尤其是孙策一脸神秘地提及的“珍宝”曾生出一缕浅淡的好奇心……也很快被两人一如往常的态度熄灭了。   相比起连日常挑衅活动都暂且中止、好似都随虞临专心致志种起新培育的水稻种的孙策军,江夏城内却一直混乱不堪。   荆州在极短时日内,三度骤失新主,又岂会不掀起轩然大波!   刘琦本就是仓促继位,跟脚未稳,也无足以仰仗的左臂右膀。   因此他那突如其来的死讯,只用了极短时间,就已传遍了城中上下。   饶是自白马延津斩将扬名、受封万岁亭侯的关羽,到此时此刻,也全然镇不住涣散的军心。   莫说旁人,当他亲眼看见刘琦神态除些微错愕外、竟称得上颇为安详平和的死状时,心下亦是难掩骇然。   他自诩有几分武勇,也清楚刘琦宅邸守备森严,因而胆敢断言即便是庆忌再生,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守兵的情况下、轻易取走刘琦性命。   若如此,那府中必有内应,早叛刘琦。   却不知是忠于刘琮的死士,是曹操处的人马,又甚至是那些看似低眉敛目、实则包藏祸心、一心降曹的荆土豪望?   “这下当如何是好?”   张飞苦恼地嘟囔着。   相比起怜爱军卒的关羽,他一贯采取更为粗暴强硬的手段。   但即便有他接连不断地亲手斩杀四处散布传言,隐有营啸迹象的兵士,也感觉状况越发不妙。   对张飞的顾虑,关羽岂会不知?   只是眼下,他亦极为难。   关羽并未立即搭话,不住捋着心爱的须髯,眉宇深锁,半晌方道:“我已使快马去信主公……再耐心候上两日。”   他虽直觉随刘琦诡谲身故、主公的宏图远望或将再度分崩离析,或许尽早离开这一危地、方属上策可江夏一郡局势再微妙,也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他们一行颠沛流离、被迫寄人篱下多时,万般艰难才刚站稳脚跟,又怎可轻易将这份起色拱手让人?   主公昔日北上,却专令他与翼德在此守着,不正是担心江夏有失么!   从他们处往主公屯驻的南阳往返递信,再快也需四五日的功夫。   现已坚持了三日,至多再有一两日,就可得到主君的亲笔指示了。   听出关羽亦是无计可施,张飞眉头拧得更深,难掩烦躁道:“喏。”   若是主公在此就好了!   又或者,有那个瞧着便极精明聪慧,最近一直为主公出主意的庞先生在,也很不错。   张飞自认瞧不起那些钓名沽誉、编造些荒谬可笑的孝顺故事以举孝廉,大摇大摆地起家做官的士族。   但对庞统这等怀真本事,轻易即点拨了他们三人,尤其叫自家主公茅塞顿开、拨云见月的谋画士,他心里却是极佩服的。   张飞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既云长已这么说了,他便老老实实地回去,继续领人值夜罢。   真说起来,自打刘琦一死,他就再没能睡个囫囵觉城中除云长可守望外,竟无人值尽心仰仗。   为防城中有失,在人心浮动之际,他便不得不亲自职守。   尽管孙策军对刘琦之死好似并不知情,亦未有异动,张飞仍一丝不苟地按照惯例,每一时辰便亲自领人上城墙仔细查看。   “怎又是这老狗!”   遥见他领一小队兵士、气势汹汹而来,城墙上的卫兵无不打了个激灵,心里暗叹倒霉。   这竖夫本随那左将军客居于此,结果刘荆州父子三人皆离奇毙命,他们竟鸠占鹊巢,对他们这些荆州人颐指气使起来了!   思及此处,人们心中便很是不忿。   那莽恶伧子除那几分武勇外,又有什么可神气,可得意的?   “依我看,说不定就是左将军他们三个,为夺走咱刘荆州的权,暗害了他们!”   这样的说法,在有识之士听来,既毫无依据,又矛盾得荒谬可笑:势弱的刘琦初继其位,却同时面临南北二地的强敌威胁,正苦麾下无强将锐士。   与并无兵马、却有二位忠心耿耿的万人敌部曲,甚至还开罪过曹操的刘备,可不正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么?   刘备纵怀夺权之念,也绝不会蠢到这般心急!   可偏偏也是这荒诞不经的话语,最能煽动人心的。   它自刘琦死讯出现那日便已传开,且对此深信不疑者,日益增多。   对暗中发生的这一切,张飞自是一无所知:他向来轻鄙将士,更何况还是与他们隔了好几层、彼此戒备的荆兵?   因渴睡而不能,他脾气越发暴戾起来若见有兵士聚在一起说小话,或是公然打瞌睡、不将城防与军令放心上的话……平时本就脾气暴躁的他,浑似投入了火星的油罐般暴怒,当场将他们狠狠鞭挞一顿、乃至去掉半条命不可。   直到时近平旦,确定又渡过了平静的一夜后,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些,顿觉口干舌燥起来。   恰在此时,连着两日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士兵,难得有了点眼见。   他似乎察觉到张飞频繁舔唇咳嗽的动作,恭敬小心地不知从何处取了水囊来,谨小慎微地双手奉上:“某自作主张,还望张将军莫要怪罪。”   “嗯。”   张飞只随意扫了一眼这人弯得极下的腰,便顺手接了过来。   将水囊饮尽后,这日的夜值也已毕了。   张飞望了眼经自己教训和大力督促、终于显得安分老实的诸兵,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此时,一阵难以抵御的汹涌倦意,忽陡然袭来。   他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仓促扶墙、才可继续站立。   类似的情景,其实也发生过两三回了于是张飞并未太过担忧,心道应是已连着三日未眠之故。   他也无意继续强撑。   在匆忙交代过几句后,他就勉力迈着大步、朝着自己的临时住处走去。   却未察适才为自己递水之人,在悄然与身边同伴使了眼色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待他勉强捱到自己营房中,仍未发觉身后跟有旁人,倒头便睡。   张飞却做梦未能想到,自己这一躺下,醒来后便将面对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是刘琦死后的第四日。   平旦刚过,孙家兵吃了顿热乎乎的早饭,便开始打听他们的孙郎今日可要继续在那江夏城下耀兵。   “怕是不会去了。”一人有理有据地分析道:“那黄狗的脑袋早已烂了,闻着滂臭,我隔着老远都难以忍受,况且是亲自挑着它的孙将军?”   此话一出,瞬间引来无数认同。   “臭成那样,莫说是那铁枪,怕是拿枪杆的手都不能要了!”   “孙将军果真恨极了黄狗,连平日里最讲究的这些都不管了。”   “且里头的人就似个闷头大龟似的,无论怎么骂怎么踢,也不见出来。”   “照你这么说,孙将军再这么做,不就成了白费功夫么?”   “可叫孙将军出口恶气,便就值了,岂能叫白费!”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一会儿便瞥见安逸地住在岸上营房、免受水波颠簸之苦的那群曹兵出来了。   “虞君,虞君出来了!”   听了不知谁的提醒,他们忙不迭地纷纷投去视线。   目光很快便在这些兔崽子掠过,如愿地定格在了徐步踱出,由众星所拱的那人身上。   亦或者说,自其现身的那一瞬,原此起彼伏的笑闹与议论声,就如有默契般戛然而止。   此君身量颀美,姿华猗傩,肤若圭璧,霜睫微凝,如沁云气。   即便遥遥望去,难辨具体容颜,却亦可见其举手抬足、风吹花落间,正譬麒麟濯鳞,凤鸟清流,又宛峻峰出岫,虹凌山川。   人们难以抑制地投去沉醉目光时,又赫然察觉,平日里只喜做更便于行动的短衣或素色长袍打扮的美虞君,这日却极难得地身着镇东将军品阶、堪称华美的赤色戎服。   外甲于盛美日照下流光溢彩,恰与清冷玉颜相辉映,再以腰悬青锋,背挂长弓,带系横玉,真真若临风玉树,三辰垂光。   无人察觉,那纹饰华丽的正主,神情较往日更冷淡一些……他们只觉那本只模糊存于传奇志怪、街谈巷说间的神君身影,就此跃然眼前。   直到自家的孙郎将军突然窜出,一通左拉右搡地扰乱了这幅似幻梦般美好的画面,人们方如梦初醒。   “虞将军今日见来,好似不大一般!”   有人神情恍惚,轻声呢喃道。   又有人灵机一动:“莫不是一种吉兆?”   “古之子都,恐亦难以远逾哉!”   还有人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毕竟不是头回见虞君容颜,这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反常,在激起一小阵议论后,便重新平息了下来。   但也正因这小小的干扰,人们便未第一时间注意到,城墙上本有序分布着的卫兵间,好似发生了一场不小的骚乱。   直至午时。   当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无论孙将军如何挑衅都不肯出战,保持紧闭的城门,忽毫无预兆地由内打开时,船上的人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都未有动作。   稍有见识的,一边手忙脚乱地冲去跟孙将军他们汇报,一边心想这莫非是请君入瓮、又或是旁的什么疑兵之计不成?   但那出城的一行人里,为首者瞧着是个文士,手无寸铁,只高举一枚印绶。   其背后跟出的车架上,还五花大绑着一个极其眼熟的昏迷大汉。   当看清那大汉长相时,此前的怀疑,便一下荡然无存了。   这些天里曾与对面交战的人,都可毫不费力地认出,这便是那左将军刘备视为左臂右膀的亲信、甚是武勇暴烈的裨将张飞。   于众目睽睽下出降的这人,最终在距大船尚有一射之地处,徐徐勒马。   虽势单力薄,他仍泰然自若,视线有条不紊地在楼船上逡巡一阵,很快定格在了光华灼曜、照临四海的那人身上。   他深吸口气,双目直视虞临,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温文有礼道:“鄙人延中庐人、江夏郡功曹蒯祺,愿举江夏郡众降虞、孙二位将军,还望诸位代为通报一二。”   虞临自然不会那么快就忘了对方的长相。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先定定看了眼对面意气风发、全然不似那晚柔弱温和的友人姐夫,又看了眼神情从容自若、俨然对此早有预料的好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颇感震撼。   难道……   因他的目光实在灼灼,原本做云淡风轻状的诸葛亮,也着实有些忍不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见主公毫无收敛之意,只得压低了声音,飞快询问道:“主公视亮,是为何意?”   “喔。”   虞临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好奇:“莫非孔明亦曾夜探此城,方对城中之事这般知根晓底?我竟对此一无所知!”   若非早已预料了姐夫蒯祺将采取行动,否则孔明又为何今日一早,就没由来地坚持让他做这幅非但不方便活动、还因腰间佩玉而自带走路音效的累赘装束?   闻言,诸葛亮的淡定神容有了一瞬的龟裂。   他嘴角隐约抽搐了好一阵,才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双拳。   “绝无此事。”   他咬牙切齿道:“好夜闯敌营者,单主公一人,已是绰绰有余。”   !!   注释:   1.这点应该很多宝已经知道了,所以只大致介绍一下:张飞跟关羽截然相反,张飞是轻小人而重士人,关羽是轻士大夫而重兵卒。   张飞好鞭挞士卒,最后也死于士卒之手。《三国志蜀志张飞传》:关羽对待士兵很好而对官员骄傲,张飞则爱护尊敬社会名流而不怜悯低层的人。先主常常告诫他说:“您的刑罚杀戮既过分,又还天天鞭打勇健的随从,让他们在左右服侍您:这可是招来灾祸的做法啊!”张飞还是不改。先主出兵伐吴,张飞应当统带一万人马,从阆中出发在江州与先主会合。临出发前,张飞帐下随从的部将张达、范强杀死张飞,拿着他的头颅,顺流而下去投奔孙权。   原文: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   2. 第153章 第 153 章   得到诸葛亮否定的答案后,虞临有些将信将疑,但并未追问。   毕竟在他的心目中,孔明一向是极其聪明、最擅长揣度人心的。   蒯祺的视线虽明显锁定了自己,他也未做回应的打算,而是理所当然地先看了眼诸葛亮,又转而看了眼身处另一军的孙策,无声地以目光催促对方开口。   他实事求是地认为,自己所领的,不过是一万新操练出来的水军,无论是规模还是杀伤力,都远不如为报父仇的孙策来得队伍声势浩大。   前阵子两军交战,也多以孙策被甲婴胄、领兵冲锋,自己只做了壁上观,而子龙所领小队,也顶多是在旁辅佐而已。   正因身居高处,可轻易纵观全局,虞临才更清楚地看出了孙策军对他们极明显的照顾。   既如此哪怕今日有曹操在场,虞临也将坚持受降者应是主攻的孙策,而非从征的自己一行。   孙策却只歪了歪头,好似不解虞临目中之意。   他的脸颊被今日偏热的太阳晒得越发红了,在那愈发咄咄的逼视下,他忽幅度夸张地侧过身,与身边的周瑜絮语了几句。   因隔得太远,即便耳力傲人如虞临,也只听得一些诸如“当如何”“教”“必不”“考虑”的只言片语。   孙策很快就与恩若骨肉的这位兄弟商量出了结果,却仍未接蒯祺的话。   而是一脸无辜地重新看向虞临,露出了一个明朗大方、却毫无实际用处的笑容。   以此时人因不解如何保养牙齿,连同地位颇高的曹操在内、都多持龋齿的标准来看,那口雪白齐整的牙如若编贝,的确称得上得天独厚了。   奈何观者不解风情,只当场冷了脸。   雪上加霜的是,孔明自刚刚起,又好似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并不理睬他。   在与那张灿烂的笑脸平静地对视一阵后,虞临只得转向等候多时的蒯祺,开口:“善。”   他言简意赅,但清晰明了。   蒯祺优然神色不变,显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一小队士兵则脊背微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的情景,又跟虞临适才生出的一丝不妙预感相应:当蒯祺极自然地让出官道,恭顺地立在一旁等待他们进城时,一向活泼乱动的孙策,此时却不知为了躲懒、还是陡然间变得迟钝或胆小了,一直在原地磨磨蹭蹭。   这种极风光耀威的事情,不是孙策历来最爱做的么?   虞临不可思议地凝视了目光躲闪、诡异地一反常态的孙策一阵,才在凝冻氛围的无声催促下,困惑地轻抚马鬃、催其入城。   他一骑当先,赵云与诸葛亮则一左一右,默契地紧随其后。   原本甘宁执意要缀在赵云后头,但虞临考虑到对方早众人数日投降的处境,到底较为敏感,为防止流言蜚语给部下的心理健康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便果断驳回了这一请求。   为免打击下属的上班热情,虞临又虚心听从孔明的提议,命对方暂领护卫一职,伴徐庶崔钧等人稍后进城。   瞟了眼保护对象后,甘宁果真认定此为要务,喜滋滋地应了。   慢吞吞地行进了百丈,正式进入城中后,虞临渐渐有了头绪,心下了然。   必是孙策难得谨慎一回,担心蒯祺出降的举动有诈,城中或有埋伏,才希望武力最高的他亲打头阵,为后面的人排除潜在危险吧。   得出这种结论后,虞临便不再任由自己思绪漫散,而是仔仔细细地观察起周围的情景来。   进到城中后,他也的确感觉出了众多自以为隐蔽的视线,便一言不发地逐一与他们对上,礼貌地微微颔首示意。   四目甫一接触,对方无不因受到惊吓而短暂呆滞,旋即迅速移目躲藏。   精准捕捉的回数一多,再看过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而在双方目光相触的一瞬,虞临只从中体会到了深深的忧惧,却未感受到丝毫的恶意。   都是手无寸铁的城中百姓罢了。   看着一张张担惊受怕的面孔,虞临心里流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不再盯着那些人看,只微微侧身,向身后的友人们解释道:“城中并无杀意,诸君大可放心。”   诸葛亮微愕,下意识地与同样怔楞的赵云对视了一眼。   主君……这是误会了什么?   最为了解主公神奇思绪的诸葛亮反应最快,顿觉哭笑不得。   但见主君这般认真,他便将原本的解释咽了回去,了然莞尔:“喏。”   孙将军虽有猾诈一面,于主公面前,却始终率直。   因此对方坚持让主公先进城的理由,并不难猜。   诸葛亮之所以欣然默认,盖因思及此举除对主公有明显益处外,于城中百姓亦然比起以黄祖头颅为戏、日日搦战,嗜杀名号远扬的敌帅孙策,自是鲜少于战时露面,洵粲且都、天光耀落的美郎君鲜衣怒马而过,更易令人放下戒心。   ……至于这位美虞郎,上可当阵斩袁绍,下可面不改色地扭断刘琦脖颈之事,暂时就无需对外人宣扬了。   虞临蹙眉。   孔明先是答得这般爽快,又笑得如此奇怪,反而叫他直觉对方或许是在敷衍自己了。   只是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证据来,他才只得作罢。   郭嘉与曹休稍稍落后一些,再才是正当值的那千余曹兵鱼贯而入。   经一年许的奋力训练,郭嘉的体魄早已今非昔比,自半年前就彻底舍了坐车。   此次出行,就与少量精锐骑从一道骑马进城。   顺利入城门后,他先饶有兴致地抬首端详了一阵这座修得不算多么高大、墙根却极其厚重,足够抵御好一阵涨水期时的江波冲刷的江夏城。   正所谓因地制宜。   他心里不禁设想,既孙策已亲身证明围城短期不下,那又需造多少台子龙车,才可叫由外攻下这座城呢?   等他得出结论时,一行人已抵达了不久前才为刘琦临时所据、亦为其殒命之地、近期三易其主的郡治邸所了。   路途不远,期间还起了一桩小波折。   那展示用的板车显然未做好避震,加之张飞的体魄本就较常人强健许多,经往返一番的剧烈颠簸,药效虽还未完全过去、人却已提前被颠醒了。   察觉自己竟被小人所害、沦为笼中困兽不说、还必叫主公失望的张飞,自是怒不可遏。   “狗贼!若我燕人张冀德今日不死,他日誓必杀汝!”   他双目赤红,当即便对那几名他根本不记得名字的小兵破口大骂,更不顾身躯受到紧缚,奋力挣动起来。   见他对无辜的小兵大发雷霆,虞临对此采取的应对方式,也十分简单直接在看似利落、实则谨慎无比地控制过力道的一击后,这个刚还如疯虎般极其凶悍的军汉,瞬时就晕了过去。   手动消除了噪音源后,虞临便施施然地收回了手,重新上了马。   无需过问孔明,他也清楚张飞是不会在此处久留的:小矮人主公向来厚待降将,尤其对颇具名声的刘备另眼相看,又对侍主至忠的关羽极为欣赏。   张飞与关羽同为刘备的左臂右膀,皆是勇毅雄壮,据闻还碰巧于不久前强娶了夏侯渊从女为妻,添了一层姻亲关系。   不过,当无意中看见那名瑟瑟发抖,不敢与他们对视,但不难看出年龄仍极幼小的张飞妻子夏侯氏后明知乱世不可以常理对待,虞临仍认真地低头望了眼昏迷的张飞,陡然难抑浓重的攻击欲。   蒯祺的眼睛木然地睁大了。   那夜虽入门时失礼了些,但待他始终温和友善、更体恤爱重孔明至那等境地的美虞君……竟凶悍得能眼都不眨地做出这种事情么?   蒯祺张了张嘴,求助般看了眼神情心平气静、赫然已对此习以为常的妻弟诸葛亮,欲言又止。   也是。   他早该知晓,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刘琦性命的必是虞临本人,且大名鼎鼎的许都三曹,更曾就虞临英武飒锐挥毫特书……   察觉到蒯祺略显僵硬的表情后,虞临看在他是好友姊夫的份上,不再盯着张飞犹豫是否下手,而是投来友好一眼后,关心地问询道:“蒯从事?”   因虞临平日颇少主动开口,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蒯祺身上。   蒯祺额间,已不自觉地渗了一层薄汗。   他虽觉妻弟尚有几分薄面、让虞将军不至于当众也给自己敲那么一下……但陡然被那对漆目凝视着,已充分知晓对方厉害的他,仍本能不安。   蒯祺告罪道:“羽本亦在城中,奈何缚飞之事未密,待祺知晓,羽已领亲骑数十出城,北往襄阳……”   只是任谁都清楚,刘琦一死,江夏一失,刘备便大势已去。   纵提前走漏了消息,亦无损大局。   若刘备还想保全身家性命,得关羽报信后,颇识时务、又擅逃跑的二人应是立即携心腹出逃。   而非蠢至妄以荆州二郡之力以撼曹、孙之盟,亦或期袁谭西江之水。   看着向来沉稳温和的姊夫面露战兢,而主君看似威仪严正、实则不解……诸葛亮轻咳一声,解围道:“今蒯从事俘贼献降,已救城中万民,且俘得张飞,若断刘备一臂,区区小失,无值痛惜至此,还望蒯从事勿忧。”   虞临恍然大悟,从善如流道:“孔明所言,正合吾意。”   蒯祺这才安了心。   到宅邸后,虞临静静望了眼这个自己不久前才光顾过的地方,面上宛若无动于衷,心里却叹了口气。   ……又要开会了。   他心忖,无需全靠自己思考固好,但自己恐怕也永远体会不到小矮人主公一日里办上十数场会议的乐趣。   虞临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进到中堂,无精打采地先行坐下。   无需多言,一干谋士果然已娴熟地各就各位,仍旧是分作泾渭分明的两边坐,就今日之事探讨起来。   虞临起初还打起精神,努力认真听着众人的讨论。   但随着信息过多过杂,且由起初的各执一词、到有条不紊地逐步达成共识,以至于个人发布意见时的重复率颇高……他便逐渐松懈下来。   他忽好奇起来。   不知每日都需面对这种情景的文若,是如孔明和奉孝一般乐在其中,或是曹操那样乐而不疲,还是更像他呢?   因虞临现在不过是分神听着,不似初时那般仔细观察参军的神色,自就错过了坐席正对彼此的郭嘉与诸葛亮间的目光交流。   只等众人商讨出个具体结果,虞临爽快同意,这场冗长的会才终于散了。   看着主公迫不及待地离开、悄无声息间,还不忘将食案剩下的蜜饯一并顺走、必是拿去投喂街上幼童用的背影……诸葛亮失笑地摇了摇头,并未出言制止。   他不疾不徐地起身,看向仍纹丝不动、同样有话要与他私下商榷的郭嘉,简明扼要道:“郭祭酒有请。”   无他。   为让主君得以继续安心逗弄孩童,作为臣下,自需多费些心。   !!   注释:   夏侯渊的次子(东汉时期称次子为中子)夏侯霸的从妹(族妹)夏侯氏,就是建安五年(本文此时的时间线是建安七年)出门樵采的时候被张飞掳走的,年仅十三四岁。之后夏侯霸投降蜀汉的时候,刘禅因此还指着自己的儿子套近乎说这就是夏侯氏的外甥(但其实历史没有记载刘禅的张皇后生过孩子,大概率只是名义上对曹魏降将套近乎)。   《三国志魏志夏侯渊传》裴注《魏略》“建安五年,时霸从妹,年十三四,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产息女,为刘禅皇后。故渊之初亡,飞妻请而葬之。及霸入蜀,禅与相见,释之曰:‘卿父自遇害于行间耳,非我先人之手刃也。’指其儿子以示之曰:‘此夏侯氏之甥也。’厚加爵宠。””   这里可能会有人疑惑为什么夏侯渊明明娶的是曹操妻子的妹妹(等于他们两个是连襟),但族女怎么贫困到需要自己出门樵采;事实上同一宗族的贫富差距也可以很大的,夏侯渊这一支起初就比较穷,《三国志魏志夏侯渊传》裴注《魏略》就明确记载在饥荒时,夏侯渊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幼子,好养活自己亡弟的女儿。曰:“时兖、豫大乱。渊以饥乏,弃其幼子,而活亡弟孤女。”   夏侯渊大概也是就此养成勤俭持家的传统,以至于在定军山亲自带人修鹿角导致被黄忠带人射死() 第154章 第 154 章   在此之前,无论是诸葛亮还是郭嘉,都未曾有过要与对方促膝长谈的打算。   在进到内间后,诸葛亮不等郭嘉落座,便开门见山地道:“亮有要事一桩,欲询祭酒。”   郭嘉爽快道:“孔明但言无妨。”   诸葛亮仿佛就等着他这句,当即道:“若亮所料不差,待荆土尘埃落定,曹公心系冀土,必将兵指二袁。吾主猛锐冠世,历来乘危蹈险,常为为士卒先,为曹公爪牙之助,勇之所依也,届时必将蒙召。”   郭嘉眉眼微弯,好似未曾听出诸葛亮的弦外之音:“然也。”   诸葛亮也不心急,接着说道:“吾主昔日南下,所领不过一万降卒,军心涣散,无不思归,祭酒亦曾亲眼目睹。”   郭嘉自不可能忘记彼时窘迫,闻言颔首,示以认同。   诸葛亮不疾不徐地继续阐述着:“盖因主君善于养众,亲巡将士,明劝赏罚,以食饱其腹,以信安其心,以嘉言励其志,方使兵众恋恩念报,奋发效命,心若百川归海。”   说到这里,他平静无波地看了眼郭嘉,下颌微抬,口吻傲然笃定道:“恕亮直言。吾主功勤德绩,世所罕及,纵曹公麾下人才济济,亦难觅可与主君比肩者。”   二人具知,此言的确出自肺腑。   领兵之道,变化无常以善兵养士素著者,曹营确可寻出数人来。   然而,曹操一旦派人南下取代虞临职事,定是由曹与夏侯二氏择一颇具威望之心腹重臣。   凡外姓独当一面者,纵将才再卓,亦迟早将面临似今日虞临这般的困局,难令多疑的曹操心安。   况且,似虞临心性赤诚纯然,真视兵卒如子、兼恤元元者,世间恐当真无二。   人虽多愚,却非草木。   若不曾于虞临麾下效力,倒也罢了可即便是再愚鲁不堪的,曾于虞临处好端端地做回了人,存了念想,又岂会愿意再沦为一头成日屠戮同族、仍无知无觉的残虐畜生?   怨气上蒸,叛逆蜂起,便成必然之势。   郭嘉并未作答,眼前却浮现出那些军民相拥,处之和乐的情景。   他双手无意识地拢做一起,看向意气风发的诸葛亮,直截了当地询道:“然则奈何?”   诸葛亮毫不犹豫道:“南土虽平,然多方扰乱,鲸鲵未灭。若主君蒙召,恐不宜独往,应领兵卒同去,否吏士生怨,军难法伍,后必为祸。然亮人微言轻,不足取信曹公,唯望祭酒去书说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郭嘉仍是一愕,飞快地眨了下眼。   他定定地盯着神容自若的诸葛亮看了一阵,不禁抚了抚前额,失笑道:“嘉险些以为,自己正同子至说话。”   此等语出惊人、偏又理直气壮的语调可不正与虞临如出一辙!   诸葛亮并不改容,反而将这视作赞美,顺顺当当地代主公给认了下来:“此谓上明下直,近朱者赤也。主君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亮虽不才,亦窃慕之。然世情扰攘,独木不林,亮以鄙躯,愿为高木,佐主成荫。”   郭嘉:“……”   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仔细地端详了泰然自耀的诸葛亮一阵,心里不住地回想着对方的年齿。   若他未记错的话,自己长眼前这人,分明有十一载之多。   他自知生性促狭,平日多惹得友人哑口无言,如今却叫个这般年幼的一番软硬兼施、歪理正道并下,竟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由衷叹道:“昔有甘罗童牙而报赵,今有孔明弱冠而贞虞也!”   不待诸葛亮再开口,他已目光炯炯地回望过去。   素来好笑语的军师祭酒,这次不再挂上往常的戏谑笑面,只惑然挑眉,好奇地反问道:“子至,嘉友也。孔明足智多谋,应知嘉必不将作壁上观,又何须阐以利害?”   诸葛亮淡然道:“各为其主。子至为祭酒良友,曹公乃祭酒君父,若祭酒遇事不白,则有违事君之道。主君若知,又岂忍祭酒为难?然子至待亮至诚至美,胜骨肉之恩,若假作不知、就此止语,则亮与禽兽何异!”   闻言,郭嘉若有所思,忽又笑了。   “孔明此言差矣!子至独统部曲而处南土之远,确易生猜防,然曹公广纳贤才、怀王霸之度。正所谓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唯君子通变,方可各审所履。”   郭嘉好整以暇道:“孔明先前所言,正与嘉同。且嘉已于日前去信曹公。之于此,孔明应已知晓,何须明知故问?”   虞临近日作为,的确叫他初闻时备受惊吓,心知易令主君萌生猜忌之念。   可说到底,凡稍知虞临秉性者,晓其抱景特立之质,又岂会因贪恋权势而跋扈恣睢、突生叛意?   倘非为效力行阵、熄曹公之怒,子至贵为主帅,又何苦冒性命之险独入敌营,取那刘琦首级!   于公于私,他都需从中干旋一二,免令小人谮毁,秽害瑚琏,以至日后悔之无及。   他想,令子至领一万习流而归之谏,也非纯出自回护子至之私心,而是确有依据。   纵诸葛亮不便明言,他也绝不曾遗忘的那些因虞临坚持,月月往返于南北两地的一封封家书,或将远逾子龙车,成日后攻下邺城民心的神兵利器。   郭嘉倒非怀疑诸葛亮将窃读他送出的信件,只觉以对方明慧智才,应已猜出几分自己的心思才对。   不。   不仅如此。   郭嘉在心里默然补充道:若非诸葛亮笃定与他一拍即合,怕是打一开始,便不会与自己“商榷”此事,平白披露目的。   诸葛亮被烛光曜得浅褐色的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并不否认。   哪怕是得了极满意的明确答复,他面上也未流露明显喜容,只亲自为对方斟了一碗热汤,双手先敬道:“攸关吾主,唯惧有失,为求准信,方以言相试,还望祭酒见谅。”   末了,又无奈补充:“毕竟,吾主行事……颇出人不意。”   对诸葛亮之言,郭嘉可谓深以为然。   忆起自己饱受惊吓的过往,他再不嫌弃对方端来的仅是热汤,而非是自己最为喜爱的酒水了。   痛快饮下后,同情地拍抚了下这位个头颀长的年轻后生的肩背,语重心长道:“以子至心性,纵孔明千防万防,亦不为过!”   任重而道远矣!   诸葛亮嘴角微抽,适才始终淡定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的龟裂。   见他苦笑,郭嘉眉眼弯弯,难得好心地安抚道:“虽相隔颇远,万幸尚有文若为我等分忧,可谓吾道不孤也,嘉亦将与君共勉之!”   只是据他观察,文若待子至越发溺爱,也越发帮不上忙了!   虞临自是不知,这两位平日里隐约针锋相对的友人,就这么在腹诽自己和嫌弃文若的过程中冰释前嫌、悄然言和。   不出片刻,他已将城中的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因与孙策相持二月之久,不仅让这座城池的所有民居都遭到了较为严重的破坏,且仅余老弱妇孺。   郡中男子,要么早早被强行征做兵卒、要么被迫做民夫服役,此刻皆被锢于营中,忐忑地等待着他与孙策的命令。   当几只面黄肌瘦的幼崽,小心翼翼地地从自己手中取走蜜干、稍放下戒心后,便以稚语问起“阿爹何时可归”时,虞临当即不再在街上逗留,直奔孙策处去了。   城内外的尸身要及时掩埋或焚烧、避免疾病的散播;民居需重建或大幅修缮;因战事沦为孤儿的幼崽需集中抚养;耽搁的农活也要尽快重启、降低今岁口粮的损失;前段时日由黄祖强征的粮草应开库发放归还,补充居民短缺的口粮……   待办事务,实在太多了。   “当真是子至欲见我?”   骤然得知虞临竟亲自求见时,正忙碌着的孙策,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匆忙出迎,当听得虞临明确道出来意后,也毫不失望,爽快抬手道:“这算什么?皆依子至所言便是!”   观官渡即知,当群龙无首,亦将星散。   更何况黄祖昏耄,侵求吏士,战具失修,令城中财谷并乏久矣?   初得知黄祖的所作所为时,孙策还当是夸大其实。   但在亲眼见过兵民瘦弱不堪、那老旧舟船不堪冲撞的模样后,他便打心底不将黄祖视作强劲对手了。   哪怕今日并非蒯祺令人出门献降,他也不惧他们行耍诈复叛之事。   道理简单得很跟着个连饭都不能叫自个儿吃饱的废物主将,又有什么值得拼命的!   “多谢伯符。”   虞临认真道过谢后,当即就要离去,却被孙策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一角衣袂:“子至且慢!”   他于是顺势止步,静静地看向对方,等待下文。   周瑜在旁看着,此时轻咳一声。   孙策先偷偷握住虞临一手,与身畔的周瑜复又对视一眼,万般不舍道:“策闻操近厉兵秣马,意在冀州,恐将与子至别矣,本应备宴相送,然子至军中耳目众多,且操贼历来心隘,策非操部,若与子至亲善,或徒惹风波……”   虞临倒未挣脱对方抓握住自己的那手,还耐心地听孙策絮絮叨叨了好一阵,逐渐提炼出对方的核心思想。   为避免让自己引起曹操的猜忌,接下来的时日里,孙策将故作冷淡姿态,减少因私事来寻他的回数,还请他千万莫要误会。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虞临本欲脱口而出,更想提醒同孙策,他们二人分属二势,本就称不上多熟络。   但在忆起自己才被动地升堂拜母了一回,加之看在那整整六只可爱幼崽的份上,他还是将这个说法默认了下来。   然而孙策仍滔滔不绝,他满心惦记着那些孤苦伶仃的幼崽们,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在静静观察一阵后,他若有所思地断言道:“此定为公瑾之言。”   孙策:“……”   他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数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在周瑜忍俊不禁的注视下,一脸不情不愿地承认了:“确如子至所言。”   可公瑾同他恩若骨肉,情同至亲既如此,公瑾之思,不正是他之思么!   想到这里,孙策猛然忆起叫阿娘千叮万嘱的另一桩事来。   竟险些给忘了!   他用力一拍脑门,又连忙拽住差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功溜走的虞临。   将忍住不满、但目光锐利的对方请到临时住处后,他一通翻找,很快在自己的衣箱里找到吴夫人刚亲手备好的那四身衣裳。   将它们拍到虞临身上后,他轻快地介绍道:“自昔日升堂之会,阿娘已视子至为亲子。且论齿序,长策年许,遂以为兄,令策以兄事之,又偏说要为大儿制衣数领……”   孙策说话时,不察虞临的身形已有些僵硬。   迟疑了好一阵后,虞临才决定顺从那位柔中带刚的吴夫人的好意,伸手接下,然后谨慎地观察着这四套衣裳。   相较于经他与孔明改良、兼具纺羊毛与木棉之能的织机,它通体采用造价高昂的素锦,针脚细密,袖口袍袂无不缀精致纹饰,一看便经过了极上心的缝制,绝非数日即可制成。   虞临合理推测,它们本该属于孙策,乃慈母为大子所缝。   但经他目测,尺寸却又近乎完美地贴合自己。   足见吴夫人那日观察入微,且改动时极其用心,衣物上也难以看出调整过的痕迹。   虽无法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瞧出什么来,但见虞临一直盯着这几件衣服看、且一直不说拒绝的话,孙策嘴角不禁高高扬起,心中难抑喜悦。   想了想,他又悄悄以肘捅了捅身旁的周瑜,低声揶揄道:“公瑾,观阿娘这般偏爱子至,足见汝孙府至宝之名,早已易主!”   周瑜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子至实至名归,瑜纵落败,绝无二话。”   “此正谓‘既生瑜,何生虞’!”   孙策灵光一闪后,看着周瑜越发无言的面色,乐得“噗嗤噗嗤”地笑个不停。   二人说话间,犹豫了一小会的虞临,果然同意收下了。   然而在动作略显局促地抱走这四件衣服、快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后,不久,他竟又主动折返了回来,硬塞了质地柔软的一物到孙策怀里。   “此为何物?”   对着虎目圆睁、一头雾水的孙策,虞临微赧地抿直了唇。   对于回赠那位友善温和的妇人一份并不应季的礼物,他心知是有些失礼了。   但早前利用碎片时间织出的那些都赠送给了周边友人,唯有最新织好的这副羊毛手套还未找到新的主人。   且他又直觉,吴夫人不会喜欢金银财物且他自身常年只带一两枚金饼和几百枚五铢钱应急,其他的俸禄食秖全归孔明管辖,不经对方批准,并不好轻易动用。   仓促之下,唯有这双羊毛手套材质特殊些,稍后连同羊毛和木棉织机一起,勉强可以作为那份厚重心意的回礼。   看着孙策不太聪明的模样,他不免有些担心,索性解释了使用方法:“此乃临取羊绒所织,戴于手上,可御风寒。”   语毕,虞临这次才真的离开了。   “子至……竟这般心灵手巧!”   孙策呆愣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好一阵才小心地捏了捏这轻飘飘、毛茸茸,却摸着极舒适的小物件。   以他对阿娘的了解,无需过问,都清楚她必将爱极了这熨帖至极的礼物。   他不可思议地冲周瑜问道:“这天底下,当真有子至不擅之事耶?”   !!   注释:   1.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   出自《后汉书崔骃列传》“向下不踏入卿相的朝堂,向上不登临王公的府第;进取时不结党营私来谋求他人助己上位,退隐时不与平庸之人同流合污。”   2.甘罗童牙而报赵   甘罗十二拜相的典故   3.文中时间线是建安七年,诸葛亮此时21岁,郭嘉比他大11岁,此时32岁。   4.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君子通变,各审所履。   事物的规律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会随着时代发展而灵活调整、张弛有度。背离仁爱便是错误,秉持道义才是正确。君子能通达时势变化,又会各自审慎审视自己所践行的道路与所处的境遇。   用法同样出自《后汉书崔骃列传》“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 第155章 第 155 章   对虞临而言,在江夏城中逗留的时间过得极快。   在释放了被临时关押的降卒后,他立即亲自确定了失怙幼子的人数,由崔钧牵首,紧急设置了收容他们的扶幼院。   后又扩大其规模,连同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老残妇孺,也一并收纳其中。   至于那些破损的城墙与民居,经他考虑,还是由这方面更为轻车熟路、也更方便获取所需建材的己方兵卒动手修缮重建。   因此腾出来的大批本城劳力,则主要负责掩埋战亡尸首,再疏通城外水渠,以便之后垦辟田地。   毕竟已错过了播种春稻的最佳时期,虞临主持人种植的,是对土壤要求更低、播种时节更为合宜的夏豆。   在粮库中翻出种粮时,虞临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值得喜悦的,是无需他从其他地方调度、仅凭江夏城中的豆种即已够数;而令人感到沉重的,则是此地官吏草菅百姓性命、竟至种粮也一并强征的境地。   若是这一仗真打起来,可想而见的是,城中凭充沛兵粮与坚固城墙,足以镇守一年半载。   然而时日稍稍拖长,城中必将饿殍遍地,彻底断粮的老弱,必将接连死去。   万幸。   对虞临的复杂心绪,江夏人自是一无所知。   本还因城池易主而人心惶惶、战战兢兢的他们,才刚难以置信地意识到新掌此城的军队并无劫掠的意图,就已稀里糊涂地进入了井然有序的恢复工序。   作为“雇佣”江夏人做活的酬劳所发放的粮食,其实就是出自黄祖此前强征的那一批批军粮。   种粮自是早早地派给了屯田队进行具体分配,而富余的其他口粮,虞临本想将它们直接物归原主,但很快就被一干谋士以“账册不清,归亦不明,反受其害”的理由给说服。   考虑到他们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他才勉强改成了青壮以劳获取、并辅以赡老扶幼的方式。   在暗中谨慎观察了几天后,本还心存犹疑的虞临,却发现这些任劳任怨、逆来顺受到极点的江夏人,竟当真对这样的安排毫无怨言。   甚至满是惊喜与感恩,真心实意地不住称颂恩德。   听得多了,虞临仍觉不可思议。   他一边帮着拔除枯树老根,一边分神想着:他们明明只是在这些人付出劳力后,才将本就属于对方的粮食归还了一部分而已。   这如何值得感激呢?   而世道又是何等秽恶,才连这般淳朴柔顺、轻易满足的百姓也绝了活路。   “果真是神君!”遥遥看着远处那道沉默而忙碌的身影,一位农人用力地擦拭去额上汗珠,信誓旦旦地与同伴道:“否则这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好的人?”   非但未开城大掠,或多开杀戒,甚至不仅是简简单单地开仓散粮,趁机收纳青壮入伍,反倒方方面面地照顾着他们,做了当地父母官吏几百年来也未曾为百姓做过的善事。   “难怪我瞧见对岸的流民越聚越多,他们最是精明。”他的同伴满脸艳羡道:“我过往只曾见他们躲着军队跑,哪儿见他们调转头来跟着部曲过的!”   原来那些人过的,竟是这神仙般的好日子!   当这位亲和仁善的主帅,沉默地亲率其部,里里外外地忙活了十天半月后……城中虽称不上脱胎换骨,却已悄然焕发出连黄祖尚在时、都久久未曾有过的勃勃生机。   这日,留于府中处理诸务的诸葛亮终于得了自许都发来的数封信件,在粗略展开一阅后,他片刻也等不得,立即出门去寻自家主公。   万幸他这回运气尚算不错,一路问去,只在四五处扑了空,就在热闹非凡的集市上遥遥望见受众人周回拥侍、正站在一处食贩前,不知正认真督看着什么的虞临了。   诸葛亮疾步前去,靠近许多后,更看清自家主公身上不但沾着颜色各异的许多花瓣,身边簇拥着的幼童身上更各抱了一些瓜果。   他本能认为,那多半是主公转赠的。   诸葛亮这一走神,便未立即扬声去唤。   而一早就捕捉到熟悉脚步声的虞临,在不得不制止小贩往自己买的那几张饼上撒芝麻撒个没完没了的奇怪举动后,也极自然地侧过了身,云淡风轻地问候道:“孔明来了。”   诸葛亮清楚看见,随主公这一细微的动作,几乎集市上的所有人都或大方、或隐蔽地看了过来。   见是自己这张熟悉面孔后,又不动声色地松了警惕,移开目去。   ……这才过去短短十日啊。   诸葛亮心下感叹,面上权作不知。   在内时姑且不提,一旦在外,他素来极看重为主公树立威信。   遂不顾虞临蹙眉的神色,一丝不苟地拱手行礼,正色道:“许都来信数封,还请主公回府细叙。”   “善。”   虞临看着间歇性多礼的顽固孔明,微微颔首,不问究里。   在上下飞快地打量了对方一番后,他毫不留恋地将刚买的那三张香气四溢、用料明显比其他人的要厚实许多的胡饼往友人怀里一塞,简单叮嘱道:“多食。”   据他亲眼目测,自打进城以来,孔明已瘦了约十一两了。   诸葛亮愣愣接过。   在虞临略显期待的凝视下,他不由自主地将热腾腾的胡饼递到嘴边啃了几口,连嘴皮被轻烫到了也不在意,又心不在焉地咀嚼了几下。   确实香脆可口。   然而他才刚下咽,就被颇觉满意的自家主公二话不说地打横抱起,并于一片抽气与惊叹声中,泰然自若地大步往官邸走去。   “孔明不说甚急么?这样快些。”   看着浑身僵硬、但的确配合了自己行动的孔明,虞临甚至不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   诸葛亮:“……”   阻止不及、也自知为时过晚的他,只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大饼。   罢了。   他心道,横竖自己既非头个获此殊荣者……也早非一回两回了。   诸葛亮眼神发木,任由主君一派轻松地抱着自己招摇过市,健步如飞,直到府邸门前才放下。   对此已然习以为常的府中侍从,刻意对浑身发红的诸葛先生置若罔闻,只有同样等候了好一阵的铃下急切地直奔而来,气愤道:“虞将军,那张贼又逃了!”   考虑到张飞身份特殊,在许都下达具体指示之前,虞临只让人关押在府狱之中。   或许正因既无刑具加身,吃食也不曾有亏,加之张飞仍有残部潜藏城中……遂在短短十日里,已逃了整整六回。   加上这次,已是第七回了!   听闻此事,众人神色各异。   事实上,当张飞初次出逃时,尚能在城中掀起一阵不小波澜……而时至今日,当他自重重看守中顽强逃脱的消息再度传出,人们不说心如止水,但私下里的小声议论,多半也只会围绕“这回将隔多久才被虞将军捉回来?”这一话题进行。   连山君都服服帖帖、俯首称臣的厉害,又岂是一区区降将能敌的!   城中人除虞临所领那一万习流外,大多本未见识过他御虎驱豹的厉害,起初并不知晓他的本事。   但不出两三个时辰,虞临往往就能将灰头土脸的张飞逮回来不说,还轻轻松松地以单臂提着、如鹰隼攫雀般离奇情景,已是有目共睹,在城中一度传得沸沸扬扬。   张飞又跑了?   虞临听闻此讯,果然只平静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我已知晓,稍后便去。”   说完,他又看向了面色莫名泛青的孔明。   在他眼里,相比起一天一小逃、三天一大逃的张飞而言,自然是宣称“有要事”的孔明重要得多。   且张飞这种酷似其主、逃时只顾自身,抛家弃子毫不犹豫的做派,也实在令他不快。   若不是其妻夏侯氏乃夏侯渊从女,他不好擅作决定……以他的私心,恐怕早在张飞第一次出逃时就以此为由,代出面主持解除这段不合理的婚姻,顺势让年龄尚小的夏侯氏到新建的女子学堂里报道了。   果然还是让张飞吃太饱,住太闲了。   虞临不满地想,心里转瞬已为膀大腰圆、一看就颇有力气的对方安排了一大堆活计。   “喏!”   即便早有所料,但在确切听见虞临应承时,人们仍振奋不已。   虞临与诸葛亮一前一后地来到书房,一目十行地读完来自主公命他率兵卒尽快启程、赶往濮阳的信件后,才犹犹豫豫着拿起了文若的书信。   诸葛亮此时也已打理好自己稍显凌乱的仪容,淡定饮茶,假装未察主公心虚拖延的姿态,只以余光继续观察。   令他暗觉失望的是,虞临动作缓慢地展开信纸后,微蹙的眉宇,反倒很快舒展开来了。   ……看来那荀令君并未训斥主公胆大妄为,不惜己身。   诸葛亮不禁扼腕。   正如郭奉孝早前所言那般,荀令溺子至甚也,早已不可仰仗了!   不知好友适才怀揣的险恶用心,信上所书,确与虞临隐隐防备的不同。   文若不仅未如他所担忧的那般、婉言批评他孤身入城、刺杀刘琦之举,反倒赞他此举愍元元之不造,内以悯民自固,外以忠贞自守,正契修德之极。   ……此当真是文若所写?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又仔细研地究了一番纸上字迹,始终未能找出受人仿写的破绽来,也未找出二人特有的加密词句。   这反倒让他更生疑窦。   虞临难得疑神疑鬼,纵他反复品味着字里行间,也未觉察出内里玄机,索性寻求眼前智者帮助。   “孔明。”   他刚抬眼,就被诸葛亮正精心调试的手中之物引去了心神。   他只盯着看了几眼,就通过结构分辨出此为弩机,但比此时所用的庞然大物要轻巧精致上许多倍,一人即可拿在手中拨弄。   仅从弩机本身的外观看,更像是比例缩小的精致玩具。   但见上繁密地缀有十矢,皆具铁簇……哪怕不开启弩匣看其中细节,也知晓它绝非孩童玩物,而颇有杀伤力。   见虞临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所制的连弩看,诸葛亮爽快地双手呈上,由主君把玩。   虞临将弩匣拆开一看究竟、又原样恢复后,当即对其中巧思颔首予以认可。   而诸葛亮则悠悠然地品着茶汤,耐心候上片刻,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主公问话。   虞临好奇发问:“此物名为……”   “子至连弩。”   诸葛亮飞速放下茶盏,唇角不受抑制地上扬着。   尤其在盯着短暂地空白了一瞬、旋即写满疑问的主公面庞时,心中更是难掩快意,意气风发地重复道:“此物名谓子至连弩。”   虽不及主公   可他诸葛孔明,亦擅巧思! 第156章 第 156 章   虞临在听到这般命名后,虽仍是面无波澜,拿着连弩的动作却明显一顿。   投向“子至连弩”的目光,则显得奇异和郑重许多。   孔明竟如此珍视他们二人情谊,不惜于百忙中抽调宝贵时间,尽心尽意地制作了这只小连弩做友情的铭证。   虞临本就重视诸葛亮相关的一切事物,得知它意义非凡后,态度更是俨然。   他微微歪头,一改适才的闲适随意,在再次细致地研究过这件小弩机后,认认真真地提出了几处修改意见。   等他盯着诸葛亮,确定对方亲笔将那些建议逐条记录下来了,才依依不舍地将原件还给了好友,还不忘以颍川郡口音正经八百地评价道:“甚善,甚善。”   虽然他很想亲手将它修改得尽善尽美……但既然孔明也好自己动手,他还是忍耐住了。   看似风平浪静,并不知他心中挣扎的诸葛亮,眉心遽然一跳。   这回换做他满腹狐疑了。   这是什么反应?   正当诸葛亮对同预想不同的情景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为适才的一时快意而失悔,或是稍加补救时……心情大悦的虞临已顺手将那些读过的信件,动作极轻地放回了书案上。   只唯独抽出属于荀彧的那一封,极自然地收入怀里,才不疾不徐地起身走了。   他可还没忘记,要去擒回第七次逃走的张飞呢。   待心情颇好的虞临顺利寻到张飞跟前,对方已纵马飞驰了大半个白日,正焦虑不堪地四处踱步,还警惕地张望着。   他只往其身边一看,就发现了让张飞在此处逗留的原因:那匹从军中偷来的骏马累得口泛白沫,腿部也因过度疲惫而小幅度地不住抽搐着,显然已是濒临极限。   虞临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与杜畿同行上任的那回,心里再次确定马匹这种交通工具持久度极低,果然颇不理想。   但此时此刻,好似也别无选择。   按照废土四期的研究成果,最适合做坐骑的动物,其实是变异后的皮皮虾……   不知上古皮皮虾是什么模样?   如果与他印象中的相距不远的话,可以设法捉来,让孔明与子龙试试。   虞临神游天外间,对脚步声未做任何掩饰,甚至故意加重了几分。   张飞自是立即就捕捉到了最令他忧惧的异响。   当再度看见那面如莹莹冠玉,身影却似鬼魅奇踪的追兵时……这位膀大腰圆的涿郡军汉,虎目已渗出绝望的泪光来。   上天何其无秩,竟又叫这虞姓丽鬼追来了!   “怎会如此?岂能如此!”   他一眨不眨地瞪视着虞临,双拳怒捶泥地,胸中除愤愤不平外,只余前所未有的绝望。   自内应将他偷偷释放后,他已尽己可能地逃远,也充分汲取了前几回的教训,尽可能地远离山林,就为了防止那些阿谀谄媚的山兽通风报信。   为何刚过半日,就又被追上了!   他亦非不曾尝试抵抗,更一度认为死战也可然头两回的他刚抱着必死的决心,大声吼出那句“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以壮自身士气后,只听得一句轻飘飘的“我早已知晓”做回应,就觉眼前一晃,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再次醒来,已回到了熟悉的牢房中。   如此反复两回后,他方按下屈辱,痛苦地承认了事实:向来以武勇称道的自己,非但全然不是其对手,甚至狼狈得连身形都未能看清!   虞临习以为常地看着大吼大叫、气怒不已的对方对这种完美契合悲伤五阶段模型的反应,他已极其熟悉了。   头两回是难以置信的否认,第七回是爆发式愤怒……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便会试图与他协商。   尽管已有所预料,但在听对方如此控诉后,他不禁回想沿途所见、由张飞留下的无数明显踪迹,愈发感到对方的脾气来得毫无道理。   难道不该怪自己太马虎大意,不够小心么?   不过,自己并没有跟手下败将解释的义务。   且因张飞强娶幼女为妻、又数次试图抛家弃子的举动,他更是对其印象颇差只可惜他令婢女前去询问夏侯氏意愿时,对方不知出于何等顾虑,并不愿与其离婚。   好在,还是收下了他遣人送去的那些启蒙书籍,听说之后又去了好几趟织毛衣与养殖鸡鸭的教学课。   而随着独自出门的次数增多,在外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足可见她被长期压抑的心性也渐渐得到释放,性情更是肉眼可见地愈发活泼起来。   他最后听到的报告中就简单提及,夏侯氏在课堂上,已交了好几位友人了。   ……这分明才是她们应拥有的人生。   虞临回神后,一言不发地上前,就准备故技重施,将这个浪费了自己大半个时辰捉拿的大汉击晕了带回去。   不过这次之后,他可不会再让张飞独自待在牢房里荒废时日,一边吃着百姓辛苦种的饭食,一边成天琢磨着逃跑事宜,给他们增添负担了。   来时途中,他就在心中安排了诸多事务,让对方好好卖力协助的。   张飞忽一改适才暴怒模样,“噗通”一声,冲他结结实实地拜下了。   ……终于要进入协商阶段了么?   虞临意料之中地眨了下眼,暂且住了手,耐心地等对方开口。   果然就听张飞深吸一口气,旋即铿锵有力道:“君等据勇,侵夺南州,本已无状!吾卒已降,唯余飞躯,怛然枯坐,思念厚恩,岂可不离!”   陈述至此,未闻虞临呵斥,张飞心中不禁燃起一丝“或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微渺希望来,慷慨激昂道:“虞君七擒七纵,天威至此,古亦不见也,飞虽未读经书几本,却也通恒人廉耻,安能不服!然飞恰如云长吾兄,深受左将军厚恩,曾誓以共死,不可背之,纵虽存羞惭之心,奈何难断昔日义志,绝无背主归顺之事,还望虞君以王霸之度,成全鄙志!”   虞临困惑地听到这里,终于察觉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且慢。”   他不得不出声打断。   自己分明只曾七擒,而从未七纵。   之所以总让张飞觅得逃脱的机会,绝非他有意放任,而是对方仍有残部做内应,且狱卒能力不足。   加之眼下城中百废待兴、劳动力严重匮乏,他哪里舍得在牢狱方面多浪费人手?   虞临微微蹙眉,半是警惕,半是认真地纠正道:“卿言差矣。事非我决,卿若有疑,当问曹公,我从无收纳卿做部将之心。”   此言着实发自肺腑。   他本就头疼孔明那些隔三岔五就因避难等乱七八糟、但听着的确可怜的理由投入自己麾下,以给孔明打下手来寻求庇护的友人们。   眼睁睁地看着归自己喂养的人群不断壮大,若非主管财政的孔明看着仍气定神闲,且不住开源而非节流的话,他早就要提出严正抗议了。   再加上,近日才添了个一看就颇能吃的甘宁,又被动担任起了孙策托孤的对象……他正为此发愁不已,又怎么可能自寻烦恼,强征明摆着对刘备忠心耿耿的张飞为下属呢?   张飞听闻此言,眼睛倏然瞪圆了。   ……这虞将军,竟是真的不想要他?   这怎么可能!   张飞绞尽脑汁,拼命琢磨着。   若非如此,那这虞子至又凭什么对自己这般和善客气,以至于足足忍了他出逃七回也不曾动怒、不曾用刑?!   张飞难以置信地反复张口,还想再说点什么,虞临的耐心却已彻底耗尽。   他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手法娴熟地将人利落敲晕,再往肩上随意一甩,又骑上那匹忽变得精神抖擞的马,直接带了回去。   方才看着虞将军亲自出动,人们心中就不禁满怀期待。   眼看才过去一小阵,那位美虞君就如往常般,一派轻松地将那以往粗鲁威猛的涿郡汉子扛了回来,城中更是一片欢欣鼓舞。   这美人扛大豕、健步如飞的奇景,果真是百看不腻!   虞临目不斜视、身形却极灵敏地穿过如云如海的人群,很快来到兵营中。   他一边亲自将人绑好、方便稍后运送,一边吩咐亲兵道:“待此子醒来,就安排到兴霸处打下手。”   甘宁因工序不熟,正在赵云的带领下虚心学习如何修屋造屋。   虞临认为,无论是同为初学者的有限知识储备,还是以甘宁那粗鲁里不失圆滑的性情,都正适合应对张飞的暴烈脾气。   那亲随自是大声应下。   觉得张飞之事已毕,虞临刚准备出城巡视稻田情况,就猛然想起荀彧的信了。   尽管他还不清楚荀彧为何一反常态,竟未对自己刺杀刘琦进行规劝或训斥……他也暂不打算细究了。   趁还未到最忙碌的时候,早些回信要紧。   虞临不知不觉地就兜回了官邸,并且不出意外地再次遇见了正埋首公务的诸葛亮。   因他脚步声习惯性地放得极轻,本就专注公文的诸葛亮,自是仍旧未能听见那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直到虞临在对面那张案前坐下、开始研墨,他才被投来的那片阴影陡然唤醒,本能地一激灵。   看着不知何时悄声溜了回来,姿容气定神闲、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倒霉受惊的自家主公,诸葛亮一时气怒,极想说谴责几句。   但在余光瞥见那“子至连弩”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憋了回去。   虞临自从落座,就一直未抬头,自是丝毫不曾发觉孔明方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在诸葛亮好奇的注视下,他很快就写好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既然文若都认为他此举甚妥,他自无主动寻求训斥的道理。   遂对刘琦之事,应掠过不提。   虞临简单地描述了被孙策骗至家门,与对方升堂拜母,并得以见到六名可爱幼崽的经历后,便自然而然地在结尾询道“临与伯符交情尚浅,今却已有拜母之谊。而临与卿相识日久,虽为异姓,却恩若骨肉,情谊胜伯符多矣,更近通家之情。”   笔锋至此,虞临忽顿了顿,眸底流露出一丝困惑来。   他自知一向不好拐弯抹角,可不知为何,在这封信中……他却久久无法表述真实意图。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在短暂的迟滞后,他心境很快明澈,于是图穷匕见:“临已所怙,文若族中血亲却众,不知何时将邀临登门拜谒、亦行升堂拜母之事、以固此深情厚谊?”   须知,自打见过吴夫人后,他回过神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门拜访了徐庶的母亲。   他想,如此一来,就不算厚此薄彼了。   然而,接待自己的这对母子竟无端一同漏水,令他险些夺路而逃不说,更因此彻底打消了将尚有高堂在世的友人家中挨个拜访一遍的计划。   可文若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在谨慎地复读一遍内容时,虞临又有些迟疑了。   好似,不应提及伯符之事。   他既承诺过对方将对玉玺之事保密,又不愿以谎言欺弄文若,那就应尽可能地避免引起对方好奇、从而陷入为难处境。   思及这点,虞临毫不犹豫地将旧稿废除,重写一封。   新的信件里,他索性将孙策之事删了个干净,也干脆不提拜谒元直母亲的那场不妙风波了,而是彻底恢复了叫自己更为舒适、也更符以往的单刀直入。   “我欲与文若结通家之好。”   虞临用力落笔,很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不知文若何日将邀临往家,行升堂拜母之事?”   他略感不满地想,自己无论前生今世,皆是举目无亲,加之对当地风俗不甚熟稔,纵有疏漏也是情有可原。   而孔明与子龙具已丧失所怙,自身更随他在外务工,也无母可拜。   可文若怎能忘记呢!   他与文若之间的深厚情谊,较伯符同他的不知要深上百倍。   可事实却是连伯符都主动邀他升堂拜母了,怎文若这般粗心大意,竟始终对邀他上门拜亲之事只字不提? 第157章 第 157 章   “啪嗒。”   静室之中,伴随着一声脆响落地的非是别物,正是荀衍自打得赠、便一直爱不释手的孔明笔。   然于此时此刻,荀衍却顾不得心疼自己平日片刻都不舍离身的宝物了倒不如说,在极度惊愕下,他甚至连笔自指间坠落之事都暂且一无所觉,更莫说拾取。   他嘴唇微张,双目瞪大,不自知地屏气凝神,惊魂未定地凝视着不过数臂之遥的文若阿弟。   自家这位以沉稳持重而闻名的阿弟,除一年多前露布来时的短促失态后,就彻底恢复了怒不改容、喜不变色的模样。   哪怕是飞鸽来书的奇事,也不过令其神容柔和几分,多些眷顾罢了。   可这会儿……   他都看见了什么?   荀衍目露迷茫,忍不住用力扭过头来,看向身边神情一如往常淡定的另一位阿弟荀谌与从子荀攸,欲言又止数番后,他不禁怀疑起是否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了。   殊不知谌攸二人面上不显,心里对于荀衍展现出的震惊近悚,实则毫不讶异。   荀彧的全副心神,却已全然沉浸于此封书信的字里行间,丝毫未曾在意三人色变。   起初,他的唇角不过是不受抑制地上扬着,眉目亦微微弯起,几缕欣然之色溢于言表。   而不过少顷,不知是读至何等内容,他双眸微微睁大,竟当场呛咳几声,混杂着难以克制的愉快笑声,以至于白皙清瘦的颊上微染绯色。   那抹来之莫名的潮红尚未散去,视线又忽凝住了,旋即笑意渐渐收敛,眉心微微凝蹙,显是陷入了若有所思的境地。   看着不过在短短一个漏刻内、心绪就已变幻了数番的从父,荀攸眼皮微跳,已于心中确定了那位神秘莫测的来信者的身份。   非是大抵,而必是子至无疑。   令三人尤感疑惑的是:子至素来言简意赅,言语如此,信件亦然。   荀衍便忆起,此前自己就因稿件之事,曾得过对方一封致谢的信。   他受宠若惊地捧在手里读了半天,却也没从上头读出超十六字来。   即便如此,对已大致摸清虞临脾性的友人们而言,也可谓弥足珍贵尤其当知晓与其最为亲密的文若,所得亦大多不过如此后,更是心平气静。   怎这回破天荒地话多,竟到了需动用两张信纸的地步?   瞧着荀衍阿兄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丑态,稍贴心些的荀谌,则是提示性地轻咳了几声,试图令荀彧稍稍收敛。   结果却不尽他意。   饶是他将自己的嗓子都咳得发痒,已惹来荀衍狐疑的侧目了,仍未能唤醒全副心神皆投注于那两张信纸上的荀彧分毫。   罢了。   ……他已尽力了。   荀谌无奈地收回了抵唇的手,又以肘轻捅了下神情难辨的荀攸后,就自顾自地继续处理公务,只时而以余光不着痕迹地继续打量荀彧。   饶是心中早已隐有猜测、方能这般淡定的他,此时也禁不住生出浓烈的好奇心来。   子至……究竟于信中写了什么,方叫阿兄这般失态?   被三双探究眼眸明里暗里盯着的荀彧,则已提笔,有条不紊地写起了回信。   知晓子至某些方面认真得一板一眼、十分可爱的性情,荀彧先是一如既往地以温和而简略的措辞,回应了虞临的问候。   接着,他以三言两语表述了一番自身的受宠若惊,并坦然承认了先前一直未能邀请子至升堂拜母的疏忽大意,且阐明真挚歉意。   荀彧深知,以子至真诚天性、尤其待亲友极其宽容大度的做派,只消坦诚直言,便足矣。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奈何己私怀于心的一些龌龊心思,暂不宜轻道出口。   思忖着足够取得子至谅解后,荀彧不忘添上两句,示以对子至愿让自己弥补过失的感激,最后方行云流水地补上“待君至颍,彧必扫榻相迎,企踵延颈,依依南望,唯恐子至不至”。   唯一尚存的顾虑,便是待到子至旋师北上、于赴主君之命的途中,或会专程折至许都,将他连夜扛去颍川以践诺……   单是想象着那番情景,荀彧便忍俊不禁。   至此,信其实已算回好了。   分明已算妥帖,荀彧却仍觉不甚满意。   他禁不住反复重读子至来信、以便稍后继续打磨回信措辞。   再次叫子至那理所应当的爽直可爱逗笑之余,心中忽升起一丝隐虑。   事有蹊跷。   子至虽时有突发奇想、自行其是之举,待人情来往,却向来生疏……此绝非子至做派。   既如此,启子至‘升堂拜母’之念者,究竟是为何人?   荀彧直觉笃信,必有旁人予以子至启示。   亦或许那居心叵测者,或已然诱哄心性纯然之子至,前往为之。   此疑虑一生,便再难以拂去。   荀彧刚觉焦躁,又敏锐明了,此人于其眼中必远不及同自己亲近,方会匆然来信、谴他知而不为……   他正凝神思忖,余光中忽有鬼鬼祟祟的一手,徐然接近。   荀彧不假思索地拍开了那人。   “喔!”   荀衍痛呼一声,在攸谌二人无奈的注视下,夸张地搓揉着自己被心狠手辣的阿弟拍打得生疼的手背,不住吸气。   这怎怪得了他!   他已在旁欣赏了好一阵文若变幻万千的面色,对神通广大的信中详情,自是好奇到了极点,便想借来偷看几眼。   见被荀彧察觉,受那冷目所瞥的他也不觉心虚,只若无其事地捂着手,娴熟地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转为光明正大的探听:“此必是子至所书!不知子至这回又替你出了什么难题,竟叫似吾家文若这般倜傥瑰玮者亦焦思难明,不知所措?观文若为难至此,吾等骨肉手足亦甚惑之,愿闻其详,好为文若分忧!”   荀衍仍清晰记得,上回子至来信时,还是提及往取刘琦性命之事。   实在很难不叫他印象深刻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刘表死讯不久,其二子便分别横遭厄运。   若非心底清楚刘琮之死无益于主公谋图,他几乎都要怀疑,子至怕不是“顺道”取了刘琮性命了。   令他们三人颇受惊愕的这一讯息,文若却容色不改,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居然在他们难以理解的目光中,回了一封满是赞誉的信。   ……文若不是向来极忌子至莽不惜身,轻出妄动,甚至一度迁怒奉孝的么?   彼时,对于荀衍不解的问询,荀彧只淡然回道:“子至身具五材,心系社稷,以危一己之身,下济万民,上解主忧,今日事立功成,纵系音于管弦、勒勋于金石亦不为过,岂可斥之?”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莫说荀衍听得瞠目结舌,连荀谌与荀攸都满面错愕。   荀衍半晌才回神,坦白说道:“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我是愿意信的。”   唯独不可能是文若所思所言。   闻言,荀彧微微错开面容,极自然地避了三人的灼灼目光,婉言道:“……况,若贸然斥之,子至日后再逢此会,恐将止言而不止行。”   荀衍缓缓地眨了下眼,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好哇!   文若这分明是自知劝不住,为免过于啰嗦、惹得子至不快后不再告知言行举止,索性誉以华词美句,好令子至日后高高兴兴地去了!   莫说荀衍一时失语,连性情深沉周密如荀攸,也不由得脱口而出:“文若糊涂,岂能就此放任子至胡来!”   在座四人皆知,在此世间,除了毅然投身虞临麾下、随其辗转各地的赵子龙与诸葛亮外,于虞临面前话语最有分量者,非文若莫属。   即便子至心智坚定,自有成算,根本拦截不得……可再微乎其微的效用,仍是效用。   结果被他们寄以厚望的文若倒好,竟不声不响地闹起了不战而败的戏法,先当起了叛徒!   倘文若当真就此放任子至胡来,天底下又还有谁可指望?   面对三人痛心疾首的谴责目光,荀彧仍是神色晏然,只自若地岔开了话题。   此刻被荀衍问起,荀彧认为,子至要求升堂拜母之事,暂无需向他们提及,另一事却是无妨:“子至道,他近日亲入襄阳城中,收敛得耿侍中遗躯余物,已遣快马驱车,将不日至许。”   至于蔡瑁等人在好不容易重掌襄阳城中权柄,或将收敛曹使尸身、恳请曹操宽恕时忽发觉少了极其重要的耿纪时会如何作想……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了。   此话一出,三人倏然安静下来。   荀衍难掩动容,良久方轻叹一声,口吻复杂道:“这般重情重义,不愧为子至。”   对于子至与耿侍中那不过数面的浅淡交情,在座者无不知之甚详。   确切说来,二人结缘之初,盖因子至见杜畿落难、主动出手相助之故,显称不上多么深厚,子至更始终是为施恩者。   甚至当文若为子至出版农书之事,不惜四处奔走、征询友人撰稿,以分担子至之危时,耿纪更曾面露犹豫,推三阻四。   即便如此,子至仍毫不犹豫、不声不响地去了。   饶是再清楚子至心若赤子,可当他们听闻对方连为区区淡交,竟也肯做到如此地步……纵使再精于谋谟帷幄、铁石心肠者,也断无法保持无动于衷。   逢此扰攘乱世,尊弱涂炭,百罹备经,可谓人人自危。   勇者辈出而乏仁,智者若云而失义。   恰如文若适才所言,此间五材兼具、含天下之灵秀者,确唯得子至一人。   无人可及子至之纯之粹,亦无人不愿与子至结友。   单想着子至待自己几人如何,荀衍便感到背后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依仗,感到阵阵前所未有的安心。   荀彧莞尔。   哪怕虞临对那过程故意掠过未提,他仍可清楚想象出虞临秘潜入局势未明的襄阳城中,小心谨慎地收敛着耿纪的尸身遗物的情景。   他亦心知,以子至之疏落洒脱,早已不重生死,却极重友人心念:方有将其仔细装入棺木中,又着人驱驰快马,好为其家眷送去的温柔细致。   “子至历来如此。”   他的指腹不经意地轻抚着米色信纸,目泛柔光,低声道:“君何疑?”   看着荀彧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荀谌的眼睑略微抽跳了下。   他的唇角亦刻意地扯平了些,再飞速地瞥了眼对此一无所知的从子与另一位兄长,才算按下心中无奈。   他恍然意识到了一点。   于自身情愫……文若阿兄虽自知时机尚不成熟、而未昭告天下,但于亲友跟前,却毫无掩饰之意。   !!   注释:   1.五材:人的五种品质。即勇、智、仁、信、忠。   譬:审量五材,为官择人?苟得其人,虽仇必举   2.系音于管弦:和管弦乐器所演奏的音乐联系起来。指功绩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   3.勒勋于金石   勒:刻。金石:指金属器物和石碑。   1、2、3用法皆出自《三国志蜀志许靖传》 第158章 第 158 章   既然说到耿纪,荀衍伤怀之余,忽想起什么,直接问道:“文若既这般爱重子至,何不代其添舍,好日后做个近邻?”   他口中所指房屋,自是耿纪旧舍。   纵曹操必将有所抚慰,耿纪家眷因乍失支柱,也无意于许都久留。   噩耗传来不久,她们强忍悲痛之余,已清晰表露出欲售出屋舍,以便日后返回乡里、或是北上河东郡投奔耿纪挚友杜畿之意。   如今仍在许都逗留,不过因尚未寻到合适买家,且还抱着深重希望、盼耿纪棺椁可遂荆州归顺而至许。   见荀彧神色怔然,荀攸心念微动。   只是他于脑海中刚要捕捉到一缕奇异的念头,就被荀谌的轻咳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   “近来冷热交替甚频。”   荀衍关切里带着狐疑,盯着今日频繁咳嗽、却不似有病容的荀谌看:“又或是友若过于贪凉,多用了冰,方受了风寒?”   自打虞临毫不吝啬地将硝石制冰法于《汉民要术》中广而告之,上至公卿,下至黎庶,具都很快习得。   这座以往闷热难熬的许都,便添了宜人的丝丝凉气。   酷暑时分,萦绕身畔的不再满是汗涔涔的臭气,这让受困宫中、本就心烦意乱的皇帝刘协,心情也好上许多。   精通享乐的达官贵人,自是不缺冰用的。   然因硝多出自秽地,哪怕是寻常百姓,在掌握了制冰之法后,也可享受一二。   赞美传授众人此法那位的美虞君的声音,也随此朱阳炽炽下的舒适冰凉,再度成了街语巷说。   “未曾。”荀谌先简单回答了荀衍,就代荀彧解围道:“距子至归返许都,怕仍有数载之遥,不必急于一时。”   又道:“倘真需入都短住,大可如从前那般,暂且借宿文若邸中。”   再近的邻人,又岂有同处一室、甚至随时抵足而眠的情景亲密?   荀攸未做他想,顺口附和道:“子至清俭廉直,只重富民之术、求民藏丰赡,而无求田问舍之志。所擅机巧奇技,亦倾囊相授,从未私藏。况,子至纵有乡侯之食秖、又得镇东之俸,却多作恤孤扶老、护民修舍之用,虽不至于入不敷出,家中却也难存遗财。”   须知此时虽也不乏广散家财以扶助孤幼、纪纲同类者,然落到实处,得照拂、同饥寒者亦多是其九族中外,且往往名过于实。   似子至这般每到一处,便救一处,有救无类,授人以渔,且近乎凡事亲力亲为者,莫说世间绝无仅有,也极是难寻。   闻言,荀衍也不再坚持之前那随口一说,而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君言是极!”   就子至那使钱如流水、爱民如爱子的架势……荀衍不禁怀疑,莫说是目前仅是乡侯与镇东将军,哪怕日后位至三公、再封个县侯,也不见得能剩下什么来。   四人又就此事讨论一番,见时日不早,方意犹未尽地起身,结伴辞行。   只在临走前,荀衍突又忆起一事,笑着提醒荀彧:“文若可莫忘了,需将子至将迁常山郡守之喜事相告!”   他素来专心侍奉君王,对已名存实亡的朝堂诸事漠不关心。   然因子至名望甚重,饶是他并未存心探听,也偶从一干同僚口中得知其将受擢为常山郡守之事。   荀衍在替虞临感到喜悦之余,下意识地认定这再理所当然不过了:虞临虽掌兵在外,却仍领闻喜令如故,且奇就奇在治事虽仅得数月,凡事已成科制。   至少,据那已迁令长的裴潜所言,大多只消偶然过问一番,根本无需百里长随时盯着。   在此情形下,闻喜仍连续三载皆举高第、考绩举州之首,可不正应擢虞临做一郡之长么!   荀衍未察自己此话一出,另三人神色骤然一凝,旋即不着痕迹地互视了一眼。   “阿兄慎言。”荀彧不着痕迹道:“到底未定。”   “怎还未定?”荀衍不疑有他,径直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主公不是已发文下去了么?”   荀谌极快地眨了下眼。   他偏了偏头,虽未能读出荀彧此时平静下的蕴意,心底已微微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来。   连对朝事素不关心、更从不参政议事的这位兄长都知晓的消息……为何唯独频受召见、且公认为子至密友的他们三人,仍一无所知?   “然。”   荀彧面不改色地应下,未在探问,而是神色晏然地亲自送三人出门。   才至门口,便见一辆熟悉的辎车徐徐驶来,最终驻于此处。   “荀令君安好?”   乘车人非是旁人,正是蔡邕之女琰。   她伸出一手,轻轻将偏幔掀起一道缝隙,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后,便从中亲自伸出……厚厚一摞书稿来。   这番缮书相送的情景,自今岁首以来,就已发生过无数回,在场中人具是习以为常。   除虞临、与代其接收稿件的荀彧四人外,几乎无人知晓那位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如今更是仅凭诵忆,已为闻喜印刷工坊供稿一百余篇失散经史、为众之首的“蔡烈”,竟为一饱经沧桑的柔弱女子。   几人初觉意外,后便了然。   子至广印书籍,大启民智之举,岂不与昔琰父蔡邕上书灵帝、书丹篆刻《六经》文字于太学石碑之举,有异曲同工、甚至更胜一筹之妙?   为父传承鼎力尽心,正契孝道。   更何况在此之外,子至之于蔡琰而言,可还有救命之恩。   蔡琰性情沉静内敛,对外少言寡语,自归返中原后便深居简出。然观其举止,便知其始终铭记在心,一刻不曾忘怀此恩。   甫一知晓虞临或有灭身之祸,她便连夜载了两大车自书之稿,窃至其密友荀彧府上、好为其分担一二。   “多谢蔡君。”   荀彧历来随虞临于书信中对蔡琰的称呼,并不唤其为夫人,而以“君”相称。   温声道谢后,他微侧首,铃下即刻会意,上前恭敬接过,很快又将以绸布所裹的两枚金饼递入其中。   蔡琰迟疑了许久,才勉强收下较之最初的抵触和坚拒,已是极大的改善了。   执意如此者,自是虞临:无论供稿者身份,他都理所当然地坚持为撰稿者发放稿费。   且蔡琰所供书稿,多以随故都战乱而流散失毁的经书为主,最受士子喜爱,购买数额堪称一骑绝尘,本就利润最高,岂可厚颜无耻地彻底侵吞其稿费?   起初他还请文若代为认真审稿,后见蔡琰的稿件一如既往的高质量,便索性请对方在收稿时直接发放了。   按往常惯例,自早年受掳、沦落匈奴后,愈发以“男女之别,礼不亲授”自守、鲜与男子交谈的蔡琰,在亲手递交过书稿后,便将立即回返。   唯有这回,她隔柔软的绸布抚着怀中金饼,却沉默地多逗留了一阵。   最终,密闭的车厢中传来了一道略低犹豫、极轻的问询声:“敢问荀令,虞君与赵君可安?”   此话一出,四人神色具都微异,仍属荀谌反应最大他微睁大了眼,倏然回首,目光灼灼地望向荀彧。   荀彧对此宛若未觉,神容沉静地回道:“子至与子龙具安,代谢蔡君挂念。”   蔡琰释然一叹,由衷感激道:“多谢荀令。如此便好。”   言罢,她满足地放下偏幔,着车夫回府。   看着那辆纯为虞赵二人而来的辎车毫不留恋地远去,佐以其略显突兀的关切一问,荀衍等人虽一时思绪万千,却皆因不意有损女子清誉、而于外三缄其口。   唯有荀衍在与荀谌共乘一车归家时,心事重重了一路,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与莫名沉得住气的阿弟暗示道:“如今想来,子至的确尚未婚配,且家中已无尊长为之主持婚事……”   主公又颇善蔡邕雅名,该不会因此以蔡女许子至罢?   大出荀衍所料的是,刚还冷静自持的荀谌,闻言却如遭雷劈,反应极其激烈:“阿兄慎言此事断无可能!”   旁的不说,他那心心念念着子至的另一位兄长,是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的!   荀衍被惊得不轻,半晌才缓过神来,埋怨道:“吾已知晓,友若何必如此惊乍!”   除荀谌外,他们皆虚长子至一些。   他固然管不动文若,但见子至仍是孑然一身,那代为心急一二,不也合情合理么?   只可惜他们颍川荀氏暂无女子适婚,否则如此不可多得的佳婿,岂能叫外人得了!   荀衍念念叨叨间,浑然未觉荀谌神色怪异,数番欲言又止。   族中,确无宜婚之女。   荀谌心道。   却有正当婚、且心已有所属的男子哉!   “以文若之见,江淮军务,何人堪替?”   曹操姿态松弛地坐于熊席之上,一手凭于玉几,眸光隐约闪烁,却又宛若漫不经心地询问着荀彧的意见。   荀彧手中所持者,则是由主公适才亲手递来、道是已然准许的郭嘉书信。   因主公正等候着,他无暇细思。   但在一目十行地读完此信,明了其意为子至应保留手中兵马、一道北上后,他已大致了解了关窍所在。   自打奉孝寄出此信的那一刻起,主公必不允其继续留于子至身边。   心念电转间,荀彧仍面静若水,不紧不慢地垂视主公襟口,回道:“若彧所料不差,主公已有决意。”   “果真瞒不过文若!”   曹操朗声一笑,悠然道:“我已擢子至为常山郡守,并召其即日领兵北上,与吾会于濮阳。至于孙策轻脱,易动难安,江淮不宜空虚,我则意在文烈留任、续领参军事,而以子廉代子至,领兵三万镇于合肥、以练水师。”   曹休佐虞临操练习流年许,受耳濡目染,多少精于此事,转辅同为嫡系之曹洪曹子廉,更应相谐默契。   至于孙策……   曹操越觉此子锋芒毕露,武勇非凡,便越觉其粗暴痴愚,正譬那西楚霸王项藉。   凭一时威勇,横掠江东又如何?   曹操毫不掩藏轻蔑之心:仅凭其粗糙可笑的弄权手段,还不至于令他真存忌惮。   “况眼下北军待伐,每有大议,吾身边既短不得奉孝谋划,亦不可失子至奋威。”曹操话锋一转,幽幽叹息道:“况奉孝体躯羸弱,倘久居南方疫地,恐命数难测。”   这番话,自是只有一半可信。   荀彧听闻此言,却破天荒地有些神游天外。   凡略知子至者,皆晓其笔下从来只得轻描淡写,从未有夸大其词。   因此,当子至都直白赞奉孝近年来“颇为勉力,微有成效”时……荀彧神色微妙地想,奉孝怕是已然脱胎换骨,早非主公记忆中的那般柔弱不堪模样了。   !!   注释:   1.蔡琰可记诵四百多篇书以及不愿跟男官吏一起写的事出自《后汉书列女传》   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2.熊席:”汉代坐席中还有一种附缀兽皮的席子。《释名》说:“貂席,连貂皮以为席也。”这是用貂皮附缀席子的一例。《太平御览服用部》卷一一引《西京杂记》曰:“昭阳殿设缘熊席,毛皆长一尺余。眠而拥毛自蔽,望之者不能见也。坐则没膝其中,杂薰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也。”(摘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作者王凯旋中国工人出版社 p54)   3.辎车:   关于辎车,《古列女传齐孝孟姬传》记载:“妃后踰阈,必乘安车辎。”可见辎车在汉代多为妇女所乘坐。辎车的车厢四周遮挡严密,从妇女的生理特点和汉代当时的礼制规定来看,妇女乘坐辎车是很适宜的。辎车在车内两侧有窗口,当时文献上称为戾,《说文解字户部》载:“戾,辎车旁推户也。”   秦始皇陵出土的二号铜车也是一辆辎车,其车盖同龟甲的形状极为相似,符合《礼记曲礼》所说的“衣车如鳖而长也”的记载。衣车的另一种类型是车,车的车型同辎车相像,但是车厢后部没有后辕。《字林》记载:“车有衣蔽无后辕,其有后辕者谓之辎。”《释名释车》解释为:“辎、之形同,有邸曰辎,无邸曰。”在内蒙古和林格尔东汉墓葬壁画中发现有榜题“夫人车”的,也是一辆没有后辕的轿车,并且轿车在汉代也多为妇女所乘坐。   《中华遗产车行中国》04/2024期在p91也提到了辎车:车厢体积大,可以在车厢中坐卧休息,还可以携带衣服行李等杂物。一般责族女性专用,男性在残疾、生病的情况下也会乘坐。车厢后设车门,方使上下车,车辕后端较长。 第159章 第 159 章   “常山郡守?”   虞临于须臾间便读完了曹操的信。   对于其中提及,令自己尽快领兵北上濮阳的指令,他自是毫无异议。   但关于升职的信息,他却不能理解。   他先看了眼正忙着低头嗦热腾腾的猪肉汤饼的诸葛亮,又看了看正是常山郡出身、正就着花椒鱼汤啃芝麻胡饼的赵云,也顾不得等左臂右膀用完哺食了,诚恳发问:“常山不是仍在绍子治下么,怎会归我管辖了?”   问归问,虞临心里实则隐含期待。   既然他这边都能兵不血刃地取下荆州全境……莫非曹操对于谋取绍子四州的实际进度,也比他所知的要快上许多?   至于正式卸任闻喜令之事,固然令他心下颇感遗憾,但他领兵在外已有年许,加之孔明等人时而旁敲侧击,原本极为思念闻喜乡老的他,也逐渐接受了短期内当真回不去那处的事实。   况且,他虽不在闻喜、裴潜与毌丘兴亦已迁令调离,县治却已步上正轨,闻喜人的生活质量也随着印刷与造纸工坊的热火朝天,而得到了稳步提升。   既清楚闻喜人在离了他后、依旧能过得越来越好,而需他施以援手的百姓,近前就有许多……他想回去探望他们的迫切,便不可避免地淡化了许多。   他想,与其一直霸占闻喜县令、却不能及时予以他们帮助的位置不放,倒不如将重任交到踏实可靠的新人手里。   诸葛亮并不急于回答,而是一边咀嚼着炖得软烂、显得愈发鲜美可口的豚肉块,一边极自然地伸出一手,向自家主公索要起原信件来。   虞临也不假思索地将信交到了对方的手心里。   诸葛亮仔细读信的当头,被主公寄以厚望的赵云,则觉压力陡增。   好在撇开旁的不提,单是主公的疑问本身,倒是不难回答。   他急匆匆地咽下了最后一口夹肉的胡饼,清了清嗓子,迎着主公饱含期待的目光,于脑海中谨慎地组织起了措辞。   事实上,赵云当知晓主公将迁常山郡守、自家乡党必享福惠时,难免心下悦然。   他瞥了眼手攥信纸、凝眉陷入沉思的诸葛亮,缓慢解释道:“不瞒主公,此谓遥领……”   虞临仔细听完赵云的详尽解释,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继虎豹骑无虎豹、虎卫非虎、孟德乏德诸多虚有其名、令他大为失望的骗局后,竟又添了个虚封遥领?   还美其名曰一旦攻下常山郡,即可走马上任。   虞临只在废土时期的文字资料中看过受雇方预支未来薪水,却未听闻雇主发放薪资时,还冠冕堂皇地封个大饼充数的。   也是。   虞临很快忆起,的确曾听曹休于某日餐食间,偶然一脸骄傲地说起曹操曾望梅止渴、激励将士继续前行之事。   足见那位诡计多端、性好假谲的小矮人主公,早有这方面的前科。   当听得自家主公一本正经地道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叹后,诸葛亮再也无法忍耐。   他端正的五官略显扭曲,浑身微颤道:“子至勿忧。虽名为遥领,仍可领郡守食俸。”   只是对于子至而言,无论郡守或是他现行的镇东将军职事,皆是二千石的食秩……俸禄上并无提升便是了。   无需履行郡守职务,竟也有薪资可拿?   闻言,虞临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   自打有诸葛亮管账,他已很久未去操财务方面的心了。   因此令他在意的,并非是俸秩本身,而是如此一来,事情好似转换成了另一个同样不甚乐观的极端从小矮人遭遇严重财政危机、以至于不得不虚发假封,转变成了纵容部下群吃空饷、不惜透支未来收益以收买部下忠诚的高风险行径。   因虞临忽沉默下来,本还颇觉主君反应新奇有趣的诸葛亮,面上渐渐失了笑意。   他满腹狐疑地盯着默不作声、不知在酝酿什么怪主意的主公,欲要开口问询,又唯恐弄巧成拙、反催生怪念。   出于慎重起见,他终归忍住了,转而说起信中所提及的其他事宜来。   虞临看似认真,实则兴趣缺缺地听着。   待听见自己率军北上后,接替淮南军务的将是曹洪,他只漠不关心;当说到曹操已与孙策达成协定,以七三比例瓜分荆州时,他已渐有神游天外之势;当谈及蔡琰再度撰稿二篇,已送至闻喜时,他方微微颔首……   直到诸葛亮提到那位正式接替他职务的,竟是个初初起家、从未有过相关从业经验,只因身为河内温县望族之子方得了这般高的职场起点时,他才下意识地抬了眼,立即坐直了。   “孔明此话当真?”   他平平静静地问。   诸葛亮毫不意外主君对闻喜民的牵挂,结合自己隐居南阳时道听途说,稍不留神就多提了几句:“曹公于岁前曾辟此人,其以罹患风痹之症、不能起居作辞。只近来幸然‘病愈’,遂自请诣闻喜。”   此话一出,虞临眉头愈发深蹙,赵云则于短暂错愕后,着急地瞥了诸葛亮好几眼。   言多必失孔明怎忽这般糊涂!   未察子龙面皮抽动,对于这一草率人选,虞临显然极不满意。   本就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过去还病恹恹得连日常起居都无法自理的人,怎么能指望其亲身下地,亦或是城中巡视,体察民情呢?   在此之前,同样出身大族的裴潜,非但平日操劳庶事,以夜继昼,农忙时也会主动撸起宽袖、甚至抛开士族体面、干脆换件耐脏耐磨的短衣下地助农。   他神色间明显透出心事重重,而因难得沉浸在回忆中,既未察觉这点,也疏忽了赵云在旁不住投来焦虑目光的诸葛亮,饶有兴致地挑明道:“以亮之见,此子恐非恶疾缠身,盖因不愿侍曹,方以谎句托辞。”   只是曹操岂是这般好糊弄的?   之前对其多有隐忍,一是因河北袁氏来势汹汹、河内著姓摇摆不定,需以厚待之;二则因其兄仕事曹营、甚是尽心,方给予几分薄面。   至于“久病缠身”的这人为何其忽然痊愈,甚至消息灵通地及时自请领事闻喜……诸葛亮也有所猜想。   虞临沉声,难掩不满道:“竟有此事。”   听完诸葛亮的补充后,他非但对这人形成了躲懒耍滑、逃避社会责任的不良印象,还连带着迁怒了强人所难、必将连累闻喜人的小矮人。   竟将这种身份贵重、轻易教训不得的懒鬼安插进欣欣向荣的闻喜,实在是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且虞临清楚记得,即便按照此时盛行的价值观,也是“爵高者忧深,禄厚者责重”。   这人据门第贵重之利,享家学深教之优,并凭此避选为乡正。   然逢此扰攘乱世,却始终毫无担当作为,只凭冠族权势独重其身。   诸葛亮眼看着主公看似波澜不惊,实已厉风渐起,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其或将下一刻急赴闻喜、提刀亲自试之。   不。   诸葛亮冷汗涔涔地想,以子至历来雷厉风行的行事风范,可谓必然如此。   定是适才那碗鲜美可口的汤饼的过失换做平日,他何曾那般麻痹大意,口无遮拦?   于是心念电转间,他迅速坐直,补救性地呼道:“主君勿忧!据闻此君聪亮明允,且曾言于丕公子,道‘民以食为首,应且耕且守,方为远筹’……”   无论此句是否出自真心,既得授命,其必将劝课农桑,以免落得一座谈客、全无信义之名。   虞临虽还有些怀疑,但见孔明神情真诚、言辞笃信,便渐渐信了。   “孔明既有言如此,”他周身萦绕的浅浅寒意,就此彻底淡去:“临无患矣。”   见此话奏效险些自掘坟墓的诸葛亮,也终于得以在心里暗松了口气。   而在大军即将开拔、秣马足衣的数日里,虞临的部曲与这江夏城中百姓的沟通,就不似孔明与他的顺利了。   且不说曹操本意便在扬威,即便有意密之、也决计难为:遽有万人举旗北上,若非眼瞎耳聋,又岂会一无所察?   不知是哪个憨货先大嘴巴,在那成衣坊里试新制秋裤时,乐呵呵地说溜了嘴虞家军三日后就将启程离开的噩耗,转瞬便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怕甚么?那虞家军要走虽可惜,但孙家军可还在哩。”   “你可蠢得很,这难道还是桩好事不成?”   “任谁都瞧得出来,正因孙将军敬重虞将军,方连他旗下的兵都老实服帖,不怎闹事……待虞将军一走,我等失了庇护,届时又将如何,还未可知!”   又有人小声提醒:“不该是虞家军,而应是曹家军才是。”   非其家部曲,怎宜以其姓冠其军?   结果说出这扫兴话的,当场便被人们围着,啐了好几口才勉强解气:“说出这等蠢话,你必是生早了,当真未曾见过曹军那些个畜生做派!”   “徐州那回死了那么多人,你离得也不算远,怎一晃眼都忘了个干净!”   那可是尸山血海,泗水为之不流!   他们虽大字不识,却非懵懂无知。   吃了那么多年的痛,丢了那么多条命后,再蠢钝的也认清那些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贵人了:纵道同生共死,也不过为糊弄那些将士卖命、或是实现口中那些个虚无缥缈的大义罢了。   州府倾覆之时,元贤被害,老弱并杀,十遗一二时,可从未有人多看过他们这些草芥一眼!   当即就有老汉站了出来,一边对那已成了众所矢之的蠢物骂骂咧咧,一边拿着鸠杖在其背上戳得“咚咚咚”地响,忿忿道:“才在虞将军的庇护下当了一个月的人,就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名什么了!”   曹军多的是,可愿将他们当人看呆的,唯有虞将军麾下的这一支!   更有稍敏锐些的百姓,察觉出了本欲举荆州之力、誓与曹孙二势不死不休的刘琦,死得极为蹊跷。   若那位看似慷慨义气的琦公子未死,他们这些江夏民的下场便将是……   人们不寒而栗。   对于惯了与百姓和睦相处的兵士而言,并不知内里暗潮涌动,只懊恼地发觉这两日的集市都莫名不开了。   一些个得讯迟些,或较为拖拉,想临行前日才匆忙采买些急缺物件的兵卒,便因此扑了个空。   他们倒也未多放在心上,虽觉可惜,但又想着行军路途漫长,大不了在其他乡县处短暂停驻时再买便是了。   毕竟,单是想着自己竟无需久留南地,非但得以归北,还可继续追随虞将军……他们便欢喜得走路都带飘的。   眨眼间,便到了出行当日。   一身戎装的虞临甫一踏出府邸大门数不胜数的鲜花便伴着干果,铺天盖地,直冲毫无防备的他倾洒而下。   !!   注释:   1.汤饼又称煮饼,类似现代的面片汤   胡饼(这个前文提过,但忘记注释了):“到秦汉时代,饼的种类已相当多。一般多将麦磨成面后,去掉麦皮,然后掺水,捏成饼状,放入釜甑蒸熟而成。《急就篇》颜注曰:“溲面而蒸熟之,则为饼”即此。因当时尚不知面的发酵方法,故所蒸之饼乃为死面饼。还可将捏成之麦饼用火烤熟,这种烤熟的饼称为“胡饼”。《释名》曰:“胡饼,作之大漫冱也,亦言以胡麻著其上也”。所谓“大漫冱”是指汤水很多,疑为煮饼,但又言“以胡麻著其上”,唐代白居易有诗曰“胡麻饼样学京师,面脆油香新出炉”(《寄胡饼与杨万州》),可推测汉代胡饼也有以炉烙制而成的,它的出现应不晚于东汉。《太平御览》卷860引《续汉书》曰:“灵帝好胡饼,京师皆食胡饼。”其状约与今日烧饼相似。此外,还有“汤饼”又称“煮饼”,其法是将和好的面揪成片,用沸水煮熟,类似今日之面片,但可能较今之面片为厚。1《释名》中提到的麦饼,还有“蝎饼”“金饼”“髓饼”“索饼”诸名称。估计“蝎”“索”言饼之形状,“索饼”就是把饼切成细条,类似现在的切面,“金”乃饼之颜色,“髓”则在饼中掺有兽骨骨髓之油脂,也可能就是馅饼。”《中国断代史系列秦汉史》作者林剑鸣,上海人民出版社 p1016   2.虚封遥领这种画饼行为在汉末很常见啦,意思差不多就是“那块地方打下来就归你”,比如刘备封马超“领凉州牧”   3.望梅止渴这种小学时期大家都学过的典故就不提啦!虽然可信度要大打折扣(毕竟出自《世说新语》),如果对遗址非常感兴趣的可以去安徽马鞍山梅山禅寺,背后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望梅止渴原址(存疑)   4.按照《晋书》,司马懿第一次被征辟是建安六年,装病了很久(老装病达人了),直到曹操当丞相后才不得不就职,这里变了。   《晋书》“汉建安六年,郡举上计掾。魏武帝为司空,闻而辟之。帝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起居。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帝坚卧不动。及魏武为丞相,又辟为文学掾,敕行者曰:“若复盘桓,便收之。”帝惧而就职。”   5.爵高者忧深,禄厚者责重   出自《三国志蜀志许靖传》他写给曹操的信里,原文“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夫爵高者忧深,禄厚者责重。足下据爵高之任,当责重之地;言出于口,即为赏罚;意之所存,便为祸福。行之得道,即社稷用宁;行之失道,即四方散乱。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悬于执事。”   6.避选为乡正   正:汉代男子23岁开始承当义务兵役,称之为正,到56岁才免除。   例子可见《三国志魏志崔琰传》“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少朴讷;好击剑,尚武事。年二十三,乡移为正;始感激,读《论语》、《韩诗》   (请注意这里的“始感激”是受到刺激的意思。因为东汉时期在地方学校正式注册过的儒生可以免除兵役,所以崔琰一开始不读书、被征召兵役了就受到刺激、赶紧去读书了)据我个人认为说白了还是为了免除兵役……   7.司马懿曾给曹操进言、重视农耕的记载出自《晋书》   “言于魏武曰:“昔箕子陈谋,以食为首。今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万,非经国远筹也。虽戎甲未卷,自宜且耕且守。”魏武纳之,于是务农积谷,国用丰赡。”   8.鸠杖又名王杖   鸠杖之名缘于杖端饰以鸠鸟。《后汉书礼仪志》载:“仲秋之月……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汉代鸠杖又名王杖。王杖之名,应该是汉代官方对鸠杖的统一称呼。有汉简为证:《王杖诏书令》册之第7简:“吏有殴辱受王杖主者。罪名明白”;第9简:“高皇帝以来至本始二年朕甚哀怜耆老,高年受王杖。”摘自《"鸠杖"考辨》李立深圳大学文学院,,518060   “1959年甘肃省武威县磨咀子第十八号汉墓出土的十枚木简,考古学界与史学界称其为“王杖十简”。我们可以从中得出最直观的结论:年七十授王杖,爵位比六百石官员,到官府里不用卑躬屈膝,恪守礼数。如果这些老人被侮辱,那么伤害他们的人就要承担一定的罪名;如果赡养这些老人,官府会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等。”摘自《汉代鸠杖与尊老制度研究》周彦琪西北师范大学730070 第160章 第 160 章   除了第一波因躲避不及、才将为首的虞临砸个正着外陆续赶来的其他花果,都劈头盖脸地落到了紧随虞临而出的诸葛亮和赵云身上。   就连更晚几步出来的郭嘉曹休等人也未能幸免,被砸了个满面盈香、眼冒金星。   唯有崔徐一行见势不妙,赶紧收住脚步,看着满身香果、神色发懵的孔明与子龙,止不住地捂嘴窃笑。   待二人笑够了,才发觉不妥之处。   ……慢着,子至呢?   此念甫一浮现,熙攘人群里愈发高亢的喧哗声,便倏然窜入了他们耳中。   “虞郎往那边去了!”   “哪儿呢,哪儿呢?”   “你个憨货,休要挡路!”   “哎,反了反了,将军分明跑南门那去了!”   “将军跑得实在快兀那小子,休踩吾足!”   虞临当机立断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但汹涌的人流到底较呆滞的部下们更早一步发觉那道风驰电掣、看似潇洒俊逸,实乃狼狈逃窜的颀长身影。   即便他灵敏迅捷得不可思议,须臾间便悄然无声地跃上了屋顶,一路飞檐走壁……行迹却仍被挤满大街小巷的人群利眼捕捉。   大批人“哇啊啊”地叫喊着,兴奋得如于林间狩猎般一窝蜂地追了上去,有些根本未能瞧见他的身影,也依旧乐呵呵地跟着人潮左奔右跑。   幸免于难的崔徐一行,便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主公于屋檐上如履平地,浑似一尾呼风唤雨的神龙,转瞬就将百姓们引走了。   徐庶:“……”   他非但是头回见证一方将领如此深受百姓爱戴,更是初次见识自家龙骧虎奋、威震江河的主君,继那无害的芫荽后,竟会被些浓香无害的瓜果惊跑。   “哎哟!”   突叫颗被人大力掷来的李子砸中,同样正愣神的崔钧猛然吃痛,赶紧以宽袖捂着生疼的额头。   原来有腿脚不利索的少部分人选择留了下来,将未能来得及投出的干花翠果香囊,卖力地朝着诸葛亮等人颇为狼狈的背影砸去。   待这起乱七八糟的风波终于平息,虞临所领得以正式发军时,已是晌午过后了。   孙策似是要将先前所言的避嫌贯彻到底,并未露面,只让诸葛瑾与周瑜出面,领兵拦截那些过度热情的百姓。   虞临则取出了久违的方相式金面,未被覆住的半张面孔更是冰沉如霜,目不斜视。   即便如此,江夏人仍前扑后拥,不住冲撞着这些在他们眼里已是纸老虎的军士。   周瑜等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孙策性情阔达,亦颇受乡人亲近,可这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举城沸腾以掷果投花的轰动场面,哪怕在书里也不曾读过。   心里暗暗咋舌之余,为防伤了情绪激动的百姓,周瑜一行迅速意识到光人墙还不好使。   遂无奈抬臂,不得不示意启用一架架板车,来格挡蠢蠢欲动的人群。   只是那些本空荡荡的板车,不一会儿就堆满了送不出去的花果,百姓眼里最为珍贵的布匹粮食。   甚至不知谁家父母,竟将自家牙牙学语的娃儿也偷偷塞了进去、好说歹说都不肯取回……   凭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虞临微微蹙眉,还是忍住了没有动作。   好在人恋故土,纵使再不舍这位心肠好得不像话的虞将军,江夏城中肯舍家弃业、随其北去者也寥寥无几。   等周瑜率军一边阻拦、一边相送,待出城数里后,江夏百姓终于偃旗息鼓,收敛盛情而归。   “送君遥遥,终须一别。”   周瑜先示意将士勒缰驻马,独自拍马近前。   等真到了比臂之遥时,他又难得踯躅片刻,还是克制住了欲抚其脊背的举动。   只从容莞尔,略微抬目,直视着那双平静无澜的漆目,诚挚道:“以子至聪明,定晓操贼多疑性谲,可用能而难信贤,时令忠臣蹈功以罹祸。今奇邪蜂动,操仍需子至翼扶,必示君以厚,宠耀诸目。然贤人君子,常深图远虑。待冀士归平,操定中原,势利所加,恐忧难制御,有恩移爱易、改亲为仇之嫌,子至务必慎之防之。”   话一出口,虞临尚且宁静如初,周瑜自身却有些讶异。   他素知疏不间亲,本意不过婉意提醒一二,怎忽说了这么多?   见虞临仍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神容未改,周瑜才重新定心,决定就此打住。   “昔微子去殷,智果别族,盖因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他郑重冲虞临再度拱手一礼,真诚道:“望君明时鉴势,为国自重,为民自爱。”   也为了他那位一厢情愿、死心塌地的主公。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虽并不认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之所以多听周瑜说话,起初也不过是为了让一旁的诸葛兄弟多些叙别的时间。   但见周瑜这般真情流露,他心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遂未多想,索性顺着对方起初的用意,娴熟伸手,主动抚了抚对方的脊背。   只不知为何,周瑜的背虽也带着淡淡的熏香,刚摸起来时却是硬梆梆的。   可刚才先伸手,想触摸自己的人,不就是周瑜么?   虞临本想着顺应对方心意、准备礼节性地摸一两下就收手,结果反被这份反应激起了好奇心,遂忍不住多抚了几下。   直到周瑜一脸哭笑不得、身上紧绷的力道也放软了许多,他才若无其事地收了手。   “公瑾所言,我已尽知。”   他特意换成了最近才习得的舒城口音,对面露诧异的周瑜温声说道。   虞临未说出口的是:在他最为熟悉的世界规则中,当实力形成碾压性的优势时,一切阴谋诡计都只是徒劳。   “咱当真要这么干?”   有人紧张地问着。   他们并非没有察觉一路行来时,兵卒们不仅不曾驱赶他们,还好心地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等待自己跟上。   如今依照军令陆续登上舟船了,也隐约冲还站在岸上、彷徨无措的他们投来担忧的目光。   但这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三千多号人!   哪是他们一时心软,就能偷偷留下的?   清楚这点的不仅是军士,还有逐渐面露绝望的流民本身。   可他们早已被迫舍了根,靠依附这支前所未有的仁善部曲得了一年多的安居日子,哪里舍得就此放弃?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冒着对战火的本能恐惧,拖家带口地陆续跟到了江夏城的战场边上。   不曾想大军才驻扎了月余,就又要奉命往北去。   即便心惧大战将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匆匆收拾好了家当,默不作声地重新缀在了军队后面。   待江夏人早前营造的那处热闹散去后,他们便似江滩上的嶙峋裸石,局促不安地显露了出来。   赵云注意到他们人数颇众、足有三千余人,且有老有少、更不乏推鹿车相随者,立即前来请示虞临。   “不知如何安置百姓?”   虞临重复了一遍问题后,眸底流露出一缕疑惑来,又顺手摘了金面。   他未曾想这方面已是驾轻就熟的子龙,会突然寻求自己出主意、而不找聪明多智的孔明。   但既是子龙所托……   虞临并未推脱,而是沉沉地盯着远处那些神情小心翼翼、面露讨好之色的流民看了一阵,很快想到了解决方法。   他理所当然道:“今有楼船二艘,恰足容纳从民。”   若还不够运送,找周瑜他们暂时租用就是。   哪怕在结构上经过了他与孔明改造,到底因此时的制造材料限制,这两艘楼船在实战中都只能起到耀威和视野优势。   此时倒成了适合在难得宁静的江面上,进行大批量人员运输的载体何况由江夏至广陵,还是极省人力的顺流而下。   虞临自然不可能将他们一路带到冀州战场上去,而是心安理得地打上了身为广陵太守的好友陈登的主意。   世道纷乱时,价格最贱的不外乎是人口,但最珍贵的,却也同样是人力。   礼轻情意重,至少虞临笃信,陈登不会因嫌少,而拒绝自己亲自送来的这三千多人的。   至于路上多养这三千多人的吃食开销,虞临也未太过担忧若真在回返广陵的途中出现粮食不足的意外情况,大不了他忙碌一些,日以继夜地下船捕鱼就是。   听得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赵云先是哑然,旋即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铿锵有力地应道:“诺!”   子龙忽然在笑什么?   捕捉到那抹来得莫名的笑意,虞临不禁好奇地多看了赵云一眼。   然而他探究的目光才刚落到赵云面上,好友便迅速收敛了笑,欲盖弥彰地抿直薄唇,转身离去了。   ……罢了。   赵云一回江岸,便立即向神情忐忑的流民们宣布了这一好消息,并毫不意外地听见了阵阵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当甘宁领了一小队人手,耐着性子将这些欢喜含泪、感激得不知所措的百姓逐一引领上那威风八面的楼船时,诸葛亮不知从何处缓步行来,悄然站到了怔怔出神的赵云身后:“如何?”   虽是发问,他却口吻轻快悠然,俨然胸有成竹。   赵云倏然回神,赶紧回身拱手一礼,羞愧道:“孔明神机妙算,云心悦诚服。”   当忧虑这些百姓宿命的他疾奔去请示虞临前,诸葛亮已断然道不必多此一举,道子至必将应允,直办便是。   赵云心下亦隐约如此认为。   然他生性审慎、进退有据,不愿与此大事上自作主张,遂前去一问。   子至却径直误解了他所问处且闻其口吻,显是从未有过舍弃众人之念。   见赵云形容端肃,诸葛亮却笑着摇头:“非亮之能,盖因自古及今,凡以怀仁爱民、扶危持倾著称之士,未有及子至者也。”   他不过是看清了主公足贯金石的那颗宝贵仁心罢了。   虞临告别周瑜后,不防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孙权拖着讲了一通话,最后才登上楼船。   待赵云扬声下令,浩浩汤汤的习流万余,就在曹休虎目含泪的无声相送下静静离去,直往广陵。   起初数日如有天佑,风顺江宁。   只在舟军即将抵达广陵城外的那两日里,才忽频频下起了瓢泼大雨,才不得不放缓了一些。   正当虞临以为能再见到陈登时,城中却只余功曹陈矫坐镇。   “子至怎这么快便来了?”   见来者是虞临后,才刚得了许都来信的陈矫先是惊讶,后便苦笑着道出实情。   原来,因连日暴雨倾盆,东邻广陵的海陵便首当其冲。   今晨更是愕闻堤坝多毁,大水将发,陈登火急火燎地领人救灾去了,已去二日未归。   “总而言之……”   陈矫心怀愁苦地说到此处,不经意地抬眼前视,话语便戛然而止。   他恍然发觉,上一刻还坐在自己跟前的虞临,竟已不知何时不见了! 第161章 第 161 章   即便知晓自家主公神出鬼没,但当还在楼船上逗留的诸葛亮,忽然看见早已下船的主公忽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时,还是被唬得方寸微乱。   这都第几回了?   诸葛亮久经历练,这回极快便平息下来,认命一叹:“主公可有吩咐?”   他正辅助忙碌的赵云安顿这些诚惶诚恐的百姓下船,准备等虞临一正式征得广陵太守陈登的批示,便在城郭处暂时安家。   然而虞临这回找寻的目标,却并不是诸葛亮。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前行,以目光逡巡四周,一边开门见山地询道:“海陵水患,我将往救,孔明可要随行?”   不等诸葛亮回答,他已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自头日起就伪装成流民模样,近些天里更是与其同吃同住,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功融入队列中的讨逆将军,下一瞬便身具怪力的友人提住了后领。   他的心刚咯噔一下,下一瞬,简直如柔弱无力的小鸡崽子般,形象全无地叫虞临轻易从人群里提了出来。   孙策:“……”   且慢。   他茫然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眉睫的虞临。   自己究竟是何时被发现的?!   虞临一眨不眨地盯着较自己要挨上小半个头,此刻被提到同一高度的孙策,诚心实意地发问:“我需借些人手器械,不知伯符可允?”   孙策神色恍惚,实在不甘心得很:“子至莫非早便发现了?”   虞临困惑地盯着他看。   孙策问的,难道是那份约等于无的拙劣伪装么?   他仔细地将一副备受打击模样的孙策,从头到脚地检视了一遍,确定对方除了在身上涂抹了些加深肤色的颜料、以及更换了质地粗糙低劣的短衣外,甚至未对说话的语调、呼吸的节奏和步伐特点做过实质上的调整。   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虞临实话实说:“伯符登舟首日,临已察之。”   只是出于对友人的宽容厚待,加上孙策本就看起来笨笨的……他才没有揭穿对方鬼鬼祟祟地隐瞒身份,却只是蹭船坐的可疑行径。   好几回擦肩而过时,也只视而不见。   “怎会如此!”   孙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整个人都蔫巴了下来,惹来虞临担心的目光。   尽管精神上是肉眼可见的萎靡,对于适才的请求,他还是爽快应了。   只不过,他此行除告知公瑾与仲谋外,仅带了以周泰为首的几名亲随潜入船中。   一是为对曹休等曹操的鹰犬避嫌,二则是为满足自己为子至送行的愿望。   他本想着,待避开那军祭酒郭嘉的耳目后,就挑选个合适时机的现身,说不准还可亲眼见证子至慌张失措的面容……   “唉。”   期待彻底落空,孙策耷拉着肩,一面命令周泰等人擂起军鼓,一面亲自吹起玉笛。   曲乐越江而去时,他拧着眉头,愁闷地目送虞临满意地冲自己点点头,并示意带人先行一步。   待二曲奏罢,一直亲自驻守于大江对岸的朱治也从容做出反应:他顺着军乐所在,领三十余艘小舟泛江而来。   “君理可好?快随策跟上前部!”   本还优哉游哉的孙策,当看见诸葛亮等人立于舟首、整装待发的背影后,倏然换了态度,急忙冲朱治下达命令。   朱治刚答应,他又嫌这楼船高大笨重、远不比诸葛亮所乘之先登迅捷,遂眼也不眨地单手撑地,不假思索地从自高大楼船的甲板上利落翻下。   其身姿矫若雁翔,众人难抑的惊叹声刚起,他已稳稳落于朱然亲驭的艨艟之上,并兴致勃勃地一捋短衣袖口:“我亲来驾船!”   朱治为孙坚旧臣,较这位年轻气盛的主君稳重不知凡几,自是不与他争,从善如流地让开了。   他一时未察主公聚精会神、亲自驾驭船只的真正目的,只当真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   但见孙策久久不曾开口言语,再望着那身尤其醒目的褴褛衣着,他难得按捺不住心中疑虑,开口道:“将军此乃……”   孙策却心急火燎地拒了:“眼下十万火急,回头再同卿细说!”   朱治只得将疑问咽了回去。   他想,确也不必着急。   待至终处,令主公如此失态的缘由,就当自现了。   到底出自江湖,常以舟楫代马,孙策不一会儿就得意洋洋地超越了那慢吞吞的诸葛亮的船只,并顺急流紧赶慢赶。   只不知为何,他始终未能赶上只比自己早了一小会儿发船的虞临好在不过半日功夫,他便率身后二千那水性极为精湛的习流兵,成功抵达海陵。   见是乌泱泱来的大片人皆佩戴孙家军的徽识,驻于海陵江畔坞堡的那零星几名兵士,险被惊得魂飞魄散,兵器都未能拿稳。   “孙贼打来了!”   想着内忧外患,本就因挂心身后遭了水灾的家眷的兵卒,甚至已恐惧得嚷嚷起来。   “瞎慌什么?”   万幸队正来得及时,一眼瞥见那肆意甩去赤脚上沾附的泥水、陆续踏上江岸的孙家兵后,当即烦躁地提醒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众人:“孙兵已为盟也,不当喧哗!”   这话一出,的确极有效地宽抚住了些许慌然奔避的兵卒。   事实亦然:众人很快便眼睁睁地看着那行人闹哄哄地上了岸,着了鞋,却默契地忽略了他们,只往那江流不住冲刷的泄口奔去。   那为首者尤其年轻,虽衣着莫名简陋,眉目却尤其俊美,步履间意气风发,为身后一干兵士所拱卫可不正是孙策么!   “孙策怎会亲自至此?”   有人惊魂未定道。   这次的问题,却连一向见多识广的队正也一时间答不上来了。   “子至怎在江中!”   急匆匆地领人赶到水患最戾处的孙策,也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方寸大乱。   他不过晚来了几步,子至子至竟与那先登的数十兵士手臂相挽,于湍急水流中艰难屹立,是亲自以己千金之躯,构筑一道削弱水涛的人墙!   再定睛一看,子至所站的,甚至还是至为危险、首当其冲的那处!   孙策黑沉着脸环顾一周,很快便瞧出了缘由:人墙后不远处、是受困于将被彻底冲垮的夯土城郭之上,正由军士帮助着急切撤离的百姓;也未多看更远处是在陈登亲力亲为的带领下、正紧迫地以沙袋修补破损坝口、并紧急疏通废弃堵塞多时的旁渠水道。   但这又如何?   孙策单想着虞临置身于随时便可被断木碎瓦击中、或是被滔滔江水席卷的巨大凶险中,就气得眼前昏黑,痛斥道:“怎没个长眼的去拦着!”   子至为陈国武平出身,不晓这江流厉害也就罢了,这些生于江流湖海之地的水家子弟,怎也不知轻重,就任由子至置身于如此险地!   孙策只觉腹部一阵抽搐,几要呕吐出来。   问题却还不仅如此。   饶是孙策极想亲自将做出这等轻率至极、无异于不要命了的愚蠢行为的子至捞上来,却也本能知晓对方性情执拗,必不会如自己所愿。   天可怜见,他孙伯符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还有恨不能痛斥旁人轻出率行、不晓自珍的一日!   百姓,百姓,又是为了百姓!   “愣着作甚?还不去下去帮他们!”   孙策只得恨恨咬牙,领头冲向了拖拖拉拉、尤其可恨的老对头陈登。   他在岸上大呼小叫了一阵,自以为声嘶力竭,却不知已被那越发凶戾的疾风骤雨击散。   连同那被昏暗天色和密集雨点吞噬的身形在内,根本未能落入心思皆在抵御这不住挤压着胸腹、使得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的噬人浪涛的人墙耳中。   尽管知晓命悬一线,心下本能地恐惧不已,他们仍然牢牢地记住了这位自称姓虞的将军的吩咐,丝毫未放松拼命挽住彼此的手。   哪怕指节已被冲得冰凉发僵,牙齿也不住打颤,却也还是时而回头,费力地在豆大的雨珠中睁着眼、想看家人是否已然脱困。   耳畔时而钻来沉闷的“呜呜”声,却不知究竟是族人因恐惧而垂泣,亦或是风声暴戾而已。   与此同时,他们心里更是清楚:这已是做梦都求不得的极好局面了。   虽因连日暴雨而遽发大水,却仅冲破小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祸及外郭,而未波及内城。   聚居于郭外乡里、家家相畴间的,多是祭祀同福,祸灾共之的同姓,平日相互依靠,遇难振赡。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天灾人祸忽至,他们亦难得外援。   城中百姓尚且高枕无忧,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庐舍溃毁,湍流拔木害稼,邻人漂落,有些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就叫那污流全然吞没,再没了声息……   哪怕是侥幸逃出来的这些青壮,也只能惶惶然地看着相隔数丈、绝望受困于那马上将被溢没的夯土墙上的亲人。   并非无人试图去救,可但凡敢下水的,哪怕是平日水性再好,也晃眼功夫就被冲没了。   正在他们茫然四顾之际,这位貌若天灵的救星将军来了。   他们如今仍稀里糊涂的,也不记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模糊忆起,哪怕在晦暗的暴雨中也光耀灼目的对方忽然现身,身后还乌泱泱地跟来了好大一批人,其中甚至还有前日亲自赶至、领人疏散灾民、提供衣食的陈府君。   连陈府君都默然跟随在后的,该是何等尊贵!   若换做平日,早已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的他们,此时却无暇多想。   只麻木地睁着眼,望向必然也是无能为力的对方。   这位姣丽之人也未说些宽抚人心的话,只简单冲身后的陈府君等人有条不紊地说了句什么,就紧攥两截粗绳,背负粗长木桩,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令观者心惊肉跳的大水中。   “此何为也!”   他们浑身一激灵,遽然清醒了。   一群人都神色空茫地看着那在急流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如若横刀断水的孤影,呼吸转为急促。   竟真在他们眼前跳下去了!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尾游鱼灵巧无比地穿梭至了对岸,徒手将那木桩牢牢钉入一处巨石上后,便攥着绳索不住往返,继续加固。   期间甚至还顺手捉起几头被水流冲出泥巴巢穴、正昏头转向、连撞到怀里来都不知的鼍龙,连同那些碎木一起,顺手丢到了岸上。   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反复后,他终于成功构筑出一道粗糙朴素、短时间内却极为有效的救命屏障。   众人亲眼看着,这位满身泥泞、仅得玉面皓白的神君,才面无波澜地望向他们。   “下来。”   因截流来去,加之所浸河水冰冷,之于体力的消耗极大。   虞临未察,较先前的四平八稳而言,自己此时的气息明显地短急了些许。   他只专注地凝视着还在岸上发愣的众人,等候少顷后,言简意赅地重复了指示:“下来。”   受困孤墙的,是对方的亲人既如此,在他兵员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就理应他们以身为墙,为前去救人的陈登等人争取宝贵的时间。   看他们仍呆呆傻傻地望着自己发呆,虞临眉头微蹙。   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有那么难以理解么?   “绳索已固,须臾足办。”   奈何时间紧迫,平日里对百姓颇有耐心的虞临,这次实在不愿等了。   便主动伸出一手,并从容不迫地补充道:“吾已至,诸位无患矣。”   确应信他。   人们再不迟疑。   譬那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若受蛊惑,众人浑然忘了眼前何等凶险。   只紧紧握住对方伸来的那手,恍然间顺着那股难以抵御的巨力,朝冰冷湍急的江流一跃而下。 第162章 第 162 章   虞临清楚,仅凭自己一人靠手头材料临时修筑的防护线,并不能支撑太久。   但他所期许的作用,也仅是让它短暂地提供些许防护作用,支持构筑这道人墙的成员不被轻易冲走。   它也的确未令他失望。   待确定陈登已率人将受困的那百余人成功转移后,虞临不做犹豫,第一时间便将还握着彼此手发怔的这些人陆续提上了岸。   才将三人丢到岸上,仍留在水流中的人们便惶然发觉、身后那原本紧绷、提供支撑的绳索遽然一松,在势不可挡的激流冲刷下,眼见就要逐一崩断。   雪上加霜的是,哪怕是在密集的雨幕中,他们也能远远望见一截被飓风摧倒的巨木漂来。   绳网的断裂尚在虞临的意料之中,对于那截突如其来、来势汹汹的粗木,他微诧之下,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避无可避,而人却尚未完成撤离。   眼下唯一可用的,便只有他自己。   虞临不假思索地逆流直上。   “郎君!”   众人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嘶声唤道。   对方竟生生仅凭一己脊背,将那要命的硕木给稳稳挡住了!   一声使闻者头皮发麻,沉闷的“咚”声后,那段顺汹涌水势而来、一人难抱的木柱,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轮廓颀雅的后背。   虞临却纹丝未动,面色亦沉静如常,只是提起脱力的人躯上岸时、动作明显地慢了几分。   可如何会不痛呢!   亲眼目睹这一情景的人们面色恍惚,嘴唇无力翕动。   饶是四肢发软冰凉,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来,他们还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上攀,岸上的人也竭尽所能地去拉拽他们,以免让这位郎君还需以伤躯、为他们费神。   “何须如此?”   有人喃喃道。   不过贱命一条,无甚可回报这位贵人的,又哪里值得这位贵人以身犯这般大的险,遭这般厉害的罪!   他们分明是想这么说的。   但此时此刻,望着那双始终明亮静然的眼眸,他们喉间却连同眼眶一道灼烫不已,似有水滴顺着雨珠的奔流轨迹,不住自面颊滑落。   哪怕命轻若草,这场天降灾戾,眼看着又将令他们一无所有……也实在想活,想活啊!   一行人完全挣扎着上岸后,就毫不犹豫地回身去拽落主动垫后、所在凶险无比的虞临。   虞临自是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只有起初动作的幅度稍大了些,牵扯到背上的撞击伤,才让他的手心稍稍滑了一下,却很快便稳住了。   而当他成功脱离水流不久,人群中就迸发出了一阵惊呼。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深扎入对岸岩石的五枚木桩终于松脱,拽着摇摇欲坠的长绳,连同分崩离析的夯土墙一同被溢水吞噬,转瞬即呼啸着冲出了视野。   人们呆愣了一阵,皆觉不寒而栗。   “浩浩昊天,何其不仁!”   若非适才有这位虞姓的贵人在,那垮塌化泥的土郭,便是自己受困家人们的下场!   他们尚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梦幻中,适才伫于洪流中心、仍若松柏挺拔的玉面郎君,忽微微偏过了头。   他似在这接连不断的嘈杂雨声与自不远处混乱呼喊中,听出了什么,眉宇轻蹙,显出几分凝重来。   人们虽觉不解,悚然却生。   究竟是何等天大的灾厄,竟令面对决堤江流尚且容色不改的郎君,忽露出此等不安神情?   确实不妙。   孔明等友人的怒火,可比这场所灾范围不大的洪水更难以应对。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飞快地环视了一周,并迅速检视了一遍自己的状态。   在他认为,自己如今的状况并不算差:最多是因长泡流水中而不可避免地陷入轻度失温的状态,外加有些脱力。   至于被洪水携裹的异物撞击出的些许疮伤,都以钝伤为主,第二天才会明显显现出来……即便有少量开放性的,渗血程度也不严重。   且他体质特殊,并不会轻易被污水中的细菌感染。   虞临一方面打心底笃信,事实就是如此;另一方面,他又隐约明白,这套说辞大概率对孔明无用,或许……也无法让元化认同。   正当虞临对必是携怒而来的部下们感到进退两难、坐立不安的关头,同样落得浑身狼狈的孙策,终于遥遥望见了这边。   他对受灾的徐州百姓本就漠不关心,自认不过是受子至所托罢了。   如今见子至终于心甘情愿地上了岸,他自懒得管那些陈登才需负责的善后工序,一路疾跑过来:“子至!”   甫一冲到跟前,孙策刚气势汹汹地喊出这句,憋了许久的一肚子教训未及说出口,虞临便眼眸微亮,笔直地看向了他。   “今日之事,多谢伯符。”   此时此刻,虞临才是真正将这位行事轻率随性、却不失仁慈仗义的小将军视作了友人。   只可惜他眼下双手空空,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可回报对方的。   在以首次运用的吴郡口音郑重道过谢后,虞临又娴熟地伸出特意提前擦干净的一手,在怒气冲天的孙策背上抚了好几下。   见孙策虽仍皱着眉,身躯却如先前的周瑜般很快软化下来……虞临便图穷匕见。   他一遍竖着耳朵听诸葛亮等人不住逼近的脚步声,一边看似有理地说道:“君执此大节,可谓义贯白日,临本不应久劳伯符,奈何尚有要务在身,急需辞离。唯恳请君运用神策,与元龙携手处置。”   乍闻此言,孙策不禁面露茫然。   他虽认定子至有朝一日必将腾云化龙,起家自立,并提前领下了爱将一职……却非归曹操统领,更非那吐虫小儿的部将。   徐州诸务,何时归他同对方一块料理了?   然而仅是孙策挠头思考的功夫,虞临已毅然决然地越过一边漏水一边下跪的灾民,几个箭步之下,转瞬便消失在了茫茫雨雾中。   “主君何在?!”   下一刻,孙策耳边就传来一阵气势磅礴、堪称赫怒天威的暴喝。   顺着这道颇为耳熟的声音来源看去,瞬间将方才疑惑抛之脑后的孙策,便惊奇地看见此刻一身杀气腾腾、破天荒做气急败坏状的,竟是往日风轻云淡的诸葛亮一行。   姗姗来迟的一行人杀到此处,未见到那跃入洪流中的荒唐主公后,即深吸一口气,一派怒振天威地看向了莫名现身此处的孙策。   “子至已不在此地。”   不等诸葛亮等人开口询问,孙策已难掩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很是好心地指名了方向:“适才刚往那边去。若汝脚程慢了些,不若叫我那将士们背尔等一程!”   他算是看明白了。   可叫神武非凡的子至失态潜逃的,非是洪水猛兽,居然是弱不禁风的这几人!   “多谢孙将军美意。”   一念及不过是片刻未能看住,主公竟就又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诸葛亮怒气炽盛,胸口剧烈起伏。   在下意识地拒绝后,他又与同样面色铁青的赵云和华佗对视了一眼,很快缓和了生硬的口吻,主动邀问道:“攸关方才诸事,亮愿闻其详,不知可否请将军拨冗同往,细述一二?”   至于本应留在江夏、与主君“疏远”些的孙策缘何在此,诸葛亮已懒得问了。   横竖于他而言,答案已是一目了然。   “甚善!”   孙策自是欣然接受。   至于在何处去找子至,诸葛亮在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后,也知晓并非难事:自家主公虽频频行踪难料,却极少夜不归宿,不管前往何处,总会在晚间某些时候回到居所的。   他守株待兔便是。   对一拍即合的这几人,虞临自是不得而知。   他方才绕开诸葛亮几人,也并未走远,而是悄然潜回到来时的船上。   在将已残破不堪的衣物彻底毁尸灭迹,又就着船上的少量净水、将身上泥水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后,他自觉已毫无破绽。   即便听见众人归来的熟悉脚步声,他也不慌不忙,心率平稳。   只是考虑到身上一些较大的疮口还需时间自然止血,他索性于内间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又顺手将错位的两处关节自己安了回去,并寄希望于众人或会等得不耐烦了,就此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   耗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候在外头的孔明他们却仍耐心十足。   虞临这才不再抱有侥幸,反复检查自己仪容后,终于慢条斯理地挪了出去。   他步履依旧悄然无声,然不知为何,往常总会迟钝地被他惊吓到的众人,此次却在自己甫一步出木屏风的瞬间倏然止声,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虽非头回被众目所视,可此次对着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虞临却莫名心弦微紧。   ……他们似乎真的很生气。   挤座在狭室中的众人中,唯有共犯陈登始终垂目,似是专心品茶,就是不回应虞临暗含期待的视线。   元龙与伯符,何时竟化敌为友,都坐一起去了?   虞临心下好奇,倒不觉得自己成了众所矢之,只在唯一空着的上席落了座,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案上摆放的吃食。   结果才看了一眼,他便被切实地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好奇询道:“此食制法,可为孔明所授?”   据他所知所见,此时的人尚未掌握发酵法。   而他对吃食一道本就不甚看重,加之《汉民要术》一书也尚未撰完《食》篇,便暂时无暇传授众人此术。   结果这明显经过发酵、却不知为何要做成鱼形状的熟面团,却突然出现了……虞临立即就联系到了在座人中、最擅发明改造的孔明身上。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注意到这吃食的特异之处,下意识地顺着虞临的发问,看向了表情冰冷的诸葛亮。   “正如主公所言。”   诸葛亮神色仍冷淡,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此乃虞饼。”   说完,他顺手拿起一只,一边定定地盯着神色平静无澜的主公,一边重重地啃了一大口。   闻言,对这对主臣间的奇异对抗所知甚详的一众,都有些忍俊不禁。   “哦。”   这回哪怕再迟钝,虞临也察觉出孔明现在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太友好了。   但他自知理亏在先,遂不好与心仍不平的孔明狡辩。   在一片奇怪的死寂中,他思忖片刻,口吻关切地问候了起来:“诸君安否?”   “哈。”   赵云突兀地轻笑了出声。   他只冷静地想,自家主君心虚时采用的,还是那拙劣的老招数。   对主公再度试图粉饰太平的言辞,诸葛亮也同样无动于衷。   他带着凶狠的气势将那面团消灭掉后,微微抬了抬手。   此举为号,无需出声,早已期待不已的孙策便似猿猴般叫了一声,领着兴奋搓手的郭嘉等人一拥而上,转瞬将不知所措的虞临一下按倒了。   被这眼熟一幕唤起一年半前的记忆,虞临克制住发起还击的本能后,还试图辩解:“吾体甚康健”   “主公止语!”   话却被已挽好宽袖的华佗,毫不客气地打断。   尽管往日极为爱惜的须发濡湿潦草,双目喷火的他却宛若未觉,只提着医箱闷头冲上,气势汹汹地下令道:“将上衣去了!”   郭嘉欢呼响应:“喏!”   虞临:“……”   等华佗挂着一副罕有的冷容锐目,亲自确认过这位莽撞忘己的主公伤势当真不重,并一面恨恨念叨、一面逐个细致地进行了清理和包扎后……诸葛亮原本紧绷的面皮,才终于和缓了几分。   他忆起,自己真正追随子至迄今,已足有近两年之久。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至少足够让他意识到,纵使对主公念叨一万遍诸如“将军施德万里,安可轻脱”、“将军之安危,亦黎庶之安危也”的话,也无济于事。   正因如此,诸葛亮未似众人那般围着仍躺在地上的主公苦口劝说,只袖手旁观,冷静地思考着。   至少,他已完全清楚了这份屡教不改的背后缘由。   即便在任何人看来,这实在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却的的确确就是这般:才凭战功封侯,又以农书护民扶世的虞临眼中,哪怕是寻常民夫的性命,也至为贵重。   贵重得足以令他身陷水潦,舍命相救。   他又如何能劝动圣贤?   诸葛亮心不在焉地听了一阵,忽以眼神示意了同样沉默、心事重重的赵云一眼,再带上崔徐二人,就光明正大地一道去了最远的别间叙话。   刚才出于谨慎、并未贸然掺和进那场压制自家主公的活动的甘宁,在注意到这四人的动向后,眼珠微转,不假思索地跟了过来。   见甘宁鬼祟混入,诸葛亮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多看了这一老练滑诈的前水匪一眼,并未劝出。   在他看来,甘宁虽心性轻浮了些,却颇有可取之处。   忠诚得用的臣属,主公身边自是越多越好。   没了乱七八糟的外人,诸葛亮刚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道:“以亮愚见,倘子至贞悫无私、行事不改,待天下稍平,纵勋烈无穷,操亦难容子至在侧。”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   他想,哪怕当真约束主君,使其慎密自居,就此韬晦不显,甚至此番对百姓所罹水难袖手旁观……实则也无改大局。   当边鄙未平,诸侯称雄时,曹操仍需用子至,自是称其千好万好:即便是那些因子至开启民智、广印书册而心怀憎恨之士,亦需暂且蛰伏。   待狡兔死,以操性多疑,又如何能容得一位具逸群武勇、且怀圣人仁心、广戴民望者?   纵容得一时,操一旦念及身后更始之惧,也容不得一世……彼时再观今日无视军令、擅自改道救灾之举,又何患无罪加身。   待操杀心但起,多一桩“罪”与少一桩,已无甚分别。   “诸位计将安出?”   诸葛亮的视线于另四人身上逡巡一周,方温言询道。   在他心里,实则已经有了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第163章 第 163 章   闻言,徐庶不由得与崔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面露莞尔之色。   崔钧大大方方,径直引用了友人的旧话揶揄道:“孔明昔言‘委质事人,复何容易’,执意隐才于田畴,令吾一度忖君或志在誓心守节、再无进仕之心。如今见来,过往矜持种种,不过未逢明主而已!”   他清楚记得当初其姊夫蒯祺亲自登门,委婉代其阿姊询问这位特立独行的妻弟是否有起家之心时,诸葛亮便是这般回答的。   平心而论,前荆州牧刘表虽做侧席求贤之资,实则重名轻才,方遗隐才于屠钓之间。   如此做派,自也无法叫心气眼界颇高,自比于管仲乐毅的孔明入眼。   即便如此,若非亲眼目睹,崔钧又哪里料到,这位才冠贤达的友人,竟会为心仪的主君精心处画,殚精竭虑至这般地步?   诸葛亮兀自坦坦荡荡,丝毫未露尴尬之色,甚至一派理所当然道:“良禽择木而栖。子至执节高亮,兼文武之极,正为梧桐仙木、玉树清渊。”   可不正将引来他这头颇有眼力的游龙?   崔钧被友人这幅意气风发的模样惹得忍俊不禁,徐庶则直截了当道:“自子至亲登庶舍以来,家母已为心折悦服。”   众人皆知他事母至孝,自可轻易品出言下之意。   感受到三人落于自己身上的目光后,赵云终从沉默中醒神。   他并非心存犹豫,仅是认为……孔明所言再是在理,身处杀局之中的子至,却浑然不似心存霍光之志的模样。   他踯躅少顷,还是直白说道:“孔明所言在理,奈何此恐非主虑所及。”   见多了虞临自行其是,从来不患主公或生猜疑、对军令更是自有叫人哭笑不得的别致理解的做派……赵云的心境被磨炼得越发麻木之余,也渐渐明了主公这般做的缘由。   其武盖世,自存罡气。   诸葛亮却笑了,口吻笃定地回道:“时岁流转,山川尚易,子至心性纵坚,又岂会一成不改?”   他又岂会瞧不出来:子至此前始终游离众外,避与人交,多半怀揣着“遇事不宜,便一走了之”的念头?   据他所见,一年前孓然一身,除对耕种爱民之事深感热枕外,有意保持无牵无挂的子至,确可随时一走了之。   然受潜移默化至今,子至已彻底将自己与子龙一众视作臂膀,亦绝无可能再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了。   诸葛亮看着赵云错愕的眼,欣然道:“子龙怕是过于小觑自身。”   他们的主公那般心善,对素味平生的别城黎庶,尚可毫不犹豫地身涉险地。   又怎会具备事有不逮、便将他们舍弃不理的狠心?   “子至之重吾等,恐远逾子龙所料。”   在崔徐二人若有所思、甘宁茫然,而赵云震惊的凝视下,诸葛亮云淡风轻地提议道:“若子至再驶危舟,与其以险相戒,不若与之共渡、以身家性命相托。”   他已彻底明了一事哪怕将一百把刀架到虞临头上,都抵不过一把小剑抵住他们这些友人的脖颈来得能叫虞临遽然变容。   虽听着有些无耻,可这样一来,那便很是好办了。   对于自己的心得体会,诸葛亮毫无保留地对眼前四人倾囊相授。   譬如今日:与其以诸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说做规劝的无用功,远不如随主公亲涉险境、从而令主公对他们的安危心生忧虑,要来得行之有效。   ……怎么回事?   虞临蹙眉。   他伸出手,警惕地揉了揉自己莫名发烫的耳尖。   结果这个本应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就立即被一直在暗中紧盯着他的华佗给捕捉到了。   “主君且慢!”   华佗唯恐自己方才遗漏了什么,当即一个健步上前。   对于前科累累的虞临所谓的认真解释,他自然是充耳不闻。   毕竟早在官渡时,他就曾亲眼目睹自家主君即便遍体鳞伤,也可一派云淡风轻地强撑着自行走动。   甚至剜肉去毒、忍常人所不能忍时,也不曾皱眉痛呼,任由血流成泊。   他又如何能放心!   在执拗的反复要求下,身形娇小的华佗硬是让身形颀长的主公不得不俯身相凑、细细检查过后,才算让这场虚惊消弭。   虞临抿了抿唇。   真正让他隐约感到郁闷的,不仅是华佗不肯信他的这份执拗关心,更是包括陈登郭嘉在内的所有人,都同是一副面露紧张、只以华佗之言为准的模样。   唯有孙策一脸困惑地盯着反应极大的华佗看,俨然还肯信他。   孙策不知虞临心里涌现的那一缕别扭情绪,只受宠若惊地发现,自打他亲自领人帮那讨厌的陈吐虫解围治灾后,子至待他好似尤为真诚热切。   哪怕他眼中所谓的热切,只是主动开口的回数明显增多了一些,句子也不再只以四五个字构成、而要长上些许……也足够令孙策惊喜不已。   正因如此,当虞临将身份提前暴露的他亲自送上楼船,准备目送他离去时,孙策还觉足下轻飘发软,好似做梦时踩在云端的滋味那般。   子至甚至还主动承诺,日后必将返南地来探望他!   这话若换做旁人说来,孙策通常会面上笑着应和,实则不以为然。   可一旦出自言出必践的子至口中,那便是实打实的宝贵承诺了。   对子至那连夜奔至大江出海处、摘得鲍鱼三百枚,中途特意分给了那陈氏吐虫子尝鲜的拳拳心意,孙策迄今仍记忆犹新。   饱受坎坷,可算要轮到他了!   再想到自己临行前,故意在子至的亲自陪同下,到曾被陈登严词禁止的军营里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虽未看出什么特异之处来,但见陈登那副似活吞了三盆虫、却还需忍气吞声的憋屈面,他便心情越发大悦。   “子曰‘执事敬,与人忠’,且持之以恒,必得桃李之报。”   孙策驻于船尾,依依不舍地看着随船身驶离、变得越发微小遥远的虞临身影,心情却仍飞扬,至此更是美滋滋地击掌道:“善夫!”   朱治:“……”   他一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又怀疑是自己记错了。   他怎记得,在自己所读的那本《论语》中,分明只存在前面那两句?   陈登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送走那叫人嫌恶、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有恩于徐人的孙猘儿后,他还未完全松上一口气,就听虞临自然而然地与他商议起恢复海陵受灾区域的工序来。   海陵城郭内外的人口,较周边的广陵自要少得多。   再见其长吏那于大水前不闻不问、唯有在陈登亲至后才稍稍装模作样的做派,虞临便彻底漠视了满脸谄媚的对方,只归类于比自己在闻喜的一些旧部更懒惰无能的存在。   他相信以陈登郡太守的权限与能力,足以圆满达成赈济、调粟与养恤之事,并不担心这些紧急治标的举措。   但洪水对土地所造成的破坏,却远远不是带走当季的庄稼、破坏人造建筑而已:房舍随时可以再建,可若不及时辅助排涤,受大水浸渍的时间越长,土壤中的碱性化合物便会遭到越严重的分解。   沉淀物一旦开始大量堆砌,就意味着已引起土质的长久改变,荒草亦难以生存,更遑论是更为娇贵的庄稼。   哪怕得了赈灾粮,熬过了即将到来的秋冬,可失了自己田地和居所的农人,除自卖其身外,又哪里还有别的活路呢?   更别提在这之外,或将滋生最要命的疫病。   虞临先看了眼表情淡定的华佗:“大灾过后,疫疠素行,可由华军师佐人防疫。”   华佗利落应道:“喏。”   得到医者认同地颔首、俨然早已做好准备后,虞临心里很是满意,又继续说道:“大水溢漫所过,若不早日处置,易生荒白,废为荒地,纵有力亦不可耕……”   在以尽可能平直的语言解释过后,他颇有信心地承诺:“临兵足信,可用于此。”   说这话时,他的确颇有底气。   经过这一年半的文武教习,他麾下兵士不仅水性越发娴熟,在定期上课研读《汉民要术》和频繁观看文艺表演的影响下,文化水平也在按部就班地提升着。   听才加入自己阵营,可直观感受到两势兵士差距的甘宁的话,便是“哪怕是再差的那些笨兵娃子,为了能在每月去信里多亲自写上几个字,连梦里都在作死地学”。   撇开颇善农间基础建设工序的兵士不提,他停泊在广陵城外江域的楼船上,也还有三千百姓呢。   听素来沉默寡言的虞临难得多话,理所当然地将军卒归于救灾部中时,刚自不可思议中缓神的陈登,不禁深深动容。   但他心底亦知,此事决计不妥。   陈登一时听得入迷。   待虞临说完后,他险些顺势应下这妥善安排,万幸未忘斟酌一阵,便立即意识到其中唯一的害处。   对上那双饱含期许的明澈漆目,他口舌微艰,于是舍了易叫子至误会的委婉,直率道:“子至亲救元元于恶水激流,思心清远,并虑其后患,可谓德冠四海,登心叹拜服之余,只憾惭己身不如。然子至身负曹公军令,应急行北上,今改道救灾,日后已恐遭谮毁,更遑再做逗留?若因登务致子至有害身养毒之累,登必惭悔无穷!”   对于陈登的忧虑,虞临显然不甚在意。   见友人之所以有意拒绝自己,只是出于这个缘由后,他便放下心来,说道:“古有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虞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露错愕的陈登,真挚评价道:“人具灵智,胜草木百倍有余。而草木无心,亦将遄死,况人耶!”   事分轻重缓急。   以曹操发下军令时给出的模糊时间限制和松快语气,哪怕他们这一万人晚上数日抵达,也不可能就因此兵败如山倾,造成大量牺牲。   况且据他观察,小矮人在行兵打仗之道上,一向表现得极其优异。   相较之下,他若就此离开海陵不管,单靠无能的当地长吏和公务繁忙、力不从心的元龙,受水灾害的土壤却极可能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这才是十万火急,迫在眉睫之厄。   虞临很讲道理地认为,但凡表字孟德的主公稍有遗德,就一定会认可自己的判断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对自己同类正遭受的死难无动于衷,甚至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地继续前行者,又岂配称之为人?   至少在他的认知中,分明只有丧尸才会如此。   听得此句,陈登嘴唇翕动数次,却仍是哑口无言。   他还能如何拒绝?   他生自徐土,长自徐土,徐民遭难,亦痛在他心。   他又如何能拒绝!   半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向虞临揖了一礼。   因知晓子至脾性,他未跪身俯拜,只久久垂首不抬道:“登谨代徐州父老,谢过子至大恩。”   !!   注释:   1.委质事人,复何容易:献身侍奉他人,又哪里是容易的事。   举例用法:《晋书列传第四羊祜》“与王沈俱被曹爽辟。沈劝就征,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   2.执事敬,与人忠:办事严肃认真,对人忠心真诚。   出自《论语》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翻译:樊迟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平日在家态度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对人忠心真诚。即使到夷狄之国,这些品格也不能丢弃。”   3.关于大水泡过的土地会导致碱性化合物分解之事算是常识?在《中国救荒史》作者邓云特,商务印书馆出版, p143有提及   4.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看那老鼠还有皮(懂得羞耻),做人却没有礼仪;做人没有礼仪,不死还干什么?   出自《诗经相鼠》 第164章 第 164 章   郭嘉驻足于堂门之外,安静地倾听了很久,最后一言不发地慢慢走远了。   他心事重重、步履极缓慢走着,还未回到房中,便被冷不防地出现在身后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奉孝可是有事寻我?”   虞临礼貌地询道。   他一早就听出门外有人,更不费吹灰之力地通过呼吸的频率辨认出是郭嘉,但既然对方一直未主动敲门求见,他就将对方的来意归类于并不着急那一类,只专心听陈登说话。   结果陈登这边刚议毕,郭嘉却不进反退,不免让他有些好奇,于是干脆追了出来。   郭嘉先被唬得方寸遽乱,缓了缓气脉后,才蹙着眉,愣愣地问了句与最初的来意全然无关的话:“子至早已立业,又生得这般神人品貌,怎迟迟不见成婚?”   好奇此事者,自是绝非郭嘉一人。   然虞临仪容清冷,若那浮气骊龙般不怒自威,寻常人连近身都不敢,更遑论以私务相询。   而稍亲近他,知晓他外冷内柔者,又因荀彧而或多或少地知晓了陈国武平虞氏之凄:一支因世路戎夷,为病害病亡,今竟仅遗虞绪一位血亲投靠;另一支更恰巧入了徐土,恐已遭曹军屠戮。   若非知晓此事,向来喜以联姻拉拢重臣的曹操,又岂会对此心照不宣,始终只字不提?   虞临:“……”   他认真地盯着一脸无辜的郭嘉看了一阵,难得怀疑,自己是否令对方太清闲、才令对方这般关心公务之外的事了。   但到底是普通友人发问……   虞临并不愿向关系稍疏远一层的郭嘉坦白异乡人的身份,但也不欲以谎言糊弄友人。   于是,他在郭嘉饶有兴致的凝视下思忖片刻后,诚恳回答:“临体有异,非恒人之所能受也。”   又补充道:“亦无此欲。”   他的确是这般作想的。   且不说自己曾经所生活的废土时期,与此刻的时间轴应相差两千余年之遥,单是自己那曾被数番进行人工干预、可完美适应恶劣环境的特异基因,就绝不适合与遗传信息极为古早的同类孕育子嗣。   更何况,更为习惯孤独的他欲望极其寡淡,对繁衍自身后代一事,也从来毫无意向。   以孙策年纪轻轻也动辄拥有四只幼崽,自己现在这位小矮人主公的子嗣更是已多达十几名、甚至还在不断增加的数额的状况而言……虞临合理认为,也完全不需要他再冒着加害此时女性身体的风险、为这时的人口数量进行锦上添花。   只是让他略感不解的是,听完自己的解释后,郭嘉面色却倏然变得古怪,眼神也变得游移起来,不住朝下扫动。   “竟、竟是如此。”   意识到虞临已多少察觉后,郭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控制住了再往下瞟的失礼视线,一副深以为然状地行了一礼:“嘉已知晓……多谢子至解惑。”   他真的明白了么?   看着郑重其事、做派诡异的友人,虞临虽为事情的顺利而感到满意,但也多少生出一缕疑惑来。   想归想,他仍彬彬有礼地回道:“奉孝不必多礼。”   直到目送着郭嘉轻快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他才不得不确定,对方刚才之所以等在门口,当真只是为了这么一个与公务全无关系的笨问题。   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虞临虽这般想着,并未让这疑问困扰自己许多,而是当即出城,依照跟陈登刚确认过的计划,率先领兵开始了水田排涤事项。   他浑然不知在自己不知晓的各个角落里,一个不得了的谣言,已随某人睡梦中自言自语的一个不慎为开端,转眼传遍了大街小巷。   先是由内至外,再由外归内。   待在虞临的亲领下,在泥地里忙活了小半日、第二批轮班下值的将士回到兵营里,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批听到那个极为可信的惊爆消息的人了。   “你说什么?!”   有人震惊地大张了嘴,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说话那人,甚至连手里拿着的水瓢落了地都未有感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   由城中听得自家将军消息虽不知当地百姓怎知道得比他们这些将兵还多的的那人,也毫不吝啬,满脸钦羡地重复了遍:“咱家将军果真乃云间龙凤,不光武勇绝伦,就连那处亦非常人可能比……”   “噗”   待此事转瞬风靡全营,终于传到诸葛亮等人耳中时,不但本埋首案卷的几人惊慌得笔杆落地,就连徐庶刚喝到嘴里的那口水,也一个不慎、全喷到了跟前的纸张上。   诸葛亮简直怒不可遏,拍案斥道:“何人竟如此大胆,造此荒诞谣言!”   “咳咳,咳咳咳!”   徐庶先是狼狈呛咳,旋即慌慌张张地擦拭了起来:万幸那非是公文,而是一张尚未书写的白纸。   只是他的这副丑态,却未叫震惊之至的几人察觉诸葛亮已气冲冲地奔出内室,亲自下令,着人逮捕惩治传谣者。   莫说崔钧了,就连徐庶都极少见这位好友这般怒发冲冠、显是动了真气的模样。   待诸葛亮利落有序地将命令逐一下达,沉着脸回到室中,准备继续处理公务时,崔钧不禁轻咳了声,宽抚道:“凡夫庸人,或好歪风邪气,此虽略逊主君清雅,却也略添几分壮名,亲近民庶些……”   虽一些措辞粗俗得难以入耳,但传那些个话的百姓,的的确确是心存羡慕的。   在他们看来此世间大多男子,谁不愿叫自己雄风远扬、令女子难以消受之事广为人知?   “壮名?思之令人发笑!”诸葛亮笃定自家主公必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当即厌恶地皱眉,冷冰冰道:“主君抚恤孤老妇孺,爱若亲子,岂需恶俗言语相秽?”   那些海陵男子,吃得米粮鱼肉,生得一副健躯。   怎不见其那日下水、去救乡人的灾去?   反倒终日无所事事,闲坐家中,甚至以些污言秽语,妨碍了主公皓洁名声……此若不惩,耻为人臣!   崔钧想着自家主君的容仪气貌,心道的确,便编不下去了。   凡子至到处,必有百姓欣戴,蜂拥而至,箪食壶浆来迎;凡子至离时,总得黎民垂泣,感佩恩德,不惜举家老弱,襁负而追之。   万民虽不识字,更不曾读诵美虞君光耀的三曹诗赋,却无不将“貌若虞君”“德比虞公”视作至美嘉誉。   此亦难怪。   虞临往往于短短数日内,便做足了当地长吏数载都未能办成的事以民望之盛,莫说是闲言碎语了,就连那些以毒辣臭名昭著的蚊虫,都从来不见叮着主公。   崔钧思绪发散了一阵,也不由好奇,日后能做自家主母的,到底会是何等玲珑毓秀、瓌姿奇表的美人。   他竭力想象了一阵,却始终无果。   既需生得倾世貌美、可与子至于容颜上匹配;又需契合子至痴迷田耕、亦善机巧的才智;甚至还需怀忠念治,可与舍身忘家、抚育民幼的子至戮力同心,显光日月……   怎更似在谈论瑚琏之器,而非子至良配?   再经一番漫不经心的思索,崔钧的冷汗忽下来了。   诸葛亮:“州平?”   崔钧却欲盖弥彰地避开了孔明皱眉投来的目光,心里无声地冲五方天帝告罪不已。   他适才于脑海中鬼使神差浮现的“合适人选”,除近在眼前的诸葛孔明外怎还有那位分明遥在许都、却会时不时被子至亲口提起,久仰大名的荀令君!   徐庶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见诸葛亮仍余怒未消,遂试图转移火气。   “无独有偶。”他语气轻快道:“虽是江夏城中之事,庶确曾听闻,偶有荆士或以‘诸葛村夫’之称恶骂孔明耶!”   盖因诸葛氏流落南州,毕竟曾受刘表庇护,却终日独居山林,不肯仕官,今却奉攻克荆土者为主。   虽降曹之事实为众愿,却仍不乏欺软怕硬的无能之辈为以气节自居,在私下雅集中未少斥骂孔明忘恩负义、背弃旧主了。   不过是一群有眼无珠的座谈客落败后的犬吠罢了,怎配主公之事相提并论?   诸葛亮显然并不买账。   只是他刚要开口,就听见了自家那位神出鬼没的主公的声音。   “诸葛村夫?”   想到身上沾了许多灰土,虞临并未靠得太近。   就端端正正地站在大门处,一面专注地盯着诸葛亮看,一面难掩探究地重复了一遍。   诸葛亮嘴角微抽。   不知为何,看出那双漆目中所含的明显羡慕,忽就失去了发怒的气力。   他颔首,淡淡回道:“正是鄙人,主公可有指示?”   虞临微微歪头,半晌才平静道:“临有要事一桩,愿与诸位相商。”   他虽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但在场三人却都能轻易看出……其看似平静无澜的眸底,刚才分明写着“怎单以村夫唤你,却不称我做虞氏村夫、或是虞夫”的疑惑。   徐庶忍俊不禁。   他满怀钦佩地望着跟虞临对答如流、毫不落在下风的好友,心道旁的不说,单在应对子至方面,孔明可谓驾轻就熟,较二载前判若两人了。   他光明正大地出着神,直到听见虞临以四平八稳的口吻,宛若纯良无害地提议道:“司马氏佯病已久,今往赴闻喜,不过为应付曹公而已,恐非良令。虽惧长吏不任,奈何委命令长,终非吾等所能决。临复思之,幸有所得,遂欲去书主公,议以科考筛取县丞、县尉,务使受任者为能士,而非钓名沽誉之辈……”   眼见闻喜人或要落入一位敷衍了事的新县令手中,他就一直思忖着对策。   最后,虞临精明地得出结论比起说服小矮人,还是设法选些能吏出来,将司马懿直接架空更行之有效。   看着表情好似定格、但的确未曾反对的三人,虞临更是信心满满。   他显是有备而来,当即奉上了自己用整整两天的碎片时间、亲自写好的计划书草稿,旋即满怀期待道:“还请卿等过目。”   诸葛亮一言不发地接过,表情麻木地读完了。   计划书本身是极好的,主君为民殚精竭虑的用心更感天动地,可……   他低下头,避开虞临殷殷期许的视线后,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然而头风肆虐,丝毫未因此缓解。   冲着这位不住给自己抛难题与香饵的主公,诸葛亮复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此虽谓千秋之法,却暂未逢时。”   他如何瞧不出此法择士的益处?   只憾此时此刻,暂还不宜这般:可以见得的是此书倘若于此时流出,继印刷术开罪豪族后,那数不胜数的名门贵胄,必越发恨自家主公入骨,定要致其于死地不可。   而那些受其恩惠,日后或可为主公臂助的单家子也好,田民也罢,皆羽翼距丰时尚远,至少还需耐心等待十数载,方可稍有抗衡之力。   “哦。”   遭到自己极为信服的诸葛亮亲口否决,虞临虽有些可惜,却未曾生出丝毫质疑。   既然此路不通,另辟新路便是了。   他正另思别法时,却不知眼前的诸葛亮在电光火石间,已自认将他的三项举措完美地衔接了起来。   先有物美价廉的纸张,再是可广售经书的雕版印刷,继有科考取士……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漆目明净的主君,心中逐渐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来。   何来随心所欲一说?   他惊疑不定、又难掩激亢地想分明环环相扣,尽为深谋远虑! 第165章 第 165 章   这场足以令郭外良田化作一片泽国的暴风雨,在整整持续了四天四夜、留下满地狼藉后,终于翩然而去。   经虞临亲临实地观测,此番水灾波及范围约九十三里,庄稼尽受殆害,牲畜亦仅余四十二头。   幸好他所领的兵卒在赵云甘宁的带领下陆续赶至,又有孙策毫不吝啬地隔江送来人力支援,加之陈登遣人急由广陵调取劳力三方聚力下,方使清渠排涤、赈济调粟、防除疫病得以并进,将灾后患难将至最低限度。   救荒本有先策、正策与权策之分,轻重缓急一分,则必有疏漏处。   海陵却逃过此劫。   遭此水患,所谓不幸;而救荒得宜,人力颇丰,容数策同下,又为大幸。   逢此大难,侥幸余生者,无不心道幸甚。   更叫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是,本以为因庄稼与屋舍尽受漂害、一无所有的一家子必将迎来一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狼狈时日……却不想生机来得那般快。   虞临有条不紊地跟陈登分享着自己得来的数据:“百姓房屋共坏九百六十间,截止今日,已重建或修复五成;受灾人口共计四千二百一十三人,其中男女青壮二千四百人整,可以田事修渠之务工赈,不至于养其坐待、过度抽调别地民力;余下皆为老幼残孤,则以散海陵县府积藏,赈救弱元为主……”   因此时造册多以户计,赈济亦以户发放,陈登起初并不甚习惯听取这般详尽的度量法。   怎不仅分了老幼病残,还细分男女?   但听虞临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且那数目听着繁琐,实则更利于将所需物资转算得一清二楚陈登一面惊愕虞临究竟是如何在那般短的时日里凭一己之力得此作为,一面便不知不觉地听得入了神。   待那始终沉静平稳、堪称毫无波澜的声线终于停下,陈登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感叹道:“幸得子至!”   可不正是子至果断决然,领孙策等人亲至海陵,又不惜亲身跃入江流、犯性命之险以协他抗灾抢险之功。   令陈登早已习以为常,仍觉讽刺憎恶的是那尸位素餐、已被他捉拿下狱的海陵令,自堤坝初生决势时,始终安坐宅邸之中,全然未被郭外贫民所罹苦难所动。   若非他们一行亲至,那消失不见、受洪流卷袭的数百人命,怕是不值公文相提之轻。   正因陈登曾亲身经历彼时江波凶险,才更清楚受溢水灾害之民,本应较此更多,甚至难以胜数。   思及此处,他不禁微微抬目,看向那张正静静凝视着自己、对夸赞无动于衷的雍净玉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   “元龙?”   见陈登一直发怔,耐心等了好一阵的虞临不免疑惑。   他虽并不认为自己连那么基础的统计都会出错,但见友人反应不对,仍不免犹疑几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临适才所言,可有不妥之处?”   陈登倏然醒神,连忙说道:“绝无此事!”   不过,他的确有许多话想同虞临说。   陈登本欲委婉,又立即忆起子至率直脾性,遂临时换做直言不讳的催促:“幸得子至慷慨相施、鼎力相助,徐民燃眉之急已解。而登虽不才,亦存薄力数分,眼下仓米亦足,足以依话抚恤。还望子至安心将余务相托,尽早启军北行,以免久留于此,恐有延误军机之嫌,或将触怒曹公。”   闻言,虞临只沉默不语,如在考虑,又若在拖延时间。   陈登心下微沉,又忽忆起不甚紧要、但或可为这番说辞增加些微筹码的另一事。   于是鬼使神差地补充道:“前闻荀令君受主公表请,将送大军至谯,或已候子至多时!”   毕竟是为送军,而非劳军,必然不会于当地久留。   只是说出这话时,饶是知晓二人交情颇深的陈登,心里实则也并不抱有多大期许。   这毕竟是子至……   区区文若,又能多有份量呢?   陈登无奈地想。   尽管虞临始终一派松弛,俨然未将自己所肩负的北上行军之务放在心上……于其身畔的人们虽不多加言语,却默契地不住加快进程,替胆大包天的这位友人提心吊胆。   令陈登意外的是,本以为需费大功夫说服的虞临,只经一番短暂思忖,就爽快应了下来:“善。”   应承过后,虞临便自顾自地为下本农书做着笔记,既未离开,也未再与陈登对话。   陈登:“……”   竟真成了?   正当陈登疑神疑鬼、颇为隐蔽地盯着专心整理这次的救灾心得的虞临看,不知究竟是哪套说辞奏了效时,怀里捧着大摞公文的诸葛亮忽风风火火地疾奔入室:“主君果真在此!”   陈登刚侧过头,就因这继那日密语后本已越发熟络的子至心腹、此刻所显露出的尊容而惊。   初见时除衣着濡湿外,堪称远逾南人的高大俊俏、意气风发的这位年轻郎君,此刻双眼皆挂着一片醒目青黑,赫然不知数宿未眠。   诸葛亮埋首书案多日,一日只食一餐,连洗漱都由半梦半醒中由亲卫代劳,还是为见主公才临时换了身衣,自不会有照铁鉴的闲暇。   又哪里知晓,自己的面容已这般憔悴?   他因清楚主公麾下这方面得用之人仍不算多,平日本就极其勉力。   此时为早日将此地事务了结、好叫主公安心挥师北上,他更是恨不得凡事亲力亲为。   加之主君近来自身亦早出晚归,既需督促房舍修建,又要专心领民补种庄稼、还说服孙策以借贷之名提供一批家禽幼崽来……难得无暇前来督促。   诸葛亮乐得趁此良机,于案牍昼夜苦战,还抓着苦不堪言的崔徐二友一起。   在陈登饶有兴致的旁观下,虞临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诸葛亮眼下的阴影看,视线未有片刻挪移。   因数夜未曾阖眼,历来才思敏捷、甚是敏锐的诸葛亮,破天荒地有些思绪迟钝,丝毫未能察觉那道越发危险的目光。   在一股脑地将这几日里归类整理、需主公批复的文书交代完后,诸葛亮微舒了口气,勉力掀着沉重的眼帘,又与一旁的陈太守说起那三千随军流民的归属了。   莫说那三千人近日于海陵灾区出力不小,眼下正匮人力,子至近日又施重恩于徐民……哪怕仅是看在子至的颜面上,陈登也将满口答应。   他非但爽快应承下来,还主动说道:“日后子至再得民,可尽送登处。”   对于这一答案,诸葛亮可谓毫不意外。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主公好似正虎视眈眈,遂不便多与陈登商议什么,只草草赞道:“府君英睿!”   哪里似他家主君那般,不知是出于害羞内敛的天性,亦或是当真迟钝得一无所觉……竟悄悄将此次受惠的海陵百姓四处搜集珍贵木材砖瓦、特意砌起的生祠给连夜拆了不说,还将材料拿去建造田民屋舍!   百姓浑然不知,罪魁祸首正是生祠之主本人他们只晓自己一觉醒来,正准备前往祭祀,结果便绝望发现自己一行辛苦建好的坚固生祠,竟不知被哪个缺德鬼给拆得干干净净,连块残瓦破木都未剩!   “哪条傒狗,竟敢对虞公不敬!”   “若叫我逮着了,必要叫那死奴好看!”   “连虞公祠都敢碰,当真欺人太甚,怕是将我们都视作死人了!”   一些胆子大些的百姓,非但被气得七窍生烟,还纷纷涌去虞家军处告状。   当即惹得同样对虞临尊崇无比的兵卒同仇敌忾,一边自发助其重建虞公生祠,一边痛斥缺德那不知名姓的神秘傒狗。   唯一猜出内情的诸葛亮几人,则一边有苦难言,一边又觉头风渐生。   诸葛亮不得而知的是,虞临也正看在双方深厚友谊的份上,才一言不发地克制至此时此刻。   待毫无自觉的孔明终于念叨完了,虞临才微微歪头,一言不发地冲对方伸出手来。   动手前,他冰着面,毫不客气地指责好友道:“孔明顽甚。”   分明是极聪明的人类,却这般不晓照顾自己的柔弱躯体、一味透支体力。   真是片刻也松懈不得!   “主公?”   诸葛亮莫名得了主公这一刻薄点评,才刚本能地发出短促一问,因长期俯首而僵麻的后颈,就忽受一阵凉风轻拂。   下一瞬,他眼前稀里糊涂地一黑,失去意识的身躯也紧随着软倒下来。   亲眼目睹了虞临利落击晕诸葛亮,并行云流水地将人接住、挪到屏风后的小榻上,还不忘用布衾一丝不苟地包成一团的一幕后……陈登微感艳羡之余,又隐觉自己的后颈开始微微生疼。   只是他很快便绝望得知,自己这口气实在是歇早了。   那正是虞临分明已商量完了正事、也应承了他的提议,却一直不见起身离开、仍在此坐着的原因。   虞临很快便见到了一直在等的人:“华军师请坐。”   防疫之事已大致步上正轨,不再需华佗紧密盯梢。   况再是分/.身乏术,也丝毫不碍华佗欣然奉主公之命,前来为这位喜食鱼生的顽固太守复诊。   自打看见这位施施然地走入室中,从容行礼的眼熟医工堂堂广陵太守便浑身发僵,毛发直竖,恨不能落荒而逃。   然而为未雨绸缪起见,虞临早在开口的那一刻,就极顺手地钳住了陈登的一腕,令其根本动弹不得。   分明只似轻飘飘地一握,陈登却觉自己如遭泰山死死压住,根本挣脱不得。   虞临并未察觉到陈登在试图挣开自己,只分心瞥了眼榻上昏睡的诸葛亮。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理所当然地嘱托道:“孔明到底年幼,性固且顽,亦需军师费心。”   华佗漫不经心地顺着主公的话看了眼那在短短数日中、就瘦了一小圈的那位诸葛从事。   竟令主公这般忧心,实在轻率。   陈登清晰看见,在这位看似善和恭谦、老实巴交的医工眸中,分明有一缕幸灾乐祸的神色一掠而过。   虞临则只听见华佗毫不犹豫道:“既是主公所托,佗必倾己所能。”   陈登:“……”   他顾不得同情熟睡的诸葛亮,望着不住逼近的这位可怖医工,竭力辩解:“自服药以来,登确未再用鱼鲙!当真无需再诊!”   陈登自认问心无愧:最多不过是设宴待客时,极偶尔才小尝一口罢了。   较之服药吐虫之前,自己可轻易日啖三碟的厉害,已堪称少得可怜。   殊不知华佗行医多载,见得最多的,便是撒谎成性的病患。   “然也?”   闻言,华佗只不置可否地一哂,从容地落了座。   !!   注释:   《三国志》里以职业、才能为詈语的有“奴”、“虏”、“庸奴”、“老奴”、“贾竖”、“老兵”、“老庸”、“庸才”、“小戆”等,以年龄为词的有“儿”、“竖”、“竖夫”、“竖子”、“孤竖”、“牧竖”、“老革”、“小儿”、“小竖”等。   死人最是无所作为的,而且死亡是人所不愿而且恐惧的事情,骂一个活生生的人为“死人”,这无疑是很恶毒的诅咒了。如《魏志方技管辂传》载管辂对何晏说话很不客气,其舅责备他,管辂言:“与死人语,何所畏邪?”   古代民众存有强烈的地域偏见,魏晋时期社会动荡,百姓迁移,民族融合,但彼此间互有敌意,互相看不起。反映在称谓词上,南朝士大夫呼江右人为“傒狗”,呼北人为“伧父”。《吴志朱异传》注引《吴书》:“恪以书晓异,异投书于地曰:‘不用我计,而用傒子言!’”“傒子”是吴人对九江、豫章一带居民的鄙称。又可称作“傒狗”“溪子”“溪狗”等。   摘自《《三国志》称谓词研究》[博士论文]马丽,汉语言文字学,复旦大学2005 第166章 第 166 章   等疲惫不堪的诸葛亮终于由睡梦中苏醒,已是三天两夜之后。   在睁开双眼前,他的耳廓先捕捉到了“骨碌骨碌”的车轮滚动声,再便是近在身畔的崔徐二人的细声交谈。   身躯被妥善地安置在柔软厚重的被褥中,头还垫着带着淡淡熏香的木棉枕,只能隐约感觉出更深处传来阵阵颇有规律的小幅颠簸,却绝不至于扰人清梦。   这般舒适……难怪自己竟睡死过去了。   诸葛亮抬起眼帘,仰望正上方的密闭厢顶,难得目露茫然。   他不知睡了多久,先前的疲倦已一扫而空,精神极为饱满。   可若他未记错的话,自己上一刻明明还正与主公谈论公文……究竟是自何时起昏睡过去的,又怎会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车上?   “孔明醒了!”   与背对着诸葛亮而坐的崔钧不同,徐庶以正面向他,因而待他稍有动静时便有所觉察,当即中止了与崔钧的小话。   当诸葛亮眉头紧皱,试图凭自身力量、从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粽子状态挣脱时,徐庶艰难忍笑,却难掩幸灾乐祸道:“庶敢奉劝孔明,还是莫要在此白费功夫。若无主公亲令,任谁都不敢替你解开那身束缚!”   在通过华佗知晓诸葛亮的身体状况已虚弱不堪、几近强弩之末后……虞临虽未当众大发雷霆,仅是眉宇微蹙,却足以令周遭倏入凛冬。   或被诸葛亮巧语蛊惑、或是自身疏忽职守的那四名亲卫已被换走,并心服口服地由赵云亲自打了十下板子,还被罚了两月的钱;至于仍未被处理完的那些公文,则由虞临亲自一一过目后,整理出两大类来少部分簿书由虞临自效,绝大多数则被分派给了以崔徐为首的一干文士部下。   虞临实在不解:孔明远不似他精力旺盛,却仍费心养那么多人,不正是要分担工作么?怎还将自己累成这样?   诸葛亮之所以睡足三天兩夜,既因他本便疲惫不堪,更因华佗亲手熬制、着人为他灌下的那一碗碗安神滋养药。   看着好友睡足红润的颊,徐庶半含酸溜溜的艳羡,半含同情道:“主君待孔明,当真恩若父子耶!为令孔明安睡,不仅亲制此车驾,还自将孔明抱入车中。”   这车驾乘着极宽敞舒适,读书也不晕眼,他们二人奉命照看孔明,可谓顺带沾光了。   诸葛亮:“……”   无需元直赘述,他嘴角抽搐着,亦可清晰想象出自己譬头死豕般,颜面尽失地叫主公与众目睽睽之下扛着,大步流星地上了车驾的诡奇情景。   崔钧此时也已转过身来,正色看向死气沉沉的诸葛亮:“主公道‘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然孔明事无巨细,为琐务躬亲,以至于形疲神困,损身劳体,此因小失大,本末倒置,非家主之法,实乃不智之举。”   首回落得被二友轮番教训、自己却连四肢都伸展不开的境地,诸葛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选择虚心接受。   想到主君在自己身上费的心思,他既觉感动,又不免生出哭笑不得来。   罢了。   他似包袱般被主公扛着四处游走,早非一回两回,还大惊小怪些什么?   诸葛亮认命地停止了徒劳的蠕动,只努力以这遭被褥捆缚的滑稽状态坐直了,蔫然垂首道:“君言是极。”   好在,二友笑话归笑话,且不愿为他解开由主公亲自捆缚的被褥,但不吝回答他的疑问。   诸葛亮于是得知,他们早自前日天光尚且熹微、城中仍处宵禁时,便于虞临命令下悄悄分成大小批次,走间道彻底撤离开了海陵。   为防止惊动大多仍在睡梦中的元元,虞临非但让全军保持肃静,挂上了陈登军的旗帜不说,还以衔枚缚马口,确保万无一失。   对于主君的这一决议,诸葛亮并不觉意外自江夏城中百姓掷果盈车、十里焚香遮道的那场惊吓后,虞临看似应对自如,实则变得尤其谨慎。   又在得知自己所乘车架,还是用虞临亲自偷拆了那二度建起的生祠的材料,并对部下解释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时……诸葛亮总算得以确定,主公头回果真也是有意为之。   诸葛亮陷入沉思时,徐庶忽将车幔掀起微不可查的一角。   他小心探头出去,确定虞临远在队列最前、根本看不清身影后,才放心地放下乌幔,小声同诸葛亮分享起其他趣闻来。   譬那遏制流言之事。   徐庶窃声道:“孔明失策矣!”   虽有兵卒四处搜察罪魁祸首,但因时间过于仓促、且近来深受这支部曲恩惠的百姓丝毫不惧他们,因此成效甚微。   非但未能找出元凶,且有关虞公“体有异,或奇大”的说辞因这严令禁止的态度,倒显越发可信,竟于私底下甚嚣尘上,流传日广。   诸葛亮沉默。   雪上加霜的是,崔钧又道:“虽自那之后,鲜有望族再以美婢相贿,却有改赠力士之势耳。”   万幸虞临对其用意丝毫未察,只出于谨慎意味,一概拒了那些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壮士。   诸葛亮仍是一言不发。   等一行在东阳县暂作停靠,得知诸葛亮醒来的虞临便亲自赶来,将人释放。   只是在这过程中,他有些不解发觉:平日精力颇为充沛的孔明,此时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变得安静许多。   ……必是饿了。   结合过往经验,虞临很快得出结论,并顺手将事前准备好的盐渍兔肉干塞了诸葛亮满满一嘴。   由海陵至谯县,历来以水陆交替的方式行进最快。   若仅是虞临一人简装出行,日月兼程下,至多七日就够了万人行军却截然不同。   辎重颇多,沿途还不乏曾受这支军队恩惠,闻讯蜂拥而来,箪食壶浆相送者。   纵使兵卒万众一心,为这位最为敬慕的将军紧赶慢赶,仍耗上近三十日之久。   当虞临所领万人抵达谯县时,与竭尽全力赶路,不可避免地变得精瘦许多的众人相比得到主将重点照顾的车中三人,则硬生生地胖了一小圈。   “子至来了?”   曹操得传令兵来讯后,不禁悦然挑眉,索性亲自出营来迎。   只在高台处驻足片刻,果真见远处烟尘滚滚。   最为炫目者,必是为首那人:其驭高头骏马,戎装鲜亮,虽以金器覆面而难辨细容,却见姿容闲雅晏然,正彰安舒自得,陶陶阳阳。   “当真是子至!”   曹操舒了口气,心情复杂地看了身侧双目放光、赫然兴奋难抑的曹丕一眼,无声叹道。   他昔曾与刘备青梅煮酒,意气风发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却轻率不知,世间竟还藏了虞子至这等人物既令他本能心安,又使他警然醒神者,当世恐独眼前这一人。   不过……   曹操迟疑地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怎越聚越多了?   凭虞临傲人眼力,哪怕未辨五官,也能通过人群中那处明显的凹落,判断必是主公曹操无疑。   他虽不解众人忽列队相迎的郑重,却很快发现了令人同情的一点:若自己的目判并未出错的话,本就偏矮的主公在这两年间,或是因年龄引起的椎间盘退变……隐约又缩水了一些。   而在其身畔无不雄壮高大的武将衬托下,更显娇小玲珑。   虞临只淡淡地遥望一眼,便极自然地往其身侧看去,果不其然地捕捉到了许多熟悉面孔。   除身量明显拔高些许、并肩而立时,不难看出已隐隐有超过其父之势的曹丕外,一侧有荀攸、贾诩、程昱等人,另一侧则以夏侯惇为首,边立曹纯、乐进、张辽一干武将。   ……文若呢?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微觉不安。   难道是他在海陵耽误太久,对方公务繁忙,不得不先一步归许了么?   他犹不甘心,仔细以目光再逡巡一周,仍未能看见最期望见到的那道身影。   正当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些微失望,欲要收回视线时,便瞥见那头因一疾跑而来,姗姗迟到的人影,忽起了一阵小小骚乱。   在那一瞬,虞临心有所感,精准地投去目光。   终于捕捉到目标后,他眸光微亮,心绪倏然飞扬,轻唤道:“文若。”   文若果真还在。   在亲眼确定了这点后,虞临惊讶地意识到,一股强烈且陌生的荷尔蒙分泌潮突地涌现,并带动不住攀升的温度,开始冲击着周身血管。   这是为什么?   对这种近似于掠食者猛然迸发的狩猎躁动,虞临一时不得其解。   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明明只有同伴,并无猎物。   虞临面上不显,只按捺住疑惑,不轻轻抚动马驹鬃毛、并催部曲加速行进。   等他真正来到众人跟前,俯身下马,对曹操行礼时,那阵来得奇异的涌动,就已然基本平息了。   他刚刚俯首,曹操拖着或许是无意间穿反的左右履,以无比灵活的大步主动迎上,双手极自然地上台,紧紧握住他下躬的双肩,朗声笑道:“子至何须多礼?君既至此,吾事已成!”   在这极喜欢动手动脚的主公刚碰触到自己的那一瞬,虞临便已顺势而起。   他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矮人抬起的脸尤其是那一看就很虚假的灿烂笑容看了会,稍稍迟疑了下,装作没有察觉:“主公谬赞,临不敢当。”   听到这无论如何都不显热络、甚至有些冷淡疏离的回应,在场的虞临友人,却都由衷地舒了口紧屏的气。   ……万幸。   诸葛亮由衷心道:主公终会些许人情世故,未劈头便道诸如‘主公好似又矮小了些’亦或是‘此去应杀何人’的实诚话语。   “子至何须过谦!”   闻言,曹操略觉讶然地一挑眉,又在虞临脊背上顺手拍抚几下,才哈哈笑着退了开来。   虞临的到来,的确是他此次北伐冀州、扫荡袁绍三子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不过……   曹操以目粗略在虞临身后一扫,并未见到奉孝那清癯消瘦、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飘去的身影。   ……奉孝莫不还在队列末尾的车上?   他不禁嘀咕。   而离得稍远些,无不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唯恐给自家将军丢了脸的将士们,则叫接下来这看似理所当然的一幕,彻底大开眼界。   等那矮矮壮壮的曹公退开,率先还营后,那些个自己皆可逐一叫出名号,于曹营中无不响当当的大人物,都似极熟络地主动上前。   他们如有默契般,逐一同神容冷淡的虞将军问候见礼,一得回应,更是欣喜激动,很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人们正暗中看得津津有味,其中有身形同样高大伟美的一人,忽得了与众不同的待遇。   “因主公触碰,临发乱矣。”   有过被对方主动打理发式的经历,才感觉出那缕因小矮人胡乱动手动脚、而溜出发冠束缚的发丝的虞临,便理所当然地凑近了一步。   在人们齐刷刷的目光中,这位容仪湛湛、若乔木之颀的美郎君,忽微微垂首,竟是主动接近了和易近人的荀尚书令。   “啪嗒。”   荀谌原本松松捏在手里的折扇,硬是被这明目张胆的一幕给惊得落了地。   周遭却无人在意那把着人眼馋多时的漂亮扇子了。   虞临对周遭的情形置若罔闻。   在充分展现过自己垂落的那缕乱发后,一双纯然漆目只专注看向神容微愕、散发出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清香的荀彧,清晰明示道:“文若还不助我?”   令虞临疑惑的是,荀彧非但未采取动作那原本玉白的耳根,还忽泛得一片通红。 第167章 第 167 章   虞临耐心地等了片刻,今日不知为何尤其迟缓的荀彧才伸出手,略显僵硬地将那缕乱发仔仔细细地理好,轻柔地拢回了他从来戴不习惯的发冠之中。   可惜荀彧的仪容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即便他想礼尚往来,对方也并无此需要。   虞临漫不经心地想着,视线终于从那好似变得越来越红的耳垂上移开,正好对上刚一个大步凑近前来,很是灿烂的荀谌笑脸:“相别多日,子至可安?”   说话间,荀谌面不偏移,却极顺手地捋了捋从子荀攸那并无褶皱的袍袖,颇为亲昵。   荀攸毫不设防,一时躲闪不及:“……”   这位平日颇为稳重的从父,自何时起,竟变得这般爱动手动脚了?   虞临顺势回想了下近日的行程,除了柔弱黏人、偶尔分外固执的百姓频频拦路,让他有些为难外,无疑很是顺遂。   连从前最为懒惰,动辄寻些借口逃避锻炼的郭嘉,也早自半载前便自行得趣,无需人再三催四请:“甚好。愿问友若起居?”   听着二人见交换着这颇为客套、同自己先前所得的一般无二的问候后,自适才那一幕起便如若定格的众人身上,时间才重新开始了流淌。   曹纯粗鲁地搓了把脸,这才稍敛了咋舌的神情。   他仗着自己所站的方位距虞临尚有那么一段距离,索性侧了身,对眉宇微蹙、神色不知为何稍显凝重的夏侯惇诧道:“我虽知子至同令君颇有渊源,昔投主公麾下,概因得令君引荐之故……”说到这,他面色略微妙道:“却不知,竟至此等境地!”   虞临不好亲近人的表现,众人早已心知肚明,平日里再想亲近,也颇为克制。   怎到了荀彧处,就能破例到这种境地了?   再细细想来,荀令的一举一动亦很是不同寻常:其可谓行为世范,言为士则,虽温文儒雅,骨子里却绝非轻易接受此等亲昵举止的脾性。   怎待子至尤其宽厚包容?   曹纯抓头挠腮,费神琢磨时,不察夏侯惇依旧沉思不语。   而这话落入一旁的张辽耳中,则令他的面色不由自主地微妙了几分。   他自知降将身份,为免猜疑,非但战时奋不顾身、为兵士先,更素避私交,不可谓不慎微。   他确对虞临心存好感,概因其于官渡心存善念,曾不计脏污、亲手救治随他死战的并州弟兄,方难得地来凑了这番热闹。   况营中因各种缘由对虞临心存倾慕者甚众,他跻身其中,并不惹眼。   只是……   张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长身玉立、一如往常风轻云淡的那位荀令君。   ……他适才见虞临主动亲近对方时,犹视山君慵然盘桓,本能地替非其一合之敌的这位文官捏了把冷汗。   倘换做自己,纵晓虞临心性纯然,殊无恶念,也必因两人武力悬殊、难抑或惧或忌。   怎这位较自己文弱不知凡几的文官,却可这般处之泰然,丝毫退避躲闪也无?   再联系起刚刚所见那荀氏子之间颇为亲爱的情景,他不由浮现一念:这大名鼎鼎的颍川荀氏以待血亲之举待虞临,怕不是有意揽此绝勇之将做娇客?   荀谌见方才逼迫自己硬着头皮上前、还顺道捎上公达来活络气氛的举动奏了效,才暗舒了口气。   再看惹得自家阿兄独自方寸大乱的罪魁祸首,始终从容自若、且已被素好玩笑的曹纯勾肩搭背、将心思放到别处去……他破天荒地对这位沉稳持重的阿兄生出几分同情来。   不过无心之举,就已令心慕者波澜万千他日若有意为之,自己这位年近而立、方才情窦初开的阿兄,岂不更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其摆布?   复思子至勇武绝伦,举世无二,阿兄连怕是不及其一臂,不,半臂之力……   呜呼哀哉。   “阿兄。”   荀谌不由轻拍荀彧一肩,将只旁若无人地凝视着虞临的对方唤回神后,顶着其投来的问询目光,轻悯道:“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兄当勉力耶!”   既情难自禁,非要求得子至那独一无二的爱重各方各面,皆是如此。   荀彧自是不知,这位偶做惊人之举的阿弟,此时此刻正转动着如若那位频不着调的荀衍阿兄般的奇思妙想。   他并未将对方那来得毫无缘由,但显是玩笑的话语放在心上,也并未似荀谌以为的那般一味目视虞临,而时而分神到另一人身上。   自因父丧弃官以来,陈群过往三年皆于家中为父结庐守孝。   近日出孝,便造访于他,并受他推举,得见主公。   因其言谈有度,且颍川陈氏历有重名,颇得主公器重,当即被征辟做司空掾属,一并带到谯来。   他虽不知应谁所邀,欣然与众出迎,却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亲去问候的时机。   自始至终,他规矩有礼,仪正容凛,任谁见之,皆断无法择出其短。   令荀彧在意的是,他始终沉默不语,只以锐目审视着虞临,视线偶尔又落在一改平日稳重、露出几分喜难自胜的轻率的丕公子身上。   荀彧正思忖着,却忽有一人,陡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当虞临上前见友时,此人存捉弄旁人之心,耐心十足地一直藏身匿形于赵云身后。   就连透过缝隙见到主公与虞临说话,自道并非最佳现身时宜的他,仍艰难地选择继续蛰伏。   出自河北的赵云,身形于乡人间都显得出类拔萃,很是高大颀长,此刻为耀主威,更是全幅铠甲,正可将其挡了个严严实实。   因兜鍪彻底遮住了赵云略微抽搐的面容,除位列赵云身后的兵卒偶露微妙神色、对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投去几眼外,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此刻他见众人戒心降下,终觉时机降临,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于此刻现身。   他一声不吭地越过赵云这块大挡板后,又仗着虞临配合地视而不见,一路如若脚下生风、嚣张地大步穿行,晃眼间便突破一干在如今他的眼里可谓柔弱无力的区区文士的阻碍。   他体能上早已今非昔比,一番以逸待劳的突进下,竟当真赶在离得稍远些、对这陡然从虞临队列中跃出的诡奇身影只本能呵斥、而未来得及采取更多措施的武将之前,精准无比地杀到了陈群面前。   突遭怪人所袭的陈群,非但一时成了众目所聚,那为人称道的翩翩风仪,登时不可避免地有了一时的皲裂。   可满面空白的他,却是做梦也未曾想到,最令自己崩溃不已的一幕,却远不止此,而将发生在下一瞬。   “便是你了!”   郭嘉欢快地叫道。   “此一对一,唯勇者得前耳!”   下一瞬,嚷嚷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话的郭嘉,便将刚搭在陈群因守孝而越发清癯的腰间的双手猛然收紧。   “起!”   就如平日里按子至所授的训练法中举起重物那般,他一气呵成地朝上爆发臂力,竟真将人生生举得双足离地!   莫说被高举的陈群浑身僵硬,一时彻底丧失了言语的力量连郭嘉都因这出乎意料的轻松,而吃了不小的一惊。   这区区陈长文,瞧着瘦瘦长长,还以为有点份量。   怎真拎起来一看,还不如他前几日所举的米袋来得重?   出于这一疑惑,他不禁又原地举了好几回,若有所得。   ……莫不是在子至眼里,自己从前,也就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软货?   “还不放开!”   直到陈群面容脖颈一并涨得通红、嘴唇与齿列具都翕动不已、也不知心里藏了什么翩翩君子绝对听不得的恶毒咒骂……被怒视的郭嘉才勉强藏起那写满了“汝竟如此羸弱”的露骨眼神,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了下来。   “长文,需勉力!”   他犹如看见了二载前的自己,不由语重心长道。   “汝,汝竖子竟!”   陈群头回落得语无伦次的境地,甚至顾不得君子缓步风。   在确定自己当真脱身后,他浑似被踩了尾巴的狸奴,惊怒交加地往后连跃三步。   直到确保自己彻底离了这疯子,他才一边徒劳地抑制着愤怒的胸口起伏,一边极用力地打理自身仪容、泄愤般的举动不似抚平褶皱,而更似要拍去一些难以言喻的秽物。   “嘉久不见长文,见君风采如故,情难自已,方一时失仪,还望长文见谅。”   作为始作俑者的郭嘉,则在几句任谁听来都敷衍至极的道歉后,便在一干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摊开双臂。   五方天帝在上他颍川郭奉孝为今时今日,已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郭嘉昂首挺胸,从容展示着自己这一年半饱含血泪、连受虎欺以来的辉煌成果。   当果真看见熟悉的面孔们不约而同地举手揉目、一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神情时,他顿觉神清气爽,越发意气风发,只恨不得再举个人充分表现一番:“正如诸君所见,如何?”   嘉别三载,自当刮目相看!   一片死寂中,还是荀彧轻咳一声,荀攸这才如梦初醒。   在与荀谌对视一眼后,他率先抚掌,真心实意道:“子至当真了得,竟令朽木成雕,鱼目化珠。”   关于子至究竟是如何说服对此满心抵触的奉孝脱胎换骨,这般律己……他当真好奇极了。   还不等郭嘉愤怒地表示抗议,丝毫不欲居功的虞临,已不假思索道:“此非临功,乃奉孝自勉。”   “可终于叫郭祭酒如了一鸣惊人的愿。”   见闹腾了好几天、终于磨得主公同意的郭嘉终于夙愿得偿,被炸开锅似的众人团团围住,问东问西……徐庶心有余悸之余,又忍不住感到好奇道:“他怎在一群人里,选了个瞧着最古板难近的?”   观那陈氏子的铁青面色,仍咬牙切齿地瞪视郭嘉的情景,浑不似双方有过什么深切交情尤其未至于此大庭广众之下、贸然丢了如此之大的颜面亦可谅解的地步。   若只是普通友人,今日之后,怕都要反目成仇了。   崔钧自打郭嘉那声“此一对一”的怪叫后,就难忍代其感到强烈窘迫的冲动,早早地偏移了视线。   现闻徐庶好奇,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回郭嘉身上,却又立马叫对方得意洋洋的姿态给逼退了:“此人观来,身形最为清瘦。”   交情姑且不论,为免弄巧成拙,郭嘉必会挑选个最有把握的目标。   若非曹操身份特殊,郭嘉又非一心寻死……恐怕他最想举的,正是这位娇小玲珑的枭雄吧?   赵云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位先生的对话,若有所思。   在他见来,郭嘉之所以叫那位表字“长文”者出这么个大丑,或许同其适才待主公疏冷审视之姿有关。   !!   注释:   1.此一对一,唯勇者得前耳!   其实是《三国志魏志张辽传》里张辽说过的,不过那是在原历史线的五年后,攻打乌桓时的事了   原话是:辽曰:“此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   2.这时候的陈群应该刚守孝结束。   吕布败亡是199年,不久后就记录他因丧父去官,而守孝通常是3年,目前时间线是202年秋   《三国志魏志陈群传》属吕布破,太祖辟群为司空西曹掾属父卒去官……后以司徒掾举高第,为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 第168章 第 168 章   秋十月的谯县已然显著转凉,阴雨天气也多了起来,无疑让看天吃饭的田父们越发忙碌。   尤其这该死的老天,瞧着要放晴的架势,动辄又要下雨,这般反复无常,真不知何时才能安心晒才收割上来的豆麦了!   “今岁可比往年要冷好些!”   因这日一早便飘起了绵绵细雨,连着好些天疲于奔命的他们,索性便先不忙着折腾了,聚在村头一处草庐下,一边喝着热腾腾的云茶,一边聚在一起说说难得的闲话。   “可不是么?”有人忧心忡忡道:“春麦的涨势便大不如前,也不知秋麦将会如何……这天怎冷得这般快!”   “得亏这两岁未曾打甚么大仗,家里好歹攒了丁点钱,够买些闻喜来的好货。”   “他们最近来得可勤快!要价不低,但东西也是真的好。”一说到这个话题,不少人便来劲了:“尤其那用云棉所制的衣裳,穿着确实暖和,俺婆娘还说就跟那绸缎似的,一点儿也不似麻衣扎肉。”   也有人不信:“我从前也攒钱买过一身棉衣,怎不似你说的那般玄乎?我那还是西域来的好货!”   只是说这话的人当即遭了反驳:“西域怎好同闻喜的比!草棉碎得很,比云棉可差远了。况且,那究竟是不是西边来的,你也没得法子问出真伪。闻喜的却不一般,凡出了什么坏了自家廷君名声的事,那些闻喜人的眼里可容不得沙。”   这话一出,许多买过闻喜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出言赞同。   众所周知,闻喜一地的人可将自己的声誉看得紧要尽管在他们走大运、遇着那位神君似的虞将军前,除了同样穷得厉害外,压根儿就无所谓的名声可言便是了尤其容不得县里往外卖出烂货。   他们虽未亲眼看见,但临县的确有人花大价钱买过一件名不副实、洗了几回便脱了棉的冬衣。   那人本想着自认倒霉,只嘴上抱怨几句,结果却意外叫出身闻喜的其他商贾听着了。   那些脾气暴躁的闻喜汉子嘴上什么也没说,几天后却不知从何处逮了那不要脸的奸商来,五花大绑地在受骗者面前胖揍一顿,又勒令其当场将骗来的钱给加倍还了。   即便明知自己下一刻或就要因当众施暴、而被县尉领人带走,那铁塔般的壮汉仍纹丝不动。   他只示威般地对地上畏畏缩缩的那人又挥了挥拳头,铿锵有力地对着震惊的人群,大声喊道:“大家都晓得,闻喜的苦了十几年,就不曾有人多看过咱一眼!唯有虞公为叫咱活得像个人样,不知传授了多少仙法,才叫咱穿起了衣,吃饱了饭。这天大的恩情,纵使是个不晓好歹的畜生,也断不可一转头就忘了个干净,还为兜里那几枚破钱,私自将神君的雅名给玷污了!”   听到这里,那人仍旧嘴硬:“闻喜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哪里比得上西域的货!我可不买。”   当场就有人拆穿道:“你前阵子不还腆着张老脸四处借《汉民要术》,想学着制冰去卖么?怎忘了那也是闻喜的?”   那本近来赫赫有名、流传甚广的《汉民要术》,他们间多数人都已囫囵读过了说是读书,不过是看上头的图画罢了。   但它价格实在不贵,旁人传得又玄乎,他们便试探着买了本传着上头那些图,不想还真看懂了个八九分。   从中学到的知识,也的确能派上用场。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怎会知晓这些连地里刨食多年的田人都搞不清楚的事呢?   “孔明煤也经烧。”   “怎明明是虞将军折腾出的新玩意儿,却都以子龙、云或是孔明为名,而不干脆谓虞?忒难记了!”   “这你便不懂了吧。”立即有知情者洋洋得意道:“那可都是虞将军心腹爱将的名号!真以‘虞’命名的,反倒不是虞将军所制,倒也极好使。”   也是稀奇,莫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都聚一块儿去了?   “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那虞将军的确厉害得紧。”   一人偃旗息鼓,另一人又出来唱反调了:“可顶天了,也到底只是将军,怎抵得上咱这出身的曹司空?”   说白了,虞临虽于闻喜起家扬名,可就算那闻喜人吹破了天,也断无可能更改其非闻喜出身的事实。   曹司空祖祖辈辈,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谯地出身,那才是他们的乡亲呢!   “你与有荣焉个什么?”对虞临满是推崇那人,听得很是着恼,话赶话地冷嘲热讽了起来:“曹公再好,好似也不见你沾了几分光!他祭旧友的那些酒肉风光,可曾分得你的一杯羹?”   他满腹怨言,早非一日之积。   曹司空是授了土田,可那税颇重,一年全家卖力倒头,也并不能存上多少;也是借了耕牛,可那使官牛的人家交的税也更高,怎这点却不记得提了?是置了学师,可肚里的粮食都不足,光教那些个经书又能起什么大用?   每逢春秋,谯地的粮是头个交的,也不见能比旁人交得少;那么多血气方刚的青壮,也舍了家里的田地,死心塌地地跟着来乡里募兵的曹家人走了。   结果前阵子再眼巴巴地去问,竟是死伤略尽,十不存一,不知多少户人家就此绝了后!   事到如今,除了他们自己那哭干了眼、命不久矣的亲人外,又还有谁记得那些名字?只晓得曹司空大汉忠臣,靖难平乱,明垂青簿!   他原本见多了旁地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凄惨,还曾想过自家的日子虽苦,但在这命比草贱的乱世,也称不上多赖。   但在知晓闻喜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后,心下就彻底难平了。   虞临非是闻喜出身,却实打实地对非亲非故的百姓倾尽心力……怎曹司空权大势大,也不见得待他们有多好?   还不如当虞将军手底下的平头百姓呢!   对方自然不让:“胡说甚么!”   不知何时悄然衍生出的“虞公派”,就这般与“曹公派”发生了激烈的口角。   加上叫这鬼天气而生出的绵绵躁意催使,连人们自己都未料到会稀里糊涂地发展为拳脚相加,顷刻间便战成了一片。   “彼相戏耶?”   望着远处那看似热火朝天的景象,虞临初以为是当地人在做什么形式新奇的游戏,不禁停下了对身前苗秼的观察,好奇地探出头去。   这天一早,他再度亲眼确定:荀彧与郭嘉他们果真又被主公要走去主帐、彻夜开那没完没了的枯燥会议了。   他并不好奇自己为何未曾受召,只觉这种情况,果真与他所预料的差不多:只消有那霸道又话多的小矮人在,聪明的文若便总会被霸占了去。   ……难怪孔明不愿为曹操效劳。   虞临想,至少在自己身边,不会成天被拉着参政议事。   他虽仍为难得见到文若、却未能跟对方多说说话而感到失望,也绝不至于只为了同文若多相处一阵、就甘心成日受困主帐中听一群人絮絮叨叨。   这等麻烦事,还是叫文若自己去消受吧。   见熟悉的友人们几乎都已被叫到主帐中,在营中逛了一圈未果的他,便自顾自地带上同自己一同闲置下来的两位重要部下,下地去考察当地土质与庄稼种类了。   雨天人少,加之这里是他此前不曾到过的主公故乡谯县,哪怕不戴覆面外出,也不至于惊扰百姓生活。   尽管虞临对地形土质并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一马平川的这大片沃土,的确称得上是得天独厚。   听到主公这纯真言论,虞临身畔的诸葛亮与赵云顿感忍俊不禁,轻咳道:“更似争斗之状,宜往制之。”   虞临:“然。”   既然是孔明的提议,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   人们虽已混战成敌我不分的一团,但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些慢条斯理的花拳绣腿,早前才会误以为是在游戏。   等走到跟前后,虞临只微微歪头,稍稍看了一眼后,就精准地找出了打得最厉害的那几人,并干净利落地介入行动轨迹,顺利将这团乱码轻松理开。   余下的人就更简单了无需他再出手逐一制止,他们已似被吓傻了般杵在了原地,慌乱下连双手都不知放哪里,只顾着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虞临礼貌地避了避视线,未直勾勾地盯着这群瘦弱黢黑,与自己并不熟悉的农民看。   这些人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攻击力堪称微乎其微:哪怕是在正中间的那几人,也不似受了重伤。   顺利完成诸葛亮交代的任务的虞临,就准备离开。   “啊!”   只是他刚流露出一分去意,就有人如梦初醒地大叫了一声。   这咋咋呼呼的人激动地紧握双拳,满面憋得通红,嗓音发颤,口吻却是笃定极了:“足下足下可是虞公!”   虞临并未立即作答。   他沉默驻足,飞快地将这位农人上下打量一番,略感不满地再次得出了“曹操未用心养人”的结论。   已经休战了整整两年,曹操休养生息,怎还不见什么显著成效?   虞临困惑地想。   连跟着他的部曲混了一年多饭吃的那些南地流民,可都比眼前这些有田有家的农人看着壮实。   诸葛亮恰在此时翩翩赶来,看见主君眉宇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无须细想就已经猜出几分对方心思。   他心念微动,故意叹息一声,宛若无意地感叹道:“若此地当家作主者亦为子至,又岂会久久未见仓禀充实、元元藏富,反倒处处受人制掣?”   虞临耳朵轻颤。   他将这悄悄话似的叹息听了个全,狐疑地投目过来。   显是难得敏锐,怀疑起诸葛亮在暗示什么。   赵云却已恰到好处地打了掩护:“孔明慎言。曹公虽不尽信子至,亦不至于刻意薄待乡亲父老。”   ……非故意疏待,却还让百姓饥一顿饱一顿,落得瘦骨嶙峋的模样,那不是更不如意么?   虞临被赵云转移了思绪,微微出神了片刻,才再次看向身前这位情绪莫名亢奋的农人。   为防对方突然像以前遇到的类似情景般漏水,他精明地回避了对方关于自己身份的疑问。   只微微俯身,方便直视矮上自己许多的对方双目,自认以很是冷淡的口吻,公事公办地反问道:“汝既唤吾,可有难处?”   此话一出,那人眼底倏然一片迷茫……待他再次回神,虞临已微微颔首,翩然离去。   听取完这人看似繁多琐碎,但其实简单至极的愿望后,他便彻底放心了。   所求不过小事,何必激动至此?   在临走前,虞临还顶着诸葛亮灼灼目光,若无其事地将那边角看着有许多粗糙毛刺、却因均匀地刷了桐油而很能挡雨的斗笠解下,顺手给明显更不经雨淋的对方戴上了。   “你怎什么都敢说!”   “居然同贵人抱怨这些,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你怎不早些说虞公生得这般好,声也这般悦人,真就同块玉雕就似的。”还有人嘀咕:“若早知如此,适才哪里会同你吵闹!”   等虞临走远了,一群人才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一边感叹那虞君样貌,一边又难掩同情地道他太不谨慎,还不忘偷偷摸那贵人莫名赐下的精致斗笠。   他这才惊愕发觉,自己刚才浑似受那皎玉之容所惑,头脑发热下,竟将近来受天气所苦、难晒豆麦,渠也老旧不通,家里的石磨也坏了……这些本不该入贵人耳的琐碎事,似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   他虽打心底认为,自己私下里尊崇不已的这位虞仙君绝不至于因此不悦,但还是扛不住周遭乡人的劝说,当即拖家带口地跑临县去,整整避了十几天风头。   待他忐忑地带家人归家时,不但虞临那一支部曲已然拔营北上、不见了踪迹……自己早前所提的那些大小毛病,竟当真全叫人默默地修整好了!   !!   注释:   (建安)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以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   遂至浚仪(开封),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 第169章 第 169 章   虞临对身为主公家乡的谯县,心里其实颇感好奇。   只是他未能于此逗留多久,便成了诸多于此云集待命的部曲中、最早得到军令的一支:曹操命他先行拔军,继续往濮阳去。   曹军多为步骑,独虞临一支习流逢越河渡水之役,此军自是当仁不让,应为先锋任。   遂令待舟师一至濮阳,只稍作修整观望,即可自寻时机为先锋渡河,扎营以候,待与晚至一步的夏侯渊部合军,一并进攻黎阳。   虞临得到命令后,当场便不假思索地接受下来,也丝毫不问缘由。   但在临行前,他特意腾出了半日功夫,直接带着打发时间用的笔墨稿纸坐到了过于忙碌的荀彧帐中,铁了心要再见忙碌不堪、数日来一直未曾现身的对方一面。   这倒比他原先盘算的要来得更困难些:由正午默候至人定,孔明已派人问询过几回,他依然未能见到荀彧的身影。   然,虞临的耐心一向极好。   他既不焦躁,也不催促探问,着人给孔明递去口信后,就继续在帐中等候,专心整理着自己这些天搜集来的农耕数据了。   至夜幕低垂,为节省灯油,虞临索性仗着自己黑暗中也能轻松视物,未去点灯。   帐内非但漆黑一片、还死寂无声……加之先前诸葛亮连遣数波人递来口信探询,以至于帐外之轮值守卫的亲兵,皆错以为虞将军已没了耐心,随其部归了营。   当虞临终于捕捉到两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于帐门口稍做停驻,又鬼鬼祟祟地绕到最隐蔽的帐后数丈处时,已至人定时分。   他刚安静地搁下笔,准备起身,就听荀谌语气犹豫道:“阿兄当真要于此时寻子至去?”   荀谌倒非担忧虞临此时已眠、阿兄或扰了他早在官渡,他便亲眼见识过虞临神出鬼没、精力旺盛的做派,绝非自己这位体魄只称得上康健、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傲人的阿兄所能打扰的。   “然。”荀彧温声道:“愚兄已有数日未见子至,今拔营在即,此去必是数月累年未能再见。”   说到此处时,虞临清楚地听见荀彧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线里便似染了一缕浅淡的笑意:”若彧所料不差,子至之思或若吾思,或已等候多时。”   不知若将文若与孔明拿来比较,究竟哪位会于智谋上更胜一筹?   被荀彧精准地判断中了心思,虞临掩饰性地飞快地眨了下眼。   但在他心中,非但未因被猜中行动轨迹而感到不悦或是戒备,反倒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但令四肢颇感慵懒松散的陌生感受来。   不等他具体分辨那是什么新被分泌出的激素在作祟,荀谌已再次开了口。   “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么?”   荀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昔日在袁绍帐中时,凭三匡韩馥、令其惭而让州之功,加之颍川荀氏清贵之名,颇受那位四世三公的胄子礼重。   即便后见袁绍不似为成事之主,心灰意冷下,多有装聋作哑,更对郭图审配等人之口舌争斗做壁上观,也极少遇见棘手难题。   却不知到曹操麾下后,反倒见到自家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阿兄情窦初开的奇景,更要眼睁睁地见其亲蹚雷池。   他欲言又止数番,忽将声音压得极低,终归是把心下顾虑,以更直截了当的方式说出了口:“我知阿兄慕华光玉树之艾,情难自已……然阿兄亦见,此时不宜黩近,岂不见曹公今日定策,谓以子至做饵食,或欲踞子至著炉火上邪!”   这次先让虞临出征,并将作为先锋军直入腹地,行突军破围,首开局势之重任,概因其将勇绝冠世,且所领独为习流,又深得主君信重,更得加官进爵为诺。   张辽乐进等常以先登陷阵得功者,此次亦极其踊跃,希冀争功。   主公此举看似偏重子至,但在荀谌等人看来,非但不然,且遍体生寒。   夏侯渊常赴急疾,出敌之不意,偏这回要迟上数日方为子至背援,着实令他不得不慎重揣度曹操此策用意。   况以子至孤军为前锋,绝非张辽等人为头阵可能比得且不论子至爱兵视民若子,为庇下民,常登锋履刃、为士卒先;单是子至曾于众目下刃袁绍首级,致袁军大败之万钧血仇,便注定令袁绍二子追仇心切、急解父恨。   堪足万员的舟师,且无精舟悍船做乘……若无子至以命相搏,又何以越河横渡,以疲敝之师,速克那以逸待劳、一心扫灭仇齿之三万精兵悍卒!   荀谌断言道:“若谌所料不差,主公此次出兵,意在声东击西。”   令子至以孤弱一支大张旗鼓,足以想见,袁谭即便疑心有诈,也必期增兵讨仇。   如枭首子至,袁谭以人子之身报弑父仇敌,必将声誉大增,或可凌于袁尚之上。   至于此事,远在邺城的袁尚又怎能坐视不理?必将与其相争。   即便袁尚难得持重,待此无动于衷,子至也必可全然牵制住立威心切的袁谭大军,无异于剪其臂助。   荀谌断言:“主公此番率先剑指黎阳,实则意在邺城!”   荀彧默然。   荀谌所言,他岂会不知?   若非觉察曹公于他亲近子至之事,虽平素不言,却越发心存忌惮,他又怎会自请送军于谯、却始终克制己身、一直未去寻子至说话。   他心知自身窃存妄念,若有阽危,亦是罪有应得,并无辩解之力。   然子至纯然无私,俭素清正,倘因他爱慕之心受谗慝牵连,必令他追悔莫及,痛入骨髓。   只是……   荀彧无声苦笑。   ……明知心心念念之人近在咫尺,且别离在即,莫说别柳送桥,他当真要继续忍着,连一面也未能再见?   见这位警心敏目的手足已清楚自己心意,荀彧便彻底无意粉饰,坦言道:“友若所言不假,唯疏漏一事:以主公脾性,若一味避嫌不见,恐将适得其反。”   荀谌微愣。   他转念一想,确觉如此。   这让他彻底失去了继续劝阻阿兄的理由,却不由感叹:“曹公心计衡深,确非本初公所能敌!”   他入曹营不过二载,却时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荀彧道:“主公起兵之处,非是如此。”   若非心存汉室,主公昔于酸枣大可同众合污,相互攻讦而获益,又何必独自西向以弱军攻董,致兵散流离、几是仅以身免的境地?   然世移物转,纵以磐石之坚,也仅抵水流之易,而仍受地动所转。   又或许……连他自己,也已有些变了。   荀谌思忖片刻,忽会心一笑。   在荀彧投来的问询目光中,他一直沉重的心绪已悄然舒朗几分,欣然解释道:“据谌所见,任此世间斗转心意,他自矢志如一者,唯有子至吧?”   虽这一念头来得有些不讲道理,但荀谌偏就毫不怀疑,哪怕子至哪日至秉师望之任、兼霍光之重、爵高禄厚至当世无二的境地,对方也将素俭如一,且仍以开启民智、佐农丰衣足食为夙愿。   说完这话,荀谌便屏息静气地观察着兄长的反应。   果不其然,这位平日风度翩翩、光明磊落,唯独于一事上含蓄内敛,微愧于心的阿兄,一听自己称赞子至,即便口中并不言语,无论那微微上扬的唇尾,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柔和悦然的眸底,都已清晰无比地诉说着内心情意。   ……实在不得了。   荀谌无声暗叹,心中却紧接着莫名萌生出几分蠢蠢欲动来。   掐在此时,他忽忆起近来有关子至的一桩听着匪夷所思、却在一夜之间流传甚广的流言来,不禁以来打趣兄长:“不知文若可曾听闻,军中近来盛传‘子至体极长大,异乎寻常’之说?”   荀彧面上笑意倏然淡去,锐目投向若无其事的荀谌。   荀谌轻咳一声,继续半真半假地说道:“子至率直且纯,从无虚言矫饰,既有言在此,多半是真非假……既如此,文若或应未雨绸缪,秘寻奉孝得锻体之法,以资后益?”   荀彧却凝眉愈深,不答反问道:“友若何出此问?”   荀谌缓缓地眨了下眼,被问得微微发懵。   待彻底回过味来后,他既是哭笑不得,又似被踩了尾巴似的当场要跳起来、总算知晓何为惹火烧身,几乎欲效那比干剖心自证清白了:“阿兄切勿戏言!汝弟不过凡躯一具,亦未食熊心豹胆,岂敢肖想那尊仙君!”   子至再在文若面前温和无害,他也绝不可能忘了昔日便是对方云淡风轻地突入重围、将自己旧主袁本初的项上人头给亲手摘了!   见荀谌惶然间难掩惊恐,荀彧才略微垂眸,信了此话。   郭嘉近日在军营之中尤其嚣张,令友人不忍卒读可那身扎实晃眼的腱子肉,也的确叫许多人嘴上或是不屑、或是发酸,心下却很是惊叹眼热。   子至所授秘法,竟这般厉害!   那一度乏人问津的《贵重人物养护论奉孝篇》,更一下成了炙手可热的巨作,屡屡被人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地问起,乃至向主公借阅抄录。   以子至一丝不苟、凡事讲究尽善尽美的严谨做派,单是试行篇便这般立竿见效……倘更进一步,那岂不叫奉孝都得意上天去了!   至于郭嘉所述那堪比韬履水火、遭虎戏熊欺的艰苦,众人则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并不听信。   他们想,这也实在怪不得自己:奉孝为自吹自擂,所述过于荒诞了!   可徒手搏虎、引罴称臣者,迄今为止,除乡野怪志外,世人只亲眼见过子至一人。   况子至待友人素来宽厚至极,哪怕奉孝不听,也断无可能出手殴打逼迫就奉孝那身细骨嫩肉,哪怕再强韧上十倍,又哪里是那山君一击之敌,更遑论与其周旋上小半个时辰!   荀谌却不知荀彧早已信了自己。   他一通心不在焉的凌乱扯叙后,见荀彧依然沉吟不语,不禁越发懊恼慌张。   他于是又尝试解释道:“汝,吾兄也!既知子至”   他话未说完,一道如若噀玉喷珠、佩玉和鸣之音,便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在一片漆黑的军帐中,忽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细缝,虞临就自内里探出头来。   饱含好奇的一对漆目,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位几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荀氏子,并彬彬有礼地澄清了谣言:“临体确有异处。”   虽不清楚为何这件事好似一下就传出去了,但既然是事实,虞临便未去追问制止。   可文若他们知晓后,为什么是这么奇怪的反应?   虞临微微歪头,按捺住内心的些微不满,虚心求教道:“此事何以叫文若难为?” 第170章 第 170 章   荀谌做梦也未曾料到,平日里鲜少于背后议论友人的自己,竟会被当事人捉了个正着。   “子、子至何时至此耶?”   尤其在此时此刻,被虞临以安闲双目直视着,他方寸大乱,非但渐现面红耳赤之色,说话间还不慎磕绊了一下。   虞临虽不解他为何不答反问,但还是礼貌友好地回答了朋友的问题:“临于帐中静候,已逾四时。”   荀谌:“……”   听了这一答案,他眼前遽然发黑甚至彻底忘了不请自来、并于黑灯瞎火中鬼祟静候的虞临,似乎才是违礼任情、不占道理的那方。   见虞临一副悠然从容、却仍静静等着他答复的神姿,他方寸大乱,也来不及忆起自己先前与兄长可说了哪些暂不宜叫子至知晓的内容了。   满脑子除了回荡着虞临刚刚坦然承认的“体确有异”外,他艰难遏制住妄图肆意发散的思绪,仓促垂眸遮掩,艰难扯谎道:“谌适才所道,不过戏言耳。”   虞临微微歪头,干脆利落地应道:“然也。”   荀谌既这么说,他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还是信了。   反正荀谌具体怎么想的,他也只是看在香人的份上,才会有些在意罢了。   况且,他从不曾有过血脉相连的手足,是以并不清楚兄弟间具体会如何相处虽有袁绍二子阋墙、令天下士人凝眉的丑态,但他也亲眼曾见过刘廙昔是如何为刘望之辛苦奔走,几至不惜性命的境地的。   既然情谊这般深厚,那在人后稍稍拿自己这位普通朋友说笑几句,也的确说得过去。   看着虞临明澈双眸,荀谌非但未有顺利糊弄过去的安心,反倒因见此赤诚磊落的心性,更感自惭形秽了。   为人君子,果真当非礼勿言。   他勉强按捺住心下歉疚,又看了神色无奈的荀彧一眼,便胡乱寻了由头离开。   虞临沉默地目送荀谌离去后,才忍不住好奇地向荀彧发问:“友若非与文若同帐而居耶?”   分明已至人定、正是多数人安然入眠的时候,怎荀谌却头也不回,越走越远了?   适才一直对乱说子至小话的阿弟受窘、做着壁上观的荀彧,这才微微莞尔,解围道:“许是忽觉要事,往与公达相商。”   “哦。”   虞临颔首。   时间到底宝贵,他的心思很快从相对次要一些的荀谌身上移开,彻底落在荀彧的身上。   在仔细端详对方一阵……确定其除眼下带着因睡眠不足的青黑外,几称得上神采奕奕、俨然不知为何心情绝佳外,虞临便稍稍放下了心。   文若,就这般喜欢陪主公开会么?   自打察觉到虞临若有所思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荀彧就耐心十足地站在原处,几乎一动不动。   只在唇角噙着不自觉的微笑,眉目也轻轻弯起。   直到虞临似是看够了,满意地收回目光时,他才恰到好处地伸出一臂,为对方掀起帐帘,温声示意道:“风急,子至可愿入帐细叙?”   虞临虽不可能将这间阵刮起的温柔晚风放在眼里,但考虑到荀彧较为文弱的体质,就贴心地未去开口反驳。   “善。”   而是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一下就钻回了这个早被自己极其熟悉的荀令香渗透了的帐中。   虞临先规矩坐下,然后凝视着荀彧翩翩移步,极自然地在他跟前、与他面对面地落了座。   帐中甚狭,在摆下两张书案与床后,所剩下的空间,只够摆一张陈旧、但摸着极柔软舒适、且彻底叫熏香浸润的熊席。   这称得上逼仄的空间,本是会让深受废土时期影响、更偏好宽敞开放、地势较高的环境的虞临心生排斥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此时此刻的他,却丝毫生不出厌恶感来。   反而莫名喜欢看着荀彧优容闲雅地四处移动,时而为自己这位客人倒热汤,时而熄了那叫帐中香气袅袅的博山炉,又亲手点上烛火、凝神拨弄烛心……   橘黄色的灯芯软绵绵地跳跃时,虞临恰好缓缓地眨了下眼。   “子至?”   荀彧忽看了过来。   虞临不言。   但视力一向绝佳的他,无需适应光线的变化、也可以清晰看到对方那本矜持平直的嘴角微微上翘,乌目难掩关切,正盈满温暖明媚的烛光。   明明只是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小举动,却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舒适气息,如浓稠的蜂蜜般一边散发着甜蜜的香气,一边徐然无声地淌了一地。   平时小矮人在同文若开会时,享受的也是这样的待遇吗?   见虞临陷入沉思,荀彧并不打扰复问,仍是眉目含笑,沉静安雅地端坐对席。   虞临很快便结束了并未得出具体结论的思考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身下的熊席上。   他虽不是第一次坐在这张被精心鞣制过的席子上了,但因觉它与温润文质的荀彧截然不同,就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看似油光水滑,摸起来却毛糙发刺的,手感不过寻常,唯有厚度还算差强人意。   荀彧不知虞临云淡风轻外表下的无情评价,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却忽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熊皮,便毫不犹豫道:“子至若不嫌此席陈旧,彧愿奉此以赠。”   这张很是珍贵的熊席,还是他初入曹公麾下时,得于一回秋猎中大有所获的主公所赠。   按说常理,他既不应转赠旁人,纵真要如此,也宜先过问主公可这位破天荒地表露出对外物兴趣的人,却是子至。   “不然。”   虞临先是断然拒绝,在接下来得知这是出自曹操的馈赠后,兴趣更是彻底消散了。   原来是小矮人随手送的……难怪在他眼里,实在很不适合香人的气质。   虞临毫不迟疑道:“待今岁冬至,临必另择一席,以赠文若。”   荀彧的唇微微翕动。   他本习惯性地想推脱或婉拒,但此刻目视子至那天光日曜般的漆目,便不知不觉地应承了下来。   虞临于是满意了。   说是临行叙话,但自然还是以荀彧说、他倾听为主。   虞临平时话就极少,众友也早已知晓他不善唇吻之事,遂多默契地自寻话题,并不期许得到什么回应,只暗中观察他神色变幻。   此时亦不例外。   荀彧最先提及的,便是升堂拜母之事。   只是他刚开启话头,就在虞临期待的目光中,莫名开始犹豫不决。   正在虞临渐露不解时,他忽姿态生疏、却又故作自然地伸出一手,轻轻握住了对方松松搁在案上的右手。   虞临惑然道:“文若?”   荀彧却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将那陡然戒备握拳、又紧接着徐徐自行放松的手慎重地放在自己越发灼烫的掌心中后,任由心跳剧如擂鼓,却又莫名安定。   于他生平,可谓头回做此轻佻举动。   然他苦候多时,方终于得以在私底下见心中渴慕之人一面……   克己守礼,实在远逾往日艰难。   他略微垂眸,一时避了虞临探询的目光,温声说道:“彧已陆续去信颍川乡故,今皆已知晓此事,无不欣然雀跃,愿随时恭候子至大驾。”   他虽已失怙,族中却仍兴旺,单同祖从父便有七人之多,如今尚存六人。   同产兄弟多已叫子至见过,然从兄弟却数不胜数,更遑论从子侄辈。   至于是具体如何说明的,他未具体解释,虞临也未想过问询。   他虽知颍川荀氏为清贵名门,且人口非同一般的兴旺但至少在他有关升堂拜母的有限经验中,就从未存在过对方亲故不愿的情况。   得了准信后,虞临便不再在意文若忽学曹操那般握住他手的奇怪小动作了。   他虽不介意沿途寻个空当、急袭颍川来个速战速决……却也知晓,此举大约不合礼数,尤其还是颍川荀氏的礼数。   噢,还需备上几份像样的礼物。   虞临一边精明地计算着这场仗大约几时能彻底打完、好为这场升堂拜母的重要行动腾出空来,一边矜持颔首:“甚善。”   荀彧接下来叮咛的,也与他预计的差不多:不外乎是引经据典,说些他从《太史公书》里读过诸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的老话。   虞临并不反驳,为了让文若满意,只默默听着。   他想,以文若这般渊博的学识,竟难得在引用的语句,出了些可大可小的错误。   他清楚记得,这一典故,分明出自袁盎规劝文帝的话语。   自己现为武将,既非千金百金之躯,也非是圣主。   那适当犯险,不正是职责所在,理所当然么?   荀彧似乎察觉到了虞临的心口不一,话锋陡然一转,聊起了其他来。   当听文若笃定提及那有关“体有异处”的话题,最初是否必奉孝所问时,虞临倏然回神。   他不禁微微睁大了眼,毫不吝啬赞美道:“文若果真聪慧敏识,能察善略!”   想了想,又公允地补充道:“孔明亦然。”   他清楚记得,在流言传开不久,诸葛亮就莫名气冲冲地找上前来,直截了当地问询是否同郭奉孝有关。   面对虞临的赞美,荀彧难得不语,仍是微笑,只将话题开始绕着他此番新增的那些部下打转。   虞临也未隐瞒,除了承诺过孙策要保密的传国玉玺之事外,但凡荀彧问起,他皆简单说了。   荀彧陷入沉吟。   他自是一眼看穿诸葛亮那极其敷衍、对心性纯然的虞临却足够有效的呼朋唤友之法,但并未对虞临挑明。   只在虞临烦恼地倾诉孔明一切皆好、唯独前来投靠友人过多、直接导致自己需帮养的人也越来越多时……他方轻咳一声,难抑面上笑意,安抚道:“此正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虽觉荀彧有过度赞美之实,虞临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事实上,他已意识到自己哪怕不想接受,似乎也别无他法。   毕竟,一旦彻底适应了有这般才干卓越的孔明在旁辅助,他就似被彻底唤醒了基因中潜藏多时的惰性,将不好筹谋计算的弱点彻底暴露出来。   想到这点,虞临忽恍然大悟。   他离不得孔明,不正似小矮人离不得同样好用的文若么?   二人约叙了两个时辰的话,仍不见荀谌回来,荀彧也看似神采奕奕,虞临却已决定辞行了。   他自己虽可数夜不眠而不倦,却知晓旁人体质远不及己。   因此即便荀彧数番挽留,他还是只再承情坐了一小会,便开口告辞,起身将离了。   虞临一旦定了主意的事,那必是任谁皆无法转移:荀彧亦别无他法,只得顺势起身,欲亲自相送。   只是他心神不宁下迈出军帐,正遭一阵秋夜强劲凉风所袭   “咦。”   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且沉闷、但于他而言已足够清晰的喷嚏声后,虞临骤然回身,难掩惊奇地看着以袖匆匆挡住半面、略显窘迫的荀彧。   见虞临眸光熠熠,荀彧更是难掩懊恼。   ……怎唯独当着子至的面,出了这等丑?   他虽放下了那显出几分欲盖弥彰的臂,却难抑脖颈间渐渐攀上霞红。   荀彧未曾料到的是,让虞临盯着他看个不停的真正缘由,却与自己此时所思截然不同。   虞临半晌方移开视线,甚感奇妙道:“古言道‘悠悠我念,相思至嚏’,临只当谑语,不料确有此事。”   不过,在他坚持不懈地重复了一番前置条件、也没促发对方爆发新一波的喷嚏后……他就意识到这肯定只是一桩有趣的巧合了。   荀彧闻言,却是凝住了。   在品味出虞临那漫不经心的言下之意后,他更觉心神纷乱,勉力镇定几分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道:“适才奥妙,还望子至教我。”   虞临果真答应了。   他口吻轻快,落落大方地承认道:“临彼正思君,文若即嚏,岂不正契《终风》之辞?”   !!   注释:   1.荀家人丁兴旺,单荀彧的父亲就有亲兄弟七人:   原文《三国志魏志荀彧传》“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翻译“他的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县令;在汉顺帝、桓帝期间,很有名气。荀淑有八个儿子,号称“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任济南国相;叔父荀爽,曾任司空。”   2.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3.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和李树不会主动说话招揽人,但因其花朵美丽、果实甘甜,人们会自然而然前来观赏、采摘,久而久之,树下就踩出了小路。它比喻品德高尚、实干有成的人,无需刻意宣扬,自然会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追随。   4.相思至嚏(这里之前引用过的,这里提醒一下可能忘记了的宝们)   《诗经终风》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第171章 第 171 章   抛下这句解释后,虞临便心情轻悦地拂开了荀彧握着自己的那手,迈着无声的轻盈脚步,似一缕薄雾般消失在了这茫茫暗夜中。   徒留荀彧峙立原地。   明知虞临不过顺口一提,不蕴他意,荀彧仍凝望着虞临离去的方向,怔然出神,胸中若石坠湖心、荡起涟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重新移步、缓慢回归帐中后,才后知后觉右侧袖中稍沉些许。   他垂首看去,伸手探入,果真从中取出一物。   他的眼眸倏然睁大了。   那分明是一截翠叶间犹带夜露,断口处亦未彻底干透,隐约散漫出清新怡人之草木清香的新鲜柳条。   虞临清楚,依照常理而言,离别时折柳相赠的一方,理应是送行自己的荀彧才是。   但他对看重的挚友素来宽容,尤其自打发觉荀彧早前甚至连升堂拜母这一极重要的社交活动都不慎遗漏、还需自己点醒后,他便在心中添加了“文若偶会粗心大意”的新标签。   考虑到荀彧位高权重,终日既需忙于案牍,又临时被小矮人拽着开那大小会议因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心力交瘁,稍起疏漏,也是情有可原。   当虞临亲手折柳时,不知为何,忽忆起荀彧对自己昔日初赠的那根木樨香展现出的喜爱之情。   只因如此,他就已然生出几分赠礼的期待来了。   原因也极易找寻:此时人讲究投桃报李,而在他看来,力的作用可是相互的。   情感亦然。   他等了许久,未等来文若的柳条,就猜出对方应该是忘了准备了。   这也没有关系。   虞临想,只要正面的情绪价值送到了,那哪怕将受赠方作了交换,其实也无伤大雅。   在分别时随手将揣了一夜的柳条塞到文若的袖中后,他未去仔细观察对方的切实反应,却也能充分想象出对方应会出现的愉悦心情。   思及此处,虞临的步履不经意地轻快了几分,连天上那轮时受阴云遮蔽、光线黯淡的月牙,也显着几分适合隐匿潜行的优点。   虞临一路悄无声息地踱回了自己营帐,途中除在偶遇起夜的甘宁时,礼貌地同这位表情呆滞的新部下微微颔首、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外,并未惊动任何守兵。   只是,纵使他动作习惯性地放得再轻,由旷夜迈入闷暖的狭帐中时,才沾上不久、那丝丝缕缕的荀令香,便倏然变得尤为明显。   才刚歇下不久,睡眠仍浅的诸葛亮,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虽疲惫至极,仍强撑着缓缓抬起一眼,眯目看去。   结果这不看不打紧,才掀开一道缝隙,就正正对上那朦胧辉光下的一道颀长阴影、以及一对幽幽直视自己、若有所思的沉凝漆目。   诸葛亮:“……”   等他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涔涔冷汗已本能地被吓了出来,整个人也彻底弹坐起来了。   “孔明?”   虞临原正思索着什么,见诸葛亮这奇怪的反应,即刻回了神,并不解地看向四周。   待以目光仔细逡巡一遍,确定周边并无危险、诸葛亮也很快平息下来后,虞临就将此理所当然地归于脆弱的同类受噩梦惊吓的缘故。   想到诸葛亮此时或许还不如郭嘉强壮后,他态度越发谨慎。   遂顺理成章地伸出一手,将刚坐起的诸葛亮轻易就按了回去,并笃定道:“有临在此,孔明无忧,尽可继续歇息。”   诸葛亮:“……”   他神情麻木地躺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明显刚刚夜游过来、并导致他睡梦中受惊的罪魁祸首,一边泰然自若地叮咛着,一边还极顺手地替自己仔细掖好了被角、唯恐叫一丝凉风漏进去……他既觉感动,又感哭笑不得。   只是,主君不是一向与子龙同帐么。   怎今晚不去折腾子龙,反倒半夜来见自己了?   诸葛亮既是困惑,又觉心有微悸。   他之前遣了数人前去问询迟迟未归的主公、便是意在试探主公是否将与那荀令君抵足而眠。   待确定主公一直未见到荀彧面后,心知子至究竟有多执拗的诸葛亮,才彻底放下心来。   趁主公不在,他难得可肆意挑灯夜战、畅快埋首公文。   等他将被迫积压数日的文书不分巨细、一概仔细处理过后,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也万幸最终是睡下了,才未叫半夜归来的主公逮个正着。   见主君神采奕奕,俨然全无倦意,诸葛亮索性就这么失礼地继续躺着了。   他以一手微撑起侧颊,换了个愈发不雅、却很是懒散舒适的姿势,丝毫不察自己与那时敌时友的郭奉孝已有了几分神似。   他稍抬了眼,看向一丝不苟地端坐在自己跟前、连双手都妥善地交叠于膝上的翩雅主君:“子至可是刚从荀令处归来?”   清楚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极明显的熏香气,虞临毫不意外孔明一下就猜出来了:“然也。”   他刚应下,就忽想起此前好奇、却忘记询问的一事,便直接求问自己眼中见多识广、最为渊博的孔明:“此番往见文若,其香却略异从前,不知孔明可辨?”   诸葛亮:“……”   他又如何会知晓荀彧用了什么香?   虽有一瞬啼笑皆非,但自家主君实在难得发问,诸葛亮便在哑然过后,耐心思索片刻,还真有了些许头绪。   等从虞临处问出那道与熏香格格不入的异香,源自荀彧之口时,他已变得十足笃定了。   “必是鸡舌香无疑。”   尚书令与侍中等天子近臣,皆需长期噙嚼鸡舌香、释净恶气以应圣言。   原来如此。   虞临听完诸葛亮解释后,信以为然地颔首。   既疑惑得解,在他处,这一事本就已算彻底过去了事实上,他虽觉不怎么喜欢那鸡舌香的气息,但只要文若不丧心病狂到以胡荽漱口,皆不至于令他动容。   偏诸葛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无意间感叹了句:“鸡舌香块虽为奇珍,口嚼却甚苦……”   虞临心念微动。   当他下意识地盯着诸葛亮看,等待更多下文时,诸葛亮却又闭口不说了。   只将眼轻轻闭上,似又犯了困倦,半晌方嗓音沙重道:“不似子至长蹈自然,玄静守真……若……必不舍臣下日日嚼此苦辛之物。”   此话一毕,诸葛亮浑若未察子至探究的目光,呼吸变得越发平稳,当真重新坠入了酣梦之中。   他着实是累狠了。   虞临心存狐疑地观察了诸葛亮好一阵,到底没忍心唤醒对方追问。   孔明方才几次欲言又止、分明是话里有话、隐有所指。   但他又认定自己同孔明俱为心膂,交情深厚,根本毫无旁敲侧击的必要。   定是自己多心了。   得出结论后,虞临又轻手轻脚地帮眼里弱不禁风的诸葛亮重新掖好被角,才照例开始了今夜的巡视。   等他将里里外外都巡查了一番、尤其重点将那位百姓当面向他提过的一些基础设施的弊病亲手做了修理后……时间已至正午,亦是曹操将为他践行的时分。   此非庆功,不过因虞临军此番被选做先锋、加之曹操在外素来厚待这位新晋爱将,方添了这道额外程序。   直到最后一刻,虞临方被告知,原本的军师郭嘉彻底被曹操要了回去,塞到他军中的谋士,这次将是那个平素极其低调的贾诩。   ……又不是荀家人。   虞临面上不显,只在心中稍稍浮现一缕失落。   将被新派入自己军中、代原先的幼崽曹休做参军的那位曹操嫡系,也非是他全然不熟悉的人乃那位独眼夏侯惇的中子夏侯楙。   看来早前曹操在下达军令时,承诺的那句“非弃卿于不顾也,卿勿疑之”,大约将应在这里。   虞临看着对方跟曹丕一路拉拉扯扯、半晌才在双目将要气得喷火的曹丕的无声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走到自己跟前。   “楙,见过虞将军。”   夏侯楙低头,敷衍地拱手一礼,不等虞临开口,就已直起了腰,不顾曹丕投来的愤怒目光,颇带了几分桀骜不驯地看向别处。   “嗯。”   虞临丝毫未在意对方很是失礼的态度,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回得同样敷衍、不伦不类:“已见过。”   夏侯楙:“……”   这算什么答复?   不等傻眼的夏侯楙再说什么,虞临已将目光转向了上一刻还对友人做咬牙切齿状、下一刻就猛然变得眸光明亮、满脸期许的曹丕。   “丕公子可好?”   在温声问候了曹丕几句后,虞临才继续同一边的赵云说话。   在见多了、也养多了活泼可爱、积极亲近自己的幼崽后,虞临已淡定许多,不再若最初那般大惊小怪了。   尤其在面对这些明显不喜自己、且年岁将及弱冠的少年时,他既不再不知所措、也绝不打算勉强对方。   横竖对并不相干的人厌恶自己的原因,他从来便无意关心。   当意气风发的小矮人立于高台上,手持酒樽、对底下将士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讲、鼓舞士气时,虞临面无波澜地在其身畔听着,实则光明正大地走起了神。   直到曹操的嗓音陡然高昂时,他那涣漫的眸光才重新凝定。   “凡于此役立超世之功者,必应光大之宠,侯者晋封加户,官则得擢获跃……”   等将士们被激起热血、一片沸腾地高声嘶吼,场中氛围却又逐渐随曹操说到动情处怆然泪下、为亡者将杯中物一概倾倒在地,再度变得凝重。   虞临一边配合着抽泣不已、情绪已彻底受小矮人调动起来的众人轻轻抚掌,一边恍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该设法再努努力,涨涨俸禄。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叫孔明成日为吃紧的财务犯愁,也可叫一心一意跟着他的人们跟着水涨船高、而不是一直尴尬委屈地顶着个不受朝廷正式认可、只在军中通行有效的部曲身份……   ……也可光明正大地养更多需要帮助的百姓。   诸葛亮同样听得心不在焉,正隐蔽地与身侧的赵云、仗着人群的掩护窃窃私语。   他甚至还替自家主君在四下搜寻一番,也未能找到那位与其交情深厚的荀令君。   亦或说,除那面挂与有荣焉的笑容、好似专注听着曹操说话,但又不时鬼鬼祟祟地投目向他主君的郭嘉外,连那身为谋主的荀攸,也奇怪地未在此现身。   诸葛亮微微挑眉,唇角逐渐玩味地上扬。   再等等,还需再等等。   赵云则在察觉身旁这位年纪虽轻、却无疑最为可靠、已当之无愧地奠定了主君麾下第一人的诸葛小先生,其笑容不知为何逐渐变得诡谲危险时……目光就似所灼般,火速撤了回来。   !!   注释:   鸡舌香:   “倘若是皇帝的亲信,那就最好使用一下口腔清新剂(杜若、鸡舌香),以避免坏口气令皇帝感到不愉快。鸡舌香尤为其中的珍品,大名鼎鼎的曹操就曾将鸡舌香馈赠给天才军师诸葛亮,赠送这份礼物背后的潜台词应该是[孔明啊,来我耳边低语吧(别想歪了,他是想要孔明的建言)。   不过,要弄到鸡舌香似乎没那么简单。例如,相传一名老臣接获皇帝给他的鸡舌香,当他含进口中时,发现味道极苦。他误以为皇帝赐毒药给他,回到家后便将此事告知家人,引起一阵骚动,大家以为他犯了什么错。后来,他的口中散出香味时,大家才哄堂大笑,那名老臣也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是因为这名老臣有口臭,所以皇帝才将鸡舌香赐给他。由此看来,这名老臣过去应该从来不曾使用过鸡舌香。”   摘自《古代中國的24小時》作者:柿沼陽平,出版社:八旗文化p83 第172章 第 172 章   同在高台之上,贾诩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虞临。   他得知自己新任命的时间,其实较这位将军要早上一日。   他初觉意外,后感竦然,再便是十成十的谨慎。   是以宁可罔顾冒犯虞临的风险,也装作不知,并未前往问候示好。   他身为降将,于人才济济的曹营中本就极其敏感,且早年为求自保,无论对百姓或曹操,都未少施展毒计虽多数人皆为棋子,至死仍稀里糊涂,不晓元凶,也难免遭一些聪明人的记恨。   在此之中,又以于宛城之乱中丧了长子曹昂的这位曹公为甚。   贾诩颇有自知之明,向来只以千金马骨、而非千里马驹自视。   正因如此,无论是成功说服张绣于官渡大战前夕投曹时、凭此功得封都亭侯,又迁冀州牧;还是官渡彻平,他反受降职、徙做太中大夫……他皆从容不迫。   千金市马,又岂真为骑御之用?   可证曹公气量海阔,愿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便足够了。   至于这面象征曹操王霸之志、不受私仇所困的旗帜,究竟只需要他这一面,还是当真大度地愿连张绣一同留下……贾诩并不在意。   他只需确保,自己将是被留下的那一面即可:而思及领兵手刃曹昂者非他这一文弱士人,答案便已一目了然。   非被问起、又或是危亡关头,他皆是三缄其口,几乎从不主动出谋划策。   此刻被挑拣出来,他是既意外,又好似不那么奇怪。   旁观者清。   尽管荀彧身领至关紧要的尚书令职事,历来为曹操主持中馈,引荐人才无数,堪称忠心耿耿在看出其始终以汉臣自居时,贾诩就敏锐察觉,这份着人津津乐道的凤栖梧桐之缘,恐是难以善终。   至于虞临……   贾诩想,以主公素喜联姻的做派,当真有意全心拉拢这位绝世悍将,何不由膝下诸女间择一嫁之,却始终对虞临仍孑然一身的处境默然不问?   主公分明才将处于适嫁之龄的长女嫁于夏侯楙。   在他眼里最耐人寻味的,还当属那位极为聪睿、善于揣度主君心思的郭祭酒身上的转变。   自打随虞军南驻二载归来,郭嘉不仅体魄上彻底变了个人,平日与曹公共处仍亲密,却好似不复无间。   觉察这点后,贾诩本能地心生戒备。   竟可广纳人心至如此境地!   仅凭此事,便足以得见虞临其人,若非为含德无垢、贞悫无私,引众星以戴月之生世圣人,便是暗藏锋芒,心机深不可测。   一路行来,贾诩自是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若有别路,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不愿再起波澜的他,为防万一,是决计不愿亲近此人的……奈何却被曹公派遣至其麾下,着实避无可避。   贾诩无声叹息。   他曾侍奉的那几任前主,无不是鲸鲵凶暴的武夫,即便是稍能入眼的张绣,也极好糊弄的很。   对虞临却不可轻举妄动,更遑论利用了:且不说他无意开罪荀氏诸子,单是那以拱卫之姿、与同于官渡扬名的赵子龙一左一右、立于其畔的诸葛氏高大青年,便颇有睿慧智明。   虞临自身,也实在令他捉摸不透。   时而心性纯然若稚子,时而心肠柔软似妇人;时而文质彬彬,倜傥瑰玮、若钟山之玉;时而若怀虎豹之凌遽、熊罴之挐攫;又时而如那天道无私,常与善人。   又譬此时。   贾诩不由想,若非自己曾于官渡亲眼目睹其飞骑入阵、直取绍首之惊才绝艳……单观对方此刻宠辱不惊,若秋水般微静无澜之暇美姿仪,是决计不会知晓其勇毅远逾贲育,纵疮疤遍体、周身浴血尚不愿退的。   他清晰忆起,自己昔于高台上望见虞临漫不经心地将那四世三公的袁氏贵胄的首级、做随处可见之物随意抛投出去时,漆目可谓黯沉。   他莫名感到一阵战栗,又浮现出几分似曾相识。   他自己便是那样的人,又如何会不清楚其眼神是为何意?   那分明是将名门贵子的性命,视作寻常鸡犬草芥的凛默。   “……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贾诩若有所思时,高台上的曹操,正慨然吟诵自己新作的诗篇。   他起军多时,亲历惨状无数,亲信骨肉数没,更曾受兵乏粮少之困、至交心腹之叛,不乏仅以身免之险。   他虽已心硬如铁,然见家乡满目疮痍,亲故皆湮,仍不免生出些微怆然来。   仅需一分真情,便可在正需做戏的此时,升作十分来。   曹操狭目中饱蓄热泪,却始终未曾掉落。   他望向那高台下一张张双目通红、只咬牙忍着泣声的面孔,停顿了好一阵,方语带沉痛作完了最后一句:“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将卒多已泣不成声,人们亦多做叹息。   贾诩面亦配合着作沉重状,心下则颇不以为然,甚至不禁微哂。   旁的不论。   若曹公当真这般哀悯元元,昔又岂会行一屠雍丘、二屠彭城,令冤魂痛于幽冥,创痍号于草棘之暴戮?   恐怕唯有那些愚鲁无知,未开明智,盲信将主的低下兵士,方会信此谬言。   贾诩一边心存玩味地这般想着,一边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已落定许久的那一处。   可在下一瞬,他便彻底怔住了。   同样面露怔愕者,场间实则比比皆是当主君慷慨陈词时,一边屏息凝听,一边又按捺不住、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向那比曜日月者,又岂会只有暗藏忐忑的贾诩一人?   只是人们于最初,皆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传言中“极长大”“异至凡女不可受”的腰间。   奈何铠甲遮蔽严密,难窥轮廓,加之虞临始终坦荡挺然,才渐渐失了浓重的好奇心,重归其皎容之上。   不乏人还瞧出虞临频频光明正大地走神,却都只是会心一笑罢了。   但此时此刻,莫说是方还做垂涕状、伤怀不已的众人,就连喊话终毕,转身欲下高台的曹操,眼眸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几分,不由得凝定在了虞临的面上。   其睫若玖乌,竟已零露湑湑。   曹操的步伐停滞在半空,半晌才确定自己当真见到了虞临落泪,久久不曾落下。   “……子至?”   他难掩震惊,嗓音已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虞临仍沉浸在那诗词间的充沛情感中。   明明主公不是第一次作诗了,其中还包括令他颇不自在的《官渡赋》,但他从来无法体验其中感情。   这次却好似有所不同。   随主公低低吟来,颇好的记性,便将记忆深处的一幕幕场景重新带到了眼前:有唯余白骨累累、血肉已被鱼类啃食殆尽的大河;有亲眼目睹自己取袁绍首级时、那河北兵卒绝望愤恨、却又在下一刻被他亲手劈断、神情定格的面孔;有长期被匈奴奴役,最终随石块滚落墙头的一具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有初到闻喜时,见到的那一张张犹疑不定、暗藏畏惧的干瘦面庞;还有那一片片被烈火焚烧殆尽,荒草间唯余森森白骨的荒土……   以及那位带着女儿与外孙投靠邺城亲亲,却转瞬间只剩毫无生气的断躯残颅、死不瞑目的老人。   虞临恍然大悟。   原来,到这里才不足三年的他,已亲眼目睹、甚至亲手制造了那么多同类的死亡。   纵使听见曹操的呼唤,虞临仍是破天荒地过了一小阵,方在对方第二次的唤声中回过神来。   虽发觉众人好似都在看他,但他早习惯了被人们打量,遂并未在意其中好似更甚的热切。   小矮人忽然唤他做什么?   虞临略生出困惑来。   他虽忽觉得面上忽有些潮湿,但只当是秋日当头、朱阳炽热致他汗水难得充沛之故,并未急于擦拭。   而是一丝不苟地拱手一礼,又略微俯身,向表情奇怪的小矮人恭敬道:“请主公吩咐。”   曹操却仍不做声,只面露不可思议的情状,甚至又凑近了几步,故意抬头看他。   这已经是个让虞临颇感不适、过度亲密的距离了。   虞临微微抿唇,正要委婉地提醒几句,令他颇觉疑惑的事,就在下一刻发生了。   上方分明晴空万里,却凭空生出几滴水珠来,还莫名落到了主公的铠甲上。   虞临恍了少顷,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水滴的来源,似乎都是自己面上的汗。   天时并不算热,但颊畔的水珠,却汨汨不断地生成,沿着面部轮廓的线条不住滑落。   他何时成容易出汗的体质了?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子至莫动。”   之前一直不见踪影的荀彧,却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又极自然地取一方带着淡淡熏香的巾帕,一边温声叮嘱着,一边为配合地一动不动的虞临小心翼翼地擦拭。   “主君,亮在此。”   诸葛亮亦坦坦荡荡地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虞临一手,悄声说道。   众所周知,这位光华照人的虞将军,就若千年积雪的山巅,即便昔日遍体鳞伤、需受刮骨疗毒之剧痛时,亦若百炼钢锻体铸就般,始终无甚变化。   但如今   众人无不清晰看见,那对纯漆凝就的乌睫本能轻颤下,便有白霜英英化露,汇做泠泠秋雨,静然坠落。   其寂静无声,却早已泪流满面。   直到对己身失态仍旧一无所知、只在荀彧与部将们的陪伴下听话离开的虞临消失在视野中,人们才缓缓回神。   曹操于震惊中回神后,亦不由得生出一缕复杂难言的滋味来。   他看向沉吟不语的夏侯渊,迟疑少顷后,终是颔首示意。   他想,或许,也的确无需操之过急。   !!   注释:   1.诗句出自曹操的《蒿里行》   2.《三国志魏志贾诩传》贾诩刚投到曹操麾下时,曹操为表示对他的重视,“表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   这里的冀州牧是虚封遥领,但打完之后,曹操自然而然领了这个冀州牧,贾诩则被降到“河北平。TAIZU领冀州牧,徙诩为太中大夫。”   3.夏侯楙娶了曹操的女儿,也就是清河公主。但因为夏侯楙多蓄伎妾,所以两人感情很不好,后来出了清河公主诬告夏侯楙之事。但夏侯楙跟曹丕关系很亲近,加上段默提醒,曹丕最后分辨出是谮构,没有杀夏侯楙。   “《魏略》曰:“楙字子林,惇中子也。文帝少与楙亲,及即位,以为安西将军、持节,承夏侯渊处都督关中。楙性无武略,而好治生。至太和二年,明帝西征,人有白楙者,遂召还为尚书。楙在西时,多蓄伎妾,公主由此与楙不和。其后群弟不遵礼度,楙数切责;弟惧见治,乃共构楙以诽谤,〔令〕公主奏之。有诏收楙,帝意欲杀之,以问长水校尉京兆段默。默以为:‘〔诽谤之言不与实相应。〕此必清河公主与楙不睦,出于谮构,冀不推实耳。且伏波与先帝有定天下之功,宜加三思。’帝意解,曰:‘吾亦以为然!’乃发诏推问为公主作表者,果其群弟子臧、子江所构也。”   4.既然聊到了清河公主,那就顺便再谈谈她婚事的波折:   《三国志魏志》裴注《魏略》“TAIZU(曹操)闻仪为令士,虽未见,欲以爱女妻之,以问五官将。五官将曰:‘女人观貌;而正礼,目不便,诚恐爱女未必悦也。以为不如与伏波子楙。’TAIZU从之。寻辟仪为掾,到,与论议,嘉其才朗,曰:‘丁掾,好士也!即使其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眇?是吾儿误我。’时,仪亦恨不得尚公主,而与临淄侯亲善,数称其奇才。TAIZU既有意欲立植,而仪又共赞之。及太子立,欲治仪罪,转仪为右刺奸掾,欲仪自裁;而仪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涕泣而不能救。后遂因职事收付狱,杀之。”   翻译来说就是“听说丁仪是贤德之士,(曹操)虽然没见过他,却想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他,于是拿这件事问五官中郎将曹丕。曹丕说:“女子选夫会看重容貌;而丁仪(字正礼)眼睛有毛病,恐怕您的爱女未必会喜欢他。我认为不如把女儿嫁给伏波将军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曹操听从了曹丕的建议。   不久后,曹操征召丁仪担任属官,丁仪到任后,曹操和他讨论议事,赞赏他才华出众、思路明快,说:“丁掾是优秀的人才啊!就算他两只眼睛都瞎了,我尚且要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是一只眼睛有毛病呢?这是我儿子耽误了我。”   当时,丁仪也正因没能娶到公主而心怀不满,又和临淄侯曹植关系亲近,多次在曹操面前称赞曹植的非凡才华。曹操本来就有立曹植为继承人的想法,而丁仪又一同辅佐、称赞曹植。等到曹丕被立为太子后,就想治丁仪的罪,把丁仪调任为右刺奸掾,想让丁仪自行了断;但丁仪不肯自杀,于是向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饶。夏侯尚为他流泪叹息,却没能救他。后来丁仪最终因为职务上的事务被逮捕入狱,遭到杀害。”   5.湑(xǔ):盛   零露湑兮:沾满了露水。湑,露浓貌。   出自《诗经蓼萧》 第173章 第 173 章   贾诩徐徐捋须,心忖恐怕是时候了。   高台上恍神的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际,唯独他寻了个最不起眼的时机。似一尾游鱼般,只于须臾间便离了这里,并慢吞吞地拉远了距离,遥遥缀在虞临等人的后头。   眼见着虞临一行先进了帐,他的步子反而放得更慢了,几乎以寸做单位挪动。   待他泰然自若地顶着兵士各异的眼神,终于抵达帐前自报姓名、并当即获允得以入内时……这位罕见失态的玉面将军,果然已恢复如常。   虞临非但已不知不觉间止了泪,还微微蹙眉,俨然对蓦然待自己小心翼翼的友人们感到困惑不已。   可不论他或委婉、或直白地发问,荀彧与诸葛亮都只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答。   他开始有些着恼了。   贾诩踏入帐中,彬彬有礼地欠身一礼,正欲向这位眼中可谓心机深沉、甚至较颇善做戏的曹公更胜一筹的新上峰开口致意时,对上的便是一张光华玉润、却又含霜素雪的面容。   贾诩目光定格,不由得微怔。   “吾犹记君。”   虞临率先开口。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张早在官渡时就经荀攸亲口介绍过、刚才还一直在人群中盯着自己看的熟人面孔,并未在意贾诩瞬间难掩的错愕,直截了当地问:“称谓一道,不知汝好‘文和’、‘参军’,抑或‘贾太中’耶?”   听着主公一本正经、却实在别开生面的问候,再看贾诩那破天荒的空白表情诸葛亮眼角微抽,未去观察身边的荀彧作何反应,自己先无声地扶了扶闷疼不已的额。   虽有不敬之嫌,可他观自家这位主君风范,绝非以无知初会时,他与元直州平所以为的“不善唇吻”一词可蔽之。   几与神兽入世、初通人性无异了。   贾诩半晌方找回自己冷静的语调,对着这位叫他捉摸不透的新长官,坦然应道:“若将军不嫌,唤诩文和即可。”   “文和。”   虞临显是对此早有所料,欣然颔首下,当场就顺口唤了。   他稍作思索,便贴心叮嘱道:“军中事务,我平日皆交由孔明与子龙做主,极少亲口过问。二君权智英略,为吾臂膀,数载未尝有失,奈何事务繁多,辛劳甚剧,累得二位终日埋首案牍,吾心甚愧。今有文和相助,实为大幸!日后有不解之处,可尽问二君。”休要问他。   诸葛亮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一脸麻木地想:公然命令一位年过半百、以心狠手辣、足智多谋著称,兼曹操耳目的朝廷命官,向自己这位虽有虞临部将之实,本质上却不过一介白衣者请教的这世间必然只有自家主公。   纵使直面这明晃晃的下马威,向擅隐忍的贾诩仍面不改色,垂首应道:“喏。”   见贾诩这般配合,虞临彻底满意了。   等对方从容告退后,他配合着弯腰,垂头看向不知为何自刚刚起就蹲在地上、捂头喃喃自语的诸葛亮,欣慰道:“文和较之奉孝,观似谦顺不少。”   他虽安心将事务交托众友,但绝不代表全然漠不关心。   因此,对于郭嘉与诸葛亮间时而存在的一些小小摩擦,他始终静静地看在眼里。   但见二人最多只是偶有些自己听得似懂非懂的口角,面上大多还能做出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的模样,加之武力值极其浅淡、哪怕真大打出手也不可能致命……他才只袖手旁观。   虽然不是他最希望的荀家人,但贾诩脾气看着较跳脱的奉孝要稳重许多,必不会总让他担心友人吵架。   诸葛亮却未开口。   直到这股来得突如其来的头风稍缓后,他才缓慢抬眼,克制着想将主君脑壳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精怪的冲动,幽幽道:“令主公如此费心,实亮之过也。”   虞临盯着无端变得死气沉沉的孔明看了一阵,虽怀疑友人好似口是心非,但还是安抚性地摸了摸对方的头。   诸葛亮:“……”   直到此时,荀彧才终于停止了肩头的轻微颤动。   他轻咳一声,成功引得子至的注意力,顺利替诸葛亮解围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微微曲起、虚虚掩唇的手指,温声道:“贾君其人,策谋深长,且生性谨慎。因自知身非主公旧臣,更曾韬宛城之乱,倍加惧见猜疑,所冀不过自保而已。”   正因如此,贾诩为避免惹祸上身,非但不会主动窥探虞军内务、向曹公行谮毁之馋,且为确保本军无过,必将竭心出谋划策。   ……观方才情景,若他所料不差,子至虽是一派坦诚无心,却刚巧将心思深沉的贾诩镇住了。   思及此处,荀彧微微垂眸,掩去一抹浅淡忧虑。   贾诩随军,至少比主公原先所计之以程昱同行,要好上数倍。   因子至虑多为民,声望渐重,他知晓主公难免心生猜疑。   却未料到在边鄙之警尚未瓦解之际,仍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烈。   此已是他与公达、友若,乃至奉孝竭尽全力,为子至争取的结果。   虞临本不甚在意,但想到此行确想多建些功,便假装思索文若的话中深意,点头应道:“善。”   真正得此言安抚的诸葛亮,则无声地舒了口气。   见诸葛亮的状态已恢复了,虞临忽寻了个拙劣的借口,让他寻子龙去,以确保稍后可准时发军。   诸葛亮心知主君同荀令情谊甚笃,眼见相别在即,欲再叙一阵话,也不稀奇。   他遂不揭穿,爽快地先行退去了。   帐内唯剩二人。   正当荀彧方寸渐渐失衡,不受抑制地萌生几分悸动时,虞临已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副纸笔,一本正经地问道:“尚有要事一桩,昨夜竟忘了求教文若……临今已遥领常山郡太守一职,依照律法,每岁可举数人做孝廉。我欲先举孔明,子龙与元直为孝廉,不知具体章程如何?”   他精明地想,若多半精于此道的文若能提供一些制式文书、可供他直接参考或抄录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举主之于受举者有如师若父之恩的潜定惯例……虞临心底并不排斥被友人们视作父亲,每年适量添几个无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哪怕是至今仍不甚解人情世故的他,也清楚生性含蓄的友人们倘若得知,多半是要推辞客套一番的为免孔明啰啰嗦嗦,他才特意将人赶了出去。   可惜。   若是可举女子,虞临倒是颇想顺道举那位才华横溢、投稿最众的蔡琰。   日后再让孔明想个方法试试。   未叫虞临失望的是,香人果真极其可靠。   他见对方只经一番短暂的思考,就流畅地提供了整整三个版本的文书。   荀彧虽未做过郡守或是州刺史,然身为尚书令居中持重,屡举人才,已有数载之久,于此道可谓经验极其丰富。   只是在虞临运笔如飞、悉数记录下来,又确保铭记在心后,荀彧忽辗然一笑,好似漫不经心地一转话锋:“然,以彧之见,子至无需为此等琐务多耗心思。”   虞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两页纸,缓慢地眨了下眼:“此为何也?”   荀彧忍俊不禁道:“概因各地举荐之文,今皆由曹公移至尚书台代理,子至大可放心。”   平心而论,当向来以舒绅缓佩、立德高整素著的荀令君答话时,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悦耳,更带着些微某人如今最擅长模仿的颍川语调,任谁听得,都不禁叹一声谦谦君子。   但在刚做了一番白工的虞临听来,却难得显得有些可恶了。   荀彧说得很是直接明了:既阅书者将为荀彧,那无论他是否遵照规矩写下这些文书,都无甚要紧。   沐浴在抿唇不言,只一味虎视眈眈的虞临的视线中,荀彧终是按捺不住,失声轻笑了一声。   他鲜少逗弄生性一本正经、严谨认真的子至,难得一回,却令困扰自己多时的离愁与淡淡酸涩给冲淡了:“子至只需写下其名,彧即呈于君上。”   事实上,今上虽有帝王尊名,却极少、亦无法过问政事。   只是荀彧仍恪守旧例,每岁皆将各地郡守所举之名呈上,得皇帝亲印。   若恰巧遇见陛下问起,他再替子至润色一番便是。   虞临却摇了摇头。   他看向主动提议破坏规矩的荀彧,并未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殊待,而是理所当然道:“天下大器,在位与人,文若身担重任,辛劳于孔明只有甚之而无不及。举荐之书,公事公办便是,岂好让文若费心,再添辛劳?”   他在荀彧府上住着的时候,可曾亲眼见过对方有多忙碌的。   荀彧怔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乌目噙笑道:“君言是极,彧受教矣。”   贾诩倒是乐得清闲偏那位年纪轻轻便生得人高马大、甚是心狠手黑的诸葛亮不让。   自打拔军以来,他便再未能见到那位历来以神出鬼没闻名、事实也足证名不虚传的虞将军,只日日与诸葛亮打交道。   起初还客客气气,待四五日后,似乎是探得他深浅了,便一日风风火火地直奔而来,当真将大批琐碎公文尽倾倒在他身上。   贾诩怀疑,对方唯一剩下的一点礼数,便是放在将原先的“三日期限”,艰难改口做了“五日”了。   他因坐着虞子至曾为郭嘉亲手特意打造、平稳舒适得不可思议的车驾,又确实担了参军之名,以至于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观诸葛亮因深得虞子至信重、于军中堪称无往不利的霸道姿态,也不似能听进他委婉推辞。   贾诩正板着面,无奈地奋笔疾书时,忽发觉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竟已至正午了?   贾诩微愣。   他常年随军,然虞临军中的古怪规矩,却是他亲身所历中最多的最出格的一点便是每日必将三食,且顿顿皆有油星。   据他所知,除将拼死决战、或是城破大略、可叫底层将士吃饱喝足外,平日也可轻易享有这等饱食者,便只有曹军中最为精锐的虎豹骑。   可在虞临麾下,这些才降曹二载的前冀州兵,竟也可尽情饱腹。   “贾先生,华君道饭菜已熟,可要用上一份?”   护卫那穿透性极强的大嗓门,忽打断了贾诩的思绪。   贾诩:“……善。”   他自认不重口腹之欲,然那据说是虞子至特令军师华佗为他所制的药膳尤其其所具养生之效,却实在深得他心。   !!   注释:   1.关于郡太守举孝廉:   “三国之前东汉的人才选拔,以孝廉和秀才为主体。孝廉由各郡国的长官负责,按照每二十万人口推荐一人的比例进行,以品行的孝顺方正为主要推荐条件。秀才由各州的长官负责,按照每年每州推荐一人的比例进行,以才能的优秀为主要推荐条件。东汉全国十三州,在册人口将近五千万,理论上每年推荐出来的秀才只有十三人,而孝廉却有二百五十人左右,所以孝廉又是绝对的主体。孝廉人选的第一步,是所在地方的推荐:而第二步,还要集中到京城洛阳,由官方进行考试。考试时考生抽取写有儒家经典文句的简策,进行阐发,称为“射策”。考试及格者,大多补充到官员的后备队伍,即皇帝的郎官卫队当中,然后正式被授予官职,逐渐升迁。这是一种推荐和考试相结合的选拔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在政局保持统一和稳定之下,才有可能进行的选拔方式。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大量流动变化,孝廉的选拔方式难以正常进行,于是在曹不继位当上魏王之后,由大臣陈群,设计了一种新的人才选拔制度--九品中正制度,也称“九品官人之法”。”《一个成都学者的精彩三国》作者方北辰,成都时代出版社,p415   2.那时候对举主看得很重的,类似君父,举主去世时按照《礼记》甚至要守孝三年。袁绍正因如此,可以一呼百应(袁家四世三公举人无数),并顺利以一无所有的渤海太守身份压倒冀州牧韩馥夺权(韩馥是袁氏故吏);袁谭对刘备特别敬重,在刘备兵败来投时出城数十里来迎接,一部分原因也是刘备曾举他做孝廉;甚至《后汉书》中提到荀爽(荀彧的叔父)曾经受袁逢举荐,他虽然没有应,但袁逢死后他还是守孝了3年。“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 第174章 第 174 章   当贾诩慢吞吞地踱过来时,华佗已亲自将烹饪的药膳分装到几口大碗里,使人分别给自家主君最为关心、时常检验餐食的赵云与诸葛亮等人送去。   见这位还算能派上一些用场的曹营参军到来,他露出毫不意外的神情,态度亦称不上热络,只浑不在意地指了指提前给对方分好的那一份。   对这位以军师之名、行医者之实的同僚,贾诩浑似未留意对方难掩疏离的态度,和和气气地表示了感谢,便捧着碗坐到一边。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眼看着即将享用完这份混着许多被炖得软烂的鲜美肉丝,却因那形状很是不同寻常、额外粗大,自己竟从未见过的几根指骨愣了神。   此为何物?   华佗显是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贾诩的一举一动。   见他神色忽异,便自认猜出原因来,很是贴心地主动解惑道:“此乃熊掌,非为人肢,乃吾主将军亲手所猎。”   贾诩不置一言,只拿碗的手微微一颤。   原来早前听到的小股骚动,正是源自此物?   他自关中孤苦流亡,亦曾遥闻熊罴戾吠,彼时已觉惶然恐慌,避之唯恐不及……却不知昔日戾兽,竟还有成为自己盘中餐的一日。   他心情复杂,难得不顾风度地将这几根难得的指骨上的肉丝也啃得干干净净,才委婉提醒道:“军中事务繁多,有绍子眈眈在北,夏侯将军在后,虞将军怎亲自猎熊去了?”   秋有陨萚,万物渐凋。   忙活了一整年的田父,多于九月筑圃,十月纳禾。   而于王公贵胄者,则好于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   才食了此生头份熊掌的贾诩,自认很是公允地想:凡武将者多好亲身狩猎,连位重若曹公者亦不可免俗,虞临到底年轻气盛,热衷此道亦不足为奇。   只是他们今有紧要军情在身,虽不至极为紧急的境地,若叫曹公知晓,恐将因此不合时宜的闲情逸致,而心生几分不悦。   听闻此言,华佗先是本能地投以审视的锐目。   待他定定地盯着贾诩平静的神情看了一阵,确定此人并无胁迫或上告之意时,才将一身凌厉敌意徐徐收起,重归从容闲散的姿态。   他理所当然道:“概因将军怜惜元元,方亲身剿除兽害。”   这两天向他们大军卖了好些鸡鸭换钱、乐得合不拢嘴的附近村人,在与兵士闲聊时,就随口叨咕了几句诸如“熊罴作恶、已袭庄吞噬数人,叫人心越发不安、近边山路也愈发难行”的话。   四方扰攘,兽害譬战乱般寻常,众人也不过对凶兽侵道之事感叹几句,便不甚在意地劝着走旁道、或是多结些伴了。   距人群有近百丈之遥、正帮忙打造铁农具的虞临,却越过震耳欲聋的诸多锵音给听见了。   他彼时一言不发,昨晚却是彻夜未归,今日清晨更是难得地还不见踪影。   对自家将军神出鬼没这点愈发习以为常的兵士,虽犯了点嘀咕,还是军心稳固地在赵云将军的巡营下用完了朝食。   诸葛亮等人也若无其事,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务,唯有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夏侯楙坐立不安。   他也未能憋上太久,就见虞临面无表情地背负一头足有一人半高、体态极其庞硕的巨罴归来了。   即便是身形极为颀长的虞临,竟也叫那头后腿无力曳地、显然早已生机断绝的巨罴给压了个严实、险要盖去大半。   等看清那头棕罴的恶面,竟被不知何物打得生生凹陷进去、只剩一滩模糊不堪的骨肉时夏侯楙当场毛发炸开,四肢也不受抑制地有些发软了起来。   他万般确定,自己决计经不起那份惊天怪力的十之三四……不,亦或是十之一二。   到了今日,他方知晓丕公子于他临行前,曾反复警示切莫冒犯虞君时,究竟是为何人着想了。   莫说是此前未能亲赴官渡战场、只遥闻威名的夏侯楙,哪怕是见惯自家主君虽有玉面皎容、却怀轻驱虎兽之勇的傲人本事,兵士也被这份极少显露的残暴给小惊一跳。   ……他们原本以为,主公将如往常般威风八面地骑着熊罴归来呢,不想熊罴将死得这般凄惨。   在一片敬畏的死寂中,华佗率先凑上前去,对着这面目全非的稀罕物双目放光。   好一通啧啧称奇后,他好似毫无惧意,只颇感惋惜地捋须道:“罴脑给废了!将军怎这般料理此物?”   这般珍贵的药材,可实在难得的很!   对华佗的疑问,虞临略感心虚地微垂了首。   他顿了顿,老老实实回道:“临亦不知。”   追踪这头在为冬眠前的食物做准备、却无意间迷上了人类这种较为容易的食物来源的棕罴时,其实比想象中还容易许多。   它或许是被近来一系列简单的成功狩猎冲昏了头脑,当虞临寻着足迹寻去时,此罴非但未走,甚至主动冲他接近,并发动了攻击。   顺利得让虞临都感到很是意外。   得以节省大量时间,他本应满意的。   可他却不知为何,忽走神想到了那几个百姓说起丧命熊口、被生生撕裂、泣骂无果的家人时的神情。   哪怕时隔多日,他们面上仍泪流不断,哀切不已,数次失声。   ……罴性暴烈,素来有生吃猎物的习惯,待人必也如此。   道理他分明很是清楚。   但等于须臾间回过神来,虞临便怔然发觉,熊罴的首级已被他失去控制的力道,给一下击成形容丑恶的肉泥了。   无论如何,在华佗兴致勃勃的精心带领下,这头巨熊成了一锅惹人食指大动的肉汤。   虽绝不至于叫这支足有万人的将士人人喝上一口,却够叫近来于文武一道拔得头筹的那十数人享用上一碗带熊肉的珍馐。   总被虞临额外优宠的诸葛亮,还额外被指定赠予了一张除头部外、鞣制后大多仍完好的威武熊席。   对华佗的解释,贾诩不置可否。   他素来擅长揣度人心,倒不认为华佗糊弄自己。   却觉虞子至此人心机实在了得,竟数年如一日地伪装得如此尽心非但令百姓心悦拜服,连本应知其底细的嫡系心腹亦深信不疑。   也确足蛊惑人心。   他随曹公由许都东来时所见惯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唯独在跟虞临军北上时不复得见。   他此前并不知晓,那曾叫大火焚灭、本该遭萑苇重穋的荒田,竟会这般田垄井然,作物生机焕发;枯渠疏通,流水汨汨,鸡鸭奔跳,其间若珠玉般嵌入矮小房屋,因凛冬将至,小洞已用新泥严严实实地填好了,甚至扎起了防些小兽的规整篱笆;斯螽莎鸡争相凄鸣,一度散落路畔、散发恶臭的腐骨却未叫鸟兽凿尽,就已得人妥善掩埋……   贾诩先被这宛若隔世的情景所撼,便忍不住想连年兵乱,此地人早应已叫杀尽、赶尽、收尽、抢尽了。   可不过区区二载间,那十室九空的寥落,又如何会似蔓草般,一夜便滋生出这么多目怀希望的人呢?   当虞临军经过这些村落时,内里的人一眼望见那醒目的“虞”字旗帜后,便毫不犹豫地箪食壶浆来迎。   甚至在虞临远远地扭头便走时,他们还更激动了,拔腿就追,嚷着赶着要送!   这不过是路过。   若扎了营,那更不得了。   贾诩在旁看着,这支与众不同的部曲,是如何一边拿珍贵的一点饴糖来逗弄着大胆地围绕自己蹦蹦跳跳的幼童,一边手法娴熟地替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修整破败房屋、帮着凿井浇地的。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记得那些农人的名字。   贾诩遽然明悟。   盖因有人曾一路缓行,沿途不厌其烦地细细修补,重植禾稼,代造房屋。   再无枯骨、规整平坦的道路,引来了趔趄忐忑的脚步;未叫野草彻底淹没的田间稼苗,则勾来了常执耒耜的农人;低矮朴素的庐舍遮蔽了烈烈风雨,也护住了那缕摇摇欲坠的人烟。   泥巴虽烂,亦可糊墙。   是虞临曾以己光相照,明其归家之路。   除此之外,还有那他久闻其名,却为避嫌始终未曾亲读的《汉民要术》。   虞子至广开刊印,叫庸夫得利、望族受损,自惹来不少非议。   贾诩听闻最多的,便是一些清贵士人暗骂虞临一区区莽夫、却贪慕雅名,不惜哗众取宠、钓名沽誉云云。   哪怕是在这些人中,任谁都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的是那些愚民的确在读,且读那本书、记得虞临名字的人,明显越来越多了。   然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凭生。   于此些不堪大用的匹夫身上,虞临不惜费尽心思、隐忍久久不发,所欲所图,究竟为何?   贾诩一边思忖着,一边不自觉地回味着那珍贵之至、怕是连那位命运坎坷的当今圣上都未曾享用过熊掌佳肴,不知不觉便踱到了田垄边。   “起!”   远处有一群人中气十足地齐声吆喝着。   当看着那很是精密的庞然大物,居然真在一群无知百姓的折腾下拔地而起时……贾诩面上霎时一片空白。   此机巧百工之智,区区闾巷之人,怎这般轻易施为?   “这都是将军在《汉民要术》里教给咱们的本事!”   出工最多的那人被一群百姓簇拥夸赞着,面庞滚烫发红,不禁大呼道:“汝亦需多读书!旁的不读,咱将军写得可好使了!”   这话一出,大伙不由善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道:“君言是极!”   “什么《汉民要术》?我怎不曾听过。”   “你个呆货,便是《虞君书》!”   “你说《虞君书》便是了!还扯个别的名字作甚!”   “莫念了莫念了,俺回去就读,回去就读!”   “是该读的,若不读,这车一旦出了什么毛病,可总不能劳烦恩公!”   “此正谓‘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听得自己的表字忽被提起,身处另一方位、同样远远望着这一幕的赵云倏然回神,往右侧看去。   “孔明。”   他招呼道。   诸葛亮手执羽扇,头戴布巾,目光欣然甚至带着不符年齿的慈爱地望向远处的欢腾,悠然感叹道:“有此明君在,纵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同怀此念的赵云,看着诸葛亮此时同自家主君如出一辙的热切目光,先是莞尔,后又难掩忧愁地一叹:“然此必不为操贼所容。”   诸葛亮却仍淡定。   “只需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   他眸光明亮,胸有成竹道:“大势所趋,绝非螳臂所能挡……子龙静候便是。”   若他所料不差,冀地这场旁人看来,纵是主君此前再意气洋洋,也必逃元气大伤之战分明尽是生机。   !!   注释:   1.闾巷之人:普通的人   闾巷:穷乡僻壤;   2.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云伴随着龙,风伴随着虎,圣人出现则世间万物都会随之兴起   出自《史记伯夷列传第一》   3.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凭生:贪鄙的人为财而死,好义的人为名节牺牲,夸耀权势的人因争权丧身,一般的人只顾惜自己的生命   同样出自出自《史记伯夷列传第一》   4.纵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原句“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假如晏子至今还活着,我就是替他赶车,也是我乐意和向往的啊。)   出自《史记管晏列传第二》   5.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将祸转化为福,将失败转化为成功   原句“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出自《史记管晏列传第二》 第175章 第 175 章   贾诩渐渐发觉,虞临的行军速度越发快了。   由最初的一日中做两回停留,到三两日方作一回停留,再到如今他清楚记得,距上次吃到自己颇为惦念的药膳,已有整整五日之遥。   按他谨慎打听得来的缘由,是说虞临军来时建设得当、所见百姓很是安居乐业,非但无需兵士帮托把手,反倒是一看那“虞”字大旗,就呼朋唤友、拖家带口地杀猪宰鸡、主动追赶起这位大恩公来了。   虞临先开始并未在意。   在确定这些百姓手无寸铁、毫无危险性后,他不忍心看他们带着货物白跑一趟,还允揣着攒了年半的禄钱、尚未使完的兵卒同其交易。   只是百姓送不到他手里,便会想方设法地往他将士那里塞。   待听赵云汇报,道出现了一些兵卒因定力不足、耐不住元元的甜言蜜语,竟以极为低廉的价格购置好些食货后……虞临困惑地意识到,情况较自己所想的要复杂许多。   “若皆如此行事,傩祭还过不过了?”   不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加上虞临军提前帮着打下的一点基础,只是让大多数百姓能日日吃上饭。   日子过得稍好一些的,则能养上几只鸡,甚至喂上一头猪。   那点家当,哪里经得起这样送   最令虞临无法忍耐,不得不短暂终止这种军民短期互市的缘由当属连同十几只小猪仔一起偷偷塞到车架里三个童子上。   怎会有家长那般糊涂,竟连自家孩童与猪崽都分不清?   虞临不得不耗费一日亲自折返,将那三名勉强记得自家爹娘名姓的稚童送回各家,并严正纠正了那些表情空茫的笨父母的错误。   在这之后,他就彻底下令对沿途村落绕行了。   对于再吃不上热食,将士们也毫无怨言能日日吃饱,已是极富足的日子了。   贾诩起初还一边掀帘吃灰、冷眼旁观,一边习惯性地琢磨虞临此番持之以恒地作态的背后玄机。   后来,他便不大有心思关注这些了:实在是那诸葛家的无礼村夫可恶,对方在完全摸清了他的底细,分配来的公务日益增多,竟只堪堪够他喘上一口气的地步。   贾诩亦曾不堪其扰,委婉推拒。诸葛亮却宛若未觉:此人约莫是仗着年轻、又颇得主君信重,面上仍旧客客气气,翌日遣人送来的公文却是一篇未少。   譬如今日。   贾诩沉默地点起了孔明灯,盯着那忙活了大半日、摞起来仍有一寸厚的纸质文书,嘴角抽搐不已。   哪怕不揽鉴自照,也清楚自己那眼角细纹恐又深刻几分。   然而那村夫既不要颜面、也将公文强行塞到了自己手里,自己就不得不做:否则一旦出了甚么差池,此处除个愚鲁莽撞、夏侯氏虎父所出的犬子夏侯楙外,旁人无不乃虞子至心腹重臣,必将沆瀣一气,将由头推到自己身上。   非但不可拖延,还断不容出差错,以免授人把柄。   贾诩不觉自己盯着那文书小山的眼神很是苦大仇深,在稍稍缓了口气、干啃了好几口虞饼后,才认命地继续埋首案牍。   叫他始料未及的是,本以为自己又将鏖战一晚,却在不知忙活了多久后,感觉到原本稳当有序地前行的马车忽一顿。   贾诩笔锋一停,心中隐有所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卫兵就凑头进来,客气传话:“虞将军有问,不知贾先生可有急需之物?”   贾诩微怔,旋即眉宇深深地蹙了起来,于心中飞速揣摩着虞子至多此一举的用意。   “多谢将军美意,”他警惕至极,面上却不透分毫,滴水不漏地答道:“诩并无所需,随时可供将军差遣,不敢令将军挂念。”   莫说此行自己被照顾得前所未有地周道,马车都是最为舒适的独一份,吃喝更是不愁即便是近来多食的干粮,也不知是采用何等秘方,竟较其他军中味美不知凡几哪怕真受了怠慢,若非忍无可忍,他也决计不会疏忽大意,做那挑事的蠢人。   无论虞临是作何打算,他必不会令对方将行军之效上反复无常的罪责,归于自己。   “喏。”   那将士恭恭敬敬地应了。   将脑袋收回去的下一刻,便似唯恐车厢中的贾诩生了对聋耳般的大嗓门,径直对刚才听见的内容进行了一番理解总结:“贾先生并无所需!还道将军休要惦记!”   贾诩呼吸陡然一窒。   前头那兵反应很快,须臾间就以同样的嗓门吼了回来:“你个憨货,怎忘了吹哨便是?!”   “喔,喔!记得了!”   那人懊恼地连应两声,立即就听话地举起颈间新被配备的骨哨,勤勤恳恳地连吹了两下。   那骨哨教骨笛要小巧许多,发出的响动却是穿透力十足。   被吵得耳廓嗡嗡作响的贾诩,则在马车很快又重新开始行进,才彻底回了神,也错失了最好的呵斥纠错时机。   也不知出自何人授意,亦或是实在蠢钝不堪……区区兵卒,竟这般公然扭曲自己所言!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更是气得微微发颤,一身自被迫漂薄风波、浮涉虏庭的修养,也有一瞬荡然无存。   实在是要忍不得了!   “孔明这般狠心使唤那贾参军,当真不畏其不堪压迫,向曹操告上一状?”   在另一架衣车上,被孔明监督着又度过劳累无比的一天,徐庶只觉头眼昏花,连凭几都顾不得用了,上身完全不顾仪态地趴到在书案上,有气无力地问。   州平就在身畔一同受苦,本还可同他同仇敌忾、在背后说道残暴的孔明几句。   结果子至昨日游走到他们处,先一言不发地投喂了他们一些不知从何处新猎来的蜂蜜烤鸟肉与蛋后,又简单道了句“州平辛苦”。   本就对子至尽贡忠诚的孔明自不必说,州平也一下失了魂般,就此换了一副嘴脸!   徐庶缓缓地侧过头,看着神情专注、俨然对苦差事甘之如饴,全然不理睬自己的崔钧,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孔明此前说的,也的确有些道理。   战事一起,公务将只多不少,还是尽早将些不那么紧急的文书先处理掉、避免过度挤压的好。   车厢中的人只知天黑便挑灯夜战,诸葛亮更是只要主公不亲自来催睡觉、就恨不得彻夜不熄的狂热做派,是以在行进停下前,都未去分心关注大军此时此刻,已行至何处了。   稍了解子至的人,皆以为一旦认真起来、便很是雷厉风行的主君或是想一鼓作气赶至濮阳,稍做修整后,再分兵至大河诸港。   等将杜畿陆续运至的船只进行清点,再寻一良机声东击西、于袁军不意处渡河。   不光是徐庶,连贾诩也打心底认为,按照常理推断,合该是如此。   可他们,他们何时已至大河边上了?   尽管不知具体方位何在,大河却必是眼前这一条。   此夜月黯星沉,细雨蒙蒙。   秋末寒风瑟瑟,贾诩裹着兵士特意为他准备的厚重棉衣,难得茫然地看着在黑灯瞎火中行波涛涛,愈显狰狞可怖的宽阔河面,再望着那于人高水草中影影绰绰、于水波中很是飘渺无依的一艘艘渔民小船时……   “直接过河?”   当虞临直接站到面前,面色平静地告知这一决定贾诩只疑心以为自己被这凛冽寒风一时刮坏了耳,竟听不清这位年轻气盛的貌美将军,究竟在说什么了。   他嘴唇翕动着,重复着这句宛若幻听的话,从未感觉如此无助过。   杜畿应还在上游某处等候虞临军发讯,而他们奔波五日有余,却不做修整,只凭这些不知底细的一只只小渔船,就要在这暗夜中过这大河去?   虞临气定神闲地等候着,闻言颔首道:“然也。兵贵在神速。”   今夜天气不佳,烈风细雨,尤其河水颇为刺骨,的确是绝多数人都不会选择的渡河时机。   譬一河之隔、再行半个时辰即可抵达的黎阳港处,袁谭军就丝毫尚未觉察他们的到来。   此洪波推涌,于不擅水战的北人眼中,或称得上可怖:可在以赵云为帅,并由精于习流驭波的江东孙策军精心相授,再有充足伙食养了近二载体魄的虞临水师眼中,这处由特意留在本地等待的渔民亲自领路、确定为水势最为和缓的区段的野渡口,却绝对算不上最恶劣的环境。   他们辎重带得并不算多,也完全不似其他军队、并未带上体质往往很是孱弱、需更多照看的民夫随军。   更何况   虞临静静地瞥了眼四周那无不热泪盈眶、满怀希冀的一张张面孔。   之于他麾下出身冀地、只因受俘方不得不随他南下的将士而言,只要越过这条大河,就是暌隔多时、心心念念的故土了。   此生竟还有归家之望,又岂会生惧?   虞临虽不能体会他们思恋故土的具体心情,也可理性上分析其似箭归心对于渡江行动的助益性。   “文和无忧,具体事宜,我已同诸君商榷,皆无异议。”   事实上,只要孔明与子龙都表示同意,虞临就自动将其他人的补充意见过滤作叽叽喳喳了。   至于那个远不止叽叽喳喳,还嗡嗡嗡地叫个不停的夏侯楙,则被嫌吵的他利落打晕了,装进了一只木罂里。   见贾诩仍是一副恍若游魂的模样,自认已解释完毕的他,便好心提醒:“文和可做好准备了?”   贾诩徐徐抬起头来,看向凭颀长身量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漆目毫无波澜的虞临。   准备,做什么准备?   ……他还能怎么准备?   虞临微歪着头,就着旁人看来极黯淡、对他而言却已足够的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一看就很文弱无力、但其实很能吃,也颇听孔明的临时副手。   至少,在听过孔明对贾诩的认可后,在他心里,其实还是挺满意对方的。   见这位年纪与荀悦差不多的文士浑身瑟瑟发抖,好似很是恐惧的模样,他稍作考虑,就难得心软,决定自己稍微多费一点功夫,给予辛苦工作的对方一些特殊关照。   “此处先劳烦子龙照看。”   虞临于是侧首,看向不远处等候指示的赵云下令,又对一旁跃跃欲试的甘宁客气道:“文和此次改由我亲自带去,就不劳烦兴霸了。”   甘宁微愣。   他猛然回想起了什么,视线倏然挪到那平日里总装模作样、还净拿些自以为隐蔽、实则叫他瞧着便不畅快的鬼祟眼神盯着主公瞧的贾诩身上。   他丝毫不因被临时去了任务感到失落,反倒无法掩饰地露出一个极灿烂、充斥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来:“喏!” 第176章 第 176 章   众所周知,于曹营一干才敏思捷的人精中,虞临素以心性纯然率直闻名。   鲜为人知的是,唯有长期随伴其身的诸葛亮等人,才渐渐了解这位主君潜意识中隐藏着、称得上狡黠猾诈的一面甚至连虞临本人都不见得有所察觉,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譬如此刻。   看着神态茫然,只在夹杂着冰冷雨点的寒风中发抖的贾诩,虞临直觉,倘若自己实话实说,对方多半要更受惊吓,且不会同意。   届时无论是要用他乏善可陈的口才尝试去说服擅唇吻的对方,还是劝服失败后不得不采取打晕的手段,都很费功夫。   虞临只思索了片刻,就做出决定。   他毫无预兆地出手,于众目睽睽之中,干脆利落地击晕了贾诩。   既然必须控制住对方,那索性直接一步到位,免除口舌之劳。   一直偷瞄此处的甘宁看得头皮发麻,待发觉主君投以疑惑视线,本能一个激灵。   为防自己也被顺道打晕装进那木罂中,他灵光一闪,想也不想就挑出近来所读的那《太史公书》中的一段,用以逢迎拍马:“昔‘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主公雷厉风行,可谓胜韩非多矣!”   他虽知不可久为贼害后,便自励泛读诸子,但那一度遭到封禁的《太史公书》,却不过闻名而已。   还是那闻喜出版广泛推售,加之虞临军中勤奋读书已成风尚,他才得以颇读。   听了甘宁讨好的解释后,虞临神色仍然平静。   他虽从不自称博览全书,但自从遭受那位甚是年幼曹植的打击后、实则很是耿耿于怀,加之需于民生大计至关紧要的编撰农书,注释时堪称无比谨慎。   因此每有闲暇,他就会翻阅友人藏书,加之近乎过目不忘的天赋,自然不会不知甘宁所指的典故。   更不难分辨出此番赞美,其实很是牵强。   不过兴霸本身看起来就不太灵光,昔日还险些被淹死……   虞临眸底掠过一抹怜悯,善意地未去点破这点:“然也?”   在甘宁心惊肉跳的凝视下,他懒洋洋地收回了视线。   碍于时间宝贵,虞临一边手法娴熟地将昏睡的贾诩用防水的油布与绳索包裹严实、以防配重乱动,又一边将这件新货装入另一只木罂中。   他拽着绳,将两只分别装着贾诩与夏侯楙的木罂随意朝上提了提、发觉自己仍大有余力后,就不顾将士们无措的小声劝阻,把一些不怕浸水的辎重也一道捆在了身上。   完成这一切后,虞临再度环顾四周,却依旧不见孔明等人。   他不免稍感遗憾:要不是孔明他们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无比忙碌,一时间不见踪影,为避免有厚此薄彼之嫌,他肯定要问一问友人们是否需要搭自己这趟顺风车的。   这样公开以示自己不偏不倚、新不加旧的做法,还是他自行从孙策身上观察得来的。   尽管伯符瞧着不如文若与孔明聪慧,御下一道却颇有心得,可令麾下爱将谋臣相处和睦。   浑不似他处,时而子龙与孔明暗藏针锋,时而则是奉孝与孔明相对,时而甚至连元直也告状道孔明过于压榨、令他疲惫不堪……   虽三者共同点皆为孔明,然孔明这般尽心,又岂会有错呢?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   哪怕是这时代技术最先进的大船,在他眼里,肯定也远不如自己亲力亲为要来得稳定。   虞临不得而知的是,自己挂心的那几位友人们,早在甘宁通风报信后,就在诸葛亮的带领下果断藏身于重重苇草之后。   直到立于一处大石上观望形势的甘宁,终于眯眼望见那身若蟏蛸盘丝、于暗夜湍流中游刃有余地拖着近十根拴着重物、载浮载沉的木罂,一马当先地朝大河那端越去的奇景时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主君那不知轻重的厚爱,有时实在是一种叫人无福消受的甜蜜负担。   等似不知疲倦的虞临拖着诸多重物,在两岸间兢兢业业地往返近二十回时,这万员大军已有大半成功渡河。   如虞临同样不住穿梭其间,为救那些笨手笨脚、慌慌张张的落水兵士而忙得不可开交的,自然是以甘宁亲自带领、常年以他为首的那六百习流健儿。   在众人眼里,这归家的过程实在顺利得不可思议即便期间有百余人因水性欠佳、或是倒霉叫暗流卷入而乱了阵脚,也因得赐的那身木棉浮甲而未瞬间沉入水下,得了获救的宝贵时机,最终减员者可谓寥寥无几。   这在以为必死无疑的落水者眼里,皆若神迹。   哪怕不乏早在《汉民要术》中读得相关原理者,却仍是半信半疑:非是他们不肯信虞君,而是棉花沾水后便湿沉无比、令善泳者亦苦不堪言之事,早为众人皆知、亲身所会。   怎唯独这以木棉所制的衣裳与众不同,不但轻便保暖,还具备短暂托起他们脑袋的神奇功效?   偏真是如此!   许多人获救后仍心神恍惚,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小船的木板上,任由湿透的衣裳叫同袍扒去、在躯体被冻僵前及时换上干暖的另一身衣。   他们抚了抚仍有余悸的胸口,面存敬畏地望着黢黑的天幕,眼眸却无不晶亮。   等回过神了,他们就不住冲同伴小声嘀咕着:“必是将军所附仙法!”   “我早同你说了,将军岂会糊弄咱们?”   “我一早就不曾质疑将军!将军那是什么通天本事,你这么久还不瞧不清楚么!”   “将军最是心疼咱们。”   “各中缘由,那《虞君书》里不都解释说了么?尔等无知也就罢了,可休要当着将军的面提什么仙法,惹得将军急走。”   无论是信书或是信人,等这一只只不起眼的小舟靠了岸,人们的双足切切实实地踏上潮湿而熟悉的泥地后……   他们倏然发觉,无论是那阴绵不断的细雨,还是那遮蔽视线的缥缈薄雾,都不知自何时起减缓了许多。   纵暌隔多时,历经坎坷,宛若隔世。   他们终归是真真切切地踏上了位于大河北边,这片曾生养他们祖祖辈辈、亲眷子女的乡故土地。   不知是谁难以自抑,最先发出了响亮的泣声。   虞临刚自水波中探出头,却见微雨才停、将士们却又集体漏水的可怖情景,便条件反射地钻回了水中。   他慎重地绕行了一小圈,才将腰间所束的那一连串木罂甩到岸上,无奈地摇摇头,悄无声息地再度游回南岸了。   因本应出些力的贾诩与夏侯楙,都叫自家主君亲手暂做了减员,诸葛亮等人肩负的事务自然而然地更重。   好在他们对此非但习以为常,甚至很是甘之若饴。   待晨光熹微、辰时将近,夜雨彻底消停,白雾亦徐徐散去。   诸葛亮始终亲身坚守于南岸,手持云镜,与赵云轮流远望,以确定袁谭军动向。   令他安心又意外的是,直到兵卒大多已完成转移、只余最后一批时……那在云镜中都显得模糊遥远的黎阳港处,才稍稍打破了宁静。   “素闻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逢机亦不动也。”   诸葛亮神气扬扬地挑了挑眉,感叹道:“今日见来,袁谭颇有乃父之风!”   见事这般迟缓,可不正是如出一辙么?   只是据他所知,那郭图虽好勾心斗角,却也有几分智谋。   更莫说那沮授田丰,皆是智珠在握,亦未闻落入曹公手中,想来应是辗转逃回河北了。   怎有谋士在畔,袁谭却仍对他们连夜渡河之事毫无察觉,连丝毫阻挠滋扰亦不曾施展?   诸葛亮难得感到疑惑。   而听得这刻薄至极的评价,徐庶已不禁替那位已于黄壤之下的本初公轻咳了几声。   事实上,他也忍不住心境轻快,嘴角不住上扬:这一宿始终提起的忧心,于此刻终于落地。   得亏孔明提前一日即洞悉主公心思,并因清楚无法阻拦、索性将计就计,遣飞鸽递信上游携船待命、尚不知情的卫觊等人,道主公将于濮阳暂做修整、还望早日送来船只。   无论那飞鸽将落至有所防备的袁谭军探子手中,又或是真叫卫觊知晓、配合启程所营造的动静,都足够将袁谭军的戒备心思悉数倾注到杜畿一行身上。   主君于闻喜任县令之时,到底曾亲身手刃卫氏族人……深切了解子至有多擅长惹恼旁人的诸葛亮,本就对那素未谋面的卫觊不甚信任。   现蒙骗起对方,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实,他可谓问心无愧。   况且卫觊所奉之命,便是提供船只、协助主君渡河。   如今使命既已顺利达成,哪怕是曹操亲自至此,也断无可能于此刻吹毛求疵。   这下无需赵云出声催促,诸葛亮也自发地来到了渔船上。   大河波涛已较先时缓和,他意犹未尽地再次举起云镜,眺望那愈发明显的黎阳骚乱。   待欣赏了好一阵后,他才心念微动,将云镜的焦点放到了对岸已具雏形、规模颇壮的营寨上。   ……听子龙道主公昔攻匈奴,即便麾下仅随有二十九员,亦一丝不苟地妥善安扎营地。   今见此郑重其事的阵仗,果真无假。   观那轻车熟路、井然有序的架势,诸葛亮在啼笑皆非之余,倒丝毫不担心此事或过多费时:行兵打仗姑且不提,需论天底下最精通盖屋种地的部曲,虞临军若称第二,绝无旁部敢居第一。   唯独令他心存不安的,是自己数次挪动云镜,也未能看见主君的身影。   此事甚是反常。   诸葛亮微微蹙眉,心里油然警惕几分。   以主君身先士卒、不畏艰辛的一贯做派,于此辎重已然彻底运送完毕的当头,必将忙碌其间才是,岂会不见踪影?   思及此处,他才放下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他越发急切地以云镜探望,上身也不知不觉地越发往外伸,不住逡巡,却丝毫未察自己所乘小舟下水波较旁舟更剧,行速亦逐步提升、快得超乎寻常。   而待操练水师足有二载之久,此刻还难得无所事事的赵云敏锐察觉出行速异常时,他心忽漏跳一拍。   应,应不至于罢?   虽这般想着,也不知诸葛亮所见,赵云的身体却已不自觉地迈出几步,并迟疑地转动着眼珠,缓慢地朝下看去。   赵云:“……”   饶是他长随虞临、早叫这位神出鬼没的主君练出一身喜怒不显、遇变不惊的本事。   此刻在对上那幽然藏身水波、如若传说中的鲛人精怪般亲手推动他们所乘走船、沉静无澜的漆目时他仍情不自禁地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   宝们,请注意从今天开始到明年的1月4号要暂时改保底隔日更哦[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年底实在工作太忙了,我真不想勉强瞎写,想好好完结这篇文,特赐恳请宝们慷慨给予一点耐心,养肥也是完全支持的![求你了]谢谢   注释:   0.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然而韩非深知游说的困难,所以写了《说难》一文,说理十分透辟,可是自己不能实践,终于死在秦国,没能逃脱祸难。)   出自《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1.蟏(xiāo)蛸(shāo):长脚蜘蛛。   出自《诗经东山》“伊威在室,蟏蛸在户”   顺道一提,伊威:一名鼠妇,又名潮虫   3.木棉救生衣:参照清代的木棉浮甲   不会沉是因为木棉纤维具有密度小且中空度高,纤维间空隙提供浮力的特性,表面涂蜡,不过依然不能长久浸泡,浮力也一般只能支撑头颅浮出来。   4.素闻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逢机亦不动也。《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曹操的原话“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   5.甘宁一开始投刘表的时候有“宁将僮客八百人,就刘表。”然后被黄祖扣押,黄祖还“令人化诱其客,客稍亡。”所以应该此时不足800人了。(《三国志吴志甘宁传》裴注《吴书》) 第177章 第 177 章   因物资都已运走了,虞临此时身无负重,自然可以使出最大的力来。   但他到底是头回做水中推船之事,人力又与机械的螺旋桨不同……他便难得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空有一身力气,却颇难寻出最佳发力点。   因而不得不仔细进行调试,不住变换位置,才终于找出了差强人意的出力方式。   捕捉到赵云的视线时,虞临礼貌地点头示意过,就心无旁骛地继续推了。   舟中人却无法冷静自处。   水势沛然,因双耳浸入水中,饶是听力傲人如虞临者,也并不能听清船上发生的对话,只知变得嘈杂了许多。   且自打赵云发现自己后,一众友人便似雨后的变异蘑菇般,接二连三地在船沿开出了孢子。   他们一边大呼小叫地劝他上来,一边惊慌失措、愁眉不展地看着他。   虞临只沉静地仰头看他们,对这些无谓的担忧,则越发娴熟地充耳不闻。   这一船皆是他最为重视的友人。   当然要由他亲手送至对岸,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可放心。   “主公速上舟来!”   见主君仍似水中艳鬼般默然推船,诸葛亮气急败坏地高呼道。   虞临这才稍稍有了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刚才话说得最少、行动幅度却最大的诸葛亮身上:对方将大半个上身都探了出来,顾不得摇摇欲坠,还拼命伸手来够自己。   他虽确定,以孔明的手臂长度,根本不可能碰触到他,但为了叫对方彻底死心,还是从容地没进了水中。   诸葛亮:“……”   隔着朦胧水波,他安然注视着诸葛亮那双因诧异而陡然睁大的眼,心想对方这其实是个极危险的姿势。   以孔明那空有修长身量、却连如今的奉孝都不如的体魄,若叫一阵风刮到,八成就要失去重心、坠入河中了。   他们中有许多人,甚至连那层木棉浮甲都未曾穿,并无基础的防护,下水必是凶多吉少。   他亲自护送,果真极有必要。   虞临又想,横竖自己就在船下,即便人真落入河中,他也有信心护友人周全。   遂即便孔明冒冒失失,他也体贴地未开口提醒,只一声不吭地猛力推了一下小船。   在常人无法抵挡、水波亦稍逊一筹的巨力下,舟缘冒出的那一具具上身当即随惯性甩到船里,摔了个四仰八叉,发出“哎哟哎哟”的惊呼声。   舟上臣僚,显然无法感受到主公的这份宠溺体贴。   尤其是诸葛亮。   在眼睁睁地看着主公对他们的呼唤无动于衷,不仅仍是一派纯然无辜的神色,甚至还顽皮地沉入那凶险无比的河水中、安逸地继续推动着船只、叫他们摔个趔趄后……他情不自禁地捏紧了双拳,面色也破天荒地有些涨红。   主公为臣下亲身涉险推舟,天底下怎会有这般荒谬事情?!   赵云毕竟习武,下盘最稳,也是舟中唯一一个未摔作一团的。   他见诸葛亮怒发冲冠、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入水中与主公打成一片的架势,遽然顾不得思索,几个箭步上前将人制住,由衷劝道:“孔明切莫冲动!汝绝非主君一合之敌哉!”   连他都根本不是主公对手,诸葛亮不更是以卵击石么?   他虽坚信子至绝不会伤了信重的好友,可一旦闹出诸如自己那半扇猪的笑话……恐怕非实则心高气傲的孔明能轻易受得了的。   徐庶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自己摔歪了的发冠,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劝:“罢了罢了,孔明何以匹敌主君哉?”   届时自取其辱,岂不是更加气怒!   崔钧拢好了衣袍后,更是堂堂正正地拉起了偏架:“虽此举略失妥当,不掩主君心意赤诚,孔明不当怒。”   诸葛亮:“……”   等一群人轮番劝下来,不说诸葛亮是气消或是气盛,这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群舟的渔船,倒是先一步安然抵达对岸了。   当友人们彼此搀扶着,笨手笨脚地登上岸、欲反身找主君算账时虞临已似游鱼曳尾,姿仪悠然闲雅、悄无声息地到了别处上岸。   他面色从容缓静,胸口却剧烈起伏着,上岸时动作也颇为缓慢。   自顾自地换好干净衣裳后,虞临难得未急着去帮助来往忙碌的兵卒扎营,而是留在了被人们优先架起、并被孔明等人灯下黑的主帐中。   他直觉孔明他们一时半会找不过来,自一只木罂翻找一阵,果不意外地取出一袋虞饼,从中随意拿了几枚,就毫不挑剔地啃了起来。   虞饼经过发酵,口感自然要较此前盛行的死面饼柔软许多。   即便因发酵技术较为粗糙,导致面饼厚度不够均匀,还透着一股酸味……但放置已久的干硬,也别有一股香脆的风味。   加之它那实在叫百姓爱不释手的名字莫说在军粮中最受欢迎,连通过将士学会了这门发酵手法的百姓也极其钟爱虞饼,还自发地往上撒着五花八门的填料。   对这些背后的小故事,虞临自是不得而知。   他在废土时期的主要食物来源,就只是无色无味的营养剂而已因此从未、亦无法体会到人们浓郁的口腹之欲。   此时也不例外。   他急于进食,盖因面上再不显,却着实很是疲累了。   与河流不断对抗、负重往返十数回的体力消耗可谓巨大,即便是体能傲群如他,也感受到了部分肌肉传来明显的脱力感,腹中也颇为饥饿。   在消灭食物的过程中,虞临还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不由蹙眉。   在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确定没有出现进一步的不良症状、适才的喷嚏更似一场罕有的偶发事件后……他才重归放松,并漫不经心地得出了结论。   此或为相思致嚏,必是文若偷偷在思念自己。   当然,也可能是莫名其妙又发脾气的孔明,正在背后骂他。   虞临一边神游天外、思索着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一边飞速将几张饼啃食干净,让体力得到一波快速补充。   他再稍微缓了一下,让过度疲劳而微微反射性跳动的肌肉群得到修养后,估摸着当时看着气鼓鼓的孔明应已冷静几分了,就准备起身去帮助将士搭造营寨、顺道领兵去附近看看袁谭是否有派遣什么先锋部队来骚扰他们。   只是恰在此时,贾诩竟先年轻力壮的夏侯楙一步醒来了。   他颈后仍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痛感,眼前则是漆黑一片。   适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贾诩茫然睁目,四下静然,他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昏沉地感到自己似被束缚在一狭窄器皿内。   他顾不得思索,就已从木罂中晕头转向地探出了一手。   下一刻,则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陡然光亮,在他猝不及防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神情虽是无波无澜、却较帐布透入的淡黄日光、要更来得炫丽夺目的熟悉玉容。   正乃日月有明,容光凌照。   虞临对此前的事情绝口不提,将恍神的贾诩从罐子里猛然拔出来后,还象征性地拍了拍对方皱巴巴的衣服,就宛若无事发生地打起了招呼:“文和。”   贾诩遽受冲击,一时间还不知如何言语,口中就被对方眼也不眨地塞入硕大一物。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不是旁物,正是虞饼还难得奢侈地涂抹了一些蜜糖。   虞临沉默地盯着面容呆滞的贾诩吃下一张饼后,终于找到了自认为在这种场合下较为合适、更曾屡闻曹操出口的热门话题:“汝家妻子,可还安好?”   他不止一次听小矮人这般发问,而且自己在以类似的话语问候每时每刻都携母出行的元直时,对方也总是表现出很欣喜的模样。   贾诩:“……”   他咀嚼的举动一僵,猛然抬眼望向一派坦然自如地等着自己答复、俨然不觉此语冒昧欠妥的虞临,满心只余难以置信。   若非对方生得这般仙姿玉貌、年岁较自己子嗣还轻许多,绝无可能觊觎自家那相貌平平的老妻他必要以为对方图谋不轨了!   虞临见贾诩瞳仁如若受惊般狂颤,只觉反应奇怪得很,索性不再勉强自己开口了。   确定对方吃喝无碍、状态良好后,他也不再在意对方。   “文和安心歇下,”习惯性地学着小矮人抚了抚贾诩发软的脊背后,虞临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待夏侯将军醒来,还望文和代为费心。”   夏侯楙这种不甚重要的小矮人拥趸,他就不想劳烦孔明浪费时间去应付了。   得贾诩默认后,虞临就利落掀帘,大步流星地往帐外行去。   随着神智逐渐回归,贾诩嚼食的幅度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   恰好,那帘子落下后,并未完全回到原处,是以仍有一道不小的缝隙,足够他在帐中观察。   他啃第一张饼时,正见诸葛亮不知为何气势汹汹地直追在虞临身后、却很快被步履迅捷的对方不着痕迹地甩开了;待诸葛亮气喘吁吁,于众目睽睽之下铩羽而归后不久,他又见虞临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重新冒了出来,还单手轻松拖着一车不知由何处得来的物资;他还见那些连夜送来渔船的渔民,挤在一艘残破不已的小舟渡了过来,引得营外一阵欢笑嘈杂。   令他不解的是,渔民这番犯险北上,却非为忐忑地求回自家船只,而是一边颇为熟络地与兵卒说笑着,主动帮着干起活来。   不必斥骂,也无需甩鞭驱策。   待饥肠辘辘的贾诩,不知不觉间将四张虞饼都下了肚,军中伙夫处也传来了袅袅饭香、以及众人翘首以盼的开饭喜讯。   他于是就亲眼看着,那些卑下怯弱的渔民受到了军正的亲自邀请,一道欢欢喜喜地去吃久违的热饭了。   这决计是只在虞临军中才会瞧见的古怪情景:换做旁的部曲,安营扎寨之事多半由周边征辟得来的民夫所劳。   至于之后,莫说奢侈得与将士同食了,不动辄挨几道鞭子、已称得上是遇见了心慈手软的军正连寻常兵士亦无需受扰的杂务,哪里需叫虞临亲身上场?   可虞临军中,自始至终就不曾见过任何民夫。   对这极为反常、亦时而令自己感到颇不便利的情景,即便一向信奉明哲保身的贾诩,也忍不住对护卫旁敲侧击了一番。   那性情憨直的护卫果真未曾隐瞒,当即就乐呵呵地分享了那桩趣事。   诚如贾诩所料,虞临军中多为冀州降部,乍然没了可作威福奴役的民夫,又怎会欣然接受?   只是起初自忌降身,不敢轻说。后则是亲眼看着虞将军凡事都亲力亲为,他们便也笨手笨脚地有样学样,偶到城镇附近,才出钱偷个懒什么的久而久之,也彻底就习惯了。   他们大多是贫苦出身,得人伺候的日子,本就比吃苦的日子要短多了。哪里有那么快便忘本的?   期间真出了个胆子壮、面皮厚的,非闹着要民夫不可。   这话却刚巧被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路过巡营的虞将军给听到了。   那兵卒当即被吓出一身冷汗,先是噤若寒蝉,后就是语无伦次地请罪,自以为大难临头。   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虞将军彼时则只淡淡地睨了那人一眼,竟是当即降尊纡贵、一言不发地替对方亲手磨了那身生锈的甲片、才在一片惊愕中悠然远去。   只等人一走,那个胆敢劳烦虞将军替他干活的蠢货,当场就倒了大霉硬是被按在地上揍得大半个月连走路都不利索,又因缺席训练而吃了更多瓜落。   这人津津乐道,丝毫不吝与贾诩分享,贾诩却听得愈发迷惑。   即便虞临所图颇深,真要做戏,又何须这般持之以恒,甚至折节至此等境地?   贾诩的眉头越皱越深。   与此同时,一个于他而言极其匪夷所思的念头,亦悄然浮现。   莫非……   极剧的惊疑不定下,贾诩忽感如坐针毡。   他本能地站了起来,不安地四下踱步。   他实在难以相信,可难道虞临之所作所为,莫非当真出自本心,而非玩弄心机权术之图?!   “这怎么可能?”   徐庶迷惘地问道。   他一手握着还剩一半咸肉汤的竹筒,与孔明一起挤立于刚刚建起的箭台,二人齐齐往下望去,当真看见了那些刚被虞临做主归还的船只如织,热火朝天地穿行两岸,源源不断地送来南岸的住民。   这可不是什么福地,而是随时将狼烟肆虐、麋沸蚁聚的扰乱之所!   诸葛亮却并不意外。   元元侥存至今,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黠慧:明知战事将起,仍若百川归海般前附子至,自是认定凡得虞君庇护者,纵战火亦难侵。   他瞥了眼大惊小怪的徐庶,解释道:“民自归海,此乃流水盈科,君子屡道成章之象,自将明达。”   在他眼里,比起追究缘由,百姓箪食壶浆、踊跃而至之势,可谓福祸相依,需及时商议着如何小心应对才是。   !!   注释:   1.话说三国真的有高官因为检验船的制造情况而溺亡的   举个比较有名的例(就是虞临的朋友杜畿)   《三国志魏志杜畿传》“帝征吴,以畿为尚书仆射,统留事。其后帝幸许昌,畿复居守。受诏作御楼船,于陶河试船,遇风没。帝为之流涕”   2.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翻译:。流水这种东西,不把小的坑洼灌满,就不会继续向前流动。君子有志于追求大道,不达到一定的程度不能通达。”)   出自《孟子》 第178章 第 178 章   在估摸着诸葛亮的怒火应已大致消散后,虞临便放慢了自己转移阵地的速度,好顺利让再度出来寻人的诸葛亮成功地捉住他。   诸葛亮虽唇还抿得笔直,到底不似之前那般怒气冲冲了,而是一手紧紧握住他的右臂、如挟持般一道往主帐走,同时遣人去召散落营中各地的徐庶等人前来议事。   虞临默默地配合着诸葛亮的步速,时而忍不住低头,有些在意地瞄向友人紧紧锢住自己臂弯、可谓形同虚设的那手。   孔明是担心自己跑开么?   虞临感到惊奇,又颇为担忧。   那他是否应当礼貌提醒孔明:以这种微弱的力度和错误的钳制角度,莫说是自己,哪怕是稍身强力壮些的奉孝,也可轻易挣脱?   虽转动着这种念头,但考虑到不知为何冒犯贾诩的前车之鉴就近在眼前,虞临为了避免失误,还是省下了诸如“孔明力微,饭否”的委婉提醒。   强压下胸腔中腾腾怒气的诸葛亮,自是不知身畔安静的主君正存有足以令他火冒三丈的念头。   等他以横冲直撞般的架势,在兵卒们敬畏惊叹的注目下硬梆梆地拽着人进了帐,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拽着主公的手,以堪称失礼的力度与架势,在往常的方位上落了座。   陆续赶来的徐庶与崔钧,在看见孔明死死板着、难掩凶戾的铁青面孔时,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二人对视一眼,堪称鬼鬼祟祟地坐下来后,就忍不住不断互递眼波,对于此晏然自若、甚至还试图如往常般投喂孔明肉干蜜饯的虞临,也愈发佩服。   ……有时亦忍不住好奇,主君动辄喂食他们的奇特习惯,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两人脑海里徘徊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察在他们抵达后,孔明仍未开口。   直到贾诩带着夏侯楙姗姗来迟,他们才知晓孔明耐心等候者为何人。   也是。   二人后知后觉:此行乃奉曹操军命,加之曹操本就猜忌渐深,自不宜自行其是。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哪怕是表情复杂的那两人于虞临下手落座后,诸葛亮仍是气定神闲地低头品茶,依旧安然等候。   再过少顷,华佗终于来了。   自打大军渡江以来,华佗深知自己的第一要务,便是领人煮制驱寒的汤药、以防军中爆发疫病。   不同于此前受曹操胁迫入军侍奉、且以医工轻贱于他的状况,他今得虞临十分礼遇赏识,受援脱困,自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回报上十二分才好。   因而他不但将最为珍视的妻儿接来随军、以表心志,更常思人之思,动人之前,自发地忙碌至今。   方会最先得讯、却最晚才匆匆赶来。   当浑身带着浓郁药香的华佗风风火火地入了帐,虞临不可避免地想到前几次被众人强行按倒在地、还不便反抗的经历,不自觉地微微变换了一下坐姿。   经此事后,他忽就稍稍体谅到了陈登闻华佗色变、恨不能退避三舍的心情。   好在华佗只是投来锐目,神情凝重地将他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打量过,到底顾忌此处尚有外人在场,未命人上手。   仅通过望闻,他未能从擅长粉饰太平的虞临身上发觉什么异常,便向诸葛亮微微颔首。   虞临稍掀眼帘,隐蔽地瞟了诸葛亮一眼。   见孔明先是狐疑蹙眉,但终归是面若冰霜地点头、表示回应华佗后,他就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   除需巡营的赵云与甘宁外,重臣俱至,诸葛亮自不再吝惜开口。   他眼下最为忧心的,自是大河南岸百姓蜂拥来投之事。   他转身面向众人,开门见山道:“南民猝至,人众且杂,排查不易,亮恐谭虏奸猾,或使人间之,不可不防……”   众所皆知,他近受虞临初举孝廉,且虞临对此无比重视,非但郑重专请得了皇令,还在获书当日,就名正言顺地征为那仍属虚封遥领而来的常山郡功曹。   诸葛亮再非之前一介白身,现以理所当然之姿越过贾诩、娴熟地主导起这场议事,在场众人,皆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就连平日姿态最桀骜不驯、动辄跳脚的夏侯楙,经此前之事后也变得极其文静,只双目放空,安安静静地听着。   唯有坐在最上首的虞临,很快便开始了光明正大地走神。   自打确定孔明的品性与智力后,他就心安理得地将需要思考的决议全盘交给对方了。   因孔明年纪实在轻,且名不见经传,受举孝廉又不过近期方有,面服心不服亦颇有人在。   虞临军短暂驻于濮阳时,单虎豹骑从中就好事者不怀好意地非议诸葛亮擅权独揽,建议虞临多加戒之。   结果只遭虞临蹙眉一瞥,并理所当然道:“高祖曾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孔明虽暂无勇功,实乃吾之良、何。上可致胜于无形,下可镇抚百姓,为吾殚精竭虑、计谋其事,已大为屈才,以吾才智疏短,岂有不从之理?”   实则奉命而来的对方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方讪讪退下。   不过对方刚走,虞临就难得敏锐地发觉,自己方才以帝王自比,实则很是狂妄不妥。   想到此时的人尤其计较这些,素来重视入乡随俗的他为避免叫人断章取义、引发歧义,不久后特意捉来了刚巧路过、一脸稀里糊涂的荀攸与无端兴奋的郭嘉做人证,郑重其事地对重新寻回目瞪口呆那人,专程补了句:“非敢比帝王之贵,唯以主君自度。”   这话不知为何,很快便传了出去。   当曹操听闻后,只是与程昱对视一眼,一笑置之。   此话亦很快进了诸葛亮等人的耳朵。   一路与其同车同帐的崔徐二人很快就受到了影响:听闻此言后,孔明先是偷偷摸摸地抹了几把眼泪,后便振奋得连着数夜辗转反侧、睁眼难眠。   见诸葛亮这般失了稳重矜持,徐庶忍不住与崔钧窃窃私语、相视偷笑之余,却也极能体会孔明心境。   凤遇梧桐,尚将盘桓多日、清歌一曲,何况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今非但得逢良主,且受信重至此,确是他等梦寐以求、寤寐以思之事。   虞临对此,自是不得而知。   若非孔明莫名坚持让他出席,他此时只想同将士或田父做劳务去、或是帮子龙巡查营房,而不是在此枯坐。   虞临始终不解,向来同他一样重视效率的孔明,为何在这点上尤其固执:待他商议出结果来后,通知自己一声不就好了?   他不喜欢听人们长篇大论,更习惯执行。   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这一上好的劳动力放置不用呢。   但既然提出这一要求的不是别人、而是唇吻绝佳、才思敏捷孔明……自知辩驳一道远不及对方的虞临,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了。   当众人议论正酣时,他始终沉默,除偶尔分神应和外,就只在身前书案上的纸张中写写画画、进一步完善第二册农书的目录,又开始现场编写周边田地的耕种计划。   再过一个月,雨雪天气渐多,就不宜再动土了。   这两件事,于此道驾轻就熟的他而言,很快便做完了。   虞临重归无所事事的状态后,悄悄瞥了一眼唇枪舌剑、讨论声愈发激烈的友人们,稍作迟疑,还是将怀中藏着的那一小团毛线取了出来。   诸葛亮嘴角微微抽搐。   他眼皮一阵狂跳,看着面上一本正经,却自以为隐蔽地借书案的遮掩、开始暗中以钩针织着什么的主君……经过一番艰难克制,才未当场揭穿对方公然跑神的行径。   罢了。   尤其在忆起前几日才收到来自主公的钩针礼物一副毛线手套做贿赂后,他又安慰自己想,横竖人已老老实实地到了。   这可是虞子至!   能将这般我行我素、活泼好动的主公按在此处一动不动,已是弥足珍贵,实在不宜要求过多。   毕竟臣下议事,主君哪有完全撒手不管、甚至不愿在场的道理!   诸葛亮虽无声埋怨着,心里却也清楚,主公待旁人远不止于如此。   唯有待他诸葛孔明,方有此独一份的信任……反正据他暗中观察,连那位与主君最为亲厚的荀令君,于信筹上也稍逊自己一筹。   虞临想借这场不知要开多久的会的空闲,钩完这条准备送给徐庶母亲的羊毛围巾,遂一边勾线,一边悄无声息地逐个打量开会的众人。   与以往总能敏锐地与他对上目光的情况不同,这次每次他投以视线,对方都刚巧正看向别处,对于他的观察,也宛若无知无觉。   虞临的态度便渐渐起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藏藏掖掖、到后来越发嚣张。   尤其在发现众人并非无所察觉,而是视而不见后,他干脆将羊毛围巾大大方方地放到了案上,换成了个最具效率的顺手姿势。   诸葛亮眉心微跳。   罢了罢了!   诸葛亮未曾想,自己也无需忍耐太久,外边就传来一阵不甚明显、但足够引起帐中一些人注意的骚动。   只是,人们的耳廓不过初初捕捉到只言片语,下一刻眼前就似平地起疾风   “诸君续议,临去去便来。”   听到期盼已久的动静后,虞临的反应无疑最快。   他如蒙大赦,眨眼功夫便起了身,赶在众人尚未来得及抬头、尤其孔明还没能开口反对的那一刹那,就几个箭步冲出,自帐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帐中尚且氤氲着孔明炭徐徐散发出的白雾与热气,除那被劲风刮动而微微晃动的帐幕外,留给目瞪口呆的一众的,唯留案上那已被手巧地织了大半、甚至还缀有几朵微微鼓起的小花苞纹样的小围巾。 第179章 第 179 章   每当袁谭不听己言,或是因其能力不济、使谋不应时,郭图虽有蜜口应对,心里却常失悔不已。   凭他之思度弘远、能谋善略,倘逢韬勇抗威之主,施殊特之遇,委以腹心大任……又何至于处处受制于人,沦作袁尚对敌曹操的前部?   昔袁本初尚在时,他观袁谭虽有偏怀浅戆之质,却也瑕不掩瑜,以他为辅翼,佐以良时,必可成就一番大业。   倘真为雄韬伟略之英主,还不见得对他委以厚质。   哪曾料袁谭固有几分骁勇,却于见机迟缓一道上过于类父竟不顾他苦口婆心的劝导,硬生生将矫父遗命、自尊为嗣的公允大义、拱手让给了远在邺城、全然不知前线异变的弟弟袁尚!   一步迟,便步步迟。   今审配等人已占得先机、奉袁尚为主,袁谭每有轻举妄动,便频受主臣大义所制辖。   譬此时,哪怕袁谭再不情不愿,却也因粮草不继、暂无力与袁尚兵戎相向,而不得不忍辱臣服其下,驻于黎阳对抗那曹操遣来的前军。   进退无功,首尾受敌下,迟早自取灭亡。   可怜他纵有忠赤之情,尽肝脑之计,逢此庸主,又能如何!   此前本以为还可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尝试联合刘琦,以伺机夺回权柄……却不想自家主公前脚才欣喜地备上厚礼、往荆州那位慧眼独具的新主送去,后脚便姗姗得来全队不见踪影、而刘琦亦已离奇殒命的噩耗。   “必是那虞狗搞的鬼!”   希望再次破灭,袁谭可谓怒不可遏。   哪怕并无实证称刘琦之死与那分明尚有一江之隔、不过从征孙策而已的虞临有丝毫关联,袁谭仍不管不顾地将所历凶险怪罪到袁氏最为恨之入骨的虞临身上。   因诸事不顺,他脾气愈发凶戾,此番几将主帐内饰摧毁一空。   郭图面上不显,这次实则同样失望到了极点。   他心灰意懒下,竟不愿去劝这位从未与自己心合意同的主公了。   在托了场病未往议事后,就留于帐中,破天荒地质疑起了自己的抉择、并苦心盘算起后路来。   ……究竟是勉为其难地再观袁谭后效,还是设法往投曹操,亦或是将弃主投明、转尊袁尚?   只是细细忖来,又好似哪条路都不好走。   曹操兵精粮多,军威日盛,且声望愈著,早非昔日内外交迫、捉襟见肘,仅余三城栖身的狼狈。   其麾下能臣勇将如云,他若以败臣之臣相投,怕是连那千金马骨亦当不上!   郭图心里清楚,自己到底出身颍川,如今于冀地虽有几分风光,却皆因得托袁氏看重,如若漂萍,根基远不如出身冀地豪望的审配诸人深固。   更何况曹操那处,既有那声名素著、雅望远扬的颍川荀氏鼎力相助,就连阳翟郭氏,也已有旁系的郭嘉郭奉孝一早弃袁投曹、据闻深得曹操委重。   已有郭奉孝这一同样出身阳翟郭氏的珠玉在前,他又如何能出人头地?   至于袁尚……   郭图亦很是迟疑。   他同审配相争交恶多时,早已势同水火。即便袁尚不忌惮他背主弃义之名,单思及需永远低上审配一头,也绝非他所能忍受。   反观袁谭处,受他筹画审量多时,且袁谭脾性虽日益暴烈、对他却仍信重礼遇有加,自己托病数日、也曾亲身入帐温言慰问……   正当郭图摇摆不定时,“虞临已率大军连夜渡河”的霹雳,就正正劈到了他的脑门上。   “又是那虞狗。”   当箭塔上的兵士终于透过散去的晨雾看到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营地时,被扰了睡眠的袁谭面色阴晴不定,却不似噤若寒蝉的众人所以为的那般再度大发雷霆。   对阿父袁本初受虞临亲手屠戮之事,他曾伤痛憎恨至呕吐不已、数日食不下咽,而如今思来,却宛若隔世,甚至时觉可笑。   阿父待他这一常随征伐、共卫旌麾的长子,分明远不若对那能力平庸的阿弟袁尚亲厚。而得此偏爱的袁尚,却可心安理得地在阿父尸骨未寒时矫意称嗣,所凭甚至还是阿父亲手交予对方坐镇的邺城根基!   那他又何必续视父亡为痈疽,垂泣愤忾,自取其辱?   袁谭轻蔑挑眉,嗤笑道:“操贼座下,分明犬马无数,倒是尤其钟爱姓虞的这一头。”   他好似已对处处阴魂不散、频频来坏自己事的虞临到来早有预料,只是懒洋洋地坐在主座上,眸光暗沉,久久无声,俨在思忖着什么。   袁谭不开口,其他人更是只眼观鼻、鼻观心,暗中等待着郭图的到来。   然郭图尚且未至,听了这语焉不详的一句后,逢纪就先按捺不住了,谨慎催问道:“虞狗凶暴,奉豺虎之命来势汹汹,害北土平安,吾主必将震怒。然虞狗驱师北上,军已久疲,且麾下所领,具为先主旧部,以将军神武雄才,深受主上倚重,必足制之,不知意欲如何应对?”   即便只是粗通兵法之人,也知他们此刻以逸待劳,最佳的作战时机必是在虞临挥师渡河时予以截击。   然大河何其辽阔,曹军素以诡诈为主,所谓千里布防、谈何容易?   虞临行军又历以神速为名,不可以常理推断,今错失此会虽憾,亦在意料之中。   况虞临所领,并非步卒骑兵,而是足足操练过近二载的水师且不说具能耐几分,北兵却大多不识水性,若为抢占先机贸然赴船追击,恐有以短击长之嫌,难免弄巧成拙。   可眼下却是明知那支渡过大河的疲师,就在那十里地外光明正大地驻扎营房,甚至连丝毫侵扰之念也无,那可决计不可接受了。   听得逢纪开口,袁谭只微抬眼帘,目中无声地带着尖锐的讥嘲:“谭臣至顽驽,器无铅刀一割之用,虽随父征十数载,不过凭借不惜躯命、为父出生入死罢了。否则又岂会不堪为嗣,导致阿弟如此辛苦、还需越过愚兄担此重责?”   逢纪面色倏然涨红,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孟子曾言,君子三乐,以父母健在、兄弟无故,得尽孝悌为首。   而天下可称君子者,多唯汝南袁氏马首是瞻。   他虽来前即知自己此行实任主君眼线,必遭袁谭怨怼、很是艰险,也很是不情不愿,无奈不敌审配势强,才勉为其难罢了。   却不想袁谭这般明目张胆,于臣下面前也毫不遮掩对主公的憎恨,将手足不和之事云淡风轻地摆在了明面上。   见逢纪皱眉垂首不语,袁谭也并非只为呈口舌之快,紧接着就提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虞狗素受操贼仰重,后又必有精兵驰援。而吾力凡而低庸,何以凭一己之躯为阿弟抵御重南门户?即便阿弟贵为千金之子,不宜坐于垂堂、不便领兵亲至,也应增益吾兵,以保黎阳无失才是。”   逢纪一听袁谭打的竟然是这样的算盘,自然不可能一口答应。   他虽是同审配斗争失败、才受排挤驱逐出了邺城、沦落至袁谭军中受此窝囊气,却也清楚袁尚对这位自号车骑将军、颇有军功威望的兄长的忌惮。   袁尚之所以久久不愿离开邺城一步,也与其称位成疑、不足当名正言顺、城中更愿尊奉袁谭为主者层出不穷,需其亲自坐镇清除有关。   “将军所言在理。”逢纪心念电转一阵,决定先将咄咄逼人的这位车骑将军敷衍过去:“然纪不过为人臣下,不可擅自做主,需先去信请示主意,望将军体谅。而虞贼之胁迫在眉睫,今不时取,后必交尸盈原,涉血千里,再难图也!还请将军慎思。”   哪怕快马加鞭,信件一来一回,也至少需近六七日的功夫,更何况袁尚必不愿意立即回信,八成也会设法拖延时间。   若为安抚这位满腹怨气的兄长,袁尚真愿增派些人马来,其整装发兵,也需好些时日。   且不说人数究竟多少,只要暂且稳住袁谭,待虞临当真出击,哪怕是袁谭再不情不愿,为自己身家性命、也不得不守了。   逢纪想,这袁家二子间再有矛盾纷争,终究未翻起太大风浪:毕竟无论会否易主,冀州都仍在汝南袁氏的手里。   审配与他商量着伪造的那份嗣位文书,可骗不到什么精明人。   但在他们这一干袁氏门生故吏看来,袁尚的冀州,不也是袁谭的冀州么?   但袁谭只要仍心系冀州牧的权势,那就必不可能目睹北地落入操贼部下尤其是弑父仇人虞临手中。   袁谭却只哼笑。   “汝为阿尚牛马走,不知见时知机之变,使此缓兵之计,阿尚却不见得多重汝之性命!”   见逢纪的脸色越发难看,想到当初正是此人跟审配一起令自己处境窘迫,袁谭便毫无恻隐之心,只有满心憎恨。   他话锋一转,毫不客气道:“既逢君这般忠心耿耿,吾处正有重任一桩,可交予逢君度量。”   郭图姗姗来迟,正欲告罪时,恰就听见了主公满怀恶意戏谑地对逢纪下令道:“操贼逞恶,祸乱至今,虞为元凶。而阿弟具明睿之姿,今观逢君怀虓虎之助,将士愤怒,人思自骋。既如此,今临远道而来,自要送死,逢君觉增兵无关紧要,何不亲披甲胄,执搏挫锐,耀南仲、亚父之威赫,以列名于汉策《周诗》?吾虽兵寡,亦愿点兵八百,供君扬威所用!”   虽听似再荒唐不过的笑话,可一旦从袁谭这一一军统帅口中说出,便成了毋庸置疑的军令。   袁谭欣然一笑,似自己当真要成全逢纪意志般眉眼弯弯,抚掌道:“吾便在此企踵鹤立,静候佳音,盼逢君救乱诛暴,早日为吾等兄弟剪除虞贼,携贼首大胜而归!”   郭图:“……”   不光郭图哑然、胸腔砰砰狂跳不止。   一直安静不语的众人亦猛然抬眼,愕然看向瞠目结舌、终于难掩慌乱的逢纪。   郭图虽多行谋士事,却也曾独典一军,肩比沮授、淳于琼。   逢纪却从不曾如此。   让他这一从未领兵打过仗的区区文臣,领那八成为老弱病残的八百兵,独自往战万军中轻取袁公头颅、以威勇大震华夏的虞子至这与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何异?   “其来,将以人赠我乎?”   虞临发自内心地问道。   能借此从枯燥的会议上脱身,他面上一如往常,却可谓兴致勃勃。   赵云此时还手持云镜、正满脸疑惑地反复端详那支没精打采的数百人马时,他已凭自身傲人目力,将对方战力做了总体评估。   结论,是惨不忍睹。   确定那行人的确就是骚动的由来后,虞临虽没有胜之不武的想法,心底的困惑却仿佛要满溢出来。   听得主君发言,赵云嘴唇翕动了下,一时间也找不出其他理由来。   他们虽未带有民夫,但过往近二载时光中,全军上下皆或多或少地参与进基础建设的行动中,上至疏通河渠、修筑河坝,下至开垦水田,建造民房,无不涉猎。   因身为将帅、地位最为崇高的虞临都凡事亲力亲为,累月受此耳濡目染,哪怕并无渔民越大河前来支援,也并不似贾诩以为的那般欠缺人手。   怎袁谭这般大方客气,非但未严防布控、设法干预他们渡河,反而要送一波适合干粗活用的人手来?   甚至连为首那人,看着也全然不似训练有素的武将,而是类似郭嘉未曾开始锻炼前的羸弱。   此刻面色惨白,须发焦糊卷曲……不知是被寒风吹去了血色,还是受愁云惨淡的心境所致。   ……莫非有诈?   可敌军并不知晓云镜的厉害,周边亦以开阔平原居多,那一支孤军颓然行来,浑不似有疑兵等待伏击的模样。   赵云虽不解缘由,却生性谨慎,遂一边极力劝下跃跃欲试的主公,一边遣人问询诸葛亮等人去了。   虞临瞥了无端紧张的赵云一眼,没吭声。   不过少顷,那传令兵便带来了诸葛亮的指导意见。   “子龙安心,此举看似诡谲,实乃谭意在借刀杀人、翦灭耳目。”   又故意正话反说道:“既如此,以子龙雄壮,应足以应付,帐间议事未毕,可否先将主公归还我等?”   附赠般捎带来的,还有一句由贾诩慢悠悠道出的看法:“此袁绍养患,将帅不忠,聚奸所致。”   与同外人将斗相比,袁氏门下,无论臣或诸子,不向来更擅自断臂膀、内相攻伐么?   赵云闻言,不禁回想起自己与主公初遇时……可不正亲眼目睹了许攸与审配族人打成一片、视彼此为仇敌的一幕。   不过,对孔明所提出的“归还主公”这一要求,他听得哭笑不得。   他自始至终,就认为此事尚且可控,未曾想过惊动主公大驾只不知为何,一向神出鬼没的主公忽然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身前,且自然而然地同自己一起行动了,叫他误以为是孔明出于审慎、才特意提议主公前来壮威。   哪曾想,是自己被主公用作了逃离议会的借口!   赵云稍作思索时,丝毫未察当兵士复命时,一旁一言不发的虞临,实则正屏气凝神地听着。   待听到诸葛亮不怀好意的“当归”后,他的反应也很直截了当:不等赵云做出反应,他已悄无声息地轻夹马腹,一骑当锋地甩开身后待命的兵士。   就如一支离弦之箭,孤身直冲敌阵。   赵云:“……”   他盯着那悄然冲锋的主公掀起的阵阵烟尘半晌,又回头看了眼全都愣在原地的将士,用力按下随头风遽起的闷痛,无可奈何地扬臂喝道:“愣着作甚?速速跟上!”   !!   注释:   1.关于郭嘉和郭图大概率是同族的依据(我谋士那本设定上搞错了,郭嘉不可能是寒门):   颍川阳翟的郭氏,和钟、荀、韩比肩,都是颍川著姓。郭图和郭嘉都是出自颍川阳翟   《三国志魏志郭嘉传》“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也”   《三国志魏志袁绍传》“绍遣颍川郭图使焉”   郭嘉出道时是在袁绍那,并且跑路前还跟郭图吐槽袁绍为人(这证明他们关系足够亲密   “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   这很类似荀谌先在袁绍那里混出头,然后拉了哥哥荀彧过去(荀彧自己跑路了)的情况。   再是个人推测:从结局是郭图跟袁谭一起兵败被曹操杀掉,并没有关于郭嘉求情的只言片语来看,他们关系可能属于同族但并不亲密的关系(毕竟类似情况的荀谌可没有被曹操杀掉,当然,也可能荀谌被迫投降的时机比较早,在官渡,而郭图跟袁家牵扯太深了)   2.逢纪在正史上是在拒绝增兵后直接被袁谭杀了。   “谭军黎阳,尚少与谭兵,而使逢纪从谭。谭求益兵,配等议不与;谭怒,杀纪。”   逢纪在历史上跟审配关系并不好,但因为逢纪不跟审配计较,还举荐对方,因此倒是传出了一道佳话《三国志魏志袁绍传》“后审配任用,与纪不睦。或有谗配于绍,绍问纪,纪称‘配天性烈直,古人之节,不宜疑之’。绍曰:‘君不恶之邪?’纪答曰:‘先日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善之,卒不废配。配由是更与纪为亲善。”至少他俩政治立场是一样的《三国志魏志袁绍传》“审配、逢纪与辛评、郭图争权:配、纪与尚比;评、图与谭比。”   但从逢纪被派得远离邺城核心位置、当袁谭眼线这么危险的任务,袁尚还故意少给袁谭兵来激怒对方……恐怕主臣和臣僚之间也亲密不到哪去。   3.耀南仲、亚父之威赫,以列名于汉策《周诗》   化用自《后汉书》原句“非惟两主有明睿之姿,抑亦扞城有虓虎之助,是以南仲赫赫,列在《周诗》,亚夫赳赳,载于汉策”   翻译:   不仅两位君主拥有英明睿智的资质,而且守城的将士还有猛虎般勇猛的辅助;因此,南仲的赫赫功绩被记载在《诗经周颂》中,周亚夫的威武气概被记载在汉代的史册里。   4.郭图虽多行谋士事,却也曾独典一军(在他把沮授蛐蛐掉后)   《后汉书》“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第180章 第 180 章   虞临在冲锋的过程中,很快发觉敌军的反应很是怪异。   不仅看起来没精打采、士气全无,在察觉自己到来时的应对,也尤其反常。   按照他的过往经历,通常对方在发觉自己孤身前突时,在最初微乱阵脚后,多半会本能选择应战。   可这支歪歪扭扭地举着“逢”字旗号的老弱兵,却先是惊慌地驻足,抬眼看来后,又莫名盯着他的方向发起了呆。   即便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侵入箭矢的射程之内,也始终无人想起拔起背上弓箭、对他发起哪怕是试探性的攻击。   虞临微微歪头,利落地结束了打量。   真是奇怪。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手下却未曾犹豫,也全然不认为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对方能耍弄出什么威胁到自己的手段来。   他环视一周后,只毫不迟缓地高举起了之前顺手捎带来的木柱。   这根木柱虽远不比之前发现、用作营地驻柱的那些粗壮高大,可尤其笔直且手感光滑,难得颇令虞临称心。   未曾想他刚发现这根尤其顺眼拿手的木杆、刚准备把玩一下,就被孔明召入军帐,只得匆匆将它插在了主帐的入口旁。   还好出来时,发现它仍在原地,未令旁人信手拾走。   虽额外增加了个重物,但到底因只是短距离的冲刺,座下的柔弱马驹固然吃力、却也不是完全不可支撑。   现正到它发挥临时兵器作用的时候,虞临也懒得仔细逐个掰断了,索性直接将木柱举过头顶后,就似耍玩抛投物般抡了十几圈。   随着那强劲有力的圆周运动不断加速,不规则的残枝碎屑便如纷乱雨点般,受刚猛惯性作用,最终沿切线疾射而出。   这一幕非是有意恫吓,却分明胜似恫吓。   赵云痛苦地捂了捂面。   这不与先前他当着主公的面,随意甩湿毛巾时采用的姿势,简直一模一样么?   逢纪自是不知缘由。   自那单骑漫意而出,四周便是一片死寂。   他如同身畔将士那般,先是被那天光日曜般的容颜所慑,又遽然转为惊骇。   那骑黑骊孤身突击之人,面无表情地将一截需二人抬动的巨木单手高抬过首,旋即就视作玩具般随心所欲地挥舞,一边携那磅礴煞气不断迫近,一边以那双深不可测的沉静漆目凝视着他们……   实在惊世骇俗。   无需高呼己身名号,亦无擂鼓大揍军乐以壮雄威,也不曾劳动麾下雄师。   此人仅是简简单单地现身,甚至以一粗木作旷世神兵,哪怕从未亲眼见过其样貌者,亦遽然知晓其必是虞临。   此时此刻,逢纪并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亦无暇关心。   他双目睁大,只知自己那本因袁谭荒谬军令而麻木不堪的头皮,都似被霹雳生生炸开了。   神魂都如被那双乌目吸摄入内,想象着被举重若轻的对方以巨木击中的后果,浑身不受抑制地打着颤,汗出如浆。   单观此等可怖巨力,恒人岂可为敌!   逢纪绝望地意识到了这点。   可这样一尊千古无双的战神,方向不曾有分毫偏移,分明正冲他区区逢纪而来!   他耿耿欲逃,四肢百骸却如被冻住般纹丝不动。   等不知屏了多久的呼吸终于濒临极限、那雍容棣棣的丽人已不知何时弃了渐渐脱力的马、仅凭己力挥舞长木、少顷便欺至他眼睫之前。   逢纪的瞳仁倏然扩散。   耳廓不住被灌入呼呼的厉风声,全然盖过了原本不情不愿地拥于身畔的将士因无边恐惧、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这些都在瞬间被黑暗吞噬,变得无比遥远。   “咦?”   虞临疑惑地刹住了去势,下意识地捞起了对方刚刚白眼一翻、忽就软绵绵后倒下去的身躯。   他明明还未来得及用木棍发起任何实质攻击,怎么这个人就已经倒下了?   他只是充分体会到了擒贼擒王、斩敌斩首的好处,才将目标明确锁定在那比队列中的老兵更显羸弱的将领身上,绝非嗜血成性、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逢纪既已先一步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虞临自认就失去了继续攻击的必要性。   他直接抓住这个文官的后领、将人单手提起拎高、上下打量一番,须臾便得出其危险级别微乎其微的结论。   再稍一用力,就精准无比地抛到了晚一步疾驰而至的赵云怀里。   “以此赠子龙。”   这两年下来,虞临使唤赵云越发娴熟拿手,此时便很是理所当然。   他静静立于场中,一手还不舍得撒开那根额外顺手的木柱,也丝毫未去追赶那些士气自行崩散的老弱溃兵,任由他们四散而逃。   哪怕袁谭专程将人赠送给他,他自觉人手充足,就不准备贪心了。   赵云:“……”   他渐感麻木,也不知是被那石炮般陡然砸个满怀所致、还是被折磨出了幻影:他甚至忍不住庆幸,至少此次是肢体完整的活物,而非一枚血肉模糊、表情狰狞的头颅而已。   且不知主公是有心还是无意,也不知孔明为何未事前叮嘱主公……在他见来,逢纪之于袁尚虽非心腹,得委监军职事时,因袁氏弟兄间势同水火,也不见得能窥见袁谭军中多少机密,却到底也曾为一介要臣。   比起被那根粗壮木柱直截了当地拍成肉饼,必是活着更有用处。   这么想着,赵云终于垂眼,看向还站在原地,定定望着自己、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回应的主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一刻,却又不自觉地失笑了一声,真心感慨道:“主君神武盖世,云自叹弗如。”   虽是无心之举,可这一招果真管用得很。   闻言,虞临就似受那美句灼烫般,倏然移开了视线,当即就慢悠悠地踱走了。   临走时,甚至还不忘顺走那根被落荒而逃的兵士们丢下、虽已蒙尘,却仍完好的“逢”字旗杆。   赵云已习惯了主公勤俭持家的做派,并未对此大惊小怪,更不指望能摸清神出鬼没的主公行踪。   见主君转瞬又不知溜达到了哪里去,他面上仍云淡风轻。   在将被投掷到自己怀中的逢纪检查过、确定并无大碍后,他也不准备将对方久留此处,径直搁至身前,就驱马往主帐行去。   毕竟,不单主公对孔明尤其信重,他亦然。   两位将军都已自顾自地离去了,得到解散指示、被茫然留在原地的兵卒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未曾跑远、同样面露迷惑的敌卒。   “……咋不见人来追咱们?”   望着那些眉眼熟悉、却因较记忆中丰润壮实许多而显得陌生的虞临军卒,有人犹豫了。   再定睛看看,那头远远站着的那几人瞧着威武又俊,哪会是与他同乡的马奴那几个憨货!   否定了认亲的念头后,他们双足仍似灌了铁汁般,沉甸甸地难以挪动。   哪怕方才那尊叫他们吓得快魂飞魄散的玉面煞神已不见了踪影,人们大多则还惊魂未定,本能想再跑远些。   可事到如今,他们又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袁曹大战一触即发,周边村民要么被强征做了民夫,要么机灵地跑得老远,连自家那几亩眼见着将熟的麦田、也只能狠心舍了,哪怕落草为寇,也难以劫到过冬的粮食。   回去袁谭军中,更是一眼望得见底的一条死路。   况且,他们此时饥肠辘辘,双腿似那汤饼般既软又糯,也根本跑不了多远了。   事实上,对面的人也正隐蔽地打量着神情颓丧的他们,一时间也未能认出来。   实在是太过枯瘦了。   被派来同逢纪一起、无异于送死的这支兵马,自不可能是精锐部曲,皆是年老体残之辈。   全身上下,大多仅得一副不足覆体破烂皮甲,兵器上除大大小小的豁口外便是铁锈,平日里过的日子实则与民夫等同。   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浑身自是瘦骨嶙峋。   甚至就连这次荒唐出征,都不曾有人想过喂上这些必死的人一餐饱食。   反观对面军中,非但长期靠军屯自给自足,还有尤其注重营养的虞将军定期亲自带队去大江里捞鱼、周边山林打猎,加之教授百姓养殖鸡鸭等家禽以反哺军队二载下来,人人不知不觉中,竟都被养成了孙策眼中“油光水滑”的模样。   连急行军时的干粮,不但数量充足,连种类都丰富得很:有干奶粉、肉干,面饼,炒熟的麦饭,甚至还有拿来发芽解腻的豆子。   之所以还能剩下这么多,皆因在自家那生性害羞腼腆的将军被热情洋溢的百姓吓着前、他们几乎未曾需要动用干粮,都是从百姓处采买的。   在又谨慎观察了这些亡命瘦兵好一阵后,终于有一人认定自己未曾记错。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自己本妥善留着、打算一会儿再啃啃解馋的虞饼,主动以邺地口音大声招呼道:“那头的可是张家村的铁头?俺是老余家的,还认得你!今日可吃过了?若还未饭,可要来吃咱将军的饼!”   那自然是要吃的。   哪怕有毒,也要吃饱了再死!   赵云自是不知,主公那动辄投喂身边人的习惯,竟还具备这般强烈的传染性。   他将自行陷入昏迷的逢纪当包袱般扛到主帐时,里头却像是散了会的架势,只剩诸葛亮与贾诩二人了。   怎唯独剩下他们两个?   尤其贾诩此刻的面色,还透着一缕未能完全掩饰的微妙。   赵云虽有些诧异,但出于对诸葛亮卓越才干的信服,还是未发一问。   他也未刻意避开贾诩,径直当着对方的面,将这被主公硬塞而来的战利品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   闻言,诸葛亮嘴角微抽,并未多此一举地追问主公的去向,只下意识地抚了抚早在半年前就想蓄须、却至今仍光溜溜的下颌。   想到自己中道崩殂的蓄须之志……他又忍不住看了同样将本已蓄好的美须刮了个干净、瞧着额外清爽俊秀的赵云一眼。   他倒非不热衷此道,而是主公以“易生污物,孔明柔弱,致患疾病”为由,竟常趁他熟睡,半夜潜入房中,亲自给他剃去了。   诸葛亮自是不愿。   且不说世间丈夫皆慕美须髯者,“孔明柔弱”这一恼火说辞,又究竟从何而来的!   然而他终归肉体凡胎,一旦闭目,便再挡不住神出鬼没的主公了:回数一多,实在不好为外人道自家主公所做恶事、苦不堪言的诸葛亮,渐渐心生麻木。   见主公实在执拗,别无他法下,他只得束手就擒,不再劳烦主公亲自动手,在友人们的幸灾乐祸下,光明正大地宣告不再蓄须。   横竖在这偌大营中,无形中受天生无须、唯有鬒发如云瀑的虞临影响,选择悄悄自行剃去本引以为豪的茂密须发者,早已不在少数。   毕竟仅虞临自身,就已充分证明,纵未曾蓄须,亦丝毫无损光丽。   喔。   诸葛亮莫名忆起,同受主公这别具一格的风尚影响者,还属那位荀氏美玉、世之德范的荀尚书令。   若他未曾记错的话……好似自打与濮阳复见主君那一刻起,荀令君就默然去了那颇得赞誉的秀雅乌须,连带其族人亦一道仿效。   也正因如此,那向来待虞临不甚友善的士林风评,才未对此离经叛道之举行口诛笔伐之事。   诸葛亮面色稍稍缓和。   他丝毫不觉自身苛刻,很快就在心里对此举做出了评价:荀文若以其曹操肱骨之身,日后姑且不论,至少如今待自家主君上,倒还称得上诚挚,轻易挑剔不出什么来。 第181章 第 181 章   两军对峙的半个月里,哪怕是对军略漠不关心、几乎完全放权给诸葛亮和赵云的虞临,也多少发觉作为自己对手的袁谭,好似也很不上心。   在派出体态柔弱、双方尚未交锋就先行晕倒的逢纪后,袁谭军又安静了数日。   只是,见到虞临军声势很是浩大浑然不似修筑粗糙军寨,用料做工无不考究扎实、仿佛要筑造坞堡般的挑衅架势,实在令观者无法不予理睬。   但近来愈发暴躁易怒的袁谭,偏在对付虞临时拿出了极罕见的审慎态度。   他并未地听从郭图等人的谏言、尽早驱动主力,趁虞临军初初登陆河岸、这一看似根基最弱的时刻发起进攻。   郭图急切道:“兵法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虞贼今跋山涉水、部卒具疲,又苦无补给,正为主公致胜良机,还望主公速发大军,莫误此天时!”   面对谋士们苦口婆心的规劝,袁谭用以反驳之语,亦非全无道理。   在他认为,这也非是仅为保全自身实力的私心,于是心情不虞下,语气便重了几分:“虞贼擅水,诸君欲以我师为其试刃石乎?”   虞临军本就是操贼麾下最为习流的水师,那运送大批舟船的卫觊又趁他们全心防备敌军的当头顺流而下,除少量船只中了他们之前钉下的暗桩损毁外、多数都已顺利落入虞临手中。   北地兵士本就水性不精,堪堪寻出稍好些的,又折损了近百条人命,也不过在此湍流中扎下三十余根可用的木锥,连同铁链一道做阻拦船只的水障用,却远远未能做到设想中之“横锁河面”。   卫觊的船队稍受阻挠,不知从何处得讯的甘宁就已先袁谭军一步率师前去接应。   曾以锦帆贼之名、常年纵横于江波之上的甘宁,很快便想到了如何对付这些阻碍的法子:先另水性最为娴熟的百名亲部撑大木筏先行,将在涌波中摇摇欲坠的木锥拔出干净后,又以子龙油点起那不知为何遇水亦不见灭的巨大火炬,安于船前,少顷即将铁链逐一烧融。   等袁谭于岸上布置的兵士手忙脚乱地登了船、要往河心去时,甘宁已将策应大功告成,洋洋得意地领着卫觊一行继续前行了。   待袁谭得知那精心布置的水障、竟堪堪止了卫觊一瞬时,气怒得面色青黑。   水师一得良舟,譬虎豹骑得良骏。   既明知虞狗已是进退自如,他如何可再轻举妄动,中了对方诱敌之计!   忆起那日眼睁睁地看着大船群赴、虎添辅翼的景象,袁谭既是烦闷,又觉不解。   若他未曾记错,那卫觊族人,不是曾葬身于嗜杀成性的虞临之手么?   眼下分明只需寻些由头稍作拖延,即足以令无船可用的虞临伤筋动骨偏那操贼御下手段非凡,竟令其当真摒弃前嫌,为此屠戮族人的仇敌尽心尽力去了。   后来袁谭更是彻底不耐烦了,索性拒见他们……郭图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虞临按兵不动的原因,郭图多少能猜见些许。   正契兵法所云至“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   背靠大河驻营,自处危所,本为兵家大忌。   可虞临所典偏是水师,如此便反倒成了倚仗。   平日里为迎合主公心意,他常道虞临不过一介莽夫,凭借傲绝孤勇而已,若昔日麹义,死期已近。   但他从不真心这般认为。   旁的不论,单观虞临身怀异才,仍可蛰伏二十余载,直至官渡之役方崭露头角,若疾水激石、鸷鸟折节,以彍弩之势一战成名此等隐忍果决并具的心性,岂会是毫无心机之人?   反观主君。   郭图隐约感觉出,即便卫觊未能及时将船只送至,这位从前颇能征善战、于“见机迟”处颇肖旧主本初公的主君,怕也不会大举出兵。   他甚至在心里替对方寻了个缘由:仓促出兵,岂非迫虞临背水一战、令其“死地则战”之法?   而袁谭千方百计地避战,真正缘由亦是一目了然。   郭图抿了抿唇,心下略觉苦涩。   此所谓,不若方才避之。   昔日骁勇善战的袁大公子,之所以一反常态地谨小慎微,分明是惧而不自知!   袁谭自是不知,面上奉承恭顺的郭图,实则将他一些自身尚且不明的小心思彻底洞悉了去。   在他见来,自己绝非毫无作为。   他陆续派遣以百员为单位、弓骑兵为主的多股分部,轮换交替着对虞临修筑军营的兵士进行滋扰,并竭尽全力地毁去周边可供虞临军取用的物资。   先前未能做到坚壁清野,倒非是他对此地百姓怀有妇人之仁。   不过是碍于谷物尚未熟透,想着过早收割、令折损过半实在可惜。   加之他实在不料虞临军渡河竟会这般神速,竟令己方根本反应不及,才叫好些秋麦落入敌军之手,令他又好生气恼了一顿。   他不过因军报送达不力而慢了一步而已,竟落得步步皆错了!   对于主帅袁谭越发烦躁的心绪,麾下将兵大多并不知情。   可那些前不久以出征之名被派去、实则与送死无异的老兵,与他们中的不少人是乡里乡亲、甚至沾亲带故。   也正因同乡间不惜节省自身口粮、也要偷偷接济这些伤残,才叫那些人暂时得以苟延残喘。   哪想主公一声令下,他们就只得望着面色或是凄惶、或是麻木的同乡们蹒跚远去,从此一去不返。   他们虽未曾读过书,不知此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却知晓己身那因久历沙场而麻木的心境,正难得泛起深切的痛楚。   也令得士气越发低迷。   有人稍乐观些,在此时便鬼鬼祟祟地往周边看了看,小声道:“我倒觉得,此事不见得多坏。”   若是被逼着攻打曹操,必是死路一条。   见众人倏然看了过来,他赶紧解释:“你们莫忘了,那非是旁人,可是虞临!”   仅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出于谨慎,他未多做解释,甚至未敢尊称对方官职或表字,而心虚地以其名姓粗鲁直呼。   不可思议的是,听者已倏然明了其意。   “也是。”   旁人极明显地松了口气,低落的心绪也倏然好转几分。   他们喃喃道:“那可是虞临啊!”   这天底下若说谁最可能给被视作无用的乡人们一条活路的,绝非自家将军,唯有自闻喜县一地而始、渐被奉作在世慈仙的虞临。   对敌军普遍怀藏的浓重信任,不过十里之隔的虞临自是无从得知。   他近来也忙得很。   对子龙直管的那百名部下试图收留那些俘虏的小事,他未做干预,悉数交由自己这两位得力助手做主。   他成日除忙于带人修筑兵寨外,就是亲自四处奔走、驱赶或剿灭前来捣乱的小股敌军。   他本就热衷于四处巡视自己的地盘,又极其擅长寻迹追踪袁谭军只在头两回稍稍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就被暗中观察的虞临彻底摸清了行动的规律。   因这些人意在滋扰,受伤的兵士并不算多,物资损失亦不严重。   却足以惹得重视效率的虞临不快。   再之后,他们还想露头,就已成痴人说梦了:往往是才自营地出发不久,就叫那位时常纡尊降贵、身先士卒的虞将军,领着赵云亲自堵个正着。   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不过晃眼功夫,仅凭那瞧着孤零零的二人一马,竟就将未来得及列阵的这数十骑彻底冲散、如若摧枯拉朽般,令其唯余流水散花。   接下来的时日中,无论袁谭军耍何等诡诈,挑不同时辰出发,却总是才出里余、就必将撞见神出鬼没的虞临。   相较于暗惧自己恐步阿父袁绍后尘,而于营地龟缩不出的袁谭,虞临这嚣张至就差直上袁谭军营大门处堵人的行径,不可谓不耀武扬威。   在屡屡受挫、白丢了数百匹军马后,袁谭咬牙望着那好似一夜便拔地而起的军寨,只得舍了这一念头。   袁谭军消停后,虞临不纠缠,只心无旁骛地继续执行那份自己罗列的清单:帮那些主人已然逃难去的田地收割麦子。   在暂时寻不到原主人,也不方便将麦子留在不宜存放的简陋农居中、反叫袁谭军得了助益的情况下,虞临最终听从了孔明的建议,将它们充作军用。   但他并无意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在认认真真地计算过具体收成,并按其田垄划分的情况下,他一一以自己的名义打下欠条,盖上一般交由孔明保管的官印,逐个留于屋中。   考虑到农人多半并不识字,他为保险起见,又寻了一石板。   三两下徒手刻好简易示意图后,直接将其竖起、深深插入田垄间。   因狼烟四起,曹军粮储虽丰,也必会优先供应军队,岁末食秖恐怕难以按时发放,那就……只能多欠一阵了。   在将秋麦做兵士口粮前,虞临不忘取一部分做种,并及时在土地彻底冻上前,紧锣密鼓地将冬小麦种了下去。   至于小矮人主公在令他出兵黎阳前,要求的“速攻黎阳”,自始至终就被他当做了耳边风。   这也是孔明的指示。   物资本就短缺,随行工匠亦少,攻城器械的组装便快不起来,如何神速?   况且,距他驻扎此地对峙袁谭,已有一月之久。   曹操原先信誓旦旦地承诺过、所谓只会“晚至一步”的夏侯渊部,却一直杳无音信,更不见踪影。   直至虞临在孔明的示意下写信委婉追问、才在硬生生地拖延数日后,才自瑟瑟发抖的飞鸽爪下,得到了曹操笔走游龙、却轻描淡写至敷衍的“另有急务”做为解释。   虞临本就不甚在意小矮人是否真会派来帮手,加之早已清楚“孟德无德”的本质,得了回信后,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就给孔明带去了。   “世间竟有操贼这等无耻之人!”   却见孔明原本带着浅笑的面容微微龟裂,那巴掌大的纸也被重重投掷进火炉之中。   虞临:“……”   他谨慎地瞄了怒气冲冲、在纸上奋笔疾书的孔明一眼,才悄无声息地踱了出去。   罢了。   横竖这回惹怒孔明的,又不是他自己。   初冬寒意分明较往岁来得更急更甚,但因虞临一贯雷厉风行的做派,刚刚好叫他们赶上田垄封冻之前将来岁的麦种种完。   四周细雪纷飞,银装素裹、一派凄风苦雨时……   虞临军卒已热热闹闹地坐在高大坚实的营地中,搓手等着孔明炭上那口热腾腾的子龙锅里的浓肉汤了。   !!   注释:   这里甘宁跟袁谭对战时用的战法其实是晋朝攻灭吴国时用的   “吴国建平(今四川巫山县北)太守吾彦发现上游不断有大量碎木漂下,推断晋必攻吴,上疏孙皓,请求增兵建平,守住险要,以防晋军顺水而下。孙皓以为晋国无力对吴用兵,根本不予理睬。吾彦只得自命民工,铸造铁链、铁锥,在西陵峡设置障碍,横锁江面……进入西陵陕,舰船受阻于拦江的铁链和铁锥。王浚命水性好的士卒,撑数十个大木筏先行,将铁锥拔出,又命令士卒,将巨大的火炬安置船前,烧熔铁链。吴军原以为这些障碍足以阻止晋军,未曾派兵把守。晋军顺利地拆除水障,继续进军。” 第182章 第 182 章   即便是日渐势衰、甚至称得上是名存实亡的汉室天子,每逢岁首,也将在司空曹操的默允下按照祖宗旧例举办岁首大会,并广赐文武百官。   对平头百姓而言,那些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花用完、凭借贫瘠想象也难以触及的丰厚赏赐,自是与自己无甚关系的。   可气候最为寒冽难熬的岁末,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尤其之于有片瓦遮身,一袭暖被蔽体、日子尚算不错的元元而言,在这一农闲时期举办的傩礼与社祭,还有那百戏与肉食,就是足够叫一家子都回味无穷的美好回忆。   但这些冀州出身的兵士,自打入伍随从征伐以来,就逐渐将这些曾叫自己自年初盼到年末的大事,不知不觉间淡忘了个感觉:那些曾经欢天喜地的记忆,就像家眷乡亲一道变得遥不可及……直到虞临再次将它们逐一唤醒。   一口口热腾腾的子龙锅里,无不泛着叫人食指大动的炖菜香气,周边规规矩矩地围坐着馋得不住搓手流口水的人。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三处铁架上头“噼里啪啦”地炙烤着、油香四溢的,可不正是那几大扇虞将军特意从大河南岸的百姓处买来、肥硕可观的大年猪。   背后整装待烤、引得人频频看去的,则当属那四头近来威风八面、叫周边百姓闻风丧胆,如今连皮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的棕罴皆是一人半高,只唯独将熊掌割了,肉则全留给了兵士。   那可是熊瞎子的肉!这辈子必是只能吃到这么一回了!   兵卒们并不知道为何邻近岁末时自家主公出门愈发勤快、成日狩猎些四处作恶的大型野兽不说,还要亲自扒皮比较。   他们只盯着那些肉看。   哪怕明知足足有万余人在场,分到自己嘴里的或许只有那么一小块肉、甚至可能是带肉的骨头……可光是那油汪汪的模样,就叫身前的肉面汤都变得更香了。   因军中如今人人皆从虞将军身上或多或少地学了就地取材、盖屋种地的本事,虽还未有机会在妻子面前显露一手,建造得无比扎实的营地就已足以证明除上下两道缝隙用以通风外,外头的寒风飘雪皆被彻底隔绝在外,竟热得叫特意裹上木棉衣的将士们都面色发赤、甚至开始淌起汗来。   “孔明炭这火可旺!实在耐烧!”   不知第几次朝下望那块头明明颇为小巧,却可源源不断地供应热火的窟窿眼煤,有人由衷咋舌叹道:“咱将军实在厉害!”   要是能将这么好的炭火带到自家去,不知几好。   心眼多的诸葛军师本事大,这同样心眼多、煤若其人的孔明煤,也实在不容小觑哩!   “那可不。”有人鬼鬼祟祟地朝周边看了眼后,对煤炭上头的子龙锅飞快地比了比:“军师以身化火,叫三花将军受炙,孰威孰重,岂不一目了然?”   孔明炭烤了子龙炉,可不正是军师把将军烤了!   还有什么三花将军,听着便能烤得喷香!   明明是干巴巴的笑话,可当一群熟悉的面孔亲昵地围坐着,在冰天雪地里享受着热烘烘的食物香气时,好似随便掷出什么引子,都能叫人们偷偷发出“嘎嘎”怪笑,乱七八糟地滚到一团去。   “可惜无酒可饮。”又有人悄悄说:“我可瞧见了,华军师那的酒坛子,都多得堆成小山了!酒香冲天,单嗅闻一下,都叫我脑子发昏得很,倘真能尝上一口那般烈的,我是死亦无憾!”   这话却没人附和,还当即就被旁边的使劲捶了一下:“瞎说什么?!华军师早说了,连虞将军都未舍得饮的佳酿,要么拿去卖钱换粮食、叫你这头封豕给吃了,要么就是到时留着来救你这条糟心命的!”   两军虽至今未正经交战,小摩擦却从来不少凡曾负伤的人,都品尝过那叫人梦寐以求的烈酒,被面无表情的医工大方在创口上浇上一捧的滋味,疼得那是叫眼泪都立即喷涌出来了。   可遭这么一回罪后,那些叫人闻风丧胆的高热脓肿,就真的几乎不曾出现过了。   明明是有活人命的功效,且那酒香逼人得叫饕餮恨不得舔回去、价值非凡的金贵酒液,却会因将军下令,而毫不可惜地用在他们这些卑贱的兵卒身上。   还有他们几乎每月都能收到来信、直到出征才暂时中断的家人们……   想到这里,人们的眼眶便不受抑制地发热。   “凡是还有颗人心的,就得记恩。”他们凑到一起咕哝道:“纵舍了这条命,也绝不可辜负虞主君。”   “哪敢忘了?”有人道:“咱将那几百号人照料好些,日后必能派上用场。”   “三花将军不也是咱冀人,瞧他那高壮模样,不比几千号人的范例都好使!”   “说来怪了,怎今日又不见将军了?”   “害,你怎忘了?三花将军逢猪色变,早不是一两日了!”   赵云:“……”   他眉心跳了一下,旋即面无表情地路过此处。   对欲盖弥彰地忽然噤声的这群人视而不见,就仿佛自己当真未听到那些可气的笑话一般。   退一万步来说,总比半扇猪要好听多了。   其实按照诸葛亮的意见,虞临应在这般大方赐肉的当头特别这些肉并非出自曹操供应、而要么是虞临从私账里请他帮着掏自个儿腰包,要么是亲身狩猎得来的情况下叫兵卒们人人都弄清楚这肉食的来龙去脉,顺道好生发表一番慷慨陈词,收拢一通军心。   虞临本还屏息静听,却在他嘟囔完第一句话后,似一缕青烟般转瞬消失了。   诸葛亮:“……”   他悻悻收回本能去抓、但因不知迟了几步而落空的手,心道罢了。   对这位生性腼腆羞涩的主公,他本就不大抱有这方面的期望。   只是子至平日分明并不好杀戮的,怎忽然同已冬眠了的棕罴过不去、主动寻上巢穴不说,还非要逐一剥皮不可?   诸葛亮出于探究,正琢磨着那三张不知踪影的熊皮时,贾诩则一边细嚼慢咽地品尝着虞临专程让人为他留出两只、并由华佗的亲传弟子以药草细细烹饪过的滋补熊掌,一边宛若无意地提醒道:“将军麾下皆非新卒,倒无需费事于此。”   哪怕不熟悉曹操做派、却都是在袁绍麾下做过兵的。   那些看似憨实的军士,实则精明得很。   他们怎会不知,自己这辈子能吃到的肉食、甚至连饱饭其实都是有数的、得随时拿命去换?   也必然清楚,自己唯有在虞临处,才可过得这般好,简直跟想象中的贵人一样幸福富足了。   诸葛亮淡然道:“君言是极。”   的确如此。   虞临全然不将曹操速战的话听进心里、细节方针上完全只按自己心意行事这点,于他可谓正中下怀那该死的操贼诱骗自家心性单纯的主公,以袁氏弑主杀父仇人之身做诱饵,竟只予单薄兵力,所谓援军更是遥遥无期,令他如今想来还暗恨不已。   若主君执意听从曹操指示,反倒会叫他颇感烦恼、不知如何劝说。   万幸今日见来,主君果真自有心机主见……   诸葛亮悠悠出神,毫无自觉地揣摩了这一番分明有些自相矛盾的念想一阵,心绪大悦。   虞临自是不知,孔明少顷就将自己哄好了。   他先去伙夫处溜达了一圈。   在亲眼确认过今晚庆祝用的食物充足后,他就独自冒着漫天风雪、徒步往袁谭阵营去,以观察对方是否有趁机捣乱的意图了。   今夜被派去做岗哨职守的袁谭营中兵士,大多是平日里得罪了自己上官的倒霉蛋。   草草吃了顿热汤和干饼后,他们就一边冷得搓被冻得紫红发痒的手,一边奋力跺着只裹着层单薄步履、愈发麻木的双脚,努力睁大困倦的双眼,心不在焉地看向那炊烟袅袅的方向。   明明除了叫人闹肚子的冷风外,什么都闻不到,可他愣是觉得自己闻到了诱人的饭香。   “不知道那边的人在吃什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难掩艳羡地小声嘀咕着。   因虞临这人实在勇武绝伦:先由单枪匹马、光明正大地堵了百人的路,后又叫他们的袁将军吓得龟缩不出,自身又颇有几分神异之处……   他们哪怕不敢光明正大称虞将军或虞侯,也不敢像那些贵人一样妄骂虞狗虞贼,便干脆含糊地改成“那边”了。   “我曾听闻,那边的将军可会种地,也可爱种地了。且前几日瞧他们那边的咱乡人,都比从前长得壮实多了,必是经常能吃饱饭的。”另一人揣着辘辘饥肠,也忍不住跟着幻想起来:“早知如此……”   那天注定被俘的队列里,他也应偷偷混进去的!   人们就着自己能大口吃饭的美好愿景捱着风雪,下一刻,忽有人眼前一花,好似在那远处被雪花遮蔽的一处空地里看到了一个黑影。   他刚本能地一个激灵,再用力眨了下眼,那道诡奇的影子却就不见了。   “那究竟是何物?”   他惊得心都漏跳几拍,忍不住探出脑袋,迷惑又恐惧地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在同伴们莫名其妙的询问下吞吞吐吐地道出适才见闻。   “怎似头幼罴?”   恰在此时。   刚美滋滋地在大冷天里吃饱了饭,被生生热出满头大汗的十几名虞临兵士,正准备出来轮岗时,就被前方风雪里蹒跚行来的一物给引起了注意力。   那物远远瞧着乌漆漆的,独自走来,全然不像自家将军平日里闲庭信步的潇洒姿仪,是以他们当即就以为是一头迷路的幼熊了。   他们下意识地举起长弓,对准那物警惕瞄准时,对方好似也远远望见了他们,居然“噗通”一声,当场面朝下地歪倒在了雪地,生死不知。   反将他们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唯恐有诈,他们一边派人请示上级,一边结着队,小心前去试探。   结果走得越近,就将那物的样貌看得越清楚   那分明是个活人。   等再近一些,其中一个本就惊疑不定、只一直不敢肯定心中那荒谬猜测的兵士,终于彻底肯定了来人的身份。   他不顾一切地前扑过去,怔然抱起尚有体温的柔软身躯,难以置信地喊道:“这是这是俺家娘子!”   本该远在邺城,甚至两个月前还通过信,信誓旦旦道一切都好、一定会等他或者回去团聚的婆娘,怎突然孤身到他们的兵营里来了?! 第183章 第 183 章   由邺城至黎阳港一带,看似仅需步行百余里,却需翻数山,间渡漳、洹、荡三水。   若让常年走东闯西的马贩走一回,轻装简从的状况下,至多三四日也就走完了。   但这却是这位面上带着偌大疤痕的妇人,这辈子走过的最长、最艰难、也是最陌生的一段路。   她不仅需翻山渡河,又因缺乏路引,不但不可进入沿途城县休憩,还需想方设法地避人耳目,不让越发严密的巡视将兵捕捉到自己踪影。   一些同样行色匆匆的流民,则是她避无可避的:万幸他们只希冀早些觅得一处可接纳自己的城池过冬,并未发觉同他们擦肩而过的瘦削身影,实则是位妇人。   顺畅下只需四日走的路,她却整整走了十二日。   层层叠叠的薄衣,虽有过半被沿途雨雪打湿,到底能保住些微不断流矢的体温这些也不是全然属于她的。   只是,与她从邺城一道出发的那四名同伴,已与这过于艰难的路途而丧失殆尽,终归只剩下她了。   她面色麻木,眼前尽是银白,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却仍僵硬地迈动着双腿。   冷,冷,冷。   除了冷以外,近乎丧失知觉的四肢,根本感觉不出别的来。   脚下发软的触感、也不知是来自饥饿还是尚未发硬的积雪,   她不时抹一把冰凉发痒的面上,好擦去快将视野完全遮蔽的残雪,又本能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雪,试图欺骗灼烧发酸的小腹。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只依稀记得吃的是条长得怪模怪样的小虫子,叫嘴巴麻了好久。   可她还清楚记得,最后一名同伴在死去前、同她不断强调的方位。   “再往东南走上二里,必然就能到大河边上了!你再往左边看,能远远看到三块大石头,背后就是黎阳……”   那是祖祖辈辈曾在黎阳附近生活、只因战乱才仓促迁徙的那位林姓妇人,这辈子都无法再抵达、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家乡。   他们虽不知虞临军的具体动向,袁谭军长期驻守黎阳港的事实,却不是什么秘密。   与其对峙的虞临军,必然离得不远。   “东南,东南……”   激烈的风声吞噬了所有的响动,却也奇迹般令她不再恐惧。   当那不知是真是幻的高大营寨、伴随逐渐被雪花覆盖、但仍显得井然有序的田地一道映入眼帘时,她更是奋力加快脚步,丝毫不顾体力即将消耗殆尽。   毕竟虞将军热衷钻研耕种织衣之事,早已传遍江河南北了。   对面更早地发现了她。   她才远远捕捉到那营寨的轮廓,就已遥遥听到有别于风声的嘈杂喧闹,接着就是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兵士朝自己不断迫近。   她虽没了说话的力气,却还竭尽全力地睁大了眼睛,想确凿分辨朝自己本来的那些人是敌是友。   她虽不通军务,却因丈夫从军之故,对袁家人的军中徽识是能认得一清二楚的。   当确定对方所配徽识并非自己所认得的那些后,胸口悬石便彻底放了下来。   “来者可是虞公麾下?我非细作!”   想到自己此行肩负着什么,她浑然忘了惧怕。   她虽已因力竭而栽倒了下去,却在被人抱起时,一边声如蚊蚋地表明着身份,一边用青紫发颤的手自怀里取了那店铺伙计的信物,拼命朝抱着自己的这个将士怀里塞:“袁贼有异,我要求见将军,军师亦可!”   只是塞着塞着,她忽僵住了。   ……必是她太思念那离家多年、两个月前最后一次通信过的丈夫了。   若非这般,她怎会在此时此刻,忽梦见那张除莫名变得胖硕外、轮廓仍分外熟悉的面孔?   不等难以置信的她看个仔细,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已无法支撑,完全坠入黑暗中。   等她真正苏醒时,四周已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断断续续地钻入耳廓的,不再是呼呼大作的刺骨寒风,而是火舌舔舐孔明炭时发出的细微响动,以及屏风外众人的轻声交谈;吸进肺腑的气息是温暖舒适的,还带有一丝贵人身上方可嗅到的淡淡熏香;正对刚被睁开双目的,则是褐黄色的规整帐顶。   她刚陷入怔楞,不知自己正身处何地时……   那扇高大屏风后已有一道更为颀长的身影静静起身,越过屏风顶,安然向她看来。   “醒了。”   在那妇人呼吸节奏改变的瞬间,就被虞临敏锐地捕捉到了。   因这位邺城人的不期而至,才在袁谭营外逛完的他,就被诸葛亮召开的临时会议再度捉了过来。   他一边分心听孔明按对方之前只言片语和身上所携物件的进行分析,一边心安理得地继续用钩针完成作业。   妇人醒来的前一刻,他正巧钩上最后一记,正式完成了给徐庶娘亲的岁末礼物,并托一脸错愕的徐庶请为递交。   让虞临略感不解的是,他跟对方明明对上了视线,可对方在一瞬的瞳孔连同嘴巴一道放大后,就如遭冰冻般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虞临微微歪头,仔细打量了在服用过华佗汤药后、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对方几眼,并未找出明显异常。   不过,在他率先出声后,原在屏风外的众人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最早坐不住的,自是那因身份特殊而被特允在此,现正不住朝妻子的方向探头探脑的那名冀州将士。   当看见自家夫君那眼泪汪汪、却明显胖了两圈的面容后,妇人才知昏倒前所见并非是梦。   她茫然地眨了下眼,才试探着唤了声:“秦定?”   秦定一双虎目含泪,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语,只鼻尖渐渐红透。   可阔别重逢的娘子,忽唤起自个儿大名的这一生疏架势,还是惹得他愣了一愣,方才卖力点头。   虞临接着便惊奇发现,这名刚还呆若木鸡的女性,忽就冷静从容了许多。   除视线仍带了几分刻意地克制在下方、就是不肯看他外,说话也利索起来了。   她的确感觉双脚重新落了地。   ……否则光盯着那天光熠燿、皎若北辰的美貌仙君看,她险些以为自己已赴同伴后尘、怕是已然不在这人间了。   哪怕自己的双脚已被裹得严严实实,且因被切了三颗被冻得坏死的趾头,仍作痛不已。   她从那位带着长胡子的华军师口中还得知,自己身上同样被切掉的,还有被冻掉了一大截的耳朵。   只丢掉这么点零部件,就可保住这条命,还顺顺利利地抵达了虞将军的营寨……她不禁再次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己的运气实在好了。   因着军情紧急,诸葛亮并不拘泥于男女之别,步入屏风之后,便在尚有二步之遥处落了座,有条不紊地开始了问询。   她立即打起精神,不顾身体仍虚弱,凡问皆有所答,且言之唯恐不及。   她所知道的事情,也的确比旁人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自打收到夫君的第一封信件、重新燃起希望以来,她便精心筛选了几个机灵又能说会道的同伴,明里暗里地帮着搜集消息。   起初未少经挫折有叫好编瞎话吹嘘的混子糊弄过,将一些荒唐事错信为真;也有因举止过于毛糙,惹得城里人生起些微疑心,以至于兵士时而来寻她麻烦。   后者其实不难应对,只越发小心,再搭些吃食或银钱去消灾即是了……倒是前者,叫她吃了好多回亏,才晓得如何分辨谎话,并找到了比较可信的消息来源。   实际上,那由虞将军送来长期驻守城中、主要是为接济他们这些士家子的店铺从未要求这些,只叫她们安心生活,耐心等候就是。   可她生性要强,哪里愿意一味接受恩惠、无所事事地等待?   若是自己付出心力,真能叫虞将军的大业推进得稍稍顺利一些,她便是死也无憾了。   可她前阵子再去店铺送信时,竟发觉那铺子一朝大门紧闭,四周虽无兵士驻守监视,却有住在周遭的行人投来狐疑的目光。   她不敢再在那处做任何逗留、更遑论打听店铺关闭的缘由。   在呼吸短暂的错乱后,她做恰巧路过的模样,又强作镇定地在其他店铺购置了一些小物件后,才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而在出城的那一瞬,她恰巧窥破一行经过精心乔装打扮的人。   对方被拆开的发辫呈现自然卷曲的弧度,在她眼里,已足够清晰地透露出其南匈奴人身份。   可南匈奴,不已早在两年前就降了曹操,还正是被虞将军亲手击溃的么?   倘真成了内应,说不得坏了虞将军大事!   她越想越心惊肉跳,认定此事非同小可。   加之那店铺的人尚且生死不知,约莫是无法传递更多消息了,她辗转反侧一宿后,才有了说服几位同伴与自己一道南下,好尽早将此讯告知虞临军的大胆念头。   匈奴人又要闹事了?   闻言,虞临仍是面无表情。   纵读史书,匈奴人历来反复,他心里丝毫不觉意外,唯有手指反射性地微微蜷起了。   他记性绝佳,自是从未忘记数年前平阳城下那一具具四肢细瘦而扭曲、无不死不瞑目的汉民尸首……更还记得按照自己的计划,那些作恶多端的南匈奴贵族首级,只是暂时寄留在原主人的脖颈之上而已。   虞临心念微动,本要开口提议,却意识到适才一直说话的孔明忽安静下来。   他歪了歪头,破天荒地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沉静地望向陷入沉吟的孔明。   诸葛亮起初并未完全相信这名妇人所言。   他神容温和,不着痕迹地旁敲侧击一阵,问询了些许细节、再观其坚毅神态后……心里逐渐信了大半。   贾诩亦若有若思。   半晌,他方回神,冲诸葛亮宛若无意递来的目光轻轻颔首,以口型无声道“应是可信”四字。   哪怕未能察觉到主公投来的那道灼灼目光,诸葛亮也清楚,以主公雷厉风行的一贯作风,在明知平阳民即将受难的情形下,决计是忍不了太久的。   自己不能继续犹豫了。   众人心照不宣的是,曹操处虽需紧急告知,于此事上却不可指望。   且不说那位司空待元元性命、本就漠然待之,其对河北之地志在必得、在精心筹备二载后,可谓倾尽全力除司隶核心要地外,几将各地兵力抽调一空。   眼下情景,必是无心镇压滚刀肉一般、热衷于趁乱劫掠的匈奴,至多遣使敷衍应对,待河北四州尽定后再逐个清算。   抢在主君开口提出诸如“暗中亲往平阳一趟将叛乱者杀尽”此类杀了他都不可能应允的疯狂计划前,他匆匆同赵云对视一眼,得后者默契点头允下后,就开口道:“平阳隐乱,可交由子龙前去。”   至于赵云此回将领多少人……就取决于前阵子从袁谭处,一共劫来多少匹军马了。 第184章 第 184 章   听到被诸葛亮点名的人并非自己后,虞临先是怔了一怔,便条件反射地侧目看向赵云。   赵云正沉默盘算着应如何应付这桩棘手事,就被这道灼灼目光强行唤回了神。   虞临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仍觉被一头噬人恶兽牢牢盯住,头皮因本能的恐惧、而抑制不住地阵阵发麻。   哪怕清楚地品察出了主君视线的含义,赵云仍在轻咳一声后定了心神,并于下一刻宛若淡定地应下:“云虽不才,愿领此命。”   见赵云未曾推脱,虞临面上看似风轻云淡,然而熟悉他的这些人,却可一眼看出其于瞬间流露出的浓重失望。   虞临的确颇感疑惑。   在孔明眼中,平日里时友时敌的子龙,为何会较他更为武勇、更适此职事?   对于这种一看就甚是艰苦的难缠事,子龙又为何这般积极主动?   虞临思来想去,实在不忍抢走赵云口头领取的任务、以免伤了好友颜面。   但他又发自内心地认定自己才是真正胜任此事的人选,遂犹未放弃,而是微转眸光,重新看向能言善道、必能说服赵云回心转意的诸葛亮。   可惜诸葛亮非但对他的希冀视若无睹,反倒迅速抚掌,从善如流地接道:“甚善!有子龙虎将亲往,主君尽可安心!”   二人其乐融融地一唱一和,即在虞临虎视眈眈、旁人仍茫然不解间,火速将此事尘埃落定。   因大军为不久前渡河而来,所携牲畜实在不多,有不少还是陆续来奔的大河南边的百姓所赠的:真正得用的那千余匹宝贵军马,竟还真大多是由袁谭处俘来。   若是之前送船队来的卫觊仍在,或可糊弄说服其帮着调动一二,奈何时机不巧,对方已于十日前启程回返了。   虞临听得入神,闻言便罕有地主动提议:“既袁谭处多马,不若由临设法诱其再战,再抢夺些来?”   诸葛亮眼皮微跳。   策倒是问题不大,关键在于……他实在不敢请教这位艺高人胆大的主公,口中所提之“诱”,将从何而来。   “然也?”   他不置可否,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后,就将这一提议圆滑地暂且掠过了。   此时此刻,徐庶等人也终于对主君身上弥漫出的沉沉气息,感到后知后觉。   可惜看着主君紧紧抿唇,眉头微蹙,难得流露出切实不满的模样,他们却不禁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快感。   ……若非孔明反应及时,当真不知主君又要道出何等惊天之言来。   唯有晚来一步的夏侯楙对此仍深觉困惑。   他记得清楚,曹公早前下达的军令,从始至终,皆唯有尽早攻克近在眼前的袁谭军垒这一条即使那南匈奴反复无常、暗中复叛之事属实,只消将此讯尽快告知主公,再由主公向司隶校尉钟繇下令即可。   为何要迂回劳动远在数百里外、肩负重任的他们这一部曲?   他分明记得,虞临乃是陈国武平出身,而非什么平阳人。   非亲非故下,更不存在关心则乱之嫌。   既如此,按曹公惯来运用的手段,只稍虚与委蛇,暂割平阳一地之利以安抚匈奴骑便是、待四州皆平后再整治便是了。   尤其自平阳之惨败后,元气大伤的南匈奴一度俯首称臣,如今主公麾下尚有千余匈奴精骑得用,岂能在此对抗袁氏二子的紧要关头上仓促撕破脸皮?   待主公大业一成,九州海晏河清,百姓自然就会跟着过上好日子,何必急于惺惺作态!   至于那才过上二年太平日子的平阳汉民,将会在一朝复叛、自认受辱的匈奴治辖下落得如何凄惨境遇……夏侯楙丝毫未曾想过。   他虽满怀异议,嘴唇数度嗫嚅,但到底记得自己才在虞临手底下吃过一个哑巴亏,难得谨慎地未真正开口。   暗中左顾右盼一阵后,他依稀发觉,自己怕是无法于此帐中得到任何声援、甚至可能成为众所矢之,便心细地将话存在了肚子里。   只满心盘算着等此会一散,就亲自去信一封于曹公,好叫曹公知晓虞临作为南师主帅的擅作主张,有削弱自身、疏忽本职的过错。   不知自己被孔明与子龙二人刻意忽略了的虞临,发觉好似重归无所事事的状态后,就一边分神听着,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人的面色。   他的视线偶然在目光躲闪、姿态鬼祟的夏侯楙身上做了短暂定格,忽记起兵卒私底下将这只不可爱的半大幼崽叫作“告状精”“讨厌鬼”的小事后,就毫不在意地移开了。   他早已经察觉,自己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后,也日益挑剔了。   起初当曹丕明显不喜自己时,他还颇感失落,试图争取一二……但在帮着照顾过流民带来的诸多活泼可爱、又勤劳懂事的幼崽后,再遇夏侯楙态度这般冷淡,他只无动于衷,默然以同样态度回敬。   谋士们讨论正酣,孤零零被落下的夏侯楙则一直无人搭理、神色渐转尴尬。   他正迟疑着是否象征性地要插上一两句话、顺着话头敷衍一番时,就听同样未曾参与进对话中,却始终安之若素的虞临,突然对那对低声互诉衷肠的夫妇开了口。   虞临垂眸,静静地盯着一身冻伤、无比虚弱,显然没有被袁家人养好的这位瘦弱妇人看了一小会后,极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身形极为颀长高大,又深具不怒而威的气息,即便一言不发,只受他居高临下地凝视,也足以令人心神若获其摄、悸动不止。   当他无声正座在铺了薄席的地面上时,也仍高出卧在床上的妇人一大截,但到底减轻了些许压迫感。   虞临未察周围遽然静了一瞬,只旁若无人地凝视着面露错愕的妇人,礼貌问道:“陈国虞临虞子至,愿请问汝之名姓。”   夫妇俩浑身都僵住了。   他们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眼,都不敢确定这位貌若天人的将军当真是在同自己这般客气地说话。   直到虞临不解地微微歪头,以明显的颍川郡口音温和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时,满脸因受宠若惊的激动而涨红的秦定,才猛然行了个军仪,莫名就变得瓮声瓮气起来:“卑职秦定,愿为将军赴死任!”   虞临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心觉莫名其妙:“卿之名姓,我早已知晓。”   何须再提?   他要问的,自然不是自己早已对名字和长相烂熟于心的军中兵卒,而是这位不惜数百里冰雪,冒死前来递口信的妇人。   当那双沉静漆目冷淡地掠过更加惊喜的秦定、清晰地倒映出那妇人身影后……从刚刚起就呆若木鸡的妇人,渐渐从难以置信中苏醒了过来。   烧着孔明炭的帐中很是暖和,火光微微摇曳,显得她面上那道既深且宽的刀疤愈发狰狞,也隐约地映照出了朦胧泪光。   娘子怎还不开口,难不成是吓傻了?   等秦定终于从“将军竟一直记得我”的震撼与喜悦中回过神来,就见自家娘子仍发着呆、久久未曾吭气,不由得以肘隐蔽地抵了抵她唯一未伤到的右腰,以作提醒。   她舔了舔本已干裂、现却因被妥善地上了药、而显得濡湿苦涩的下唇,涩音道:“奴家乃是秦定家的……”   在秦定心惊肉跳、唯恐冒犯的注视下,她琐碎地解释了几句。   虞临并未打断她。   他在耐心听完后,安宁地望着神色讷讷的她,却再次问询了名姓。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   这位尊贵的主君所问的,既不是她的夫君,也非是她那存在于无数人口中、‘秦定家娘子’‘孩子他娘’的身份,而是由阿爹阿娘所赋予、只在出嫁前曾用过的那个名字。   她恍了恍神,那一既陌生、又熟悉得无与伦比的名姓,已然脱口而出。   “丽娘。”   她垂下骤然变得潮湿灼烫的眼帘,如灼日当空直照般,一时间全然不敢抬头,哽声回答道:“奴家名唤安丽娘,邺城人士……见过虞将军。”   无人知晓的是,自在面上受了严重割伤、留下疤痕的那日起,看似表现得浑不在意的她,就或多或少地回避这一如若讽刺‘丽’字了。   但在如此翩雅光丽的君子面前,连她那五官端正、平日里也勉强称得起半个“俊”字的夫君都显得粗陋无比,那她再丑陋一些,又如何?   横竖在那明澈漆目眼里,她适才始终未见一丝一毫的怜悯与轻蔑,唯有一泊无澜静水。   “安丽娘。”   虞临慎重地念了一遍她道出的名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此名甚雅。”   虽显得僵硬生疏,虞临仍严格遵照此时礼仪。   在先一板一眼地称赞了一句后,他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大致评估出等对方伤愈后能安排什么类型的工作。   不擅歌舞,也不通读书授课,单学农活畜牧又显暴殄天物,好似更适合做情报搜集与分析。   但那些事情颇耗精力,以对方孱弱的身体状况,短期内是无法考虑了。   况且,以他仅需典此一军,大多军务还都交由子龙与孔明代劳的情形,好似也根本用不着此类专精人才应该是小矮人主公这种级别的职务才需要操心的事。   可此时人对女性偏见深远,小矮人也不例外。   他当真会接受自己对安丽娘的引荐么?   忆起曹操对他眼里极为珍贵的华佗这一医务人才的轻视,虞临不禁犹豫了。   竖着耳朵暗中听着的众人,则只听虞临在说明奖赏后,稍稍思索了一阵,就认真表示:“丽娘今日之功,我已记下。汝当务之急,应为安心养伤,以秦定为陪护。”   他见这对夫妇情深义厚,认为若有丈夫在身边陪伴,应有助于安丽娘的伤情恢复。   秦定:“……喏。”   他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竟有在虞将军的跟前,沾上自家娘子光的一日!   说完,虞临又瞥了眼仍埋首专心谈论的众人,觉得这里似乎暂时用不到自己。   恰在此时,他突想起一桩很是重要的事情,只向孔明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去去便回”后,就独自起身,先行飞速离开了。   诸葛亮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他适才根本没来得及点头,主公就已溜出去了!   夏侯楙同样愕然地望着那道坦坦荡荡、潇洒撇下众人的背影,终于难耐不解,猛然扭头看向一直淡定饮那刺鼻药茶的贾诩:“虞将军又做什么去了!”   身为一军主帅,却动辄舍军轻出,很是热衷孤行之道。   偏旁人皆仍对此一派习以为常,显得他有多大惊小怪似的!   可他从征亦有数载,就从未见过谁家主帅是成日亲自巡视营寨、礼贤下卒的……更别说以虞临的嚣张做派,甚至都快巡到敌军的大营去了!   眼见诸葛亮等人根本无意搭理这一曹公派来的参军,明明心底同样不耐烦应付笨人、却别无他法的贾诩暗叹一声,到底为其解惑道:“若诩所料不差,以虞将军之心慈柔善,定是不忍尸骨受冰雪侵蚀之寒,亲自前去代为收殓了。”   因安丽娘无法道出具体方位,军中最擅寻迹追踪者非主将虞临莫属加之这位毫无倨傲的年轻将军,素来就不喜于此岁首节庆之时劳动将士,必是沉默地亲自去做这件苦差事了。   “喔。”   平日纡尊降贵以收买人心也就罢了,风雪天还去收殓几具不知暴尸何处的贱民尸首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夏侯楙眉宇深蹙,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第185章 第 185 章   虞临寻迹追踪,不久后就顺利将沿途倒下的那几人尸身陆续找到。   尽管其中最早离世的那位距今已有近八日功夫,却因极低的气温与积压在上的薄薄雪层,而并未明显出现腐败的迹象。   也正是气温近来骤降,那些本受饥饿之困、无法冬眠的野兽未离巢穴游荡,是以未来得及发觉这还算新鲜的几具血肉。   虞临看着这一张张至死仍睁着眼睛、最后定格在挣扎着朝向黎阳港方向的青灰面庞,眸底似淡淡涟漪泛过,此外并无多余波动。   他心里很是清楚与废土时期的情况不同,只要早些将这些本毫无必要的仗打完,便不会再目睹同类大批量非正常死亡的情景了。   虞临就地掘土取材,将人悉数妥善掩埋至近一丈下的硬土层中后,不忘做好标记,以便其或还在世的家属来寻。   想到家属多半就在他的军队中,倒是省了辗转通知的繁琐了。   只是在即将把土重新填上时,他最后盯着那些亡者的面容看了一阵,忽做了一件连自己也全然无法理解、却绝对是徒劳无用的怪事。   他明明习惯了掩埋同伴的尸身,也从无佩戴玉器等累赘物做装饰的习惯,连官印一早存放在孔明那里了却还是将随身携带、原是在之前养成投喂幼崽成习惯的零食悉数取出,仔细地填到了尸体的口中。   等他完成这一桩毫无意义的多余作业后,才将土铲到了对方因长期忍饥挨饿、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腹部。   朝阳升起时,虞临也将这些同类们彻底埋好了,开始片刻不停地往自己营房赶。   沐浴在岁首这日的温暖冬日中,他全速前进下,很快便在正午时回返了营地。   想到这是新年里的第一餐,他下意识地就拐了个弯,顺道巡视了凑在一起用午饭的兵士。   尽管相信子龙的办事能力,但他还是在亲眼确定过包括数百名俘虏在内都能吃到肉汤和饼子后,才轻车熟路地回到诸人之前议事的军帐。   军帐内,此时已经仅剩下诸葛亮与赵云二人了。   因并无外人在场,二人坐姿便很是松弛,一手拿着两枚虞饼吃得正香,还从容带笑地说着话。   虞临眼尖地发现大约是孔明,又悄然对虞饼做了一番改动:将中间剖开、内里夹了枚薄薄的肉饼,好似是前日冻起来的熊肉。   不知为何,他已本能地回避了去探听这枚变异虞饼的名字,只淡定地向齐刷刷冲自己看来的二人微微颔首,并在一边坐下。   按照他的经验,在孔明的手头上,应该有些需他亲自动手的公文候着的。   果不其然,见不知溜达到哪里去的主公终于带着一身霜雪重新出现,诸葛亮顾不上多加咀嚼品尝这肉饼的滋味了。   乌发上覆的薄雪已最先全化成了水,衣袍下摆也正不住淌着水滴。   明明置身如若冰窟的剧寒,虞临却仍只一派事不关己地站着,浑身散发着让二人心惊肉跳之余、便觉牙根发痒的从容闲雅。   赵云一声不吭,忙着给这位浑身雪泥交混、弄得脏兮兮的主公剥开去被雪水打湿的外衣、并将那两只早已同样被浸透、里里外外各结了层薄冰的靴子连敲带拽下来时,诸葛亮迅速将口中食物咽下,就将几封信奉至虞临跟前。   “孔明之意,我已知晓。”   无需诸葛亮开口解释,早经历过无数类似场景的虞临,就已闻弦音而知雅意了。   这是诸葛亮已写好了稿件,只需他用自己的字迹誊写一封、就可即刻寄出。   因清楚是友人的好友,因此他任由赵云在自己身上忙上忙下,还偶尔抬手配合一下穿衣脱衣的举动;也未阻拦二人将沉甸甸的炭火盆齐心协力地全拉到自己的身边、好似要将他一道烧烤了般的多余行为……   在示意诸葛亮继续吃饼后,他就有条不紊地在空白的信纸上开始了誊写。   要紧急寄出去的信件,共有五封。   单动用仅效忠虞临的部将赵云倒好说,可既然还涉及千余兵力,为免过多落人口实,曹操处自是决计不可遗漏的,还需谨慎美词润色一番;司隶校尉钟繇处也宜尽快告知;沿途那些被诸葛亮物色中的物资补充站,由曾任闻喜县尉与县丞的那两人为令的朝歌与荡阴,也分别需要打声招呼……   当然,在诸葛亮眼中至关紧要的,还是现驻弘农宜阳的马超。   其他人但凡不妨碍赵云那颇有越权之嫌的千里驰援,已足以令人宽慰,而真正具行违道之姿、又具鼎力援助赵云之能者,却独有马超毕竟这位年纪极轻的西凉军阀,军中威望却已逼退其父马腾。   非但令其举家迁居入许做了一太尉、形同自主为质,还独揽军权、正驻于弘农典雄师三万余,明面上为协助司隶校尉钟繇坐镇腹心,实则曹操既惮凉州铁骑之威莽、又实在不舍完全弃此精骑不用。   只是诸葛亮到底不曾亲眼见过那位凉州出身、如今意气风发的骁勇小将待自家主君究竟如何,只能通过赵云与其他兵士讲述平阳之事、并从偶尔收取的马超信件中推断一二,保守认定情谊应切实存有几分。   他思及此番有求于对方,却又不愿堕主君之势,于措辞时便不免谨慎几分,字里行间有软硬兼施之蔽,读时则令人颇感春风拂面、客气有礼。   虞临埋头抄写前四封信时,皆专心致志,一言不发。   唯独在誊写要寄予马超这封时,他才刚落笔,就流露出一丝迟疑来。   他忍不住抬眼,静静地看了诸葛亮一眼。   原本正沉浸于自身思绪之中的诸葛亮,却被这云淡风轻的一眼惹得眉心微跳。   考虑到自家主君的诡奇性情,他丝毫不敢忽略过去,立即发问:“子至欲言耶?”   虞临却已低下头去飞速抄写起来,直到一气呵成地写就,利落搁了笔,才重新抬眼。   他规规矩矩地重新坐正了,才礼貌地回答道:“子才殊美,诸子经传无所不窥,临不如也,并无异议。”   诸葛亮:“……”   若非说这话的人是自家主公,他必要疑心此为讽言。   看着平日我听我素、却在礼仪上莫名循规蹈矩的主公轻易将一向能说会道的孔明噎得说不出话来赵云使力压下唇角,才避开了在某些方面颇记仇的这位军师先生面前笑出声来。   诸葛亮并未注意赵云的微妙表情,望向主君全然信任的眼神,只觉眉心烫得更厉害了。   “亮姿鲁钝,不敢妄称美才,”他长吸了口气,正色道:“若有疏忽,还望主君不吝赐教。”   见孔明如此坚持,虞临思索片刻后,一边生疏地尝试照顾好友的感受,一边解释道:“以临之见,孔明极善属书,亦通离词,指事类情无所不精……然以孟起所学,恐难解释意。”   确切地说,以他对马超的了解孔明那般精心写下的一封信,对方恐怕只能看懂开头和结尾的几句。   诸葛亮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短暂的寂静后,耐心等待着的虞临先听到了好友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再提出让他亲笔写信的请求。   虞临自是爽快答应。   几乎从未请托他人的他,此刻却丝毫无难以开口的拘束,反倒很是长驱直入。   “久别孟起,甚是思念。”   考虑到对方的友人身份,虞临先习惯性地采用了回荀彧信时的标准开头,再简单以两句回忆昔日交游:“孟起锐骁,犹新难忘。”   在此之后,他便直奔主题去:“近闻匈奴复叛,恐害平阳元元,现以子龙为逢急往镇之,盼孟起调遣兵马相协。”   回想到马超那不算聪明的模样,虞临不太放心,就在结束前又补了句“多多益善”。   诸葛亮一手支案,安静看着虞临将写好的信交给赵云,渐渐陷入对自身能力的罕见猜疑。   他虽已竭尽所能地模仿自家主君的语气……可那理所当然索要兵马的自信笔锋,他短期内怕实在是学不来。   关键在于,据他所知马超与主公共事不过短短月余,何来这般深厚交情?   可若说翩若神君的主公一厢情愿,甚至厚颜索取他又是绝计不信的。   “这便是全部么?”   在赵云一通忙碌下,虞临已恢复了一身干爽,迫不及待地问苦思冥想的诸葛亮。   诸葛亮只微掀眼帘,淡淡地看了主君的光润玉颜一眼,却未开口。   虞临面上不显,心里实则有些着急。   即使被谋士们强烈反对,他仍忍不住惦记着袁谭那一匹匹在粮草最为匮乏的冬天、也养得颇为壮硕的军马。   他刚才已精明地盘算过了:要是趁子龙在今夜出发前再去一趟,哪怕只是多拿几匹来,也比在此闲坐要好。   若是他亲自前往平阳镇乱的话,那自然是轻装简从,扈从带得越少越好最好是只让他孤身前去。   可一将人选换做赵云……   虞临忽就遽然觉醒“此行极为凶险”,无论看什么都觉筹备欠缺,恐不利赵云,自是毫不在意舍开颜面、要为赵云沿途打点周全。   在得了诸葛亮的默许后,他还将给裴潜和毌丘兴的那两封信又择出来,在底下加了几句真心想写的话。   若非二人身居前线,或遭无德小矮人事后追责,虞临为最大程度确保赵云一行无碍,还将更直白一些。   虞临不得而知的是,自己虽未明言要再探袁谭军营的目的,可单看那副望向赵云时难掩忧心忡忡的神态已足以令对其颇为了解的二位下属,对他问话的目的猜了个十成十。   与不明内里缘由的诸葛亮不同,赵云既觉感动,又觉无奈,逐渐还夹杂了一缕难以言喻的绝望。   难道他成日练武巡营,于大江奋力二载,于众人口中不可谓不勇壮的口碑……可落在自家主君眼里,却仍是叫半扇猪都可击昏的孱弱么?   诸葛亮既不解赵云忽地死气沉沉,也不解主君为何这般严阵以待。   在他看来,如主君真能求索得马超襄助,以熟知胡虏事的子龙绝勇,区区匈奴残党,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他未过多思索这些不甚紧要的细枝末节。   在大致估算过子龙归期、又推算过袁谭那边可能的动静、若敌军趁机发起强猛攻势,己方又当如何应对后……忽忆起一事。   于是随口提道:“荀令处,亦需劳烦主公亲自动笔,去信告知今日之事。”   这当然是桩无足挂齿的小事。   哪怕诸葛亮不提,虞临也正有此打算,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善。”   诸葛亮微微挑眉。   二人分明不曾比肩共事,亦无利益纠葛,却情谊莫名深厚。   此事更可谓众所周知,也为人津津乐道,言其美譬管鲍之交,侨、札之分。   诸葛亮的眼睑无端抽跳了下。   ……哪怕他自知为主君心腹,也莫名觉不宜代笔。   !!   注释:   侨、札之分:用法示例出自《三国志吴志鲁肃传》   侨:即公孙侨(?一前522)。公孙氏,名侨,字子产。郑国贵族。春秋时期政治家、郑简公时执政。进行一系列改革,给郑国带来新气象,受到人民拥护。事见《史记》卷四十二《郑世家》。札:即季札。春秋时吴王诸樊的弟弟。多次推让君位,以贤德著称。事见《史记》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分(fen):情分。季札曾经作为吴国使者出访中原各国,到郑国遇到公孙侨,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第186章 第 186 章   因军马数量实在有限,赵云秉着“能省一匹便省一匹”的心思,决心将由主公亲笔、属于马超的那封信揣在自己怀里,预备届时当场再做移交。   其余信件,则于午时通过快马或飞鸽一道送出。   毕竟唯有这一封,不显得那么十万火急,却又万般紧要。   信鸽的好处自是显而易见,虞临也从未敝帚自珍倒不如说,若非心腹部下连带荀彧一同协力制止,他几乎要顺手写到那本《汉民要术》之中去可训练起来到底非一日之功,又常有折损,因而数量极其有限。   当前唯有军情所涉处得了份额,可供动用:似裴潜与毌丘兴处,虽也归为前线,却并不在其中。   赵云向不惧死,哪怕知晓凶险,仍因此为难得不受主公庇护、独当一面出行,心下甚至添了几分欲将剑试的躁动。   为其充分做好粮草人脉筹备、连子至连弩也悉数叫对方带上了的诸葛亮,亦是寻常待之。   在他看来,主君于要事向来轻描淡写,从不托大:既这样的主公对马超将鼎力襄助之事颇有把握,子龙此行便可谓十拿九稳。   赵云当晚将启程时,一行人就愕然发现,他们中最显躁郁不安的,竟是虞临。   哪怕下午他又自顾自地往袁营跑了一趟、不知凭借何种手段自己辛辛苦苦地赶了十六匹骏马回来,却仍眉宇紧蹙,双臂沉默地交叠着,对赵云虎视眈眈。   俨然一副若非诸葛亮在场、他必将忍不住将人当场打晕、自己替换上阵的严肃模样。   徐庶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   “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他揉了揉眼,喃喃道。   等虞临明显如临大敌的模样重新映入眼帘后,他更是咋舌。   他可记得清楚:平日里,哪怕主君单枪匹马亲至敌营闲庭信步,大行挑衅之举时,也仍是面无波澜、等闲处之的神容,哪有过这般忧显于色的神态!   虽极失敬……可在他看来,此时此刻的主公,更像是自家那年迈的老娘,在目送自己远行时倚门叹息的模样了。   诸葛亮面沉如水,眸凝若霜。   观主君这般以诚待下、爱重他等,民望亦愈发深重、竟令敌阵元元舍命来投的他,本当深受触动。   可转念一想,如此看重他们性命的主公,却唯独轻视自身安危……他忽就变得很是恼火了。   一行人神色各异,甘宁则一直垂首。   唯有这般,他才勉强能压下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虽对这赵子龙将军颇为服气,知晓自己虽长于舟师,可于骑兵训筹、自身名望、于冀州地形或主公信重上皆大不如对方,因此一直老老实实地充当副手,多以琐碎军务为主。   但这也意味着,唯有当赵子龙出去了,他甘兴霸才真正有露头之处!   “孔明。”   眼见赵云即将正式拔军,欲言又止许久的虞临,终归还是忍不住了。   他果然无法放心。   虞临看向一直忙忙碌碌、始终未有机会同自己对视的诸葛亮,干脆走前几步。   等彻底堵到对方跟前后,确保诸葛亮必须抬头看来后,他就诚恳开口道:“依临之见,此回不若”   “云先行一步,绝不负主公重托!”   想着横竖将有许久不能再见,赵云不自觉就高了音调。   他紧了紧戴着主公亲自织出的羊毛手套的双手,抢先出声,以便尽快吸引来主公的注意力:“万望主公珍重,云必速归。”   因虞临素来不爱繁文缛词,其麾下众人即受潜移默化,渐渐养成了有话直说、言简意赅的风格。   隐约察觉出赵云的意图后,虞临罕有地显出几分恹恹。   他仍一眨不眨地看着赵云,却到底没有再坚持:“善。”   赵云如蒙大赦,竟不慎顶着主公的锐目,长舒了口气。   他唯恐主君又做些什么出己所料的惊天动地之举来,再不敢做逗留,披星戴月地就带着那千骑走了。   “那虞狗竟分兵了?”   袁谭不可思议道。   即使正值人定时分,可双方对峙不过相距数里。   那众人皆知为虞临心腹的赵云全身披挂,引兵布列营门之外,之后千骑尽出的偌大动静,自是瞒不过袁营的耳目。   “虞狗安敢如此!”   袁谭立即招人前来议事,不住踱步低语,面色阴沉地揣度此事。   虞临适才还亲自上门搦战,他则因不愿赴阿父后尘,且为大局着想,才不得不忍辱负重,选择避其锋芒。   最终营门紧闭,一边严阵以待,一边仅派了十数骑出去尝试驱赶。   结果却出乎多数人的意料:那来势汹汹,初一现身就三两箭将自露于垒外的高旗轰然射落、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的虞临,竟当真被这十数骑给引走了。   甚至留下了多数人的性命,仅将其军马大摇大摆地掠夺了去,还演出一副笨拙赶马、如若真只身前来一般的姿态。   分明是引他们轻信,行前往追击之事。   于隐蔽处冷眼瞭望得此景,袁谭本因不得不避战的颜面大损暗自着恼,都化作嗤之以鼻。   这般拙劣的故布疑阵,久经沙场的他又岂会上当?   与昔虞临于官渡尚是无名小卒、迫切扬名立威的情形不同,今日对方已享镇东将军之俸,乡侯之秩,前程锦绣。   又怎会轻身贸进、辄敢以一人之躯行搦战之事?   必是以自身为饵,实则暗设伏兵,只待他怒起直追即伏甲皆出、中其奸计了!   只是方才袁谭尚可望而笑之、淡定不出争利,如今这赵云乍然点将出营之事,却浑然不似作伪。   虞狗究竟是有何盘算?   不单袁谭不解,逐一赶来的谋士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惹得满头雾水,一时间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袁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面色阴晴不定。   他打心底不愿相信虞临轻视己身至如此地步、竟敢于此兵力本就颇为悬殊之际再分出一支精兵离开,除非……   郭图慷慨陈词:“虞贼对外宣称兵数时,不过敢道刚刚满万,实数必远少于此。其虽空有悍勇,然到底为匹夫之力,而非具将帅之能,此番孤拒将军雄师十万,本就心存惧意。”   时人领兵,皆盛行以夸大其数以慑敌壮势,更将随行民夫也充入其列:如他家将军所领兵卒,实数仅得三万,对外大可称十万。   那虞临小儿只敢称满万,实数怕是不过五千!   辛评亦立即附和:“若非如此,以其促狭之性,频行急烈之举,必是逼于无奈,方久久蛰伏不出,做缓搏之势,旷以日月,实则续候援师!突然行此自断臂膀之举,必是受操贼所索、强夺其众哉!”   至于为何领兵者为赵云、而非曹操布置于虞临军中的那两位心膂之一……他虽觉疑惑,却也感无关紧要。   郭图与辛评对视一眼,旋即默契合声道:“此天予之机,虞贼虚弱,望将军莫行犹豫,宜亟乘虚围而攻之!”   “君言是极。”   袁谭的指节不住在案几上滑动,眉下垂落阴翳,却仍犹豫不决。   倒非是他不愿:无论是阿父之仇、亦或关乎自身颜面,皆令他对虞临恨之入骨,又怎会不欲杀之,令其骨肉齑粉而后快?   然阿父于官渡颓然倒下的无首尸身仍历历在目,每逢忆起,便令他胸中惊悸,是以对待虞临此人时,他便一改莽性,反倒慎之又慎起来。   他沉吟许久,方道:“然吾所惑者,乃操贼乍收其众、究竟事出何因?”   郭、辛为首的一干谋士,闻言皆是一噎。   的确。   他们可不曾记得近日北边有传得剧变,竟令曹操于此紧要关头犯使众崩沮之险、也非夺虞临之众不可。   “此事急不得。”   袁谭最终道:“遣急兵往北探问,期间密切监看贼寨,暗中设围,并设法寻俘兵打探一二,断不可令虞临趁隙弃营逃窜。”   在得确切消息之前……   袁谭想,若常常轻出寇暴、害他军心益危的虞临这几日里有所收敛,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等再等战机瞬息万变,究竟还要等到几时?!   况且,主君袁谭畏虞临如虎豹之事、早已为众人所知。   如虞临当真要闯,仅凭那些士气沮丧,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任由对方穿梭来去、自如若至己营的将士,又怎具拦截其去势之能?!   听闻此言,郭图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未将心里话说出口。   他只沉默地侧过头,看了眼同样眉头深锁的辛评,攥了攥拳,越发明了田丰沮授刚言犯上之怨。   正如此时此刻的他……亦颇想怒颜犯上,乃至亲自前往伐之。   有主公如此,何济大事!   他刚这般想着,下一刻便传来兵士难掩惊慌的传讯:“禀将军,那虞虞临,又只身前来了!”   袁谭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只觉片刻前还以为将得数日安宁的自己蠢钝不堪。   此虞氏竖子,当真猖狂至极,时刻将他颜面掷于地上踩踏,全然不知收敛二字!   “彼信一出,若风声走漏,贾君或有欺瞒曹公之嫌。”   主公虽稍一错眼就不见了踪影,但猜到对方现多半是依自己所言、忙着给荀尚书令写信去了,诸葛亮便难得不甚担心。   他坐于案前,正思忖着袁谭军或有的动向时,不经意地抬眸,正看见了不知何时入帐的贾诩。   他不禁挑眉,顺口提醒了这么一句。   毕竟无论是贾诩此前寄于曹操的书信,还是刚才糊弄夏侯楙的言辞,分明都有违于其历来做派。   只是……   诸葛亮心道,一旦事涉自己那位民归若水,宛嘉瑞降天,吉符出地的主君,再得一区区智能之士示好,又不算多有悖常理了。   贾诩不答。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来自西州的香茶,品尝着这唯有虞临军中少量供有、截然不同与他较为熟悉的浓稠茶汤的清淡茶水,仿佛专心致志地感受其中余韵。   直到诸葛亮已悠然出神、琢磨别务去了,他才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此岂非孔明君之所欲见耶?”   他不觉此举叛曹:若真得夏侯楙疑心告发,他也大有办法为自己开脱。   而他欲结好亲善虞临之事,也确无假。   于生性多疑、且有弑子曹昂之仇的曹操麾下,他需谨小慎微、时刻如受利剑揣喉,不住察言观色,显战栗恭顺之姿。   阖门自守,日日如履薄冰。   而之于如若圣人的虞临……   经这一阵冷目旁观,贾诩已无比笃信一点。   只消莫于其前显轻贱元元性命之姿、或有损伤其友人之势,以其心慈柔善,他纵无寸功,也必将性命无虞。   如若……   贾诩想,倘虞临真一朝得势,他就无需再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第187章 第 187 章   岁首虽过,凄风未止,天仍寒烈。   若非战时,士族贵胄多闲居家中,凭炉煮酒,好不美哉;处于农闲的田父亦将事前囤于院中的柴草频频取入屋中,以续炉灶。   至于那些上无片瓦遮身、衣不足以蔽体的流民将如何,自是无人有那闲暇关心。   这也是兵卒最觉艰苦的时日。   因把身家性命卖予将官,每逢大战前,他们或多或少能分得酒肉,平日里也多数能吃上饱饭,日子至少是比那些个常受厚重税赋劳役所苦的寻常农人要好上一层的。   可一到阴寒不暖、冰雪长凝的时分,抢收过秋末那波谷子后,短期内就难再见什么补给了。   要是即刻决战倒好,一旦两军开始相持,不知何年何月方解,那粮食自就成了最吃紧最金贵的资源。   每日吃上混点油星的豆粥,再有一身像样的寒服,已是颇惹人艳羡的状况了。   逢纪所见的殊异之处,却远不止于此。   旁的姑且不论单是寒服,每位虞临兵就足有四套之多!   瞧着簇新便罢了,还各式各样,均有用处。   逢纪心下好奇,却不敢细问。   同样叫他震惊不已的,还有另一桩事:虞临对外素称兵力刚满一万,依照常理,不应只勉强凑出三四千号可战之力,其余皆为民夫么?   可仅他管中窥豹所得,就已远逾此数。   那南地来的民夫仅有数十,且神态松闲随意,不似他常见的那些瘦骨嶙峋、低眉敛目;还有些他从未见过、却总能听见打铁传来的偌大动静的工匠;再观兵士均躯体壮实、士气饱满,恐是实打实的一万精兵了。   此均曾为他旧君袁大将军麾下的冀州兵,如今的模样,却叫他几乎不敢认出来了。   奇了怪了:虞临所典,分明非是曹操嫡系。且据密报所传,这对主臣向无同心同迹一说,必非曹操所批复。   那虞临又究竟从何处寻来这般充沛的物资,可供这般肆意挥霍?   逢纪看得咋舌。   他那日糊涂受俘后,很是战战惶惶。   等他逐渐发觉,周遭人既无严刑拷打自己的迹象,也不似有兵者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除活动范围受到限制外,他也未受实质束缚。   至多于出帐后有二卒默然随行,全无囚徒之羁难。   这未免也过于优厚了。   旁人越是漠视于他,逢纪反倒越是惴惴不安,如受积薪厝火之苦,又常常疑神疑鬼,不得安眠。   哪怕无人过问,始终觉有一柄利剑悬于颈前的他,自是不敢随意出帐的。   万幸,供他独居的那顶小帐,虽看似貌不惊人,还看似颇为陈旧,却不知是由何等材质所制,竟足够抵挡大多透过营壁缝隙钻入的寒风。   虽无炉火,但当听得他打出第一个喷嚏后,那在帐门附近巡逻的卫兵就嘀咕了几句什么。   也不知他们究竟请示了谁,片刻后主动提供给他的毯子很是厚实,足以御寒。   对此等可解自己燃眉之急的恩惠,逢纪很是犹豫地接过。   那两人高马大的兵士却未急着走,而是难掩好奇地盯着这个瘦弱文人看了一阵。   直叫不明情况的逢纪如坐针毡、僵硬地裹住自己后,忽主动出声道:“军师先生有言,‘若逢君有所需取,直言无妨’。”   ……军师先生又是何人?   一听不是虞临亲口指示,逢纪心里陡然一紧,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昔日是心灰意冷,外加被袁谭逼迫,才不得不怀揣必死之心率病师征讨虞临。   今既得了活路……   他到底是血肉之躯,哪怕心下再自傲风骨、不愿轻降袁氏血仇,到底是不愿轻致身危的。   “俘卑之躯,得以保全性命已是感激,不敢劳军师先生记挂。”   见二人仍耐心等着,逢纪微敛失落,彬彬有礼地做了答复。   “喏。”   二人不着痕迹地又端详他一阵后,就爽快地出去了。   正当逢纪以为再能与人说话、便是哺食的关头,二人忽又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根小竹管:“此为华军师所制之‘宁膏’,可使冬不龟手,逢君可用。”   虽不知那“华军师”又为何许人也,自以为无人问津的逢纪一时间受了二位虞临军心膂的庇护,难掩受宠若惊,赶紧接过。   那“宁膏”残存着不算刺鼻的淡淡腥气,却不纯是油腻,触感颇为细腻温醇。   除气味不甚喜人外,竟可与他尚在邺城家中时用过的那名谓“不龟手之药”的贵价香膏媲美。   若非二者在价格上天差地别,单凭手感,他几乎都要以为是同一种了。   涂抹于因破裂而瘙痒刺痛不已的面容与手背上,是正正好。   逢纪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身上是畅快许多了,他心中又生犹疑不决。   逢纪不晓,就在不久前,张飞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疑惑那虞临待他这般宽善,连这般金贵的脂膏也舍得予他用,又岂会当真毫无所求?   他近日谨小慎微,加之本身惯了不去关注卑下的士卒这些小人物。是以并未注意到目光所及处,全无他所熟悉的士卒受风寒所苦、唇肤破裂的凄然,而都薄薄地涂着一层相似的脂膏。   他也无从得知,这是那位素未谋面的精明军师,指示华佗于今秋按虞临教授的方法批量研制、专供给军中冬日使用的基础款。   大军往北挺进的途中,还有少量由军中流出、混入各种香料的贵价特制款,以作补充军实其中就有经走南闯北的大胆商贩之手,凭物以稀为贵这点,再附庸风雅地取了个“不龟手之药”的名号,就顺利以极高价卖到了邺城的权贵手中。   凡高价抢收得虞临军中流出的一些稀罕货后,那些商贾皆乐得歪了嘴。   哪怕听了一些人酸溜溜的诸如“怎不担心砸在手里”的话,他们也众口一词:“甭管值不值,再加些钱,卖给那些邺城的贵人就是了!”   邺人可富了!   同近来才聚集于许都的那些富贵人家不同,邺城自打那位四世三公、只不巧丢了脑袋的袁绍定做据点以来,就更上一层,更遑论之前受韩馥治辖时,也不曾遭过战乱的罪。   只消表面上瞧着光亮,总会有人愿为这些闻所未闻的奇物买账的更遑论由虞公亲自差人所制的物件,又何曾有过无用的?   一些不甚相熟、只上来蹭个孔明炭的热气的远门亲戚,很快就听得耳热不已。   他试探着问:“既那银钱这般好挣,那你怎不去赶趟跑货,反倒窝在这里谈天说地?”   “你不在外头跑,可不知道这河北的天就要变了!”   那人神色一凛,胖乎乎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忧愁。   呵斥过那不知轻重的亲戚后,涉及政局,他不敢似方才那般大语了,以只有周边亲密家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嘀咕道:“那袁家的两个儿子仍稚嫩得很,又岂是老奸巨猾的曹司空的对手……可偏偏围了邺城的不是心怀仁善、宛若圣人的虞公,而是那曹司空。”   曹操可凶恶暴戾得很!   邺城叫他围了个严严实实,虽一时间难以攻破,可前来驰援的并州高幹军与幽州袁熙军,却已被退过好几拨了。   那两人本就不算是会打仗的:唯一军中较有威名,常从征伐的袁谭,则在黎阳港驻军,已叫虞公牢牢地拖住了脚步,   一照城破,按照曹军那“围而不降则屠”的一贯铁血军令,平民百姓决计没了活路。   而那些个往日里虽恨不得将下巴抬到天上去、却总会对他带来的稀奇玩意儿感兴趣的邺城贵人,除非自身有几分傲人本事,否则也八成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他长叹了口气,感怆道:“以后的生意,可就没这么好做了。”   他当年恰巧路过泗水,因运气好,刚巧避开了那场可怖的杀戮。   但彭城那尸山血海、令泗水断流之惨苦无极,饶是见多识广的他,都好些时日为之噩梦连连,迄今难忘。   那一截截残值断臂再度浮现眼前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天下未轨,吉凶分错。   如此大势,自是由不得他庸庸碌碌的一介商贾所能左右的。   即便是这般告诫自己后,他仍忍不住想起了张世平、那位有幸蒙受虞公恩惠、与之浅淡相交的同乡,对方所说的那句肺腑之言   “若这天下,是由子至做主就好了!”   云酒实在辛烈,哪怕混入少许蒲桃的香味,也仍极其醉人。   在赵云的强力规劝下,在读了虞临的亲笔信后就热情无比、坚持设宴款待他的马超只小酌了两盏,却已是红光满面。   舌头,也不知不觉地大了起来。   在惊天一语后,他对赵云骤然僵硬、旋即四处以目逡巡的举动宛若无觉。   兀自兴致勃勃,一臂揽过这位他自认已经很是熟稔的子至心腹,满口酒气道:“我那阿父不甚灵光,非铁了心信那奸臣曹操不可。我却不然,以阿兄之德望勇武、人品仪貌,宛若天人,此不比那马背都吃劲能够着的短足曹要来得妥当?”   在确认过四周除捂脸低头不语、避免与自己对视的庞德也正得亏庞德颇有先见之明,在马超刚开口时就驱退了下人之外并无旁人后,赵云尚来不及松口气,就被再度突发奇言、堪称毫无遮拦的马超惊得几欲神魂出窍,瞠目结舌。   马超用力地拍了拍赵云肌肉虬结的肩头,信誓旦旦道:“届时武有我与子龙兄弟二人,文有,”他匆匆忙忙地打了个酒嗝,眼若星子地继续道“有子龙适才所提的那位诸葛孔明,一道辅佐子至,必可轻易杀那曹孟德个片甲不留!不说叫炎德复辉,这区区天下,必是手到擒来!”   还需多谢那老匹夫韩遂。   韩遂非但将他那阿爹打成了惊弓之鸟、壮志尽丧地躲入许都做了质,还变相帮着除了他好些个碍眼的嫡母嫡弟,令他彻底稳住了手中权柄。   近日还不知为何去信于他,欲联合他一道趁乱反了曹操,自袁尚手中得一些好处后回家乡凉州去。   对此,他本无甚兴趣:无论是韩遂也好,袁尚也罢,在他眼中都颇为平庸,不堪一同举事。   但想着想着,他忽灵光乍现子至阿兄,却足令他心悦诚服!   当年那吕温侯尚可与陈宫张邈一同叛反了曹操,叫曹操狼狈不堪、险成丧家之犬。   今有他们三人协力,在此紧要关头并助子至,哪会不如昔日三人!   赵云:“……”   他茫然地张了张口,只觉前所未有的无助。   ……旁的不论,至少马孟起极为亲近自家主公的缘由,他算是找到了。   !!   马超大孝子的事迹在他初登场时有介绍过,这里不在赘述。   但前面好像忘记提:马超必然是庶长子,因为他表字是孟起,按照古人起表字的规律,庶长子以“孟”为开头。如果是嫡子,会是“伯”,伯仲叔季。   同理,曹操大概率也是庶长子,因为表字是孟德。 第188章 第 188 章   虞临自是不知,在他印象中性情颇为单纯粗暴、很好糊弄的马超,正大力撺掇着在自己眼里老实巴交的部下赵云一同反叛曹操。   他只敏锐察觉,诚如孔明所预判的那般从赵云率精骑离营的那日起,由袁谭军派遣的斥候,便来得越发频繁了。   奉命来探听虞临营中情形的骑兵,自然盯准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不久前才随逢纪被俘的兵士。   因虞临素来神出鬼没、他们但凡敢接近一些,动辄被打得星散流离,全无还手之力,时刻如若惊弓之鸟……在好不容易确定那些人身份后,他们又无不大吃一惊。   那姓虞的艳鬼若非自视极高,便是实在缺兵少卒,否则又岂会连新降者也敢动用!   无论前者后者,于自家主公而言皆是利好消息,他们连忙将此喜讯告知袁谭。   只是在他们心中,仍徜徉着一处不好直言的疑惑:明明才隔了月余,这些人怎似脱胎换骨一般,叫相熟的他们都险些辨认不出来了。   俘兵经久违的好食良药的供养,身上本以为全然无望的沉疴竟去了几分。   那替他端药汤来的医工盯着他那两条满是新旧疮疤、浑然找不出一寸完好皮肤的伤腿,又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他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由衷感叹。   “若非耽搁了这么些年头,以华军师药到病除的本事,必是连病根都不会落下!”   “那可不!”来看热闹的其他兵士这时就忍不住了,笃信无比说:“你那是跟错人了。要是替咱虞将军卖命,又怎会落到此等落魄境地!”   事实上,他如今最懊恼的,也正是这茬。   ……若早知道虞将军这般好,他必一早就暗中拖家带口地降了,哪还需劳烦将军动手!   这话一出,旁人都不由得骄傲地挺起胸膛,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胡说甚么!怎能将虞将军同那些人比。”   “我还等着俺家娃儿稍长大了,也必叫他来当将军的兵。”   “害,以将军的本事,哪里会拖到还需你家那笨崽子从军!”   人们兴致勃勃地兀自讨论起来,病患本人却仍恍惚着,并不觉错失良机有多惋惜。   他们自打受伤等死以来,就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能有不做废人的一日!   现经诊治,虽不如往日壮健,可正常行走却是无碍,连一些个不大沉重的兵器也拿得动了。   当他们久违地拿起长弓,生涩地再握剑柄时,泪已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虞临悄然远离了不知为何集体漏水的同类区域,在顺手追出那胆敢靠近营房的骑兵十里路、逼得对方一路疯跑至跳河逃生后,才慢悠悠地踱回来。   他巡视着自己的营地,心底不禁越发佩服起孔明的神机妙算来。   那些每逢交锋、眼里就已预先盈满畏惧、随便射个两三箭就已惊慌失措地嚷嚷着逃跑的兵士,自然不至于成为他的烦恼。   因寒酷天时限制,田野之务堪称停滞不前。   在虞临的日常行程中,除定期带人破冰渔猎,每日二至三巡袁谭外营,再加上督看工匠工作进展与心理状态,确定士卒饮食条件,以及观察兴霸如何接替子龙军务,间或代为主持大军操训,再采集冬季相关的土质与留种资料、为第三册《汉民要术》的草稿做筹备外……一日里只需睡上两个时辰的他,哪怕再添个主动驱逐斥候的职事,仍还觉精力充沛。   营中除几匹老弱的驽马外,都叫赵云给带走了。   这本就是虞临坚持所为。   横竖他自身的行动速度,本就远胜尚未变异的古早马兽只是为了避免过于惹人注目,才入乡随俗地多骑马出行而已。   既然袁谭一直前来滋扰,向来信奉以攻代守的他,便理所当然地做了礼尚往来。   最初的那几回,他精明地未将这多半要讨骂的计划主动告知孔明:但当他颇为生疏地独自一口气赶回近二十匹军马做战利品后,注定还是瞒不住对方,也为此挨了好几顿冷嘲热讽。   但这类讽言吃得多了,效果自然呈现递减状态。   对友人絮絮叨叨的担忧,虞临面上不显,心里实则不以为然:他在官渡那回切身体察过自己的极限后,就已克制许多了。   此次也非一味莽撞。   他分明以云镜仔细观察,再佐以听力和考察植被形态,确定过往返途径上并无大量伏兵才决定前往。   且追踪时也难得克制,一直注意保持在此时强/.弩的集体射程之外。   况且,若真遇见足以令准备完全的他负伤的遭遇战况,换做较他而言不知羸弱上几许的寻常将士,必将伤亡惨重。   以他几道浅表小伤换得士卒无恙,可谓稳赚不赔。   见孔明呼吸急促、面色绯红,虞临赶紧认真地辩解几句。   让他苦恼的是,结果却若抱薪救火,反而叫孔明愈发气怒了。   本还沉默观望的元直他们,也跟着一道声讨不说,连贾诩都慢悠悠地端着茶杯来说上几句。   眼见双方意见分歧颇大,意识到自己成了众所矢之的虞临本就自认不擅唇舌,又不能手动叫根本吃不起自己一拳的友人们强行安静下来,干脆只垂首静听。   诸葛亮:“……”   看着主君这副看似委曲求全、实则固执犯险,简直同那莽夫孙策如出一辙的做派,他只越发火冒三丈了。   甚至连那因轻狂而臭名昭著的孙策都因伤重那回的教训,已稍转了性!   诸葛亮已浑然忘了孙策隐藏身份、悄悄潜入他们军中随至广陵那回,只恨不得将“千金之躯”这四字,结结实实地钉进主君那如百炼钢铸就的方寸中。   最后解此困局的,还是因加工赶制驱寒药汤而姗姗来迟的华佗。   看着帐中诡谲情景,华佗徐然捋须,眉头微挑。   他不忙劝说规矩正座、垂目任由讨伐的主君,而是反其道而行。   他郑重其事地为遽犯头风的诸葛亮把了把脉,稍作思忖,即召来弟子,对药方稍作改动。   接着就假作不知虞临正屏息静听,苦心劝道:“孔明体虽强健,头风却属顽症,药固可止心乱目眩之苦,却难使痊愈。宜少思虑”在接触到诸葛亮的锐目提醒后,他默默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实话暂咽了下去,重音改口道:“断不可频繁躁怒。倘结积在内,针药难及,恐有损躯本。”   在见识过华佗冠绝天下的卓越医术后,虞临就对他极为信服。   闻言,虞临亦不疑有他,缓缓地蹙起了眉。   他虽始终笃信如此效率最高,但见替自己费心费力的好友,莫名其妙就恼得气喘吁吁的脆弱模样……   为防止孔明的羸弱身体真因忧思过剧而成疾,虞临虽不做声,但还是逐渐做了妥协。   譬如这回。   冬日难得光艳,唯诸葛亮的目光冰寒刺骨。   被友人紧迫盯了许久、虞临惦记起对方的体质,长指微曲。   考虑到最近从袁谭处共计得了近五十匹马,已较子龙刚离开时宽裕了许多,他视线微移,看向一副嗷嗷待哺状的将士们,决定象征性点上十数骑随行。   暗处,趁着四周热闹不已,捕捉到不寻常动静的逢纪也忍不住出了帐,隔得远远地偷望着。   他清楚看见,当虞临欲点兵随行时,军中表现可与袁公与大公子募陷阵士的情形大为不同。   既无酒肉嘉奖、亦无慷慨陈词。   那身具鹤立之清雅、却身着肃杀戎装的青年将军,仅是淡然扫视一周,简略道:“十五。”   不等他理解“十五”具体是为何意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兵士就似刚灌了一满桶酒般,再难抑激动地踮脚攥拳,昂首挺胸地不住展示自身。   纵使明知虞将军身量颀长、如今又骑于高头大马上,绝不至于看不见后排的他们,军中仍起了一阵小股的骚动尤其离得稍远些的那些人,当场就小幅度地挤压推搡起来、俨然唯恐自己未能入得将军的眼。   他们在此好吃好喝,又过足了肥年,却从未真为将军卖过力呢!   “瓜娃子,瞎拱啥子哦!”   见赵云才走数日、这些平日里还算老实的兵就一下如同被洒了圈零嘴的猴儿般闹腾起来……甘宁登时气恼不已。   他们这般旁若无人地拱来拱去,毫无纪律可言,自己丢脸便罢了,岂不显得他威信与能耐都远不如赵云么!   腰间挂满主公新着工匠打造的一大串新铃铛的副将,顿时如头尾巴着火的小马般恼火地奔来走去。   而在其期间,却连营房中正休值的兵卒,也不知怎那般消息灵通,接二连三地赶来。   只不过,他们虽小动作不断,在虞将军跟前,却决计是不敢真惹起什么骚动来的即便他们从未有人见过这位似玉石雕就的美郎君真正动怒的模样,趋利避害的本能,仍令他们打心底地敬畏着这位武勇冠绝盖世、不怒而威的主将。   虞临并未拖延。   他随意瞥了众人一眼,就眨也不眨地连唤出了十五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自是欢天喜地,当场喜叫出声,蹦跳着就去取马了。   未被点到的则满心失落,要么满怀艳羡地看着,要么禁不住以膝头偷顶那得意忘形的袍泽屁股。   逢纪先是一愣,等迅速反应过来此为何意后,满目顿时难掩震撼。   莫非这虞狗……虞贼……虞临虞子至,竟能记得多数将士的名字不成?!   “若真如此,民心何以不归,军心何以不顺!”   他实在难以想象,此世间竟有人可做到如此境地,一时备受打击,禁不住地喃喃自语。   虞临既然主动提出带人了,就不会阳奉阴违地做出诸如故意加快行动、致使骑从手忙脚乱、导致彻底脱队的幼稚行为。   他耐心十足地等候着,直到这群在自己眼里显得慢慢吞吞的人都上好马后,又以目逡巡一周、确定精神气貌都不错,才轻轻颔首,带着一行雄赳赳、气昂昂、恨不得为主君当众打十个的军汉踹门去了。   只在调转马头前,他漫不经心地往那道一直打量自己的视线处看了一眼,冲被逮个正着、浑身僵硬的逢纪礼貌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这人自己露头……他确实已将这位被吓晕的柔弱人给忘了。   不过,有孔明在,他并不欲多加置喙。   时刻警惕主公的一举一动的诸葛亮,自然不会错漏过这点。   “将逢君请来。”   在难掩忧心地目送主公行远后,他微叹了口气,迅速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神态,准备应对逢纪。   诚如逢纪所料那般,与近年来越发放心将事务尽交由他与子龙处理、当真不挂心其去向的主公不同,诸葛亮一直授意对这位对邺城诸务颇有了解的袁军幕僚放置不理自非疏忽,而是另有用意。   徐庶自然瞧得出诸葛亮矜持外皮下的些微得意,乐呵呵地抄着手道:“再候上十天半月,子龙车也将尽数齐备!”   只消确保这段时日无失,黎阳港破便近在眼前。   他们一直按兵不动,所等的便是这批通过转运材料已陆续造了多时、只等最终组装起来的攻城器械。   他有时都怀疑,袁谭亦曾久典其军,今时却不知是被自家主君日日追击给气昏了头,还是叫有去无回的一队队斥候吓破了胆。   明知他们营内才分了一千精骑出去,按理说不论缘由,都应趁虚率大军压阵才是。   怎还按兵不动,仅忙活些小打小闹,纯粹为主君补充军实来了?   待袁谭一破,届时再凭那曹操的本事,邺城也快攻取下来了……届时他们需思虑的,必就重新回归至如何履操贼这块薄冰。   此时此刻的徐庶,的确乐观地认为自己将应对的难题、将不过如此以为。 第189章 第 189 章   自己将事态想得过于简单了,赵云想。   最初闻马超突发惊世之言时,他极难想象,天底下除自家那宛若神兽降临、不谙世情的主公外,竟还有心性这般蠢……淳朴率直之人,弗一相会,居然就要与他共商反叛之事。   尽管于主君前程大计,赵云早已与诸葛亮心照不宣,必不令其久居曹操之下可望着这位自居大弟的马氏军阀主兴奋搓手、俨然跃跃欲试的轻率模样,他便铁了心地半个字都不将提。   见赵云浑身抑制不住的局促、四处环顾,赫然下一刻就要寻由头告辞的情状,庞德先忍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委婉提醒得意忘形的长官:“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将军应慎言。”   “令明此言差矣。”   马超却正了正色,破天荒地以带着几分刻意的文绉绉道:“子龙与吾,昔驰骛北地,具见爱于大兄,皆为心膂,同明相照,同类相求,又岂是外人?”   见庞德流露出一缕罕有的错愕,马超勉强压住了不住上扬的嘴角,继续炫耀起了近来读书习得的嘴皮子本事:“奈何有邅蹇之隔,别来已近三载,唯闻消息于风声,吾已渴慕若狂。然所涉机密,不宜于信中轻言道出,方隐忍至今。”   “今终得见子龙,可不正是共商大事之会!”   且军中皆是与他同甘共苦、出生入死十数载的弟兄,又多是羌汉混居之裔,那阴险狡诈的小矮子再想安插耳目,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旁的不论单是将士所操的那一口口浓重羌胡口音,便不是寻常人可听得明白的。   闻言,赵云微怔。   他适才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方致心神大乱。   可仔细品味一番,马超先前所言看似粗莽疏旷,实则另有深意。   非是催促他们草率定计,而分明是大大方方地借他之口、向主君转达投诚之心。   捕捉到这一暗示后,赵云心念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马超。   只这一眼,他就知晓适才所想、果真非虚:视线甫一交汇,就清晰见得上一刻还似全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马超敛了笑,从从容容地冲他颔了颔首。   何来之前的糊涂醉态?   见刚才真成功骗住了二人,这位混有羌人血统、已彻底迈入成熟的年轻将领放松了若虎豹般精壮的身躯,遽然流露出几分古之梼杌的桀骜来。   马超实则不过微醺,以极慵懒舒适、但完全称不上体面的姿势坐着,浅褐色的眸底精光微映,唇角微翘道:“不怕子龙见笑,超虽相隔甚远,然为防得兔死狗烹之日、亦为求得心中明主青睐,数载间未尝止步不前。”   他那被韩遂彻底败了威风、心气全无的阿父铁了心归曹操这一自谓忠贞汉臣的无耻老贼,甚至不顾他屡次劝说、领着全家入许,集体做质。   他却不甘心就此做个傀儡,任由曹操日后夺权、肆意摆布!   庞德听上官这副光明磊落的说辞,面皮不禁微微抽搐。   他依稀记得,是马超那日巡营时,偶然发觉居然连麾下那些大字不识的军士、都捧着虞子至领着编撰的那本《汉民要术》读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私下争论着是否也适用于“羌民”时,方觉出几分读书的紧迫来。   只他彼时未料到,马超暗地里下定的决心,竟真一声不吭地瞒着自己给做成了。   赵云静静与之对视一阵、确定刚刚不过虚惊一场后,倒未萌生受到戏弄的冒犯感,反觉如释重负。   他宁愿马超心机深沉,也不愿于营中添个一厢情愿拜自家主君为主的缺心眼。   他郑重道:“确需对孟起刮目相看。然凡涉要务,万望孟起莫再若此语出惊人。”   ……动辄临阵砍头、热衷只身潜入敌营者,单子至一人,就已足够他与孔明犯愁的了。   “既是子龙之请。”马超欣然挑眉,爽快道:“好说。”   赵云立即记起此行要务。   他略作思忖后,索性直截了当道:“不知孟起此番便借兵力几许?”   以他之见,他已有一千,若可再得二千骏马予骑兵更替,再增千余人,必足以应对于此并无防备的匈奴。   毕竟,愿为不过有区区一月之缘的平阳民行临阵分兵、此无异于自断臂膀之狂举,更遣心腹大将千里奔袭者天底下必只寻得出虞子至一人。   马超张了张口,本能欲答。   结果眼珠微转,下一刻,就将对方殷殷期待的答案给咽了回去。   “实数暂且未知。”他笑眯眯地冲赵云举了下杯,一饮而尽后,笃定承诺道:“待到明日,必令子龙满意。”   望着马超目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赵云犹豫片刻,勉为其难地放了心。   直到翌日当他见身着鲜亮戎装的马超点兵奋将、就连素来沉默的裨将庞德都整装待发的情景时,方觉眼前一阵发黑。   “子龙来了!”   始作俑者却哈哈大笑着拨马上前,蛮不在乎地拍打着他僵硬的肩头,轻快得意道:“如何?超早有言,必令子龙满意!”   他早在应承赵云增兵之事时,就制定了这番策略:有身为主帅的他亲身带大军上阵,方可确保那平定贼虏之事万无一失。   且此为送上门来的大功一桩,雪中送炭,恰适合对子至表投诚之志,他哪儿会叫它给错失了?   若非子至暂无反了操贼的心、以至于他还需谨慎行事,留下三千人敷衍一番的话,他怕是已经全军带上了!   见赵云身上莫名冒出阵阵死气,马超兴致绝佳,纳罕过后,便自认了解了其中关窍。   他又顺手拍了木愣愣的赵云几下,畅快道:“子龙勿忧,我可不曾一味催迫将士。”   若是受曹操征用,他底下这些身经百战的兵油子,自是知晓如何保命省力。   能多藏几分、就少出几分。   可如今需他们出手的,却是自家将军都敬慕的那位虞子至!   那些个曾叫马超临时派遣至虞军营中、稀里糊涂地跟着修了好一阵子平阳城中房屋道路、又同那些热情亲切的百姓建了几分鱼水情的将士自不用说。   就连其他不曾直接与那位传说中的仙君将军共事的兵卒,也多多少少地受了些恩惠:旁的不论,闻喜连带周边县城的百姓一听征上去的粮食是要供给马超军的,都纷纷看在虞公的份上,非但无需催促就交足了数,还尽交的好谷。   溯其根源,还得归功于那本越发风靡的《汉民要术》尽管它因出自非是士人的虞临之手,且不尚华辞,琐事靡靡,堪称言提其耳而颇受一众名士轻鄙戏嗤,那逐年大幅增长的粮食产量却是做不得伪的。   元元并不知晓那些士人眼里的大道理。   他们只比谁都清楚,自打读了虞公这书,又得了虞家军的帮助,凡是勤快些的家户都添上了暖衣,腹里有了饱食,后院那一直空空如也的仓储、也终于有了点积蓄。   若能教他们重新活得像个人的书都称不上好,那何书堪配好书?   一些闲居于家、自以有才然处境穷窘的儒生,闻见虞临以一区区莽夫剑客的身份、再凭一本惹人耻笑的粗鄙农书,竟就在这些无知愚民眼里得了圣人的雅望,自是不忿,就忍不住说了几句酸话。   换做平日,多数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嘀咕什么、只闷头忙活田事的百姓,自是不带理会他们的。   可这回却不同了:读通那本令人获益无穷的书后,他们不但晓得了许多从前只凭口传、还时有辄误的秘诀,又通过那些个朗朗上口、词也直白好懂的歌谣,懂了好些经史子集上才有的典故。   正因如此,当他们引经据典,自以为隐蔽地嘲讽虞临时,恰就被几个胳臂扎实的田父听了个正着,当场挨了顿狠揍。   他们哪里是常年劳作、近些年来又因填饱了肚子而日益强壮的农人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哎哎痛呼地被遍地打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千盼万盼的卫兵来了,在凶神恶煞地问出起因后,竟毫无为他们做主的意思。   “便是这些个眼盲心黑的酸儒,竟对虞公口出讥言?”   卫兵们与义愤填膺的田父们同仇敌忾不说,满脸嫌恶地骂了几句后,甚至还不觉得够,光明正大地踹了他们一窝心脚。   不像这些一旦吃饱了、就又变得不识好歹的黑心鬼,他们可牢牢记得若非虞公坚持联名上书,自己这些苦哈哈小吏哪怕再辛劳也是白干。又哪会像现在这般活少了,还有额外的秖米拿!   指着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团的这几人,卫兵们一边黑沉着脸准备离去,一边还不忘啐了一口唾沫,怒骂道:“虞公唯一的疏漏,分明就是叫你们吃太饱了!”   平阳城头面色僵白、紧咬下唇,由挥舞着鞭子的恶煞匈奴督促着做活的汉人百姓,却是已好些时日未能吃上像样的食物了。   “又来了支汉人商队!带了许多好马来,多半是个马畈,车上必藏有好货!”   城头的士兵眺望见异样,却非是戒备,反而面露惊喜。   不因其他,只因不晓平阳城头旗帜再度悄然变化、如往常那般自奔虎穴来做生意的一些汉人商队,他们近来已偷偷笑纳好几支了。   在他们见来,这可比在外杀人劫掠要来得轻松,还不易惊动周边的汉人诸军。   守兵且摩拳擦掌,自以为又要发一笔横财而惯了首鼠两端、此刻忙于与袁尚军暗通款曲,对曹操军上下其手的匈奴权贵,对这支突如其来的大军,也显是毫无防备。   看守城门的那些匈奴人,才刚因赵云一行仓促下略显粗劣的商贾伪装生出一些疑虑,就已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唯有那夫长在临死前大喊了一声:“敌袭!城门!!!快关上!!!”   事与愿违的是,随着一颗颗茫然睁大双目的人头滚滚落地,最为紧要的两道城门,也已于转瞬间落入做前锋军的赵云手中。   离得稍远些的匈奴巡查猝不及防间对上那一簇簇血幕,当即看傻了眼。   等他们反应过来,飞速后撤着以匈奴语高呼“敌袭”时,那些个被强行征做民夫、忍气吞声地受这些胡虏奴役的平阳人,也彻底反应过来了。   “快快,是子龙将军!”   那曾奉虞公之令帮着跑前跑后、还为他们讨伐周边流散虏贼的高大身影,他们哪会忘记!   “子龙将军回来救咱们了!”   “是虞公未曾忘了咱们!”   他们虽不知远在千里之外、且已有近三年未曾再见过的虞临军,究竟是从何得知他们一夕之间险些又遭那狡诈胡虏彻底颠覆的境遇的。   但如今的他们,却绝非当初麻木不堪、因瑟缩而含胸驼背的模样。   而更似栖于润叶潮枝之下、忍辱含垢的点点星火。   一朝得风,即可焚原。   欣喜若狂下,有人的嗓门尤其大、也极嘶哑。   “虞公派半猪将军来,帮咱们守着家了!”   赵云:“……” 第190章 第 190 章   狂风大肆,赵云坚定目视前方,仿佛事不关己。   他麻木地想,相较于马孟起购入大量主君冠以他名的物件,并自以为亲近地到他跟前展示、以固交情的诡奇举止,已可容忍得多。   追根究底……那不过是半扇猪罢了。   到底曾受主君千锤百炼,赵云心境早已非同寻常,渐渐平静。   而平阳百姓,却是无不延颈企踵。此刻闻惠爱再临,无数人蜂拥而来。   当亲眼看见意气风发的赵云将军领兵立于城门,巍然伟岸的身影时,哽咽中带着涕泣的呼声此起彼伏,逐渐聚为澎湃的山海。   “将军……将军未忘了咱们!”   此前最为惧怕的鞭子已毫无威慑可言,人们急切地奔走相告,遽然将慌乱聚集的匈奴兵的大呼都盖了过去,甚至还直直冲撞上虎骑的奔马。   匈奴兵哪曾见过这等集百姓欢心于一身、连自身性命都不惜的场面?   一时间惊疑不定,竟短暂地止步片刻。   “……三花将军与虞将军,在这隔得老远的平阳,何来这般大的威望?”   来救者皆是冀州降兵,对自家将军们还曾于平阳征战、且一举擒下胡虏贼首的惊人之举,自是毫无头绪。   人人延颈企踵、箪食壶浆来迎的盛大场面,跟着虞将军的他们可谓司空见惯了:但这般如若起死回生、陡然高涨的士气,却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们不禁面面相觑,满眼稀奇。   控制城门的忙乱当头,他们忍不住又满怀敬畏地回身看向肃容冷面的赵云。   尽管不解将军的脾气似忽变坏了,一颗颗戴着兜鍪的脑袋忙里偷闲,悄悄凑到一起,冲彼此小声嘀咕着:“咱将军们好高的威望!”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咱三花将军所奉何人为主,多少得沾些仙气。”   几人正埋头说小话间,终于听见那些成群结队而来的平阳百姓口中,嚷嚷的诸如“速抄起家伙,往助半猪将军!”“瞎咧咧甚么,不得当面这般喊!”“这回可莫送错猪了!”的话来。   这实在很难不勾起他们的兴趣。   “甚么半猪?莫不是咱三花将军?”“你怎忘了,三花将军从不沾染猪肉,哪会是半猪?”“可他们嚷嚷的分明就是……”   赵云实在忍无可忍。   他身上陡然泛起黑云阵阵,冰容道:“胡虏将至,休要喧哗!”   待将士们倏然噤声。   赵云宛若无意地偏过头,信手射出数箭。   矢若流星,力破万钧。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几声闷哼,竟是毫无虚发,片刻间就已将冲得最前的那几名匈奴兵射落马下。   “好!!!”   “快助将军杀贼!”   平阳百姓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而赵云眼也不眨,面色沉稳如常,只继续引弓搭箭。   因匈奴骑正飞速接近,他不再苛责准头,在一口气将鞬中所携那五十支箭皆都射出,就毫不犹豫地将主公亲手为他打造的这柄复合弓重新挂至后背,改换一杆锋冷冰锐、极沉甸甸的长./枪。   此枪集虞与诸葛二人改造冶炼手法、杜畿不远千里送来矿石,最后再由军中工匠呕心沥血而制。   偌大军中,目前唯有他与主公各有一杆仅凭此事,便足见主君待他何其信重。   他一凡夫,又岂能辜负此世间、乃至青帛长河亦独一无二的圣君明主?   赵云徐吸口气,彪声爆喝。   “常山赵子龙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双臂肌肉遽然鼓胀,肤表青筋暴起,浑身血脉贲流。   他单手持枪,跃马飞身在前。   众人顾不得眨眼,已见那位高大威武的真定将军如若飞火流星飞出。   他压低上身、随马势全力冲锋下,再盯准猛力贯出一枪。   “贼子受死!”   惊天动地的一道银光后,竟是将冲得最前的那两名匈奴兵一并贯穿,共同刺死于马下!   于胡贼惊惧目光中,赵云已然奋力将枪身抽出。   他骑术极为精湛,自小披刀弓马的匈奴人竟也略有不及。   即便恨他入骨,一时间竟是只能任由其于阵中从容左突右贯,如入无人之境。   此举径直将他们匆匆形成的阵型撕开一条偌大豁口,而其部下更是毫不惧死地接连涌入,进一步冲得支离破碎。   分明人数悬殊,却莫名叫这一小股以命搏命的人马给彻底占了上风,直将匈奴人杀得晕头转向。   除那丽鬼般的可怖汉狗虞临外汉兵何时都这般不惧死,又这般刚勇悍烈了?!   因挂心兵力骤减的主公,赵云最初便敲定了轻装简行的计划,而未似虞临劝说的那般携带工匠:甚至连一向爱不释手的子至连弩,此次也不过带了区区五十具。   他心知自身既无主君那化无为有的本事,也无层出不穷的奇思,然统领骑兵之道上,却到底稍胜完全不与兵士协同作战、只孤勇突进的主公一筹。   待那些稍晚一步、身经百战的匈奴精锐逐渐聚集、向这两处城门急攻而来、欲将他们重新驱逐出城时,无论是赵云或他麾下兵士,都丝毫不因双方此刻看似悬殊的兵数而心慌意乱。   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为防打草惊蛇、而离得稍远些待命的马超军拖延一二。   倒不如说,见胡虏所能调动的兵力不过眼前这些、决计非是近乎精锐全出的西凉铁骑一合之敌后,赵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再坚持片刻!”   再度确定子龙烟那信号火已发了出去,浑身已成血人的赵云言简意赅地高喊道,下一瞬就以身作则,提枪再度杀入敌群。   “喏!”   凡所到处,皆若决积水于千仞,以激水之疾荡开血浪阵阵。   对于常年劫杀乡人、结有血海深仇的匈奴死敌,赵云斩杀起来自是心无旁骛,全无心慈手软。   他浑然忘我间,既未听见那飞速逼近、那如若闷雷般奔淌而来的密集马蹄音,也未去想那才被自己一枪穿透心脏的胡虏、逝前究竟表情狰狞地骂了什么。   刀光并血肉齐飞,剑影裂肉似帛,交锋不过少顷,非但赵云与随士们浑身浴血,身下那裹着皮甲的坐骑亦是伤痕累累、只堪堪避过要害而已。   与因伤而怒,越战越勇的赵云军不同,最初悍不畏死的匈奴兵,却是越发踌躇犹豫了。   这些汉狗,怎变得这般高壮,竟极为难杀了?   早在初交锋时,他们重重捅刺到对方那看似柔软的甲上的枪锋非但未尝到以往轻易贯穿血肉的滋味,反倒在一阵难以言喻的歪斜感后,大股力叫离奇卸去,对方晚到一步的长矛就结结实实地刺来了。   死得最早的那批匈奴骑未来得及道出这一蹊跷处,就已在分明占了先机的情形下成了马蹄乱踏上的一滩肉泥;而当数次发起冲锋皆不见奏效后,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多少察觉出不对劲了。   “必是那身甲的厉害!”   他们纷纷叫嚷了出来。   那能防住他们贯力一击的妙甲究竟是由何等材质构成,又经哪些工匠的巧手诞生,他们此刻并无心过问只是想破脑壳,他们也全然不能理解,此等必定珍贵稀奇之物,区区一支降将败兵构成的杂号军罢了,怎也配得上人人具着?!   事实上,也有不少人意识到:即便知晓了这点,自己又能如何?   甭管这些汉兵是怎么穿上好甲的,人可的的确确站在自己跟前,且那挥来的刀枪凌若劲风,丝毫不见往日的怯弱!   活至今时今日的匈奴人,本就大多有着必要时可为汉人弯折的柔韧脊骨,而非最为凶悍、殊死挫锐的老兵……见局势大为不利,在那些个贵人们迟迟未来继续发号施令的情况下,他们已不由自主地往边上让了让,好叫身后尚不知厉害的同袍早几步顶上前来。   只是匈奴兵再士气受挫,人数到底数倍于赵云一行。   及时察觉出军马因体力渐竭而气喘吁吁、行动愈发迟缓,赵云并未勉强。   于陡然回神的那一瞬,他就当机立断地令同样杀红了眼的亲兵醒神,改换旗令,毫不恋战地稳步后撤。   “子龙兄速让开些!”   相隔老远,头顶赤色束发武冠、身着锃亮玄铁铠的马超就高举一臂,扬声彻亮呼道。   赵云自是从善如流。   只是下一刻,他那因失血颇剧而显得昏昏沉沉的脑海,就迟缓地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不过,他与孟起何时称兄道弟起来了?   赵云这百来号人才刚退出数十步,追击前来的匈奴兵就若泥龙入海,转瞬撞上了气势恢宏、径直奔流而来的西凉铁骑。   极剧震怖之下,许多人甚至连一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叫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彻底吞噬,魂归黄壤之下。   为了不叫赵云将功劳占尽、夺了自己的进见之礼,马超可谓铆足了劲他恨不能以身为刃,策马于敌阵中数进数出,若鬼魅般穿插不断,顷刻间便化为狰狞血人。   若不是他为羌汉混血,实在扮演不得汉人商贾以他脾性,哪会老老实实地按兵不动,由子龙去做这前锋?   赵云并未细究马超的小心机。   他过了许久才发觉四肢筋肉正微微抽搐,也不欲搭理,只随意坐于地上喘息,由急速奔来的医工为他诊治。   即便老实按主公叮嘱、着了足足三层各式各样的甲,已被扎成一头结结实实的刺猬人的赵云,仍叫至少五支铁箭贯入后背与臂膀,只好歹护住了要害。   当医工有条不紊地拔箭,并将那珍贵的云酒大量倾洒至血流如柱的一处处疮口处、为他清理时,饶是他筋骨硬实得一声不吭,眉心也因剧烈的疼痛而跳动不已。   他只立即想到了官渡时的主君。   子至昔日伤情,分明甚他十数倍。   真不知其遭刮骨分肉之痛时,究竟是如何忍得的。   赵云忍着与自己同名的酒液带来的疼痛,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紧抿薄唇,假装未听见周遭围拢过来的百姓发出的带有“半猪将军”的无数关切问候。   在确保随他冲阵的将士们都得了治疗后,他索性就改为遥遥望着如虎入羊群般肆意冲杀、不时发出畅快笑声的马超。   还有那紧随其后,一边护其身畔,一边默默往自己鞬中顺手塞将官人头的裨将庞德……以此稍微分散心神。   盯着看了一阵后,他的确入了神。   观孟起鏖战之姿虽有主公几分凶暴,但远不若主公雷震四海、攘除祸乱,渡水登山如履平地之徐,顺惊风而飞鸿毛之雅也。   赵云自认公允地评价道。 第191章 第 191 章   疮痛虽飘远了些,可于赵云方寸之中,却仍有余烬未熄,甚至越烧越旺。   即便自己明知制止不来,他心里也很是清楚:本应听命继续坐镇关中的马超忽擅离职守、亲自领重兵,大张旗鼓地越多县压阵平阳城下之事,必然瞒不住旁人。   哪怕平阳得镇、终可令曹操从中大为获利,自家主君事后也必然将受此轻率连累。   至于虞临的确曾主动向其索兵、根本称不上无辜这点,则被赵云无意间忽略了。   无独有偶。   赵云以苛目待马超而尚不自知,而马超面上亲融、看似与他称兄道弟,实则万般看不顺眼。   马超始终笃信,这赵云虽有几分勇力值得称道,但他自己亦毫不逊色,甚至自认略胜一筹。   只可惜赵云偏偏就是运气绝佳,刚巧早他一步结识子至不说,还正是自由身,这才顺利趁他仍受阿父制辖的彼时,抢先拜为主公。   马超面上不显,心底却始终不服。   赵云固然慧眼识君,他亦是自打随钟氏老儿征平阳时,就一眼就认出子至乃是居世北辰,远胜那曹老儿配他为群星拱卫。   夫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他为后者,具此优越眼力,难道还不远胜曾误投庸主公孙瓒、蹉跎数载年华的糊涂赵云?   若非独此一事运道不佳,凭他年少成名、冠绝西州的武勇,且亲典数万汉羌铁骑,连那心奸诡诈的矮子曹也需表面上敬他几分、不敢随意夺他兵权……惯此心气高傲,又岂会甘心屈居赵云之下!   至于耳目信中曾简略提及、不过一蟊贼草莽出身的甘宁,马超则是嗤之以鼻,完全不将其放在眼里……对江东那位霸主孙策的暗中盘算,他则自始至终都无从得知。   因此,他那满腔不便言表的火气,就令赵云首当其冲。   马超暗藏气闷,袁谭却是难得心绪甚佳。   时值正月末,寒风料峭,霜雪凛冽。   一如平日,待用过朝食,他就安心留于被那南地购来的孔明炉彻夜烘得热融融的帐中休憩,优游读书。   若不出所料,他二度遣去邺城探问战况的心腹,这一两日当归来了届时便可真正摸清楚虞临的底细。   只待那拍击得帐布“啪啪”大响的风雪稍缓,再披上重铠,由亲兵重重环卫下稍作巡营。   闲谈间,他目光偶落于炉间,思及此物来历,不禁冷言讥道:“那虞贼非但貌若美妇,且素重奇技淫巧。”   要不是此物烟尘极微,燃静无音,还隐约掺有一缕颇具雅名的荀令香,确契君子之道……极嫌恶虞临的他,又岂会忍辱用之?   “将军所言是极!”   身旁即刻有谋臣附和,口吻轻蔑道:“鄙闻那虞狗所撰之书,虽广开印刷,于外妄冠《汉民要术》之名,内文却不见丰博辞论,而通篇粗鄙顽秽、琐碎智浅,谄山泽草野之夫以为美。”   许是那他实在不愿称之为“书”之秽物卖价着实低廉,连他府中下仆亦有购入者,才碰巧叫他瞥见数页。   他想,虞贼虽以雄桀起家,却好歹出自士族,多少读些经史。   殊料其作措辞叮咛话简,加以不堪入目之劣笔图画,简直污了他眼!   经此人提及,帐中多人也立即想到那本同样受他们蔑斥、却受庸夫俗子莫名追捧钟爱的册子。   立即有人颔首,面露扼腕道:“若非那荀令君执意加敬,不惜失高明之德,亦为其作序注,且屡屡出言忿争,赫与俗同……此虞狗钓名沽誉久矣,怕是早已获讥于世,得贤人君子贱之!”   荀彧通博多闻,明面上事那昏虐阉竖曹氏之后为主,为其出谋画策,一度受人诟病。   然荀氏到底贵为颍川著姓,得誉雅名多载。   各为其主,纵有非议,却无大悖,不至损其根本。   尤其待曹操恭迎天子至许,其扶摇直登尚书令之职事,忠心侍奉陛下之后……更奋至德之光,佐上清明象天,塑德望无瑕,引返情还志之思。   欲仕士人多得其引荐,心中无不感德。   只不知为何,自打虞临此獠横空现世,荀令君竟似肤浅色急之徒般、陡受其光耀皮相所惑,渐感乖戾涤荡之气,不惜灭平和之德。   非但佐其成事,如令恶戾之虎翻然翱翔,连那颇得称道的秀美须髯、也为虞贼一句轻率言语而轻易舍了,不复端方伦清!   大丈夫在于世,当以建功立业、修身养性、帮扶社稷、伟岸魁梧为美,又岂可似妇人那般白面无须,以容色取媚于人!   对此近乎自甘下贱的歪风邪气,他们自是激愤异常、恨不能日日对此桀骜不驯的虞贼口诛笔伐。   奈何颍川士望荀文若始终为其保驾护航,他们投鼠忌器,即便再痛心疾首,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惜哉,惜哉!   袁谭懒然挑眉,刚欲开口,却就有一惊天噩耗随那急促零落的脚步声传来。   那来报者面色煞白,汗出如浆,俨然刚亲眼目睹极忧惧之事。   当任何人忽望着敌军主帅,一手轻松提着一根军汉且张臂难抱、曾做营门立柱用的高大粗木行来时,都将大惊失色、难以相信双眼所见。   而虞临却在箭矢射程外站定了,一言不发地将粗木立起,下一瞬即凭借非人怪力、将之深深贯入土中近半丈时……又岂会不惧?!   眼前不住浮现着那人轻描淡写的一举一动,他浑身颤栗不止。   直到牙关失态地磕碰了数次,才在众人越显不耐的追问下,将极紧要的话道了出来:“禀将军,虞临举大军来攻!”   袁谭手中那热汤半满的杯盏,便于鸦雀无声中落到了地上。   “将军!”“请将军慎行!”“速卫主君!”   他浑然不顾周边人的奋力劝阻,急奔出帐后,冒暗箭之危,亲临高处。   在人们的簇拥下,透过缝隙,他双目恍惚地望着忠于自己的兵士前韬后继、譬以砂砾之躯揽沧海之汤汤,同敌师鏖战一幕。   他并不在意那些血肉横飞的刺眼景象,视线于众人身上漠然掠过后,就彻底定格在一道鹤立鸡群的身影之上。   为诸车护守者,手持三尺青锋,身着赤色戎装,并未驭马,只如修竹般静然颀立。   他虽戴有兜鍪,并覆有繁复金面,更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言,甚至连发号施令的职事都交由了一面无须发、腰悬夸张铃铛的高大青年做主……   仅是沉默地伫立,偶有臂示,即有剑光起似流纱。   就譬神岳之巍嶈,又若碣石之于波涛。   无论赴者几许,也无人可越过其身一步。   任谁皆知,此具盖世神威、以身化沧海昆仑者除虞临虞子至,根本不做他想。   身为一军主帅,爵至乡侯、镇东将军者,竟不惧死、不惜羽至这般境地,非以身亲镇不可!   与其相比,袁谭从头到尾皆藏身营地深处,丝毫不敢露头。   主帅所行大相径庭,士气又如何不存殊异?   最令观者心生绝望的,还非是那佩戴叫他们熟悉得刻骨铭心的金制方相式面的高墙,而是那群在虞临军有条不紊的组装下、徐徐升起的庞然大物。   “怎会有子龙车在此?”   袁谭死死攥着身前木栏,才克制住发昏发软的身躯,喃喃道。   死敌骤然当前,他顾不得再盯着那张梦魇般的金面看哪怕其攫取阿父首级、就如风吹秋叶般轻雅明快之惊怖情景,于他仍历历在目。   下一刻,他又忍不住讽然一笑。   是了,又岂会没有?   他与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谋士们,又怎能忘了子龙车虽以那所谓的裨将赵云赵子龙为名,却的的确确是虞贼造出来的!   袁谭终于后知后觉:当他自以为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地遣兵滋扰虞临时,非但未能伤及对方筋骨,反倒是自作聪明,白白空耗了最为有利的进攻时机。   虞贼拖延时间,是在等那工匠制车,他又在等什么?   他究竟在等什么!   意识到这点后,他面上瞬若火烧般绯灼,攥于木条之上的十指却颤抖泛白,口中满是后悔的苦涩。   只因那他宁死也不愿承认的畏惧、致以不住回避的明显事实何其蠢钝!   主君浑身剧颤、痛苦失言时,往日喧闹的周遭却是诡谲的死寂。   连最擅察言观色的郭图,也只顾着定定地凝视着那道屹立于队列阵前、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心情复杂。   许久后,才缓慢挪动到一架架巍峨高大、狰狞可恨的子龙车上。   一夫当关,万夫莫能过也。   “此处守不得。”   他微眯起眼,无声心道。   凡亲历官渡一役者,自不可能忘记那毁坚墙若枯槁、摧肉躯致醢如反掌的可怖利器。   如未能在那一阵阵令人慑服的喧声结束、弦满疾释的刹那前毁去巨器,就有那似有人高的硕石以断无可挡之势重重砸来……   许是冥冥中已有预料,他心情莫名平静。   在确定那支车队当真无法及时摧毁的瞬间,他居然还有心思偏过头来,提醒失魂落魄的主公道:“将军贵重玉质,而此獠势盛刚猛,凶暴之恶,已然播流四海。”   他谆谆分析道:“今羽翼已丰,既难以争锋,亦不可卒除,不若早日还邺,既免进退狼跋,亦可保袁氏根基,便做长久计议。”   大军临阵,确易使观者自乱阵脚却只需舍弃此港,即可暂解燃眉之危。   虞临再有通天本事,也无法将此耗费二三月功夫才组成的笨重器械,一同带着追击。   待返邺城,先攻其出其不意,解袁尚受曹氏围困之难……或还有几分可乘之机。   郭图冷静地想。   毕竟,无论自身武勇、亦或是心性胆志,这位见事极迟、屡屡错失良机的袁大公子,皆注定非是虞临敌手。   袁谭神色仍浑浑沌沌,这次却奇迹般地一下听进去了。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定定地落在神容温和、雅穆可贵的郭图身上,心悦诚服道:“然。”   只是他身为主帅,若真领小股精锐军兵撤出,士气必将倏时溃散。   况有虞贼亲自临前,虎视眈眈,又岂会令他顺利离去?   除非……   袁谭缓缓凝眉。   一向最善察言观色,深解他意的这位颍川名士,纵着冬衣,亦显清隽苍白。   然其言语,却使身形变得尤其轩扬伟岸,亦若天籁般额外动听。   “图虽不才。”   郭图徐徐俯身,仿佛早已下定决心,于此台中诸人的动容注视下潇洒一拜。   其眸光真挚,言语足以蛊惑君心:“愿舍此鲁躯,为主君肝脑涂地,代出伪降,以欺敌兵。”   袁谭徐徐地吸了口气。   他深深地凝视着这位侍己至忠、甚至愿赴死欺敌的谋臣,面色挣扎隐忍,并未即答。   “孔明避箭!”   虞临的反应极快。   在余光瞥见一道完全走样的古怪身影不打招呼地行来、途中险些就被几只流箭射中时,他于电光火石间,已极其高效地做出反应身上那几枚悬而未落的碎甲片,叫顺手扯下做了临时掷物。   随几声清脆锵鸣,矢锋被仓促击歪,余势却一时未减,仍于来者那坚硬外甲上留下几道明显划痕。   在虞临眼里,这可谓触目惊心了。   他紧紧抿唇,静水般始终平静的面容,难得微起涟漪。   手下动作却丝毫未见迟疑,少顷就将在他眼中动作迟缓无比、简直成了行走中的活靶子的诸葛亮一把扯到身边,又迅速丢至一处掩体后。   等严严实实地护好了这位体质脆弱、需轻拿轻放的友人后,虞临才心绪稍宁。   他歪头看着忽将自己包裹成一枚臃肿的铁皮罐的好友,不解道:“孔明缘何至此?”   莫非是有什么需要紧急告知他的秘事么?   诸葛亮却不急回答。   见主公也随自己藏于掩体后,他先垂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刚沾上的些微尘埃。   等将时间又拖延了一小阵,他才微微摊手,不紧不慢对那双紧迫盯人的漆目解释道:“主君以千金之躯,尚罔顾生死、亲身临阵。亮身猥微轻鄙,一寻常幕僚耳,况身家性命、毕生荣辱,本就已全系于主公一人。金玉若碎,小人何以瓦全?”   他此番前来,虽确冒性命之险,却绝非是鲁莽送死在劝阻无果的徐庶与崔钧的帮助下,他连着三软一硬、里里外外加起来足有四层甲。   正因行走间需拖着突然多出、堪比一成年军汉的负重,才显得他动作格外臃肿迟缓,甚至有些滑稽可笑来。   他不顾自己此时毫无形象可言,只坦然地一摊手,凝视着这位屡言不听、一心将自身化作兵士盾牌的主君,暗暗咬牙。   在虞临一眨不眨的凝视下,这位完全看不到表情的铁皮诸葛亮,就以很是慷慨激昂的口吻回道:“自是当与主君同进同出,同生共死。”   虞临:“……”   !!   注释:   1.夫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   出自《后汉书冯衍传》:我听说顺着时运来成就事业的,这是大道所推崇的;看似违背常规正道,却能达成目标、建立功业的,这是权变时所看重的。   2.话说《三国志蜀志法正传》裴注里就有类似的事迹,发生在刘备和法正身上,一些宝们应该已经知道啦。   原文:“先主与曹公争,势有不便,宜退;而先主大怒,不肯退,无敢谏者。矢下如雨,正乃往当先主前。先主云:“孝直,避箭!”正曰:“明公亲当矢石,况小人乎?”先主乃曰:“孝直,吾与汝俱去。遂退。”” 第192章 第 192 章   听了诸葛亮的话,虞临神色遽凝,旋即眉宇微微蹙起。   即便是亲身体会过这位主君何其仁慈的一众臣下,也难免因无法从那幽邃的纯漆双目中窥出心思、而受其疏漠威严所慑,不敢轻易生出亲近狎昵之思。   诸葛亮固然不在此列,却也不意味着他对主公的心思了若指掌事实上,自认于察言观色、促下和洽的他,此生就只遇到过主君这么一位真若神君临世般、几乎毫无规律可寻的奇人。   他直直地与虞临对视,看似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实则紧张警觉至极。   ……主公究竟在想什么?   虞临不知诸葛亮色厉内茬,只认真地发了一阵愁。   他该拿这位体态脆弱而不自知,却好争强好胜、时不时暴躁易怒的好友怎么办?   虞临将唇不自觉地抿得笔直,在心里理直气壮地给诸葛亮贴了一堆但凡叫其知晓、必会勃然大怒的标签。   他沉吟间,却毫不妨碍眼睑轻抬,信手挥出手中那醒目阔剑、以钝端将趁机涌近前来的三名敌卒击飞后,就望着袁谭军仍前仆后继来攻的方向发起了呆。   他复垂眸,这回是瞥了眼掩体后的窄小阴影,指节微蜷。   诸葛亮:“……”   他福至心灵:以子至的一贯做派,多半是想当场掘地三尺、就地取材地将他埋入、以彻底保护起来。   好在不等他开口,虞临就意识到这一方式效率低下、且若逢紧急情景、撤离风险甚高,自行摒弃了。   他一边继续思忖着,一边击退身前那好似源源不断、但到底势头渐弱的袁军,突然回身看了眼后营,又当即将视线转回了诸葛亮的铠甲上。   对这幅架势,诸葛亮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头皮绷紧,毛发陡然洞开主公流露出此番神情,必是想将他徒手抛投回后方阵地!   遥想二人初遇且同住于南阳山茅庐中,自己试图随对方登山逐涧,柏舟泛流时,就不知被对方当一名柔弱稚子般呵护过多少回。   他起初只觉虞临心性纯若赤子,又因涉世不深、才错将他视作孱弱者。   不论他如何解释自己已是成年男子,且身体康健,虞临一言不发,观其举止,却显然是不信的。   等到他初次亲眼看着虞临轻轻一跃,譬乘飘风而起,蓬蓬然飞越那数丈宽的山渊,并目含期待鼓励地等待自己跟上时他瞠目结舌之余,终察言语为何始终只显苍白无力了。   除驭虎奇能外……枉他自命有几分不凡,竟也有井蛙语海、夏虫语冰者之日!   诸葛亮心神足足恍惚了数日,才痛然了悟自身亦为曲士之苦。   可他于此世间,好歹已虚度二十年岁,遂敢赌咒发誓……纵观此世,绝无若子至这般奇灵姝丽、理所当然视浩渺林渊之阻若毫毛者!   诸葛亮心中颠覆震颤、屡屡怀疑自身之事,彼时初临此世的虞临自是一无所知。   见空有高大外表、实则连头刚成年的笨虎都打不过的友人终于不再逞强、只越发沉默后,他终于满意了。   与对方同住期间,为小小偿还这份收留之惠,他口不多言,举止上却很是殷勤周到:尤其因清楚此时人极重颜面,非到逼不得已、绝不愿开口劳烦他人的风气,他逐渐发展成只以自己观察为主。   每当跃崖攀壁,见孔明渐受匮乏体力拖累、即将被甩到后头时,他就不由分说地将慢吞吞的对方捆扎好,做襁负状带着攀上攀下。   有时为图省事,他也按捺着心虚之感,转而将其丢来丢去。   如此说来他后来将杜畿丢过崖际的精妙手法,的确就是从孔明身上一点点变纯熟的。   可惜。   当时的孔明逆来顺受、最多偶尔简略发表单字看法……全不似现在这般暴躁易怒,还频频甩出些令他难以招架的话语。   洞察虞临蠢蠢欲动之意后,诸葛亮嘴角陡然下垂,果断抢先开口:“不可!”   虞临若有所思地转动了下眼眸。   他并未将诸葛亮的意见真正纳入参考,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身铠甲虽具备极重要的防护作用,却坚硬沉重。   既无法提供任何缓冲,还妨碍他判断精确落点。   但袁谭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派人前来冲刺子龙车阵,他的确不便在此时为哄孔明开心而退开。   否则,单凭他帐下这些柔弱又鲁莽的同类,虽能以命拦住,却必然会死伤惨重……   虞临面无表情,心绪激烈挣扎间,忽闻敌营深处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他不假思索地望了过去,就见那即将被子龙机抛掷出的巨石四五下砸得即将垮塌的营门,忽地由内开启,露出一条堪堪够一人骑马通过的缝隙。   由内里飞快地吐出一行十数人后,就紧紧地重新闭合上了。   与此同时停下的,还有随那忽变换高举的旗号而长舒口气、如蒙大赦地急切后撤的袁谭军。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刚觉诧异,就又想到了什么,眸底油然浮现一缕期待之色。   是袁谭终于厌烦了做无谓的牺牲,不再决定让底层将使填命,从而派出最为精锐的部曲同他一决胜负么?   但当视线真正落在那行人身上后,他就略感失望地打消了这一猜测。   不因其他:那些皆是手无寸铁、身上亦无甚锻炼痕迹的文人。   为首那人应未至不惑之年,发冠工整精致,文官制式的衣袍亦无褶皱,驭马之姿也中规中矩……   可不知为何,虞临却下意识地率先看向了那人鬓角那随风微漾、显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潦草感的一缕乌发,又对其五官骨架飞速打量了几眼。   凭借这方面的丰富经验,那刚受启发的一点猜测,就近乎成了笃定。   他想,这位袁营使者,必是潦草人的亲戚。   亲眼见识过荀氏一门六杰皆效力曹氏的豪华阵仗其中一人正是由袁绍处跳槽而来的宏大阵仗,又亲身体会过盟军来使诸葛瑾竟是自己友人失散多年的同产兄弟的巧合……   虞临早不复昔日未见过世面时的轻易大惊小怪,在略微诧异过后,就淡然处之了。   他想,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可于乱世纵横、稍有些发展前景的工作单位,仔细数来也不过就曹袁二家。   况且,他与情绪不甚稳定、作风略显轻佻、又尤其亲近小矮人的郭嘉的交情,本就只称得上寻常友人一列。   决计比不上文若、孔明与子龙于他那不可或缺的重要性;也不如早在南阳时就对名声不显的他施以恩惠、后又以身家性命相托付的徐庶崔钧;甚至略逊曾鼎力助他救那场水灾、又等同半赠送了他六只可爱幼崽的抚养权的孙策一筹。   既然如此,就不必给予过多特殊对待。   待那人施施然地到了跟前,优雅俯身一礼,并谦然垂首、恭敬道明来意后,诸葛亮不禁挑眉。   来使的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却令他不禁探究真实用意。   若他所料不差,此人来意绝非仅是如此。   诸葛亮心念电转,虞临则简单直接得多。   见友人已在费心思考,他就心安理得地放起空来。   等耐心地等候了片刻,得到孔明眼神示意,他才倏然回神。   既然是来投降的,那就不算敌人了。   为表善意,虞临默默摘下兜鍪,面虽仍不显哀怒喜乐,却向刚刚获允、得以直身的袁营使者轻轻颔首,作为示意。   只不知为何,方才还口齿伶俐、从容不迫的对方,在自己展露接纳之意后却反倒面若痴呆、半晌方躬身行礼。   ……适才不是已行过礼了么?   虞临微微歪头,倒是好意地未去揭穿对方重复行礼的小小失误。   “图奉袁将军意来此,盼化干戈,望虞将军拨冗细叙。”   终于从那容颜所撼中缓过神来,郭图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勉强抑下汹涌澎湃。   虞临不置可否:“然也?”   袁曹二势相争,必有一败。   哪怕是对政治漠不关心的他,也不认为郭图能代表袁谭给出什么合适的条件、足以打动那狡黠奸诈、野心勃勃的小矮人。   多半是缓兵之计罢了。   虞临漠不关心,顺势推测:而在这种时机使出此等拙劣伎俩,不是有突袭计划,便是袁谭要弃军出逃。   但他从来不热衷杀戮同类,遂愿对袁谭故弄玄虚的戏码配合一二前者他浑然不惧,而若是后者,也可少牺牲许多无辜兵卒的性命了。   至于袁谭本身:对方若有可逃出他亲自追击的本事,就不至于沦落至今日境地。   郭图任由虞临打量的同时,到底难抵诱惑,极谨慎隐蔽地回看过去。   ……这还是他头回这般近、这般仔细地端详这位盛名于世的年轻将领。   当其容近在咫尺时,饶是早已知晓对方貌若好妇、容仪难苛,他仍有一瞬的失态与出神。   此子玉颜天成,比天光日曜、较醴泉澈泠。   冰清玉净,缥缈若还,恰如姑射仙人临世。   其眸乌幽,空灵若水。   但其凭颀长身量无声睥睨时,与之对视者注定神魂为之所摄,如陷梦寐。   郭图恍恍惚惚,如若一缕游魂般跟着虞临入了帐。   等他脑海混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地接过这仙君模样的人亲自替自己沏的那杯茶后,又添了分来得莫名的恼怒。   这般亲善的神仙人物,传闻中怎被歪曲污蔑成了那独愿亲近贩夫田父、行为做派粗鄙不堪的煞神!   他侍奉汝南袁氏,亦已有二世。   可袁绍用他而不重他,每逢难事,往往更仰仗田丰审配等人。   袁谭颇具其父之风,亦愿用他,却不见敬他。   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只是习惯为孔明沏茶、一个顺手才替普通友人的亲戚也倒了一杯的虞临自是不知,对方莫名其妙就替自己义愤填膺起来了。   他等郭图捧杯,徐然饮了一口、并确定对方已经咽下后,才开门见山地问:“郭君适才所言,临愿闻其详。”   既是虞临亲自开口,郭图自无不应之理。   他亦认为,自己拖延的时间,已足够对得起那位一番假意苦痛挣扎后、仍迫不及待地派他来送死的旧君了。若袁谭适才断然否了他自请为使、代其请降之事,那他哪怕心知前途暗渺,也愿为此置于若萧何逐淮阴侯夜奔之恩而感激涕零。   他必愿生死相随,绝不言弃。   可惜,事实非是如此。   忆起袁谭惺惺作态、最后仍假作被迫应允之姿,却只在片刻后就连同那些废物同僚一起,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出营以求自保的模样……郭图嘴角讽刺地微微上扬,又下意识地垂了垂眸,完美地敛去眸底的阴冷。   真正心系于他的安危,并试图劝阻此事者,唯有同为颍川阳翟人的辛评兄弟。   ……他若真有幸站稳脚跟,也决不会忘了二人。   等谨慎地放下茶盏后,他已彻底定了决心。   郭图直视那张令自己本能悸动不已的玉面,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连诸葛亮都为之挑眉的话来。   “袁将军不可信。”   郭图斩钉截铁道,面上流露出难以忽略的痛心疾首:“图质虽鄙,亦知交浅言深之弊,然愿冒死直言,将军非是真心求和,实是惧君威凛!以愚之见,袁将军素来视手足擅夺尊位为芒刺,倘舍军轻出,必为北归……”   虞临:“……”   对于仍滔滔不绝的新潦草人,他就如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不知不觉中就彻底坐直了。   也的确匪夷所思。   虞临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体,些微地换了个姿势。   若自己未不慎过度理解的话……   郭图刚才说出口的话,简直无异于明示他袁谭的逃亡计划并暗示他应尽快领兵追杀北上的袁谭。   !!   [求你了]因为我现在暂时在国内,所以更新改为晚上11点哦[求你了] 第193章 第 193 章   但据他所知,郭图不是袁谭的大忠臣、当之无愧的心腹肱骨么?   虞临之前未曾亲身经历过这等困惑状况,尤其还是在自己并未曾使人游说劝降、只专心进攻的情况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头脑方面极其可靠的孔明,忽灵光微现,以口型道“诈降”二字,并做明显困惑状。   诸葛亮嘴角微抽。   ……他家主君,分明多时粗莽,却偶又精明谨慎。   他以几不可查的幅度摇了摇头,却未如虞临所愿那般、给出下一步的提示。   倒非是他不知何以应对为宜、就不负责任地将难题抛给主公,亦非冲主君适才叫他心惊肉跳的报复。   而纯粹是据他观察,对待郭图此类极擅察言观色,于曲身降意无所犹疑、城府颇深者……主君越是循纯然本性行事,就越可打动黠狡智士。   譬适才那一盏主公斟得再发乎天然不过的茶,就效果可谓绝佳。   至于郭图会否诈降、实则另有所图这点,诸葛亮倒颇有把握。   不然。   情势大劣,哪怕袁谭舍得出动历来倚做臂膀的心腹智囊,郭图素来精明谄媚,又岂会对此束手待毙、心甘情愿地涉此九死一生之局?   以郭图之巧言令色、能言善道,恐怕将其主袁谭糊弄至亲赴此举,也不至于沦落至自领险任的境地。   毕竟,在他眼里,主君固然是再可敬可爱不过可于存有血海深仇之袁营人看来,主君凶戾之名,怕是剧若邸枭。   诸葛亮若有所思,手习惯性地伸手微捋须发、却无奈地摸了个空,只得慢吞吞地将手拢入袖中。   他继续故作静心思考状,对主公不住投来的灼灼视线视而不见。   虞临一眨不眨地盯了孔明好一阵,也未能得来最感迫切的援助,只好独自应对语出惊人的郭图。   恰在此时,郭图也将袁谭的出逃计划与后续打算彻底抖落了个干净:甚至连旧主将采取的那三条潜逃路线、也毫不吝啬细节。   似是唯恐消息有岔、累得虞临白跑一趟。   至于自己究竟又从中扮演着如何角色、以及此番劝降背后的真实缘由,郭图居然也坦坦荡荡,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眼都不眨地述说了袁营暗流涌动、主君又何等迟缓惧战,屡屡错失良机……   事无巨细,毫无隐瞒。   好似此背主取利、转投他营之事无比寻常;又如觉自己若粉饰太平、事态仍会早晚败露,不若一早就坦诚相关;更若吃定了虞临心胸眼界非比寻常,必不会因此不喜于他。   诸葛亮在察觉出郭图于主君脾性的莫名信心后,不由挑了挑眉。   他想,不愧为于性急易怒的袁谭麾下尚可游刃有余的郭公则,果真怀揣玲珑心思……不过初回面见子至,竟就已敏锐对此窥得一二。   诚如郭图所料,虞临的确丝毫未去在意郭图对袁谭的背叛。   按照他于废土时期读过的一些旧文学作品,就曾有人于极度愤怒下写过诸如“如果打工人毫不犹豫地背刺跳槽,那老板在利用道德绑架谴责之前,应该先反省反省他们自己是否过于缺德”的语句。   袁绍自身先以客身夺取袁氏故吏韩馥之地,却不见爱惜百姓,四处征战之时放纵内斗,已是虞临亲眼见闻。   而粗暴好杀、理所当然地彻底漠视百姓士卒福祉,一味心高气傲的袁谭,客观而言也称不上是什么好上司。   观虞临面色始终不见波澜,郭图微松口气。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已全做了。   无论虞子至信与不信,摆在他跟前的,已余影附这道生路仅存。   “鄙人适才所言,皆出自肺腑,不敢有只言片语欺瞒……望虞将军莫疑。”   郭图忽觉口干舌燥。   紧张之下,他顾不得去看虞临的具体反应,只欲盖弥彰地捧起那尚有余温的茶杯,斯文地抿去杯底那口最为浓郁的残茶。   他眼睑恭敬低垂、如顺从下倾的脖颈般顺从由人发落,却浑然不察自己的双手正因潜意识的恐惧而轻轻颤动。   他在赌。   以身家性命、甚至身后颜面为筹,进行一场豪赌。   他虽自打投身袁营以来、已觉时刻如履薄冰,需不断争强斗狠、方可稳住一席之地。   可虞子至只在此静静坐着,并无怒容,且不知从何时起就始终一言未发……他仍矛盾地时而因那无声无息的磅礴魄力而惧,时而又因此冰雪渐融之春而暖。   他将迎接的,究竟是一场寒酷暴雪、还是宜人春风?   郭图不知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只觉帐中仿佛寂静恒久。   虞临未开口、显在斟酌也就罢了,居然连一旁那身形莫名高大、却穿成一只铁皮瓶器般的怪人也始终安静……令他胸腔心跳如鼓。   令他方寸更乱的,则是虞临接下来的举动。   被他以掌心紧紧裹住两侧,竟是忘了放下的那只空茶盏忽一沉,那汨汨水流声好似慢了一步、此刻才徐钻入耳。   郭图愣住了。   直到那叫自己始料未及的水声很快停下,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虞子至……方才分明是在亲自替他添茶!   刚若无其事地将茶壶放下的虞临,在捕捉到郭图茫然的新表情后,就不由得蹙起了眉。   他显然并不理解。   为什么这位已说了那么久,刚刚还可怜巴巴地去抿那最后一口茶、多半是不好意思开口要添水的奉孝亲戚……怎非但不饮新加的茶,还一副意欲滂沱漏水的架势?   他想了想,自认为理解了对方的谨慎顾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茶水无毒,可饮。”   想到郭图或许不信,他又真诚地补充了句:“倘我有意杀汝,实在无需借助茶水。”   就郭图这一眼看去、与昔日奉孝不相伯仲的孱弱体质,他只需一根手指就足以致命了。   这话果然奏效:郭图当场就信了。   虞临还留意到郭图整个五官的位置都似朝上微微动了一动,旋即乖巧捧起茶水,一言不发地喝起来了。   虞临于是满意了。   对愿听话饮食的人,他总是愿意多几分耐心和宽容的。   至于之前对方所说的话,虞临想,自己也的确该做出反应了。   他不声不响地起了身,修长肢体松弛立着,以旁人观似漫不经心、却隐约透出闲雅静明之姿对戎装做出细微调整。   不过眨眼功夫,他就将那有少许歪斜、被敌血染得斑驳狰狞、却若恶丽虎豹的外铠调整好了。   他刚要大步流星地迈出,就猛然想起什么,只得在孔明的虎视眈眈下,回身不情不愿地把那沉甸甸的兜鍪重新戴上。   完成这一切后,虞临略微垂眸,果然捕捉到郭图那双不知何时起已变得亮晶晶的眼睛。   他虽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如此,但想到对方既是潦草人的亲亲,又在适才提供了他实则并不迫切需要的一些额外讯息,态度就温和了些许。   郭图不问,他仍主动简略解释道:“郭君所言,我已知晓。”   他一顿,视线就不自觉地飘到了面无表情的孔明身上,声音不自觉就因谨慎而变得轻了不说,还把‘独自’给识趣地咽了回去:“……我点二十将士追那袁谭,去去便来,可好?”   此虞子至这真就信了他,还立即就要去了?!   郭图瞪大了眼,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即便那谋划的的确确出自他口,可……他从未侍奉过行事这般雷厉风行、且好亲力亲为的主君,只惯了瞻前顾后、力推反疑的袁氏父子。   他所献之众多前策,无不需反复斟酌、不住揣摩主君心思,还需防备那些面目可憎的同僚们出言妨碍、或是于他出错处时落井下石。   令他心力交瘁,时觉力有不逮。   可他对虞子至……分明只是为防谎言受破,破天荒地实话实说而已。   郭图凝固了许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一不可思议的差别。   他那双眼珠子,跟着就骨碌碌地转了下。   由虞临身上不舍地挪开,悄无声息地落到这个装束滑稽的铁皮汉身上了。   诸葛亮此时的面色,几与他那身玄甲乌得一般无二,也丝毫顾不得郭图那阴然凝视。   当然不好!   可观主君的架势,分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当着刚来投诚郭图的面……自己难道还能说个“不”字、叫内讧一道的行家郭图见识一番么?   诸葛亮欲揉发胀的眉心,却因坚实兜鍪的阻挡而未果。   他只得绷着面皮,以硬梆梆的语气,重音讨价还价道:“主君谬矣。应点三百二十四骑。”   之所以是这般具体的数字:概因此完全跟虞临近期亲自一匹一匹带人劫来、无一例外出自袁绍军中的骏马总数对上。   若非子龙不在军中,   ……那岂不是还要多等一阵,容那些慢手慢脚的部下做足准备么?   他虽有十足信心追上袁谭,但效率被迫削减,实在是很难令他感到轻松愉快的事。   虞临抿直了唇,难得地露出明显得连初来乍到的郭图、都可一眼看出的不情愿来。   可令郭图感到瞠目结舌的是,那貌若天人、对外却有凶戾如若穷奇之名的虞将军,竟全不反驳地应下了:“善。”   郭图:“……”   他神色恍惚地目送虞临出了帐。   只是,在他再望向那不急不慢地拆开身上着的一层层铁皮、很快露出一张年齿极轻、且若其主虞子至般白皙无须、很是俊美的面孔时,已再不敢有丝毫的不以为意之心。   且不说虞子至的言行举止,较他原先所想的还要来得大相径庭这位可轻易左右主君心思的年轻谋臣,才是他的头号对手。   诸葛亮大致能猜出这位前袁营心腹的盘算,只故作不晓,也无意澄清这误会。   诚然,当涉及大多数事务时,子至非但不愿过问、一概交由他处置,还频频主动协同辅助,着实令他感怀不已,心道此主举世难寻。   可主君一旦固执起来,那当真是一百头牛都拽不回来倒是曾有无数人见证过主君一侧肩分扛一牛、健步如飞的诡奇情景。   时常不得不以身入局、不惜丢开颜面地用自身安危做胁迫、才可偶尔劝成一二的他,哪有旁人以为的那般神通广大?   但这些姑且可都归为家丑,暂且不必叫郭图这半个外人得知。   当着郭图的面,诸葛亮并未急着开口。   而是不自觉地仿效了主公,大大方方地活动了下被铁甲包得酸痛不已的身躯……如对礼仪置之度外。   待生疼许久的身躯得以释放,他才娴熟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被虞临一板一眼地点评为“君子式诈笑非笑”的神情来:“郭君心意”   话刚启头,帐外就忽传来了被诸葛亮晾置许久未理、心意终决的逢纪的声音。   依照此前的约定,逢纪虽觉难以启齿,但还是试图求见诸葛亮,以表投诚之心。   诸葛亮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   此绝非他有心安排,却意外地起了奇效。   至少他可清楚看见几乎是郭图捕捉到老对手那熟悉嗓音的瞬间,原本谦逊微曲的上身,已噌地一下陡直起来。   郭图:“噢!”   其目光炯亮,一扫适才谦卑忧惧,而倏然重归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与终于寻着可叫自己安心的熟面孔、因此精神抖擞的郭图相比,别扭地入帐来的逢记,心情就不甚美丽了。   当见到那面目可憎的政敌时,逢记浑身僵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又是你!”   心绪激荡下,他脱口而出道。   与逢记嫌恶的神色截然相反,郭图脸上已挂起了灿笑,甚至还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白齿:“多日未见,逢君风采依旧!”   分明早他多日入营,却仍是惺惺作态的降将之身此厮果真是个废物! 第194章 第 194 章   袁谭眼眶含泪,目送郭图迈出营门,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见主君如此惆怅,随行谋士或觉对郭图刮目相看、或感困惑不已,且兔死狐悲之余,便被无形中宽抚几分。   ……倘若主公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嘴上不说,心中也必生寒意。   一人赶紧上前,大义凛然道:“郭军师舍生取义,实大忠大烈也!还望将军莫沉湎伤怀,尽快启程北上,与三公子携手同行,共讨穷奇之恶,以慰军师耿耿忠心。”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唯辛评辛毗兄弟,仍是袖手旁观、沉默不言。   袁谭见眼下最为急需的台阶、已被众人齐心协力地递到了身前,又岂会辜负这等美意?   他未留意辛氏二人的难掩冰冷淡漠的眼神,只在一番感叹扼腕、加痛骂虞临凶戾残忍后,终应承领精锐人马轻车简从,即刻北上。   兵荒马乱中,竟久久无人发觉,辛氏兄弟已悄然隐没、无处可寻。   待袁谭将于暗门撤离时,正巧经亲兵来报,才后知后觉随行队列中赫然少了二人。   “辛君何在?”   然那虞临驭子龙车在外虎视眈眈,却久久不见靠近强攻,宛若视他为囊中之物。   他既觉屈辱,又感庆幸。   “罢了。”   袁谭纵使百般不愿承认,也实在不愿直面那初一照面、就轻描淡写地取了阿父项上人头的煞神。   遂在亲卫请示是否当去寻时,他只做片刻迟疑,就给出了答复:“不必。虞贼虽质地顽凶,却……暂无滥杀嗜杀之名。倘辛君离散,落入其手,亦不见遭其害。”   无论众人信或不信,此话一出,袁谭已不再犹豫,即刻领人悄然撤离。   起初亦是极顺利的。   袁谭一行百人若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莫说歇息,路途中连口水也无暇顾。   他们就这般顶着口干舌燥与满心焦烦,一口气奔出那最初十里,方寸间擂鼓才渐有缓和之势。   “依我愚见,主君杀伐决断、刚烈果决,唯独于那虞……虞贼之事,显得太过谨危审慎了些。”   放松之余,自认为已逃出生天的人们,很快就与平日里最为友善的同僚交头接耳起来。   “正是。虞贼固有几分蛮勇,智却短浅,岂会轻易洞悉郭君之谋?”   “虞贼决事死板,多有所不察!”   “唉,惜哉郭君,惜哉郭君!”   “可叹鄙人与之共事多载,竟不知其怀此等忠烈胆志,见危而出,实为吾等楷模。”   尽管袁谭不久前,才破天荒地说了几句虞临的好话……在惯了将那阴厉丽鬼视作妖魔的一众看来,一旦主君离营之事败露,拖延其机的郭图必遭迁怒,赫然凶多吉少了。   旁人窃声窃语时,也有稍机灵上进些的,猛然意识到平日里最受信重的郭图与辛家兄弟具都不在。   他觉此时机大好,赶紧拍马近前,一边竭力平复急促呼吸,一边向袁谭恭谨委婉请求暂做歇息。   他给出的缘由,也全然够让袁谭迟疑:哪怕人还能继续忍受一阵,麾下坐骑却不见得那般听从号令了。   袁谭又何尝不知?   可自打离营那一刻起,他就不知为何一直心神不宁。   方会一边不住告诫自身虞贼绝无可能追赶上他们,一边却又忍不住频频后顾。   无论是骏马那越发粗重的喘息,或是那渐显凌乱的步蹄,都足以得见。   且……   袁谭下意识地朝后方又看了一眼。   视线越过已疲惫不堪的众人后,他再度亲眼确认,虞临的的确确是一直未派人追来。   幸有郭图。   袁谭心知出逃之所以这般顺利,郭图必是居功至伟。   再忆起平日里郭图何其善思解意,为他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如今却多半已遭虞临迫害、自己亦狼狈不堪,被逼于仓促下断此臂膀……   袁谭长叹一声,连才萌生的几分庆幸与喜悦,都不自觉地淡去几分。   “罢了。便依……”   他意兴阑珊间,到底准备听从诸人所请。   他一面迟缓下令,一面四处物色合适地点、以便紧迫修整一番。   视线尚无准确落点一道突如其来的凌厉乌影,却已乘风破气而至。   “叮。”   这支受那修颀手指拨动、经那特质复合弓之弦而出的箭矢尤其粗壮,此刻携千钧之力,于电闪间断尘而来。   它最终的落点,却不在被重铠覆得密闭的要害,只精准无比地割断了袁谭紧系兜鍪所用的铜线。   袁谭那兜鍪骤然歪向一旁后,它余势仍烈,直至深贯入蹄畔泥地中寸余,方完全歇止。   袁谭一行尚未反应过来,就已倏然垂眼。   他们僵硬地循势望向那一触目惊心、仍细微晃动着,不住宣告着自身存在的箭羽,双目徐徐瞪大。   少顷,人们方察此为何意。   一时间无人胆敢再回首望去,连那最骁勇精悍、愿为袁氏赴死的亲卫亦寒意遽起。   他们牙关微颤,任那缕战栗沿脊骨散至四肢百骸,直令浑身冰凉彻骨。   可即便他们掩耳盗铃般不回身、不去看心下亦知晓射出此箭者绝非旁人,必是那片刻前仍遭他们轻鄙斥骂的虞贼。   可他……可他……   “虞贼虞贼竟敢欺吾至此!”   袁谭屈辱且惧,已忍无可忍地怒喝出声!   旁人则多呆呆地听着袁谭身上“丁丁当当”声此起彼伏,再见虞临漫不经心地不住射出一支支箭矢,以及自家主君那狼狈不堪地一面疯狂躲闪、一面慌不择路地独自前逃的模样……   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唯有死卫反应过来,他们甚至顾不得结阵取弩,只不顾一切地驱马前去攻击虞临。   “虞贼受死!”“贼子休害吾主!”“竖子尔敢!”   他们自知非是此子对手,只求以自身血肉之躯,为主君获取那虚渺的一线生机。   他们前赴后继,怀抱死志地不住冲向虞临。   却只若飞蛾扑火,在虞临剑光刚起的那一瞬,就已彻底失了意识、生死不明地往后栽去……   其余人见此阵仗,只觉汗毛直竖。。   他们全然未得暇分出几分心思、去感叹此子容颜姝丽光耀、奈何做贼。   当眼睁睁地望着那本最为坚硬名贵的玄铁铠甲,于力贯万钧的利箭宛若脆弱纸簿,他便发自内心地庆幸虞临势头所指者自始至终皆是袁谭,而非他们这些随从之士。   最令他们说不出话、寒泛遍体的是……只身前来追击他们百人之众的虞临,根本未见驭马。   确切而言,除那柄遭其轻松写意地负于身后、只因弓箭更为趁手才暂时未能动用的巨硕阔剑外,虞临身上、乃至身周,皆不见他物。   可这又如何可能?   凡人仅凭双足之力,又背负着那近一人高的百炼巨剑,怎还能赶上骏马之疾?!   可怜众人神魂大乱,毛骨悚然地死死盯视虞临时,对方的脚步却丝毫未做停顿。   只在悠闲漫步般掠过其身畔时,才微微侧头、极淡极快地瞥了这些胡乱发呆的人们一眼。   确定这些文人打扮的并无拦截自己的用意后,他也未放松紧绷的脊背、随时做着需要拔出大剑的准备。   实在奇怪。   虞临百无聊赖地想,自己明摆着是在追捕逃跑的敌军首领。   而这些人作为敌军部下,虽体弱了些,却也可打些嘴仗。   结果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令他心生疑惑:不仅不做任何阻拦,甚至还隐约避让开一条道来、唯恐挺入敌阵中的他通行不畅。   这又是为什么?   虞临莫名笃定地认为:要是自己尽管绝无可能哪日落入类似今日袁谭的窘迫境地,本就顽固的子龙和莽撞的伯符自不用说,唠唠叨叨、经常对他动怒的孔明元直州平,也必不会袖手旁观,非要以孱弱之躯行以卵击石之举的。   设想间,虞临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了远在许都的文若身上。   尽管非是直属于他的臣僚……他仍直觉好友文若,恐怕也会如此。   虞临心满意足。   由此得见,袁营做派果真超乎寻常。   稍稍满足过自己的好奇心后,虞临默默记下所有人面孔、以防之后有漏网之鱼,就勤勤恳恳地继续追那逃得最快的袁谭去了。   人们不知所措地目视那缕飓风刮过,如入无人之境,自始至终甚至未乱他们袍袂半分。   “这下……吾等当如何是好?”   他们面面相觑,惶汗如流。   唯有一点极其明确:那最为忠心的郭图凶多吉少,还守在主君身边的他们,皆无那亲卫的胆量。   他们尚有余力思忖之后事宜,被那道迅若鬼魅的身影直缀身后的袁谭,则断无此闲心逸致。   他唇色泛白,瞳孔轻颤,心速疾若擂鼓。   双目几乎不眨地直视前方,耳廓则丝毫不闻自身与骏马越发粗重凌乱的喘息,一味倾尽全力。   他不得不如此。   尽管那些愿为袁氏奋不顾身的死士、很快因坐骑不够良骏而逐一落在后头;即使他一直不曾刻意回首;又哪怕疾蹄踏地的声响嘈乱、风声亦足以吞噬那本就若不可闻的些微杂音那道极其浅淡、仿佛不存恶意的视线,始终如附骨之疽。   在这难以言喻的持久绝望之下,他甚至隐约觉出徒步而来的虞临要真想一箭射中他、好似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不知为何,对方却只是不紧不慢、如闲庭漫步般跟在他的身后,譬存戏耍驱赶之意。   这一猜测刚一涌现,就无端被袁谭自身的直觉给否定了。   ……此究竟是为何故?   袁谭实在有太多的疑惑不解,然而身陷绝境的他根本无暇细想,只愈发慌不择路地前行。 第195章 第 195 章   袁谭并不知晓,自己疲惫不堪间究竟逃出了多远。   倘若天帝有灵,怕也会略感惊奇地发觉这一前一后地行进着的两个小人之间、竟不可思议地始终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距离。   袁谭起初还觉惶惧,而急奔至后头后,反倒变得麻木不堪了。   因此,当麾下那随他征战多年、神骏非凡的座驾遽然发出一声哀鸣,一双前腿颓然跪下、似已断裂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当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前飞出去时,面部表情还定格在惨无血色上。   虞临的应对,则与之显出鲜明对比。   他俨然对此早有预料,当前方闷头驰骋者忽马失前蹄、被惯性抛飞出去的前一刻,就已果断出手了。   袁谭根本未能意识到骏马已濒临极限,虞临就已看出它已是强弩之末。   见它蹄幅越发不规则、节奏凌乱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凌跃数步,如若踏云乘风,转瞬即至袁谭马后。   与此同时,一早就在手中松松挽着、那条一直未能派上用场的马鞭电射而出,将即将落马的袁谭精准卷住。   飞驰落马,哪怕换做平日,袁谭也自知凶多吉少。   前有坠马之危,后有豺狼虎豹之急……   此天要亡他,非战之过也!   于绝望之时,袁谭愕觉自己唯一能做的,竟只余将双目紧闭、暗盼速死。   虞临却未叫他如愿。   当袁谭被宛若绳索之物紧缚上身,并遭一股无从抵御的可怖巨力猛然后拽、彻底脱离那重伤不起的马驹后,再茫然睁眼……   对上的便是一张譬光丽绝伦、陡然摄人心魄,自身却只显漫不经心的面容。   捉到了。   即便在夜探对方营房时、在数丈之遥的暗处仔细观察过长相,但为了避免激怒孔明他们,虞临始终未冒险动手。   因此,他还是首回这么近距离接触袁谭,不免慎重几分。   毕竟,靠金蝉脱壳、牺牲替身以逃命的前例,在他所读的史书中可谓比比皆是:最为经典的案例,便是汉高祖刘邦与那受烹的纪信。   而时间点相距最近的一件,则出自自己那狡诈多妖的小矮人主公:他清楚记得,小矮人在一次宴席中饮得微醺,便洋洋抖落出其曾于数年前假扮小兵,顺利骗过吕布派出追兵之险。   虞临虽从不按可轻易更改的外貌身形来判断人的身份,而更依照步态、呼吸节奏和嗓音……但看着小矮人炫耀战绩时的得意姿态,向来重视通过经验来汲取教训的他,还是虚心地在这点上做了重点标记。   果然,此时不就派上用场了?   虞临微微歪头,松开鞭柄后,就一言不发地单手拎了拎像粽子般被捆得紧梆梆的袁谭。   若是赵云在场,便会发觉主公此时的特异举止,全然是仿效农人掂量年猪重量时的做派。   暴力掂掉早已歪掉的兜鍪、又抖光被他射断系带的铠甲片与布甲皮甲……三层衣去,袁谭终于只剩最后一层丝绸里衣,狼狈不堪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惊魂刚定,根本顾不得庆幸大难不死,就又重新沦入绝望深渊。   受凛风一刮,顿时抑制不住地打起了寒颤。   即便获救,可下场却是落入他日夜恨不得手刃的弑父仇敌之手……与其任其宰割,倒真不如在刚才直接死于马蹄践踏之下!   虞临又居高临下、一眨不眨地打量了死气沉沉的袁谭好一阵,才安心地颔了颔首。   袁谭:“……”   此为何意?   先是被那光丽面容晃得眼前本能一花,旋即就被那幽暗沉沉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暗叹天不祚己的袁谭,又哪里知晓此人分明得天厚爱,身具那连堂堂楚霸王亦有不如的天生巨力,却偏偏过度谨慎。   若非如此,又岂会在亲自逼他这狼狈逃窜、灰头土脸的凄惨境地之后,竟还满心提防他有闲暇去耍什么移花接木之计!   叫袁谭再度感到费解的是,这神出鬼没的万恶艳鬼,并未对他痛下杀手。   不仅将他好整以暇地重新放回了地面上,还连原本捆缚他的马鞭也收了回去。   任他于寒风中凄然独立,却并无继续限制他行动的意图。   ……虞贼就不怕他趁其不备,拔腿就跑么?   此念乍一浮现,袁谭就被自己的荒唐想法给逗笑了:他连骑马都甩不开仅凭双腿的虞贼,又如何可能凭己力脱身!   见虞临许久未主动开口,已多少陷入自暴自弃境地的袁谭,索性先发问了。   “汝。”   袁谭抿了抿唇。   当视线接触到那纯然双目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将“奸贼”这一怒蔑之称咽了回去,只颓然长叹一声,问道:“既逐吾这般狠急,随行之士,可已尽数丧命汝手?”   虞临仔细回想片刻,礼貌回答:“不然。愿为汝赴死者,共计不过九人,亡二。”   在他的记忆中,自始至终,就只有九位亲卫毫不犹豫、奋命来迎。   至于实际战绩……   除了大概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太过手忙脚乱而自己摔落马背、当场命丧蹄下的那两个倒霉蛋外,其他无不只是被他用阔剑的剑鞘击中,当场倒地。   最多是因较强的冲击力而短暂地丧失了意识,并无性命之虞。   他之所以带这柄用新法铸造、重量可观至使马不堪重负的阔剑,而非平日较为趁手的那把轻剑,其实还是来自孔明的建议。   他清楚记得,友人曾认真提议:只消随意当众以单臂挥舞几周,就足以令多数人丧失斗志、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今日看来,效果也的确令人满意。   不料虞临真答了、还答得这般平静友善、详尽具体的袁谭,顿时一阵语塞,良久才干巴巴道:“甚好。”   他伤怀道,真正忠于自己的良臣,最后竟唯得多半已命丧虞临之手的郭图了!   虞临却未被敷衍过去。   在提及那愿为其毫不犹豫地牺牲的九人后,他就着重留意袁谭的面色。   他很快发觉,发觉袁谭只一副兴味索然、只自哀自怨的模样,却丝毫不曾过问那九人的下场。   虞临的目光,就随此漠不关心而冷了几分。   此刻,他心不在焉地品味了一番袁谭话里的含义,就毫不委婉地评价道:“汝不得民心。”   据他所知,袁绍死后尚有一些邺城百姓为其垂泣哪怕那多是衣食无忧之士。   手足不睦、频频针对袁尚的袁谭与之相比,则可谓声名狼藉。   袁谭:“……”   他额角青筋一跳,本要辩驳几句,又感意兴阑珊。   罢了。   最后,他想到自己已是死到临头,他干脆不顾世家风仪,破天荒地于此泥泞中毫不在意地席地箕坐起来,任由本就高了他一大截的虞临睥睨自己。   与其活着受其折辱,倒不如实话实话,叫受到激怒的这怪力艳鬼直接给他一剑,死个痛快的好!   他垂下头来,几乎忘了寒冷,心疼地抚摸着已停止抽搐、在方才断了气的爱驹,头也不抬,只语带讥嘲道:“然也?然观虞君所投明主,恐亦难称作民心所向!”   他自知统领青州时,因急于求成,确曾数屠城民,称不上什么仁人君子。   可虞临又是所凭何据?   对方所投的那曹阿瞒,更非心慈手软之辈,刀下亡魂只多不少!   令袁谭再生郁结的是,即便面对他这有意出言相讥,虞临却仍是八风不动、喜怒不显的模样,并未如他期待的那般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他不知晓虞临对是敌非友的存在,一向惜字如金,非是存心针对。   他只想着,话既已说到这头上,不若问个明白:“论及暴行,操贼与吾不相上下,然阿父颇得民望,至多曾屠黑山贼众数屯;论德望,阿父怀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贵,区区操贼,不过一阉竖遗丑耳!再论兵马,彼时阿父雄据河北四州、兵强马壮,龙骧虎步,民心尽归。君怀绝世武勇,为何舍阿父而投操贼?”   这一问题不仅困扰袁谭多时,亦叫冀地对虞临口诛笔伐、好似恨之入骨的一干士人最为不解。   令袁谭遗憾的是,虞临这时已完全丧失了跟自己对话的欲望。   此时此刻,等一直磨时间、竖着耳朵细听的虞临,终于等到了风声中隐约传来的工整马蹄声。   ……他的人终于来了。   大致判断出落后自己一大截的随从兵的距离后,他就一声不吭地将呜呜喳喳的袁谭甩到了自己背上、同那柄光可鉴人的百炼钢阔剑捆在一起。   他早已精明地计算好了:等会只消将此至关紧要的战利品丢到骑兵身上,就可令其欢天喜地,加之其爱吹嘘的脾性,多半可以瞒过热衷操心的孔明。   等袁谭从天旋地转中反应过来,已被其疾驰带起的风尘灌了满嘴,还差点被那锋利的阔刃从中切成了两半。   忙活许久仍活得好好的,甚至未能叫虞临面色微变……   袁谭适才那极为强烈的求死之心,已悄然湮灭了。   他顺服地贴着这冰冷巨剑,鼻端隐约传来对方身上那晚梅冷香,任由四周景象随其风驰电掣而剧烈变动……   不知为何,目睹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后,他的心境出奇地平静宁和,也不再有意探究堂堂袁氏错失此獠、以致危急存亡的缘由了。   当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虞营骑兵的面孔映入眼帘后,袁谭忽突兀地轻笑了一声。   “虞君可知操贼常令?”   见虞临仍无动于衷,他似不在意,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围而后降者,一概不赦。’”   至此,他终于露出一抹难掩恶意的笑来:“邺自有愚弟与那审配拒守,邺城父老之命,具悬系操贼一念之间!”   他所在意的,自然不是那追奉袁尚为主的邺城士人性命。   偏要看这惺惺作态、欺世盗圣人君子之名的虞临,这回又要如何应对!   尾音刚落。   袁谭愕然发觉,那不住呼呼灌入耳廓的风声,连带那叫他头晕目眩、难以睁眼的失重感   忽戛然而止。   陡然止步的虞临,不知何时回了头。   那双纯漆双目,仍若秋水般静谧明澈,却不知为何,叫袁谭莫名觉出丝丝彻骨寒意,竟若被那恶戾之兽盯视般神魂不宁。   虞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脸色雪白的袁谭。   他的呼吸好似屏住般、胸腔竟不见些微的起伏,譬一樽和田美玉雕就的神像,乌睫轻垂下,更难窥见一星半点的情绪起伏。   他仍一板一眼,显然丝毫不计较袁谭不怀好意的态度,客气询道:“愿闻其详。”   他可从未听说过此等规矩。 第196章 第 196 章   不过侵晨,曹操已然醒觉,并若平日里那般登高望远。   春寒料峭,令未来得及擦上云霜的面皮干痒冰寒,却丝毫无碍他此刻的神清气爽。   他自然有着诸多可致心畅爽利的理由。   若袁绍二子亲睦,或是一方愿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合势击己,凭袁绍于冀地数载苦心经营,短时日内必将令他举步维艰,难以寸进。   假使未能卒除,无论是袁尚或袁谭,皆身具为他心腹大患之质,更将妨碍他收复河北沃土。   然这对兄弟因继嗣之事反目成仇,其谋臣各为其主谋划下,更无异于煽风点火。   今二人已弃亲戚之好,舍骨肉之亲,势如水火。   哪怕再有高人说项,也再难轻易言和。   此兄弟阋墙,自是大利于虎视眈眈的曹操。   而令他既惊喜满意,又难免忌惮的是,虞临在分明匮乏后援的情形下,仍游刃有余地凭借那区区一万出身冀地、难以取信的降卒,将素有骄悍之名的袁谭拖得动弹不得。   袁谭众分明数倍于其,然据夏侯懋所言,却更似受虞临强力压制。   非但作为主帅的袁谭始终龟缩不出,只频遣兵试探,就连底下兵卒亦是士气全无,时常不过敷衍了事。   夏侯懋就有几次亲眼撞见,他们不过是冲着自己营房的方向遥遥射了几箭,箭矢甚至未能蹭破那涂抹了某种古怪油质的木桩,就已同身后有恶鬼追逐般扭头逃窜了。   虞临彼时甚至都不在营中,根本不可能前去追击……单那面迎风烈烈的“虞”字大旗,竟已足够震慑这些已成惊弓之鸟的敌营兵卒。   于是,与其说是刺探单观结果而言,倒更似袁谭慷慨大方,源源不断地主动赠虞临兵马。   听闻此事后,饶是早已料到虞临于袁氏子弟必有奇效的曹操,也不禁感到啧啧称奇,且更心安理得地不为其增援了。   倒非是他非置虞临于死地、欲假袁谭之手除去这名神悍天将不可。   哪怕他确存疑虑,也不至于此正值用人之机自断臂膀,除此良将,而可耐心另觅他机。   操之过急,任凭喜好断事的惨痛教训,他已于早年间在弑杀名士边让身上深刻品尝过了。   曹操久经疆场、熟读兵书,单亲自领人冲锋陷阵、冒性命之险之举,早已不计其数。   只是在通过夏侯懋之口、得知虞临已在莫名得到周边百姓鼎力援助、将士合力齐心的情形下铸起一座足以与袁谭对峙多时,仍不落下风的坚城后,他就清楚虞临多半可保无恙了。   既黎阳港足以继续僵持,且袁谭不仅无法驰援已成孤城一座、苦苦支撑的邺城,还不住朝本就焦头烂额的袁尚索取兵马,以抵御虞临……曹操便可心无旁骛。   他眼下那当务之急,自是集中精锐兵力、尽早攻下这座本就被袁绍精心打造得固若金汤,且在那棘手审配的指挥下极其棘手,对他严防死守的邺城才是。   待邺城一拔,彻失腹心根基的袁绍二子必成丧家之犬:一向擅长见风使舵、颇识时务的士族自不必说,连那些大字不识、不通精忠大义的寻常兵士,可也清楚自己家眷身处何地、又当听何人命令。   曹操笃信:哪怕虞临处出些变动,只消不伤根底,便无损大局。   而围困邺城的战略,也远比他想象的来得顺利。   此中最大的功臣,还非是为他殚精竭虑,不住出谋划策,令他可游刃有余地对审配见招拆招、观其愈发黔驴技穷的一众谋臣。   曹操心知肚明,战功首屈一指者,定非虞临莫属。   “天以子至赐吾,吾事成矣!”   他这日亲登至为弓箭手搭铸的高台,居高临下地遥遥望向被厚重尘土笼罩、哀声四起,可谓混乱不堪的城内,难掩意气风发。   他此次出征,除苦训二载的精兵、身强力壮的民夫与屯田筹备数载的充沛粮草外,与从前相比最大的区别所在,当数那数十倍于以往的工匠,与那些沉重不已、需通过漕运送来的必要构件。   起初的三个月里,颇沉得住气的曹操一边以军令强压工匠于此天寒地冻中拼命制工,一边与城中审配有来有往地对攻着。   哪怕在此过程中,他几乎是未能讨得丝毫便宜,也从未想过仓促掏出投石机来。   为迷惑审配,他甚至假势挖掘地道、或是造些于官渡时即威力有限的霹雳车来,专供其摧毁。   这才有了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单其静默屹立间的庞大气势,就足以令知晓其厉害的城墙士兵心生绝望的,那整整三十台子龙机。   在其日以继夜的连番轰击下,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邺城,如今几乎无时无刻不被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与巨大石弹掀起的滚滚烟尘所覆盖,可谓哀鸿遍野。   短短十日过去,于审配接连派出的陷阵士的舍命摧毁下,这些价值千金的子龙车已只余少得可怜的四台。   可在此之前,它们所被赋予的最为重要的使命,也已然达成了:邺城再无外郭可言,原本那矮郭壁垒所在,已成一处处深深凹陷的圆形窟窿、内填无数逃跑不及,或着戎装、或着麻衣,已一概变得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   哪怕是曾亲身经历官渡之战的老兵,也实在难忍这触目惊心、如若炼狱中的景象。   他们早该知晓:那对面的操贼最是冷酷无情,又哪里是那明明身为武将、却不知为何仍怀有妇人之仁的虞临?   曹操令将士将子龙车所瞄准的,由始至终都非是外郭,而是那一处处兵戎或民夫集中扎营的地界。   连层层叠叠的结实夯土亦无法承受的一枚枚偌大石弹,又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的!   对袁氏忠诚最浅、甚至不乏心怀怨恨者的士家男女,最先不堪折磨。   其中一些胆子稍大,性子又较为莽撞的,便决定结伴去偷偷联系曹营兵卒、看其愿否接纳他们求降。   之前那一小队自告奋勇的妇人走早了些,他们被困在外城这般久,可不是成日闲着发慌的。   这不,还有颇为宝贵的情报和两位碰巧捉来、被他们秘密关在家里的咸菜缸子里的人质可献上。   如若当真得了曹操接见,他们自己除一条活路外、别无所求:可绝不会忘了提及虞公之名,确保这份功绩能送到恩人头上!   然而他们胸有成竹的话一出,当即就有许多人认为不妥,竭力劝说。   曹操虽是待他们恩重如山的虞将军的主公,行事却向来好祸狠绝、凶戾剽遫,与其大相径庭。   观彭城遭屠的惨状,便可见一斑。   即便近年来披上了求贤若渴、周公吐哺的外衣,那也不过是对些仍在观望的名人雅士做戏、意欲收纳士人之心,又哪与他们这些除开老幼、便是妇孺的贱民相干?   别到时连营门都进不去,已被警惕的曹营兵士不由分说地一箭穿心了!   况且,即便彭城所隔甚远,其民遭遇亦早已通过商贾之口传遍四海:轮到他们所听闻的,几与曹操顿顿需食人肉、方有神异庇体之歪说无异了。   先开始,他们的确被这番诚恳言语所劝住了,暂时按捺不动。   可那炮轰才因子龙车被毁、加之石弹匮乏而停了小半个月,就又卷土重来。   搅得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成日提心吊胆,都已称不上什么了。   真正叫他们认为不可坐以待毙的,是那些多是牢狱中强征来的刑徒,已多数在城墙上叫那石弹砸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   不出意外,马上就轮到年老体弱的他们,被捉到城头去填那要命的坑了!   “丽娘她们不过柔弱女流,也敢冒死往黎阳寻虞公递信去。”   有人一边抚着垂泣幼女那枯发,一边信誓旦旦地说着。   不知是为自己鼓足信心、还是为宽抚寤寐难安的众人:“愚又岂可贪生畏死,枉为男儿?况愚已老迈,纵死亦不足惜!”   如他那独子当真已没,那为抚育遗孤,他也必须珍重自身,谨言慎行。   可直到狼烟再起之时,他每隔一两个月都能接到那歪七扭八、却的的确确是出自近来自行习字的儿子之手的书信,得其报得平安……   那他还有什么可惧的?   与他想法相同者,甚至不再少数。   至少这回,再无人可劝得迫切希望闯出一条活路来的这些人,再回心转意了。   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颇具信心的亲友趁乱、设法离了值守出城,也万幸因近来死伤极剧,已是焦头烂额的兵卒自忧前程,也顾不上麾下突然少了几个年迈无力、家中儿郎还叛降了操贼的老汉。   只是这些人的好运气,俨然到此为止了。   数日一晃而过。   在乡亲们愈发绝望的等待下,踌躇满志的他们果真一去不返,始终生死不知。   “元常怎来信了?”   摸着不同寻常的厚厚一沓,曹操眉头深蹙,莫名生出种不甚美妙的预感。   不因其他……按他的过往经验,虞子至之为人行事,着实过好剑走偏锋。   曹操轻抚信纸那光滑锋利的边缘,若有所思间,又有亲兵报。   道夏侯懋与贾诩的信,也刚随信鸽一并到了。   这一前一后的急报,实在称不上什么巧合。   曹操凝眉更紧,当即一掀鹤氅宽袂,一言不发,大步携信往主帐行去。   他心念着要寻一隐蔽安全的地方尽快读这三封急信,不免有些晃神。   便因此彻底错漏了自己初掀帘帐时、极温暖的帐中隐隐掺入的一缕含香霜气。   “曹公安否”   当冷不丁地听见无论如何都不应出现在此地的人,忽如鬼魅般现身于他那毫无防备的背后,并语调幽幽地一边出声问候、一边将一手理所当然地搭在他肩头上时……   曹操浑身毛发炸开,原地本能一蹦,竟生生近尺高。   他不仅被吓得当场失态地叫喊出声,还险些魂飞魄散! 第197章 第 197 章   看着不过是被轻轻摸了下肩膀、就浮夸地一蹦三尺高的曹操,虞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漠然地站在原地,只缓缓地抱起了臂,一言不发地看着余惊未消,还像头蹄子陡然踩了火的变异侏儒马一样原地转圈乱窜的主公。   实在不如子龙稳重,他心想。   若他未记错的话,距子龙上回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失态反应,已有一年之久了。   况且,动辄拊背摸肩,偶尔拍抚掌心的做派,不正是曹操教会他的么?   在耐心等待曹操归帐前,虞临未曾闲着。   而是大大方方地将其或藏于暗格、或零散摊在书案上的文书,不分巨细,全都过目了一遍。   大多是与他关心的事物无关的内容,但翻到更早期的信中,他就发觉有好几封出自杜畿和各位荀家人的规劝信。   其中带有文若字迹的,更是多达十二封。   哪怕曹操的具体回复不得而知,从文若需反复来信、恳词劝说的文字,也不难猜测大致答案。   然间接眼见未必为实,出于公平和慎重起见,他仍决定亲口询问曹操。   而在虞临进帐之前,还亲眼目睹了袁尚部是如何在他亲手设计的子龙车逞威下、变成一副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人间炼狱的。   他心知,此时命比草贱,根本无法与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同类的性命价值高于一切的废土时期比拟。   自相残杀,或许注定是大一统路上不可避免的一环。   即便知晓这些道理,那样的悲惨情景与此起彼伏的哀嚎,也依然令他周身的血液流速提升。   听见外头巡视的虎卫很快被小矮人适才的惊叫惹来,出神的虞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虚靠身后帐柱,闭目养神,一派事不关己。   闻询赶来,大声告着罪率先掀帘入帐查看的那虎卫首领许褚,当场被眼前一幕震得脑海一片空白。   许褚胆敢赌咒发誓:他自知出身寒微,感怀主公知遇之恩,又晓肩负要务,是以始终兢兢业业,未尝有一刻曾擅离职守。   可这   他虎目圆瞪,定定地望着这帐中陡然变出的一个大活人,不可思议地倒退了一步。   “子、子至?”   他磕磕绊绊地唤着,费力地揉了揉眼睛。   虞临也与适才睁开了眼,冷淡问候道:“愿问仲康起居。”   许褚张着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冒出一个本应在数百里外的人,这又如何可能!   “无碍,仲康……先退下吧。”   曹操忽哑声说道。   被点到名字的许褚这才如梦初醒,满脸羞愧地望了过去。   原来一直无人搭理的主君,不知何时已就近挪到席上,正捂着遽犯头风、突突抽疼的侧额一边叹息,一边神色复杂地看向虞临。   若换做平时,对曹操无所不从的许褚,早已应声出去了。   可帐中隐约萦绕的危险气息,却令他一向颇为敏锐的直觉不住发挥着作用,拼命示警,竟久久挪不开步。   无人招呼的虞临,也颇守规矩地并不落座。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就仿佛之前将帐中文件翻阅了个遍的人并非自己。   曹操则在稍缓了缓神后,恹恹地先抬手示意这位叫他又爱又恨、且才将自己吓掉半条命的颀长丽鬼坐下。   见虞临一声不吭地落了座,他才转过好似嗡嗡作响的头来,再次示意自己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子至之勇毅,远胜贲、育。有子至在此,吾又何患之有?卿且下去罢!”   实则不然。   曹操到底久经世面,一等冷静下来,便明了一点。   仅凭虞临在完全不惊动四周严密看护的情形下只身潜入主帐之中,就足以知晓对方勇逸绝伦、恐非许褚等凡夫所能及。   若真有心害他,观其有恃无恐的情状,纵使虎卫尽数在场也是无济于事。   况图谋不轨者,又何必主动出声问候、打草惊蛇?   他素擅观人,亦称知人虞临秉性,更似那不谙世事之瑞兽,除非触及逆鳞,绝不至于无端暴起肆杀。   既如此,倒不如顺其心思,问明来意,而非贸然激怒对方。   许褚虽心下仍有疑虑。   但无论是刚一丝不苟地端坐下来,连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神情莫名显得乖巧无害的虞临;还是恢复往常淡定从容的模样,全无遭受胁迫之意的主公;亦或是帐中的确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虞临这不速之客甚至无寸铁在手……这一切,都逐渐打消了他心中那份看似多余的担忧。   也是。   似子至这般天光日曜,令人见之忘俗者,又岂会是什么恶人?   多半是子至领了他并不知晓、由主公直接下达的密令,又或是身怀需得令主公立即知晓、十万火急的军报,才   会突然现身此地吧?   “喏。”   许褚紧绷的躯体慢慢松懈下来,瓮声瓮气地应着。   既确保曹操安然无恙,他心下大安,就只带着对自身能力的空前质疑,略显蹒跚地带着虎卫离去了。   看着勇若虎豹,却非虞临一合之敌的许褚离去,曹操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将还来不及读的那三封信随手放回书案上,顺手给自己倒了几口茶他又忆起,连这深受文人雅士青睐的炒制茶叶,都还是虞临在那本《汉民要术》里教一些南地百姓做出来的于是顿了顿后,索性给这位行为举止时常堪称大逆不道、却的确以武勇与容貌冠绝天下的棘手部下倒了一杯。   “子至不告而来,必是事出有因。”   几口温度正好的清茶下喉,再望向那张着实赏心悦目、令人发不出火来的皓玉面庞,曹操那股一直于胸中酝酿的熊熊怒火,无形中就消散许多。   虞临正无声打量着这位主公。   见曹操主动提起,他便欣然颔首,承认道:“然也。”   曹操额心微抽:“……愿闻其详。”   他自以为已是心平气和,但见虞临一派坦然、丝毫不觉此举有错、甚至连往常那敷衍了事的告罪也略去的做派……仍是抑制不住地嘴角抽搐。   虞临还严谨组织措辞时,就闻小矮人好似无意地来了一段:“子至可知,兵法有云‘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谭虽志大才疏,仍从戎多载,颇有蛮勇数分,此前屡屡失利,亦或为故意示弱于卿,惑卿出兵也。卿为主帅,亲典一军,今却轻率擅离……”   虞临分神听到此处,就不假思索地开口道:“黎阳已破。”   曹操的话语戛然而止。   虞临并未在意曹操陡然睁大的双眼,言简意赅道:“谭业已活捉,已遣人以囚车送至此处。”   在虞临见来,作为部下,他如今非但提前、且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假使这还不能叫这位主公满意的话,那必然是曹操自身的问题,而不可能在他。   曹操再一噎,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望着那张平静间落下惊天霹雳的玉容时,神色逐渐变得无比微妙。   他甚至未意识到,自己竟忘了细问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半晌方从喉间挤出一句:“……如此,甚善。”   见曹操终于问完了,虞临便不客气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等换成心理学上更便于施加压迫感的角度后,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色骤凝的曹操,不疾不徐道:“临近日偶闻,主公曾言‘围而不降者,不赦’。愿问主公此言真伪。”   曹操张了张口,心跳莫名急促。   他欲言又止数番,敏锐察觉虞临已然知晓事情,遂坦然说了实话:“吾确曾言此。”   他疑窦丛生之余,又陡起警惕。   子至忽然问起,莫非是要以徐州家眷昔日受屠之事发难?   虞临又彬彬有礼地求问:“既如此,主公今日围邺,而其民不见降,可符此旧例?”   此还需多问?   杀伐本乃兵家常事。既邺民愿为袁氏效死力、宁负隅顽抗亦不肯降,那经不得久耗此地、迫切入住邺城的曹氏军,又何谈饶恕!   曹操蹙眉。   他忆起虞临此前几乎从不过问别部战事,是以慎重揣摩片刻后,仍诚然答道:“然也。”   得到事主亲口证实,虞临微微颔首。   而在下一瞬,曹操忽觉腰间陡然一轻,余光中捕捉到一缕一掠而过的银光。   不好!   这位久经沙场的精炼枭雄不及多思,因那尖锐的破风声本能闪身躲避。   而那道疾光,已若电闪般刺入距他右边鞋履不过半寸的毡毯。   曹操仓促一瞥下,只能从那一瞬即过的剑柄纹路、模糊辨认出熟悉的爱剑。   这把随他征南讨北多载的心爱宝剑,此刻于怪力驱策下,势若万钧破竹,又如似利刃断水,深深没入那坚硬实地。   “嗡”一声轻微哀鸣后,那二尺剑身已彻底贯进地下仅得纹饰古朴的手柄露出地表,因余势晃动。   曹操定定地望着被人信手插入地里的爱剑。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又缓缓地将嘴张大了。   “汝!”   虞临却看也不看他,只心不在焉地一足踏了上去,未见丝毫使力迹象,就将那堪堪露出的剑柄,给轻松地踩进了地底。   这回,是彻底看不见了。   虞临始终颜色未改,全然未有公然毁去主公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并以其做明晃晃的威胁逆举的自觉。   此刻的他对于曹操,也的确称不上多么失望。   在他看来,真正存在重大过错的,还是择主时因过于仓促而考察不够深入,加之消息来源极其有限的自己。   以至于这般疏忽大意,对曹操的人品产生了严重高估。   “世道扰攘,流毒横纵。从前之事,不便过咎。”   虞临静静垂眼,眸光淡淡地看向难以置信的曹操。   无人知晓,他已在方才斟酌过将曹操这一错误选项就地格杀的后果,并直觉认为,好似仍是弊大于利。   虞临难得有些茫然。   他最后想,至少在与孔明他们仔细商榷过前,暂不宜杀。   好在曹操虽残忍嗜杀,智商上目前未出现明显缺陷,或可尝试口头威胁。   “然,主公若再施屠城暴举”   他微微侧身,任阴翳罩其侧容。   分明语调和缓、甚至带了极其明显的汝颍口音。   可落入被其颀长阴影全然遮蔽的曹操耳中,这份认认真真的威胁,就如若恶鬼催命了:“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临纵殒身,也必叫主公如今日此剑。”   为确保威胁传达到位他还顺手捏扁了曹操腰间悬挂的那枚小金印。 第198章 第 198 章   当郭嘉得主公曹操相召时,其实还未完成晨练。   他被迫在挥汗如雨中停下,却是一头雾水,不由问那前来传信、与自己颇为相熟的虎卫:“是为急务耶?”   不是昨夜才议完事,道是战况一切顺遂么?   他犹记得主公因胜券在握,很是意气风发,甚至小酌了一两杯云酒的模样。   若非他惦记着今早需晨练的事,定也忍不住跟着蹭上一杯,解解这久违的酒馋不可。   想到这里,郭嘉便不禁遗憾地咂了咂嘴。   不得不说,自打他在子至手底下混了两年除锻炼身体外基本无人看管、诸葛村夫也多少因嫌弃他而鲜少使唤的自由日子……遽然回到曹公身边,竟一时间难以适应旧日那种动辄集会议事的做派了。   毕竟,琐碎小事自有爱操心的诸葛村夫料理。   而有一日亲自巡营数回、耳听八方的子至在,也通常出不得什么大的岔子。   往往在众人有所察觉前,这位极其体恤部下恨不得将下属悉数当做自家柔弱子侄呵护的将军,就已举重若轻地自行解决了。   至于少数那些连子至都束手无策的棘手事务……依照他的丰富经验,则多半源自子至本身。   郭嘉每当回想起诸葛村夫那气得浑身发颤、抄着手边的木尺徒劳地追在日行千里的子至后头的模样,都觉忍俊不禁。   可惜,他暂时是过不上那般轻松得闲,还有趣解闷的日子了。   那虎卫却挠了挠头,哼哼哧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郭嘉便敏锐地从对方面色猜出:确另有原因,但也非十万火急。   究竟会是什么原因?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颌,不禁被勾起浓重的好奇心来。   所谓生变,是关乎其他阵线,还是那位许都的陛下?   “主公正候着,祭酒还是速去罢。”   见郭嘉仍是不慌不忙的模样,虎卫局促不安地央求道。   “然。”   郭嘉被对方催促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提前终止了今日的训练。   但考虑到自己一身臭汗,他索性草草沐浴更衣一番,才带着残存的水汽来到帐中。   然而在他踏入帐中的那一瞬,自己那原本放松的脊背却似察觉出什么潜伏危机般陡然绷直,毛孔也不受抑制地微微洞开,叫他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驻足于屏风一侧,面不改色地将帐内逡巡一周。   除垂首坐于主座的主公始终沉默,盯着一物凝神细思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也是,若连咫尺之遥的虎卫都不曾被惊动,又怎么可能由他发觉?   必是近来战事日益激烈,叫他难免多心。   “嘉已至,愿问主公起居。”   郭嘉这般想着,大大方方地步入帐中,却见主公仍未抬起头来,亦未开口说话。   只继续目视那静置于身前案几之上、一黄澄澄、金灿灿的小圆饼怔怔出神。   “此为何物?”   一直未闻开口,素来不拘繁文缛节、又自知颇得主公喜爱的郭嘉,索性凑近前去。   待他定睛一看,竟怔住了。   这的确是一枚精致的小金饼。   以主公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雄踞五州,即将一统河北的威势,区区一枚充其量不过三个指甲盖大的金饼,本是称不上稀奇的。   真正叫郭嘉感到诡谲的,是它分明扁得厚薄均匀、俨然叫能工巧匠精心锤炼过,偏偏那本该光滑清润的表面,却凭空出现了一枚纹路清晰可见的指印。   “此工雕技颇俊。”   郭嘉眨了眨眼,自以为明了原因。   这份巧思,必是它吸引主公的独到之处了。   若非实在不切实际,单凭此栩栩如生的精巧指纹,倒的确惹得人误以为是叫人凭极强悍的力道与精妙手法、而徒手捏出来的了。   思及此处,郭嘉颇感有趣地笑了一笑。   可这天底下,除远在黎阳港与袁谭对峙的子至外,又何来这等身具神力者!   “然也?”   殊不知此言刚出,一直如若木偶泥塑的曹操,就忽然有了反应。   这位南征北战多载、已然须发花白的枭雄恹恹地抬起眼帘,先蕴意复杂地看了毫不知情的郭嘉一眼,才勉强勾了勾抽搐的嘴角。   在郭嘉那因震惊而越发睁大的双目凝视下,曹操面无表情地将已然面目全非的心爱金印,与印绶一同挂回了腰间。   等郭嘉倏然反应过来,那神秘的小金饼前身究竟为何物时曹操业已缓过了那口要命的郁气,乌目阴翳地开了口:“此乃子至所为。”   郭嘉不可思议地重复道:“子至?”   子至远在黎阳港,以区区万员冀州降卒对抗袁谭数万精兵悍将,任谁看来,可谓势均力敌,双方皆是分/.身乏术、难以寸进。   不过,邺城战况日益吃紧,致使袁尚成日心焦若热锅上的蚂蚁,必会向兄长袁谭索要援兵。   哪怕袁谭多半对此不闻不问,碍于底下将兵多在邺城为质,亦无法对此不闻不问。   只消袁谭稍作分兵,其势削减,就是子至趁隙追击、大破谭军的好时机。   ……但也需些时日吧?   此念乍一浮现,郭嘉就被自己的后知后觉被惹得哭笑不得,接着恍然大悟。   他怎忽略了,那可是子至!   仅观官渡、江夏之役,便足知其行事剑走偏锋、好另辟蹊径,恃勇无恐,更以不惜怜己而臭名昭著。   不知子至此番究竟走了何等出人意料的捷径,也不知之后要一脸闷闷地吃诸葛亮多少数落了。   然而那抹戏谑的浅笑,只在郭嘉唇角做了极短暂的逗留,就随血色一道,随曹操难藏熊熊怒火的言语而褪去。   曹操抚着那枚平日被他极为爱惜、却因虞临逞威而化作屈辱见证的金印,将虞临适才那胆大包天、径直胁迫主上的所作所为叙述无遗。   郭嘉数度因极度心烦意乱而欲要起身、且多番试言又止。   他最终并未离帐,也未真正说出什么来。   可任谁都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平日里总笑容满面、以至于被陈群怒视为“轻佻不检”的军师祭酒,已心神凌乱到了极点。   曹操深深地吸了口气。   哪怕已于帐中独坐,竭力平复了整整一个时辰,忆起当时虞临那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地胁迫自己的情景,他仍觉无比屈辱。   以他愈发善于蛰伏隐忍的心性,也禁不住破了一丝功。   他双拳紧攥,一瞬不瞬地盯着低眉敛目、不发一言的郭嘉,余怒未消,一字一顿道:“此獠竟狂傲至此,轻忽军令、擅离职守在前;私闯军帐,质问君主在后;又有以毁剑灭印相胁,全无上下尊卑!”   此辱一日不除,他又岂配为人主?!   哪怕是昔日那意图谋逆、私底下更是僭越已久的楚庄王,道出最为轻狂无礼的那句,亦不过是“鼎之大小轻重焉”。   而他再不将屡屡于背后谋划、于官渡一役前更以衣带诏欲杀他的刘协放在眼里,也不曾若昔董卓般剑履上殿、见帝不拜,而始终恭敬有加!   此世间岂会有当场夺了主公佩剑、凭借蛮力将其嵌入地中,更捏毁主公印鉴以作威慑的无耻暴徒!   而相较于刘协待他之口蜜腹剑……   “吾待虞临,几视若亲子,何其优厚!”   在得知虞临的所作所为后,饶是与其共事近二载之久的郭嘉,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向来知晓子至爱民如子,悯农护农,就连老弱妇孺,亦一视同仁。   可他哪里知晓,子至重视元元性命,竟远逾罔顾前程、直至不顾性命的境地!   想到曹公那本就多疑、频频试探子至的性情,郭嘉额上已不知不觉地布满涔涔冷汗。   常伴对方身边,俨然有几分被引为知己的他,焉能不知?   若之前尚可周旋几句,保子至周全,事到如今,恐已微乎其微了。   有那诸葛村夫看着,子至怎会如此冲动莽撞?   郭嘉不禁想。   可他旋即又想。   不然。   当乍然得知主公素有围而不降的先例时,明知邺城百姓垂危,以子至之真挚纯粹,又岂会装聋作哑、圆滑地不闻不问!   而哪怕是十个诸葛村夫加起来,也根本拉不住心意已定的子至。   只是,此法实在不可取。   哪怕不曾亲眼目睹当时情景,单凝视着那被主公盛怒之下踢开的地毡、仅露出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凹陷的剑柄,郭嘉也可充分体会主公彼时的惊怒与战栗。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同情起将面临这可怖的烂摊子的诸葛村夫……诸葛孔明来。   噢。   还忘了文若。   郭嘉心乱如麻,曹操面色则始终阴晴不定,眉宇与唇一并蹙着,不知正思忖什么。   在极致的心烦意乱下,二人皆未察帐幕被人自外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缕冷风才刚刚灌入,就被一道颀长身影完全挡住。   “主公,奉孝可还安好?”   衣甲上仍残有霜雪的虞临微抬眼睑,垂首看向丝毫未察觉到自己接近、因此大惊小怪的主臣二人。   他此前见小矮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似乎在进行一番深刻的自我反省,便贴心地未去打扰对方,只习惯性地巡起营来。   反正,在得到孔明来信、做进一步指示前,根本信不过缺德小矮人的他,是暂时不打算走了。   事实证明,这一习惯十分要紧:也不知曹操是如何玩忽职守的,竟连俘虏营里捉了些非是敌军将兵、而是他麾下那些前冀兵家眷之事也一无所知,更不曾过问。   幸好他记性不错,特别是两年朝夕相处下来,早将麾下所养的将士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家眷,以及面目特征皆记得一清二楚。   且为防军报泄露,他还每月都亲自过目其所寄书信,因此对其家庭构成也了若指掌。   这才通过与一些兵士极其相似的面目轮廓,认出了这些被俘后颇受折磨、奄奄一息的人。   只是他们虽在见到他后情绪变得极其激动,却因过度虚弱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虞临耐心地听了一阵,也没能拼凑出有效的信息。   他并不着急,而是任由他们捉着自己的衣袍不放,直到人们接二连三地因体力不支而昏厥过去、又或是医工姗姗来迟。   他按照华佗平日里采取的流程进行一番指导后,才重新启程。   他紧接着又拐到前线附近,单手举着两面巨大盾牌步入箭雨之中、协助其他兵士将那些负伤的同袍搬回后营;又帮一些新被损坏的子龙车就地取材,进行了简单修理;最后还眼也不眨地代曹操下令、勒指兵卒不得不再对着城中人员砸去,而必须瞄准城墙。   或是因突然出现在此处的虞临态度过于坦荡,甚至显得无比理直气壮,又或许是才蒙其恩惠……将士们只呆呆地望着这张光润玉颜,默默听其颐指气使一阵,就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毛病。   莫说是自己这些无名小卒了,连那些见到虞君后面露惊喜、连下了值也特意赶来问候的各位将军谋士,不也对其毫无异议么?   尤其是初次随军的植公子,就紧紧拽着虞君的一只袍袖,欢喜得都快当场昏过去了!   虞临先瞟了眼神色恍惚的潦草人,虽不知对方从何时起忽然出现在这里,但体魄明显较分别时又结实几分,足以得见未曾疏忽锻炼。   他颇感满意。   因此在问候这位自认交情尚可的友人,态度就显得尤为温和些。   郭嘉干巴巴道:“一切安好,愿问子至起居。”   虞临旁若无人地点了点头,眼也不眨地继续端详了他一阵,才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甚善。”   哪怕刻意不去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曹操,郭嘉也感到一丝头皮发麻。   不因其他,只因子至问候他时,语调里明显带着柔软与温度与对余怒正盛的主公所采取的冷淡敷衍口吻,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这样的举动,令郭嘉脑海里,遽然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他盯着面若霜雪、一直无视主公的虞临,迟钝地眨了下眼。   难道……在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目无君上的举止后,子至难道非但不诚惶诚恐、为日后前程担忧,甚至还倒反天罡、自己仍气怒着曹公的所作所为么? 第199章 第 199 章   曹营中虽不似昔日袁绍麾下那般将争斗摆在了明面上,私下里却丝毫不缺伺机而动、暗而斗之者。   人们才因本应固守黎阳港、却骤然出现于此的虞临感到诧异,就很快被主公曹操那耐人寻味的态度转移了心思。   明眼人皆心知肚明:虞临此刻看似繁花似锦、风光无限,实则暗藏厝火积薪之危。   哪怕是这种境地,也已是荀氏诸子与郭嘉为其明里暗里周旋、保驾护航而得来的。   ……以主公多疑心性,待官渡大捷之喜逐渐淡去,对此武勇远逾虎兽、却自有心思者,又怎会待其依然爱重有加、仿佛一如往初?   况虞临诡计多端、好以纯然矫饰诈性。   众人冷眼旁观其或是散财、或是凭《汉民要术》一书,热衷于取媚愚贱之民。   可恨之处在于,此举成效甚佳:只消于临近州城走上一圈,便无人不知“虞君”之名,更有生祠淫祀多座,屡禁不止。   于元元之中,“虞君”所持仁善威望,竟已堪称当世无二。   最令人感到痛心和不可思议的是,竟连主公出身的谯郡乡老,也对虞临赞不绝口。   臣今可桀傲而夺主锋芒,他日便可暗中行操权弄势之实,又岂有君上可对此淡然处之?   即便天底下真藏了这么一位心胸豁达、眼界开阔的圣君,那也绝非他们所追随的这位曹公。   因此,仅三日下来,曹操或是厌恶、或是忌惮虞临之事,很快不胫而走。   人们对待贸然出现于此处的虞临的态度,顿时都变得微妙起来了。   只不过,哪怕是在再荒唐的梦境里,也无人猜出虞临竟会嚣张到以毁玉沉剑的方式、直白胁迫主公的境地。   必是此子装腔作势、卖弄爱民名声时一个不慎、反倒弄巧成拙,惹恼了主公。   令本欲谨慎观望一阵的他们心中大定的,还是先于暗中划清界限者,确为曹与夏侯二氏。   众所周知,曹纯大约是因那短短数日的虎豹骑袍泽情意,又或是为虞临光丽皮相所迷,总归是待虞临极其亲厚,甚至远胜于待一些曹氏族人的。   然就连他在内,都极生硬地停止了与虞临勾肩搭背、或是亲切问候的举止。   当暗中观察着水流动向的人们,清晰看见曹纯对虞临数露欲言又止、蹙眉烦闷之色,后又一言不发地先行疾步离开的僵硬举动后,自认已彻底解了当中暗流。   虽仍不知事出何因,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主公果真彻底厌了此獠!   殊不知夏侯惇也对此举是否妥当、而感到犹疑不已。   他因军务繁多,又知晓虞子至武勇卓绝,见其乍然现身此处,起初只当是主公为击溃袁尚守军斗志军心而特意引来的一支奇兵。   但虞临却是独身前来。   最令他感到蹊跷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有人面见主君时,之前分明忙于巡营、仿佛无所不至、认真时却又难觅踪迹的虞临,总会神奇地出现在帐中。   虞临本就沉默寡言,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一旁坐着,几乎不干扰过问。   夏侯惇不明内情,在温和问候过这位貌才皆出类拔萃的奇人后,视线就不受抑制地落到了对方的手上。   哪怕只默然旁听,虞临也未真正闲着不是在纸上勾勒些一看就是为下一册《汉民要术》做解释用的,线条简易流畅、简单易懂的图画,就是在拿着一根不长不短的针,以不可思议的迅敏快速织着什么。   夏侯惇的些微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一日后,丕公子腰间系着的温润佩玉旁,就多系了一串小巧精致、瞧着毛茸可爱的浅绿蒲桃。   且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隐蔽心思,原本年少即显老成稳重的这位年轻公子,偏在不当值的这日,硬生生地巡遍了军营。   夏侯惇:“……”   他刚觉哭笑不得,就发现虞临还知晓雨露均沾、不厚此薄彼的道理。   毕竟再过一日,尚且无法喜怒不显的植公子腰间,就也挂起了一只用羊毛线精心织成,只得半只巴掌大,却极其娇憨可爱的小虎。   夏侯惇艰难地想,虽这不管怎么看都称不上是亲典一军之主帅所应为,但足以得见人不可貌相。   至少这位看似毫无心机的虞临,分明知晓何为投诸公子所好。   随着会议数量的逐渐增多,主公愈发沉默,而虞临仍雷打不动地回回在场……夏侯惇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撇开虞临那迷惑人心的容貌、始终泰然自若的姿仪不提,单观后效,此不正是光明正大地监视着主公的一举一动么?   哪怕再不谙世事,为人臣下者,又岂能枉顾上下尊卑至如此境地!   因虞临神出鬼没,夏侯惇始终未能寻到单独与主公交谈的机会,也不敢贸然打破这得主公默许的微妙平衡。   最重要的是,若彻底撕破面皮,他纵使寻遍军中、也绝无可与虞临匹敌者。   于虞临之前,军中武之冠者乃是典韦,再便是眼下的许褚。   然古之恶来已殒命宛城,连尸骨也残缺不堪;许褚虽有勇名,却不及虞临多矣。   夏侯惇蹙眉。   ……况,虞临非是势单力薄,甚至名声素著,交友众多,远胜昔日险令主公功亏一篑之所谓名士边让。   需日后做足万全准备、避投鼠忌器之难,先污其名、再损其誉,方可尝试殊死一搏。   而眼下大敌,分明乃邺城袁氏:主公尚且忍气吞声,他又岂能迫其暴起、令敌手得益?   夏侯惇左右为难,只得无声叹息。   虞临勇毅绝世,且随心所欲,自有成算,正譬剑有双刃。   主公既享其功,亦必受其损!   但见曹操身陷窘迫,一时难以脱身,对其一向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夏侯惇,自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众人有所不知的是,独自置身曹军营中的虞临看似松懈自如,实则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   在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巡视下,虞临在这三日里,已将营中人员构成、大小事务分配弄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此番随征邺城的荀家人,竟是空前稀少连向来被视作曹操谋主、过往频频为其出谋划策的荀攸,也在去岁岁末被临时委派了其他职事。   原侍袁氏的荀谌更不必提,出于避嫌之由,早已与许攸一同早早自请留守许都,协领运粮之事。   这令虞临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也直觉怀疑,这或许与荀家人此前接连不断地寄来、劝说曹操改变屠城做派的信件有关。   对于曹纯等人陡变冷淡的态度,虞临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了,却不以为意。   在这世间,真正能让他在意到愿对自身习惯做出调整、多少进行迁就的存在,本就屈指可数。   连曹操本人,他都不过为大局着想,才忍下采取简单粗暴的做法的冲动。   更何况是这些于事无益,眼睁睁地看着曹操险些铸下如此大错,甚至助纣为虐者?   对小矮人的上下其手,虞临始终不闻不问。   当确定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含糊敷衍,或是阳奉阴违后,他迅若雷霆地采取了应对方式不管对方置身何地、正忙于何事,他都直截了当地找上前去,要求对方一五一十地将所谓“难处”道个明白。   若真有难处,他便帮着一一解决;若是暂时腾不出手,他也可缓上一二;若只是纯粹的托词,他干脆利落地接管此务不说,哪管此举无异于当众给对方打上偌大一“庸碌无能”的耻辱标签。   对于虞临的这一不顾双方颜面的有力回击,人们皆是应对不及。   眼睁睁地看着虞临得了手,以程昱为首者实在被气得愤郁难消、浑身打颤,怒火冲天地寻主公告状去了。   知晓些许隐蔽内情的亲兵,都颇能体谅程昱之怒谁让这日程军师不知吃错了什么,以至于脏腑颇感不适,一日里竟更衣了不下十回,几近虚脱?   他身体本就极其虚弱,偏在每回如厕时,稍一抬头,总能撞进那阴魂不散的虞临眼里。   “军务紧急,还望程君体谅。”   一番语无波澜、糊弄意味十足的开场白后,被洞察存在的对方,浑然未露暗中窥伺的廉耻,也不顾置身于彼此皆大不雅的恶臭。   “愿请教程君。”   只直视着程昱那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脸,若无其事开始以他刻意回避的公事,逐一进行问询。   程昱平日尚可游刃有余地应付,可又有哪家疯子,专门捉着他如厕这极要命之时来问个不停!   ……回数一多,可怜程昱都成了惊弓之鸟,竟在日后养成了如厕时都提心吊胆,需亲自验看军帐一番的习惯。   唯恐哪处又藏了个悄无声息地凝视着他,足将人吓得魂飞魄散的纯漆双目。   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热衷望人如厕之人之疯犬!   对程昱那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已顺利达到目的的始作俑者是全不在意,曹操则是暂且无能为力。   反正据虞临所知,最后就此不了了之了。   从曹操近期表现出的老实本分来看,足以得见对方果真足够聪明既清楚他并非说笑,也明了双方力量悬殊,更意识到此刻绝非与他反目成仇的最佳时机。   只可惜……   在兵卒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虞临一边思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反向敲打着一枚毁损严重的盾牌,直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凹陷一一得到平复、整面盾牌几乎恢复如初,才归还给它的原主。   ……他想,若曹操能将对自己性命的看重、分出一两分给百姓,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在虞临的放任下,营中在短短三四日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就连曹丕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减少了来寻虞临的次数。   其腰间才挂上的绿羊毛蒲桃,也悄无声息地摘了下来。   虞临淡淡看着。   他知晓相比起非亲非故的自己,曹操这位血脉相连的阿父兼上司,对曹丕而言自然显得更为重要。   偶尔注意到曹丕投来的复杂眼神,他只贴心地微微点头,就先行移开视线,权作不知。   倒是那曾写下叫他留下不小心理阴影的《虞君赋》、自幼就文绉绉的幼崽曹植,也不知是正值青春叛逆、又或是生性迟钝烂漫,亲热态度始终未改。   因一旦叫他黏上,就久久难以在那过度热情中脱身为防止他口中又飙出什么难以应对的棘手话来,虞临甚至下意识地开始绕着他走了。   郭嘉亦然。   他只安静了最初那日,之后就依然故我,若无其事地日日寻虞临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尤其重点提醒对方、切莫忘了将此惊世之举告知文若与孔明。   郭嘉不顾自己发式愈发潦草,形容狼狈,只紧紧握住虞临,顶着眼下那醒目的两团青黑,恳切无比地叮嘱道:“还望子至早日去信!切记,切记!”   天可怜见,他已为此食不知味了整整二日!   怎能叫最该烦心、却偏把这烫手山芋塞他怀里的二人置身事外?   虞临凝眉,不解地看向莫名憔悴、言辞还很是古怪的郭嘉。   他未联系到自己的行为举止上,只本能地怀疑小矮人是否暗中对其施以暴行,才致其神智错乱。   但他近几日一直重点关注着曹操的一举一动,又很是确定,对方并无此闲暇作乱。   应该只是潦草人自身的精神问题。   于是未再多想,只礼貌回道:“然也。”   事实上,无需郭嘉提醒,他也早就已经去信了。   与他对别人故作冷淡的态度不同,在那两封至关紧要的信件中,他光斟酌措辞就用了近半个时辰,更是写了好几个版本的废稿。   他最后决定实事求是:以严谨措辞,将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地描述了一遍,自信能凭此取得二位挚友的理解。   在虞临看来,直接导致此次冲突发生的过错方,完全在于曹操。   他当时就坐在距曹操不过一尺之遥的书案前,笔走游龙、一气呵成地将对方的过失做了细致的阐述,并在事主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将两只信鸽一同放飞。   等虞临目送那信鸽们离去后,发觉小矮人仍暗中观察着自己。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浮现出一缕不快来。   看什么看?   不等他细究缘由,身体已率先做出了反应:坦然回视过去不说,还极顺手地捏了捏正巧放在案几旁边、那块曹操最为心爱的慰项枕。   此确行之有效。   当坚硬无比的石枕,在那双骨肉匀亭、修长优雅的数指间沦作柔软春泥、被肆意捏出各种奇形怪状时曹操的眼皮猛然抽搐几下,目如受火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挪开了。 第200章 第 200 章   郭嘉一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乎贴着主公曹操坐的虞临,心想,他有时的确佩服极了子至。   不。   郭嘉很快便在脑海中纠正了自己:非是有时,而是每时每刻。   若非他曾亲眼目睹虞临遍体鳞伤,浑身鲜血淋漓的可怖景象,晓其仍是血肉之躯,而非是不死不灭的仙君他怕真要以为,子至当真是瑞兽化形、初品凡世争斗。   方会这般悲天悯人,与周遭格格不入。   也不知为何,亲眼目睹着主公由最初的屈辱愤怒,至被迫忍气吞声,再到此刻的麻木不仁……他为人臣下者,除最初的不知所措、和知其遭难后不应生出的怜悯外,还总偷偷冒出几分莫名的笑意来。   尤其主公帐中的稀罕爱物,已在子至的辣手下数量锐减、如今竟已所剩无已了,令这偌大军帐中都显得空荡荡的。   可怜主公连小到日常处理公文、大到召开议会、发号施令等诸多事宜,都需在子至眼皮底下进行。   哪怕在董卓乱世之时,主公也不曾受过这等拘束的罪罢?   他想,或许是自己下意识里很是笃定,连元元草命皆看得无比之重的子至,绝非嗜杀之辈。   主公既如今还能活得好好的,就足以得见在子至眼中,其罪不至诛。   子至泰然自若地闯下此等弥天大祸,因外人大多尚且不晓内情,仍在主君与他心照不宣的共同遮掩下容忍了这等平衡……可纸张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主公决计忍不了一世,而以子至心性,也不可能一直亲力亲为地监视着主公。   待邺城事了,子至又将如何收场呢?   他又该做些什么?   “奉孝?”   郭嘉正走神间,忽对上那双暗藏困惑的漆目。   虞临当然不会忽略郭嘉那堪称毫无遮拦、明晃晃的打量。   但他习惯了潦草人频繁不着调的小动作,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见其姿势久久保持一动不动,觉出几分蹊跷,才看在双方友情的份上关心了一句。   几乎是虞临出声的瞬间,被逼与其相对而坐、书案都诡奇地对并在一起的曹操,也皱眉看了过来。   郭嘉登时一个激灵,赶紧坐直的同时,又脱口而出道:“嘉不过思及,昔子至待嘉看似严苛,实则手下余情多矣。”   虞临的眼底掠过一抹茫然。   他对奉孝,一直自认体贴入微,就连炼其体魄都讲究循序渐进,以鼓励嘉奖为主。   就连对方嫌锻炼过于辛苦时,他也只是引对方最喜爱的虎兽来陪着嬉戏,不过弄乱了衣裳,连半点油皮都不曾蹭破。   几时曾对奉孝‘看似严苛’了?   见虞临缓缓凝眉,目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认可之色,郭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才刚说到子至心性若神兽般直率纯粹,他怎又以常理论之?   他张了张嘴,很快灵光乍现。   不仅找到了个岔开话题的完美由头、并刚巧暂时解放了连睡觉都被子至严密盯防的主公   “子至来了?”   这日负责作战的张辽,闻言有些意外。   他自知乃是曹军旧敌降将出身,绝非夏侯或是曹氏等嫡系人马可比,从不图妄受优宠。   只清楚,自己莫说出人头地,哪怕只想真正站稳脚跟,就需时刻做好豁出性命拼杀的准备。   他最早听闻虞临此人为早日结束平阳之围、竟只身闯入城中活捉单于的壮举后,只当对方也如自己这般。   但在听闻对方若无其事地驾驭虎兽,且将那覆面漫不经心地摘下,露出一张曜比日月、辉暗星辰的面容后,他就明白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虽有“肤浅”一词,世人却是再重皮相不过:仅凭此优越相貌,哪怕不曾出自虞氏,虞临也注定前程锦绣,非他所能比的。   可想而知,偏爱此人容颜的众人,哪怕只得三分战功,也可为其夸耀出十五分来。   然而张辽很快又愕然意识到,自己竟再度弄错了。   那哪是夸大其实?   官渡袁绍伏诛授首那日,他遥望着敌方阵海中,宛如迎风踏浪、凛烈浴血,漫不经心地携敌开阵、从容归来的那樽金面战神,久久失神无语。   他曾怀满腔热血,忠心追随那勇冠三军、膂力过人之吕奉先,后也因知其智浅才疏,而于其死后失望归降曹氏。   可他从未料到,世间竟还存有这般武勇绝伦、令观者无不翕然悦服之美丈夫!   张辽久违地感到浑身血脉贲张,如若沸腾,下意识地拨转马头,朝其方向奔去。   直至其部将赵云前去迎接,他那因激动而不住轻颤的双手,才重新紧攥缰绳。   神智徐徐淌入,也按下了那份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   ……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取赵云而代之,亲迎那虞子至归来。   此念乍出,他自己先出了一身冷汗。   曾因慕人武勇、效力于奉先还不够,他怎又要重蹈覆辙?   张辽本能要对虞临敬而远之,却不想丝毫不知自己小心思的对方待他之并州旧部关怀备至、直令麾下儿郎亦满嘴“虞君虞将军”的。   ……如此一来,他也不好独自反其道而行。   索性顺应大流,亦是顺从自己心意,跟着亲近一二。   可张辽又哪里猜到:不过才太平了数载,虞临于一夕之间就似同曹操势同水火、难以相融了?   转折如此突兀,不单他感到无所适从,他部下更是议论纷纷。   只是,相比起心思繁多、精明择利站位的士人或是将军而言,他们可老早就羡慕虞临军士一个个老早就领好冬衣、时常有虞将军出私养钱、喂得一个个油光水滑的模样了。   既连这般好脾气的虞君都着了恼,那必是曹操的过失!   偶然听到将士们私底下的窃窃私语,鲜明地站到虞临的立场处后,张辽的嘴唇翕动数下,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他对外……也如平时缄默,未去公开发表过什么意见。   但虞临以越俎代庖之事、理所当然地冲他下达的指示,他却从未有过一刻拖延或拒绝,总默默去做了。   回数一多,虞临很快就留意到了勤勤恳恳、依顺得毫无缘由的张辽。   此时他刚从郭嘉口中得了音讯赶至前线,见到负责这一波进攻的人正是张辽后,就径直找到了对方。   子至……凑得实在是太近了!   才刚被突然出现的虞临吓了一大跳,张辽就被盯着自己审视的对方惹得局促不已。   他不知所措地将视线撇去别处,却又感觉到因那道专注目光、热度不住从躯干处攀升到脖颈,又蔓延至尚未来得及戴上兜鍪遮蔽的面颊与耳后。   见虞临一直不开口,他轻咳一声,只得硬着头皮,绷起面主动问道:“子至可有吩咐?”   只是才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说错了。   子至非是此地将领,更不曾听闻曹公下达过新的任命,因此……他不当听从子至号令才对。   张辽暗觉懊恼,虞临却未洞察言语中的漏洞。   他没从一本正经的张辽脸上捕捉到什么可疑的阴谋气息,于是松懈下来,直白下令道:“暂止子龙车阵。”   张辽一愣。   此与他得到的军令截然相悖,实在不像虞临之前的请托那般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用自己下值时间帮帮忙便是的简单程度。   观虞临不似说笑他似乎也从未见过虞临说笑,张辽渐渐严峻了神情,却鬼使神差地未当场拒绝,而是谨慎问道:“可是曹公之令?”   虞临眼也不眨地答道:“然。”   为增加自己的可信度,他直接取出刚刚离帐时、顺手从小矮人手里拔出的那根毛笔,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张辽。   张辽:“……”   他双手捧着这根末端仍濡湿沾墨、显然才叫人拿在手中书写的名贵之物,一时间只觉哭笑不得。   他怎会认得出主公的书房爱物?况且,此又如何能做号令军队的信物呢!   虞临耐心地倾听着张辽吞吞吐吐的顾虑。   在得知这根笔作为号召物不够常规,而需要主公的印章、带印鉴的文书、虎卫的传话或是虎符后,他也未刁难张辽。   “只需要这些么?”   在得到张辽莫名心虚的颔首后,虞临微微皱了下眉,就转身离开了。   张辽心里一阵凌乱。   怎子至总是在他以为将蛮不讲理、继续颐指气使时,偏偏循规蹈矩,一板一眼?   也不对。   他回想一阵,很快意识到虞临除近来对曹公一反常态,格外不……客气外,的确是个极其遵守规矩的人。   张辽并未等上太久在心不在焉的他看来,好似才过了半漏刻的时长,虞临就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畔。   虞临有些不解地看着只是被自己极轻地碰了下肩头做提醒、就惊吓得一蹦一尺高的张辽,还是极干脆地将战利品递去,让对方过目。   张辽愣愣地接过了那半只巴掌大小的虎符。   他不知此为自己所提的一系列条件备选中,除不可能轻易配合的许褚外、硕果仅存的一件。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   实际上,他还是初次见到主公的虎符……平日下达这些命令时,不都是直接让许褚亲自跑上一趟,同他们说一声么?亦或是带有印鉴的文书,便足够应付了。   怎令他暂缓攻势这等小事,还需动用虎符这等重器?   “可乎?”   张辽猛然抬眼,这才发现虞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期待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他的确应说什么了!   只是被那天光日曜的容貌这般近地一晃,张辽一不留神,就磕绊了下:“然,然。”   他为自己在虞临面前毫无缘由地屡屡犯错、简直同个乳臭未干的新兵蛋子一样而懊恼不已时,虞临却心满意足了。   张辽此时则纠结起了另一桩事。   可……当他的兵士按兵不动时,虞临又要在这里做什么呢?   就在此时,张辽的耳廓,忽捕捉到了一缕不同寻常的风声。   他对此可谓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精细布帛织就的宽大旗帜、于风中烈烈舞动时发出的特有声线。   他的旗帜分明已经……   张辽心中隐有所感。   他徐徐抬起头来,望前上方看去。   果不其然。   正见那道昂藏修长的身影,在众兵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举重若轻地凭单手持握一高达三丈、往常至少需三名力士方可稳稳扶住的粗壮旗杆,径直立了起来。   在这较他的“张”字要高出二尺有余的旗杆上头,飘扬迎风、醒目招展的,正是一面不知由何人缝制而成、极其精美的“虞”字旗帜。   张辽一阵恍惚。   他忽意识到,除了制止他出兵外,虞临实际上,分明只做了一件事。   在曹操的大营中,此时麾下并无一兵一卒的他亲手将自己的大旗亮了出去。 第201章 第 201 章   “怎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未见有大石头砸来?”   一明显还只是垂髫童子、身着烂衣的民夫趁着放下石块起身的当头,壮着胆子朝箭楼林立、尤其那子龙车群聚的敌营方向望了眼。   视线初初交汇,他立马就害怕地低下了头,同时惊讶地发出了疑惑。   他这话一出,当即惹来身边几人的骂骂咧咧。   一些脾气爆裂些的,还推搡起这不知事的童子来。   “瞎说什么!”   “这难道还不好么?提醒那黑心操贼作甚?!”   “若是还未睡醒,也要叫你这一声嚷嚷醒了!”   “你个憨货,既这般说了,八成马上就得来了!”   这天杀的狗屁世道,本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根本见不得他们过上片刻好日子的!   最终有人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你们又不是不晓得,他家里都快没人了。稍不懂事些,你同他计较什么?”   毕竟,一大家子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轮到这胳膊细瘦的童子出来做活。   既沦落到如此境地,其爹娘如今如何,已是不言而喻。   喝骂的声响果真就弱了许多。   然而那童子已被适才的那一通骂惹得脑子发懵,赶紧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还不敢说的是,哪怕前几日,也同旁人之前说的不同哩。   ……若非那操贼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单瞧那石块近来净落在外侧这点,简直要叫人怀疑是刻意避开他们的了。   他继续闷头干活,不敢再往别处多看。   却不知,自己傻愣愣地开口指出的异样,其实早就被这些被困在邺城城头多日的民夫给察觉到了。   的确古怪,他们想。   被强征来服役的他们,本需一边畏惧着随时会落到身上的鞭子,一边战战兢兢地搬运沉重无比的石块,以修补那永远赶不上子龙车的摧毁速度的城墙,早觉生不如死。   有时他们也想着,与其这般提心吊胆地不住受着煎熬,倒不如直接纵身一跃,直至城楼之下,摔成一摊无知无觉的肉泥便好了。   可每当这一念头涌现,就被那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已叫轰然抛落的巨石压成碎肉血泊的可怖情景所唤醒。   单目视其状,已令他们毛发直竖、连连干呕,又如何生出自我了断的勇气?   他们只得继续熬着,日复一日地苟活,并麻木地看着身畔的同伴越来越少,熟悉的面孔也在那残酷的落石下消失不见,新填补上来的人却年齿越来越轻、身份也越来越高。   由贱民、奴隶,再到老孺,接着便是士兵的家眷。   毕竟,哪怕达官显贵早已撤离了子龙车的攻击范围,城墙的修补工序,却是片刻都不可停的城有四面,缺一不可。   若一侧城墙当真完全垮塌,本已将护城河凭尸躯填出一条宽敞马道的曹操军必将士气大振,一路长驱直入。   届时那日日亲自坚守城头的审配再有天纵之才,也是无力回天了!   万幸曹操军虽有子龙车这等无往不利的攻城利器、且叫他们城中工匠一时仿造不得,可那石弹却非是无穷无尽的。   当那十数台子龙车如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朝着冀人心目中坚不可摧的邺城一番狂轰滥炸、令坚固高挺的夯土城墙多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弹坑、看似摇摇欲坠时,城中可谓一片哗然。   最先闹着要逃跑的,便是袁谭军中被拘于邺城做质的那些人在他们见来,袁谭处看似寸功未立,却扎扎实实地困住了虞临这樽天大的煞神,或是为保全实力、方不住与虞临对峙。   他们本以为邺城固若金汤、坚不可摧,才安心逗留此处。   哪里晓得那曹军如此来势汹汹,袁尚与审配浑然不似对手,竟似随时要面临倒塌了!   袁尚见城中渐有晔变之状,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不免焦头烂额。   审配作为当地豪望之首,则刚决果断得多。   他起初的确顾忌袁谭典军在外,不得不对这些人稍做忍让。   后见其非但毫无收敛,甚至得寸进尺,不仅四处散谣惑己,其眷奴甚至还公然喝令兵士放他们出城前去黎阳港审配忍无可忍下,索性当机立断,将欲逃者悉数按下入狱,连夜秘密处决。   此绝非上策,却是迫不得已:横竖邺城受围,紧急军报尚且难以传递,其家眷悉死之事,必也如此。   袁尚虽对审配擅作主张之事颇有微词,但也乐见城中重归肃穆,不复全营晔变之相。   上头那些贵人们的心思,城头朝不保夕的民夫自是不得而知。   而他们的心绪,则随着日头的升高而不断变化着。   都正午了……那曹营里子龙车,怎还一点动静也无?   他们不断嘀咕着。   石弹分明还有一小堆,可子龙车上那醒目的大转轮里却始终空空如也,不见人在内奔跑上弦在不知被轰了多少回后,侥幸存活的他们,已多少知道那玩意儿是如何运作的了,好提前稍做下逃跑躲避的准备。   “难道是那些老兵送死前干的活终于起了效,将那投石车给毁了?”   瞧着又不像啊。   况且,凭那些人的能耐,能破坏个五六架已是顶天了去,又怎可能一夜之间叫它们全哑火了?   “若真是这般,那反而好了。”   这无疑是桩天大的好事饶是近来那曹贼似吃错药了般不再拼命往他们脑袋顶上砸了,顶着烟尘与巨石的炮轰修补城墙,总归是一桩要命的活。   就譬,每日总有那么几个倒霉蛋:虽未让那石弹当场砸得只剩残肢断臂,却因脚下土块松落、或是饿昏了头等千奇百怪的理由而不幸坠入城墙之下,当场将脖颈给摔断了。   子龙车运作时,他们恐慌不已;可子龙车安安静静时,他们也同样无法安心。   似有一柄利剑高悬颈上,不知何时将落下来,总令得他们提心吊胆地朝上张望。   “将军有令,先停一阵!”   同样被连日的尘土罩得灰头土脸、无水清洗的卫兵终于现身,奔走相告着。   他们如蒙大赦,赶紧蹲到了较为安全的内墙脚边。   性情较为圆滑世故的民夫凑在一同窃窃私语,与其显得泾渭分明的另一侧,则是往日叫他们既嫉妒又同情、总归说不到一块去的士家。   当本初公尚在时,士家人未少因青壮随其征战南北、享战功之荣等本初公身死魂灭,其便受池鱼之殃,危若累卵。   这不,近来也无法幸免,都沦落到与他们一块做这要命的脏累活了!   他们未察,那些士家子这几日分外焦躁不安,又以这日为甚。   只注意到:明明这会儿已得了歇息的许可,那些人却呆愣愣的,连下城楼的动作都拖拖拉拉。   “也是运气好,叫他们赶上好时候了。”有人酸溜溜道:“若换成前些时日,动作这般迟缓、一点也不机灵的,早不知被石头砸死几回了!”   “我方才,好似见着没胡子的老胡了。”   一人反复地朝后伸长脖子张望,将信将疑道:“可那发须皆剃得干干净净,相隔甚远,他又未瞅见我……”   毕竟他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未见过老胡不长胡子的模样!   且在他们看来,小半个月前领了十人前去投曹的老胡一直杳无音信,必是凶多吉少了。   “那怎可能!”   立即就有人反驳着:“你决计是看错了!”   要真还活着,又怎会一点口信都不给他们递,还将那视作性命的宝贝长须给剃了?   叫人当着面否定一圈,本也疑心自己看错的这人,反倒不服气了。   仗着曹营那头今日一直静悄悄的,他索性拽着声音最大的那人,一边重新往墙头上走,一边不服气地絮絮叨叨:“可天底下除了老胡,我就不曾见过谁眉上会生那般丑的两颗大痣”   话语戛然而止。   他们这时尚未登至墙顶,脑袋却已冒了大半出来,双目足够同曹操营寨为射箭堆砌起的高楼遥遥持平。   可真正叫他们呆若木鸡,连迈出的半步台阶都久久未能真正落下的,却是那面色泽雅亮、过分华美精致,于袁营士而言极其陌生的簇新旗帜。   “你那眼睛,一向比我的好使。”   他的嘴唇翕动数次,恍惚道:“你快来瞅瞅,那面新旗子上头绣着的,究竟是个什么?!”   若他未曾目盲,那分明是一个“虞”字!   哪怕他并不能真正称得上识字,可旗面上头常见的那些个字,终归是认得出大致形状来的。   而世人皆知,曹操麾下仅得一虞姓者可独典一军。   此必是那赫赫有名的镇东将军,引闻喜百姓千里送粮的前闻喜令,今常山郡守陈国武平虞氏子至的旗帜!   “是‘虞’字!”   刚还站在他身后,一脸不情不愿的那人,此刻就如兔子般猛然窜了出去。   其趴在残缺不已、遍布窟窿眼的墙头,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杆迎风烈烈、稳稳压住做主帅的曹操“曹”字大旗一头,针脚细致而色彩明艳的旗帜。   他喉头发烫,不知何时已热泪盈眶,甚至忘了控制自己的音量。又痴痴地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似背后有鬼在追,又像即将烧尽的柴火“啪”地迸发出的那最后一下爆然。   他抖擞了精神,眼睛从未这般亮过。   一边像不要命似的朝城下狂奔而去,连在台阶上摔了好几跤都不觉得疼,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不断高声重复着同一句话,只为告知呆呆愣愣、延颈企踵已久的亲友们:“虞!是虞字!快!快,快!”   他才不管本该在数百里外的虞公,为何会突然现身此处。   他只清楚一点……他们千盼万盼的虞公,终于来了!   “咱有活路了!”   他嘶声道。   这一嗓子不仅叫亲亲们听了个仔细,令他们喜极而泣地抱作一团,也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守兵们耳中。   他们揉了揉麻木而干涩的眼,缓缓地抬起了头。 第202章 第 202 章   早春的风一直在吹。   它时刚时柔,总需拂过低矮的山岗,才可掠过刚生出些许浅绿嫩叶的枯枝。   它不仅令夯土筑造的城墙黄尘滚滚,迷乱着穿着破铜烂铁、在上头执意让对面的同类血肉横飞的兵卒的双眼,也一点点地唤醒了曾被厚重积雪覆盖的田地。   万物重新焕发生机、适合播新一轮种子的春天,通常也是来到这个时代的虞临最喜欢的季节。   在将那正式宣告自己存在的旗杆拿着晃来晃去一阵后,他就将其深深贯入地下了。   为确保稳固,他还不忘提前简单打基,做了固定,又顺道帮兵营新挖了三口井,省得洗食用水过于混杂拥挤。   对旗帜展开后的视觉效果,他也是颇为满意的。   毕竟秉着尽可能减少打扰他人,可自食其力时便不去增加外人工作量以及充分利用现有资源的节能理念,他并未打扰那位看似已经焦头烂额、主掌军需的军师刘晔。   而是径直从曹操主帐中的某个箱笼里翻出一面备用的主旗来,将上面所用的织线完好无损地拆下,再仔仔细细地绣成了自己的“虞”字。   经他精准目测,哪怕“虞”比“曹”的笔画要多上二数,最终连用线的长度仍达到了完美一致。   但哪怕是再精明的计算公式,也注定有预测不到的事物。   “……啊。”   在极致的困惑下,虞临不自觉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那是什么情况?   他刚命人开启营门,准备抄用孔明之前为他围江夏城时所写、却因对面投降太快而未能用上的劝降演讲稿时,就见到了令所有曹营兵士都疑惑不已的一幕。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罕有地怀疑起了自己远超此时平均水准的视觉功能来。   但不论是他,还是若众星拱月状簇拥其后的兵卒,都万万未曾想到的是:此刻顺风飘扬的不单只有带着淡淡腥气的草屑和灰土,竟还有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邺城人。   起初只是士家,以不顾性命的狠劲不住下落。   于民夫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他们先跟得了失心疯般闹哄哄地扑作一堆、喜极而泣一小阵后,就不知从何处弄来几根绳索,胆大包天地在兵士们的眼皮底下往下翻。   有因绳索长度不够、或是自身体力不支而提前摔进底下那余温尚在的死人堆里的,也只浑不在意地摸了摸脸上糊上的血肉,径直扑腾开双腿。   譬如百川归海,众人如春日里的雨点般密集地从城墙各处落下,却无不拼命朝那面“虞”字大旗下蜂拥而去。   由一道道歪七扭八的弧线,变成目标再明确不过的一道直线。   那般奋不顾身,似彍弩发机仿佛只需在箭矢到来前奔至那旌旗之下,就可得仙君庇护,再无人可轻易害到他们。   “这、这是在做什么?”   怕是疯了不成!   民夫们看得一头雾水,一时间竟都忘了将这荒谬离奇之事通报上去。   除那面多半由虞临亲手打出的“虞”字旗号外,他们根本什么异动也未曾看见啊!   等那些人已连成一串串的、顺利跑了十几个出去,那些原本在下头歇息的士兵才听到这里的混乱,如梦初醒,纷纷赶至。   民夫们收回了朝下张望的脑袋,见状,难免生出点兔死狐悲的念头。   他们心里明白,那些逃民们必要完蛋了!   哪怕是看似已跑出去老远的那些人,大都仍在箭台的射程以内。   待这些兵卒反应过来,箭雨转瞬就将倾洒而下,还不是轻易一箭就可正中那毫无防御的后背,将人射伤或重死?   “区区贱民贱民竟敢!”   事实上,沉默旁观的他们也的确看见,一些兵士一边难以置信地骂骂咧咧,一边抄起了背上的长弓,指挟箭矢、于那叫人牙酸的“吱呀”声中使力弯弓拉弦。   叫大兵这般暴跳如雷,那些莽莽撞撞的蠢人是必死无疑了!   正当他们喉咙发干,纷纷低头不忍再看时,耳畔果真传来一道道凄厉的惨叫、掺杂着愤恨惊怒的嘶吼。   他们刚想着“果然如此”,下一瞬,却就愣住了。   怎方才那动静听着,浑然不似数十丈之遥,更像……近在咫尺?   抱着疑惑,他们偷偷抬起眼来,而接下来呈现眼前的一幕,则叫他们只觉如在梦中。   毫不犹豫地持刀、正攻击那手持长弓、意欲杀死逃民者,分明就是戴着一模一样的章徽,赫然为同随袁氏征伐多时的兵卒!   “五方天帝在上。”   眼前情景,直令张辽心神恍惚,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他喃喃道:“我从未见过这般……”   虞临的耳朵微微一动,却破天荒地未去为心中存有好感的友人解惑。   概因此时此刻的他,实在是太忙碌了。   这一幕突如其来,急报尚未抵达主帐、征得主帅曹操的许可前,唯一胆敢行动的,也只有虞临。   他身形本就颀长,加之骑在临时征用的曹操爱马绝影上,加之优越目力,足以看清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仔细看来,那些轮廓都透着些似曾相识,与那些同他朝夕相处了二年许的麾下兵士多少有些相似。   只不过,相比起那些被喂得饱满血润的双颊、强健壮实的胳膊,他们就要瘦弱可怜多了。   黑灰与黄土被反复覆盖的汗水搅成了泥浆,根本辨不清原先的肤色;发巾早已不知去向,多是狼狈地披着发;身上挂着几块几不能被叫做“衣”的烂布,艰难蔽体。   即便如此,他们脸上的表情,仍令他感到莫名熟悉。   虞临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   啊。   很快,他就回想起来了。   这与他暌隔多载未见的闻喜百姓,分明是十分相似的。   在张辽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虞临已不假思索地拍马上前,身姿迅若离弦之箭。   张辽看傻了眼。   他竟要亲自前去接应!   “子至慎往!”   他想也不想地打马去追,心急如焚道:“其举诡谲,恐有诈”   他话语未竟,眼前这座固守数月、令他们始终久攻不下的城池处,再度爆发了一阵骚乱。   这次的动静,远比方才那被稀稀落落的箭雨所追逐的数十……或是过百名流民的阵仗,可要大上太多了。   那阵箭矢或因过于猝不及防,或是已然精疲力竭,又或是侥存的袁军弓兵弓术大多不佳……它们要么大多歪了准头,要么过早就因力竭而落下了。   就连极少数本将贯入毫不设防的后背的箭枝,也被一枚枚自指间漫不经心地抛投出的旧甲片击歪,悄无声息地就此没入泥泞。   张辽才追出数丈,就蓦然听见了滚滚闷雷声。   他对此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重逾千斤的内城铁闸叫人从内部开启时,哪怕相隔甚远,也可听得这震耳欲聋的响动。   可二军对敌的紧要时刻,那本该严防死守的城门,怎么会忽然开启呢?   张辽抬眼望去。   最先被打开的,是北门。   如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绽开的碎花,紧接着在叫骂声中被人从内部缓缓开启的,是西侧门,东侧门……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句。   “昔袁公那般厚待尔等,尔等怎能、怎能”   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声音被突兀地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更沉闷暗哑、饱含怨恨的声音。   那把仍在淌血的尖刀在嘶吼:“我等为何不能!”   他们祖祖辈辈皆生活在邺城,哪怕并不十分富足,大多时候也足够温饱。   养活妻子儿女,再赡养父母……他们就已心满意足了。   可当乱世一来,先是遭了无数兵匪有他们恨之入骨的外夷人,可更多的,还是他们熟悉的中原面孔接着就是那些往上数几辈人都不见得碰过一下农具的士人高喊着“冀土平民强,英杰所利,四战之地”的话,就捧着一个汝颍出身的姓袁的大贵人,将他们的土地粮食,乃至他们的亲人都给顺理成章地占去了!   他们的性命,不再只是同这座哺育了祖上的城池息息相关,而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袁家的犬马。   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泥土地上,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贱民!   怀里揣着从说着相似乡音的城池处抢夺来的零碎钱财,偶尔吃顿饱饭,就需与那些个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尤其是这回。   毕竟将军们巡营时,唯恐他们不尽心,都曾大声喊着警告过:倘不费心,一朝城破,那数屠徐州的操贼决计不会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无需多说,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这点。   他们更明白的是:反倒这些达官显贵,要么消息灵通,早早得讯逃了去;要么则可成曹操入主此地后费心拉拢的存在,哪怕不再入仕,也可衣食无忧;再要么,将随原主袁尚的队列往别处跑。   他们从未有一日可决定自身的活法,却注定要为这些日日吃着他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踩在他们血肉上作威福的贵人丢掉性命。   要是全天下都是这般,他们也就习以为常,默默认了。   但明知有一叫虞临虞子至者并非如此后他们怎会甘心,又如何甘心继续逆来顺受?   “有虞公在。虞公来了!虞公向来不喜杀人,只好活人!”   那前来劝说他们开城门的士家人的狂热面孔,仍清晰浮现眼前。   对方分明从未同虞公说过一句话,却信誓旦旦:“定会给咱留一条活路的!”   连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降兵败将都活得好好的,他们这些不过逼于无奈才披着戎装、同对面血战的无名小卒,不也可祈求一条生路?   有人重燃希望,也有人仍存犹疑,再生怯意。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对那些如水银泻地般直逃往那面虞字大旗下的人,非但未遭到曹军的攻击,反倒真从那军寨中出来了一人,毫不犹豫地前去迎接   他们彻底信了。   “……怎会如此?”   张辽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间,他已放缓了脚步,浑身却是止不住地发颤。   仅凭一人一旗,竟顷刻成军,使敌城不战而溃。   此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一会儿怔怔地凝视那道如疾若激水、转瞬就聚集起一片人海的修长身影,一会儿又茫然地望着邺城自相残杀、城门大敞的那端。   “文远。”   虽被莫名热情漏水的人们围得有些不知所措,虞临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他遥遥回首,言简意赅地唤回了不知为何呆若木鸡的张辽的神魂,客气又不客气道:“速来助吾。”   他要忙不过来了。   张辽一个激灵。   “冲阵。”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从脖颈处一路红到了前额,凭本能地下令后,他摩挲了下粗糙的缰绳,又条件反射地补了句:“……未有虞将军之令,不得伤降。” 第203章 第 203 章   邺城忽城门四敞,哗变群起的景象,不光是仅有护城河之隔的曹军一头雾水,之于城中权贵,无疑是一场来得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一场连再谋虑渊深之士,也决计无法预测的星火,譬潮汐之千波万澜,一路由下至上,尽噬袁氏近十载经营根基。   等这十万火急的剧变叫审配得知时,已为时过晚了。   “城内尽叛,望明公速随主君出城!”   忠心耿耿的亲卫跪倒在地,铿锵有力地谏言着,真心实意地忧心着家主的安危。   哪怕他身上遍布由半晌前的同袍亲手砍出的疮口,只任由鲜血继续流淌,好似浑不在意。   “怎会如此!”   审配亦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碗一下摔了个粉碎,难以置信地自席上站了起来,下一刻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对峙曹军之诸多军务,向来尽系他身,连名面上的那位主君袁尚也自觉避让,实则多以这位冀州豪望马首是瞻。   他大权在握,本当意气风发。   然有曹操此枭雄大敌当前,又有那可憎的子龙车步步紧逼,自是令他夙兴夜寐,久久未得安眠,长思破围之法。   他昨夜终于得以片刻安歇,既因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也因事态终于出现了久违的转机当敢死士破坏其中一架子龙车,并竭力带回多数零部件后,城中工匠终于窥得奥秘,假以时日,即可就地仿制数架。   而城中粮草仍算充沛,水源亦足,足以久持。只消破拆城民居所,取所需木材,便可与曹军从容对垒。   得知这般利好消息后,一直眉头深锁的审配,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可……可……   审配捂着明显鼓动的侧额,只觉头昏目眩,又欲呕吐。   不过是一觉醒来,怎形势就恶化至如此境地,仿佛天地都要颠倒一般?   他并不关心主君的去向,也浑不在意主君大约已率先弃城出逃、连他也一并丢下的事实他冷静地分析着,那位于军事上并无其父才干的年轻主君,此刻逃得越远越好。   袁尚的去向,也不难分析:明知势如水火,就绝无依附长兄袁谭之理。   非是往西前去并州寻高幹,便是往东寻其次兄袁熙了。   然而并州的那位始终做壁上观,不曾派兵相援,甚至对袁尚求援推三阻四,只道将策反那蠢蠢欲动的平阳匈奴残部迄今仍未闻佳音,或不过是敷衍之计。   审配想,只消袁尚非是蠢人,便知晓宜寻袁熙。   袁氏血脉留得一息尚存,也令曹操如鲠在喉,于形势越好。   “审公,此刻倘再不出城,便要迟了!”   见审配面色冷沉,仍在思忖,那伤痕累累的亲兵早已心急如焚,冒死谏言道:“据闻那虞狗擅妖法,城中已人心离散”   必是妖法。   任谁见了那一向逆来顺受的邺民或底层兵士,无论壮老童龀,皆如水银泻地般奋不顾身地往那面旗帜下赶去,甚至不惜挥刀向身边共战多时的身边人时……   心中萌发无边恐惧之余,都本能地这般认为。   若非是凡人无从抵御的妖法,仅凭那简简单单的一面旗帜,乃至于那“虞”字大旗所象征的区区一人,又怎会掀起这等惊涛骇浪?!   他们亦曾随从主君征伐,历无数腥风血雨,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惊惧。   虞贼再盛勇无双,或逾那古之霸王,亦不过一人一躯,力及有限。   譬操贼此前最为仰仗之力士典韦,人称古之恶来者,亦因孤身无援,屈辱殒命于一干无名小卒之手。   匹夫勇则勇矣,也不过血溅五步罢了!   纵曾因斩首袁公、据闻生得青面獠牙、腰大十围之事一度令冀地小儿止啼,又如何令全邺城无知之民心气浮动,善战士惶惶不安,害得城门不攻自破,濒临崩沮?!   为何未曾露面,就令人惧怕至如此境地!   他虽未曾亲眼撞见最初开启自相残杀的一幕,可见来途所见之荒谬景象,仍是心有余悸。   审配对此自是不得而知。   他那近来饱经风霜的面皮未掀起微澜,只冷然道:“此言何其谬矣!”   他知大势已去,慌神无益,心绪渐静下,索性慢条斯理地整顿了番衣袍上细微的褶皱。   他长吸了口气,双目如纳炽火,沉声呵斥道:“吾君尚在,以守城重任相予吾宗,此何其信重!吾深受袁氏重恩,受城重任,不捐身于城守,无以报恩塞责,又岂可于此危亡之际背主负恩、为苟全性命而损辱家风!”   他闭了闭眼,彻底下定了决心:“传令下去!”   无论袁尚此刻在城中与否,他皆将号令余部死战到底,以全   “审配,审正南?”   忽有声如锵玉,泠泠而鸣。   审配不假思索地循声看去,却正正撞入一汪乌若清漆、俨无喜怒的深潭。   “喔。”   哪怕对方忽陷入呆滞状态,未出声相应,虞临也通过这些条件反射锁定了其身份。   比起擅长说谎的一些狡猾同类,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对其下意识反应的判断。   无需审配再开口说话,他已大步流星地上前,娴熟无比地赶在迟缓的对方能有所反应前,连同那名惊慌大喊的亲卫一同打晕。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他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两人往后头一丢,就突兀地止住了。   ……他怎又忘了,子龙他们此次并未随行?   虞临微微生出一缕失落来,又理性告知自己:既已顺利控制了袁军发号施令之人,那完全无需急迫了。   这一路走来,可谓畅通无阻,令习惯了避开耳目翻墙入城的他,反倒感到极不适应。   对于几道大敞的城门,久被孔明耳提面命的他,也不得不疑心或许有诈。   在将收纳俘虏的任务转交给曹营中目前看来唯一可靠的张辽之后,虞临虽凭孤身,光明正大地进入了邺城,却精明最先破坏了城内门的铁闸机关、以做未雨绸缪。   只是城中那紧接着映入眼帘、堪称随处可见的混乱,很快就证明这或许是多此一举。   ……倒是极其符合他对袁家无力控制臣下内讧的老印象。   虞临客观地做出判断,如果这真是为了放松他警惕性而做出的伪装,那发展到这种境地,也完全脱离凭袁家子能力的可控范围了。   他很快放下戒心,一路长驱直入,步履大方从容。   连马也嫌碍事,未继续骑乘。   虞临丝毫不认为未对主君曹操通报、也不曾待命、就擅自入城之事有多犯人臣忌讳;也未在意那些本是擦肩而过、却在下一刻生硬地扭转方向,变成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找到了主心骨的邺人。   直到他们莫名越聚越多,导致尾巴越发冗长沉重,已到了妨碍他思考的境地……虞临才困惑地停下脚步。   他已警戒地候了半天,也未见这群人里有蓄意伏击、或是伺机暗杀他的举动。   既然不是要设法阻碍他,又为什么要做毫无意义的跟从?   虞临实在想不出潜在动机。   他淡淡地以目光逡巡众人一周,最后随手捉了其中看似最活跃、年齿上也极轻,明显还是个半大幼崽的来问。   依照他与同类打交道的有限经验,幼崽在面对他时,通常会更加诚实。   “嘶!”   众人慌慌张张地止住脚步,看着被貌若仙君的虞公单手轻松拎起的那半大小子,紧张又羡慕地齐吸了一口凉气。   虞临将少年提到可与自己平视的地步后,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汝等何故相从?若存降意,往寻文远即可。”   说话间,他微抬下颌,明确点出了张辽所在的方向:“便是那位将军。”   刚刚起就莫名安静的众人,这下傻愣愣地依言看了过去。   只是,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轻易看出那位“文远将军”赫然被落到自己头上的要务砸得焦头烂额,且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要换作子龙的话,必会娴熟许多。   虞临略感遗憾地想。   经过此事,他也越发深刻意识到:已习惯了仰仗孔明他们为自己思考、排除一些明显错误选项的他,已经不太适应独自做出重大决定了。   不过,一提到孔明,他就很自然地想象着本就越发暴躁易怒的孔明,绝对会因自己近期对小矮人主公的特殊措施生出激烈反应……   虞临刻意地中断了对自己并不友善的思绪。   “虞公欲寻者,可是审别驾?”   恰在此时,被虞临当只兔子般提起来打量的这位少年,似是鼓足了勇气。   一边以那形状仍偏圆润的明亮双目直视着他,一边以微颤的声线,状似清朗地问道。   虞临实话实说道:“然。”   “审别驾此时所在,鄙人恰知!”对方显然受到鼓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愿为虞公领路!”   他此话一出,身畔一位一直焦急地看着这一幕的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基儿慎言!”   虞临微微歪头,并无情感波动地瞟了那倏然低头、忽又不敢多言的士人一眼,又看回了哪怕被狼狈地提在半空、仍努力昂首挺胸、做胸有成竹状的幼崽。   他先小心地放下了对方,顺道替对方拍了拍身上刚沾上的一点灰,并未轻视其口中说辞:“善。”   见这弱冠士人打扮的少年面上仍作矜持状,实则唇角不住上扬的稚气模样,他心念微动,不由多问了一句:“汝可是东莱出身?”   尽管刚才的交流不过短短几句,他仍听出对方口音在自己近几年里组建起的语音数据库里,属于较为少见的类型。   倒是与他同江东孙策共处时,曾闻其麾下一东莱出身的部下太史子义的口音,很是接近。   他对那人也尚有印象。   概因太史慈箭术公认颇佳,也曾扭扭捏捏地试图请教他箭术,却在询问过程中表现得极其紧张腼腆,竟数度至难以成句的地步。   ……倒是与那身蜂腰猿臂不甚匹配。   少年闻言,登时抑制不住地大吃一惊。   虞公当真神通广大,竟会他出身都已知晓!   他到底年纪尚轻,遇着棘手之事,下意识地看了同自己相依为命的叔父王翁一眼,才艰难压下难掩的雀跃与紧张,努力保持平静地回答道:“虞公明睿!鄙人王基,确乃东莱曲城人也。”   非姓太史,五官上也的确没有相近之处……当真不是亲戚。   “善。”   虞临在脑海中检索一周,确定并未找到或与其存在血缘关系的友人,遂认真颔首:“汝之名姓,我已知晓。”   奇怪的是,他脑海中忽浮现出一个并无特殊意义的念头。   倘若,只是倘若人际关系网更加庞大,于交往一道也更从容的文若在此的话,或许就能帮他找到一些联系了。 第204章 第 204 章   虞临已许久未曾这般忙碌过了。   这非是他首次主持收城纳降之事,却绝对是最觉分/.身乏术的一回不仅因邺城乃袁氏苦心经营多栽之根本基业,规模远超他曾经受的另外两座城池,更因身边缺少得力助手。   若换作平日,他只消开启城门、确保敌方首脑被妥善俘获,并压下所有抵抗残部的工作,就可心安理得地将余下事务尽数抛给以孔明为首的文士,以及以子龙为首的武将了。   他通常只需高强度巡视城墙与双方营房,确保伤兵与居民得到妥善安置,廷尉与军正通力协作、维持治安平稳……待夜静人深,往往还有闲暇去城外晃悠一二,检查当地作物的生长状况与农田的开垦情形。   大河两岸多是一望无际之平原沃野,他望之便觉怦然心动。   不。   虞临很快又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以他之见,当务之急分明是追回率部潜逃的袁尚,再集中兵力对付反应不及的袁熙,彻底解决后患,才可安心耕种。   偏偏身后坐镇的不是可信的孔明他们,而是劣迹斑斑、且全然不似认识到自身错误的阴险小矮人他实在无法信任曹操,只得不情不愿地留下,亲自处理琐事。   此时此刻,他身边拼拼凑凑、也能勉强拼出一个得用的人其中四分之三源自张辽的武力和品德,而剩下的四分之一,则由奉孝的智力构成。   将被打晕且五花大绑的审配丢到张辽怀里后,虞临虽仍看似面无波澜,眼睑实比平日垂落几分,心情更是难得有些烦躁。   越看着眼前一团乱糟、人人好似都嗷嗷待哺,满脸期盼与信任地望着自己的景象,他就越是想念子龙与孔明他们。   在此之前,他的心情多少有些矛盾:尽管已去信解释一二,并有一定信心,应可取得文若与孔明的体谅……但孔明心思越发深沉,喜怒难测,他并无十足把握。   是以,他既希望孔明早些收到飞鸽传书,并捎来回信,为自己出谋划策;又隐隐盼着对方晚些看到信件,好少挨些训斥。   他实则也不甚理解。   明明以孔明那仅比官渡奉孝要稍强些许的体能,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至多是一些可充耳不闻的絮絮叨叨却的确令他生出几分回避心思。   虞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孔明。   在人们眼中,始终步履轻捷、沉稳冷静,遥享赫赫仁名的玉貌虞公,丝毫未受群辈执意相随的影响,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其言举无不娴熟,很快便令城中之纷乱凶险渐渐重归有序。   他们丝毫未察虞临的闷闷不乐,虞临却暗中注意到,紧密跟随自己身畔的这些百姓,已似藏有某种默契地换了好几批:最初的那些人,已随着他逐步将其相关家眷予以安顿,就静悄悄地散退,由一张张难掩惶然的新面孔凑过来。   唯有之前被他拎起细看、问过名姓的那只东莱幼崽王基,还带着顶了张苦瓜脸的叔父一直努力跟着。   他还留意到,王基非是毫无目的地白白跟随:而是在安静地观察一阵后,就鼓起勇气,主动帮着梳理一些较为简洁、并未让闻令者充分理解的话语。   年纪虽轻,处事却井井有条。且临事不惊,远胜身边那些惊慌失措的成年人。   虞临有心观察一阵后,很快判定出,对方资质出众,颇有几分孔明风范。   那可是孔明!   既类孔明,必可用。   于是他只思索片刻,就安心地将更多事务推到这只主动供他使唤、也的确颇觉称手的幼崽身上了。   饶是王基知晓予他族人深有恩惠的虞公绝非恒人,竟连未及弱冠的他都愿予以任用,可在亲身体验对方因懒得绕路走正门,就若无其事地抱着他跃入袁氏府邸,并如闲庭信步般登其室、直入其庭时……他还是震惊得一时失去了言语。   此举,当真可乎?   被虞临小心翼翼放回地面、还上下打量几眼、仔细检查过躯体未有损坏的王基状似泥塑木偶,实则心念电转。   他望着虞公肆意四处查看的背影,半晌方咽了口唾沫。   他空有满腔劝阻之言,却不知如何开口。   看着看着,他不免有些头脑混乱地想:那位曹司空的确长于人物,且自名士边让之后,渐呈谦俭下士之姿,而虞公具冠世之勇,并怀仁懿亮直,如天所纵,令袁氏余部震恐,自觉难敌,斗志尽失,百姓更是自行归心……   因此特殊些,任虞公未经禀报、便先于主公检验辉煌战果,以示信重优宠,姑且也算情理之中罢?   通过一番自欺欺人的乐观假设后,王基总归是艰难无比地说服了自己。   当他发觉虞公看似随意不羁,实则正仔细寻觅某人踪迹时,更是松了口气。   不难猜出,令虞公专费心思者,自非已知率部出逃之袁尚莫属既如此,此举多半是出自曹公先前授意,而非虞公擅作主张。   可怜王基才这般笃信,下一刻就见虞公甚至连袁绍女眷居住的后院都不曾放过,径直进入了。   “虞、虞公!”   他再克制不住,唤了出声。   可连曹营中人都管不到的虞子至,又岂会被他区区一声叫住?   他只见虞临于一干屏息直目、如坠梦中的婢女的瞩目下,直入那袁绍遗孀刘氏室内。   进到内室景象后,虞临脚步微微一顿,似是不解。   不等王基小心措辞再劝,他已阔步上前,眨眼间就解了对方自缚请降的双手。   王基:“……”   他闭了闭眼。   ……自己此生不过才度短短十余载,竟从未这般局促不安过。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虞临已在怔愣出神的刘氏凝视下,动作极轻柔地抬起那垂首趴在刘氏膝上、始终一声不吭,却明显看出浑身战栗的妇人的前额。   当额心被碰触时,妇人上身陡然一缩,连牙齿也控制不住地开始“格格”打颤。   在双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却恍惚地睁大了眼睛,倏然停住了。   虞临也僵硬地顿了一顿。   他没想到,这位一直安静地抖个不停的少女,非是突发哮喘之类需要紧急处理的恶疾,更似单纯的恐惧。   ……他有那么可怕么?   一番外人未察的疑惑和不知所措后,虞临面色保持平静,并迅速无比地收回了手。   他的本意,自是为防止对方出现进一步的应激反应,再顺便淡化自己的小小误判。   落在王基眼里,则是那容色非凡、装扮上更俨然为绍子妻室的年轻妇人随着“咚”地一声闷响,就这般直愣愣地面朝下、扑或是砸回了刘氏腿面。   “走罢。”   虞临走前,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叫人目瞪口呆的叮嘱:“守着些,尤其莫让曹公轻扰女眷。”   此非无的放矢:在他眼里,名为孟德的小矮人在道德方面极其欠缺,分明已拥有无数配偶与幼崽,却总贪婪更多,且时常罔顾对方意愿。   话音刚落,他就大步流星地出了误会之地,目不斜视,还极顺手拎走了站着发呆的幼崽。   王基:“……”   明知场合极不合适,可在与一脸愕然的那两位妇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双脚悬空的他仍肩头一阵颤抖,险些笑出了声。   “事已至此,文若你怎还笑得出来?”   望着荀彧唇角那抹极浅淡、但的确存在的笑弧,荀衍满脸不可思议。   说着,他瞥了眼因身份敏感,此番同样被边缘化的另一位阿弟荀谌。   后者的反应,显然要正常的多:自打读了那封源自子至,字里行间无处不透着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告状信后,荀谌浑身就不受抑制地腾腾冒着深重的死气。   这会儿更是躺在榻上,双手规矩搭在小腹处,双眼安详地闭着,仿佛已逝去好一阵子了。   再一想到一时未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就闯下此堪称空前绝后的弥天大祸的子至……荀衍痛苦地闭了闭眼,也极想仿效谌弟。   被兄长点破后,荀彧下意识地微敛笑意。   他一边不急不缓地研磨那由子至之前遣人赠来的茶香墨砚,一边眼也不抬道:“事已至此,多虑无益。”   “何谓多虑无益?!”   荀衍难以置信地重复着。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封罪魁祸首的信,又指了指本该最惊慌失措、却莫名镇定自若的荀彧。   他只觉自己那可怜的神魂,都已被这不负责任到极致、简直与这位阿弟平素里的肃整性情南辕北辙的狂妄话语给震飞了“汝当真乃吾家阿弟,荀尚书令耶?”   在他看来,在此偌大曹营,最清楚曹操这位主公有多好疑虑重者,恐怕非文若莫属。   子至做出此上下倒逆、主臣颠倒的狂妄事后,一个补救不及,以曹操那心胸,子至可谓是必死无疑!   五方天帝在上,子至身边明明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聪慧部下,怎到关键时刻,却无一人出面管管了!   若子至当真离奇命丧震怒不已的曹操之手……   荀衍眼前阵阵发黑,又忍不住抱着头风遽犯的脑袋哀嚎起来了。   可想见的,恩布四远,战功亦极显赫,深受军民慕德爱戴、死心塌地追随的子至一有三长两短,莫说曹营乃至天底下,都必将有一场莫大动乱不可。   念头虽荒谬,荀衍仍莫名觉得:凡曾与子至共事者,以马超、孙策、广陵陈登等人为首……恐皆不会袖手旁观。   “即便如此,子至却是不得不救的。”   他愁眉苦脸地嘟囔着。   关键是,究竟要如何救?   若非明知此为饮鸩止渴、于大局全然无补荀衍在极度混乱下,有那么一瞬间,竟真想学子至那般简单粗暴地“干脆将曹公的脑袋砍了了事”,以彻底断绝后续诸多难题的根本源头了。   荀彧并未搭理这句神神叨叨、显而易见的废话。   确切地说,荀衍精神已然濒临错乱:从其刚才起就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疯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他就未刻意拨去心思关注对方了。   以他对这位阿兄的了解,待哭嚎奔走累了,自然就会理解他所言非虚。   实际上,自打他屡屡规劝主公莫屠邺城未果,他就近乎笃定,以子至仁心,必有激烈反应。   荀彧无声一叹。   尽管如此,无论是子至径直只身杀去邺城的果断,还是公然威胁、镇压乃至监视主公,此全然无视伦理法度……匡正之举,仍超出了他的一切设想。   这般一来,此前的那些筹备,就远远不足了。   许是因惯了虞临常常出乎自己意料,追根溯源却是不忘本心之仁惠正直,荀彧并未气馁,甚至有种“果然如此”,譬尘埃落定的释然。   至少以曹公之慎重谋深,以及军中实在无人可敌子至之勇……子至尚且是安全的。   他此刻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接下来这三封至关紧要的信上。   在荀衍发出的嘈杂背景音中,他凝神思忖一阵,笔尖浅浅蘸墨,很快便行云流水地书写起来。   “中间别隔,彧憾未尝与足下深交共事,却并友子至久矣……”   在简单寒暄一两句后,荀彧深知时间紧迫,很快直奔要点。   “……望孔明早日来许,共计要策。”   !!   关于甄夫人(甄姬):《三国志》裴注《魏略》曰:“熙出在幽州,后留侍姑。及邺城破,绍妻及后共坐(皇堂)〔堂皇〕上。文帝入绍舍,见绍妻及后。后怖,以头伏姑膝上,绍妻两手自搏。文帝谓曰:‘夫人云何如此!令新妇举头。’姑乃捧后令仰,文帝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闻其意,遂为迎取。”《世语》曰:“太祖下邺,文帝先入袁尚府。有妇人被发垢面,垂涕立绍妻刘后。文帝问之,刘答:‘是熙妻。’顾揽发髻,以巾拭面,姿貌绝伦。既过,刘谓后‘不忧死矣!’遂见纳,有宠。” 第205章 第 205 章   “为何要先同曹公商议?”   面对张辽由委婉到直接的劝说,刚帮一户人家捉完因应激而四处乱窜的鸡群的虞临,微惑地看了回去。   他未回应战战兢兢地对自己千恩万谢的农人,兀自垂目,专心地轻拍了下衣上沾到的些许细碎绒毛,理所当然道:“文远恐有所不知,曹公曾存屠邺之恶,不足为信。”   而且他缺少了孔明与子龙他们的辅助,眼下极其忙碌,根本无暇照顾那位缺德上司的心情。   虽不清楚邺城城门为什么突然自己开了,也未能逮住逃跑飞快的袁尚,他仍实打实地捉住了审配。   平定南匈奴的功劳,他当然不可能去抢子龙的;而对付黎阳港守军的功绩,他也打算完全算在孔明他们头上。   可之前的袁谭,的确是他亲手捉获的。   撇开此时盛行的那种他认为是装模作样的、口头上自谦礼让的做派不论虞临在精明地计算过后,合理认为袁氏三子中已得其二的自己,功劳足够盖过小矮人。   既然战果在此回位居第一,他也理应享有最高的话语权。   张辽:“哈哈。”   虞临狐疑地盯着张辽看了一会,才移开视线。   他分明听见了对方发出象征开怀喜悦的笑声,却又直觉那好似不够诚挚。   他未想出缘由来,便不再浪费时间,只是想到张辽刚才爽快予以的诸多帮助,就礼貌地再提醒了一句:“曹公性狡多诈,日后若有承诺,文远需思及前车之鉴,谨慎应对。”   这……这也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的么?   虞临的声音分明一如既往的清泠悦耳,从刚才起就一脸麻木的张辽,却已感到了呼吸困难。   “……多谢子至提醒。”   他的视线,呆滞地定格在不知何时起挂在虞临身上的那两个懵懂幼童上,忽痛苦地闭上了眼。   在绝望中,他还清楚听见:不仅自己,周边那些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偷听的人群,也因此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道出如此狂言者,却始终一派坦然。   虞临的确不觉心虚。   先有浪得虚名、累他在子龙面前损了颜面的虎豹骑;又有文不对题、虚张声势的虎卫;再有大量通过虚封遥领来的头衔;连此前承诺要增援黎阳港的夏侯将军那一支也莫名消失不见……   他耿耿于怀地回想一阵后,就越忍不住自省:明知曹操于糊弄了事一道,早已堪称劣迹斑斑,他何故轻信对方?   不过,真论起来,他最初选择投曹,也纯粹是看在文若的份上。   与曹操的干系,倒不算大。   他彼时坚信以文若那热爱耕种的道德品性、加之善于荐人择才的眼光,所选主公应也不错   如今看来,文若的眼光虽佳,也仍有不小的进步空间。   虞临宽容地想着,在慢慢悠悠地离开前,还不忘顺了顺呆若木鸡的张辽的僵硬脊背,以作安抚。   “文远将军,这下可如何是好?”   待虞临走远了,副将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还能怎么办?”   张辽没好气地反问。   虞临可胆大包天地无视身为主公的曹操,他却是决计不敢的。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沉默地顺着虞临的号令做了许久的活,直到混乱不开的邺城初步安定下来、铁青着脸的曹公也领军姗姗来迟、在只得他所遣急兵禀报的情况下入驻邺城后……自知无法再继续磨蹭的张辽,才愁眉苦脸地怀揣着不知打了多少次的腹稿,硬着头皮进了原属袁氏的宅邸。   在毕恭毕敬地请示过后,他又等了好一阵子,才由面色古怪的许褚亲自领着入内。   他适才曾随虞临至此府邸中堂,自以为知晓其构造,本以为将在此处见到主公。   殊料许褚领他所向,却非堂屋,亦非后院,而是……位于偏室的书房。   虽也体面,但着实逼仄了些,实在不符曹公贯来做派。   当途经堂屋时,张辽下意识地瞥去一眼,便被里头那摆得满满当当的伤兵、与忙碌往返的医工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再无知的人,也可当场猜出此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他怎不知子至还做了这番安排?   张辽缓缓地低下头来,只觉额头似有千斤重。   他因此未能注意到,连许褚那一向黢黑沉漠的面容,难得透出与此时的他如出一辙的愁苦微妙。   他近来时常暗忖,究竟发生了何等怪事,才叫子至那般仙姿玉貌、礼数周到之人性情遽然大变,成了这般目无尊卑、独断专行的模样?   他看得清楚,当主公得了迟到多时的捷报,面色煞青地领军进驻前,分明已怒到了极点在失手捏断了最后一根完好的孔明笔后,其嘴唇翕动,不住地大喘气,双手也禁不住握拳震颤。   万幸在郭祭酒沉着冷静的不断劝说下,主公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抚额定了定神后,才沉声唤人议事。   等许褚再见主公时,主公已着全副戎装,容色凛凛如常了。   子至也怪。   这些天来,许褚固然不曾每时每刻都守在主帐边上,可每逢当值,都得心惊肉跳地看着对方一直漫不经心地挑衅、不住激怒、甚至监视主公。   更曾破坏无数主公藏于帐中的心爱之物,还理直气壮地率先揽阅军务文书……却又古怪地不曾伤主公一根毫毛,口头上也从未言出不逊。   他依稀感觉,子至乍看离经叛道到了极点,却又莫名透着一板一眼、遵循规矩的矛盾气息。   就连子至擅作主张,将伤病号安置到最为富丽堂皇的中堂、叫主公只可憋屈地避至一旁之举,许褚实则也发不出火来。   毕竟,在战事最为吃紧时……他也曾看着同为护卫的受伤弟兄躺在脏兮兮、又黑漆漆的帐里,最终因乏人照顾而痛苦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景象。   他心知若换作自己,因曹公信重,必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可他为人臣子,却无法凭此厚颜恳请主公将这份恩典分薄于自己弟兄若贸然开此先例,日后再有人恃宠生乱,主公又当如何?   子至如今所做的,绝非自身贪图享乐:分明是默然担起所有恶评,好叫所有伤患都光明正大地受惠,也令其亲友无需左右为难、再设法去求什么特典了。   子至如今又睡在何处?   非但未占据最美轮美奂的那间堂室,反随意道届时往树上一栖便是了!   这般大公无私,无欲无求,旁人怎还能横加指摘、胡乱苛责?   许褚每清晰地意识到这点,嘴上虽不好明说,却打心底地无法认同程昱等人对其“跋扈无礼”“发辞偏宕”方致“乖忤渐厉”的恶评来。   唉!   心思向来直来直去的许褚发了阵愁,很快又释然了。   他已意识到,于自己而言,这其实也称不上多难办:他既有着“绝非子至之敌”的自知之明,也有着“以死报曹公知遇之恩”的决心。   若真到那日,他为曹公慨然捐身、自全忠义便是。   想明白这点后,许褚落得一派轻松,哪管身后跟着的张辽身上仍愁云惨淡。   “子至时刻将有大难临头,孔明起初还食不知味,夜不安寝,怎今日却这般轻快惬意了?”   徐庶一头雾水。   他一边斜眼偷觑悠然哼着周瑜为《汉民要术》第二卷所新撰写的某首小曲、正专心写着回信的孔明,一边与崔钧偷偷地咬着耳朵。   崔钧也是一知半解:“我方才见孔明新得了封传书……”   徐庶一愣。   等反应过来后,他毛发都倏然炸开了,脱口而出道:“子至莫不是已将操贼给杀了!”   那可是天大的烂摊子!   须知他刚得知子至抛下大军、直奔邺城的所作所为时,魂都完全被那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妄动给吓飞了!   子至约摸也自知理亏,一直未送来第二封信,反倒更叫他提心吊胆。   他甚至不止一次胆战心惊地想或许在下一封信中,历来嗜好斩取敌首的子至,就要以那一贯的轻描淡写的口吻阐述“刚摘下曹贼项上人头”。   至于么?   崔钧无语地看了惊慌失措的徐庶一眼,摇头道:“非也。观简书漆印,应出自许都荀令之手。”   因双方皆与虞临亲厚,自谯那回初次正式会见后,那位荀尚书令便极自然地同孔明建立起了联系,时不时会交换些无伤大雅的信息。   撇去那些客套话不提,重点自是默契地围绕着动辄砍敌脑袋、或扼敌脖颈的子至的只憾纵使二人千防万防,子至胆大妄为的程度,仍彻底出乎二人意料。   二人嘀嘀咕咕间,诸葛亮已心无旁骛地写好了回信,并放飞了信鸽。   二友刚凑近来,想问个究竟,就见诸葛亮忽出声召来亲卫,当机立断地收拾起远行用的物件来。   “孔明这是……?”   徐庶陡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诸葛亮眼下虽顶着在这几天里愈发浓重的青黑、眸光却是神采奕奕。   被问起时,他甚至唇角明显弯起,久违地露出了让二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余下诸务,皆交由二位。”   骤然抛下一道晴天霹雳的诸葛亮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的理直气壮,在二人眼里分明肖极了那位可爱又可恶的主公。   他先在脑海中盘算一阵、确定军中最为紧要的事务已然亲手解决后,就继续解释说:“亮已蒙诏,需即刻赴许宫面圣。”   诚如那位荀家美玉所言眼下最为乐见主君所作所为者,恐怕非那位傀儡天子莫属。   确实。   诸葛亮不顾二友的哀嚎与挽留,做好轻车简从的准备后,少顷便登上了前往许都的马车他去心似箭,频频催马的时候,竟破天荒地怀念起从前的驭虎奇遇,也莫名理解了执着擒虎的主公几分。   对荀彧给予的诸多启示,诸葛亮的确颇感振奋,忍不住搓了搓手。   匡扶汉室、辅弼天子这面极好的旗号,连擅诛列侯、遏绝诏命的曹操都打得他家那忧怜百姓,早晚不懈、怀奋至德之光的主公,又岂有打不得之理?   话说,大家可能都知道,汉献帝刘协跟诸葛亮,两人是同年出生,也是同年去世的。(公元181-234) 第206章 第 206 章   整整一天,虞临都在邺城中奔走。   哪管亲友提心吊胆,他自始至终就不曾有过与曹操交代一句的打算。   待到夜深人静,城中宵禁,再无因不知所措而啼哭的百姓需要援助了,他也不急着回到宅邸之中。   而是在卫兵们难以言喻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出了城,将周边初初融雪的肥沃田野大致巡视一周后,才心满意足地来到小矮人的住所。   他不出意外地看见,曹操又召集了一干谋士议事。   他想,对方除了书房里开开会外,好像的确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主屋已被安排给了伤兵,后院也对其严防死守,唯有女眷可以进入……出于一抹极浅淡的弥补心态,虞临并未径直闯入或中断众人对话。   因他身量颀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入到室中后,仅伫立于屏风之后,以视线轻松越过着屏障,心不在焉地等待了起来。   只是他未想到,等候的时长较自己所以为的要久上许多。   众所周知,虞临历来神出鬼没,于窃听一道堪称前科累累,一行人起初警惕万分,不时终止会谈,四处寻看。   其中又以曾被惊得一度无法独自更衣、闹了好几日腹疼的程昱为甚。   但见其迟迟未来露面,又听得遣去暗随其后的一干虎卫频频回报、道其为那些个邺城贱民鞍前马后、修屋整地、补圈通井,在百姓眼里堪称无所不能、惹来惊呼阵阵……他们便渐渐放松了戒备,不再频频四顾。   打听到虞临的所作所为后,一些人心存鄙夷,又觉惋惜。   此子虽具天纵之资,却目无尊长,不晓尊卑贵贱、不越等级之重。   既不专心一意地诛乱除害;也无筹谋远虑、长远之谋;哪怕似怀广兴教化之志,所训育者,却非是经史子集、孝理常道,而专注繁殖生产之琐猥!   若真要做爱民之态,大可广布恩策,宣明道理,再令群下执领即可。   唯有官吏思尽臣节,职责分明,措施方可得当,使良策得以施行。百姓遵纪守法,各安其居,乃长久之计。   又何来凡事亲力亲为、主次不分的道理?   虞临不理物循,不守法式,实非治国常道。偏偏武勇冠绝,一时间竟无人奈何得了他了!   唉,也是。   那所谓陈国虞氏,已未生玉多时未有名门照眷,芝兰何会轻生?   不知博闻素著之荀令怎光顾着同他亲厚,却疏忽了教授此子当与士族多善,而非一味亲近无知元元!   到底是缺了位得力岳家……   那广为流传的“虞子至体有异,极长大,非凡女可受得”一说,他们听后不过一哂,实则并未放在心上。   哪怕此言作真,族中身娇体弱的嫡女受不得,多择几名远房旁系女陪嫁侍奉便是了,女子又怎会难寻?   之前不好轻举妄动,不过是觉主公或存嫁女之心罢了。   如今曹公与虞临看似日趋水火、却又维系着微妙平衡,倒正是他们从中周折、设法得利的空当。   毕竟在曹公麾下,他们哪怕再竭尽心力,永远也越不过诸曹与夏侯譬那看似坐镇中枢、极受信重的荀令君,不也因虞临之事,而越发与主公离心么?   待心中明主忠心耿耿的程昱,倒不知房中有不少人正蠢蠢欲动、暗中盘算着两头下注之道。   他不经意地抬了抬眼,恰好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幽深漆目时震悚得心鼓都险些敲裂。   “虞临!”   他白须陡然一颤,浑身不受抑制地朝后一倒,下意识地怒声唤道。   他未察自己此语一出,刚下意识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同样看见不知已倾听了多久的虞临的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郭嘉无奈捂脸,曹操则兴味怏然地挑了挑眉。   虞临倒不知这些人的心中盘算。   他自然清楚,程昱直呼自己名姓之举,并不附和此时公认的礼仪标准,可谓极其粗鲁无礼。   但他到底不是出身这一时代的人,对于礼数,多时也不过是模仿而已,因此并未在意这位高大干瘦的老人的失礼。   他丝毫未如屏息静看的众人以为的那般勃然大怒,只冷淡地瞥了突然连坐都坐不稳的程昱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程昱:“……”   他不自觉地鼓起了眼,定定地看着叫自己当众出了个大丑的罪魁祸首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又大大方方地紧挨着主公、于主位之上光明正大地落了座。   见曹公忍耐地蹙眉,却是一声不吭,程昱不禁咬紧了牙根。   众人则是神色各异:一些平日极少参会、头回见到此等阵仗的谋臣,自是对虞临的胆大妄为惊得瞠目结舌,旋即隐蔽地观察起周遭人的反应来;而另一些被迫对此司空见惯的,不说从容接受,也至少可娴熟做出充耳不闻之状了。   因有位不讲道理的虞临在旁虎视眈眈,哪怕曹公不曾开口言明,众人亦知晓事是再议不下去了。   有人可坦然地当着另一位事主的面写信告状,在座者却无此厚脸皮,只得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旋即彬彬有礼地向曹公请辞。   等最后的程昱怀揣着忧心离开后,曹操转过身,正看见书房里那张由许褚亲自架起的床上,承尘已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分别有一指粗的绳索,彼此交错,在他那卧榻之畔的上空悬着。   曹操一愣。   他刚思忖这究竟是作何用途,虞临已于电光火石间换好寝衣,凌身翻越,就稳稳当当地躺在了上头。   曹操:“……”   饶是已被迫忍受虞临多日,知晓其无论所知所行皆大异于常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可当亲眼看着对方就这般旁若无人地睡到了自己上头,他仍抑制不住额角不住暴起的青筋。   头风遽犯之余,他几欲呕吐,甚至顾不上对“人怎能睡在区区两根绳索上”的这番奇景感到震诧。   虞临虽安安静静的,却只是闭目养神,自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轻易睡着。   他清晰听见,小矮人的呼吸频率先是倏然加快,变得粗重后不久,就跺出一连串重音,小步流星地拂袖而去了。   ……这是终于想起除开会外,还需帮百姓做些实务了么?   虞临稀奇地小翻了个身,静静地盯着大敞的房门看了一阵,仍不见小矮人有归来的迹象。   他刚准备干脆翻到对方那一瞧就铺得颇为舒适的床上,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细碎脚步声。   他投目看去,不出意外地望见了睡眼惺忪的潦草人的身影。   饶是先得了预警,郭嘉刚踏进卧房,仍被枕于绳索上的那道人形阴影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壮哉子至!”   他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睡意全无。   只在虞临居高临下的注视下一个箭步上前,绕着始终面无表情的绳上人转圈,口中啧啧称奇。   虞临的视线落在不断打转的郭嘉身上,很快就丧失了兴趣。   见郭嘉满脸稀奇、一副好似喜欢得难以自抑的模样,他只思索片刻,就忽然朝下伸出一手,精准地捉住了友人的后领。   不等郭嘉反应过来发声,后领上已骤然传来一阵常人全然无法抵御的巨力他下一刻就如那秋后残叶被飓风袭卷,被迫与轻盈无声地落在地上的虞临完成了换位。   郭嘉:“子、子至?!”   一阵头昏眼花后,他可怜巴巴地以别扭姿势趴在两根摇摇欲坠的绳索上,望着相距一丈有余的地面瑟瑟发抖。   好在虞临表现出的这种使常人难以承受的好意,他已不是第一次消受了:因此他也很快就意识到,友人此举看似危险轻率,实则尽在其掌控之中,且本意绝非刻意惊吓于他,多半是为满足他方才所呈现出的不当好奇而已。   或许正由于他于此道经验丰富,当主公适才怒发冲冠地来到他的寝处、对他大诉虞临之恶时,他所生头念,竟非同仇敌忾。   听主公于盛怒之下措辞渐厉,不再局限于“礼不敬,目无法纪,擅自尊大”“只因不从其言,怨咎深重”或“肆匹夫之妄伏”之流,而蔑以“疯猘”“恶豕”之呼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眉。   当曹操骂得着实累了,胸口激烈起伏,饮水歇息时,郭嘉嘴唇翕动数下,终归忍不住替虞临辩护了几句:“主公何为怒乎?偷荣取容,素非子至所长也,自投身主公麾下,子至身先士卒,数历生死,皆为尽输诚,从无怨言。近日言出不逊,确有意虑浅短之嫌,然嘉虽不才,亦曾随子至南征数载,晓其心性绝非如此。”   闻言,曹操未语,似是陷入沉思。   郭嘉虽察觉到了主公若有所思的视线一直定格在自己身上,但话既已启头,他索性就继续说道:“纵然于众中折犯主公为实,却乃救民心切,本非其志也。为明君者,恩泽深洽,既可亲御英雄,亦能驱使群贤,君臣道泰,上下俱荣。前有晋文暂怒,而终成大业。子至壮毅忠谠,有国士之奇,夙夜匪懈,功勋累累,不可谓之心存反逆也。”   他最后道:“主御凡夫,尚且费心,况主公当今将御,可谓祥瑞仙兽,自是难免一番艰辛困苦!”   “然也?”   话语一毕,曹操不置可否,阴沉面色倒是稍虞。   可那悬绳作床、睡于主公之上的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曹操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归去,才临时与郭嘉换了住处。   想到主公于短短半月里、就被神出鬼没、思行大异凡夫的子至折腾得消瘦了一圈,郭嘉便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想着想着,他渐渐地,又笑不出了。   横竖四下并无外人,他那张素来爱谑笑、总叫陈群斥作“不治行检”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愁苦来,叹息道:“事已至此,子至可有盘算?”   他先前劝说主公的那通话,虽是发自肺腑,全无不尽不实之处,可落入不知晓子至纯净心性的外人耳中,怕是更类胡言乱语。   哪怕主公当真愿信子至并无切实恶意,以其不甚……宽广心性,也断无对其进来冒犯之举一笑置之、不予追究之理。   他勉强一笑,刚要习惯性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来一句“若子至哪日将携那诸葛村夫一行潜逃、嘉处尚有余钱,可支援一二”,就听虞临恳切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临并无手刃曹公之心。”   至于之后如何,一要看曹操表现,二要看孔明和文若的意见。   想到不知为何,自己迄今为止,仍未接到来自孔明或文若的回信虞临略感不自在地顿了顿,仍严谨地向这位普通友人纠正道:“至少暂无此意。”   郭嘉:“……啊哈。” 第207章 第 207 章   不知过了多久,郭嘉终于从恍惚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也是直到回神,他才意识到虞临一直平静地凝视着自己,似在等待着一个明确的答案。   ……偏偏平日里能言善辩如他者,却在此刻破天荒地不知道应说什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难掩苦涩,自言自语般道:“当真别无他法了?”   从结识子至的那一日起,他并未想过或是一直回避去想子至将与曹公有反目成仇的一日。   虞临不解潦草人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友人的神情,略显警惕地蹙了蹙眉,主动声明道:“即便奉孝有意为曹公说项,亦已为时过晚。”   他分明已给过小矮人许多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对方虽未我行我素,却也毫无反省之心。   他很失望。   闻言,郭嘉先是一怔,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终于确信,那一直被他当做荒谬错觉的念头,竟是真的。   除此前凭一己之力、于曹营中故意无视曹公之离奇壮举外,子至身上,竟又要添一项“望主公虚心自省,尽快弥补过失”的妙想了!   这天底下,岂有这般做臣子,还理直气壮的?   偏偏发生在子至身上!   一切便变得顺水推舟,合情合理起来。   若非子至极易较真,决计不可在其面前信口开河……他简直要道出“此非人臣之姿,倒洽圣君之仪”的心底话来了。   郭嘉想着,再度苦笑着叹了口气,看向仍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的虞临,含糊道:“无论是否心服,曹公今后与子至言,应再不敢妄也。子至既暂无……之念,日后又将如何?”   许是见虞临这般气定神闲,轻易即令曹公敢怒不敢言,至今仍无对策之故,郭嘉也奇迹般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横竖事已至此,已难以再坏到哪里去了。   虞临本要回答需候文若他们的指点,又立即意识到奉孝更倾向于小矮人的立场。   为防给文若惹了麻烦,遂精明地将答案咽了回去。   只微微垂目,一边漫不经心地捏着曹操匆忙走前遗落下的那枚新金印,一边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陈述着事实:“以曹公之聪慧,明知不敌,应不至于轻举妄动。”   曹操在这半个月里的静默隐忍,已充分证明了一点:至少他昔择“明智聪慧之主”的方针,并未像道德水平的严重误判那般,出现灾难性的失误。   况且,他固然待曹操不如过往彬彬有礼,态度上或许有所欠缺,实事却一件未曾少做。   虞临心无波澜地想,就如眼见着将坐拥中原沃土的曹操,舍不得冒偌大风险,与势单而力不薄的他殊死相斗……他也不愿似杀死袁绍刘琦那般草率对付曹操,以免战火再肆,令生灵涂炭。   话说回来,文若也好,孔明也罢为何还不回信?   郭嘉盯着那枚好似湿泥柔软、任由那修长皙指搓圆捏扁的可怜金印看了会,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让曹公这位金印之主再度目睹此幕,心中真不知将作何想了。   他别开视线,委婉道:“古有言,‘夫臣人者,三谏不从,则奉身而退’。何来‘追忿不用,归罪于君’之理?子至性情过于刚烈,或受士林所污。”   臣下再愤主上不肯听谏,多是无济于事。   于外人眼中,甚至有不遵臣节之污殊不见前有秦穆违谏,卒霸西戎;晋文暂怒,终成大业,二者却被誉为人君美闻么?   譬当初袁绍帐下,以性情刚正不阿、烈气十足而素著的田丰等人,也从不曾做到子至这般嚣张的境地,至多是唉声叹气、心灰意冷而已。   哪怕郭嘉不曾存意打听,甚至刻意忽略……也不难得知,连稍懒散不节些的他都背负不少骂名的情形下,虞临的名声又将坠至何等境地。   虞临沉默地听到这里,忽联系起郭嘉曾随另一位潦草人郭图投了袁绍、却因见势不妙而很快决意归家,并在文若的得力劝说下转投曹操的跳槽过往。   拥有相似经历的人,于曹营中可谓比比皆是、叫人屡见不鲜:光他所知者,就有荀氏文若、友若、公达;关系上稍远一层的,则有贾文和,张文远;连他的左臂右膀,除年纪最轻、之前尚未起家的孔明以外,子龙与兴霸亦曾投身旁人麾下。   虞临原本虚虚搭在梨木凭几上的食指遽然顿住,若有所思。   并遽有所得。   虞临想,他终于理解潦草人的旁敲侧击、究竟所指为何了。   郭嘉忽从友人眼里捕捉到一抹一闪即逝的恍然大悟,未及细思,已本能萌生出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很快痛苦地意识到,此当真非自己错觉   “奉孝之意……”   虞临思忖片刻,只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一瞬回到与潦草人莫名默契、计出同谋的官渡前夕。   他遽然正座,并顺手将还挂在绳索上颤颤悠悠、摇摇欲坠的郭嘉拎下,旋即虚心请教道:“可是欲教临,与其‘改弦易辙’,不若‘改换门庭’?”   他本觉如此做法效率过于低下,且有叫自己前功尽弃之嫌,多少有些不甘心。   可冥冥之中,此世间好似的确存在着“一投不中,二聘方为正主”的奇特规律就如思君至嚏这一毫无医学依据的说法,偏偏频繁应验于他与文若之间那般神奇。   然刘表、袁绍具都已死,曹操形势一片大好,仅凭江东孙策或偏安一隅之益州刘璋,再掀不起多少风浪来。   要不是从零开始的效率太低……他看着天赋异禀、终日勤勤恳恳的孔明,还有兢兢业业、各方各面都莫名合乎他心意的文若,几乎都想询问二人是否有自立之心,再由他鼎力辅佐了。   郭嘉哪里会承认,自己的确冒出过撺掇对方另起炉灶、这般极其不利曹公的念头?   他轻咳一声,心虚道:“绝无此事。”   任谁看来,虞临那张玉颜依旧光耀,乌睫轻翳间似有金璧分辉,可其道出口的话语,却总让他不知所措。   只是郭嘉愁着愁着,忽又亮了。   “唔?”   他怔怔地眨了下眼。   不知不觉地同好似根本无需眨眼的虞临对视了会后,他才又眨了下干涩的眼睛,肃容渐转欣喜。   “善,甚善!”   在虞临好奇的凝视下,潦草人突然面色一阵激烈变幻,旋即双手握拳,竟开始以微不足道的力气激动地猛击乱蹬的双腿,嘴里也呜哇鬼叫了起来。   郭嘉丝毫未察虞临眼色微妙。   在将双股击至发麻后,他激动得歪站了起来,一边在屋中不断凌乱踱步,一边懊恼无比地感叹道。   “当真是关心则乱!”   若非如此,以他堂堂颍川郭奉孝的才干,又怎会迟缓至此时此刻,方后知后觉眼前当真有那么一道既足称正道、也堪令他不至于忠义两难全的门庭,可供子至相择?!   此真乃前豺后虎也。   刘协唇角尤带着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微笑,心中如此作想。   这日早课过后,他一如往常那般意兴阑珊,本欲至御苑中小憩,殊料才刚分别的尚书令荀彧却去而复返,再度进宫面圣。   这倒是稀奇得很。   “令君求见?”   听完铃下所报,刘协略觉兴味地挑了挑眉,爽快允了。   在等待荀彧入殿的期间,他一面闭目养神,一面饶有兴致地猜测起了对方的具体来意。   自打数年前那令他颜面扫地的衣带诏之乱,曹贼就极少亲身觐见。   他想,缘由应至少有三:一是心存忌惮,恐遭忠汉死士所刺,二因常年奔波征伐在外,三则因政权早已旁落,这一本不起眼、因他为都的许县,早同他一道烙上了傀儡的印记。   就连被曹贼视作肱骨心腹的荀彧,之所以需亲自坐镇后方,主是防备汉臣遗势,也是为确保粮草输送无恙。   他除苦心钻研经学、或为那虚无缥缈的亲政学治国之道外,终日就无所事事。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要务,需越过曹贼,让他这位名存实亡的国君处理?   刘协恍然发觉,自己已许久未生出这般浓郁的好奇心了又或说,他极期盼曹贼麾下出些变动,最好可伤及根本,大汉方有一线生机。   等荀彧一如往常风度翩翩地入殿,恭敬俯身下拜后,所言之物,却全然出乎了刘协的意料。   “虞子至?”   “令君所指,”刘协颇感不可思议,不禁强调道:“可是那位先于平阳擒杀单于,再至官渡亲斩袁绍首级,驻军南州时亲扼刘表父子颈项……还擅巧思精技,亲著《汉民要书》一书的奇才骁将?”   他记性确实不错,此时对于虞临一些主要事迹,堪称如数家珍。   但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草莽,也必然或多或少地曾听过那位虞仙君的善举。   “……子至不曾亲扼荆州牧颈。”   荀彧下意识地解释了句,就见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刘协,这会儿已难掩兴奋地换了个前倾的别扭姿势,双目放光地看了过来。   “之于此君,”涉及宫人口中所议最多、也是勾起他最重求知欲的虞临,刘协一改平日懒散矜贵,迫切道:“吾存惑久矣,盼令君为吾除惑!”   这位才过弱冠的天子,就这般破天荒地滔滔不绝了起来:“既有言称其貌若谪仙,勤劳农事,凡到处皆若日月所照,不烛而明,惠及马牛,无不受德;又有宫人道其膀大十围,力巨胜古之霸王,貌戾穷奇,奸邪乖僻,贪暴无厌,可以一己之力敌一城也;更有道其体有奇异,特大雄壮,凡女无有受者,方至今仍未婚娶……”   刘协全然未察自己每多说一句,身前这位一贯气度俨然、仪态从容的尚书令,面容就要龟裂上一分。 第208章 第 208 章   刘协之所以这般关注同己无关、甚至还是那逆贼曹操得力干将的虞临攸关的传闻,自有缘由。   他遭那矫命专制的曹贼架空、着实无政事需理,况且,关乎虞临此人可谓众说纷纭,实在过于传奇。   至于传闻中那自相矛盾的容仪品貌……他艰难地想象了下,实在难以将“膀大腰圆”“粗至十围”“力拔山兮”“恶若穷奇”等词汇,同那出自曹贼子曹植之手、一度令许都纸贵的《虞君赋》联系起来。   他固然憎恶操贼,奈何《虞君赋》实在广受推崇,风行于世,令他好奇心起,便忍不住着人暗中抄录一份。   带着不自知的批判心境读过后,刘协一边禁不住感叹曹植年纪极轻、却的确才华横溢之余,一边又不由得对其文中所盛赞“翩翩美虞君,观清褪浊尘”的正主多了关注。   只是他派人搜集来的讯息越多,那道朦胧身影非但未能于心目中显像,反倒更加神秘莫测、直至使人困惑的境地了。   眼下荀彧主动提及虞临之名,自会令他一时忘情,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望着难得兴致勃勃的大汉天子,荀彧眼皮抽跳几下。   待他彻底组织好言语说出口时,口吻一如往常的恭谨有礼,却又透着几分斩钉截铁、坚决否定了后两项传闻中的绝大部分内容。   他又言之凿凿道:“子至温良笃慎,自受国重任以来,已征伐四方,诛杀无道,用武灭暴,令威风远畅,足以长世;又劝课农桑,推行《民术》,肥沃土地,恩泽元元,万民皆心悦而从;更日日练武巡营,身先士卒,又不忘发深渊之虑,出私养钱,按功行赏,兵士无不奋命……”   刘协起初,的确聚精会神地听着。   实际上,当知晓虞临非是他勉强想象出的那位并具“天人之貌”与“凶兽健躯”的诡谲模样,他心情复杂之余,到底是松了口气。   但听着往日清识冷矜之荀令君这般真情流露,滔滔不绝地为替虞临澄清谣言,简直恨不能穷尽溢美之词时,他不禁微诧地挑了挑眉。   若非他从未见过荀彧动怒的情状,觉实在不切实际……单观其提及那“凡女难受”的伟壮谣闻的口吻,他几要以为对方咬牙切齿、已然动怒了。   如此倒是有趣。   刘协心知,自打衣带诏的那场腥风血雨,他一度心灰意懒,无意过多亲近这位忠心耿耿的曹氏肱骨。   不过是也不好彻底开罪,方维持表面上的礼仪罢了。   因此并不知晓,那位在这位尚书令口中简直如若谪仙临世的虞临,竟与其这般亲近。   他略觉玩味地抿了抿唇,完美匿下那抹浅淡的笑意。   再联系荀彧尚未出口的请求……   他很自然地猜出:如此便足以得见,那曹贼足下,似乎也并非十分安稳。   至于荀彧适才所言、究竟有几分可信,他并不确定。   忆起往日情景,刘协不禁怅然暗叹。   荀彧纵使博学多识,亦不似他。   他曾于许宫花苑中幸见那朗朗月下清仙、静乘轻灵云气,温言垂问。   那才是仙人!   如今想来,他彼时未及弱冠,学识心性亦大有不足,怕是神情瑟缩、又或是口吻犹疑了些,令那姑射仙人失了志望,方悄然弃他而去。   自那日偶逢,他懊恼之余,有颇长一段时日如失了魂魄般迷惘,食不知味、寝难安眠。   他甚至还曾不惜不分日夜,亲自提灯徘徊于宫苑中,却始终未再能得见。   因仙君再不见来,他白费力气一阵后,垂心丧气,几要濒临崩溃。   却在这时,偶闻几名黄门窃窃私语,道是许都之中、城门守卫于一日半夜值守时,曾偶遇一伟美仙人。   其身形翩然飘忽,晃眼间便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城头处,居高临下地俯瞰城中。   正当卫兵们提心吊胆、皆以为撞见仙人或鬼魅,也不知应否出声呵斥时,对方就先有了动作。   其以月辉为系、薄雾为舟,于众目睽睽中自城头一跃而下,转瞬就似泊舟泛流融入夜色,失了影踪。   一众屏息静候许久,方才陷入哗然。   撇开那辨不清具体面目、却令他们心中凛凛的回眸一顾暂且不提单那缥缈身形,又如何是肉骨凡胎能做成的事?   尽管深憾未能亲见其景,刘协仍陡然振奋起来。   仙君仍在,不曾全然弃他!   只可惜那一度令许都守卫人心惶惶之事,便是据他所知、月仙最后一回现身了。   因其久久未再露面,刘协渐渐不复精神抖擞,重又变得惫懒起来。   然昔遇仙景象,仍鲜明如初。   “……不堪注仰,望陛下明察。”   刘协不禁晃了晃神,良久方察荀彧已然言毕,正恭候他回答。   他模糊记得,对方含蓄所请,是望他命虞临典黎阳港余兵,前去追击袁氏余子。   刘协不以为然地想,操贼待他严防死守,又岂会轻易令他如愿?   然而连他一想便知之事,奉其为主近十载之荀彧,只会更为清楚。   罢了。   刘协有些意兴阑珊,也懒得思索其中机要,只经过一番短暂思索,就爽快应下了。   “既是令君之请,吾岂有不应之理?”   刘协温和地请俯拜的荀彧起身,笑了笑,又很是体贴地主动道:“不知予孟德之信,是如往日那般由令君起草,亦或是需吾亲著?”   于他而言,二者皆可。   事实上,无论荀彧究竟作何打算,又究竟是否见上虞临此人,都无关紧要。   只消是能削弱曹贼势力、令虞临这一腹心爪牙稍作离心甚至说,哪怕只单纯为其添堵、令其头风多犯上几回,他都乐意顺手为之。   刘协自不甘心永远受曹操制辖。   建安五年之痛,固然令他王纲大损,却也深刻明了一事:操贼再忌沉惮深,也需大汉忠臣这面旗帜招兵买马,轻易不敢切实残害于他。   既如此,相比起奸猾多诈的曹操,无论虞临其人品貌究竟如何……   刘协想,至少此人心机手段,多半皆不若操贼深沉凶狠。   他虽苦于前狼后虎,倘应对得当,善加利用虞曹嫌隙,或可腾出些周旋之机。   相较于自认需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刘协,虞临却觉得身边事务很是顺利。   在那日意味不明的谈话后,郭嘉不再主动提起相似的话题,省了他敷衍应付的功夫。   又犹如得了曹操的某种默许一般,一方面大幅减少了参加议事的频率,另一方面,则时常在他身边出没,稍稍填补了他文务不足的严重空缺。   虞临自是乐得轻松。   在观察了郭嘉一番后,他很快确定,除了嘴上总嘟囔一些无关紧要的牢骚外,潦草人实则颇擅庶事,且行事间颇有几分让他破为眼熟的孔明风范。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必然是对方曾与孔明共事,近朱者赤之故。   春临四方,冰消雪融,正是田苗复苏、大兴养殖的紧要关头。   在确定张辽与郭嘉都值得信任后,虞临除每日雷打不动地以行动警告一下小矮人、使其无法轻举妄动外,就专心城里城外的一干民生事务。   时月如流。   主帐内属于某人的心爱之物不断增增减减、其主脸色也越来越黑沉,井然有序的田垄中却越发生机勃勃,很快便逐一冒出了毛茸茸的绿色新芽。   眼看着本以为将随城池易主而迎来的血雨腥风,迟迟不见踪影哪怕是对大名鼎鼎的虞临将信将疑的那些邺民,也终于敢走出被人修缮一新的家门,或是前往田间忙碌、或是重新支开门帘。   当家家户户提心吊胆地做起了往日的小生意时,街上玩耍的孩童身影,也随着集市的重启而变得越来越多了。   虞临观察到人们面上笑容的增多,心里也是满意的。   他手下没有兵,需人手时,就理所当然地找曹营中的其他将领索要除张辽外,其他人远远没那么好说话。   每遇见这种情况,虞临起初的确有些束手无策:毕竟他左右端详,都觉得自己不适合武力威胁这些体态极其柔弱、与百姓又并无重大冤仇,只是忠心为曹操效劳的同类。   次数一多,他偶然间就发现行之有效的方法了:只消直接回主帐去,安静地坐上大半天,知情识趣的小矮人就会自发替他排忧解难了。   反正曹操迟迟未定下追剿袁熙袁尚的军势,就意味着眼下暂时无仗需打。   百姓要休养生息,田地需要耕种,而被勒令不许扰民的兵士、也彻底闲置下来。   在虞临见来,他们既是要吃饭的,那自然也要参与到劳动中来。   人手充足后,一些因年久失修而渐渐荒废的故旧河道得了疏通、又有好些专供灌溉用的水渠得了开辟。   为了更高效率地移除挡道的一些巨石,虞临默默将顺手采集来的硝石做了整合,并在未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利用闲暇时间试验制成了一批原始炸药。   当那若滚雷坠地的阵阵轰响、自不远处传来时站在被明显撼动的土地上的众人,都以为遭遇了又一场惊雷地动。   “是城西那废弃的渠床处传来的!”   兵荒马乱间,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呼着。   唯有郭嘉在怔愣一小会后,忽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默然将手中纸笔朝地上一扔,二话不说地拔腿就跑。   今时今日,他体能哪怕在武将中还称不上出类拔萃、却决计是今非昔比。   全速冲刺下,顷刻间就将其他闻讯而来、步履显得慢吞吞的文臣同僚远远地甩到了后头。   当他心急如焚地抵达声响与震动都最明显的来源时,果真见那滚滚烟尘里,静静伫立着一道颀长身影,好似正面对着已成大片碎石堆、水泉激涌而出的旧岩壁处发呆。   “子至!子至!”   郭嘉一路高声呼唤而来,口干舌燥、嗓眼灼烧亦不管。   四周疾呼四起,连带着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困惑奔走,却又因不同于往日地动而很快失了方向,逐渐怔在原地。   郭嘉却满心都系在虞临身上,并未察觉这点异常。   每逢地动山崩之异,百姓民居往往非死即伤,哀鸿遍野。   见近日一直为百姓奔走不已的虞临当真置身那石土坼裂之地,任由冰冷激流重刷腰下也不管不顾的模样,郭嘉心速一度失衡。   莫不是受了重伤,直至无法动弹的境地?!   郭嘉从未跑得这般快过。   他径直涉水、逆着人流水涌疾步冲去,连鞋履都不自觉中跑掉一只、当场叫那窄却湍的泉流冲走也顾不得。   只是还不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就有另一道疾影毫不犹豫地淌入水中,顷刻间就越过了他,若羚羊跃岭般矫健地来到那道玄衣跟前。   与其说玄衣,实则已叫浓重尘土外加浸水而泡成了泥泞间隔的灰褐衣。   ……若叫陈群瞅见这般不得体的污糟狼狈模样,必要捂着额头痛骂一通,或是气冲冲地昏过去了。   明知时机不对,郭嘉仍不禁鬼使神差地这般想。   虞临仍沉浸在因材料在仓促提纯下杂质过多、导致爆破效果极不如意的失落中,虽不知二人为何这般仓促潦草,还是体贴地先把二人一手一只、提到了高处的岩石上,再继续徒手清理比较大块的残石。   见他非但毫发无损,且始终不慌不忙的情景,饶是稍迟钝些的张辽,也觉察出些微不对劲了。   怎仔细见来,灰头土脸、本应首当其冲的子至,与其说是不巧受殃,更似始作俑者?   郭嘉缓慢地眨了下眼。   比起满腹狐疑、却嗫嚅不好问询的张辽,他就直截了当多了。   秉着对虞临的了解,他只犹疑了片刻,就开口询道:“方才地动,莫不是子至所为?”   “噢。此乃子龙……”   虞临不假思索地先回了句,又觉不太精确。   毕竟严谨说来,最初的子龙火配方重点在于额外添加、做观赏用色彩的其他金属物质,是为岁末庆典上哄幼崽开心而诞生的,杀伤力却是微乎其微。   撇开那已得他默许的“主公”称谓不提,子龙近来也未再口误,甚至连面都许久未曾见上了,未有新账要清。   但临时另起他名,又似乎显得小题大做了。   于是在二人瞠目结舌的凝视下,虞临转念一想,就完美地掩下了些微的心虚。   他宛若无意地在满是灰土的衣服上擦了擦同样脏兮兮的手,方垂眸胡诌道:“……子龙炎火之效。”   虞临由衷认为,应该是能糊弄过去的。   反正按照此时最为盛行的迷信思想“五行相生说”,汉室所尚者,不正是火德么?   那这火稍微猛烈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宝贝们新年快乐!   真的万分抱歉,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本来以为1月4可以忙完,因为我的常驻单位在1月中旬-4月搞装修,又正逢淡季,期间我应该是没活可做的,那就可以专心码字恢复日更了。   没想到因为总部不做人,其他单位忽然迎来了一波离职潮,排班经理直接把我安排到他们那边顶班了QAQ这一波要忙到4月底5月初呜呜呜。没办法恢复日更了。   打工人真的身不由己,加上这篇文已经写到后期了(总字数应该在120W-130W之间),工作强度+倦怠期的双重DEBUFF下感觉隔日更都有些费力,我还是不给出恢复日更的时间了,免得让你们再度失望。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好些亲一直期待着我能1月4恢复日更,我本来真的以为可以的,太抱歉了QAQ。只能继续隔日更。   大家如果受不了隔日更的话不如就养肥吧,我写这篇文其实收益不好,大家看我约稿那么多也知道我并不是完全为了收益写的,哪怕无法保证恢复日更,我也一定能保证会好好完结,不会腰斩或者坑掉的。   为了稍微弥补对你们的伤害,这两天我每章都发200个红包呜呜呜,真的再次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第209章 第 209 章   郭嘉:“噗。”   看着一本正经的子至,他着实有些忍俊不禁。   他想,子龙炎火的威力,自己是亲眼见过了。   但他如今更好奇的,还是子龙怒火的厉害。   哦,对了。   郭嘉眨了眨眼,忽有些后知后觉。   据他所知,赵云总跟子至形影不离……怎这回却迟迟不见现身?   张辽的眼神刚陷入茫然之中,就被这声几不可闻的“噗”给唤醒了。   他条件反射地低下头,竭力忍下唇角上扬的细微弧度,目光正巧落在已经被淤泥吞噬、脏污不堪的军履上。   他轻咳一声。   他既本能觉得有趣,又莫名抵触附和这对主臣联气相合。   于是在恢复心平气和后,他一抬眼,接触到虞临好奇投来的视线也不慌乱,甚至主动询问:“辽虽不才,今日刚巧得暇,愿助子至。”   自随虞临入驻邺城、还久久未去通报曹操后……自知恐已开罪这位主上的张辽,渐渐就回避继续去猜测对方的想法了。   他也非是无所仰仗。   哪怕虞临从未开口承诺过什么,张辽仍莫名相信:这位连敌人城里的寻常生民都照顾得面面俱到,每逢社祭、都必有元元貌似偷添上一席之地的“虞仙君”,肯定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遭难的。   既多半能得到可在军中横行霸道、连曹操都全然不放在眼里的虞临庇护,他的心就定了几分。   本身,他那般奋不顾身、为曹军出生入死……与其说是为对得起汉室所赋的这身官衣,更多是为在这乱世里给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雁门弟兄一条稳妥些的活路罢了。   “文远此话当真?”   听张辽如此主动,虞临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自是毫不客气,连应有的谢辞推脱也无,顺水推舟地就给张辽安排了一堆事务。   有了这些时日的经验,张辽对此也不意外。   他甚至提前带了纸笔,仔仔细细地将虞临交代的事情一一记下后,就任劳任怨地去了。   郭嘉双手抱臂,始终沉默,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一切。   虞临忽轻身一跃,转瞬就如灵羚般腾至高处。   他居高临下地观察了自己的成果片刻,认为此尚算差强人意,于是嘉奖道:“曹公若专屯田开渠之事,则临心无忿也。”   他适才用火药疏浚的,只有被巨石截断、令民夫终日累死累活、以小锥或锤去挖的这一小段。   此前的那近百丈宽渠,则都是曹操领人在前数月里的成果。   哪怕小矮人自身并未真正出力……虞临对于曹军那贯彻始终、无比重视屯田的方针,一直是给予高度认可的。   哪怕他清楚,曹操积极屯田的本意,是为以最高效率攒下军粮、做强军争霸的基础,广开河渠,也多是看重其输送兵粮的军事用途。   但等战事了结,居于当地的百姓可持续性受惠,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郭嘉却突兀地沉默了。   半晌,他才在虞临不解的凝视下清了清嗓子,含糊道:“然也?”   看着涉世未深、心思纯善到几可称天真地步的好友,郭嘉紧紧地闭上了嘴。   为了主公和子至的性命着想,他实在不敢说出实情来,而只好昧着良心,任由这美好的误会持续下去。   毕竟,那被子至误以为只是做灌溉用的新河道,从来非是出自什么美好愿望。   ……实乃曹公厌恶极了负隅顽抗的邺民,为引漳河之水倒灌邺城、淹或饿死其生民,才命人挖掘的。   见郭嘉面色深沉地坐在原地,并未继续回话,悬在半空的两条小短腿则随飘荡的思绪一晃一晃的,虞临并未予以过多在意。   他本身就不好言语,一心清理起碎石来。   郭嘉便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受到那声巨响的偌大惊吓、跑出去老远的屯户逐渐重新聚起,并徐徐冲这汇聚而来。   当小心翼翼地观察出虞临在做什么后,无需下令,这些平日里要么愁眉苦脸、要么沉默寡言地闷头干活的军屯户,就已自发地淌入那湍急凉水中,还带着一只只空空的箩筐与扁担。   他们由衷不愿打扰这位安安静静、偏偏自家不知事的幼崽总敢贸然靠近的姣美仙君,而是自动自觉地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就连说话,他们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俨然唯恐惊扰了对方。   可这么大的动静,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五观极锐的虞临呢?   虞临微微蹙眉。   水流虽急,但到底极浅,除非幼童,不至于受到伤害。   可这淤泥颇深,其中必然免不了血蛭:未变异的血蛭不足以对他造成伤害,却足够刺破这些羸弱人民的皮肤。   他刚准备开口制止这些过度积极主动的帮手,但在隐蔽地回身瞥了自顾自地忙活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尤其是在看见他们面上那难掩欣喜的笑容后……   虞临莫名就改变了心意。   他想,比起自己这个外人,这到底是他们在建设自己的家园。   于是,虞临虽仍板着面,一言不发,却默契地改成优先清理旁人需要费大力气、或是动用工具的大块碎石,而将琐事留给后面的人去做了。   观察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后,郭嘉忍不住歪了歪头。   就如那日邺城。   本是孤军奋战的虞临,只不过是竖起了一杆孤零零的旗帜,军民竟就若百川归海、源源不绝地蜂拥而来。   这是极不恰当的,郭嘉先反省了一番。   可观此情景后,他仍情不自禁地忆起了《太史公书》中记载的,曾骂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吴二人;而更近一些的,则是那臭名昭著,于中平年间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使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天下响应的黄巾贼帅、张角弟兄。   子至与这二者、尤其是后者的差异,也极其明显:子至从不曾托有神灵,甚至厌恶居功,于唾手可得、乃至送上门来的功名利禄毫无所求,也绝不会做出燔烧郡县,滥杀敌民之举。   郭嘉摇了摇头。   再想到迄今依旧不敢相信治邺多年的袁氏竟会败亡得如此迅速且儿戏,每见外人,都要于狱中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一通的审配……郭嘉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极不可思议、莫说那古板的陈长文,就连自己都觉离经叛道的念头来。   民固如载舟之水,然水愚戾易散,时挟舟破灭,纵圣君亦难驱。   哪怕自成汹涌江河,区区愚民,也向来无法成大事。   此几为亘古不变之理,他亦深以为然。   可子至偏令这原本一无所知的水开了智,生了眼,还望见了那袅袅炊烟、累累麦田。   郭嘉的心遽然漏跳了一拍,旋即一阵“砰砰”狂跳。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缓缓地侧过头来,望着友人那修长颀美、频频为冀民所慕顾的背影,扪心自问。   如今的水,当真还驱不得么?   等虞临将大块的碎石全都挪开后,不光天已经黑透了,他也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他伫在原地,垂眼看向面目全非的衣袍,不禁皱起了眉。   饶是他从来没有洁癖这一说,也有些难以忍受这遍布全身的泥浆水。   若是子龙或孔明他们在身边的话,多半会中途就急匆匆地来叫停他的作业,一边在岸边大呼小叫着长篇大论,一边早早地拽他上岸,还会细心地为他准备好换洗用的衣服和热水。   就连交情稍浅一些的兴霸也极机灵,绝不会傻愣愣地在边上袖手旁观。   而如今……   虞临心念微动,抬目看向被自己安放在高处的潦草人。   也不知奉孝在想什么,神情很是肃穆,还始终维持着一个极易伤害腰椎的危险姿势一动不动。   当郭嘉被逼回过神来时,他已被浑身湿漉漉的子至当狸奴崽子般拎着后领,若无其事地沐浴在人们诡奇的视线中,大步流星地往府邸的方向走了。   “子至慢、且慢!嘉虽疲弱,亦可自行!”   在所剩无几的颜面丢光全城前,郭嘉竭力挣扎,也万般幸运地被虞临听了进去。   等虞临将信将疑地把他放回地面,对他虎视眈眈后,郭嘉又及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了一封足以转移友人注意力的信。   “有信自徐州来。”   郭嘉忙不迭地把妥善保存于胸口、原想着等巧遇子至时再转交的书信取出,堪称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徐州?   无需多想,虞临也清楚记得自己在徐州只有三位称得上友人的存在,且目前都在广陵。   是元龙那处需要他帮忙么?   在听得仍然不是来自文若他们的信后,已等得有些焦躁的虞临随口“哦”了一声。   他掩下那一瞬的兴趣缺缺,同样彬彬有礼地接了过来。   在确认过缄口处的印的确是广陵太守印后,他随手在郭嘉的衣袖上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指,就在对方的炯炯目光中当场打开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字迹,却非是属于意想中的陈登,而是某位胆大包天地假借或是狡猾地使用手段、强行征用了广陵太守印鉴的将军。   “别君以来,于今半载,策无一日曾忘前好,恳望尊兄同哉!”   望着那美曰洋洋洒洒、亦可谓作潦草难辨的文字,虞临飞快地眨了下眼,眸底难得流露出一缕吃惊。   ……这分明就是孙策的字。   从前孙策自知文采不过尔尔,每遇重要文书,总请麾下张昭或是张纮代笔。   但孙策很快发觉,虞临对此时士人极重之繁文缛节毫不在意,阅信时还会有些不耐烦地略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废话后,他就乐得亲笔上阵了。   虞临狐疑。   伯符怎么会突然写信给他?   还是假借元龙的名义。   “今群雄角逐,分割疆土,袁氏绝运,而汉主亦衰……”   饶是信中措辞简略,虞临仍看得出笔者的跃跃欲试。   果然。   不过两三行后,孙策的实意,就如闻了血味的丧尸般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了。   “神如有征,天倘有意,必在尊兄!”   单看到这里,虞临脑海中已清晰浮现出那位年轻气盛、莽莽撞撞的将军意气风发、眉飞色舞的模样。   他本能地瞟了眼脸上堆满好奇的郭嘉,忽然将信举高了许多,确保短腿的对方无法看见。   诚如他潜意识里所预料的那般,行动力极强的这位江东小霸王,根本不甘心止步于此。   在难得的一番铺垫后,孙策就在那信末洋洋洒洒地写道:“近闻操贼欲与尊兄不利,策心急若焚,遂令公瑾领丹阳兵二万,北向秘驻广陵,随时听取尊兄号令,北克中原!”   虞临:“……”   伯符难道是仗着已将家小托付给了他,才这般胡来好斗么?   关于那条河渠是被曹操挖来水淹邺城的: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 第210章 第 210 章   郭嘉显然未料到,原本全然不避讳自己的虞临会中途改了主意,特意将信举至他无法窥视的高度。   这可不似子至作风!   如此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更勾起他的心思来。   郭嘉目光炯炯盯着信纸的背面看了会儿,终归是放弃了不顾形象地踮起脚尖、继续窥看的诱人念头。   倒非是他更爱惜自己的颜面,而是……依照他对子至的了解,如若对方真不愿叫他读得其中内容,下一步怕就是要不假思索地将信举得更高了。   信读不得,他也不气馁,便改为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子至的脸,试图从其神色的细微变化猜得些许端倪来。   因此,虞临看似平静无澜的面上那缕一闪即逝的困惑茫然,并未叫他错过。   那明显蹙起的眉宇,也未令他漏看了去。   在区区陈元龙处,竟还有能叫子至感到为难的事?   据他所知,自打孙策归顺曹氏以来,广陵一地便很是太平。   若真有疑难,以陈元龙那莽中带细的心思,又怎会越过曹公不告,转而求助子至之理?   郭嘉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虞临已缓缓地收起了读完的信。   他也不开口,就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继续伫立了一会儿,俨然正思考着什么要事。   不过少顷,就下定了决心。   当延伫的虞临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来时,满腹求知欲的郭嘉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抚了个正着。   他诧异地凝视着仿佛将自己当植公子般抚摸发冠、如存安抚之意的友人,片刻后忽听对方言简意赅道:“临有急务需理,奉孝可自归耶?”   郭嘉登时有些哭笑不得:“然。”   无需再被执着的对方当做稚子对待,本乃郭嘉求之不得。   可对方观似静泽陂菡萏,却隐汨飘风之翳,加上那封来得诡奇的信件,都令他本能地萌生出一缕警觉来。   不等细问,已认定郭嘉立场或更偏向小矮人、不足以商榷要事的虞临,已然从容抬步,转瞬即消失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中。   郭嘉冷汗涔涔。   他想……与其指望从子至嘴里撬出话来,还不如先去信文若,提前请罪了事。   虞临悄然无声地踱入被曹操暂作议政堂的书房时,里面不出意外地又挤满了人。   他不禁感叹。   ……小矮人,当真是热衷开会议事。   因天时渐暖,且人员密集之故,非但目所及处沉沉暧暧,鼻端亦充斥着浓郁而纷杂的各种熏香。   再混杂着一些人多日未曾洗浴的汗臭,随门扉开启,一俱扑面而来。   此间溷浊,令闻惯丧尸恶臭的虞临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仅是皱了皱眉。   此时风气尚香,他又有友人常伴身边,长期锤炼下来,早非二至许下时、对文若那称得上香气宜人的博山炉都极其抵触的敏感状态。   习得若无其事地忽略这些干扰项之余,也愈发肯定一事:于此世间,爱香者中也唯有文若可谓芳菲菲而不亏,常怀江离荃蕙而不腻。   听得门扉被毫无征兆地开启,纵未回头,对此司空见惯的众人,也已知晓是虞临驾到。   多数人立即娴熟地起身告辞,唯有些或因忧心曹公安危、或是立场摇摆不定的幕僚,磨蹭着未即刻离去。   他们却愕见,此往日貌若琼枝、华光剡剡者,竟不知从何处染了一身泥污,宛如美玉蒙泥,触目惊心。   虞临先向神情惊诧的他们颔首致意,却理所当然地不曾多看面有愠色的主公一眼,就长驱直入,专心致志地埋头收拾起了行囊。   人们嘴皮都像叫那华佗浆糊给黏合了,不曾翕动,眼珠子却隐蔽地转动着。   在此之前,人皆认定以虞临如今坐拥之俸秩食邑,其随身物件,简直寒酸得连底层兵卒都不如,定然是为钓名沽誉在同曹公撕破面后,他的日子反倒光丽过多了。   譬如此时,虞临便旁若无人地从主公的书案取了几张闻喜纸,又以指轻易掰下一小块孔明砚,再揣了两套换洗的玄色夏袍,还将织了小半的那团毛茸茸的羊毛线球连同一指长的小针、也塞进了包袱里。   最后再随手拿了两块放在主公身前食案上的虞饼,就算初步捆扎好了。   虽有失敬之处,但众人仍禁不住很是怀疑……若非其身形颀硕修长,与主公大异,凭其对主公爱物频加顺手牵羊、势若己有之自若,怕是连衣袍也要捎带几件。   此子莫不是终觉纬繣有悖伦常,将请罪远行乎?   曹操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见虞临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近来一直劳心忉忉、辗转伏枕的他眼眸陡然一亮。   脊背不知不觉地挺直了几分,又稍显别扭地往后倾斜。   等虞临无声无息地看过来后,他勉强掩下雀跃心境,于这半个多月里破天荒地率先开了口:“子至将往何处去?”   虞临却只保持着微微偏过脸来的姿势,垂眸投去冷淡一瞥,并无答话之意。   曹操眉角有青筋暗暗浮起,面上则不改分毫。   他宛如毫不在意虞临疏离傲慢的回应,问出令他最为关切的另一桩事来:“适才有闻惊雷震彻河渠,初误作地动之撼,后得报,乃卿亲制‘子龙炎火’所致。此技甚是神妙,却不知子至可愿将制法见授?”   当方才听得惊魂未定的铃下来报,道那非是地动,而乃“子龙炎火”之功。   他素知虞临擅奇淫技巧,殊不知竟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而此天底下,竟还藏有此等奇物!   即便曹操心知自己与虞临已然势如水火,不过表面维系微妙制衡而已,仍抑制不住怦然心动。   以其撼天动地之效、碎石破山之能,合他所御虎豹铁骑之势,莫说区区袁尚残部,横扫天下亦指日在握!   如若虞临当真愿意告知,其近日所犯悖逆横行,他甚至皆愿一笑置之。   闻言,虞临终于完全暂停了手头的动作,眸底流露出一抹惊奇。   正当曹操思忖他因何而讶时,他已斩钉截铁道:“临实不愿耳。”   小矮人的面皮,怎会这么厚?   且不说现阶段难寻炸药所需的原材料,制造过程又不可避免地存在极大危险性……   哪怕他的确能够提供相对安全有效的配方,单看信用彻底破产的小矮人,为防其对生民滥用,他也不愿透露分毫。   连他眼中那平平无奇,还可较为精确地手动控制落点的子龙车,都能被曹操扭曲成杀/.人利器,他如何会愿以提供杀伤力更大的火药配方?   要不是为了防备曹操耳目,他又怎么会不嫌繁琐地选择全程自制,并未劳动工匠辅助。   曹操于此,都没有丝毫的自知之明么?   见曹操一脸空白、大约还未意识到真正问题所在的模样,虞临微微歪头,坦坦荡荡地解释了缘由:“主公屡行无信,为临所恶也。”   曹操:“……”   听闻虞临这般直截了当的羞辱斥责,因各种缘由故作拖拉的臣僚,都不由得脊背一寒,不约而同地缩起了脖子,懊恼起这自作聪明的妄做逗留来。   五方天帝在上此与指着主公鼻子唾骂又有何异?!   方才还令人觉得偏狭的室内,倏然变得宽敞极了。   唯有粗重凌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无人在意这些他们火速垂首,意欲告辞趋出,根本不敢看主公多半已变得青黑的可怖脸色。   身为始作俑者的虞临,却始终八风不动。   见他们骤然辞行,满脸极不自在的模样,他心不在焉之余,还很是通情达理地主动表示他们大可留下,自己稍后便走。   ……这还怎么走?   众人骤然僵住,于进退两难中权衡一番,还是灰溜溜地重新坐下了。   虞临自知并不十分通晓此时的人情世故,也时常猜不透小矮人那阴沉不的、反复无常,对同类异常残暴的心思。   但几年受众人熏陶下来,他不知不觉间,在直来直去的作风里也掺入了几分精明。   他意识到,在已奠定威慑基础的情形下,自己越是含糊神秘,就越会让多疑好忌的小矮人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   这大半个月亦步亦趋的盯梢下来,他基本肯定,以曹操的不俗智力,至少在短期内,绝不可能再妄动屠城之念了在大军已然稳妥入驻城中,而袁尚仍潜逃在外、随时卷土重来的现今,安民以示诸诚、继续笼络民心,才是更为高效的做法。   他虽再不相信曹操的品德,但对方所呈现出的智商水平,却还是较为稳定的。   “汝此番原举,究竟是欲何往?”   遭到断然拒绝,曹操愤懑之余,倒也称不上完全意外。   甚至因脸都在这些心腹臣下面前丢尽了,他心境反倒一瞬豁达许多,   他仰头看着面无波澜的虞临,重敛心神,很快执着地重提旧问。   毕竟据他对虞临这一怪胎的了解,其猋行周章,纵有数百里之遥,也可朝发夕至,云神安然,令人防不胜防。   今却需专程收拾行囊,所图之地,必非一两日间轻易可抵。   最令曹操隐觉不安,以至于对这一问的答案纠缠不休的缘由,还是虞临的一举一动、实在神秘莫测、且常常脱离常理他既欢喜于身上制辖将去,又忧惧于其或将他强制掠走、继续就近监视。   虞临文质彬彬地回问道:“公数番垂询,可是欲与临同行哉?”   ……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曹操瞬间就缄默了。   他仍在主位上坐着,眈视着虞临轻松提着那被衬托得小巧玲珑的包袱,颇有主人之姿地在屋内来回检视。   在留下一连串泥足印后,对着他的爱物翻翻捡捡,还极自然地当着他的面再度顺走了那硕果仅存、金灿灿的虎符。   正当曹操以为虞临即将就此扬长而去,徒留他心神不宁地揣测不已时,对方忽又迈着悄无声息的脚步,如若灵豹般现于一臂之遥。   那双往日幽不可测、翳若鸱鸮的漆目,此刻定定望来时,却如蕴云蒸霞蔚、南山朝隮,皇皇曜曜。   自以为已打心底厌恶此随心所欲、目无尊卑君臣者的曹操,都有一霎的屏息恍然。   不知为何,他忽莫名笃定,虞临好似心情颇佳。   为何颇佳?   “临去去便归。”   尽管短期内暂无重返邺城的具体计划,虞临仍罕有地突发奇思,决计吓唬一下对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体态娇小玲珑、嘴因发怔而微微张开的主公,好似浑不在意地将右掌往书案上一搭。   当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掌移开后,偷睨此案的一干臣僚,再抑制不住惊恐地发出了尖锐的抽气声。   此乃何等怪巨之力!   原置放其上的墨砚,竟被那看似风轻云淡的一摁,给摁得深深嵌入了案木之中!   始作俑者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向神色阴晴不定的曹操微微点头。   “伏望主公好自为之,莫失临望。”   注释:   1.陂(bēi):堤防,堤岸。   出自《诗经泽陂》彼泽之陂(bēi) 有蒲与荷   2.暧暧(ài ài):昏沉、昏暗貌   出自《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3.溷浊(hùn zhuó):混乱污浊。   同出自《离骚》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4.江离荃蕙:都是香草的名字   5.菲菲:形容香气浓郁   《离骚》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6.剡剡(yǎn yǎn):华光四溢貌   《离骚》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7.纬繣(wěi huà):乖戾,不合   8.猋(biāo):迅速前行。远举:远走高飞。   《楚辞云中君》猋远举兮,云中   9.朝(zhāo)隮(jī):早上的彩虹。   出自《诗经候人》荟兮蔚(wèi)兮 南山朝隮   10.皇皇:同“煌煌”,光明灿烂貌   出自《楚辞云中君》灵皇皇兮,既降 第211章 第 211 章   毁了曹操最心爱的那块虎纹玉镶砚后,虞临便走了。   在座者这才逐一抬起头来,隐蔽地以余光打量那道身影。   虞临历来步无履音,与荆轲要离比之,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就仿佛每时每刻皆在留心遮掩行迹而不知为何,凡亲以双目观其此刻背影者,皆能品出一份难以描摹的愉悦与轻快来。   众人无不面露茫然。   在他们的认知中,莫说亲自动手,哪怕仅是放言……不,即便是不慎轻脱,谑浪笑敖间冒犯了君上,为人臣者都将战战兢兢,惊惧雷霆才是。   怎天底下,还有子至此等丝毫不受礼法拘束、坦荡过度的奇人!   虞临走得轻松潇洒,曹操面上则阴云密布,间或虺虺雷鸣、霾浪滔滔。   他虽久久不曾言语,身形亦始终纹丝不动,其躯中所蕴霹雷惊电,却足以为众人所察。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忽朝外猛一拂不住发颤的双手,随一串瓷木器落地后或是滚动、或是破碎声,面色冷沉地将那乌木笔架、笔洗连同未理文书一并扫落案几。   闻他雷霆暴怒,人人屏息垂首,室内落针可闻。   因气血直冲天灵,曹操发红的面皮仍不受抑制地抽搐着。   在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怒尤未浅,他一言不发,手底下则又将那离得稍远些、还剩了大半碗的新城稻米死死捏在手里,下一刻便猛然倒扣到了案面上。   一直缄默的人们,这回心里却陡然“咯噔”了一下,胆子也遽然悬了起来。   更有甚者,下意识地瞥向大门,唯恐那走悄无声息、自己却耳力傲绝的凶暴丽鬼、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纵使满打满算、虞临也不过为曹营效力近四载,可其爱耕悯农、几至视若亲子境地的做派,却已叫世人皆知。   帐中众人,亦对此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当余光落在那碗在主公大怒下、被生生糟蹋了的米饭,尤其上头泛着的那层唯有贵人才可享用的明显油光时,他们都不禁心忖。   ……倘让虞临亲眼见着、不曾亲事农事生产的主公竟这般浪费宝贵粮食,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又哪会是拍坏一只名贵宝砚,就可轻易揭过的?   主座之上,曹操固然不知众人诡奇心思,却在亲手倒扣了那碗米饭后,也无端端地心头一紧   。   原本盛怒的面容迟疑了一瞬,并朝门口处火急火燎地望了一眼。   在这短暂的一视过后,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曹操登时更加恼怒了。   “放肆!”   这究竟是何等世道?!   ……曾几何时,昔对那凶逆残虐、令百同震栗之贼相董卓,尚可举兵独往西相而攻的他,竟连倒盖区区一碗稻米饭,也要顾忌臣下眼色了!   “想当初,此妖贼门庭没落,不过一介匹夫耳!得吾器重厚待,却数番辱我至深,当真岂有此理!”   曹操苍白的嘴唇不住翕动,连喘几口粗气后,一边缓缓站起,一边咬牙切齿、眉须颤动道:“如使恶来仍在,吾不能灭此鲸鲵邪!”   闻言,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唯有侍立其后、于虞临拍砚时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之后则因未见曹操有所指示而按兵不动的许褚,不禁面上发燥,羞耻不已。   他心里明白,自己刚刚确有失职。   盖因难以憎恨对方的复杂心思,加明晓非子至之敌、不好自取其辱之故。   而曹公如今这般思怀典君,岂不足证他虽为贴身虎卫、却护主不力么?   曹操切实怀念起那形貌魁奇、提一双戟八十斤,壮武绝伦……且性情刚烈,唯独待自己忠心耿耿的典韦来。   哪怕曹操亦清楚,即便典韦仍在,独他一人,恐也非虞临此逆獠的对手但也不至于落得任由虞临随心所欲地欺凌、却全然无力抵挡的恶劣处境。   思及此处,曹操心中愈发悲怆。   昔大破袁绍,再到剑指河北沃土,他何等意气风发,壮志大酬!   又如何料到,自己竟会落得连宣泄心中怒火都需避开臣下,连打翻一碗饭,都需心惊胆战的凄凉境地!   哎,典卿!典卿!   曹操长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典卿那般忠勇,怎会那般英年早逝,丧命于那隶书张绣麾下的无名小卒之手!   众人有所不知的是,当曹操破口大骂时,虞临虽已行出近五十丈之遥,仍从诸多杂音中分辨出了重点关注的那一道。   但他心态历来极其稳定。   起初是因废土时期生活,许久未见过活生生的同类,其声自觉悦耳……后则是平日里被动辄暴跳如雷的孔明与子龙二人轮番教训惯了,不经意间练就了一身默默过滤对话、只留重要信息的本事。   在确定曹操于品德方面与其表字背道而驰后,他既不顾虑小矮人的心情,也不可能为对方几句毫无物理伤害性质的辱骂而动怒。   此贼果真面目可憎。   看着明明晚自己多时、厚颜舍弃旧主入虞营的老对手郭图,逢纪额角青筋微现。   他既有对郭图阿谀逢迎的厌憎,也对自己过于矜持、导致错失良机的气怒。   他想,自己作为降虏,在为袁公血脉尽了最后一份心力后,入心慈仁厚的虞临麾下,可谓顺理成章。   而郭图又算什么?   无论是逝去已久的本初公,又或是大公子潭,待其虽非言听计从,也决计不薄,却叫其卑劣无耻地舍了!   思其品行这般底下,逢纪愈发嗤之以鼻。   偏偏虞将军心性纯直,虽不似受了欺蔽,亦不似计较郭图妄主行径之大忌。   而叫他寄以厚望,待他以礼的那位诸葛军师,则在虞将军独自舍军奔赴邺城后不久,就领一小股人马独自西向,约莫是访许去了。   莫不是天子处出了什么境况?   逢纪心若百爪挠心,然遭二主舍弃后,他心灰意懒之余,亦颇具自知之明。   自道非是虞临心腹,此攸关机密,不宜探问,遂只兢兢业业、闷头处理份内之事。   郭图却非如此!   见其仅凭一张生性谄媚的厚面皮,短短半月里,就在代主君操持黎阳港军务的徐、崔二人与甘将军处挂上了号,甚至装模作样地学起了主君关爱生民的做派。   逢纪眼睁睁地看着,郭图凭一些虚假违心得令他作呕的话语,竟于不知不觉间,真成了兵卒口中亲热相唤的“郭先生”不说,还逐渐被徐崔二人委以重任了。   我呸!   每当看着郭图故意作出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在营中东奔西走,还毫不避忌地接触那些身份卑下的士家人,逢纪便意欲作呕。   他同郭图共事,已逾十载对方在邺城时是何等耀武扬威、眼高于顶,有时连强横如审配者也需退让几分的模样,他难道还不清楚么?!   与其说郭图于短短数月里就转了江山本性,他更笃信此竖子变心易虑、不过为偷荣取容,投主所好而已!   对逢纪自阴暗处不时投来的鄙夷目光,郭图自不会一无所察。   事实上,与明面上的视而不见恰恰相反的是,他实则尤其关注逢纪的动向:当亲眼看着这一白费光阴的废物,还自矜身价,以至于自分幽沦、不说遭弃沟壑,至少于受重视一途已难以望他项背……   这般鲜明对比,他于军中不宜独浮一大白,心里却痛快得连虞饼都忍不住多吃上一张!   逢纪此等不懂变通为何物的愚儿,在袁营时就不是他对手,差点落得命丧敌手的下场,更遑论是在偏好直来直去的虞公处?   事到如今,已越发游刃有余的郭图,唯独懊恼自己有眼无珠,竟叫袁家那四世三公的光鲜名号拖累了至关紧要的十数载,方未去早投这么一位年少有为的绝世英主,过上这神仙般的好日子!   同僚皆心气磊落,并不嫉贤妒能,且大多年岁远轻于他,言辞间很是敬重。   他留神观察多时,确定这些人不似有改图之志、也无莫大野心,只一心为虞公效命。   郭图虽憾自己晚到多时,已绝无可能撼动诸葛亮于虞临心中的地位……   可再无需不住劝服心性不稳的主公、又不必应对来自其他谋士的明枪暗箭,仍叫他已心满意足。   心畅目朗,神清气爽间,再看这些本就是冀地出身、曾为袁本初效力的兵士,就愈发顺眼,笑模样自然就出来了。   哪怕是听闻了虞将军近日在曹营的所作所为,同满面愁容、唉声叹气的崔徐相比,郭图看似寡言,实则心下雀跃不已。   ……假以时日,他或还有得奉帷幄、随主龙跃之时!   这日再度提前完成公务的批阅后,郭图唇角微抬,正于座间遐想不已。   以至于当耳畔遽传天籁时,他还面容恍然,险将其错作幻音。   噫!   郭图恍惚地想。   或因其声亮若笙磬,抑抑昭昭,又似斫冰积雪,清清泠泠。   又许是因其云衣被被,玄袂飘飞,容耀陆离,身袭桂枝,肤媲瑶华。   “诸君。”   因不欲惊动巡查的兵士,虞临轻车熟路地自巡逻死角处潜入,一路长驱直入,很快抵达了熟悉的主帐。   倏来的他理所当然地掀了帘,大步迈入其中。   他未察所有人已因自己的到来而滑稽地当场僵住,一边顺手将背上一路襁负、此刻已精神萎靡的大件行李放下,一边以目光四下仔细逡巡一阵。   帐中的确未有最想见到的人之一,而非自己漏看后,虞临才对上瞠目结舌的三张面孔,疑惑询道:“元直,州平可好?孔明未在此乎?”   这实在古怪。   虞临缓缓蹙眉,不解地想:以自己对恨不能事无巨细、万事躬亲的孔明的了解,趁他远在邺城、无法就近盯梢的大好时机,友人应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住在公文堆中才对。 第212章 第 212 章   听得虞临发问后,帐中几人足足过了小半会儿,才愣愣地将视线从那倏忽而至、生得天光日曜的面孔上挪开。   却一时无人应答。   只将目光微微下移,并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了那凭双手徒劳地捂着自己面孔、周身却仍难掩无奈的那件“大行李”上。   徐庶迟缓地眨了眨眼。   ……若是他不曾记错的话,这似乎是他头回看见,主公强掳个外人回来?   崔钧亦悚然而惊,原本懒散放松的姿仪间,就不自觉地添了几分郑重与审视。   郭图的想法,则要直接和苛刻多了。   与在虞临处起家、此前并未出仕的两个小年轻不同,他侍事袁营多时,不知见过多少世面。   此时便一眼就认出,这不知劳动主公亲自襁负了多久的并州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曹操麾下颇能征善战、曾为吕布部将的张辽。   郭图微微眯眼。   怪了。   适才那将逢纪那蠢物远远比下去的愉悦,怎于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连更亲信的崔徐都未明确表态的时刻,于此道颇为审慎的郭图,自是完全不急着出头。   他不着痕迹地盯视着手脚扭捏、面皮发红、俨然越发窘迫的张辽,心里不受抑制地泛起了阵阵酸意。   也不知这员与虞公相比,更显平平无奇的降虏身上,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叫那曹操另眼相看也就罢了,凭什么叫虞公也破天荒地另眼对待!   虞临注意到众人都在看张辽后,终于恍然大悟。   遂小心地控制了力道,在拘束局促的张辽肩上轻轻拍了一记,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文远,得用。”   又补充了句:“且于邺城助吾良多。”   自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对上熟悉的面孔后,虞临就无意识地完全放松了下来。   是以并未发觉,随自己这句话一出,帐中本就微妙的氛围,登时愈演愈烈。   而倍受瞩目的张辽,更是倏然汗如雨下,如坐针毡。   ……他怎会知晓,子至非但胆大包天地骑到了曹公头上,更这般雷厉风行,连他这曹营将领都说掳就掳?   虞临带上张辽,虽是临时起意,却并不后悔。   在临出发前,他难得细心地意识到,在自己走后,近来无私给予诸多助力的张辽,或会遭到小矮人的打击报复。   他对曹操的品德,已不会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当虞临客客气气地请问张辽本人的意愿时,对方先是神色略显呆滞地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旋即并未出言反对,而是发出了“啊”的简要答复。   落入虞临耳中,这便是答应了。   为省时省力,他理所当然地将人甩到背上捆好,一如昔日扛着上峰杜畿北上任职时的利落。   虞临自觉地来到空置地主座上坐下,又顺手将书案上摆着的几张虞饼悉数飞到呆坐的张辽怀里,权当完成了今日的投喂。   当张辽怔怔啃饼时,他正坐着耐心候了半晌,却始终只见三人目光迟滞,而一直未开口说话。   他不得不再度开口询问:“孔明何在,诸君可知?”   “主公何来迟也!”   徐庶终于回神。   当对上虞临难掩茫然的双目时,他方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孔明此番往许,竟全然是自作主张,而完全未去告知主公!   徐庶哭笑不得之余,心下不断腹诽。   他心中原本处事周道审慎的友人,不过奔至子至帐下区区数载,怎就彻底沾染上了来去如风、自行其事的莽烈之气!   听崔徐二人手舞足蹈、絮絮叨叨间解释清楚了孔明的去向后,虞临久久不语。   他微微垂目,眉宇轻凝,双臂有些烦闷地抱着,虚倚于后方帐架上,徐缓地消化着这个意外的消息。   他曾与孔明于南阳山中隐居月余,出入一度形影不离,自是清楚:这位友人体能不过寻常,多时只在方圆数里内活动,轻易不好远行。   虞临抿了抿唇。   ……偏偏就是这样安静内敛的孔明,竟在久久未曾回信的情况下,径直抛开他去寻文若了。   虞临颇觉不可思议之余,又莫名涌现出一缕难以描摹的郁郁。   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形下,二位重要友人竟已默契地越过了他,由生疏的点头之交,一夕之间就结为无话不谈的至交了么?   二人相识,明明仅得短短数月而已。   再思索一阵后,虞临忽又平静了下来。   毕竟真论起来,文若与耿纪才算相识在前:在与文若相熟后,他不也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曾为他们引见的耿纪,亲密相交,更得了升堂拜母的承诺么?   既有自身这一先例在,孔明与文若惺惺相惜,也就称不上荒诞离奇了。   反正,据他所知,文若似乎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密切。   虞临淡定地想。   孔明与文若举止唯一称得上失当之处,便是那般粗心大意、竟都忘了告知急需帮助的他一声……实在不利于通力协作。   无论如何,都不该独独拉下他。   等他再见二人时,一定要好好跟他们说道一番,好下不为例。   虞临心里得出结论后,就自然地松了抱臂的手,转而问道:“文和同夏侯卿又何在?”   不料此问一出,徐庶的眼神忽变得有些躲闪。   在虞临颇觉稀奇的凝视下,他轻咳了一声,含糊道:“自打得知邺城之变,为防军中生哗,已将夏侯楙与贾诩二人一道拿下,严密拘于帐中。”   想到虞临向来关注的重点,崔钧迅速补充:“未曾短了二人吃食。”   对明显有意投诚子至、过程中也表现得通情达理的贾诩,尽管明面上仍不得不防,却要优厚许多。   在贾诩的客气请求下,不但跟聒噪且精力旺盛的夏侯楙分了两顶军帐看管,甚至还得了些供其解闷用的书……以及一些无关机密的琐碎公文。   夏侯氏历来被视作曹氏心腹,几与嫡系无异,此来黎阳监军,本就是明晃晃的曹操耳目。   夏侯楙非但一心向曹,还不知为何,一直对子至满怀敌意,时常出言顶撞。   尽管夏侯楙从来讨不得任何实质便宜,但光是胆敢对深受爱戴的虞将军频频出言不逊一事,就已令虞营众无不对他反感至极。   夏侯楙自是不知,当他笨拙地模仿着虞临,开始勤勤恳恳在军中巡营时,暗处里不知藏了多少双兵士的眼睛、具都不善地盯着他的背影。   徐庶亦不知晓,若非赵子龙苦心磨炼近三载才成形的这支虞家军军纪足够严明、夏侯楙早不可能还是现今这全须全尾的模样了。   他只清楚一点:每当军中有些许风吹草动,夏侯楙就在高唱反调之余,鬼鬼祟祟地急着报信曹操。   譬主君将子龙派去平阳克乱那回,夏侯楙当晚就通宵达旦地写了长长一封告状书、还厚颜无耻地征用以主公所授之法训出的信鸽送信去了。   思及此处,徐庶便不由嗤之以鼻。   那般明晃晃的,还自以为隐蔽真当他们这些谋臣都是瞎子!   只是此前因他们具都以为,主公受制于曹操、亦或安心奉其为主,才不得不睁一只闭一只眼,任由夏侯楙通风报信。   而如今,既连主公都忍无可忍了,他又岂会继续放任之理!   那日他带着兴致勃勃的甘宁,径直闯入尚未得信的夏侯楙帐中,一声令下,甘宁就一扑而上。   当场就将衣冠不整、满脸茫然的夏侯楙按倒在地、来不及破口大骂的嘴也被用臭袜子结实堵住。   每忆起此景,徐庶就抑制不住地感到痛快。   尽管不大合适,可每逢此等时机他便愈发理解主公那大开大合、热衷斩贼擒首的狂野做派了。   相较于隐忍迟缓的计深谋远,一朝凭蛮力强行拔去喉中长鲠,可不舒爽得紧!   见徐庶面色时而紧张、时而愉快,又时而暴躁……   虞临虽不解其情绪变化为何如此之快,仍点了点头,谨慎地予以认可:“善。”   这话一出,徐庶身上那隐约冒着腾腾热气,倏然就静下来了。   夏侯楙身上的热气,却迟迟未能下落几分。   自那虞氏爪牙猖狂闯入、粗暴无礼地将他单独关押至此后,他就未有过一日好眠。   他自不愿坐以待毙,令委派重任于他的曹公失望:可在最初数日的大喊大叫后,吼得咽喉红肿、声音沙哑的他,非但未能引来忠于曹氏的兵卒,反倒听到帐外传来阵阵看热闹的议论声。   “那夏侯家的小子今日怎不叫了?”   “要换我说,还是他运气好得紧。”   “那可不,若非徐军师与甘将军手脚实在太快,光咱那屋里瞧他讨嫌的兄弟,免不了就得趁快揍上几回!”   “先生们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这鼠崽子竟敢辱骂虞公,就该将舌头割了去!”   尽管听得断断续续,可光是只言片语,就已足以叫他气得七窍生烟,怒得不住踢踹帐柱。   曹公昔甘冒军中或剩哗变、兵食不足之险,俘冀众而不杀,可谓天大的恩情这些不知好歹的蟊贼,却独独记着虞临那些小恩小惠!   在不慎踹断数柱、导致军帐垮塌,砸得他头眼昏花后……夏侯楙虽未挨打,却被结结实实地饿了两顿。   等他四肢乏力后,就在浑浑噩噩中,被不知哪个吃吃笑的缺德小兵给捆起来了。   自那日起,他就如同被抽取了精魂气般,成日只望着帐顶出神,再未作出那些幸灾乐祸的兵士所期待的反应。   也正因如此,当帐帘被无声无息地掀起时,精神恍惚的夏侯楙,仍是全无察觉。   直到那道眼熟得叫他气氛的颀长阴影、完完全全地笼罩住了他。   “虞贼!”   骤然对上那张匮乏表情、仍姣若丽鬼的面容后,夏侯楙愣了许久,双目才徐徐瞪大,脱口就是一句詈语。   这还是他多日来第一次再次见到外人,甚至还是他恨极了的罪魁祸首!   闯下此等弥天大祸后,虞临这一妖贼,竟还敢若无其事地来见他这一曹家忠将!   夏侯楙丝毫未察,自己此言一出,虞临面色仍旧无澜,然其身后的徐庶等人脸色都黑透了。   他顾不得自己动作滑稽,在地上笨拙地蛄动一阵后,满头大汗,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勉强坐起的打算。   他强忍屈辱,对上虞临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不知对方沉默间想着什么,恨恨骂道:“曹公待汝恩若泰山,汝受厚恩,非但不思报恩塞责之道,竟存豺豹之心”   虞临早习惯了将无关紧要的话语过滤掉。   在确定夏侯楙还好好活着后,他就不再关注对方的状态。   只随意以剑锋割开桎梏对方的绳索,旋即在其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冷淡宣布:“汝可去矣。”   小矮人的这些吵闹嫡系,他是一个都不想浪费粮食去养了。 第213章 第 213 章   夏侯楙脑海里一片茫然。   “吾……吾可行乎?”   他呆呆地反问着。   他带着不知何时被塞进自己怀里的行囊,跌跌撞撞地出了帐门。   又在四位终于跟着重见天日、欣喜若狂的亲卫的护送下出了营门。   等稀里糊涂间走出数里,他才恍然回过了神。   自己非但活着,竟还真全手全脚地从虞临的军营里出来了!   他未理睬耳边不断响起的、那些不知属于谁的嗡嗡声,倏然停驻,回头望去。   那座曾在虞临带领下,一点点从无至有、原地拔地而起的营寨,仍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晨昏交界之处。   四周也不复焦土,而早被陆续回归的百姓重新开垦好了耕田,微风拂过,地间麦苗正盛。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又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夏侯将军!虞贼这般乖戾妄为、欺惑贪邪,何等奇怪虚诞!需尽快往邺,令主公知晓!”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听见亲兵适才叽叽喳喳着什么。   夏侯楙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子。   然而,他虽自知不算聪明,远远比不上二公子丕,可到底跟随在阿父与曹公身畔征战多年。   至少在辨明是非真伪的眼力上,绝不至于连寻常兵卒都不如。   旁人或许并不知晓,他每逢月初月末,都雷打不动地去信曹公一封,上报军务。   虞临那些个胡作非为,他从来也一五一十地记录其中,悉数叫主公明白。   奈何虞临武艺着实高强,又擅以玉颜媚众,曲意取容,尤精于欺愚民钝卒,是以于此刻颇具名望。   而主公兴化建善、政道繁多,身负众望下,方不得不教导他忍气吞声,暂不与其争锋。   ……那他最后一回收到主公书信,是何时来着?   夏侯楙思绪纷乱地回想着。   他一路反常地静默着,沉闷间竟于夜幕始临前,驭马行出了近三十里地。   这下连沿途疑神疑鬼、不时破口大骂的亲卫,都姑且承认那虞临尚剩了几分良知与磊落:起码未曾做出假意释囚、实则暗派杀手的小人行径。   夏侯楙非但未觉释然,反倒更感毛骨悚然。   近期那四封一直未得回音的书信,或是早就叫那些个无孔不入的耳目给销毁了。   他原本并不大担心这点。   凭曹公之英明神武,虞临即便瞒得住一时,又岂能瞒得住一世?   可倏忽而至、神出鬼没的虞临,竟这般爽快地将他释回,甚至还供有行囊卫兵,俨然一副任由他回去将事态告知曹公的做派!   究竟为何会这般有恃无恐?   莫不是……   连曹公都制止不得这匹为所欲为的疯虎了!   一想到远在邺城处,或许已出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惊变,夏侯楙便浑身冷汗涔涔。   “莫歇着了,曹公或已有难,吾需速归!”   仓皇忙碌之下,他便彻底忽略了一处异样。   那便是贾诩非但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此番更未与他同行。   在从虞临口中得知,夏侯楙已然得释不说,且因忧心对方体质孱弱、未尝独自远行之故,还将其亲卫一道奉还护送后……   贾诩便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即便虞临未曾明言,向擅揣度人思的他,亦不难从神态放松的一干谋士上得到大致答案来。   恐已不与曹公相谐也。   这位常遭愚儒诟病为妇人之仁的爱民将军,确是向来遍施雨露,不因一己喜好造无谓杀事。   却也非一味仁慈,凡必要时,并不忌惮出手雷霆。   适才未杀夏侯楙,必因夏侯楙是生是死,皆无损大局。   “此番赴许,文和欲随我同行乎?”   虞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贾诩刚才的话。   因他在告知夏侯楙自己的决定后,对方就如同被毒哑了般闷不吭声,只恍恍惚惚地抱着包袱出了门,他便满心以为贾诩也会这般爽快。   当看见贾诩不仅有华佗专制的药茶可饮、还悠悠然地批阅着公文,与被五花大绑的夏侯楙完全不同时,他也不觉意外。   早在率部曲越过大河时,贾诩的抵触力度,就远低于毫无自知之明的夏侯楙。就连对部下要求分为苛刻的孔明,也只是感叹贾诩性静且惰,却颇有才干。   见贾诩非但不走,还提出反其道而行的新请求,虞临终于难免诧异。   “然也。”   贾诩先习惯性地行了一礼,可在对上虞临探究的眼神后,他却本能地将事前筹备好的长篇大论咽了下去。   虞临不知何时起又换成了最常用的颍川郡的口音,耐心问道:“这是为何?”   在短暂的斟酌后,他鬼使神差地摒弃了审慎考量,而破天荒地择用直觉,简略无比地答了真话:“诩家眷具在许都,为曹公所质,久未亲面,心下难宁。”   真要说来,他这实属咎由自取。   自打那由他与张绣一手主导的宛城之变后,曹操便越发多疑忌惮,每得投诚,必索其亲质于许,甚至拘于前阵大营。   势单力薄的他是如此,驱驰西凉铁骑的马腾亦然唯独孙策自始至终皆不愿送质,只凭一久久未曾兑现的婚约虚与委蛇。   由此他可推断,曹操迟早将挥师南下。   久违将心里话道出口后,他既即刻捕捉到虞临眸中掠过的那抹柔软了然,也按下了心下的那点别扭。   的确没什么可迟疑的了,他想。   他出身寒微,直至中年仍辗转多地,期间为求自保,连那目光浅短、一味暴戾的凉州军阀亦侍奉过,哪儿还有什么矜贵名节可言?   他也非逢纪那等光顾矜持,纵使处境落魄,却仍顾影自怜,固执得连饭喂到嘴边也不晓得张口的蠢物。   既知虞曹二方虽仍共存,却不复臣属尊卑……   他再不宜似之前那般二边周旋,而需尽早明确表态。   在虞临看来,则是贾诩面色先是一阵阴晴变动,旋即冷不丁就起了身,向他长长一俯,毕恭毕敬道:“诩躯微贱,才智疏浅,愿为虞公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输送忠诚。”   听到熟悉无比的开头,虞临脸色已然微变!   奈何贾诩早有心理准备。   哪怕当即就遭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从地上生生拔起,落到虞临臂弯里的他,仍一脸淡定地顺势保持着面朝下、发冠潦草歪斜的别扭姿势。   他并不挣扎,只试图凭那一口气,径直将自己的话说完:“唯愿家眷平安”   直到翕动的嘴唇被人不讲道理地强行捂住,这话才不得不戛然而止。   “噗噗。”   虞临耳尖微微一颤。   他未回头,手底仍稳稳地禁锢着贾诩,权当未听出这是好友发出的闷笑声。   反倒是忍俊不禁的徐庶自己,率先惊出了一身冷汗。   ……毕竟旁人姑且不论,他与州平等人,可深谙那堪称数不胜数的“子龙”与“孔明”打头的新奇奇物,究竟是因何而来的。   徐庶未顾得上理睬崔钧投来的怜悯目光,心念电转不已,光想着如何补救为妙去了。   他本因琢磨着夏侯楙处是否稳妥,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怎料平日里看着慢慢悠悠、退无私交的贾诩忽语出惊人,他才倏然回了神。   僵持少顷,最后还是崔钧不太忍心,主动解围。   跟已然瞠目结舌的郭图不同,他虽略显生疏,但还是神态自然地以类徐庶的玩笑口吻,主动说道:“此景此景,倒极似曾相识。”   反正他清楚看见,于某些方面尤其仁心好欺的主公,贴心地将贾诩从软绵绵的跪姿给放平了不说,还细心地避开了吸气的鼻端。   此话一出,虞临的注意力果真落到了崔钧身上。   徐庶无声地松了口气,而崔钧当即感受到虞临沉默投来的谴责视线,不由讪讪一笑,连忙见好就收。   唯有郭图面色阴晴不定。   纵使及时收敛了诡异神情,胸口时而冷沉、时而发酸。   顷刻间,他已将贾诩曾侍之主悉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更是懊恼不已。   枉他见惯蝇营狗苟,竟还是小觑了这厚颜无耻的贾姓老竖!   郭图深深凝眉,心中暗骂不已。   他这般光明磊落,纵然得遇虞君这等明主,也免不得数番踌躇之人,又岂会想到……这天底下竟有这般轻易改换门庭、毫无忠义可言者?!   虞临倒未在意众人心思各异。   他满含警惕地盯着一脸乖巧的贾诩好一会,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将对方由上至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干净利落地回绝了:“临此番行促,不可。”   贾诩瞳仁细微颤动。   他仓促提出所请,实则心中早有受拒之心,并称不上多失望。   且他既已挚意投诚,自需进献良策、博取信任,本就不应贪得无厌地先行索求。   贾诩于刹那间便平静了心绪,正要开口恭敬描补几句,就见虞临若无其事地起了身,淡淡陈述道:“军师若是思念亲眷,可先请示元直,得遣护卫自行前往。”   贾诩:“……”   虞临在久久未得文若与孔明手书、又乍然得知二人私交甚笃之后,就难得生出想尽速赶路往许的迫切来。   既想尽快抵达许都,像贾诩这种一看便体弱易病、需频繁停驻精心照料的负重,就很不合适了。   虞临说得理所当然,在场人则在捕捉到他言下之意后,纷纷再次变了脸色。   尤其自知理亏,刚还安安静静做鹌鹑状的徐庶,率先直起背脊,脱口而出道:“子至才至此地,竟要即刻往许不成!”   那垫子甚至都还未坐热!   虽不解徐庶为何这般诧异,虞临仍淡定颔首:“然。”   除却他莫名回避、无法客观描摹的奇异私心,他也有可摆在明面上的正当理由。   在察觉出众人目中的难以置信后,他就毫不犹豫地祭了出来:“概因伯符性莽,近以助临之意擅自起兵,今已屯于广陵,急需同孔明商议。”   此讯一出,如若晴天霹雳,叫帐中人面容再度变得色彩缤纷。   也果如虞临所料的那般,将关注重点彻底转移了。   “事态这般重大,主公怎此时才讲?”   观孙策过往举止,全然不像是个靠谱的,却不料会莽撞到如此境地!   徐庶麻木地接过虞临递来的孙策手书,十目一行地读了半天,才艰难看完。   等他再度抬眼,看向理直气壮、一副随时都要再度启程模样的自家主君,不禁捂着头风遽起、阵阵胀痛的前额。   他下肢突发无力,索性不顾体面,一屁股滑坐到了地上。   孔明,孔明!   将这位棘手主君独独留给自己应付的友人,何其可恶!   “元直?”   虞临本能地蹲了下来。   那杳冥双目,关怀地观察了徐庶发暗的面色一阵后,不禁忧心道:“速请华军师来。”   “多谢主君,当真不必。”   徐庶挥了下手。   他凝神思忖一阵,后知后觉此讯甚佳。   眼前开阔,心潮澎湃下,顿时又气不起来了。   他在虞临担忧的凝视下自言自语一阵后,才睁着炯炯双眼,呼吸急促道:“此书之要,岂非孙将军之兵已屯于广陵昔与之势同水火、陈元龙所守之地哉?此书所执,更为广陵太守之印!”   这封书信看似简略,又岂止是孙策一势表态!   “然也?”   虞临眼都不眨道。   ……伯符与元龙,不是早在海陵救灾时就已握手言和,可心平气和地比席而坐、甚至亲密地一道责备他的所作所为了么?   尽管在心里这般反驳,看着情绪激动地在原地转圈圈的友人,虞临还是体贴地把这个提醒咽了回去。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才肃容起了身。   众人无不抬眼望他时,他也面色无改,只顺水推舟地强调:“诸君所言甚是。”   “言归正传,既此事体大,我当星夜赴许,就教于孔明。”   徐庶:“……” 第214章 第 214 章   为将出行时的负累降至最低,连正在主帐里安心补眠、对新盘算一无所知的张辽,都被虞临顺理成章地以保护的名义暂且留在了这里。   闻讯而来的甘宁:“……”   徐庶抄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主公在一同翻找后,唯独带走了由华佗最新炒制的那批香草茶。   被仔细扎紧,摞得整整齐齐的十只小罐,除象征性地留下两份外,余下的全让虞临挤进了背囊中。   为防止磕碰坏了,还取棉布细细裹了几层。   见虞临对此这般视若珍宝,徐庶无声地哼了一下。   反正据他所知,孔明固喜炒茶,却绝未至痴迷的境地这些颇受欢迎的茶叶究竟是为何人而备的,便不言而喻了。   必又是那荀文若!   徐庶斜眼瞥了下华佗,见其一味欣慰捋须,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显然不会帮腔。   明知无用,他忍了片刻后,终究忍不住酸溜溜地挤兑道:“纵使相隔邅蹇,今更不复认曹将军为主,子至倒从不曾忘荀令昔日引见之恩!”   原本想装未听见的虞临,至此回过头来,认真强调道:“元直待临之意切情真,临亦始终铭记在心,不敢有忘时。”   在他标准中,徐庶一直稳稳位居他友人第二梯队的最前沿,不曾有过变更。   徐庶:“……喔。”   忆起虞临这次轻装简行自邺一路疾来,还不忘替他捎带了从前念叨过的一盒罕见西域酥酪,醇香可口,上头甚至还有曹操亲笔写下的“合”字……   也是。   连酥酪那等稀罕宝物,子至不仅不嫌麻烦地自曹操口边夺食,还不远数百里地带到黎阳港处,又眼也不眨全赠给了犯馋的他,必也极将他放在心上的。   崔钧就在旁忍笑看着,原本愤愤不平的友人的火气忽高忽低,最终真就荡然无存了。   徐庶本已心平气和,可当目睹那譬赤豹文狸的身影只一晃眼,当真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视野中,憋闷感便不知不觉地又涌了上来。   “恕吾直言子至未免过分偏爱那颍川荀令了!”   此虽非头回,却仍叫他感到挫败。   败给孔明倒也罢了:二者不仅相识甚久,还有过那无可比拟的月余同住之谊。   可那分明晚他们好些时日才结识子至、又几乎从未在一处共事过的荀令君,怎那般轻松惬意,就将他……甚至其他友人都比了下去?   徐庶瞪大眼睛,望着那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不甘心地撤回了幽怨的目光,冲身畔的崔钧继续抱怨道:“看,主公当真就这般弃下吾等而去了!”   满打满算,也只在黎阳港中逗留了半日而已!   友人忿忿不平地嘀咕不已,仿佛有生不完的气;往常更热衷此道的郭图则自知与主公尚未交心,投奔日浅,只挂着一张虚伪的灿笑;甘宁则被那凭空出现、无端备受主公宠爱的张辽占据了心思,难得一脸心事重重。   而崔钧低下头,一时既未作声,也未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猜测来。   在他见来,子至之所以不在此多做逗留,的确多因孔明不在。   但或多或少,也同元直自身有关。   毕竟在子至前去释囚之前,所做的头桩要事,便是如故巡营。   此地可谓事宜顺遂,诸务无不被自孔明奔许后就被逼得一改闲散姿态、夙兴夜寐的徐庶照顾得井井有条。   因清楚虞临的脾性,故民与耕地的妥善安置,更一直是徐庶眼里的重中之重。   崔钧清楚,每至一地,子至对其民皆一视同仁:无不灌注心血,却极少留恋,待一切步入正轨后便释手而离,不多加干涉。   就连子至初次任职县令、早期还常常牵挂的闻喜,在得知新令颇有作为后,也鲜少过问了。   同理推论。   ……这做得越是周道,可不就越让子至安心放养?   当然,这种叫人心里不痛快的大实话,在此时断然讲不得。   崔钧稍作思索,忽灵光微闪,遂道:“古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他未察四周骤然寂静,继续侃侃而谈道:“子至不妄为,不扰民,正契黄老之学,乃无为而治之理也。”   徐庶:“……”   听到此处,他心情不免复杂,忍不住看了神态悠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惊人言论,却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的好友一眼。   平心而论,州平的确言出有理。   可黄老之学也好,‘为不为,则无不治’也罢,历来所纠何者?   为帝王者!   许都天子,可还活得好好的!   徐庶无奈地摇了摇头。   州平虽好,有时却过于粗心大意了!   也正因这个小动作,刚巧叫他捕捉到贾诩怔然出神的模样。   哪怕不住腹诽,他依旧忆起虞临适才所承之诺,遂温言道:“主君有令,待贾君全备,即遣护卫二十伴君同行。”   贾诩倏然回神。   他稍作思忖,却未顺势应下。   而是顶着郭图那寒气直冒的隐蔽大白眼,风度翩翩地拱手一礼,敛去往日漠然,同样温和回道:“多谢州平美意,如若不嫌,唤鄙人文和即可。”   又道:“主公未在,诩无意争此须臾,更不敢因一己之私劳师动众。”   徐庶未语,崔钧先略觉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话冠冕堂皇,但在场中人听来,却只能糊弄住心性纯直的主公,根本瞒不过他们。   有一点到底是明确的:贾诩所表,确乃不急往许之意。   崔钧就更困惑了。   观其于主君此前迫切,浑然不似作伪。   若他未看走眼……则究竟因何缘故,才叫贾诩于这短短一漏刻内,忽改变了心意?   “我便知操贼不会轻易转了性子。”   许都王城南宫之中,刘协从小黄门手中接过飞鸽今晨刚刚传来的信件,不禁露出一抹了然的讽笑。   这已是他按荀彧所请所寄出的第二封信了。   第一封信是欲令虞临前去追击袁氏诸子,遭曹操断然回绝;第二封信,则是他着恼下故意未经问荀彧,只直言欲召虞临入许。   曹操果真不容。   操贼将他哄骗至许地这一小县,后以供奉之名、行挟持拘禁之实,大权在握久矣,又岂会将他的诏令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   刘协漠无表情地读完此信,仍不由自主捏皱了柔韧的纸张。   哪怕早已有所预料,但当真正读此满是不敬的荒唐言语时,他嗤笑之余,仍有阵阵怒意不受抑制地上涌。   “召荀令入宫。”   顾及宫中耳目众多,他再恼怒,也未忘克制。   是以只将此信用力掷于书案之上,竟连传出殿门的语调,都仍平静如初。   他盯着木案上的纹饰稍稍出了会神,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进,便重新坐直了。   果然,少顷那履音于门前倏止,便是那人恭敬的请示声。   “传。”   刘协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许是才受曹操凭信羞辱之故,他罕有地撤了几分平素待这位尚书令的客气当荀彧除履趋入殿中时,他只一言不发地取出曹操那满是悖逆之词的回信,冷眼予以对方。   “谢陛下。”   荀彧面色未改,权作不知天子自行决定寄出第二封信的举动,只一如往常地谦声谢恩。   令刘协气馁的是,这位约莫是极擅修身养性之道的尚书令,显然不介怀他的些许迁怒。   他索性换了个凭几的姿势,谨慎地观察起对方读信的反应来。   荀彧自是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然他的全副心神,具已落在白纸黑墨上。   确为他所熟知主公手书。   只是信中所述,任那些再见多识广、却不知内情的旁人见来,都显得荒谬离奇。   哪怕书者难得遭了切实冤屈,字字发自肺腑,甚至有所克制……落入外人眼中,俨然更似胡编乱造出的托辞。   “陛下所求,恕臣实难从命。盖因虞临悖逆不臣,辜负旧恩,不识尊卑之序,近前屡加侵凌于臣。此辈既如恶狸之难驱,臣更忧其惊鲵之戾,倘真奉命入许,或侵及陛下之侧,且非恒人所能制。”   即使已从子至所寄书信处知晓了大致情形,但当切实读到出自曹公之手的控诉时,荀彧仍不禁哑然。   刘协一直紧盯着荀彧垂视的神态,是以敏锐地察觉了对方面上飞快流露出的那缕哭笑不得来。   在神思细索前,他已先收了凭几的手,强忍着怒意控诉道:“以荀令之见,曹卿之言可信否?”   那可是嚣张跋扈、居摄汉廷,动辄雷霆一怒、轻诛不附己者达百的曹操!   为避免叫他得了那威仁并具的得力部下虞临做助力,竟将他做无知蠢货般糊弄,不惜诉起这等世间决计无人肯信的苦楚来。   刘协冷眼讥嘲道:“如此见来,朕当真枉为汉家之主。竟不知那助朕拯兹难于四方、恢文武之大业之神武司空,还可于此光天化日之下,落得惨遭麾下将领强屈折辱的凄凉境地!”   面对终归克制不住地明嘲暗讽起来的皇帝,荀彧毫无恼意。   甚至在那么短短一瞬……他明知不敬,仍不自觉地将眼前这位身量瘦弱、容仪阴郁的天子,同入宫前才密谈过的那位齿序恰巧相同者做了比较。   撇开其傲群身长不提,单闻就“知机其神乎”“天理盛衰”侃侃而谈、神光奕奕之相,已颇肖其君。   “令君甚识虞子至其人,以为如何?”   迟迟未能得到答复,刘协追问。   若荀彧诚实答此言存伪,那便是坐实了先前那胡言乱语的猜测,亦足证那位曹司空与这位心腹肱骨间猜嫌不小;   若荀彧非要指鹿为马,认可曹操所言,那他就可断定此前为难作态多为其合谋曹操戏耍于己,不必再费事费心。   无论何者,与他皆是有补无损。   荀彧在沉默了一小会后,眉宇温雅地迎着刘协探究的目光,宽和道:“以臣愚见,事或确有,然主处其境,譬管中窥豹,难得全貌,遂断以偏颇……”   听着荀彧那一如既往、堪称滴水不漏的解释,刘协渐觉无趣。   是了。   他难道还能指望,从这位广有美誉,被誉作师范士则、德馨楷模者口中,道出“操贼确以胡言乱语愚欺君王”的话语么?   “罢了。”   心不在焉地听了一阵后,刘协皱着眉,垂手中止了对方的讲述:“横竖待那位虞子至抵许,朕径召入宫便是。”   前提自然是虞临当真胆敢违背主公之令、孤身赶来此处。   刘协百无聊赖地想,若那人当真有传闻中的那份胆识,莫说是荀彧所请,他也非要见上一见不可。 第215章 第 215 章   最先被那道微风拂过的,是位于许都宫域南边的籍田上、轻轻摇曳的葳葳芳草。   每逢春正月,汉帝必将郊祭天地、亲耕籍田,再检阅兵士,并乘鸾路。   帽悬九旒,旄头羽骑。   如此,既勉田父耕作,亦彰汉廷威采。   然自汉室倾颓,国祚零散,诸侯僭越,再不复过往。   公卿大臣不慕汉室,宫廷形同虚设,都城恰如土龙刍狗。   刘协漂泊多载,当得曹操尊迎,初初屈居许县为都时,亦曾初燃雄心壮志。   可随曹操一朝任重势强,狼韬显现,暗存篡弑之意……   帝家数遭重创,天子终日惨惨忧虑,不过苟全而已。   食不知味下,岁首大会常不了了之,又岂有心思应付那无威可显、无民可励之籍田耕种之事?   此肥沃良田数亩,倘归了寻常农家,必令人喜笑颜开,珍之重之。   偏偏得地者不然。   贫羸虽归无业,不便种子,搏手困穷,无力营措,只可落草为寇。   而天子至尊者再被迫割绝,自认需屈全度日,仍可日日锦衣玉食。   从无多务事劳之苦,自不关心几亩籍田是否荒废。   代帝王看守此田者,亦多出身名门望族旁系,虽无缘咨觏贵君,却也无需劳役。   偶尔枯守而已,多时皆可自寻乐事。   这日亦然。   待那看守一如既往地往集市上转悠了几圈,带着贾者分文未敢取的浊酒欣然踱来时,就叫眼前焕然一新的情景惊得不轻。   甚至连心爱的酒壶悲惨坠地,期盼多时的醇香洒了一地,也未察觉。   “此何谓也!”   这人瞠目结舌地呆站了一阵,险些以为自己已醉了酒、不慎回错了地方。   只觉寒毛直竖,双股战战,半晌才愣愣地迈开了步子。   他不知所措地四处探查了起来。   猖獗蔓草被不知何者精心一一剔除,坑坑洼洼的断垄被悉数填平,杂乱模糊的田埂再度分明,间或均匀密插着一根根长短一致的细杆,灰石与疙瘩土块被打得细腻平整,还连带着旧麦秸秆残根的灰土被深翻了个遍。   这才久违地露出那深褐肥沃、还刚被深浇灌溉过的柔软腹土来。   可这般多的水,又是从何处来的?   他后知后觉地想。   答案就摆在不远处:除不知被何器物笔直挖出的一条条排水沟外,竟还有一座一人高、以一些个怪眼熟的带漆木料搭建成的龙骨水车,正被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水推着轮毂,“吱呀呀”地规律作响。   “五方天帝在上。”   这般翻天覆地,莫非是神农氏再世了!   他傻愣愣地揉了揉眼,回身望了望凭空消失的祭台的方向,脑海中莫名冒出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来。   “深耕细锄,后加腐壤,勉整田垄,以助地力。”   纵使对其意只是一知半解,那词调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实在朗朗上口。   一些自诩风雅的君子士人,在听闻于愚民间盛行的这些个小曲后,也忍不住一边捏着鼻子嫌弃,一边重新撰写词作自行传唱。   可想而知,相较于艰涩难解之骈句、引经据典之雅篇,还是最初的简要口决最深入人心。   连不好农事的他稍作回想后,也情不自禁地唱了出来。   若他熟读且牢记《汉民要术》第一册着重的农耕要技,便会知晓此为夏大豆覆秸精量手法:只因土质过久欠耕,太过硬实,才在原本的免耕一道上被迫做了改良。   然而,哪怕是对农事越发精熟顺手的《要术》作者,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虞临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皇帝,近来究竟将籍田种得如何了,哪料此地竟会是荒草丛生、无人看顾的凄凉光景。   他皱着眉,面色冷沉地绕着巡视了一圈后,手脚就不知不觉地行动了起来。   虽因缺乏趁手农具而于效率上难免有所降低,但土地到底只得几亩,他仅凭一身力气和娴熟技巧,很快就独自清理完了。   只是,哪怕他已将那无用奢丽的祭台拆光,木料重新利用,还将看守所居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检索一遍……也只寻到一代底部已然因受潮而发霉质败的旧麦,却未能在此找到任何可用的豆种来。   而在他看来,这块被荒置多时的田地地力过低,无论怎么看,以此时的种群条件,第一批作物都最适合选择大豆来辅助恢复、提升后续种植效益。   确定自己当真要卡在最关键的一步后,虞临抿了抿唇,将那袋废了大半的陈麦抛进了堆肥坑里,才戴上幕篱,大大方方地进了城。   因自己这回性质上仍属于非法入侵,为避免给卫兵造成麻烦,虞临难得未用荀彧替他亲手雕刻的那枚名刺,而用了三友于荆州时为自己磨制的旧刺。   反正对他而言,进城总是简单的。   哪怕那木刺已然陈旧,所录信息也早已过时,对于许都这一看守并称不上多么严密的城池,仍已足够应付。   此时此刻,操着浓重乡音的卫兵只顾与身边同僚说笑,不时打个哈欠,至多瞄上那名刺或路引一眼,再将入城需缴的十枚五铢钱一收。   闲聊得正兴起时,甚至连长相都懒得多看,就顺顺畅畅地把人给放进去了。   想到被荒废的籍田,虞临对皇帝的能力质疑,已然达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藏着小茶叶罐的地方,稍作忍耐,未如最初计划中的那般直奔位于宫城西边的某处宅邸。   而是由最热闹的南市开始,将这座被揠苗助长而成的小都城,仔仔细细地重新逛了一遍。   许县定都时日虽短,却与他沿途多见的那些或竭于征发租赋,或因战乱残破、民生凋敝萧条的大小城池不同。   每有征战,官民并竭,上下穷虚,确乃常事。   尽管如此,都城繁华盛景,往往仍是最终才遭荒乱的。   哪怕不比袁氏精心经营多年的邺城繁盛,也不比刘表仍在时的荆州治所,街上过往行人熙攘,官民面容具无忧惶悼惧。   虞临不由得将许都现状,同初回到来时所见相比,心下那因籍田遭荒的坏印象就稍稍好转了一些。   也是。   他理所当然地想:毕竟有文若坐镇多时,哪怕有那连籍田都不上心的小皇帝拖后腿,又怎么会坏到哪里去?   况且,距此城受狗吠之虞、丧乱之痛,已有近十载之遥;近来运道还难得不错,未经甚么风灾雨雪、严寒旱疫。   一场润雨落后,那些未读过诗书礼仪、自不会成日沉浸在凄怆伤怀中的百姓,就纷纷如春笋般悄悄地露出了头。   虞临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便走入了食肆。   他于人头攒动中走过时,未解幕篱,却不忘顺手买了份甘豆羹。   只是同他以前买过的那几碗相比,这次的用料明显稀薄敷衍许多,食物本应散发的香气也很是寡淡而据他在米市的观察,此地的米价明明是很公道的。   虞临自是不知,哪怕再忙得不可开交,精明的店家总能凭借一双锤炼出的锐眼,分辨出外地人身上特有的局促气息来。   他虽眼都未抬,嘴上也片刻不停地吆喝着招揽新的客人,却在通过余光辨认出身前这个始终一言未发、热闹食市里也不肯解开幕篱的古怪新客,多半是才刚进城。   既这样,就好糊弄得很了。   他心下窃喜,手底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抖,就在虞临一眨不眨地盯视下,宛若无意地晃掉半勺被煮得烂的大豆。   端到虞临手里的,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半碗了。   虞临未在意旁边当地人隐蔽投来的怜悯视线,先有些诧异地垂目,看了半碗甘豆羹一眼,才留意地看了看得意洋洋的店家,默默地记住了对方的模样。   这段小插曲后,虞临又真正迎来了令他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意外发现:不知是随孔明才来的新风气,还是此前就早有兴起,市上最受欢迎的食物,竟是他在军中最常见的虞饼。   只是同军中所见的单调样式相比,可于都城食肆中售卖的这些虞饼,就要显得千奇百怪了。   虞临只匆匆一暼,就见既有二饼相夹、中间塞满酱肉或酱豆者;也有上头直接厚抹凝乳糖霜,放进精心雕饰的小匣子里,价格奇高,被唤作“芙蓉虞君饼”者;还有被人泡在那放了令他闻之皱眉的芜荽碎的羊杂稀汤中,散发着让虞临避之唯恐不及的阵阵恶臭,被吆喝着胡乱称作“水虞饼”的……   饶是并不在意自己名姓的虞临,听着“虞”字频频以奇怪方式出现,仍不禁抿了抿唇。   不过,他当然不至于误会孔明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还会存有这等改良创造食物的闲思。   既是百姓自发的游戏举动,他就不好强行制止了。   他逛着入了神,而手中捧着的那半碗甘豆羹,也只跟着走出数十步,便被转赠给了犯馋的孩童。   虞临自未忽略,街上欢笑奔走的孩童,数目上较建安五年所见那回要多出数倍。   他思索了下其中缘由,很快有所领悟。   即便明知主上幼冲、贼臣虎据,仍决心与数百年大汉国祚共存亡者,世间总将不乏。   征战最纷之时,卯金失御,邦家毁乱,多为灭顶之灾。   清廉志壮者恐已早早以身殉国,可于扰动流民中侥存,且陆续安抵新都者,若非精于探赜索微,应机智者,则多为家底颇丰,用取世资之徒。   纵不至于户户累钜亿之赀,亦可称奴婢千群、徒附万计:最富丽堂皇的那几户,似为凸显气派,还悬挂着惹人惊叹的子龙钟。其偌大一只,镶金潜玉,也不知是何来的匠人偷偷仿制的。   这几只子龙钟,时间精确度上虽大有不足,工匠却于别处赋予巧思,正契合主家争妍斗艳之意。   当其中一只子龙因故障而不住弹身吐珠时,连虞临都忍不住盯着,入迷地看了一小会。   而许县底蕴,远远不若东望二都。   有富户旦夕而达,馆舍不足安置家资下,自以所携琦赂宝货、马牛羊豕最重,而随从奴婢,则需自寻住所。   如今许都中最热闹的市集,正是位于王侯贵戚豪富之家的奴仆所群居之处,:得豪族庇护的他们不见得大富大贵,却绝对衣食无忧,且兜里还能时不时有些许闲钱。   不当值的日子,孔明炭也烧光了,正巧可拖家带口地上集逛逛。   到这种时候,当爹娘的也舍得买些眼下最时兴的闻喜衣、闻喜纸,还有那南边来的漂亮孔明灯,孔明水车……   这般琳琅满目,连发明者虞临都感到惊奇,许久之后,才真正将热闹的许都宫外逛完。   踱到荀彧宅附近后,他忽又不急了。   趁天色未暗,他在救下一只被困在高枝处焦急地叫唤不停的幼小狸奴后,就不忙下来,只继续坐于枝头隐蔽处,心平气和地观察着底下因讨价还价而拌起嘴来的二个路人。   那二人于众人火上浇油的劝阻下,怒火自是越发高涨。   眼看矛盾加剧、要发展为以花拳绣腿互相攻击时,忽不约而同地吃痛,大声“哎”了一下。   围观人群只觉眼前忽地一花,下一瞬,刚还让他们看得热火朝天的这场热闹,就因无端倒地的二人,化成了满头雾水。   站在前头的摸着脑袋、左顾右盼,而原本站在后头的一些人艰难挤到前排,见状就傻了眼,旋即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适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可见着了?”   一府卫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倏感就那眨眼功夫,好似自墙头晃过去了个什么影子。   他生性谨慎,陡然警觉,还不顾身形滑稽、在墙头疑神疑鬼地摸来摸去。   同伴见状,不由善意地笑话道:“你跑神也就罢了,我还好好杵在这头,又未曾瞎!莫说是什么大活人,哪怕来了妖鬼精怪,也不至于让我瞧不见!”   此人夸耀间,他却已垫着脚,屏气凝神地摸了许久。   除了满手灰,也的确未摸出什么名堂来;而费力抬高脑袋去看,也只瞅见一月牙状的小印子;他就彻底放下心来。   那般清浅,怎会是人的足印呢?   多半是哪只乱闯的鬼精狸奴留下的爪痕!   他讪讪一笑,随口附和道:“可不是么!”   只是他总想着,自己看守着的不是别处,而是那位大好官荀尚书令的宅邸,就不由得战战兢兢,唯恐有片刻懈怠。   不过在这当差,他也已有四年之久了。   据以前那些人说,此处原本门庭若市,每日都有许多客人求见荀令君。   只有近年,见荀令越发深居简出,多只凭书信往来,且外人也知晓了他遇公铁面无私、用人不徇私情的脾性,才渐渐少了请托。   今岁开始更是:除那几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脚步声的访客外,唯一的生面孔,便是那年纪轻轻、便生得极高大的琅琊诸葛氏。   “只是主君这院子,我瞧这些年里一直空着,总觉得太可惜了。”   那人回头踱了几步,出来后就一脸难掩惋惜,小声感叹道:“虽陆续添了好几盆安若,仍显空荡荡的。”   于打理庭院的下人而言,倒是轻省得紧。   可这般荒废凋零,俨然还是缺了位兰心蕙质的女主君盘算哩!   “你个大字不识的,倒在此替主君瞎操什么心?”   另一人好歹成了婚的,自认多些见识,面色不以为然道:“连那西域来的安若都养得这般好,可见主君也擅莳花弄草之道。既特意空着,必是另有用意。”   且念书越多的人,心思就越是深沉。   他有时甚至忍不住以自己这小人之心,擅自揣度一番。   他暗忖,这保不准是主公刻意为之,专候更好此道的那位心上人的到来连他们这些下仆都瞧着怪可惜的,那待对方实在看不过眼了,可不就自然而然地勾得人多费心思,常常登门,甚至精心指点一番么? 第216章 第 216 章   荀衍难掩愉悦地想,自己今日的运道很是不错。   若非如此,他怎会在自家唯一的那架轺车因老旧损坏时,恰巧撞见此时本应不在宫里的阿弟荀彧,可共乘其轓车归家呢?   刚出阊阖门不久,又更巧地遇见了正背对着他们,慢吞吞地凭步行于道旁的荀谌,就自然而然地再添了一员。   若是寻常轓车,显是难以容纳三名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然而荀彧所乘车驾,却是前岁时专程着人将零件悉数送来,又让随行工匠当场拼装而成的特制车驾。   除由外看的制式上仍符合荀彧官阶的“轓车”,其余早已脱胎换骨了。   内里宽敞得可同时容纳四人,更可遮风挡雨,因颠簸极轻,还能从容坐卧,乃至焚香阅读、甚至还有空档可放张食案这般舒适,自打坐过一回,荀衍就眼馋得厉害,动辄就要蹭着再坐上一回。   有了这个年纪更轻一些、也稍愿捧场的阿弟在,本就从不让口舌轻易闲着的荀谌,顿时更加自在了。   他毫不留恋地将荀彧这个闷默的抛到一旁,兀自跟神态惫懒的荀谌说着话:“今晨闻司空传信,书为亲笔。足以见得子至固有小莽,却怀大慧,未曾轻戮曹公!”   尽管他未亲眼读过那封信,既听闻陛下收到了,就断无弄虚作假之理。   曹操当真还活着!   随着胸口那大石落下,荀衍由衷地吐了口大气。   五方天帝在上!   近月来,他辗转难眠多时,最愁的便是倘子至陡然将曹操项上人头送到许都来,他们将如何替其、乃至替这必然大乱的天下收场!   荀谌:“……”   原先还有些犯瞌睡的他,听了这话后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不禁挑眉,神色微妙地瞥了仍在絮絮叨叨、丝毫不觉适才所言不妥的兄长一眼,又看了看一直若有所思、并不参与其中的荀彧。   曾几何时。   衍兄所求,竟都低至只消子至未因一时气怒而将曹操信手杀死、就已值得老怀欣慰的境地了么?   荀谌不过小晃了下神,哪想在荀衍口中,话题已于顷刻间乱窜至更为难喻的另一处。   车轴滚动间,他忽见紧挨着自己坐的这位早已成婚生子的兄长,以肘虚捅位于另一侧的荀彧。   唤回对方神思后,荀衍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道:“操与子至之纠,恐非一时一日之解,亦或为匡弼制衡之机……”   在荀衍看来,自己这位雅望德高、博闻多识、为人伟美的阿弟,唯独于婚姻之事上大不如意。   早前有唐独坐权势滔天、酷虐见逼,拒其嫁女后,一时无人胆敢议亲;再是天下扰扰、社稷无位,文若心怀诸夏,忠心侍主,无意婚娶;后袁绍殒命,海内稍定,官渡初返,就有曹公数度欲以族女妻之。   荀彧对此只字不提,此事更是不了了之,然而荀衍仍得以从几位忧心忡忡的族亲口中有所耳闻,道是曹公“心下难平”。   道曹公闻荀彧屡屡婉言相拒后,当是族女不足维亲,甚至愿将年岁尚幼、同荀彧相去甚远之长女相嫁,却仍遭荀彧难得激烈的断言拒绝。   拒亲之事过后,纵然明面上曹公待荀彧一如往昔信重,亦不似有意将其调离许都、或撤去尚书令职事,仍优容有加。   但在知情人见来,仍注定大有不同了。   毕竟主公底蕴不比世家望族,待心腹重臣,多好系作姻亲、作通家之好既荀彧执意不愿娶主公之女,前程于日后必将止步某处,再难有所寸进。   知晓内情者,又岂敢冒触怒主公之危,私提联姻之事?   荀氏族人亦是如此,只得对荀彧仍作孑然一身之举视若无睹。   ……横竖有缘由更为众所周知、令人更为心照不宣的虞临在,饶是荀彧再打眼,也比不过前者去。   荀衍一度对此很是不解。   眼见曹操威赫远震、似有文王之略,乃大势之所趋。   如赵俨等后能先见事机、举家族来奔之人,只因迟到数步,几恨不得将身家性命一概相托,以献忠诚。   怎阿弟这一早弃袁投曹,于陈宫叛曹迎吕之变中仍坚守镇定、忠心耿耿之肱骨心腹,反倒要舍此主赐之缘?   此惑困扰荀衍多时,奈何关乎曹公颜面或禁中机密,不便问询。   直到子至陡然扬光发辉、奋威反制之变,才迎刃而解。   原来阿弟如此深谋远虑,早在建安五年初初结交子至之时,就已隐约预料将有今日之会。   必是早已洞悉曹操所作所为,非万安之势。因存同曹公割席之心,才不惜自污避娶曹氏族女,免生来日纤介!   荀衍恍然大悟!   未察荀彧蹙眉,一边大力拍着阿弟较自己要高大些许的肩背,拍得“咚咚”闷响,一边感慨万千道:“愚兄虽虚长数载,论及量时揆宜、用取世资之道,如有峻山钜海之隔,不及阿弟多矣!”   “阿兄。”   荀谌冷不防道:“可记得十日前所食何物?”   “十日前?”   荀衍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暂缓了滋扰荀彧的举动,托腮思忖不过少顷,就轻松忆了起来:“乃是豚俎!”   之所以能记得这般清楚,不仅因那份油饱鲜嫩、鲜美多汁的去蹄小猪实在为人间佳肴,美味至令人回味无穷的境地。   更因那头活猪、乃是由子至于黎阳港亲手所猎,再遣人远赠而来。   虽是要赠给荀彧的,但以虞荀二人慷慨,自也会进一干亲朋的肚腹。   荀谌又问:“同为子至所赠,不知阿兄觉醢黍滋味如何?”   荀衍不由自主地回味一番,未去想荀谌怎无端问起这些吃食,感叹道:“几可与那八宝熊掌、蒜辛鳆鱼媲美!”   尽管子至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仍天赋异禀,颇善琢磨吃食,常有奇思妙想。   最难能可贵的是,子至从不敝帚自珍,譬那道让他爱不释手的醢黍制法,就悉数写在《汉民要术》之中哪怕是极难吃上一回肉的平民百姓,也可凭些许调配出来的肉汁,就作出许多足够享用许久的难得美味来。   况且,对真正读过《汉民要术》的元元而言,养些许鸡鸭兔鱼之类的小家畜,已不是全凭旁人口授、还常出状况的难事了。   尤其在许都,荀彧坐镇中枢,所交甚广,近年来一直以职权之力,大肆推行《汉民要术》,并竭尽所能地对贫弱之家予以扶助。   收效甚佳:如今城郭内外,不敢说每家每户具都富足,但道十有七八皆饲有家禽牲畜,却绝非虚言。   荀谌看着心神已被全然转移了的这位迟钝兄长,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说子至本意多半非是如此,且在勇武盖世的对方身上,向来将豺狼虎豹一视同仁,无论猎来何等恶兽都不应大惊小怪……然其历年来所赠吃食,早已够凑满三桌《仪礼》中士昏礼之同牢食宴所需了。   荀谌一手虚虚支着下颌,心绪飘飞,条件反射地瞟了面色沉静的荀彧一眼,仍未能完全将自己那稍显失敬的念头按下。   咳。   他不禁想,计数总比计得失要简单得多。   至少以他那平平无奇的算数,也可轻易得出结论尽管不知阿兄都回了些什么礼,单以子至那慷慨大方,都足够同自家阿兄成婚个两三回了。   见荀衍还要言归主题,他索性假借谐音之趣,抛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古有谓,‘隅隈多有,谁知其数’。衍兄非鱼,又岂知彧兄之乐?保不准再过数月,彧兄自有安处,届结通家之好,衍兄无须急于一时。”   荀衍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友若何出此言!”   无论车中三人心思各异,车轮依旧滚滚。   被前日当值的妇人精心清扫过的大小街道,早不复定都前的坑洼泥泞,加之此车特制,行驶间更是平稳得不可思议。   闲谈间,浅淡的车辙很快就定格在了荀彧的宅邸门前。   荀衍信手抬了下布帘,见是再熟悉不过的门楣后,不由举眉微讶道:“我还当文若将与那位诸葛小君叙话,怎是直接归家来了?”   他好笑谈,却不爱庸人自扰,因此自始至终都未探查本应在午间就结束讲学、归家理务的荀彧因何蒙召、去而复返,心中却是有数的。   对诸葛亮的存在,他自然也毫不陌生。   尽管此前从未谋面,但当得知这位年纪轻轻,身形若阿弟般颀长,眉目俊雅陶然的男子,竟就是子至常在书中提及、很是仰仗信服的诸葛孔明时,他便肃然起敬了。   能与虞子至朝夕相处、平和融洽者,绝非凡俗之辈!   诸葛亮之前并未来过许都,却全然不被旁物所惑,而是目标明确,车驾直指荀彧宅。   风尘仆仆地抵此,表明身份后,诸葛亮很快就顺利见上了房屋的主人。   二人相谈间,连问询而来的荀衍都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他只知当日夜深,仿佛相逢恨晚的二人,才陶陶和乐地相互话别。   且诸葛亮并未走远,而是转身就从善如流地入住了隔壁荀彧之前购下、却又一直闲置的耿纪故宅,并于翌日与其一同进宫面圣。   不知究里的荀衍在旁看着,都不禁对诸葛亮这番行云流水的举动感到咋舌。   “这般雷厉风行,颇类其主哉!”   他私底下这般同荀谌说道。   事实上,在此时此刻,不仅荀衍,连荀彧亦不知晓为何会无端改变心意,莫名要在自己宅邸先作停留。   在离宫时,由神色厌烦不已的天子手中取得曹公手书的他,分明是想着尽早去见临宅暂居的诸葛亮,好作商榷的。   罢了。   回书房一趟,再取些旧信来供孔明参考,也称不上耽搁。   荀彧任由兄长在旁喋喋不休,心不在焉地理了理身上并不明显的坐褶,才徐然下了车驾,往里屋行去。   被迫应付了聒噪兄长一路的荀谌此时有些懒得动弹,便选择留于车中暂候;荀衍则毫不犹豫地跟着荀彧下了轓车,口中仍说着关于那位诸葛亮的有趣脾性。   不料他走着走着,前额蓦然撞到了一堵凭空而现的墙上。   “文若?”   他步幅并不大,此时疼是不疼,人则不可避免地有些懵了,不由询问毫无征兆地止步于庭院之中的荀彧。   不知为何,荀彧一直未回答他。   似是神色恍然,又像是聚精会神、一味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某处。   荀衍一头雾水地循目看去。   霎时,他也跟着愣了。   此正逢凛冬彻歇,朱阳未至之际。   院外春桃夭夭,卉木萋萋,内有安若舒扬,随风曳曳,由房由敖。   院墙低矮,然太昊安属,昼晦薜荔,冥盖女罗。   恰蔽石中杜衡,山阿赤豹。   荀彧乌瞳骤紧,遽然意识到了什么,屏息静观。   云气充盈,东风飘兮;破葛蔓蔓,浴芳之馨。   间留君子华予,衣云蔚,竦长剑,挟弯弓,配玉环。   庭似有列星安陈,皆睹此君自晦及明,雅步徐出。   恰神灵沐雨,昭然湄明,月漫八柱九重。   荀氏二人神色朦胧,恍然如梦似幻。   “久别文若,愿问起居。”   看着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虞临顺理成章地松了手指,解除了对那几片安若叶子的轻柔钳制。   他丝毫无擅自闯入他人住宅的拘束,也未在意跟随在荀彧二人身后的那些下仆的呆滞目光,兀自迈着悄然无声的步伐,矜持从容地向荀彧二人踱来。   眼看距离对方仅得二步之遥,却仍不见荀彧有丝毫动作,虞临不由疑惑地微微蹙眉。   ……文若这是怎么了?   本要质问对方为何午间不在家中、且久久不归,让他足足等了二点四个漏刻之久的话语,就这般被他咽了回去。   得到了意想之外的反应,虞临不得不驻了足,谨慎地将怔楞的荀彧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笃定不是旁人伪装。   下一刻,他就在荀衍由迷离倏然转为惊恐的注视下,关切地伸出手,切切实实地将呆怔的荀彧举了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掂了掂。   “文若的确清减了不少。”   他稍稍凝眉,虽略感不满,仍保持客观态度,精准补充道:“较谯地之会,轻有二斤四两之多。”   因指腹只隔着三层衣料,紧贴住了荀彧的躯体,他还感觉出对方此时的心跳也尤其快。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虞临下意识地朝其左胸处附耳过去,几乎紧贴其上。   果然,甚至比适才所察时更为激昂凌乱,如成礼会鼓之鸣,在耳力过人的他听来,几乎称得上震耳欲聋。   怕不是熬夜过多,诱发心律不齐之兆。   虞临难得忧心地想。   注释:   1.唐独坐:唐衡   《三国志魏志荀彧传》裴注《典略》曰:“中常侍唐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娶,转以与彧。父绲慕衡势,为彧娶之。彧为论者所讥。”   “至于阉竖用事,四海屏气;左悺、唐衡,杀生在口。故于时谚云“左回天,唐独坐”,言威权莫二也”   2.量时揆宜、用取世资:意为衡量时势、斟酌事宜,以此获取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凭借   《三国志蜀志郤正传》中郤正所著《释讥》   3.关于君臣联姻:   汉末三国时期主公为了巩固势力,跟臣子家族联姻非常常见。在论文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2009年第6期发布的《《三国志》中婚姻问题考述》作者安剑华就做了个比较详细的综述(不过这个作者采用了曹操本出自夏侯氏的说法,这个说法见仁见智),以下摘取跟曹操相关的内容:“《三国志魏书夏侯惇传》载:“初太祖以女妻楙即清河公主也。”夏侯楙即夏侯惇的二儿子。《三国志魏书夏侯渊传》:“渊妻太祖内妹。长子衡尚太祖弟海阳哀侯女恩宠特隆。”《三国志魏书夏侯渊传》引《魏略》曰:“……西将军夏侯玄于霸为从子而玄于曹爽为外弟。”曹爽父亲曹真是曹操的养子。《三国志魏书夏侯尚传》:“夏侯尚字伯仁渊从子也。……嫡室曹氏女也……”荀彧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出谋划策“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   曹操还将堂妹嫁给“率宗族及宾客家兵数百人”依从他的任峻《三国志魏书任峻传》:“任峻字伯达,河南中牟人也。……会太祖举关东……峻又别收宗族及宾客家兵数百人愿从太祖。太祖大悦,表峻为骑都尉妻以从妹甚见亲信。”   4.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大地有多少拐角,谁知数量多少?   出自《楚辞天问》   5.《仪礼士昏礼》有关同牢食的原文如下:   期,初昏,陈三鼎于寝门外东方,北面北上。其实:特豚,合升,去蹄。举肺脊二、祭肺二、鱼十有四、腊一肫。髀不升。皆饪。设肩鼒。设洗于阼阶东南。馔于房中:醯酱二豆、菹醢四豆,兼巾之。黍稷四敦,皆盖。大羹涪在爨。尊于室中北塘下,有禁。玄酒在西。绤幂,加勺,皆南枋。尊于房户之东,无玄酒,篚在南,实四爵合卺。   白话:   在迎娶之日,天色黄昏时,在寝门外的东边陈放三只鼎,面向北,以北为上。鼎中所盛之物有:一只小猪,除去蹄甲,合左右体盛于鼎中。举肺脊、祭肺各一对,鱼十四尾,除去尾骨的干兔一对。以上各物,皆为熟食。鼎上设置抬扛和鼎盖。洗手的铜盘设置在作阶(即东阶)的东南面。房中所设置的食物有:醯(xi)酱两豆(青铜食器的一种)、菹(zu)醢(hai)四豆,六豆共用一巾遮盖。黍稷四敦,敦上都有盖子。煮肉汁炖在火上。酒尊设在室中北墙下,尊下有禁。玄酒(水)置于酒尊的西面。用粗葛布为盖巾,酒尊上放置酒勺,勺柄都朝南。在堂上房门的东侧置酒一尊,不设玄酒。篚在酒尊南边,内装四只酒爵和合卺(剖开的两半葫芦)。   婚礼中,这些食品会由执礼者按顺序摆放在同牢席上,供新人按照礼仪流程享用。   6.婚礼的食物解读:   将同牢食的各种菜品再加以详细解读,内容如下:豚俎:一只去掉猪蹄的小猪,以及猪肺两片,肺尖两块,烹饪好放入一只鼎中。烹饪方式一般是煮或者用油没过小猪油煎。鼎中同时有肉汁,在婚礼中也会用到。   鱼俎:十四尾鱼干,或腊鱼放入一只鼎中。   腊俎:去掉尾巴的腊兔子两只,或者腊肉两条放入一只鼎中。根据食材而定。先秦的腊肉和后世区别不大,都是通过烟熏制作,但一些调料不会像现代这样齐,只能保证基本的咸味儿。   涪:肉汤。   醯:醋酱放入两只豆中。是指醋酸化处理的蔬菜水产或肉类的酱。   菹:腌菜放入两只豆中。是指用盐腌制菜蔬做成的食物,与今天不同的是先秦大量食用野生蔬菜,这与当时的蔬菜培植技术不发达有关,今天很多常见的蔬菜在先秦还是野生状态。醢:肉酱放入两只豆中。是指切碎的肉做成的酱,需要注意的是先秦还没有豆酱,提到酱必然是指肉酱。   黍:米饭放入两只敦中。一般指今天的小米饭,在婚礼中要   浇着肉酱汁食用。   稷:米饭放入两只敦中。一般指今天的黄米饭,可能大家分   不清黍稷两种米了,其实很简单,小米熟了不黏,黄米熟了黏,   这样大家就好认识了,在婚礼中同样会浇着肉酱汁食用。   以上内容出自《昏礼婚礼》王辉主编,知识产权出版社p19-21   7.“由房”“由敖”出自《诗经王风君子阳阳》:遨游或舞蹈   8.薜荔、女罗:皆蔓生植物。薜荔,又称木莲。女罗,即女萝。   9.华予:即花予,使我像花一样美丽。   “岁既晏兮孰华予”出自《楚辞山鬼》   10.八柱:传说中支撑天的八座山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承天八柱竖立在哪?大地东南为何低洼?)出自《楚辞天问》 第217章 第 217 章   在荀衍听来,子至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好端端的一个昂藏丈夫,蓦地被位光耀美君当稚童般轻松举起时,岂有不心速失衡的道理!   眼见着自家这平素八风不动、履行高整的阿弟,此刻竟显得这般柔弱无力,只能任由虞临肆意摆动于股掌之中……连平日里好说笑的他都不免大惊失色,并且难得良心发现一回,几个箭步上前。   “还请子至手下留情!”   他仰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振臂一呼,就毫无准备地与虞临那平静无波的漆目对上,头皮登时一阵抑制不住地发麻。   可阿弟还被举着啊!   他只得装作未察觉虞临那不知喜怒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试着去掰那擒住阿弟的手。   殊料才刚探出,虞临就极自然地将荀彧将地上一放,退后了一步,又自若地将双手拢入了袖中。   “噢。”   他风轻云淡道。   ……浑似适才无事发生一般。   荀衍看傻了眼。   不过,这也非头回了:他向来是拿随心所欲、作风自成一派的虞子至毫无办法的。   在场人中,唯一勉强能称稍稍劝得住子至的人……   荀衍迟疑地转动着眼珠子,无措地看向自打从方才起、就同吃了哑药般一言不发的阿弟。   他刚心道自己怕是无能为力,阿弟只可自救,却茫然发觉,阿弟的反应,好似有些古怪。   在这看似和煦、却远不至于令人生汗的春日晖光里,那对白玉般的耳垂往下一路延伸,皆泛起了胭脂般的明显色泽,还透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不至于吧。   荀衍颇觉不可思议。   撇开二人那雷打不动、每月至少通信三会的深情厚谊不提,怎思心通远的文若,气度心胸忽变得这般狭隘了?   竟连心地至纯的子至区区玩笑一番,也要大动真怒、以至于到周身都变得燥红发热的地步!   荀衍仔细端详着阿弟垂目躲闪、不愿看子至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阿弟实在糊涂。   若子至真欲对他们不利,那莫说只是孱弱如他做帮手了,哪怕一百个文若加起来一道上阵,也不见得是子至一回之敌!   且刚开罪了曹操,又怎能将赤心护着的子至也因一桩小事、而赌气推开了!   荀彧哪里知晓,这位于添乱浇油之道天赋异禀的阿兄,竟会萌生此等奇错谬想法。   他一时间也顾及不得这些。   先是猝不及防下见了思慕多时的心上人,因此心神大乱;还未完全回意,就叫心质纯净的对方亲昵抱起,甚至贴近他那鼓噪不已的胸口,关切问询……   或许是越知子至无垢至诚、清风朗月,他就既觉雀跃难抑,又对这份情不自禁,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惭然。   然,情之一道,心之所衷。   月犹照人,情自衷起,是以悠悠之徒,弱不能敌。   不知过了多久,待荀彧终于抬起眼来,乌目已恢复成了虞临所熟悉的温润明亮。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虞临,似镜水明澈,涟漪微漾,荡开一抹浅淡笑意。   连那早被虞临掌握且运用得炉火纯青的颍川话,则带着任谁皆能听出的欢喜。   “近日变端多生,与君相隔邅蹇,陡然承知消息,自生忧惶。”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未察虞临稍显躲避的视线,神容再自然不过地执起对方一手,将藏于袖中那五指柔缓抚出,无声体察其上是否存有疮伤久痕。   待将那双手十指彻底抚透,他仿佛也一时忘了松开,只轻轻挽着,低声诉说道:“彧质愚鲁,一时不识子至深意,确曾依依东望,日日思得良伴,不得空闲。”   最后含笑一叹:“今终见君,知君无恙,彧心方定。”   那长达半月的思虑愁苦、惟忧反侧也好;那思竭筋力、夕惕若厉也罢;连那不宜与外人、甚至血亲也不便提及的两难心思、惨惨累虑,都尽化在这短短的两句话中。   连半分苛责也不曾舍得,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一下带过。   听到这里,哪怕是自觉行事并无不妥当之处、坚信过错具在曹操的虞临,也不免生出些微的不自在来。   他虽在这几年里精进了一些避重就轻的语言技巧,却多数只是用来应对孔明他们,而不好对文若如此的。   于是在稍思措辞后,虞临就以谦恭的口吻,老老实实道:“箭在发机之急,元元命系一线。临恐民生遭毁折戮,无暇发深渊之虑,所行或有不慎不足之处。”   的确不是文若未能洞悉,而是彼时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做犹疑。   且,他当时遭小矮人意欲放兵抄突、屠城杀吏的残暴计划激怒,根本就未存有远虑。   若非他理智未受干扰、思虑到恶果深远……仅遵照自己初到这个时代的行事做派,怕是当场就将罪魁祸首的曹操当众杀了。   荀彧闻言微怔,旋即忍俊不禁。   他并未如虞临所想的那般,顺着这坦白的话语指摘几句,反而发自内心地道:“子至切莫妄自菲薄。‘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此等憾恨之事,古来自有之,此诚不可避也。”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虞临,未曾停顿,就流畅无比地继续说道:“而子至身具明淑之德、超士之能,存家国天下,兴社稷之利,广破奸邪,弘布仁威,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不私求荣利享乐,以惠爱之诚加乎元元,如此高世之声,闻乎群士,使俗间延颈企踵而望,以功烈施于千载者,不宜以小损自诟。”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久久未曾言语,看似无动于衷,实则还在消化这通意料之外的话。   而一旁的荀衍,则早已听得揉起了双眼。   他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人、究竟是否自己那往素曲直分明、从不徇私任情的阿弟了。   这通快将心歪得没边了的护短说辞,怎会出自刚还因被子至举起而羞恼发红的阿弟之口!   虞临并不关心瞠目结舌的荀衍,心思皆放在身前的荀彧身上。   在起初的错愕后,他渐生警惕,不急于回答,只细心地观察起了文若的神色。   直到完全确定对方不像孔明那般,生气时就爱夹枪带棒、怪声怪气,说的也不是挤兑自己的反话后,他才卸下戒备。   又垂了垂眸。   尽管文若一直忘了松开自打刚才起、就一直握着他的手、令不习惯遭到束缚的他感觉有些奇异……   可考虑到士人面皮极薄,虞临犹豫少顷,还是贴心地未去提醒对方,以免让重要的友人感到尴尬。   只面不改色地克制住了挣开的本能,礼貌道:“文若过誉了。”   他听那通溢美之辞时,除感慨文若才华横溢、唇吻过人外,并未有过多感触。   亦或说,他并不认为那描述的是自己。   虞临想,他向来所履行的,向来是自己的行事准则,最多随此时世道规矩、而做了些微调整。   至于此时盛行的重孝尊义、崇济先典,恭俭忠信之道,根本不在他的关心范畴之内。   他的要求,除广泛推行“躬其力任,劳而后飨”这点外,本也不高。   虞临漠然地想,至少他从未贪得无厌地寻求平权,也未曾有过在生产能力低下、天灾人祸并举,导致物质条件严重不足时仓促发动所谓思想改革、贸然施行由根本上改变基石的野心。   他只是希望这些或因出身豪贵,或是天赋异禀、又或是擅应时运的幸运儿,当尽情享用特权时,至少可在指缝间漏出足够多的一点米粮来。   让底下人吃饱饭,拥有一份简单的幸福,心怀对明日的期许。   仅此而已。   抱有这种信念行事的他,若用这时所谓的“君子”的标准来逐个衡量的话,必然是严重不合格的。   不过……   虞临看了眼眉目微弯,欣然含笑的荀彧。   他在心里公允地做了小小纠正:那标准令他不以为然,但被人誉作“士则”的文若,却是个很得他喜爱、德音馨化的正人君子。   尤其在亲眼见过连几块小小籍田都被无比懈怠地对待后,再目睹许都百姓人人安居、养有家畜的美足生活,他无需多想,也能猜出究竟是何人在背后劳心出力。   毕竟,就连他一时心血来潮赠送的安若,也被性情认真、一丝不苟的文若养得这般枝繁叶茂。   说到认真……   虞临这时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了荀彧衣袍上一独特的饰品。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了一小阵,很快笃定,那的确是出自自己钩针之下的羊毛杯垫。   考虑到文若喜爱香料,他还特意多勾出了几枚小香草的纹饰。   只不知为何,它并未被那盛着清香茶水的陶杯垫在底下、发挥朴素的本质作用来,却被视做稀世珍宝般缝至腰间,完美地融入了那精致润泽的玉带扣处。   正因其浑然一体,才让他这个制作者都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荀彧自不会错过虞临那大大方方的打量,以及其中蕴含的疑惑。   他不禁紧了紧握住对方双手的力度。   他早已为那另做了别用的羊毛小垫寻好了理由,开口时,也有信心保持镇定自若。   他可任那缕垂落颈间的发丝微微荡动,又面不改色地由胸口鼓噪不安。   ……他分明是能一如往常那般,藏得极好的。   偏偏那道目光,似轻风流动,漫不经心地吹开一朵雪白的云团,现出那烛龙昭鳞来。   “彧日睹此物。”   他垂下眼眸,好似避无可避。   只听见自己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乃存‘君思我兮,不得闲’之期。”   注释:   1.君思我兮,不得闲:你也在思念我,只是没有空闲前来   出自《楚辞山鬼》   2.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有高出常人的品行与作为,往往会被世人非议;有独到的见解与谋略,常常会被他人嫌弃、视为多余。   原始出处为《商君书更法》 第218章 第 218 章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荀衍恍然大悟。   他起初很是天真,竟还为自家阿弟或受行事随心的虞临欺负而忧愁。   他就这般杵在一旁,捧着一副无人在意的热心肠,旁听了阵这本应再熟悉不过的二人对话,视线也不住在那两张交相辉映的玉面上挪移。   灵光是于方才乍现的饶是于情/.爱一道迟钝如他,对阿弟腰间那别致又毛茸茸的饰品会心一笑时,也清楚“君思我兮,不得闲”之语,分明是同心慕者倾吐的相思。   即使虞临待此反应平淡:在瞬息思绪后,很是工整对称地回应了句“君思我兮,然疑作”,惹来文若浅淡无奈的一笑……   他眼前也已豁然开朗。   实质上,当拨开眼前迷雾后,荀衍面上神色渐由狐疑转震诧,头风遽犯再至木然,至多才用了短短两个漏刻的功夫而已。   当荀彧与虞临联袂并肩,往书房同行时,荀衍则沉默得似误服了哑药,继续在原地呆杵。   不知过了多久,他驱退下不知所措、自以为犯下大错的仆役后,才在略显萧索的春寒风气中动了身。   “友若,友若!”   他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一边揉着发疼发胀的可怜眉心,一边缓缓地挪到了车厢中。   荀谌一手凭几,不知正静心思忖着什么。   当听得这位聒噪阿兄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后,他才微抬眼帘,投来问询的视线。   他不急。   并且认为,最急的恰恰就是眼前之人。   果然。   憋了一路的荀衍,在坐下的那一刹就似团子龙炎火般澎湃炸开了。   “观友若这般从容,必是早已知晓文若之事!”   荀衍气冲冲的,联系起从前那些蛛丝马迹……不,简直是明晃晃地摆在自己跟前的万千线索,更是气血上涌!   荀谌挑眉,还未开口提醒,气鼓鼓的这位阿兄就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只面上仍充斥着勃然怒色:“以文若持重性情,昔拒婚曹氏之由,多半亦属子至!”   若非心有所属,又岂会不惜触颜犯险、亦要断然回绝!   他盯着竟还有心思悠然饮茶的荀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你怎就那般眼睁睁看着,也不知晓提醒我半句!”   荀谌眨了下眼,惊讶道:“如此天定佳缘,阿兄竟要反对不成?”   荀衍差点被气得倒仰过去:“一派胡言!”   先不说“天定佳缘”用于二位昂藏男儿身上何等荒谬……他几时这般说过了!   莫说他从未存过棒打鸳鸯的恶毒心肠,即便真有,又不曾吃过熊心豹子胆,哪是子至一根指头的对手!   荀谌并未太过在意这位生起气来、一向是雷声大雨电小的阿兄。   既然对方还记得控制嗓门,他就知晓,至少未被气得丧失了神智。   荀谌厚道地未提及二人即将升堂拜母之事,以免过度刺激已犯头疼的兄长,稍作思量后,公允道:“既如此,早知晚知,天知地知,又有何异?”   毕竟,那可是可怜的文若阿兄啊。   荀谌叹息。   无论如何,最最重要的那位虞子至,可仍是一无所知的。   “我已然知晓。”   听荀彧说起孔明如今不在荀宅、而在一墙之隔的原耿纪宅中时,虞临理所当然道:“候文若归来时,已亲眼见过。”   既扑文若扑了个空,他自然就循着孔明留下的诸多痕迹、迅速追踪至隔壁的宅邸中。   并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书房里发现了因疲劳过度、而攥着纸笔昏睡的孔明。   尽管对孔明屡屡阳奉阴违的做派很是不满,事却分轻重缓急。   见其眼下青黑那般严重,虞临暂时抑制了质问对方为何久久不肯回信、却愿千里迢迢来寻文若的念头。   而是闷不吭声地将孔明拦腰抱起,放到小榻上安置好,还顺手燃了安神静气的香,好让对方睡久一些。   他不高兴地想,等孔明睡饱了再训斥,也算不迟。   虞临面若沉水,平静的口吻中却透着熟悉他者皆能听出的一丝不满来:“不仅文若,孔明亦清减许多。”   怎短短二月未见而已,就消瘦至如此境地?   不但曹氏不擅养人,连不通耕种的汉帝亦如此!   也让他越发担心起体质只稍稍健壮一些、却脱离他视线更久的子龙了。   荀彧哑然。   正巧此时,二人已行至书房。   虞临只朝内扫了一眼,当即辨认出里面除添了好几盆由荀彧亲手繁育分植出的安若外、其他陈设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无需荀彧开口引导,他就已步履轻盈无声地先行走入其中,并很是自觉地在老位置上落了座。   他这时才动作轻柔地将小心保管了一路的茶叶一罐罐取出,很快在案上摆了如军阵般严密齐整的一排。   哪怕荀彧一日煮上两壶,以他这次带来的茶叶数量,也足够饮上半年了。   虞临心里颇为满意,却不抬眼,只以浅淡余光精密而隐蔽地观察着还未坐下的荀彧,宛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既要共计要事,则事以密成。明知如此,文若怎不昔时待临那般留孔明于府上住宿,而多费周转、置于邻居?”   他虽不清楚二人具体在商量什么,也可轻易猜出只可能与自己相关。   非要将地点选在许都,除许都远离小矮人外,应该跟那位傀儡皇帝有些关系。   按照此时人的观念,凡是涉及皇帝,就是天大的事了。   既如此,即便只隔一堵可忽略不计的矮墙,在世人眼里,到底远不如同处一屋的谨慎。   也不够亲密。   虞临中肯地评价着。   说完,他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荀彧却一改刚才表现出的波澜万千,也未立即作答,只安静地将那张原本离他有一尺之遥的香木书案拖来。   虞临以眼角扫了一下,发现文若几乎是毫无规矩可言,紧紧地贴上了他的那张……连带着被拉来的,还有那张被主人视若珍宝,哪怕日复一日地使用、也只在两处膝头搁置处留有浅淡凹陷的雪白熊席。   虞临当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于去岁在山中为民除去兽害时,一番精挑细选,最终因毛色脱颖而出的那张战利品。   荀彧忽以一指指节,轻轻地叩了下虞临的膝头。   那力度实在微乎其微,虞临却下一刻就有了动作:他会意地微微起身,由着对方将那柔软的熊皮拽了一半到自己身前,二人共享一席。   衣袂如尾,曳而轻坠。   此时此刻,那道浅而悠长的荀令香,已在衣料的轻轻掀动下,贴得极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瞬,虞临又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许是逐渐脱敏了。   对文若这般不打招呼的亲近举止,竟是丝毫未存抵触回避之心。   因二人身长相仿,连对方的声音,也像贴在耳边说的那样清晰。   荀彧嗓音一如往常低沉而温和,话语谆谆:“孔明洵直且侯,然彧之近其,乃急思解子至之困,兼爱屋上之乌。”   闻言,虞临耳尖随心念微动。   他稍稍偏过眼来,静静地凝视着荀彧。   一缕莫名的念头似那木棉枝间纠缠的白絮,才刚刚萌生,就被昧旦间一道闲适轻风吹远了。   荀彧突兀地顿了一顿,才在那双纯漆双目的好奇注视下稳住心神,平和陈述道:“事出既有因,又岂有无端亵狎、乱生近暱之理?”   文若的话语,乍听总是很有道理的。   虞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表示认同。   然而,他立即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同荀彧初见时,他甚至尚未递交名刺,对方就已很是热情地主动邀请了他上门,往里舍同住。   且与他初至孔明处那般,一住便是月余。   按照文若的这套说法,他们岂不是“亲狎弥久”,兼有“爱昵过度”之嫌么?   再三确定过记忆无误后,虞临略显同情地看了眼明显有些记忆错乱、导致接待标准也有些起伏不定的挚友,最终贴心地选择了没有开口揭穿真相。   甚至在思考片刻后,为防止荀彧日后回想起来而感到尴尬,还帮着解了解围:“情分深浅,友分新旧,况临与文若将有升堂拜母之谊,确不宜一概论之。”   虽说还未真正见过,但在虞临看来,自己与文若都是再讲诚信不过的,那即使只是口头约定,也可偶尔暂做既定事实来引用了。   他再剖析了一阵自己的心理后,又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其实也具有同类特有的虚荣心这一弱点’:“文若待临不同,临心甚悦。”   荀彧:“……”   他这回顿了许久,才轻咳一声,不经意地将面偏向了另一侧。   入目处灯火通明,烛照新暮。   他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由那暖意散去几分后,才以一如平日温文尔雅的口吻,从善如流道:“然也。”   只是那一抹刚自湖心漾开的旖旎,忽就随目聚于一簇晃眼的金上。   荀彧眨了下眼。   他很快辨认出,那由一派坦然的子至袖中接二连三、源源不断地钻出,并将不小的书案逐渐堆满的眼熟宝物。   其中最为醒目的,正是那枚曾被前主日日把玩、光润灿金的贵重虎符。   ……子至究竟都对孟德公做了什么?   荀彧无声地揉了揉眉心。   心底却似早有预料那般,出奇的平静。   他委婉地谢绝了虞临欲将虎符往自己手心塞的慷慨举动,正斟酌着措辞,试图劝说其将孔明一道唤来议事时,虞临已先有了动作。   纵使相隔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在五感过人的虞临看来,友人的脚步声简直堪称震耳欲聋。   “主君!!!”   那声狮吼后,随狂飞袍袂一道袭来的身影,也显得无比气势汹汹、炽焰熇熇了。   话说未来几章主要是走感情线的。 第219章 第 219 章   荀彧颇感惊奇有趣地看见,虞临只简简单单地用了一句话,就将来势汹汹的诸葛亮给挡了个结实。   “敢问孔明。”   虞临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容不改色地平视着杀到近前的诸葛亮。   他不慌不忙,将对方上下扫视一番,才客气有礼地请教:“昨夜是于几时就寝?”   诸葛亮:“……”   巧言善辩的诸葛先生,霎时哑了。   虞临微微颔首,已在心中有了答案。   他征询性地看了眼一派忍俊不禁的荀彧,接下来虽做的是反客为主之嫌的事,态度上仍是礼貌的:“已至哺食。不知令君可先令人传膳否?”   虞临所请,荀彧又如何会反对?   他轻轻压下微扬的唇角,正色道:“善。”   二人风轻云淡的一问一答间,被忽略的诸葛亮面色精彩纷呈,难得僵在原地。   调兵遣将,皆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兴师问罪亦然。   尤其等各式各样、却皆被冠以“虞”的饼与不沾胡荽的热腾肉汤上了食案,颇有几分自知之明的罪魁祸首,就无形中更安静了些。   面对虞临的虎视眈眈,诸葛亮轻咳一声。   “罢了。”   他无声嘀咕着,飞快地瞄了眼那堆晃人眼花的战利品。   虽不理解为何历来不爱太过近人的主公会一反常态、同荀彧贴着坐,他还是闷闷坐下,老老实实地进起食来。   同虞临朝夕相处数载下来,他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主公非但精于教授百姓养殖家禽牲畜,更莫名执着于将麾下兵卒的肚腹都日日填饱。   哪怕是轻度触犯军法的兵士,惩罚里也早被彻底剔除了挨饿这一项以至于到虞临手底下的兵卒,只需过去三五个月,必将壮实上一小圈,分外扎眼。   连底层兵丁皆受此恩泽,他这分明身长高大、偏在主公眼里却莫名显得孱弱的文臣,就更是深受瞩目。   小至堪比圣上的一日四食,大至亲手打磨的珍贵子龙钟……任谁皆知晓那位大名鼎鼎的虞子至将军,对诸葛孔明究竟是何等无微不至的厚爱。   至于主公何等执拗,则唯有诸葛亮一人知晓。   想到自己那因主公不按常理地日夜蹲守、被迫中道崩殂的蓄须之计,诸葛亮就已忍不住眼皮抽跳不止。   对诸如此类的事件,即便他提出严正抗议,主君要么将些不利的话语直接做了耳边风,要么则狡猾地耍起了无赖之计。   譬上回,他就瞠目结舌地听见对方操着那多半是从某位曹姓司空身上习得的谯地口音,说些平日根本不屑提及的“事君以忠、事父以孝”、“而孔明昔受临亲笔所举,又受奉为主,正可谓既君且父”的世间道理。   除需辖制他的情景外,子至又何曾将儒道俗礼放在眼里过?   诸葛亮越想越感头疼。   ……与其为些不足挂齿、胜算还很是寥寥的琐事同主公争辩,倒不如顺从。   一直安然观察着这对主臣相处情形的荀彧,也正是诸葛亮板着脸埋头苦吃的时候,才宛如无意地撤回了视线。   唯有微垂的眸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   二者如此相谐,较之主臣秩序,更似益友。   子至,果真极其看重孔明。   荀彧把玩着那只小巧玲珑的茶罐,不由自主地想着。   亲眼看着诸葛亮吃饱了、开始慢吞吞地饮茶汤,虞临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因荀彧也在需受审讯问罪之列,他还默不作声地先起了身,往外挪了个坐席,以示同其保持距离的决心。   望向姿仪看似优雅从容,实则眼神暗藏警惕的诸葛亮,他首先问出了已在徘徊心中许久的疑问:“距临自邺城去信,已隔有二月之久。为何二君知临求计问策心切,却始终不曾传书?”   闻言,荀彧面有错愕之色一掠而过,诸葛亮的背脊则陡然挺直,眼生狐疑。   他昂首道:“未尝回书献策,自是事出有因。”   此言的确非虚。   明知此乃攸关主公远大前程、甚至身家性命之切机要事,哪怕寻常兵卒听闻,也将审慎待之。   更遑论是由虞临处起家,受其鼎力举荐、倾心信重,恨不能沥血输送忠诚、辅其成就秦穆晋文之道的诸葛亮?   “哦?”   见虞临微微蹙眉,旋即徐徐抱起手臂,俨然一副“看你如何狡辩”的姿态……   诸葛亮或多或少地猜出其心中所念,倏然被气黑了一张俊脸。   即便明知自己不可能是主公对手,也仍抑制不住拳头发痒。   为人臣者,哪怕主君行事做派飘忽不定,还偶有莽性过重、桀骜慢礼之嫌……他也只将度其处事、匡其后失、辅其良道,期延来誉。   又岂会当真追忿,归罪于君,对主公求策而无动于衷?   纵是主君从不曾提及上下尊卑、只以友人相待,令他们都开惯了玩笑,本分却始终铭记于心。   断无目无主上、不分轻重之理!   他语调不自觉地加重了,忍下被冤枉的委屈,难掩怒气冲冲道:“主公行急奇出,轨迹多变,可谓众所周知。主公于昔不言不语,离众北向,期间杳无音信,若非臣等勉力抚军,早已谣言四起!待遽然传信,邺已尘埃落定,且只简明道出曹司空行事无状、不思道义、不重百姓,而被迫决裂之因,于之后行程,则始终只字不提……”   自家主君当时出门时,分明只为亲自捉出逃的袁谭,哪曾想被那袁谭三言两语地一激,就声也不吭、眨眼间便只身冲杀到邺城去了!   看着虞临目光微显游移,只那晖容玉面上犹做坦然,诸葛亮更是气极反笑。   分明是知晓他必要劝阻,索性先行后闻!   他以唇为剑、目绽火光,铿锵有力道:“既不知主公将去何踪,亮安敢轻易去信?倘落入曹司空之手,非所以益君也!”   信一旦落入曹操手中,岂不成了上好的把柄!   虞临缓缓地变了下坐姿,回想起,自己好似的确未在信中提及或承诺、将会等待二人回信再做下一步行动。   他一番苦等,竟是误会一场么?   虞临闷闷地抿了抿唇,到底是爽快地点了头:“然。”   即便仍是简略单音,但屋中二人都可轻易听出其中区别。   他认可了孔明的这番说辞。   果然紧接着,虞临就灵活地切换成了诸葛亮的琅琊口音,并很是诚恳道:“以狭心擅度孔明之腹,兼信中焉而不详,属临之过也,还望孔明莫怪。”   见主君当着荀彧这一不内不外、立场越发暧昧的人的面,也这般爽快受劝不说,还冲他这臣下认错致歉……   诸葛亮纵使有冲天的气,也怒不起来了。   罢了。   气鼓挺前的胸膛缓缓地扁了回去,他不大自在地板着面,想:昔狐偃受屈、尚不曾怀怨绝之辞,自己得了子至此等超世之杰为主,如以凡夫之躯侍神兽之侧,偶生误会,也无可厚非。   况主君先前,多半是将他不曾回信之时、误作了存心蓄意的报复纵做如此设想,仍不曾有丝毫谴怪怨怼之心,可谓赤诚明澈、明君之兆。   误会既已彻底澄清,于同彼此交锋一道颇为娴熟的这对主臣,就默契地往下一页翻去。   诸葛亮双目如炬,再仔细搜视桌上大小物件一番后,当即笃定地下了定论:“曹司空未死。”   他清楚,以主公那简洁明了的一贯做派,倘真杀了曹操,必会将其项上人头一并带来,还多半会陈列展示在最中间的位置。   想到这里,诸葛亮既有些意外,又不失了然:主公虽自那讨嫌又鲁莽、还自来熟的孙伯符身上沾染了几分不管不顾的戆气,却绝非不晓事理、不分轻重的笨人。   况且。   诸葛亮的目光微动,隐蔽地落在了微微敛目、似在沉吟的荀彧身上。   还有这位曾经的曹氏肱骨在。   以二人间深情厚谊,若道主公为顾念荀令而暂止杀心,也不足为怪。   对此,诸葛亮倒是颇能会意:今日主公可为荀令投鼠忌器,别日也不会忘了顾念自己这位臣下。   至于这份约束力可至何等境地,则要看其人究竟欲待百姓如何了。   诸葛亮毫不怀疑,若彼时主公晚到数日、真叫曹操屠了邺城、令哀骸四野……那于天下大乱之前,必有那位叱咤一时的枭雄脑袋滚滚落地的惊骇一幕。   虞临漫不经心拨弄了下随身携带的钩针,克制住了在严肃会谈里分心勾毛线的习惯:“确未。”   但对他而言,真要取走深有防备的曹操项上人头,也至多比昔日取巧、于万众中枭首袁绍要难上那么几分。   若他肯豁出性命去,天底下就无人可拦得住了。   毕竟人总会受饥饿疲惫之扰,且此时人眼里的守卫再严密,在他眼里也仍是漏洞百出。   他要是愿意等上一等,或让孙策他们由南干扰、迫曹操分兵的话,将出的破绽就更大了。   可杀掉曹操容易,收拾残局却极棘手。   除非他将一直牢牢把持各郡县、以及各部军中机要位置的曹氏与夏侯氏,甚至其姻亲一道翦灭,杀个血流成河否则余烬不熄,后患无穷。   虞临所顾虑的,自不是单冲自己而来的追兵或是杀手,而始终是效忠各主、将被迫卷入新战事的数万兵士,还有那被逼劳役的十数万民夫及妇女。   虞临飞速地在脑海中计算着倘若事情有变、不同时间去取曹操首级的难度时,诸葛亮也利落地结束了考量。   他先望向始终含睇浅笑、不曾将视线从自家主公身上移开的荀彧,等得到对方会意的轻轻颔首后,就重新挺直了腰杆,直截了当地向主公说道:“眼下当务之急,需劳主公随文若进宫,觐见陛下。”   虞临飞快地眨了下眼。   “陛下?”   他迟疑地反问。   既亲口提出这一与荀彧事前商议好的谋算,诸葛亮就早已做好了与主公阐明缘由的准备。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虞临就重新组织好了问题。   仗着室内并无外人,他心念微动,为核实身份,干脆直接问道:“可是刘协?”   比起五花八门的头衔和尊称,他更相信皇帝那麻烦到需旁人进行避讳、重复率微乎其微的真实名姓。   诸葛亮:“……”   饶是自认极了解子至时而口无遮拦、然并无恶意的毛病,当乍然听见其毫不避讳地直呼大汉天子的名姓时,诸葛亮的眉心仍是抑制不住地剧烈一跳,额角青筋也随之暴起。   哪怕再无实权,那也还是当朝皇帝连心存篡逆的曹操都需做做表面功夫,口称春秋的皇帝!   他头风遽发,且一度不敢去看身边那位汉尚书令的面色。   “正是。”   半晌,他才在主公丝毫不觉有错的坦然注视下,艰难地自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虞临若有所思:“喔。”   主君接下来那轻描淡写的话,却更加把他已然发胀的脑壳轰得嗡嗡作响。   “若是刘协,”嫌弃之余,面对多半要被自己辜负期许的二人,虞临难得露出一抹明显的心虚来:“我早已见过了。”   ……且未相中。 第220章 第 220 章   “当今圣上,主君竟也已见过了?!”   在短暂的错愕后,诸葛亮勃然色变,嗓门也在那瞬间提高了。   这般不谙世情……果真与溷浊出虬、月落白螭无异!   他喃喃自语着,重新捂住了脑袋,缓缓地将头低了下来。   因身心实在疲惫,哪怕察觉到主公若无其事地将手搭过来、趁隙欲抚他头,他也纹丝未动,未曾躲开。   ……反正也不可能躲得过。   诸葛亮如此想着。   他神色木然,由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摸了好几下,直到才梳好不久的发冠被弄得一头乱糟后,才听见自己嗓音平缓地问:“敢问主公,是于何时,何地?”   虞临却不忙回答,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了下友人的表情。   确定孔明只是脸色难看了些,远未至下一刻就会猝亡的模样,他才放心地收回了手。   至于友人所问,清晰记得当日情景的他,很快便结合此时历法与干支纪日规则做了推算,实话实说道:“建安五年,四月戊寅日夜,许宫御苑中。”   又补充了下具体信息:“吾卧枝头,帝立于地,统共不过问答八句。”   诸葛亮:“……”   好极。   他非但可清晰描摹出彼时情景,甚至可以想象出大致对话了。   诸葛亮用力地揉着两侧太阳穴,事到如今,他已懒得追问主公是如何潜入亦或是大大方方地击倒守卫、直闯其中的了。   撇开主公那时而莽莽撞撞、时而过度谨慎的奇异做派不提,只从陛下对此奇遇始终只字不提、曹操亦不曾加强宫中戒备的情形看来,多半是前者。   诸葛亮紧紧地拧着眉,在脑海中不断演算着这场被彻底扰乱的觐见,究竟需做出何等调整。   可他越想越是绝望。   ……还能如何补救?   而荀彧自打听闻那具体时日,就不禁心念微动,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诚如他从不相信子至心存篡逆,亦不认为其殉志汉室尤其未到不惜为此奔波千里、特谋一面的地步。   既如此,彼时的子至,又为何会突现许宫?   在接触到虞临征询的目光后,他忽福至心灵,不经意间就带了几分急切地问:“子至彼日至许,可是”   话初启始,一直凝视着他的虞临,已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话头:“本是受元龙所荐,为见文若而来。”   竟真是如此!   荀彧心速失衡,话语戛然而止。   他未避开虞临疑惑的目光、更未在意陡然抬头诸葛亮投来的灼灼眼神,也不在意虞临当日究竟因何改了主意、至许而未登门。   只在一阵不知所措的兵荒马乱,望向虞临,由衷笑道:“今日方知,与君本当于四月相见。”   “不过数月之差。”   虞临思索片刻,顺手摸了摸荀彧无形中绷得紧紧的背脊,安慰道:“曹公品性未改,无变今日,事未足为恨也。”   他实事求是地判断:反正就小矮人那乏善可陈的德行,即便早些认识文若,也不会对今日处境有丝毫改变。   倒是可以多种一些地。   明知虞临所思必与自己不同,荀彧眼底仍抑制不住地流淌出笑意来,出声附和道:“然。”   原来他同子至之间的牵系,远比想象中的更为恒远。   看着这莫名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气息的二人,饶是知晓荀令君与自家主君情谊深切的诸葛亮,也忍不住狐疑地皱起了眉。   他隐约觉察,适才那简短交谈间,好似有些古怪。   可具体说哪些古怪……   从荀彧的话语中,他还可隐约感知一二;而自坦坦荡荡的主公处,他则完全捕捉不出什么端倪。   见诸葛亮好似很是苦恼,虞临疑惑片刻后,索性坦荡地直问道:“二君欲伴我觐见,所图究竟为何?”   他等光明磊落,当或“谋”或“请”,怎偏偏用了意蕴贬逆的“图”字?   诸葛亮娴熟地在心里对此锐评了句,嘴上却对此只字未提,而是同样干脆利落地将核心目的道出:“不瞒主公,得益令君之助,本意在为主君请朝廷封三公。”   于曹操迎帝至许、自取司空之位前,往日凡得三公之位者,无不受拘洛都,纵有忠志拱卫主上,亦苦于无兵无势。   确切而言,自光武定国以来,后戚宦官各占鳌头,三公大多空有虚位,而无实权。   自李傕四贼之乱都城以来,更是一度沦落至无车可乘,屡遭见逼,贫食枣菜,险需亲自樵采之凄凉境地。   虞临身上,却正需这一名分。   哪怕严格说来,其手底仅得一万前冀州绍卒,却员员精锐,人皆虎士。   况且,哪怕虞临再不愿居功自褒,受其惠者仍可谓数不胜数,民心悄然尽归。   欲问军势几何?   西得马孟起领羌胡狼骑数万蓄势待发,南有江东孙策心存臣服、候时而动。   二者皆英气杰济,猛锐冠世,颇具枭雄之姿,却无不唯子至马首是瞻,森然魄动,事若长兄上君。   此正为壮士思归,如百川入海;登高振臂一呼,必有万应。   毕竟少昊光曜,自高独悬,何愁太阴不凝,列星不戴?   在诸葛亮的心目中,自家主君贞质洁性,与曹操可谓天壤之别,又譬水火无法相容,迟早将分道扬镳。   尽管这一时机到来得远比他原先所想得更早,亦更仓促,总归未曾背他心中期许。   纵不充分,他也多少有些筹备的。   平心而论,主公年岁颇轻,就已凭赫赫功绩,受曹操表得镇东将军、领常山郡太守一职,本已称得上前程锦绣。   奈何流岁不候,机过难应。   譬世人唯记高祖厚积薄发,却似忘当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之时,堪及而立之龄。   有曹司空当前,曾多载屈居其下的虞临,于士林见来无疑差了几分主君尚未能居三公之重,其部众又何来前程可期?   既已无主臣之义,更当彻底割席断交,并尽早澄清此事……而这天底下,又何来比恨极曹操,正缺助益的皇帝刘协,要更来得名正言顺的人选?   无论如何,先为屈才多时的主公争得应有名号,再举大旗招募人马,分庭抗争,才可免受无知世人诟病!   思及原先计划,诸葛亮不禁又深深叹了口气。   在主公语出惊人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以那位陛下的心智城府,怕是在见到子至的那一刹起,就将受光丽玉颜所慑,怔愣当场。   那只需趁其神智恍惚之时糊弄一番,必是手到擒来。   ……如今,他再不敢这般乐观了。   “噢。”   一听是这种小事,虞临明显地松了口气,当即爽快道:“既二君有意,临去便是了。”   诸葛亮:“……”   即便虞临并未开口言明,他仍倏然意会必是要胁迫朝廷应事了。   他的胸口微挺,顿时又憋了一口气。   此等称不上多忠允光彩、不应为外人道的秘事,怎可这般大意,明晃晃地示意于尚书令荀彧跟前!   虞临虽默默努力了一番,却依然未能从诸葛亮先是眉角抽跳,后是不住挤眉弄眼、还时而朝荀彧所在的方向努嘴的奇怪神态中看出什么来。   他也懒得深究。   反正,他都已亲自来到二友面前了,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什么意外不成?   虞临考虑了一下。   他看着好似在打什么哑谜的二人,又瞥了眼已然黯淡的天色,忽就有了主意。   干脆二手伸出,将发愣般的二人往肩上顺手一抛。   他并不厚此薄彼,而以相同手势,稳稳当当地一边一个。   下一瞬,他足尖微微用力一踏,素衣轻卷,翾然若飞,舒然凌跃而起。   哪怕背负二名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的重量,虞临也毫无偏移,轻盈而精准地落在了在他眼中,那堵很是低矮的院墙上。   不等荀彧与诸葛亮发出任何反应,人已举重若轻地负着他们,接纵上檐角了。   随风轻做摆动的衣角,就似那失了索系的烈烈旌旗遽然一收。   他怎这般大意,忘了主公还有这招!   诸葛亮见势不妙,想到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他甚至罕有地流露出慌乱失措来:“主”   风气凝滞。   “当发。”   虞临不闻不见。   只言简意赅地如此宣布,并悄悄加重了束住孔明的力道。   下一瞬,便身如驾龙乘雷,势如彍弩,矢飞疾出,也让胸腹受抵的二人再发不出什么声来了。   此分明乃许宫……主公为何会这般轻车熟路?   等被倒扛在主公肩头、全程脑袋朝下的诸葛亮终于被放到地上,从翻天覆地的作呕感里稍作恢复时,脑海中唯剩如此念头。   他虽看不清风驰电掣的主公行进时的具体轨迹,却不难觉察出,其自始至终,就不曾有过一霎犹疑。   想到这意味着什么,诸葛亮顾不得自己瘫坐在地,很是狼狈,额角青筋微跳。   主公究竟已在许宫中偷逛了多少回!   放下比较柔弱的二友后,装作不知需褪去鞋履、谦恭趋入殿中的面圣规矩的虞临,已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殿中的皇帝跟前。   他未开口,而是立于那木料质地颇佳、颇适合做大梁用的书案前,居高临下,乌睫微垂,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会对方。   皇帝的身形比上回见面时有了些许变化、但因基因的无情限制,仍然称不上高大伟岸。   此刻的神态,碰巧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仍是口唇微张,眸光呆滞,半晌说不出话来的怔愣模样。   虞临收回了目光。   确定这位连区区几亩籍田都整治不好的皇帝,这些年来好似不曾有大进益后,他意兴阑珊之余,心里也愈发淡去了昔日误择曹操、导致浪费时间的心理负担。   他不经意地取出腰间悬挂的绶囊,将银印一并倒到了书案上。   自打仙人遽现、就神魂彻底不在的刘协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挪动了下眼珠子。   空白的目光,沉默地落在了那印绶上。   ……此乃何意?   顾忌还有二友在场,通过银印暗示未果的虞临想了想,还是忍下了开门见山、直接提出升职要求的冲动,决定矜持委婉一些。   他后退了三步,颇为恭敬地拱手一礼,就在那明显带着文若身上残香、显然才被对方使用过不久的坐席上落了座。   并不舒服。   虞临心中评价。   较他赠予对方不久的那几张熊席,更是差远了。   他想顺道给自己和两位友人倒杯水喝,却发现案边并无水壶,只好将手礼貌地放了回去。   刘协只听见,眼前这天光日曜的翩翩仙君开口时,果真音辞清畅,若珪璧轻叩。   却莫名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汝颍口音。   虞临慢条斯理地说道:“镇东将军,守闻常山郡守,阳隅乡侯虞临虞子至,愿问陛下起居。”   诸葛亮闭了闭眼,惨然一笑。   对当今圣上,岂可问候得这般轻慢随意……罢了。 第221章 第 221 章   诸葛亮属实是头回听闻臣子如此随意地问候君王,不免心生波澜。   他难得不知的是,这位常年受制于人、与自己同岁的大汉天子,对遭人轻慢冷待之事,实则并不陌生。   前有何皇后欲杀他生母王美人,数番险死还生;再有董卓倒行逆施、暴戾无道,公然残害太后少帝,假拥他做帝王,却日日身居朝不保夕之危;再是沦落至李傕等凉州军阀制辖下不得安宁,东还洛都途中更是九死一生,遭兵士肆意嬉戏,毫无帝王尊驾可言。   正因如此。   纵使如今受曹操困于许都、无得资觏群臣,不得不荒废度日的落寞……于历尽坎坷的他而言,实则也称得上安宁的日子。   至少无需夕惕若厉、夙夜惴惴。   更遑论,如今看似语言无节、举动违常者非是旁人而是那日惊鸿一瞥、恍然数问后,便令自己魂牵梦萦的翩翩仙君。   他岂会不悦?   比起诸葛亮所忧心的愤懑,现满斥刘协脑海的,实乃困惑与惊喜。   怎那日乘月辉云气而下、光耀绝伦,独觅他来的姑射仙人,于翩然远去后,竟成了街谈巷说里的虞将军、虞仙君!   虞临既对这些年下来好似毫无长进的刘协失了兴趣,自然就懒得开口。   哪怕被逐渐回过神来的刘协以灼灼目光看着,他也无动于衷,只微微侧容,看向了身后的二人。   见二人一直呆站着不曾坐下,他想了想,索性也重新站了起来。   他毕竟应承过二友,于此事上要尽量予以协助的。   实际上,尚未接触到虞临视线时,荀彧已默契地做出了反应。   借虞临让皇帝手足无措、神思恍惚之隙,这位常年总领宫中事务的尚书令已理好了衣袍大大小小的皱褶,并一言不发地梳妥了自己那歪斜的发冠。   甚至尚有闲心,极自然地为虞临顺便打理好了那因适才肩负二人、而微微翘起的一截里衬后,才从容不迫地走近。   直到抵达虞临身畔,他方徐然止步,深行一礼,朗声道:“臣以鄙资,得侍重闱,已近十载,深知陛下昔韬神光,潜德司隶,勤身苦体。以至德英姿统承皇业,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可谓四海延颈,八方拭目。”   虞临凝神听到这里,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文若……   又在用自己最擅长的好听话,来哄好糊弄的笨人了。   他容不改色地想。   虞临伸出手,很是宽容体贴地拍了拍荀彧的肩头,并忍下了说实话的冲动。   即便文若对刘协的资质满是华词美誉,平时无比信服对方的他,也是不肯相信的。   连他明晃晃地将银印放到面前、暗示对方为自己加官进爵的信号都未能读懂,刘协又能聪慧到哪里去呢?   可想到文若在替自己说话,虞临就极耐心又认真地听了一阵。   直到势头逐渐不妙前,他才及时地起了身,准备在殿内小逛一番,打发时间。   然而,在静然转身的那一瞬,虞临清楚地感觉出从袍袂处,忽传来一阵微乎其微的拉力。   他垂眸,果不其然地见到荀彧虽未侧身、却极精准地捏住自己一寸衣角的两根修长手指。   虞临:“……”   他迟疑了斯须,当捕捉到荀彧再起的话头后,耳尖微动,很快下定决心。   他未刻意做挣动的举止,只如若未察步履行进间,极顺溜地就挣开了。   察觉到那柔软衣料自指腹间滑开,荀彧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罢了。   子至既真不欲,他便不应强留。   虞临上回只隔着帝王寝殿的窗户看了一眼,发现刘协一动不动地卧在床上后,就未进来细看了,是以并未认真打量过宫殿内部的结构与陈设。   现在仔细看来,无论是主动或是被动,刘协的起居所用,都称不上豪奢。   虞临漫不经心地想,甚至还不如同样以提倡节俭的政治形象示人的曹操,于一些小物件上颇讲究精致巧思:譬那金制的衣带钩,晶莹剔透的水晶珠,把玩用的煤精虎雕,背画栩栩如生的铁镜……   这倒是个刘协身上的优点。   刘协不知内情,此刻仍神色怔忪,双目始终不曾从姿态闲适、已大大方方地逛起自己寝殿的光丽君子身上移开。   他迄今仍然难以相信: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仙君,竟就这般以强匪入室的情形、粗蛮……简洁爽利的方式出现了。   刘协一方面不自觉地探头探脑,一方面将无数疑问艰难地藏于眼底、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奈何殿内二人知情识趣地做睁眼瞎、无意替他解惑;而身为正主的虞临,则在刚才那简略至极的问候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对此熟视无睹。   “然也?”   刘协不得回应,方下意识地被发声的荀彧分去了些微心神,随口糊弄道。   荀彧假作不知虞临已自顾自地开始了散步。   见刘协双目发直,他甚至自如地再近前了一步、尽己所能地挡了一挡后,才颜犹恳肃、继续阐述道:“臣闻古之人君者,揖让以进贤,虚己以求过,譬高宗思佐、梦寐得贤;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尤逢此四海俄然,莫有固志之难,更思求山岳之镇,博选良才,旌简髦俊。”   刘协不过是被荀彧短暂地挡了一眼,竟就再难于四周见到虞临的影踪。   往何处去了?   他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朝前幅度明显地张望了一下。   哪怕理智上明白,既已知晓了这位丽君的俗世身份,自不会再同上次那般转瞬不见影踪,仍有一阵难言的失落涌来。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看向了荀彧。   就见对方眸光温和,神容间却带着一抹令他颇感陌生的与有荣焉:“臣夙夜思惟,窃生管见,纵观百官诸吏之中,独虞子至文武兼资,清忠奉公,功高德广,可谓冠冕当世、百世之良遇也!前贼臣作乱,胡虏纵横,乃子至亲往破之,方有北边翕然服其威信、边民终得安宁之今日;后有袁绍跋扈,豺心豹志,唯子至奋身孤往,亲枭其首,播扬国威;见百姓家户不瞻,仓禀不实,子至哭民之殇、哀民之苦,念陛下之南,方于百忙中拨冗撰写农书,求保万民安存之本……”   这般言辞畅漓不愧为以“风神高迈、鲠亮宏达”闻名之荀令君。   诸葛亮暗叹。   见荀彧义不容辞地上前起了头,被自家主公惊得迟了一步的他,索性就不急于上前了。   他理所当然地想着,自己只消耐心等候一番:任是荀彧再弘博颖悟、却到底不及自己这一常伴身边的心腹近臣了解主君,想必不久之后,就将出现辞句将尽、难以为继的状况了。   届时他再出面接上,继续说服这位果真被主君容威所慑、俨然已不知日月几许的尊上便是。   当瞥见主公忽若无其事地踱了开来,好似很是专心致志地欣赏室内陈设时,他也毫不意外。   他又哪里会不清楚?   主公那看似波澜不兴、宠辱不惊的冰面下,实则藏着副极为内敛的性情。   分明是察觉到荀彧即将美句夸赞,才不自在地主动避了开去。   每当见此情景,诸葛亮就禁不住唇角微弯。   他既发自内心地感到有趣,又很是无奈。   就连寸功未立之寻常匹夫,也耐不住夸耀自身;而秉节自固之贤人君子,也唯恐叫尘垢污了名节。   也不知这天底下,究竟何处来了这么一位深切自谦、分明有恩于天下万民,却丝毫不愿受夸赞的圣人而这位圣人仙君,恰恰就是自己日盼夜盼的主公。   诸葛亮只任由思绪漂远了一霎,很快就将它拉了回来。   只是饶是他站得足底都已然开始发麻,身边这语句平稳、如溪水潺潺;又若鼓楼钟鸣,低沉悦耳的尚书令,却仍对自家主君的功绩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竟丝毫无凝滞断绝之迹。   诸葛亮本已彻底松开的眉宇,又不由微微蹙起了。   于他而言,临时所结的这位护主盟友这般尽心尽力,本是好事一桩。   ……可攸关主公的一些事迹,怎连他都是头回听说,荀彧却所晓无不尽详?   久居许都、主持中枢之荀令君,与子至竟相识相知至这等境地了么?   荀彧宛若未觉诸葛亮投来的灼灼惑视,娓娓道来:“文武优备,威绩可嘉,诚应宠赏,以旌其美。纵屡亲克捷,仍屈身遥领一郡、耽杂号将军之职,无得一日之守……”   刘协忽用力地眨了下眼。   听闻此处,思绪空前迟钝的他终于福至心灵。   即便他只能隐约从隔室传来的细碎声响、判断出虞临或许正在摆弄黄门前些时日献上、为他解闷用的木制拼件,但单单知晓对方可清楚听见自己言语一事,就已令他心驰神往。   他清了清嗓子。   尽管还不完全明了究里,他仍满心无端充斥着对那仙君的信重或是由那乌潭漆目得窥幽静,又或是往日所闻诸多美闻。   更因受操贼所憎、欲灭之为后快者,正应为他所用。   也只应为他所用!   刘协待眼前这位荀尚书令,本是心绪复杂、敬憎交织:如今见其所求、竟这般正中自己心意,便显尤为悦目。   曹操虽得此贤才良将,却不晓任用,反遭其所噬。   刘协越想越觉痛快。   德不配位,正当如此!   自刚才起就一直眼观四路的他,还眼尖地发现,自打荀彧止音,虞临竟就无声无息地踱了回来,淡淡地看了过来。   刘协又忍不住清了下嗓子,和颜悦色地说道:“久闻虞卿美声雅誉,本以传者存愚,或有过其实,今日见卿风华,方知词句所述,竟不及十之一二。”   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那光润玉颜,很快便难掩心下激荡:“得良佐如此,复何言哉!”   虞临虽不解刘协为何忽柔声细气起来,仍礼貌颔首。   在荀彧再度攥紧自己衣摆的无声提醒下,他垂首行礼,语气恭敬道:“管窥筐举,不敢当陛下盛誉。”   刘协当即回道:“既乃国之大器,朕之肱骨,万望虞卿切莫自轻!今得麒麟,自不应以府君之狭相束,应使展骥足、舒羽翼……”   好在,经过一番令虞临感到越发枯燥的滔滔不绝,这位皇帝终于回到了他关注的主题。   “愿以大将军之位托之于卿。”   于这临世仙人,刘协自是充分汲取操贼教训,毫不吝惜。   他双手互扣着,勉强按捺住了握住虞临虚虚搭在御案上那手的冲动:“望君奋剑长驱,清合九州,指讨凶逆……”   虞临:“喏。”   他并未察觉孔明在旁拼命使眼色的举动,稍作思忖后,才在刘协期待的凝视下伸出了手,等待对方授予新的印绶。   哪料刘协一时激动忘情,先是紧紧握了一下虞临伸出的手,后又似受目光灼伤般手忙脚乱地撤回。   再然后,就是鬼使神差,直将手边那大印递了过去。   荀彧:“……”   等看清那为何物后,诸葛亮眼皮登时抑制不住地一阵狂跳,一口气险些未能上来。   他咬紧了牙关。   在他看来,主君难得这般安分配合,一直克制着未突出怪语奇招。   可这陛下,偏偏这陛下   虞临淡然垂眼,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手心上被皇帝亲手递上、做工明显比孙策手上那个正品要粗劣一些的玉玺。   ……这未免也太过客气了。   本以为能拿到金印的他,顿时有些疑惑。   “陛下厚赏,臣不胜惶恐,断不敢当。”   尽管不知刘协用意为何,虞临在瞄了眼一脸木然的孔明,又不经意地瞟了瞟忍俊不禁的文若后,还是利落地塞了回去。   并给这位后知后觉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的年轻皇帝,于心里重重地打了个“傻”的标签。   注释:   “譬那金制的衣带钩,晶莹剔透的水晶珠,把玩用的煤精虎雕,背画栩栩如生的铁镜”   这些都是曹操安阳高陵里的出展随葬品,可以在高陵博物馆看到 第222章 第 222 章   归还了传国玉玺的仿品后,虞临礼貌地重新坐了回去,沉默地俯视着较自己要矮上一头许的刘协。   见这位皇帝神色窘迫,不住东摸西摸、俨然一副短时间内无法找到要授予他的金印紫绶时……   原本有些懒洋洋的虞临,忽有灵光闪过。   其实,何必让刘协大费周章地封赏自己?   光是金银紫绶,他就已整整收集了三套:其中刚巧就有属于大将军的印绶。   毕竟最近一位就职汉大将军者,正是头颅被他亲手割下,并转赠给了小矮人的袁绍。   如此巧合,足以见得他与大将军之职,本就有缘。   虞临合情合理地推想。   事实上,只需刘协下诏,帮着过个明路后,那枚昔属袁绍的旧印,即可被拿来循环使用了。   印鉴上的铭文,在他眼里也是极好处理的:甚至无需劳烦工匠,他只消以指腹轻轻抹除,再亲自刻上自己的名号就是。   还是诸葛亮瞥见自家主君眸光闪动,好似欲言又止的模样,本能心生警惕。   他本还因皇帝过于爽快、擢升又高得超乎寻常的举动陷入思量,见自家主公露出一副时刻要语出惊人的情状,冷汗先被逼出了一层来。   他不假思索,径直出声,提出“兹事体大,不宜久扰春秋安歇,望容鄙臣先行告退,他日再来觐见”等颇为正当的说辞。   至于虞临肩扛着他们二人一路飞檐走壁、直至大逆不道地私闯入寝殿之事,则被双方心照不宣地淡忘了。   刘协几乎如蒙大赦。   哪怕被虞临盯得汗流如注,的确只是故作忙碌的他也实在不知,属于大将军的金印紫绶究竟储于何处。   这位天子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似乎本就轮不到堂堂圣上亲自操心。   观古及今,也从未有过狂妄强锐至行此“带人飞闯皇帝寝殿、大方索官”的权臣甚至就连那些因豪横盈极、嚣张跋扈的外戚权臣,意在谋害皇帝时,也需借助汤饼下毒等阴私伎俩。   刘协无声地吐了口憋了许久的气,面上虽是同诸葛亮说话,却始终既紧张、又期待地偷觑着不怒而威、丰神清凛的虞临:“葛卿所言甚善。依吾之见,不若五日”   说到此处,他忽生硬地顿了顿。   莫说初来许都、面圣满打满算不过三回的诸葛亮,连常年侍于宫中讲授帝业的荀彧,亦不知天子究竟从虞临那静水无波的面容上捕捉到了什么,竟需这般小心翼翼。   哪怕虞临一言不发,刘协仍在短促的暂停后,极自然地改了口。   他忐忑问道:“此三两日间必成。子至可随时进宫,询进取绶印之事……不知子至以为可乎?”   诸葛亮眼皮微抽。   重点自然不在陛下为满足子至焦心、临了将本已显仓促的五日改成了三两日。   而在于那句诚心实意的“可随时进宫”,还有那商榷口吻!   任谁听来,此等恩许足证莫大信重、帝恩深厚   虞临听着,也觉差强人意。   他容色不改,爽快出言道:“喏。”   反正,眼下最重要的两位友人都在身边……那多待或是少待几日,对暂无下一步具体计划的他,倒也区别不大。   看着再度松了口气、面露喜色,作仰瞻光灵状的大汉天子;再望向神态宴然自若、更显出几分慎密盛美、增光日月之色的自家主君;诸葛亮一时语塞,不由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若非换做旁人见来,怕真要分不清当处那九天之上、隐百重之室,究竟是为何者了。   见事情顺利谈拢,虞临便理所当然地拎上了两位友人,在刘协下意识的起身追送下,倏然由原路返回。   来时的路上,虞临其实还稍显克制。   而在宵禁已然开始的许都夜里,他登高墙一眼望去,确定除却几位身家豪贵的胆大醉鬼与那些粗心大意的巡卫外,再撞不见几个人。   履触之间,便去了几分收敛,而如泛泛杨舟优溯而下。   又譬骍骍角弓,驭之晛日,破雨雪瀌瀌。   厌浥行露,墉亦僛僛。   唯振振君子,步若凌波。   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又或因适才之事何止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可蔽之,诸葛亮心中余震犹在……尽管仍被倒扛着,胃中却不似之前那般排江倒海。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本想说些什么,但在随意一瞥身边那分明正与自己同苦受负、唇角却还莫名含笑的荀彧后,却瞬间失去了言语。   ……罢了。   横竖心头最重要的这桩事,已然他始料未及的方式进展顺遂。   诸葛亮难得得此闲暇,分神观赏如此绮夜。   他苦中作乐地想,至少那清灵望舒,无论正望倒观,皆一如良夜所有的那般安宁圆满。   就凭这轮美月,让他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发软的身躯贴服地挂在主公身上,也显无妨了。   如若枯叶一尾,随此蛮不讲理的罡风飘荡了一路。   被一根扑面而来的枝条划开发冠的诸葛亮:“……”   无妨。   直到月栖枝头、渐匿墙后,咬得牙根发酸的他终于在府中下人恍惚的惊呼声中、以此形象全无的狼狈,径穿庭院而过,最终入了那充斥着淡淡令君香的卧房。   ……无妨。   想着此处屋舍的主人亦无法幸免,姑且曾被主公当孩童般抱来飘去了不下二十回、于此轻车熟路的诸葛亮,自认已可淡然处之。   但在弄清楚自己所在后,他仍有些诧异。   他挣扎着坐起,不解地望向泰然自若地四下踱步、赫然以此地主人之姿轻松巡视的虞临,脱口而出道:“怎是荀令寝室?”   眼下有要事相商,当去书房,再令心腹把守四周、以防事泄才对!   “然。”   虞临若无其事地看了有些无措的诸葛亮一眼,余光则无意间定格在了已更早一步起身、开始为三人倒水的荀彧身上。   得了此地主人的默许,虞临就从从容容地踱了几步,对此室格局了然于胸后,还将坐在地上发呆的孔明顺手拔了起来。   他帮着拍去诸葛亮身上的一点浮灰,眼睑心不在焉地微微垂着,犹如不稽思虑道:“以孔明、文若之心识默契,必是面遇日嘉,虽未至同居一宅之狎,却必有抵掌而谈之亲。”   “现不过故地重游,添临一人罢了,何须惊怪至此?”   关于荀彧那套说辞,虞临自是信的。   但在亲眼看见过在刘协面前、二人那一唱一和,谈啁流速、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的默契后,他不免疑虑重生。   按照他从毌丘兴等人身上得来的经历、以及对此时盛行风气的了解……   虞临很快断定,二人多半是睡过几回了。   诸葛亮难得迟钝。   对上那一派了然的照人星目后,他莫名其妙地消化过这句话,便是啼笑皆非。   他虽信荀文若待主君诚心实意,亦有忠汉之思,不见得容下日渐凶戾、有佞邪奸恶之势的曹操,可到底侍主不同,总归有所防备。   他忠恪在虞,而荀彧志为王佐,乘时暂合已是不易,又怎会到推心置腹、抵足而眠的亲昵境地!   诸葛亮想着,此间主人荀彧这回却比他更早开口、直截了当地澄清了这一离谱误会:“此风自空穴而来。”   荀彧无奈一笑,将最先沏好、茶香最为浓郁醇厚的那一盏推到了虞临跟前,慢条斯理道:“子至难得有谬。”   虞临:“喔。”   尽管在这简单的应声后,主君只是简简单单地端起了那杯茶,难得慢吞吞地饮用起来……   主公何时变得喜饮茶了?   诸葛亮莫名觉出,其好似心绪甚佳。   只是他很快醒神,清楚眼下并非钻研主君心思的时刻。   他一边伸手接了由荀彧颔首示意的另一盏茶,稍稍润喉后,就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陛下以大将军之位器主君,实乃放退佞邪,抑夺奸势之初,亦为清澄朝位、旌叙俊乂之彰。然一经旌表,曹司空必将勃然大怒,诬以谬授,或韬荧惑之变……”   在诸葛亮认为,自家主公可谓十全九美。   那唯一一弊,实也怪不得主君:若非主君视民如赤子,视苦民施役者若仇敌,急民之需,广舍民要,又岂会急着出那福惠万民之《汉民要术》,以至于在一些个自命清高的士人眼里有了短缺?   然当务之急,确需虚与委蛇一番,以荀彧为介,缓和那剑拔弩张之势。   当然,哪怕梦中,诸葛亮也从不奢望主君可委曲求全、全盘配合着装模作样的。   值得虞临主动示好者,本身也贵在精而不在多。   虞临规规矩矩地坐在语调具都和缓、嗓音低沉悦耳的二人中间,侧耳倾听,并很快总结出“孔明希望他多以文若之友为己友”的结论。   出于对二人眼光的一贯信任,他对这一决议,自是不算排斥。   况且,按孔明的提议,他由荀彧带着四处结识新友的过程,多要在颍川郡进行那正巧可一石二鸟,顺道行那被迫搁置已久的升堂拜母之事。   于是除被点名外,虞临隐含期待,并不开口,倒是时不时为说得口干舌燥的友人们及时添茶。   若换回初初拜入虞临麾下的诸葛亮,多半还难掩诚惶诚恐,或要规劝几句。   而如今……   “多谢主公。”   诸葛亮坦然伸手接过,连多的客套话都省了。   横竖他连身家性命,都完全交给这不按常理、自行其是的主公了,饮上区区几杯茶又能如何!   若室中唯得诸葛亮同荀彧的话,二人必是要就此彻夜长谈、直至天明难休。   奈何虞临在旁虎视眈眈。   诸葛亮好歹可硬挺着那灼灼目光,想着多坚持一会。   怎料荀彧看似堂堂伟美丈夫,又虚长他几岁,定力却连他都不如!   只受虞临淡淡一瞥,就当场不战而降,利落收尾起身了。   唉!   既缺了荀彧,独诸葛亮孤军奋战,自是难以为继,只得意兴阑珊地起身。   他深知主公口中之抵足而眠,当真就只得抵足而眠甚至节俭得连灯都舍不得点,全无秉烛夜谈之说。   尽管腹诽不已,但在虞临“啪啪啪”地拍打床褥的催促下,诸葛亮短暂地迟疑了下,还是压下不甚自在之心,老实地躺在了荀彧这张大床的外缘。   乍然躺了三人,竟都不显逼仄。   此床必是寻了匠人特制的。   诸葛亮百无聊赖地分析道。   若自己未曾记错的话,荀令君刚过而立、却同自己主公一般,也未曾婚娶。   观之身形也不魁梧,更不似霸道性情,更不曾身负“体大有异、难以言喻”等坊间传闻……   怎癖好这般独特,偏好睡此等宽敞大床? 第223章 第 223 章   因身边都是自己再熟悉和信任不过的朋友,哪怕并未置身高处,虞临仍是很快就在诸葛亮不时传来的嘀嘀咕咕中入睡了。   他也的确该歇息了。   赶来许都的路途中,即便他特意频繁往深山老林中去,却不知为何一直未能遇见可借来代步一程的合适野兽,只得按捺下失望心绪,全程依赖步行。   为早些见到杳无音信的二人,他不仅未携带任何同行者,还毫不犹豫地将休息次数压减到最低。   距离他上回栖于高木枝头小憩,已过去整整三日了。   如今既知晓二人四肢完好,除清瘦些许外并无大碍,他也可彻底放下心来。   亲眼看着主公上一刻才淡然地闭上双目,下一瞬就变得呼吸微不可闻、俨然已然深睡的诸葛亮:“……”   果真,主公口中所谓“抵足而眠”,唯得“眠”字真诚可信。   不论是第几回欣赏到这般情景,他仍打心底为主君这随遇而安之能,感到惊异佩服。   诸葛亮并不知晓,这天底下可享“虞临于床畔从容安眠”之殊荣者,可谓屈指可数。   恰他与旁边那位身上不住飘香的荀令君,皆在此列。   只是那被角……   诸葛亮余光偶然瞥见,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心里的被褥。   正当他心存迟疑,不知是否应冒惊扰主公清眠之险、起身将主公侧容畔微微翘起的一寸被缘压好时,荀彧已率先采取了行动。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以德量邃茂、弘雅远识显名于世的这位荀尚书令,此刻却如一位寻常凡夫凡妇般,极自然地伸出了一臂。   因室中杳冥,诸葛亮无法看清对方面上具体神情,却见其不嫌别扭地引那臂越过主君胸口,轻柔而准确地将那一端被缘掖下。   使其重新变得令他观之心神舒畅、也不令已然入眠的寝者受夏初凉风之扰。   诸葛亮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家主公体魄强横无比,即便身无寸缕地跃入冰天雪地中,也可无动于衷、闲庭信步,根本不至于受此微风所困。   更令他心生疑窦的是:观荀彧此举,极为神态自若,仿佛已做过千百遍,丝毫不显生疏。   可他怎不曾听闻,常年主持宫中内外、掌管枢要的荀令君,还是这般心细如发、还体贴细腻的脾性?   且竟对主君这般了若指掌,知晓五感敏锐、如若神人的对方,不会叫此番举动所扰!   诸葛亮少而颖悟,思心通远,此夜便叫这一不便直问出口的困惑,折腾得不轻。   加之正午时分,他本想小憩,却不知为何睡了许久,脖颈间还因姿势不当而隐觉酸痛……他精力充沛地辗转反侧一番,才于人定时分困倦入眠。   诸葛亮睡下不久,虞临就于暗夜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睡眠凝练、向来觉短。   一旦精力彻底恢复,就受本能驱使,自然而然地醒来了。   早从独居基地以来,虞临就习惯了于丧尸感官最为迟钝的夜深时分活动。   若换做平日,他定要去巡视一番今日改耕的籍田状况如何,新疏通的沟渠输水是否得宜,那守田人又究竟是作何反应的。   略作思忖后,他忽忆起刘协此前关于“可随时入宫”的承诺,不由灵光一现。   既刘协对籍田漠不关心,诸事不闻不问,他与其担心那位守田官尸位素餐,何不直接向对方索要籍田的管理权?   觉此事极为可信、多半也不会被孔明反对后,经过充分睡眠已然精神抖擞的虞临,当即就譬涓涓溪流般被褥中滑出,理所当然地打算在不惊醒身边二人的情况下,连夜进入许宫去。   要是刘协也仍在熟睡,他就在对方寝殿里安心等上一阵,礼貌候其睡醒再谈便是。   令虞临始料未及的是,他刚欲坐起身来,寝衣的一角就传来一阵明显的拽力。   他诧异地眨了下眼,垂眼去看。   借着黯淡光线,他当真对上了一双睡意朦胧、半睁半闭的乌目。   ……他怎不知,文若竟这般警醒?   虞临身形微僵,不解地停止了动作。   即使并不认为睡觉一向称不上警醒的孔明会被轻易吵醒,他仍不假思索地俯侧过身,并体贴地凑到了听觉远不如己的荀彧耳畔。   鼻端传来的荀令香,果然比正常距离相处时要浓郁许多。   虞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一念头。   他并未在意那耳廓纵使隔了小半寸、仍隐隐透来的灼灼热气,只当是所盖被褥过厚之故。   当荀彧那昏沉睡目刚有恢复清明之兆,便闻那平素雅若琅琅佩玉之音,此刻忽以略显生疏地的气声、于灼热缠绕的耳畔轻轻唤道:“误扰文若,可复眠矣。”   话出口前,虞临也意识到了导致荀彧苏醒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这件,在更衣后临时借用的这件寝服。   但他却舍不得怪罪它。   就寝前,他想着自己同荀彧在身量上大体称得上相近,在礼貌地征得允许后,就其指引下,从一口极大的衣箱里,取出了这件被精密保护的新衣。   虞临还是头回看见制式这般奇怪的衣裳。   分明采用了此时生活水平里称得上极上成的木棉布料,针脚线合处亦精妙绝伦,偏偏尺寸严重不符,大得实在夸张。   他好奇地举起衣裳,目测一番后,很快得出确凿结论:哪怕让腰围粗壮、浑身肌肉虬结的许褚就地增高一尺来穿,也显得过于宽大了。   定睛看来,上面还添有各种花里胡哨、包括羊皮、兽毛、雀羽等装饰品:不似惯了为贵人裁剪衣服的官绣所制,倒似各有想法的千百名绣娘使劲浑身解数、恨不能将彰示美好诸物尽缝制其上,方显错综繁乱、光怪陆离。   从头到尾,都不符合他印象中的荀彧审美。   诸葛亮彼时正在洗浴,室中唯得二人。   听到虞临发问候,荀彧不禁轻笑一声,下一刻便出声解惑道:“此为闻喜民所制之万民衣,因山高路远、战事频出,元元难觅子至踪迹……”   虞临微怔。   他的目光,这下彻底凝固在了那件样式奇异的宽袍上。   心念电转间,荀彧仍在娓娓道来:“……颙颙注望之下,于年前使贾者辗转乘车,经由数月至许,由彧暂为保管,终于今日归于正主。”   这件集百家之宝、凝聚数千男女心血、历经数月之功方成的大衣,任哪位名门豪望看来,都必要蹙眉道一声粗鄙、斥之怪模怪样。   却正正符合闻喜民心目中那貌若玉山照人,举手竦长剑,轻可登九天,又如东君般魁伟无伦之虞仙君。   荀彧亦极明白这点。   于兆民眼中,此世间妄称顶天立地之男儿纵有无数,当着此衣者,却唯有那位挽狂澜于弹指、救万民于水火的虞闻喜。   过去数年里,闻喜连带着周边数县,可谓有脱胎换骨之易:伙食渐丰且繁,每家每户都添了暖和新衣,更是人手一本快被翻烂了的《汉民要术》、且对其中要领如数家珍。   哪怕是口齿尚且不清的稚童,除了知晓那亘古不变的“日出于汤谷,而落于蒙汜”道理外,还精明地懂得在与伙伴游戏时,争抢着要去扮演那威风凛凛、让所有人羡慕不已的“虞将军”,其次则是“裴二鹅”。   此衣的主质料,正是闻喜百姓于那位姓司马的新县令的引领下,按《汉民要术》所授之术移植的那批新木棉。   听完它那复杂的来龙去脉,虞临虽未开口,面色更如往常无澜,却安安静静地任由荀彧帮忙、将它给套上了。   正因它款式过于宽松,即便此床很是宽大、虞临睡姿也很是规矩,仍漏出了小片衣料。   好巧不巧,就被睡于左侧的荀彧,给粗心大意地困在了身下。   随他身体刚才的那番动作,自就牵连到枕在那半边宽袖上的对方,将人给带醒了。   虞临说完那句后,就退开些许,暗带期待地凝视着荀彧。   遗憾的是,他显然只是从书本上了解了催眠相关的理论知识,却离彻底掌握这项技能相去甚远荀彧非但未如他所愿的那般翻身继续入睡,反倒眨眼越发频繁,原本微微涣散的眸底,也渐渐有神采凝聚。   眼看荀彧马上就要彻底清醒过来,虞临出于本能反应,干脆直接伸出一手,以掌虚虚地覆上了友人的眼睑,并以尾指轻轻压上了其眉心。   他清楚感知到,当敏感的掌心轻轻盖上对方眼帘、受那乌睫末梢所触的那一瞬,荀彧果真停止了眨动,大约是依循本能地闭了目。   下一刻,荀彧非但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似屏住般,变得无比轻缓。   此本无异于掩耳盗铃的急招,竟这般有效么?   实在神奇。   虞临心道,若有所思。   待时机到来,他必要在孔明身上再试一回,以便搜集相关数据。   只是此念刚一涌上心头,他就意识到投机取巧之路果真不可行:哪怕他谨慎地保持同一姿势、想确保效果,仍从荀彧那刻意压得沉缓的呼吸频率里捕捉到了破绽。   “文若。”   虽不解好友为何以此拙劣技巧装睡,向来不爱浪费时间的虞临,当即就极自然地收回了手。   只是手才收到中途,就意外地被难得敏捷的荀彧给握住了。   为何?   他虽迟疑了一霎,考虑到是文若,遂未真正尝试挣脱。   只微歪了头,瞥向面色莫名泛起一缕潮红色、好似缺氧了的友人,客客气气道:“我欲出门去。”   他耐心地等着,并很快断定,荀彧俨然还未完全睡醒。   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一阵后,仍忘记了松开握住自己的那手。   直到虞临眸中困惑之色渐浓,荀彧方微微垂敛了目,以那因初初苏醒、而远较往日低沉沙哑的嗓音,温缓询道:“子至欲往之处,可否允彧同行?” 第224章 第 224 章   刘协隐约听见了一阵绵绵细雨声。   于此梦境中,他彻底逃离了曹操禁锢自己多时的许宫,正以溯春潮之荡,引柏舟泛流。   沉浸于此酣畅淋漓中,他无暇多加理会。   待由这半清醒的幻梦中苏醒,正见朦胧晨雾透入窗棂,令人越发怅惘失落。   刘协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就在这时,他稍显迟钝地意识到,那起初被自己误作夏初雨露的细微声响,分明仅凝聚于寝殿中某一处,而非……   刘协下意识地侧起身来,屏息循声望去。   隰有游龙,青云为鳞。   而有美一人,白霓为裳。   刘协怔然,神思如受其摄,倏落迷离。   此皎光丰沛、望舒渐沉之际,竟不及此玉山之照人!   他浑然不知自己双唇微张,目露痴迷,作那狂且之状。   唯脑海中遽然涌现曹植昔于那《虞君赋》中,所痴心赞曰“遥有朝云,褰裳涉溱,拨涉蔓草,唯候美君清扬……容盖琼英,莹逾白露”。   岂不正符此情此景,此时此状么?   见刘协分明已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却迟迟未曾开口,虞临不禁有些疑惑。   考虑到刘协身份尊贵,又有居尚书令一职的荀彧跟来,他未刻意制造出什么响动来扰人清梦。   只因闲坐无事,他就顺手抄起御案上闲置的文房用品,就昨日于许都内外所观得的灵感,为已然拖更半载的《汉民要术》第三册起了个头。   据他所见,许都的当务之急,乃是加强城市排水以及优化污物处理方案为都城久矣的洛阳长安已于此已堪称完备,唯被曹操揠苗助长、临做都城软禁皇帝的许县,于各方各面条件都极不成熟。   偏近年来有名望显贵闻风而至,纷纷定居于许,自扩豪室,使此小县急剧扩张。   雪上加霜的是,一些久居此地的许民因过于短视,叫急于治产之巨富诱以钱财、售出家舍后,纷纷搬至外郭聚集。   即便有清正俨然若荀彧者坐镇,许都也难免有藏污纳垢之处。   律法只护得住百姓不叫豪族强夺了家业、落得被迫奴事富人的凄凉下场:可那为眼前之利所惑卖出房舍,在野结庐者,却是无人可拦得住。   还有沾了赌,红着眼丢了赖以生存的田地者,更是被迫带着一家老小,同些处境稍好些的流民杂居。   好在他们吃喝暂时不愁,一些人靠着那颇为丰厚的售钱,于别处也可随意置办些产业。   也有的幡然醒悟,极听劝告地跟着家里父辈的教导,按《汉民要术》里的法子蓄养起了家禽、又四处奔走接活。   虞临清楚,不仅文若无法让那些大字不识的百姓懂得防备心存奸诈之徒,自己于此,亦是无能为力。   但如他亲眼所见的那般:在那些贵人从来不屑涉足、恶臭熏天的地方,基础建设更是寥寥无几:唯一被众人依赖、新挖出的几口排污水渠,竟还是荀彧于百忙中抽空关心、从而着人处理的。   倘对此继续置之不理,待雨霖渐沛,时逢暴雨,城中必发内涝。   届时潦水肆虐,瘟疫畜病恐将接踵而至:富户的砖瓦房屋姑且不论,那些个或以斧成木板、或靠茅草粗糙搭建的贫民居所,于强劲水流冲击前,必显不堪一击……   虞临想到这里,便不由添了几分迫切。   他正于纸上奋笔疾书,专心勾画着城中所需的排污和引水道时,就听见刘协醒了。   荀彧与他面对面坐着,背对床上的刘协,且耳力远不如他,自是未察另一头的动静。   与刘协对上视线后,虞临迟疑片刻,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杆。   他未急着开口,而是微曲一指,极自然地将这几页草稿推到了书案对面的荀彧跟前,示意让对方帮着过稿后,才不紧不慢地起了身。   “临不请自入,还望陛下恕罪。”   虞临微微颔首,礼貌道。   刘协:“啊。”   陛下竟醒来了?   厚颜跟了过来,又于不知不觉间被虞临带着沉浸于公务之中,荀彧倏然抬头,面上难得流露出懊恼,又有些微的哭笑不得。   他果真被子至影响了。   只是荀彧纵使失礼在前,到底自幼受礼教风仪浸润,自不可能似虞临这般随心所欲。   虞临淡淡地看着荀彧起身、一丝不苟地跟那表情呆愣愣的皇帝行礼、又温文尔雅地描补今晨来意时,并未插话。   他适才语含歉意,心中却始终是不以为然。   毕竟在他见来,自己刚刚准备处理的,本是属于许都职责最高的这位皇帝的事务。   籍田不种,贫民不问。   刘协颓然失职的程度,简直与他初至闻喜县时遇见的那批官吏如出一辙。   初遇时,虞临念及刘协年岁尚轻,加之常年颠沛流离,不知事晓理,也尚算情有可原。   但在得知孔明与刘协同岁后,虞临的心态,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他不免苛责地想连岁数相同的孔明都可轻易想到、做到的事情,刘协为何始终毫无作为?   哪怕待其防备至深、心胸于此较狭的小矮人或将不允,比起一味日夜琢磨谋杀权臣之事,刘协也总有可力所能及、触手可及之务。   刘协全然不知区区一宿过去、这位仙君的态度为何越发冷漠,心绪却本能地变得忐忑几分。   他心不在焉地打发了荀彧后,既渴望继续盯着连夜入宫来见他的虞临瞧,又莫名为其幽沉漆目所震。   神态间不免瑟缩躲闪了几分,且久久讷讷无语。   见陛下如此可怜情状,虞临尚不知收敛,荀彧已无奈地阖了阖眼,极隐蔽地拽了那衣尾一下。   哪怕那力度微乎其微,甚至不被仅有数丈之遥的刘协所察,虞临仍敏锐地捕捉到了。   得到荀彧的暗示后,虞临面无澜色,言语仍委婉了:“临姿虽鄙,窃闻‘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之理。圣籍诸田肥沃,奈何久旷整理,若南金化为沙砾,令和玉之归瓦石,为民之所饥,君之所疾……”   实际上,虞临对刘协虽有些失望,但大略观其品行,仍认为其比起那位滥杀成性的曹姓前主,应要好上许多。   譬他肩扛文若一路行来,就遇见了两位尽忠职守的黄门:因不知他真实来意,二人在极短暂的呆怔后,就不顾自身安危,大惊失色地试图扬声示警而据他所知,自打建安五年之败后,刘协身边的一干近侍,多为曹氏所遣。   即便刘协多半有意笼络人心,虞临亦只论迹。   刘协先是莫名心惊胆战,后是稀里糊涂,最后方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子至所求,竟是那几亩籍田而已!   洞悉虞临所需后,他心绪骤然雀跃,双目重归炽热,殷切地望向了对方。   他连自身都形同虚设,对每岁岁首耕种籍田、那全然流于形式之事,的确称得上漠不关心。   可这绝不意味着,他可容忍底下纵意欺瞒,乃至于虞临大为不快,甚至要迁怒到自己头上的境地!   “虞卿所言极是!”   他一个鲤鱼打挺地起了身,又因的的确确是初闻此事,携怒而拍案,旋即滔滔不绝道:“食为政首。籍田虽不过数亩,却意彰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旨为万民作乂。且一地不得耕,则数民无所食,饥寒侵身,不顾廉耻!这般机要,岂容疏忽慢怠?万幸虞卿……”   闻言,虞临辄止。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先下意识地瞟了眼受其全力一掌、却还毫发无损的几案。   复又抬眼,第二次正眼看向了正气凛然、慷慨激昂的这位皇帝。   虞临若有所思。   他本就不好拐弯抹角、迂词试探,刚才那通冗长铺垫,全然是顾及身边的文若。   今有刘协这般从善如流,且举一反三,自是再好不过。   刘协浑然不知,自己于对方心中的形象,至此奇妙地大有改善。   他只实在是敬慕极了这位丰神俊逸、清朗若神,即将由他心甘情愿册封的大将军。   见虞临一直认真地凝视着自己,显然听得入神,就不由得越说越多。   直到荀彧不经意间轻咳了一声,刘协才意犹未尽地打住,且不忘以答应虞临之请、利落地作了结尾:“虞卿曾亲著《汉民要术》二册,授民以耕食、织衣之术,开其资财之道,正宜以此重务相托!若遇难处,卿可随时进宫,不必请示。”   听到准信,虞临是彻底满意了。   他既已达成此行的最大目的,又清楚金印紫绶一时无法落实,就不准备在此多加逗留。   简单谢恩过后,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拎起荀彧,娴熟地往肩头一放后,就打算即刻前往籍田一趟。   见虞临毫无留恋、转瞬就要离开,刘协欲留而不能。   一时情急之下,他灵光一闪,遂脱口而出道:“虞卿请留步!昨日议事匆匆,只及道以虞卿为大将军,未曾商榷择府开府之事……”   虞临果然对此颇感兴趣。   他习惯了借宿文若家中,即使近年来多添了许多人情牵绊,也从未有置办产业、扎根于此的念头。   但对随新职务分配的住宅,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虞临未忘先将荀彧从肩上重新放了下来,再凑到肤色很是红润、眼眸明亮的皇帝身旁,顺其指示,听其激动阐述那本应归前一任大将军袁绍、却从未被前主住过一日的大将军府。   大将军位同三公,住宅自也与三公比邻,皆位于阊阖门南边以西。   虞临最关心的,还是它的大小,以及与荀彧住所之间的距离。   确定二者很是邻近、还比荀彧宅要宽敞许多、甚至带有小片庄园田地后,他眼里就添了分不自知的期冀。   耳边还萦绕着刘协叽叽喳喳的介绍声,虞临的心神却已飘向了荀彧。   他对上了眸中始终含笑的对方,稍作思索后,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届时文若可愿迁居,与临同住此府?”   刘协戛然而止。 第225章 第 225 章   即便是向来极少拒绝虞临提议的荀彧,在此刻对上那双隐含期冀的星目时,也只得艰难地回绝了这番盛情美意。   只因此实在不合恒规常理此天底下,饶是私交再笃者,又岂有在各有官邸的情景下同住一处的道理?   日后还要不要各自婚娶了!   当一方为尚书令,另一方还为新任大将军时,必会更显惊世骇俗。   哪怕子至必不在意旁人看法,他与孔明眼中的当务之急,却在于尽快为子至恢复清誉、正耀威之名。   不宜在此紧要关头,明知故犯节外生枝之险。   荀彧强压下心中涟漪,掩饰性地轻咳了声。   他微微垂眼,仍可体察子至投来的关切目光,不得不婉言强调:“此恐……暂于礼不合。”   刘协幽幽地抬起眼来,一言不发,只心绪复杂地盯着荀彧看。   在他心中,也不知是应钦佩对方意志坚定、当场拒绝虞临的这份明确,还是应不满其竟连虞临主动亲表狎近、也不识好歹地回绝的狠心肠了。   得了荀彧拒绝后,虞临并不纠缠。   他面无波澜地“哦”了一声后,微微曲了下手指,好似忽然对身前幅为皇帝特制的许都舆图充满了兴趣。   端详一番后,他还顺手提笔,直接在上头更正了几处明显的谬误。   当虞临在那珍贵无比、如若国器之重的都城图纸上写写画画时,刘协非但未出声制止,还满眼好奇地凑近前来。   他仿佛彻底忘却了刚才戛然而止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等虞临重新搁笔后,才饱含倾慕地问询虞临纠错的依据。   令刘协深感受宠若惊的是,这位貌若天人、却也昼晦难辨的虞卿,在回答自己问题时,竟是出奇地耐心详尽。   只是刘协为拖延时间、固然能抛出一万个问题来,仅凭适才添上的那一丝缕好感,虞临并无陪他在此耗上一整天的兴致。   在有条不紊地回答了二十余个问题后,虞临自认已充分化解了刚刚被荀彧拒绝的尴尬了。   趁刘协凝神思索的间隙,他此番甚至不再征求皇帝意见,径直将一边的荀彧抛到背上,行云流水地就走远了。   刘协:“……”   罢了。   目送着二人亲密离去、如融一体的背影,他难掩失落。   却又很快振作起来。   他心忖,待大将军府彻底落成,授予金印紫绶之日,他将自行添上“允大将军录尚书事”。   这般优荣信重,譬以辛夷木作车、桂枝为旗。   纵虞卿之淡泊名利,也或会觉几分惊喜,此后或将频频进宫、与他长久相伴……吧?   思及此处,刘协不由得缓缓直起了微曲的腰杆。   有一点,是已彻底明确了的:只要有能叫曹操深感忌惮、一时束手无策的虞卿在一日,他就无需再复旧日那势不如人、只得忍辱负重,任由权奸摆布的苦痛境地了。   对于刘协忐忑拨弄的小算盘,虞临自是漠不关心。   一方面,是他极信赖身边这两位友人,必已将相关事务处理妥当;而另一方面,则是他数番亲身巡查下来,对许宫内外布防很是烂熟于心。   他有充足信心,认为仅凭区区一只刘协,绝无可能对自己产生不利影响。   当自家主君背着一极眼熟的人形摆件出现眼前时,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分神啃着张虞夹饼的诸葛亮,已很是习以为常。   他不过在一心二用中随意抬目,投去匆匆一瞥作为问候后,就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笔下的信纸上了。   横竖有荀彧在,应是出不了什么大岔子的。   ……亦或说,如真出了,荀彧必不会这般泰然。   既未出乱子,主君半夜起身、携友闲逛之举,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的家常便饭。   “主君来得正好。”   少顷,诸葛亮便利落地完成了这封回信,复读一遍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三下五除二地消灭了左手的那块夹饼,并淡定地接过虞临递来的湿帕子。   等举止雅然,轻轻地拭去唇角碎屑后,他便从怀里熟练地掏出自家主公交由自己保管的官印盖上,并将此信件由来娓娓道来:“子龙前番来信,道南匈奴处战事已毕……”   赵云最初报信时,自对主君的最新杰作浑然不觉,只一丝不苟地遣了快马,将露布送至黎阳港一带。   待徐庶接了信后,则赶紧换作信鸽,递送至许都来。   这一通被迫辗转,致使诸葛亮不仅一收便是写于不同时日的四封,也不可避免地延误了好些时日。   好在战果总归是好的。   诚如诸葛亮所料那般,凭赵云之猛锐踊跃、身自搏战,真逢需使骑驰沙漠、驱胡虏之会,也必然不落下乘。   南匈奴此番复叛,意在乘间作祸,僣逆掳乱,戮害元元。   出身冀州常山郡、常年深知乡人深受胡虏之苦的赵云可谓新仇旧恨。   尤当途径沿途数座县丞,见此前渐渐在虞临影响下恢复元气的百姓,再度沦落或死伤略尽、或流离凋敝的境地,万物萧条之惨……   听着那一声声喜极而泣,往日只会令他无奈的“半猪将军”,赵云抿唇咬牙,如受切肤之痛。   不胜愤怒,出势雷霆。   至于马超……   诸葛亮无奈一叹。   纵他未曾亲睹,亦足以想象胡虏何等暴虐,竟令向来老成持重的赵子龙都被深深触怒、失了审慎。   至于出身羌汉杂居之地、嗜杀好战,兼之年轻气盛的那位凉州军阀,则是正中下怀。   二者相辅相成的后果便是先大破平阳,后各领一千精骑,由二名骁勇主帅兵分二路,各自乘胜逐北。   二行人再寝再兴,直将那股最为凝聚的南匈奴余部生生撵出一千六百里路,哪管道路曲折、婉转迂回,也锲而不舍地将并、幽二州以北反复贯穿。   化作军报中那简略的“一破,二破,再破,大破。”   因深入其势腹地,兵疲粮少,加之敌骑待主忠心耿耿、受追逼过急时,自是数番作穷兽之斗、调转反攻。   于军报中,赵云并未详细描述战况险恶,更未如马超所忧心揣度的那般“狡猾地占取可直接跟虞临沟通的优势、抢先把自己的辛苦劳累、辉煌战果好生夸耀一番”。   他甚至反其道而行。   大获全胜后,成日殷殷期盼着虞临夸赞的马超哪里知晓,这个闷葫芦般的大愣子绞尽脑汁,却只傻乎乎地不住淡化自身亲领诸部、数死还生之险;对先为数道流矢所中,所乘马亦被创、乃至近日方彻底恢复的反复伤情,更是只字不提。   一句“幸不辱命”带过后,倒是未疏漏了居功至伟、慨然亲自领兵出击的马超,赞不绝口,篇幅甚众。   赵云的确不觉凄苦。   得托有子至与孔明数年来齐心协力、共同改良督造之优越军备,且他此番出征,所领无不乃械中贵珍,数十回密集鏖战之下,各人杀敌逾十,死伤者却不过仅有十之二三。   赵云严格遵照虞临军中规矩,将战死者名姓一一记录,并将名单贴身郑重收敛、以便回师后发放抚恤。   至于伤兵,饶是他们再满嘴嚷嚷着自身无碍、非要继续追杀那群该死的胡虏,赵云也未由其胡来,统统送至附近村落疗伤去了。   赵马二军固然不可避免地有所减员,深受追击之匈奴兵死伤则可谓惨重。   军心涣散,敌众星离。   直到二月中旬,赵云终于彻底赶上已是强弩之末的单于一行他浑身玄铁甲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污血染得看不出模样,百炼钢制的枪头也早已弯曲,他却仍凭双臂捅攘之力,将一度被纵虎归山的单于以及左右贤王人头割下。   再将那负隅顽抗、早已血债累累之匈奴王骑彻底荡尽,收降卒千余人,军马三千余匹,徐然引兵还屯平阳城后,方算暂且偿此血海深仇。   战况可谓顺遂。   然而离主公时日愈久,赵云便愈发心神不宁。   仅因伤势被迫修养了数日,稍作好转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惦记着回黎阳港去。   然而还未踏出帐篷,就让友好地笑出两只小虎牙的马超,给亲自带兵拦了路。   这位看似年轻气盛、莽撞好杀,实则颇有几分狡黠的凉州将,显然很清楚一点。   尽管再不愿承认,他见阿兄实在费劲,于赵云而言,却是易如反掌。   在未见着心心念念的子至来信前,他但凡蠢得叫这唯一可表彼此密切联系的人证赵云给跑了,便不配姓马!   赵云于最后那封信中,语气已很是无奈。   平心而论,马超差来看管他的人手并不严密,武质亦不过寻常,哪怕他伤势未愈,硬要突破,他们也无法抵挡。   至于马超本人,更是日日亲自作陪,口中亲热地称兄道弟,款待不可谓不优。   若非赵云已伤重至被包成了粽子、连肤色都生生从三花淡回了二花,向来无酒不欢的马超,必然要将平阳百姓一番盛情送上的酒酿也端来,好与他对酌一番。   归根结底,马超不过是为表明“来信方才交人”的态度罢了。   “总而言之,”已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的诸葛亮干咳几声,在灌下虞临递来的整整两杯茶后,才沙着嗓子继续总结:“予子龙之书,亮已书毕。只是攸关马孟起将军……还请主公稍作劳累,亲书一封。”   毕竟自家主公那理所当然、偏偏让马超吃用不已的利落语气,他实在学不来。   “善。”   虞临毫不犹豫地接过。   恰在此时,刚游刃有余地理好散乱衣冠、恢复往日清整的荀彧,似乎也出于好奇,极自然地踱了过来。   虞临自未防备他。   于是他便轻易看见,子至在那干净白纸上,认认真真地写道:“孟起慷慨益兵,亲身陷敌擒虏,正谓勇毅绝伦。”   书及此处,虞临心念莫名忽动,做了一长久的停顿。   似乎有个情景相似、可借鉴的前例。   再落在纸张之上的,便不是那中规中矩的谢意,也非是劝说对方放了子龙的语句。   “待海晏河清、民无饥乏之日,盼同孟起青梅煮酒,笑论勋劳,不醉不休。” 第226章 第 226 章   虞临从不热衷于饮酒社交,对一些人沉迷于醉酒这等既浪费宝贵资源、且将自身置于危险境地的愚蠢行为,更是毫不理解。   即便如此,若和平时期真能早早到来,他也愿意满足一番友人们的不良嗜好。   将诸葛亮交代的信三两下写好后,虞临继续规规矩矩地坐着,聚精会神地旁听着诸葛亮盘问荀彧适才之事。   孔明分明与他更为亲近,为何不直接来问?   虞临颇感奇怪,却明智地未去质疑。   当听闻二人连夜进宫去不说、还擅自坐在帝王床畔、嚣张等候时,诸葛亮……也未再大惊小怪了。   “哈哈。”   他捂着习惯性发胀的侧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再得知主君此举非但未触怒皇帝,反倒让圣上莫名透着殷勤、主动论起选址开府之事后,他不由挑高了眉,若有所思。   既陛下之意,是要连府也急着一道开了,想必授予印绶的时机,也将必不可免地往后拖延上一阵。   况且,诸葛亮自可明晰辨出:刘协待主君,与曹操那看似宽和纵容、实则透着深深忌惮的态度大有不同。   与其称作惧怕,不若道倾心敬慕。   诸葛亮极顺手地抚着自己那光溜溜的下颌,陷入沉吟。   主君此前那轻描淡写的“数句问答”,究竟关乎何事?竟令心胸并称不得宽阔,戒心甚重的当今朝廷,愿打心底地予以容纳!   ……总不能光归功于那光耀容仪罢。   见诸葛亮忽苦思冥想了起来,荀彧并不催促,也不问缘由。   他端起由虞临刚细心沏好的茶水,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后,才眸中含笑,将目光重新落到了对方身上。   虞临从来是不知清闲慵懒度日的:在二人说话的功夫,擅长给自己找事情忙活的他,就已极自然地取了空白的纸笔,继续在纸张上演算起修建许都城中排水渠时、所需的材料数目来。   在虞临之前,荀彧从未遇见过于算学一道上,造诣这般渊博之人无需动用算筹或是珠算,甚至无需多做思忖停顿,一个个数字就已了然于胸,轻描淡写地落于字行之间。   哪怕无经亲自演算,荀彧亦已十分笃信其准确程度。   等虞临面无表情地完成了大致运算,通过实现技术改良,将物资与人力成本皆都尽可能地压缩到最低后,又悄无声息地抽了两张纸。   在极隐蔽地瞟了眼未存偷看之心的孔明后,他才鬼鬼祟祟地写起了新的奏表来。   这两封,是关于孔明与子龙的。   大将军之位于他而言已是板上钉钉,只差皇帝亲授印绶、再公告天下的那道诏书那他在拥有开府资格后,也自然而然地具备了礼辟士人为掾属的权力。   虞临清楚,即便自己军中之人皆知赵云与诸葛亮助他良多,且追随他最为日久,是为重佐,可于不知内情的世人眼中,资历上总还是差了一截。   每逢重要场合,待他们二人的轻慢,就会因沁润于骨,并从言行举止中丝丝缕缕地流露出来。   当曹操列席,一诸心腹皆可落座时,诸葛亮却只得留于他帐中等候;赵云固自官渡起就建有战功,却因自甘为他部将,拒受曹操暗授爵禄,遂只可以侍从之身参席,且多时需侍立于他后,曹纯等人还可以玩笑名义呼来喝去。   诸葛亮年纪轻轻,且胸怀大略,从不介怀这些,甚至乐得轻松;而赵云心性豁达,易中利心,亦不好此虚节缛礼,也从不叫旁人揪自己错处。   唯有虞临看在眼里,免不了耿耿于怀。   眼下可谓绝好时机。   虞临深谙入乡随俗之理,知晓于此时士人见来,誉之冠者,非“受三公以公车辟”莫属即便他早已通过走荀彧的途径,正式推举了麾下诸友,可受区区一虚封遥领的常山郡守之举,总归是远远不如大将军亲笔所征的光鲜。   连一些只好夸夸其谈,热衷点评彼此抬高身价,实则连寻常公务都惰于处理的文官可得的荣誉,他这几位居功至伟的友人,也绝不可缺了。   等虞临反复斟酌、谨慎措辞一阵,才终于将这两封很是要紧的表扬信兼聘任书写好,待墨汁干涸后,又慎重地叠了起来。   不急。   他想,应等子龙归来,再一并发出总不好厚此薄彼,惹得二友又莫名斗嘴。   虞临忙活完这些后,便重新抬起眼来,关注着座中又开始彼此嘀嘀咕咕、商议要事的二人。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孔明那泛着细微的青色胡茬:显然早上起时很是仓促潦草,下颌上新长出的须茬,未被刮净。   虞临微眯起眼。   他神态坦然,目光亦灼灼,丝毫未有掩饰之意。   然而诸葛亮追随虞临,也已有数载之久。   只消主君未蛮横地亲自上手,他就早已千锤百炼出了一身任对方将自己盯穿、也绝不偏倚动摇的气定神闲。   毕竟,按照他的无数经历,若是为遵循君臣礼数而多事地问上一句“主公因何视亮”……下一刻,恐就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扑面而来。   除非主公开口,绝不可轻易与之对视。   虞临一眨不眨地凝视了诸葛亮好一阵,并未洞察看似八风不动的友人,实则早已冷汗涔涔。   他只觉孔明越发慵懒迟钝,才连自己的暗示都一无所察。   考虑到文若还在,顾及孔明颜面,虞临唯有默默地克制住了即刻动手、亲自为对方剃干净那邋遢短须的冲动。   都怪奉孝。   虞临平静地得出结论: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与仪态潦草的奉孝结交前,孔明可从未动过蓄须存污的歪念。   他遂将目光改落到了容光焕发、总有香气萦绕的另一位友人身上。   以他的敏锐目力,除捕捉到荀彧眼下藏有微不可查的一点乌青外,可客观评价对方于容仪一道,仍是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   令虞临颇感有趣的是,上一刻分明还侧着白皙面容、仔细倾听孔明话语的荀彧,下一刻就似有所感般微移乌目,恰恰向他看了过来。   二人目光甫一接触,虞临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就奇妙地看见荀彧明显一怔后,唇角徐徐上扬。   齿贝皓整,靥辅于颊侧微微映现,悠然漾开了一抹盈盈笑意。   虽不明缘由,虞临仍忍不住又眨了下眼。   不同于刚才故意不与危险主君对视的诸葛亮,荀彧未曾迟疑,就已理所当然地微微倾身,向前俯去。   主君如何了?   诸葛亮被迫止了话,疑惑地蹙眉望来。   却见架势很是大张旗鼓的这位荀令君,只是极自然地伸手,为正一丝不苟地端坐着的自家主君抻平了袖口的些微皱褶。   诸葛亮:“……”   他麻着面想,的确该尽早抚平若不早些下手,那丁点褶子,很快就要将自个儿给压平了。   “子至何所思?”   见虞临明显晃了神思,荀彧温声问道。   虞临接下来的一番发言,却令本已自以为颇为了解他心思的座中二人,都颇感茫然。   “孔明大兄,临早前曾有缘亲见。”不知为何,虞临忽提了引得诸葛亮皱眉警惕的旧事:“子瑜面貌容仪甚伟,颇肖孔明。”   诸葛亮勉强地抿直了唇,对此不置可否。   他虽笃信大丈夫立于世,当以恭俭忠信、器宇宏旷,而非区区容貌而已若容颜皎丽至主君那等境地,方可两说。   尽管他并不清楚主君这通刻意又生疏的抛转,究竟是为引出块什么玉来,他仍按捺下了揭穿对方的本能他与那位被友人们常年戏称作“面长似驴”的同胞阿兄,于相貌上并无甚相似之处!   诸葛亮颇有着自知之明:无论在谁见来,他皆比兄长要俊多了。   然而分明曾于官渡见过他阿兄长相的荀彧,却在沉吟须臾后,欣然莞尔,竟附和了这通明晃晃的瞎话:“子至所言极是。正乃股肱虽分二体,具作室家盈廷之材;茝兰桂树虽为异株,然并郁路只,德泽众流。孔明子瑜同气连枝,皆怀棠棣之华,并茂同馨,各润南北,固当如此!”   诸葛亮:“……”   他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腰杆,心里着实对这位擅理琴瑟、连胡言乱语也一派正经的荀令君,深刻地刮目相看了一番。   莫说他深受震撼,连虞临也一时始料未及。   僵硬地静了半晌后,虞临才若无其事地再度开口,不太熟练地夸奖道:“而我观文若,亦是姱修滂浩,曾颊倚耳。”   子至真正欲言者,究竟为何?   看着虞临作此极罕见的迂回委婉、难以启齿状,荀彧既心生好奇,又感到忍俊不禁。   他那同侍事许宫的一兄一弟,自不用说;连那位除入宫讲学外深居浅出,却被子至昔日惊人之语惹得一度魂不守舍、堪称闻“虞”色变的从兄荀悦,子至也见过了。   凭子至逸群眼力,他们手足间相貌究竟有几分相似,必是一目了然。   为何在今日忽又提起?   虞临稍作停顿。   当意识到二友目中笑意越发明显后,分明置身安全地带的他,周身血液却似遭遇险境般急剧加快了流速,温度也逐渐攀升。   他抿了抿唇,稳声继续道:“正所谓不登巃嵷,不知嵯峨;不乘水波,难观崭岩;桂树丛生,麒麟相羁,然终是眼见为实。”   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的二人,此时见虞临目光微移,神态澹然,却终于图穷匕见:“既陛下处尚需数日,与其此地空候,虚耗良时,文若何不为临引见尊候,履此前结通家之好、升堂拜母之诺?”   诸葛亮:“……”   他绷紧的脊背陡然一松,往后坐了回去。   主君这是   欲言又止数番后,他仍旧难以相信主君这般难以启齿、所图竟是这么一桩小事!   以自家主公那远逾凡间无数神驹、轻易负人日行千里的本事,往近在许都临边的颍川郡一去,不正是一宿可决、轻而易举的小事么?   但想到昔日在江东时,主君破天荒地数度踌躇、作旁敲侧击状,令他如临大敌……结果却不过忧心他账上余钱不足、恐不足以设宴的那场误会后,诸葛亮便释然了。   也是。   叫主君思虑再三、踯躅难前的,往往正是诸如“何时应走亲探友”的小事。   在虞临当真以一敌万之势、孤入敌阵去取一方诸侯首级前,就不见得会来征询他的意见了!   诸葛亮平静下来后,稍作思量,索性善解人意地主动提出:“事宜早不宜迟,既眼下并无要务,主君何不带上令君,即刻启程,也好速去速归?”   往颍川郡见诸望族子,本就在计划之中,提前些许也无妨。   牺牲……不,暂且抛出一个荀彧去应对,总好过叫主公成日惦记,动辄惊吓他们一番。   这般想着,诸葛亮悠然地重新取了只笔,写起给那位正驻军于广陵的周瑜的信件来。   总这般念念不忘,依照主公性情,说不得要在某天闹出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第227章 第 227 章   当荀衍吃饱喝足,重振旗鼓,兴致勃勃地准备就这桩不得了的秘事来盘问阿弟荀彧时……   “你这是在做什么?”   却愕然发觉,非但秘事所涉及的虞临也在,且因位处机要、除大捷外鲜少离许的这位弟弟,竟亲自收拾起了行囊。   “此等琐事,交由下人处置不就是了?”   荀衍不解地倚着门框,见荀彧举动间罕有地流露出一抹迟疑笨拙时,不禁提议道:“侍女惯作此事,总比你要心细些。”   自打洞悉荀彧那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后,自认是一位善解人意的阿兄的荀衍,就不免对自己言行多留意了几分。   若换做平日,从来在荀彧宅邸中来去自如的他,早已大大咧咧地迈入这间香气萦绕的寝室了。   荀彧并未抬眼。   他先飞快且隐蔽地瞥了眼身边一派无动于衷的虞临,见其仍专心致志地打着手中的羊毛线,才心中略定,口头则径直否决了这一建议:“彧足以应对,不必劳烦侍人。”   阿弟怎莫名逞起这种无谓的强了?   且依照他对阿弟的了解,前些年受曹操所召、不得不出远门时,不都至少需带三辆马车:一辆满载书籍,一辆衣与香器,再自乘一辆么?   荀衍越发感到匪夷所思。   仗着荀彧未出声撵自己走,他索性就抱着臂,继续站在一旁。   假意等着笑话难得笨手笨脚的阿弟,实则趁此良机,光明正大地观察起一方寤而追求、一方好似全不开窍的这双玉人来。   遥遥观之,确可谓交相辉映,珠联璧合,双玉照人,天立厥配。   而实质上……   毕竟攸关阿弟的终身大事,所涉者又奇若神君,荀衍不得不苛刻几分。   单论容仪,文若自是出类拔萃,曾得瓌姿奇表之誉。可天底下再以陆离素著者,也无法同质逾谪仙、英容赫赫之子至相媲,是以先输了一大筹。   若比武勇,子至可谓锐冠群雄,当世无二;且兼具要离、项王之质;甚至还可骑虎驭罴、使万千恶兽望风而逃、威震山野这才连曹操这般世间难遇的枭雄亦觉束手无策,头大如斗。   以文弱阿弟的资质,必只有抱头挨打的份。   思及此处,荀衍不禁怜悯地看了兀自沉溺于爱河中的阿弟一眼。   好在论才情士望,文若终可夺得寡言不诗的子至一筹;而论家势阀阅,颍川荀氏勉得几分薄名,且人丁兴旺,父辈便有“八龙”之威雅,较已几受曹操屠灭、仅存虞临虞绪二人之武平虞氏要胜上几分,可算小赢。   再观官职,子至将以初及而立之龄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赫然位极人臣,阿弟便要输上一大截了。   若说到民望,随《汉民要术》《虞君赋》横空出世,且曾受子至恩惠者以万难计、堪称数不胜数,世间任谁皆是难以望其项背……况区区文若!   荀衍面色变幻莫测,色彩纷呈。   实在不妙。   比较到后头时,他甚至都厚颜无耻地连诸如“阿弟擅制香”“子至食少,且极恶胡荽”都拿来做了比较。   高攀,实在高攀!   “好了?”   虞临突然出声,打断了荀衍愈发纷乱的思绪。   等荀彧终于大功告成,微赧地轻咳一声作为提醒后,一直未闲着的虞临,也刚巧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只毛线球消耗完了。   他满意地端详了一眼成果后,就小心地取了张油纸,将这双准备当做见面礼之一的浅黄色羊毛袜收好。   再看向荀彧与其身边那孤零零的一只小包袱时,眸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脱口而出道:“怎就这些?”   他不知,自杜畿等人口中得知他诸多风光伟绩的荀彧,已默认了他将如往常那般,亲自襁负友人疾行的做派。   他不愿劝阻子至改变心意,也不认为此为己力所能及遂竭尽所能地精简行囊、以减轻虞临的负担。   实际上,在见识过杜畿上任、诸葛亮迁家来奔的阵仗后,暗暗开过眼界的虞临,就早已做好了为照顾这位高贵娇弱的好友、恐怕至少要带上半个宅子的物件来隆重随行的准备。   荀衍挑眉,同样也不可思议地探身。   他幅度浮夸,很是刻意地看了那恐怕还不够装只香炉的可怜包袱一眼,口中啧啧有声。   虽不知为何这般总归逃不开“装模作样”“投其所好”这八字!   他毫不客气,于心中锐评道。   在这位兄长满是戏谑的啧声下,荀彧只微微曲起食指,就彻底忽视了荀衍,温声解释道:“彧以为,子至雷霆神速、迅若疾龙,往返恐至多不过三日,宜轻装简行……若有谬处,还望子至指正。”   听着荀彧谦虚歉意的语调,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若有所思。   二人静静对视一阵,他很快依照荀彧历来那善解人意的秉性,思索出答案来。   他极自然地伸手,轻抚荀彧微僵的脊背,直到友人逐渐放松下来,才回以温雅、几与对方如出一辙的颍川郡口吻:“此非赴急,亦非军务,不可与以往一概论之。况,临身为客,为访文若亲友而去,自应以文若所便为准。”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反正作为皇帝的刘协,就目前的状况看来,完全可被认定为成日不务正业。   那届时让对方多候上几日,也称不上耽误什么。   荀衍哪里猜出虞临脑海中盘桓的、竟是这般倒反天罡的打算。   他也顾不得在意这些。   他早在虞临一派从容地伸手、仿佛已做过千百次般淡定地抚起阿弟肩背、反复数次不见止不说,手甚至还继续搭在阿弟肩头的亲密举止时……就已意味深长地抬起了眉头。   他怎不知?   阿弟看似谨守贞节,在他不曾知晓的私下里,却已老奸巨猾地将不谙情/.事、心性至纯的子至,潜移默化至这般境地了!   面对虞临这般贴心的话语,荀彧沉默良久。   直到虞临催促地轻捏了下他忽又变得硬挺的肩头,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且慢。”   荀衍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似错漏了什么不得了的讯息:“二君欲去者,莫非颍阴乡邸?”   颍川四姓皆以清望自慎、养名于教,不似权豪富贾般殚极土木、台檞连阁、好越制兴建。且自董卓威陵天下、烧杀掳掠之变,颍川四战之地,自难幸免,家宅亦都罹难。   那荀氏祖祖辈辈曾居的宅邸,也早已遂战火湮灭、化作飞灰焦土。   唯于袁曹兴起、渐呈二分中原之势,曹操为着重笼络颍川冠族之心,不惜将天子挟于许后,颍川方有复定之势。   官渡曹氏大败袁军后,更有流离乡人陆续归乡,荀氏亦如与之相善著姓般,复起乡邸。   此时仍留于那冷清宅院中者,除老幼妇孺外,便是体弱多病,又或心灰意冷、无意起家之族人。   荀衍很是意外。   尤其这非年非节的关头,因何要于百忙中抽空,专程折腾子至去跑上这么一趟?   荀彧侧眸,正欲简略回答、顺带打发走这位多事的阿兄时,却破天荒地被虞临抢先答了。   “然。”   虞临悠然颔首。   对于跟荀彧很是亲近的这位兄长,他即使只在心目中将对方列为普通友人之列,仍下意识地另眼看待几分。   见荀衍一头雾水的模样,他不做迟疑,大大方方地主动邀请道:“临前受文若盛邀,将往尊邸行升堂拜母之事。休若倘无要务在身,可愿同往?”   荀彧:“……”   荀衍本想谔谔直言,但在无意中望见虞临神色后,就倏然得到答案了。   其神仍澹然,一双杳冥漆目,此时却含星微曜、幽而有灵。   喔!   欲往者,俨非阿弟,而乃子至哉!   恍然大悟后,他原已到了嘴边的话,就在下一刻极灵活地变了模样。   荀衍唇角微扬,硬是忽略了荀彧渐显锋锐的目光,甚至绽开了一抹亲和的灿笑:“甚善甚善!子至盛情相邀,衍岂敢不应?”   他倒也不全是为多多欣赏荀彧情窦初开的狼狈。   有作为同产兄的他在场,不说震慑一二,若族中真出了些许倚老卖老、毁败谤攘者,他总能及时阻拦。   不愿叫子至受诽,自是主要缘由。   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维护血亲之意以免其蠢钝之姿触怒此天降魁星、血溅当场。   对于友人们,虞临向来是不爱厚此薄彼的。   他即便对荀彧、诸葛亮以及赵云这三人,总会明显地偏爱一些,但对于被列为同一阶队的其他友人,则大多能做到一视同仁。   而在他心目中,荀衍与荀谌的级别,无疑不相伯仲:既已邀请了荀衍前去,出于礼貌,自也应问问荀谌。   荀谌:“……”   这是何故?   面对虞临很是诚挚、却来得费解的邀约,荀谌一时很是茫然无措。   阿兄图谋不轨,哄骗着子至升堂拜母去,他早已知晓:怎会还有他与休若阿兄的事?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匆忙望向周身淡淡弥漫着无奈之色的荀彧,得其微微颔首后,才遵循本心地应了。   毕竟,哪怕是性情较为厚道的他,也难免对阿兄这场譬若襄王逐神君之旷世苦恋如何,求知心重。   此去颍阴县探亲的队列,便一下扩大到了四人。   考虑到时日到底不长,荀衍一边因回想着荀彧那装腔作势的小包袱而“噗噗”发笑,一边也默契地将随侍者精简到了一人,行李也只装满了半车,还腾出另一半地方供荀谌使用。   他果真是位极贴心的兄长!   荀衍感慨着。   在荀彧出面协调过后,刘协固然对此很是诧异,但思及所涉者乃是虞临,仍痛快地应了这仓促的告假事宜。   横竖于他这位几无政事可理的虚帝而言,荀氏三人短暂缺席许都,也不过让他少了几节无关痛痒的经学课罢了。   于他而言,眼下的当务之急非是其他,而是将虞大将军之封筹备妥当。   当侍从们为这临时决定的短途出行忙上忙下、往车驾上装着大包小包时,虞临只神容淡漠坐于车前横梁上,双腿放松地搭于车头、慵懒伸直。   此车刚才由他亲自加固过,单这两根从曹操那空置的司空府里扒拉下来的梁木,就足有成年男子大股粗细,支撑他躯体重量自是绰绰有余。   车厢内也足够容纳四名男子,只是要想像平时那般再放置张书案,便有些逼仄了。   这同时也意味着原本只需两匹驽马即可拉动的车身,如今需增至四匹。   另三名心思各异的乘客,自不会抱怨这点。   荀彧手捧一书,或因过于湣湣,而始终未能读进去任何字眼。   随着启程的时机越发临近,他索性放下了书卷。   他一手凭于窗缘之上,垂目瞥了眼身畔那被二位手足默契留出的空位,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怎他下令临时从别处增调来的那四匹驽马迟迟不至,子至也迟迟未坐过来?   “已备齐了?”   虞临忽搓了下手,轻声同谁确认道。   此话刚一入耳,荀彧未来得及温声催问,忽觉车驾重心,竟朝后明显一坠。   不等他分辨缘由,陡然后倾的庞大车身,紧接着便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尖锐声响中,被一股撼山震峦之怪力攫取。   不等车中那惊悚不已的三人回神,它不做丝毫停顿,朝前肆然疾冲。   譬百草之临商风,若秋毫之逐流澌。   “怎的”   这一前一后地一带,坐得最为歪斜的荀衍,就于猝不及防下摔了个倒仰!   “子至都还未坐进来,急什么!”   待车将那些惊呼声遥遥甩到了后头去,荀衍才终于得以坐稳。   他实在不明情况,也浑然不察隐有所觉、而反常地陷入沉默的二位弟弟。   只立马惦记着最要紧的子至可还坐在前头,未来得及入内坐好呢!   究竟是谁家的莽撞车夫,竟敢擅自行事!   荀衍难得有些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朝前探身、奋力掀开已被杂风刮得凌乱的缝隙。   映照于遽然变哑的他眼帘中的,却非是什么车夫的背影,也无驽马踪迹。   而分明是一道大步前奔,似玄鹤振翼、清冷冷而自巍峨的颀长背影。   啊。   荀衍无声一叹。   在短暂的空白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攥住帘子的手,安详地坐了回去。   既是子至那便无事了。   荀彧紧紧按着隐约胀痛的额心,同样哑然无声。   尤其在意识到虞临此回,竟是为自己三人破例、由襁负人贴心地换为降尊纡贵、亲自拉车后……一时间竟不知做何表情。 第228章 第 228 章   朝隮于西,珠辉煦染。   这般难得一见的美景,若是让仍处于睡梦中的那些饱读诗书的贵人见了,必要感慨万千,吟诗唱和一首,再为雅致不过。   可对于这夜当值、已直立着熬了整宿未眠的仆役而言,至多值得一句“这必是个晴天”的嘀咕,就叫兴趣缺缺的沉重眼帘给盖了个彻底。   就连那遥遥传来的“骨碌碌”声,起初也被昏昏沉沉的他当做了远方的滚雷。   随那虺虺雷音渐近,方向也越发明晰时,他才终于察觉出些微不太对劲的地方来。   慢着。   怎越听越觉那更似重物滚动的声响,且还在不断接近他们这处?   可究竟得是何等重物,才可在相隔这般遥远的情形下,仍发出这般撼动足心的响动!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则叫他此生此世都难以忘怀。   不住飞驰而来的,分明是一座看似朴实、实则高大宏伟宛若一座小楼般的庞然大物。   最叫他瞠目结舌,心神恍惚的,却是那光华灿灿、神采明耀的拉车者!   非是驽马,而分明是,分明是   “你来得正好,快替我瞅上一眼。”   他实在看直了眼,随手拽了个路过的倒霉蛋来,强行掰着对方脑袋、指使其朝前看去:“那拉着巨车的,究竟是不是打天上下来的神仙?”   “文若未曾提前来信告知,怎会无端归家?”   荀靖清梦受扰,还来不及着恼,就因铃下所言陷入狐疑。   若非荀氏驭下素来有道,下人不说饱读诗书,具都性情稳重,从无口出戏言一说他几乎要怀疑这位相貌憨实的,是在有意作弄自己这位脾气随和的主君了。   “岂敢欺瞒主君!”   那铃下情绪激动,越发语无伦次,几差手舞足蹈来:“当真乃是荀令君求见,还有……”   等听到来客不仅有前不久才遣人来信,并送来年礼,客气道清因职责所在、不便轻离许都的荀彧,还有另两位自打离家后就几乎不曾离许的从子时,荀靖更是一头雾水。   “唉!”   他赶紧起身,泼水净面的那一刹,耳廓受水声所侵。   恰巧错失了神情迷乱的铃下,接下来絮叨的那句“还有位神仙模样的美郎君”重点。   文若无端不告而来,难不成是遇见了什么即将牵涉族人、急需同他这位族长商榷的要紧事?   荀靖一边心不在焉地更衣,一边犹疑地思忖着。   可他这位族长究竟如何,外人或会被唬住,族里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仅是因辈分所在,加之那几位从子极尊长守礼,才莫名落到了自己头上。   真正当家做主的,一直都是近在临郡坐镇的荀彧。   众所周知,颍川神君荀淑膝下有八龙,其中又隐隐以六子荀爽为最,有誉作“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然而党锢祸起二度,荀门首当其冲,荀爽纵生烦心,不惜屡拒公车之辟,明表不愿仕官于朝之稚气,奈何仍拗不过彼时急于讨好汝颍世家的恶贼董卓。   仅仅入职三日,便如若儿戏般被擢升至三公之位,于外人看来,可谓光耀门楣。   然荀家子皆知,荀爽看似风光锦绣,实则不过是受制于人,后更密图董卓性命,只是躯体羸弱,竟壮志未酬,没于疾病。   长子荀俭、次子荀绲与司空荀爽皆早已过逝,于是这近年来再起的荀氏祖屋中,在荀绲那以荀彧为首的数子坚持下,自然而然成了以三子荀靖为首。   对荀彧这位及时弃去守宫令职事、果断于洛阳大乱前归乡,且极力说服族人乡老远离故土避难的从子,荀靖自叹弗如之余,也很是信服。   得子如此,哪怕荀彧再执拗着不愿成婚,阿兄黄壤之下也当觉无憾了!   反观他自己,历年来亲眼目睹三位侍事朝廷的手足遭遇,不免长怀卯金失御、邦家毁乱之恨。   索性于董卓焚毁洛阳、迫帝迁居旧都之初,彻绝起家之志。   既荀彧坚持让他领了这族长,他数度推辞不去后,就当真带着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族人留于乡土,成日读书修经度日了。   在荀靖看来,哪怕真遇着需要再度举族避难的大事,荀彧自可做主,届时告知他一声即可。   又何必这般郑重其事,连同胞手足也不惜一道带来?   荀靖胡思乱想间,终于将衣冠佩戴整齐,确保仪容一丝不苟后,方缓步往中堂去。   然而他走着走着,很快便意识到,这天异于往常处,便是这不容忽略的分外喧闹。   他诧异地看着,不仅下仆们步履匆匆、面带红光,就连那些平日里深居浅出,甚至连他都难以在一个月里见上一面的族人,也莫名穿着鲜亮规整,亲手怀抱幼子,面上甚至还覆了层明显的薄粉。   这是做什么?   他心存不解,脚步就不知不觉地慢上几分,恰巧与其中一人对上了目光。   那位话极少、只沉浸于诗书之中的族人一派若无其事地远远点头致礼,就利落抬开步履,抢先入了中堂。   罢了。   荀靖想,无论如何,只消亲眼见上一见,困惑便将迎刃而解。   他历来就是温吞性子,过去不急着做官,现在也不急着解惑。   等他步入中堂,望着破天荒地满了座、竟让自己无从下脚的宽敞堂室时,才愕然意识到一点。   自己何止是姗姗来迟,简直就快成不该来的人了!   他怎不知道,族里还有这般多愿早起的族人?!   荀靖惊奇不已地环顾四周,确信年祭时,此处都不曾这般热闹。   他很快看见,向来纯素寡欲、望之清静凛凛的从子荀彧,此刻却目含春水,一意凝视着主座之人。   他险些未能认出来。   这满番柔情蜜意者,怎会是婚事不畅的文若!   再待他满怀困惑地循其所视,就透过幼童们团团包围的缝隙,望见那受众星之戴者。   其着一身玄衣,戴寻常远游冠,踏素色步履而已。   袍袖并无缘饰,腰间亦不显印绶,面上亦丝毫未施脂粉。   “哎。”   神魂失守间,他好似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话。   日出汤谷,月落杳冥。   隮辉蔚蔚,坐有神君,被明月,珮宝璐。   “哎!”   他叹息的声忽遽然大了一些,也重了几分。   那被幼童亲昵簇拥、如神峰受繁华紧簇之清朗玉山,似是捕捉到了这嘈杂中的响动,微微前倾,并准确无误地朝他望了过来。   荀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对方已无声颔首、礼貌示意。   并当即起身,小心拨开身边的诸多幼崽,明显要向他走来。   堂中在座的所有目光,也悄无声息地跟着此人翩翩身形移动。   “噗。”   荀衍唇角颤动,肩头不住耸动着。   这位总是看似与世无争、却唯独对自己严厉的从父,都忍不住跟个从未见过世面的憨傻子般被子至的绝伦容仪所惑,露出宛若痴傻的模样……目睹此景,他简直在心里乐开了花。   果真非是他定力不足。   而是这天底下,就不存在可抵御子至神光日曜者!   从子至迈进荀氏家门的那一刻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漏刻的时长,他却已跟着沾光,将尚在的族人破天荒地全都见上了一遍。   荀衍啧啧摇头。   这般不矜持,哪还是颍川郡人口中那向来不说古板、却绝对以克己守礼素著的荀门所教?   他偷偷指指点点:分明皆乃见美颜开,俗辈凡夫也!   却说引起这阵源源不断人潮的,还是一位陈姓的小郎君。   当荀衍一行刚手忙脚乱地下了马……人车的那阵子,三人无不满心沉浸在之前的风驰电掣、以神临为马的奇遇中,走路都带着余震的飘忽。   荀衍于是根本没注意到,前院某棵移种来的高树上,竟还藏了个屏息静听的小不点。   只见本好端端地跟在他们身边走着、认真听文若温言介绍家中情形的虞临忽朝左迈出一大步,轻描淡写地伸出一臂来。   不等他询问子至此举缘由,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沙沙”轻响,再是“噗通”一声。   虞临臂弯中,竟凭空多了个傻愣愣的漂亮童子!   接好掉落的孩子后,不知在这些年里接触过多少幼童的虞临,还很是驾轻就熟地调整了个更让其舒服的姿势。   哪怕幼崽再活泼顽皮,虞临待之也是极宽容的。   确保对方没有受伤后,他认真地同稚童对视了一小会,才以颍川口音温声叮嘱道:“当心。”   他一早就发现了树上发呆的幼崽,也一直提防着对方或因受惊或力竭而坠下,这才有意无意地推挤着与自己并肩行走的文若。   表字里都带着文弱气质的荀文若,力气自是远不敌他。   他只是轻轻一碰,就明确感觉出那隔了几层布料的温热躯体有一瞬间的发僵,下一刹,荀彧就极知情识趣地往边上移了半寸。   荀彧沉默纵容的态度,虞临只得寸进尺,越挤越是朝外。   让荀彧于不知不觉间越走越歪,越走越狼狈。   ……文若何时惹得子至不快了?   眼看着二人莫名就偏离了窄小的石板路,惹得跟在二人身后的两位荀门子敢惑不敢言。   哪想着是为了防备树上落人。   “这也是家里的?”   荀衍好奇地凑了过来。   幼子本就一年一大变,他已有整整三年未曾归家,只辨出约莫是四五岁的模样,具体是哪位族人诞下的子嗣,显然是无法从这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眉眼间认出来了。   荀谌离家更早一些,同样只觉眼熟,自是无法回答他的。   唯有在荀衍眼里可谓无所不知的荀彧,在仔细端详那目光呆滞、如被吓傻了般只顾着盯着虞临看,甚至眼睛都忘记眨动的稚子一番后,温声解惑道:“若彧所料不差,应是陈氏子。”   颍川四姓相互亲好,通婚甚多,子嗣兼具二姓之貌者,比比皆是。   若父在外仕官,或早期官职低微,不便带家眷出行时,为防妻子受累,时常会相托彼氏照看又或是出嫁女携子探视,暂居娘家。   一听是陈家人,荀衍便敛了玩笑的态度。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这神态痴迷、俨然未出茅庐、就已遭遇虞临、落得神魂颠倒模样的小崽子,还真瞅出一些名堂来。   不等他开口确认自己想法,虞临已将半天没吭声、好似在深刻反省的幼崽又换了个姿势抱着。   方便其直起软绵绵的腰杆、结实地倚在修长结实的上臂处。   他听着三人讨论一阵后,微微垂眼,带着一缕不经心的散漫,口吻却很是笃定:“应是陈群子。”   无论是面部轮廓特征、额尖的遗传特质,还是遭受惊吓后浑身僵直的本能反应,都与他曾短暂见过的陈群一般无二。   当陈群那日被潦草人当众高高举起时,也是同一头被拎着后颈皮提起的狸奴般四肢僵硬,根本不知作何反应。   “是、是阿爹。”   虞临一开口,适才一直跑了魂般的稚童在听见自己父亲名姓后,才终于出了声,承认了这份猜测。   虞临见他隐约有些扭动,且满面通红,好似不太舒服的模样,便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面上。   明明安然重归地面,这孩子却面露失落,下一刻显得更急切了。   “小子陈泰,资性莽鄙,唯望明公赐教。”   他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攥住虞临衣袂。   一听又是只文绉绉的幼崽,不免有些怀念旧日曹植的虞临,也很是配合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捉着。   到底是世家出身,纵使陈泰此刻心绪激荡、一心想要亲近些许,那稚嫩童声仍乖巧有礼,丝毫不失礼数。   他先一板一眼地向虞临行了重重一礼,旋即难掩期许道:“明公……可识得阿父?”   虽是发问,陈泰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即可一眼认出素未谋面的自己来,必是极亲近的关系了!   虞临面上淡淡,心里实则略感苦恼。   在沉默半晌后,他还是实话实说道:“虽遥知名姓,却远称不上熟识。”   与瞳孔震动、满是伤心失望的幼童对视一阵后,虞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撇清关系地解释道:“乃尊侯不喜,非临之忌。”   他的确打心底地如此认为。   他既敏锐察觉出陈群对自己并不亲近,又顾念其与自己一干友人和睦,自就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同对方打照面。   免得不慎触发矛盾,叫友人们为难了。   至于陈群究竟因何不喜自己,虞临自是漠不关心。   阿父……阿父怎能这般!   陈泰眼里的天,瞬间塌了。 第229章 第 229 章   陈泰着实难以置信。   他虽才满六岁,却因家学渊源,已将《楚辞》囫囵读过。   但大多时候,面对那些艰涩语句,他只诵得磕绊,背得愁苦,丝毫品味不出其中神韵来。   直到某回背着阿父与下人,他溜入某位从兄的书房中,偶然寻出一册已被主人几乎翻烂、页角高高卷起的《虞君赋》,神魂遽受所慑。   他知晓,此非是那年少知名之司空公子曹子建遐想,而是确有其人。   之于篇章中书及“湛湛然若重华,临凡邸譬涉仙庭”者,他难免悠然神往,浮想翩连,却从未想过将亲眼得见。   直至今日。   熹光拂照,玉英临风,破云霏霏。   他懵懂其中,犹凡夫得登瑶圃,醉心忘还。   这般神采光耀,翩然无双者,必是虞君!   陈泰耷拉下了脑袋。   他只觉满心懊恼无人可诉,心绪沉重得不似六岁孩童:自己分明凭亲目所睹,更何其有幸,得此无双公子青睐哪料会从对方口中,得知阿父与其不睦之惊天噩耗!   他着实困惑。   此承宇之下,何有矇瞍,竟会不喜眼前此神君品貌!   他自幼便深知陈荀二氏祖辈向亲,世代交好,所朋亦类。   而虞君受荀氏璨玉三君所簇,足彰亲好,他便顺理成章地想着,其必同阿父相识,或可借此亲近一二。   ……怎阿父……为何独独阿父……阿父怎……   陈泰难受地皱起了脸。   若换作旁人,他必将讥以“不能识才”“不辨贤愚”“滥得鱼目。”   可那却是自家阿父啊!   见陈泰面色变换万端,身形莫名开始晃动,好似有些难以站稳,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打击……   虞临很是不解。   但他见不得这小小一只幼崽这般沮丧,遂不假思索地俯身,轻而易举地将骨肉都软绵绵的幼童重新抱了起来。   “虞临虞子至,陈国武平人士。”   为了转移陈泰的注意力,虞临娴熟地自报起了假户籍:“敢问陈君所寝?”   陈泰:“……”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就在虞临的耐心等候下,不仅将自己的寝室所在报得仔仔细细,还在未经问询的情况下,把五服内亲亲名姓也悉数倒了个干净。   荀衍憋着笑,看着神魂明显已然颠三倒四、连自身语无伦次亦不自知的陈家小古板,一边紧紧地抱着虞临的一侧肩臂,一边认真带路。   等快走到了,他才想起以肘捅了捅惨遭冷落的阿弟荀彧,揶揄道:“倘长文得知泰郎今日之态,将作何感想。”   不待荀彧回答,他已故作恍然大悟状,理所当然道:“依衍之见,倒无需惊怪见美君而开情窦者,又何止小君一人?”   他既不再受那一叶障目,自可顺道洞悉过往大小无数关窍来。   也不知这位阿弟见美起意、已存不轨图谋多久了!   荀谌也不由自主地悄悄瞥了眼荀彧,见这位兄长无奈地轻叹了声,似要反驳。   然思及广陵擦踵而过、惊鸿一瞥后,自身就此难忘之初遇,荀彧便又诚实地止了声。   荀衍:“……”   见阿弟这般老实默认,他反倒极不习惯了。   他更未料到,当历来对幼童极其耐心的虞临好心将陈泰送回居所后,宅邸就似落了星火的薪垛般倏然热闹起来。   那些往常根本难打照面的族人,也都若无其事地抱着自家孩童、以瞎子都能看出的盛装姿态赶赴中堂,连尚算宽敞的廊道都一时被塞了个水泄不通!   在外人看来,此君姿若鸾鸟,仪如凤皇,端坐中堂,再威雅不过。   唯有熟悉他的三人可看出,他脊背较平日要显得笔挺许多,俨然有些紧张。   虞临稀里糊涂间就被荀家幼崽们拱上了主座,好在距离最近的几个座位,仍被最熟悉的三位荀家子占据,他便心定几分。   他仗着记性不错,每位上前来同他攀谈的族人,他也都认认真真地记下名姓表字、曾任官职以及代表著作,甚至还包括自行交代的所有喜好……以及重点关注了与文若的远近亲疏。   荀彧父母早逝,严格意义上,已只有升堂,而无“拜母”一说。   但在严肃拜过荀彧足足六名年岁不一的从母后,虞临又打心底地认为,凭量代质,也已足够达到目的了。   也幸好荀彧足够细心,他想。   他无亲无故,对于一些非直系的亲戚称呼,难免显得生疏。   而每当这个时候,荀彧总会像接到他提示般,彬彬有礼地先行问候对方一句。   他便只需心安理得地模仿文若,紧接着重复同样的称呼即可正如孙策与周瑜,于升堂拜母之谊后,径直以手足之亲相待。   又暗觉神奇。   莫非是升堂拜母之后,双方关系就会于无形中更上一层,变得越发心有灵犀?   当荀靖姗姗来迟,虞临身畔已被十三个热情无比的童子牢牢占据。   怀揣了一路的、那些由他亲手缝制的见面礼,也早就不知不觉间送光了不说,还因在幼崽间引发了小范围的哄抢打斗,不得不物理劝了一通架。   等幼子们再度恢复和平,他也只余同其父母说话的少许空闲了。   在得到荀彧的轻声提示后,虞临毫不犹豫地看向那位神态清瘦、着装则尤其隆重的男性,起身主动前迎。   仍沉浸于恍思之中的荀靖,便于猝不及防下,听得此灿灿美君神态宴然,语调恭谨道:“武平虞临,愿问阿父起居。”   言罢,还以双手,郑重其事地将名刺奉上。   荀靖:“……”   怎就这般顺畅地唤上阿父了?   他先是本能接过那字迹无比眼熟、满是荀氏风骨的木刺,盯着愣了半晌,才艰难地将视线从那天光日曜的面容上移开。   锋锐地落在一副看好戏模样、肩头耸动不已的荀衍身上。   此獠分明早已经知情,却对此只字不提、不令他做些准备,分明是为见他措手不及下的笑话。   他又僵了少顷,才在虞临困惑的凝视下赶紧扯动面皮,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久慕虞君盛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怀揣着些微好奇,虞临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与文若血缘极其接近、容貌上也很是相似、仿佛年长版文若的长者一番后,才从容颔首:“不敢当。”   荀靖莫名就确定了,此君看似深沉内敛,实则光明磊落,且寡言厚质。   既如此,罪魁祸首便绝非虞临,而是   他定下心神,温然又与虞临交谈几句后,便含笑看向荀氏三子。   他貌若往常,唯独声线陡变,如自牙缝里强行挤出来般蓄存气力:“久未见诸郎,不知子至可愿移步书舍,详叙一番?”   虞临自是从善如流。   只是刚一抵达书房,虞临就忽忆起被遗漏之物,不得不歉然告知一声后,独自疾步前往车驾去取。   荀靖本就想寻机质问这三位从子,自是满口答应。   待见虞临的背影晃眼间便消失在视野之中,他不禁错愕。   ……怎这般迅捷?   但考虑到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追究许多,而是当机立断地伸出一手,紧紧掐住欲逃而不及的荀衍的胳膊,愤声喝问道:“有贵客登门,何不早些告知,好令吾多做筹备,却净在信中道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想到下人适才告知的那些,道赶车者非是旁人,而是虞临时,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非短了下人,竟令贵客这般劳累,岂乃荀门之教!”   荀靖年岁较长,又很是清癯,哪怕在十分气怒下,荀衍也未被掐得多痛。   且荀靖分明是误会了子至哪是赶车人,分明是拉车人!   他却不敢澄清这点,只故意大声“嗷嗷”叫了起来,一方面是为让被蒙在鼓里、险些丢了大脸的荀靖消气,一方面也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冤枉:“阿父此言差矣!凭衍菖蒲之躯、微末之才,何以号令子至行事!”   有言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子至一言既出,又何止抵得驷马!   见荀靖仍是怒发冲冠的模样,他赶紧扯了罪魁祸首下来:“况始作俑者,乃文若也,怎阿父为人清正,却于此欺软怕硬,独冲衍行清理门户之事?”   至于这升堂拜母、分明自始至终都是虞临主张这点,则被荀氏三子极默契地忽略了在荀衍荀谌看来,若无善谋划的自家手足的有意引导,心性率直纯然的子至,断然是想不到这点的。   荀靖果真也瞪向了荀彧。   只是相比起对荀衍的直接上手,面对从来只被他赞不绝口的这位从子时,他显然心平气静许多。   荀衍则见从父面色在阴晴急剧变化一阵,定格在阴雨初霁上,却是长长一叹:“文若情有所钟,心有所许,何不早日坦言?”   又耿耿于怀地补充:“若私下相告,亦可得些助益!”   枉费他为其婚事所苦,辗转良久!   荀衍:“……”   怎就这般?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一时间既不知从父怎会一眼看穿“文若心属子至”、这一费了他整整四载功夫才猛然顿悟、堪称惊天霹雳之事,又不解从父怎会处之这般淡然。   荀彧却是虚心受教,躬身一礼:“确乃彧过,还望阿父雅涵,不吝赐教。”   听得此言,荀靖总算感到心头舒畅些许。   他睨着瞠目结舌、一副蠢状的荀衍,嗤之以鼻道:“此天立厥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者……吾目未眇,又岂会以常理相论、以此为恨!”   话音刚落,荀靖忽见荀衍双目骤然发直,却是呆然直视自己身后。   书房之中,又能有何异状?   他不禁蹙眉,循目转身望去。   却正正对上一颗皮毛被仔细涮洗干净、却因鞣制时间不足而透着森森新鲜腥气、表情狰狞无比的硕大熊头。   荀靖:“……”   这也是他周遭陡黑时,最后映入眼帘的鲜明情景。 第230章 第 230 章   荀靖双眼翻白,缓缓倒下时,虞临虽反应迅速,立即腾出一手接住了对方软绵绵的躯体,面上却显现出罕见的震惊之色来。   他实在不能理解。   明明是已由他亲自进行初步处理,确定不曾感染过丧尸病毒的动物尸躯,唯剩皮毛具备此时社会主流审美认定下的欣赏价值。   怎会对文若的这位亲人,造成这么明显的精神污染?   ……香人的从父,竟脆弱到如此地步!   虞临难得恍惚。   他沉默地丢开那枚硕大的熊头,遵照荀彧指引,堪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柔弱至极的同类安置到了书房小榻上。   又按照急救原理,主动检查其呼吸道是否畅通。   哪怕确认过呼吸仍平缓稳定,虞临仍未全然放松。   只继续手中的动作:将荀靖失去意识的上躯放平,下颌微抬,唯双腿曲起,助其恢复。   当虞临做着这些自己并不能理解用意,却可明显领会其忧心的小动作时,荀彧也终于压下了肩头的些微颤动。   他先警告性地给已死死搂住荀谌阿弟、俨然已憋笑憋得无比艰辛的兄长荀衍递去警告的一瞥,才伸手轻抚虞临紧绷的肩臂,温声安慰道:“阿父历来体羸。乍得贵君馈以珍物,不免心绪激荡,应是剧喜之下,方会如此。”   荀衍:“……”   听到这通堪称孝心沦丧的发言,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目,看了委委佗佗的荀彧一眼,再猛然扭头,望向面色平静、唯眼神也难掩笑意的荀谌。   旋即就是不忍卒睹的摇头,摆手。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啧啧。   他怜悯地想,实在可怜这位常年偏心文若的阿父。   子至固然是一番好意,诚挚真心,绝非蓄意戏耍。   然而,试想这天底下,哪位衣冠望族出身的文弱士人,在猝不及防下险些贴上一枚狰狞熊头时,还能不大惊失色、神魂失守的?   唯有文若为安抚忧心忡忡的心上人,睁眼说起了瞎话……   还隐约将过失扣到无辜受惊、出了个大丑的阿父头上!   虞临却信了。   他紧抿着唇,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仍昏迷不醒的荀靖看。   听到文若的解释后,他略作思忖,微微颔首,显是认可了这番说辞。   这些文士……身体实在太清癯单薄了。   见荀靖的眼皮开始不安颤动、赫然很快就要清醒,虞临忽起了身。   在荀氏三子的凝视下,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熊首还需料理”,就将这摊对自己而言实在难以应付的场面,极自然地丢给了荀彧去应付。   荀彧抬了抬手。   他以袖作掩,不动声色地挡住唇尾忍俊不禁的轻弧,自不会制止背影局促的虞临。   当荀靖苏醒过来,对着那熟悉承尘,仍有许久的恍惚。   ……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如平日晨起那般,他轻声嘟囔了几句意义不明的话语,下一瞬就被回笼的记忆里那死不瞑目的可怖熊首、给吓得一激灵。   更让他感到绝望窘迫的是,自己竟在贵客且文若心慕之君前,形象全无地昏倒了!   荀靖顿觉面皮臊得慌,赶紧以手撑榻,在从子们殷勤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等坐直后,他话也顾不得说,迅速环顾四周。   不见罪魁祸首。   “子至是”   他伸手,欲抚仍胀痛不已的额头。   刚一直静然不语的荀彧,则在此刻音辞清畅地接过了话头:“盛情美意。”   荀靖:“……”   荀衍勉强维持的一本正经,瞬间破功:“噗。”   荀谌无奈地拍抚着荀衍的脊背,只力气越来越大,“啪啪”作响。   荀靖闭了闭眼。   他那一口本还堵在胸口的气,顿时就随荀彧这堪称无孔不入的维护和荀衍这声“噗”,一下泄了大半。   荀靖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先那些想叮嘱虞临的话,自是被这场风波吓得无心再提。   既说不得那远观洵美且都、见美日月,实则悍勇冠世、动辄屠熊的那位贵君……   近在眼前的从子,却是说得的。   他明知迁怒,仍不由得睨了眉目微垂、仍雍容闲雅的荀彧一眼,无甚好气道:“文若怕已对此习以为常。”   怎不提前告知一二,好叫他有所准备!   荀靖胆敢赌咒发誓,此句不过为他仍处气愤之中、方禁不住小刺这位初沐爱河的从子。   殊料荀彧不知随此话联想到了什么,眉眼忽弯,唇角亦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来。   可谓晏容粲兮:“阿父所言是极。”   荀靖:“……”   他呆呆地望着笑盈盈的荀彧,不过须臾,就匆匆移开。   纵绞尽脑汁,他也不懂刚才那讽刺一提,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荀靖觉匪夷所思之余,又仿佛自己那尤脆弱得很的双目、也受了一番灼烧。   “罢了。”   许久后,他语调已不知比最开始要虚弱上几许,无力道:“还是先谈谈正事罢。”   横竖日后要与虞临朝夕相处者非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位对此安之若素、甚至甘之如饴的从子……他何必操无谓的心?   只是他原先以为,以自家这体貌伟美、风仪秀整的麒麟儿,所择眷侣若非主君族女,则乃温恭娴雅、进止雍容之高门贵女。   哪料文若于婚事上,却这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位具姑射仙貌之上古凶兽!   荀靖皱眉。   ……亦或是瑞兽?   荀彧自是从善如流。   荀氏一族密切同心,即便志向各异,终是德音未改。   饶是如此,当荀靖得知虞临已于二人的大力推动下,得陛下封授大将军之位时,仍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深深地看了神色未泰、眸光熠熠的荀彧一眼,说道:“子至容止可观,望之俨然,为大人所盛,元元所爱。确具大将军之神武,可以明哲,上辅大顺。”   哪怕在不甚关心天下大事的荀靖见来,以虞临当今名望,必当得起一句实至名归。   见荀彧轻轻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他眼皮条件反射地跳动了几下,仍继续委婉提醒道:“然曹公昔日,亦是英姿雄出,有识有义,意扶汉祚,广聚海内英雄……若非势翼渐丰,位极人臣,亦或常匿僭逆之心。”   仓促间扶持子至,助其登上此等青云,明似辖制了曹操,奖赏了功勋忠臣。   但荀彧长所怀匡扶汉室之志,就不惧重蹈覆辙么?   听得荀靖这话,荀彧尚未开口,荀衍就忍不住笑了出声。   得荀靖眼刀所剜后,他才勉强收敛几分,道出实情:“以衍愚见,阿父实乃多虑耶!子至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心镜万机,揽照下情,为众目所睹。然其志所指……”   他轻咳一声。   荀谌极自然地将这话接上:“诚如阿兄所言,子至志向所在,恐非杀伐,亦非干政。而在田圃秋实、稼穑织造、百姓福祉之间。”   哪怕二人不曾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子至这大将军之位,究竟从何而来的……   他们也极为笃信一点。   若真让子至亲择,想必比起那位比三公、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将更青睐于居九卿之一而已的大司农。   更遑论再添九锡之荣。   倘子至知晓权臣尚有九锡之事,多半只觉事不关己。   思及此处,荀衍又忍不住打起笑颤来。   ……怕还认为其浮流于表、远不如九头犀牛来得有用。   如有朝一日,子至当真“原形毕露”,这些年来不过做戏而已,他们也愿自认此刻识人不清、有眼无珠之讥。   可这天底下,哪怕心机深沉如曹公者,在志得意满之时,也忍不住露出些微嗜杀好忌的端倪来。   而子至为庇护敌城子民,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公然直犯主君之举。   凡人纵存心做戏,又如何可持恒至这般境地!   荀彧莞尔道:“子至其刚如金,其贞如琼,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屡涉生死,意在为民轨仪,使安家业。彧在旁,观子至起家数载,丝毫未曾改志。功高而善广,九德具备,可谓无二矣!”   顿了顿,又道:“今阿父不过初识子至,难免不周不全,待时日愈久,于此必更有体喻。”   他不便明言的是:与其道他与孔明齐心协力、将虞临推举上大将军之位,分明乃陛下一见子至、便心花怒放,难以自已。   毕竟,那日如非子至恪守臣节,陛下连传国重玺,都险些一并赐了。   至于虞临早已“剑履入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出入宫廷重闱譬闲庭信步之事荀彧则已不慎忘了个彻底。   荀靖一时失语。   他哪料自己不过唠叨几句,却遭三子一通软硬兼施的合围,简直哭笑不得。   事实上,对于族中诸子,他心中最为挂忧的,还是荀彧。   倒非是他厚此薄彼,不疼爱其他从子,而是他深知荀彧志在匡朝宁国,而非为薄搏获之赏。   当听闻曹操野心渐著时,他心中隐忧便始终难散。   文若侍曹多载,铸巍巍之勋,牵系纠深,心血沥尽。   眼看二者有反目之兆,以文若刚性,又岂有善果!   今见荀彧非但已心有所属,且呈心开目明、志向另有依托之姿,他释忧之余,只感开怀。   又哪会盼着虞临窝藏祸乱、矫饰虚罔?   他赶紧摆了摆手,终止这场叫自己头疼的戏码:“如诸位所言,自是再好不过!吾”   本欲继续辩解的话语,却在视线无意间对上无声伫立于门口处、漆目澄澈那人时,戛然而止。   对率先发现自己的荀靖,虞临礼貌地点了点头。   以他敏锐五感,自然早在荀家人莫名其妙集体夸赞起自己时,就拽着被自己已翻来覆去清理了三遍的那张熊皮,不太自在地避远了些。   此刻回来,自是事出有因。   四位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后,虞临坦然回望荀彧。   旋即以同这家人如出一辙的颍川口音,温和解释道:“泰郎道,其父正巧归家,言有急务需见文若。可要放行?” 第231章 第 231 章   不单荀家人很是意外,陈群亦未曾料想,自己为见荀彧一面,竟会这般艰难。   面对挡在身前,严肃地板着圆润小脸的独子,他无声一叹,倒是对这种亲疏里外不分的稚行生不出气来。   “罢了。”   他稍显僵硬地抚了抚幼子的柔软肩头,低声道:“莫忧,便依你的,候上一候便是。”   闻言,陈泰狐疑地抿了抿唇,细眉仍皱着,却不肯挪步。   显是在知晓阿父同那位美虞君关系不睦后,他心下很是警惕,生怕阿父又会对虞君口出训斥、无端加深不喜。   陈泰这般固执,陈群也无意勉强再劝。   只收回手,当真耐心等待了起来。   陈泰偷偷摸摸地抬起小脸,看向阿父臂弯:正小心地环抱着一只红漆木盒,外用丝绸熨帖地裹着。   是要赠送给荀君的礼物么?   这般厚此薄彼,说不得会让虞君伤怀!   陈群哪里知晓,幼子正忧心忡忡地转动着何种念头。   以他家学涵养,哪怕未有陈泰努力阻挠,他也决计做不出硬闯世交门邸的失礼之举。   他一路星奔电迈,由邺城归了祖宅,却愕见家中空空如也。   通过下人禀报,方知妻子正于娘家省亲小住,遂马不停蹄地赶至荀家宅邸,欲要接回二人。   结果还未踏入宅邸,门口处那些莫名亢奋、交头接耳个不停的仆从们,就让他颇感似曾相识。   群体魂不守舍的诡异情景……   陈群眼皮微跳。   是了。   ……他分明只在那位俊美得不似凡人、常令观者神思恍惚的虞临出没处,方会频频看见。   正因下意识间做了如此猜想,当耳廓当真捕捉到个“虞”字音时,他面上仍古井无波,只道‘果然如此’。   原来那位勇武盖世、且频有异行的虞临,在频频挑衅、逼迫曹公后,一路飘然远行,最终居然躲到了令君祖宅处?   不然。   陈群很快在心中纠正了“躲”这个极不恰当的字。   毕竟,在亲眼目睹曹公饱受折磨,竟至连更衣也需十数虎卫拱卫,这般大张旗鼓,只为防备虞临如鬼魅般突然于屏风顶上现身……   陈群神色不禁有些微妙。   ……毕竟有着程昱被生生逼出腹疾的前车之鉴,也的确不得不防。   他任由思绪胡乱飘散,并不确切知晓候了多久,小院处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门扉开启,果真是荀彧来了。   “文若。”   陈群起身前迎,翩翩行了一礼。   他假装余光未捕捉到自家幼子也迅速起了身,并扭扭捏捏地往荀彧身后看的小动作,面不改色道:“旷别多时,愚子承蒙看顾,愿问君安。”   荀彧不疾不徐地回了一礼,温然开口:“二姓同枝,长文何须多礼?”   又特意垂眼,看向伸长了脖子往后探的陈泰,含笑解释道:“子至性情内敛,未与同行。”   尽管虞临美其名曰“事以密成”“陈长文远道而来、必有要事相商,不宜多扰”,知他颇深的荀氏三子却都知晓,他不过是不愿同陈群打交道罢了。   陈泰到底是藏不住心里情绪的年纪,听得这一噩耗,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幽幽地看了阿父一眼,沮丧地道:“竟是如此……多谢荀公相告。”   陈群眼皮一跳。   据他先前探问,自家小子满打满算,也不过见了虞临一小阵子,怎就神魂颠倒、念念不忘至如此境地?   未能见到那位美郎君,陈泰便很是乖巧懂事地留在院落中,把玩着刚从虞临手里得来的积木块。   见室中唯余二人,陈群终于忍不住表露些许哭笑不得,苦恼道:“群与虞将军,不过于谯遥见而已,未尝有只言片语,素与疏阔,却不知何以令虞将军避若水火!”   陈群确实纳罕不已。   他家学所授、恪守子孝臣节,自会或多或少有些看不惯虞临那好似随心所欲、屡屡违常的举动。   可他亦不曾对旁人行谤讀之事,更不曾对虞临行言辞指责、乃至弹劾须知深受主公信重、如臣如友的那位郭奉孝,都曾受他当面斥作“言行不检”。   自己所到之处、虞临绝迹。   说来好笑那可是叫曹公梦寐以求的事!   想到幼子适才满是委屈的那句“阿父缘何不喜虞君”,陈群这话本意,是想向多少知情的荀彧道声冤枉,并委婉暗示虞临过于敏感多思、有为人自轻之嫌。   如此一来,才表明自己并未存有恶意,再顺理成章地劳烦对方从中说和、帮着调停一番。   他自是知晓,荀彧同虞临性情迥异,一见如故,交情深笃,经年不改。   然陈荀二氏协规同力,姻亲密结,已逾三世。   他本人更妻荀彧族妹,若以亲密相较,又岂会逊色?   陈群打心底认为,以荀彧之明白晓畅、治御有方,必会做到不偏不倚。   他未察觉的是,此话一出,荀彧面上原本挂着的浅笑,便一下淡去几分。   荀彧微微敛目,将手中轻持的茶盏无声放至几上,再开口时,语调较先前已冷沉许多。   话语内容,更是直截了当,令叫陈群怔在当场。   “君言不当,宜速纠谬!”   见陈群一言不发,只愣愣出神地望了过来,荀彧亦未和缓半分,峻容道:“子至雄姿异略,拔万乘之艰难,勋业无畴,然功成不居,谦逊自守,怎非守节日尊道之君子耶?”   陈群哑然。   他颇感茫然地想,这话固然有几分道理,可仔细忖来,却   荀彧却未给他苦思冥想的机会。   “子至唯重民人,殚精竭虑,不惜置己于死境,外人或不晓内情,亦或包藏祸心,有意诽意,然以长文高才异质,著名中原,更应谨言臧否,评以得中!”   这话已说得极重了。   陈群起初,更多在于茫然错愕。   待听至后头,则是心服口服,不由得面露羞愧。   也是。   若虞临当真欲对谁不利,以其动辄只身入阵,闯千军、破万马,取绍首于本营之骁勇无前,他又如何还能全须全尾?   “文若所言极是。”他诚心实意地向荀彧作了一揖,郑重道:“确乃鄙人才疏学浅,以管疏陋见、妄作浮谈,幸得提点,免铸大错。”   他极为诚恳,若非时机称不上何以,几乎当场就想去寻虞临去真心致歉。   荀彧亦点到为止。   经过这场小风波,陈群思绪受扰,半晌才忆起急于求见荀彧的正事来。   他先慎重地将怀中木盒放至荀彧跟前,说道:“此乃曹公所赐,内含信物,并特令唯待文若独坐、方宜开启。”   只不知内藏何物,掂之甚轻,却需如此慎重。   陈群也难免有些好奇,或是锦囊?   曹操数有先书锦囊、内藏妙策以授臣下应急的前例。   但千里迢迢、令他这一文官送至荀彧处,却还是头一回。   若换作从前,荀彧为防耽误主公要务,必将直白起身告辞、先行前往密室处理。   这一回却大有不同。   他仅微微凝眉,若有所思的目光于绸缎纹路上,浅浅定格斯须,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又思索少顷,忽问:“长文缘何归许?”   距陈群于曹公麾下起家之日,分明才过一年半载。   陈群笑了笑。   他并不准备隐瞒,亦无意夸大、或是暗示怪罪之意,只云淡风轻道:“群才略疏浅,纵得幸托身曹公,侍事仍显滞涩,遂辞官归乡,愿潜心治学,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事实上,当虞临与曹操处剑拔弩张之势时,营中便有暗流涌动。   曹操虽对始作俑者很是束手无策,匮乏十足把握之时,更满心忌惮、不敢令虞临伤筋动骨。   却可上下其手,暗中削其臂助。   连陈群这与虞临仅打过照面、关系称得上不睦者,亦因身为颍川冠族而受了牵连,逐渐遭隔绝于主帐之外。   他初时不过略感疑虑,后非但日益疏远,鲜少受召,心中便添了几分笃定。   再到前些时日,他忽得了需远赴海陵、接替县令一职的任命时,终于恍然大悟。   他随后听闻,同虞临关系最为密切者,譬司隶校尉钟繇、广陵太守陈登,凉州将马超……自是首当其冲,已陆续由亲兵快马加鞭、送去改换任命的密令。   唯对于尚书令荀彧这一肱骨心腹,曹操很是犹豫不决。   荀彧:“长文此番,乃是受彧所累。”   陈群迟疑地眨了下眼。   经适才之事,他不免审慎一些,此时方有些欲言又止。   但在他心里,其实很是莫名其妙。   毕竟真说起来,往近了看,是曹公宁可错杀、不肯错漏所导致;而往远些看,则是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   溯其源头,怎么看都在于虞临。   ……又与同样将受清算的文若何干?   即使心绪苦涩难喻,荀彧仍不显落度,转而关心道:“敢问长文,将于何日启程赴任?”   陈群却笑了。   那平日总一丝不苟地板着、弧度变化微乎其微的修长眉眼,此时缓缓地弯了起来。   他半开玩笑道:“大势或将有变,群愿坐观一二,无欲前往,已亲折了粳米饭。”   陈群的思绪很是清晰:曹公之所以遣他往海陵去,实为试探陈登,甚至怀揣驱虎吞狼、或欲擒故纵之心。   具体究竟如何,他也懒得细究。   海陵才遭水祸不久,听闻那广陵太守陈登因其令玩忽职守,一度大发雷霆,非但当场将人拘禁免职,且自去岁以来便专心忙于植树筑坝之务。   虽难免兴师动众,却令徐州风气大肃,上下其同,威信亦著。   他一豫州许人初来乍到,又如何得服民心、又取信威重势大的陈登?   不过食少事烦,琐琐不掉。   若真侥幸成了,约莫才是后患无穷。   正因如此,他初得任命,便萌生了辞官归乡之心。   无论如何,当陈群守孝初毕,荣受曹操征辟、二度起家时,亦尝存名挂史笔,事列朝策之志。   不曾想这般仓促……   忆起昔日意气风发,陈群多少有些意兴阑珊,遂谈兴不重。   见荀彧陷入沉思,他稍作犹豫,就顺理成章地起身告辞了。   陈群前脚刚捞起不情不愿、不住扭动的幼子离了客居的院落,后脚就有人悄无声息、俄然行至。   虞临自觉地等二人谈话结束,才入室寻荀彧来。   令他好奇的是,不仅那个讨嫌的陈群在离去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仍端坐案前、垂首对着身前物件发怔的荀彧,身上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沉气息。   “文若?”   虞临踱到近前。   他轻唤了声,极自然地伸出一手,在全然沉浸在自身思绪中、连他的呼唤亦一时宛若无觉的文若肩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子至。”   熟悉的声音里,此时却透着虞临从未听过的恍惚之色。   且香人面上,未见笑意。   虞临微微歪头。   他探究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导致荀彧反应失常、据闻乃是来自小矮人的赠物上。   他立即做出了客观评价。   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空空如也的食盒而已。 第232章 第 232 章   因荀彧难得露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对于这只小木盒,虞临自然就多观察了一番。   以他对此时各种器皿样式的了解,眼前这只盒子的制式,应是作盛放点心类干性食物的用途的。   但不知为何,内里既无食物残渣,空气中也未飘散有一丝一毫的食物香气。   虞临抬眸,目光落在荀彧上扬得极勉强的唇角上。   此处亦是白皙干净,既无须发,也未沾染碎渣。   既不是文若贪食,那里头应盛放的物件,又究竟去哪里了?   抱有如此疑惑,虞临心念一动,却莫名未似平日那般、未直截了当地问询,而是试探性地在荀彧对面坐了下来。   “……子至?”   随着他的举动,神思恍惚的香人,也终于缓缓回神了。   只是本就称不上敏捷的反应,较之平常,更是迟钝上了数倍不止。   虞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荀彧的双目,未应答这句废话,而忽大大方方地伸出一手。   斯须,便从对方本能卸力的指缝间,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出了那张别纸。   刚拿到手中,虞临就察觉出,它与寻常的信纸不同:尽管是近年来最为盛行的闻喜纸,却不知为何未经裁剪,边缘显得很是毛糙。   众所周知,小矮人好以身作则,大力宣扬节俭,但于书房用品,却向来很是讲究。   ……何时变得这般草率,连纸都懒得裁了?   虞临有些疑惑。   纸张更已被荀彧粗心大意地捏皱了,他轻柔地展开、抻平,并以指腹逐一抚过、确定上头并未嵌入暗纹后,才漫不经心地读起了上头的内容。   字迹虽有些潦草,仍不难认出是小矮人的。   内容很是简洁,虞临历来一目十行,仅是一瞥,就将其读完了。   “受国重任,而负义于时。稽首雄桀,背盟弃义,匡佐虞夏,此荀君之志耶?”   乱七八糟……这都是什么垃圾话?   确定信纸中再无玄机后,虞临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他瞟了眼纸,又瞟了眼一副强颜欢笑模样的香人,下一刻就破天荒地未经原收件人的允许下,将纸张收拢、悉数纳入掌心。   修长骨节慢条斯理地收拢,再松开时,轻轻落至案几之上的,便只剩下一颗如豆粒大小、很是圆润的小纸球了。   见荀彧呆呆地以目光追随着那枚小球,虞临便耐心地将它重新捏起,放至对方下意识摊开的掌心中。   他垂着眼,一边不知思索着什么,一边沉默地拨弄着荀彧的五指,使其一根根地竖起,将纸球严实地困在其中。   等那被巨力挤压得微小的纸球、彻底沦入荀彧掌控之中后,虞临终于停住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郑重其事地完成这一毫无实质意义的小动作。   但他清楚一点:自己实在极不喜欢文若因小矮人的刻薄话语,而露出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想,自己需尽快设法,安慰这位意志消沉的好友一番。   在一番仔细斟酌后,虞临慎重地开了口:“古有言,‘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此人伦之传哉。”   “孟德缺德,见令君无垢,心生弊憎,此合乎世情,亦无需惊怪。”   见荀彧怔愣地急眨了几下眼,呼吸也变得急促些许,俨然听得入神,虞临不免受到鼓励。   遂继续道:“士有道德不能行,方生惫意。纵以令君贤能,处势不便,亦难逞能!”   生拉硬拽了些书中看来的道理,用心铺垫到这里后,虞临认为,时机应已成熟了。   他不假思索地将一手搭在了荀彧的肩上,察觉出对方在一瞬的紧绷后、便很快放松了下来。   虞临又道:“纵以庄周之贤,亦惧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以临愚见,与其忌之避之,不若荡之除之,陷滞不发,实乃不智。”   他行事历来如此。   毕竟自幼接触的海量资料也好,小时亲眼见过的拼杀情景也罢,具极清晰地彰显着“逃避无用”的道理。   尤其在天地间仅剩他一人后,基地外徘徊游荡的丧尸若不去亲自清除,就只会越聚越多。   既曹操已令文若感到了恐惧或厌憎,那更须直面。   闻此似曾相识的语句,荀彧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不待他敛心措辞、试图阻止一二,虞临已先一步开了口。   他面色无澜,语调却暴露了几分跃跃欲试。   “临即刻往邺,将曹操项上”人头取来,可乎?   然而话语未竟,便已戛止。   当友人那带着熟悉熏香的手,匆匆忙忙地覆上自己嘴唇时,虞临难得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配合地止住话头,一动不动,只新奇不已地端详着荀彧。   ……文若,难道是要攻击他么?   此念甫一生出,就被虞临自己否定了。   不因其他,而因他迅速察觉,做出这一毫无杀伤力的奇怪举动的荀彧本人,俨然比他还要来得诧异与局促。   在提议斩首曹操时,虞临自是诚心实意的。   自打清楚曹操残虐不仁、意欲重蹈屠城之辙后,他就彻底再不将所谓的前主公放在眼里,更切切实实地数次动过杀心。   之所以克制着未真正动手,不过是清楚仅杀死曹操、极可能会令事态加剧恶化、连累百姓受苦罢了。   而心事重提,则因思及如今自己已有再机敏可靠不过的文若、孔明在畔情形,不宜一概论之。   不过,要是文若不愿,他也绝不勉强。   其实文若只消实话实说就好,又何必多此一举地伸手,专门来捂他口唇呢?   虞临目光缓缓下移。   况且,眼下他分明已主动中断了话语,文若的手,仍不慎忘了挪开。   “隔墙有耳。”   荀彧心乱如麻。   后知后觉自身举止失仪后,他非但目光躲闪,连面容也欲盖弥彰地撇向了一边。   他勉力躲避着那双饱含探究的澄澈灼目,首回体会到了何为骑虎难下:“还请子至慎”   这回狼狈骤止的,却换做了荀彧本人。   当掌心第一次遭那温软湿热之物所袭时,正心慌意乱的荀彧,甚至未曾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为何物。   但当第二回紧接着发生时,他再无法粉饰太平了。   子至,子至竟   相触者,实则不过是那丁点柔软的舌尖。   荀彧微微濡湿的掌心,却在理解事态的下一瞬,譬受金石之灼般陡然回撤。   “子至,何也!”   原本明显偏过去的脸面,也在极度错愕下本能地转了回来。   荀彧不可思议地蜷起了手,看向了一派神凝内守、宛若将旁礴万物以为一,宛若无辜的始作俑者。   子至适才,究竟做了什么?!   见香人这般大惊小怪,虞临心里疑惑,神色却始终晏然。   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但荀彧既发问了,他下意识地轻舐了下唇角后,仍客观地给出了评价:“略咸。”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人类汗腺所分泌出的气息和液体,既容易影响亲手掌控武器时的精确度,又容易将自身位置暴露给嗅觉尤其敏感的丧尸这种较为落后的散热手段,早在废土二期,就已经基因工程改良,彻底去除了。   但对于未经过这一历程的古人类而言,只要是健康个体,自然还会拥有那样的汗腺。   散热时,就不可避免地会带出一些氯化钠来。   虞临本也无意做这些小动作。   只是冷不防被文若一直捂住嘴,鼻息间具是那馥郁的香气。   他一时间无事可做,才突发奇想下,以舌尖轻抵,微微舔舐了一下,果真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对他而言,到底只是一件顺口为之的小事,偏偏文若反应之大,彻底出乎了他的意料。   虞临微微歪头,不解地凝视着已迅速变得面红耳赤,既试图伸手掩着变成胭脂色的面庞、又嘴唇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地试图辩解些什么的友人。   不知为何,相比起之前那沮丧的表情,他更喜看文若此刻这难得一见的慌乱失度。   他不动声色地欣赏了半晌,见荀彧情绪依然激动,不由关切地安抚道:“文若无忧,此诚佳兆也。”   无论是按照废土时期的医学理论,还是华佗那套文绉绉的活人书,都足够证明一点。   尽管在他眼里,文若始终是人如其名的文弱……但以此时的宽容标准,已称得上是相当健康的了。   “子至!”   他哪里是问的这个!   明知此实乃子至无心之举,沸浆仍自四肢百骸瞬涌而上,荀彧再难自持,失声低唤一声后,已窘迫到无法再度出声。   他亦破天荒地体会到,当自家手足在面临纯粹素朴、却常有出乎意料之举的子至时,究竟有多手足无措。   因祸得福的是,此前因收得曹操那暗喻自裁、满怀不平的别纸与空食盒的紊乱皆因虞临这一通神来一笔,悉数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连败退之余,他哪里还顾得上那位因心下难平、而恼羞成怒的旧主?   荀彧垂首,当真哭笑不得。   枉他起家以正,历来谨守臣节,佐命翼世;又幸得虚誉,自少知名。   唯独面对身具王德、贞悫磊落、质胜珪璧,唯于情之一道懵懂纯然的子至……   他常觉兵荒马乱之余,又暗愧自身图谋不轨、几可称卑劣不堪。   看荀彧依然极度不自在,连自己动作轻柔、来来回回地抚了好几下他的脊背,也未能让那像晚霞般烧红的面颊降下一些热度……   本就不擅言辞的虞临,终于不再觉得这样有趣,开始有些犯难了。   他缓缓松开按在荀彧身上的手,一边打量着那截绯色的修长脖颈,一边陷入沉思。   并很快结束了思索。   “文若。”   虞临拿定了主意,友好唤道。   院落中松柏独正,止水成鉴。   墙头踱来文狸一只,懒散伏地,舒展腰肢,舔舐皮毛。   忽有香风一习,翩然拂过。   绒耳本能轻颤。   然待它警觉翻身,抬首四下环顾……   那道背负着这家麒麟儿的矫健身影,早已乘雷飞矢,翾然飘远。 第233章 第 233 章   拐带荀彧出门,不过是虞临的临时起意。   但他却丝毫不后悔这样做。   自打远离了那莫名其妙的矮人赠物,文若的心绪明显轻快许多……且其神志清醒,自始至终都不曾提出反对来。   那便是欣然同意了。   虞临不假思索地背着荀彧出了城,驻足思忖斯须,就爽快地确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严格意义上,这是他首回与香人单独出游、且未叫任何人知晓。   考虑到文若向来是人如其名的文弱,虞临本准备要更慎重些的。   他未料到,带着荀彧赶路的体验,竟会这般轻松顺遂盖因无论他提出何等建议,荀彧具只会微微笑着,怡面颔首,从无异议。   即便在听得譬如“需从高瀑跃下”之类的提议后,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也未曾问上几句。   面对被临时征用来的那头山君,也可从容处之,偶尔淡定地抚其皮毛,而不似子龙那般浑身僵挺。   如此言听计从,反倒让习惯设法镇压对方反对的虞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疑神疑鬼下,他甚至还暗中研究了一通,确定荀彧非是中了哑药。   ……不愧是香人。   虞临不禁想,文若这般爽快配合,浑不似曾经那受襁负都需三催四请的杜畿;也不像最初反抗激烈、且妄图说服他不去捕捉虎兽的子龙;更远逾曾随他出征平阳、却死活不愿受他投掷过山的那二十九名军士。   就连很是相熟亲睦的孔明,当初也是经过很一番痛苦挣扎,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他所伸出的援手的。   他于是欣然带着这位同自己情好欢洽的友人,一路乘虎驭罴,翻山越岭,再乘扁舟一叶,顺流而下行,至于东海。   飘风震海,碧水激荡。   气雾冥冥,间或雪浪滔滔;虺虺其雷,观若垂天之云。   虞临先在这片海岸上巡视一番,精挑细选后,再回返神色怔忪的荀彧身边。   见荀彧发呆,只一味凝视着壮阔无涯的海面,他便贴心地未出言打扰。   而是在耐心地等了片刻后,才驾轻就熟地抱起了人,泠然腾跃数下,再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一处可轻易登高望远、又不至于受苍劲海风所袭的巨礁之上。   完成这一切后,虞临神色澹然,宛若静水无澜,唯眸光烁有辉熠。   久久未得荀彧表扬,他难得主动发问,寻求反馈:“文若以为如何?”   闻言,荀彧终于如梦初醒。   那他毫不留恋地移开视线,令其落在眼前之人、那光比日月、神气轻灵的玉面上。   他眉眼微弯,徐徐绽颜,发自肺腑道:“子至神矣!得睹此壮色,幸甚至哉。”   他固然从曹操征伐多载,却不过辗转于中原城池之间,所观不过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害杀元元等惨勠景象。   后留于许都,居中持重,所涉错综杂乱,所理万极,更无睹天下正色之会。   若非子至。   可想而知他荀彧荀文若,纵穷尽此生,亦绝无法有次乘云气,漫日月,涉天之极,目水之端,游乎河汉之外,观万川归泻尾闾之奇遇。   思及此处,荀彧目光愈发柔和。   心中那苦苦掩藏的爱意,亦若碎瓶盈水。   徐然外溢,已然汇作大泽。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虞临,莞尔道:“子至意喻,彧已尽知。”   观此浩渺壮阔,他的确已然明了。   心系万民、常恨岁月不足,连前往就任区区县令职事都不惜披星戴月的子至,缘何费尽周折,坚持领他来此。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心下泛起茫然。   ……他怎么不知,自己不过是带文若远游、散一趟心而已,还能藏有什么深远寓意?   但文若发言,历来有理有据,且极动听。   他心念微动,并未出言辩解,而是认真地等着对方进一步分析。   在他凝神静候时,荀彧忽伸出一手,极自然地一边帮他拢着那受海风惊拂、以至些许垂落的几缕乌发,一边不疾不徐地感叹道:“古言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然以四海磅礴,居浩渺天地,亦不过礨空之于大泽。”   此景伟丽,然于他方寸之间,亦难抵子至分毫。   此句稍毕,发亦理好了。   但见虞临漆目神凝、赫然听得认真,荀彧心潮微涌。   本应收手,他竟鬼使神差地以尾指为勾,于那已恢复一丝不苟的发冠下鬼祟引出一缕来。   因方寸骤乱,心鸣似滚雷、若急雨,吐息亦急促几分。   胸口又有阵阵闷痛,譬冰炭交融。   乘子之懵懂,行狎昵之举……自己着实卑劣。   荀彧苦涩心道。   纵如此,那缕柔韧发丝已轻轻绕于指间,如他所愿般缠绵不去。   他稍定神思,继续道:“今得托子至,以鄙躯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自身忧闷虑苦,不过稊米之在大仓,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何足为道!”   虞临恍然大悟。   经文若点醒,他方觉自己选择这一目的地时竟还有如此深意。   见文若如今心开目明,神清气爽,虞临想,他本应理所当然地默认下来。   然不知为何,他这回却不想这样做。   于是他稍作迟疑后,还是决定吐露实情:“此实不然。”   他盯着荀彧那似流淌着黏稠蜜意的双目,莫名有些不太自在,但仍坦然道:“临携文若至此,确有图谋。”   荀彧一怔。   他微微垂目,错开子至深目,匆忙落于颀美鸢肩之上。   “子至此言,当作何解?”   他闻言问道。   便听那磬玉清音,平静如昔道:“临之所图,不过使令君开怀,远惴惴且不复惵然而已。”   毕竟在虞临印象中,每当小矮人临近观海,都心潮澎湃、欢天喜地,乃至诗兴大发,文思泉涌,当场作诗数首。   让他颇感不解的是,在听完自己的坦白后,荀彧非但没有像曹操那般昂然作诗,反倒徐缓垂下头。   慢吞吞地收回手,又不说话了。   ……但心情看起来总归是不错的。   虞临想了想,也不催促,而是贴心地留对方于原地、独自欣赏此地海景。   自己则褪去外衣,在荀彧遽然色变的注视下,悠悠然地一跃入海。   等荀彧再次得见虞临时,已逾日暮。   水雾流澜,浮云蒙蒙。   遥见佼人,沐少阴之凝华,羽少阳之末夕,驾鲲鹏以驰骛,班衍衍之冥冥。   荀彧劳心骤消。   他恍然立身,远眺出神。   那夭绍颀影渐近。   直至临礁,方于那体呈黑白双色,持岌岌直鳍、鲲之阔脊上一跃而下。   而鲲仍眷眷不离,与涛中载浮载沉,嘤咛徘徊良久,方才憾然逐群归去。   对此奇景异象,荀彧不过投去淡淡一瞥,便目不转睛地望向那熟悉人影。   其步履懮受,渐近,渐晰。   轮廓逐明,他于是看见,虞临浑身湿透,才理好不久的发冠亦不翼而飞,任由乌发贴颊,蜿蜒若流。   也正是直到对方近到跟前,荀彧愕然方觉……他这位举手抬足、漫步盈亭间,无不具神君灵貌的心上人,竟是收获颇丰。   那身质地寻常、亦无缘饰的外衣,已被主人毫不可惜地充作了临时的包袱皮用。   文若……是等急了么?   察觉到荀彧灼灼目光后,虞临不由稍作停顿。   并很快恍然大悟。   文若,必是馋了。   得出结论后,虞临为谨慎起见,先将那由热情过度的虎鲸强行投喂来的大半只魔鬼鱼丢回海中、以免荀彧误触受伤。   他不知从荀彧的角度看来,自己就神异得仿佛骑在那头鲸鱼身上一般他不过是在专心采集鳆鱼时,不巧被好奇心重的那小虎鲸缠上,并遭呼亲唤友、强行跟了一路。   也直接导致他所到处、大鱼绝迹,唯有转至浅滩,寻牡蛎来凑数。   虞临一言不发,下一刻却利索将残破脏污的布料一抽,悠然展示那足令人眼花缭乱的猎物。   荀彧下意识地望去。   除去一些种类奇特、他无从辨认的渔获外……最惹人注目,当属那哪怕只是粗略一数,也足见有三四百只之多的鳆鱼。   虞临淡然道:“可乎?”   对此明知故问,刚取来新裳与巾帕、急于为虞临擦拭御寒的荀彧,先无声一叹。   又不禁莞尔,很是配合地回道:“子至才武绝人,意气壮厉,世间无有可比肩者。”   虞临满意了。   他公允道:“区区鳆鱼而已,无甚难处。”   只繁琐了些。   对于不重口腹之欲、进食纯粹为补充能量的他而言,自是难以体会此时人对美食的狂热追求的。   但他天性宽容,求同存异除非是陈元龙那种宁死亦食鱼鲙的极端境地,他总能默不作声地对这种小小享受表示理解,并暗中予以支持。   在他看来,既然颇擅鉴赏美食的小矮人,都忍不住对鳆鱼情有独钟,视若挚爱……   那足以证明,鳆鱼乃不可多得的佳品,也可为哄友人欢心的硬通货。   抱着如此观念,虞临才会不嫌麻烦地在海中梭巡许久,特意凑来了这么一堆渔获。   他已精明地算好了。   将文若喂饱后,余下的部分,刚巧可在回程时,顺路捎带至相距最近的元直处。   既可达成分享美食的目的,又可平息一番友人们的怨气。   还可为已同自己有升堂拜母之谊、交情今非昔比的文若,重新引见一番崔徐二人。   虞临一个神游,就不知不觉地剖了六十只蚝,又片刻不停地拆起了鳆鱼。   “……子至,子至!当真足矣!”   口头劝阻不得,望着越堆越高、令人望而生畏的小山,荀彧哭笑不得。   他只得不顾礼数,将一手虚虚搭在虞临手背上,以示阻拦之意。   见虞临终于停滞,并递来探询一眼,荀彧盯着那仍在缓缓蠕动的鳆鱼肉,无奈道:“承蒙子至盛情,彧受宠若惊,奈何……”   虞临似乎听进去了。   毕竟是被海风浸得发咸的香人所愿,他虽不太情愿,还是停下了剖杀牡蛎的举动。   旋即挑拣着发潮的柴枝,有条不紊地生起火来。   等石锅里的汤水开始“咕嘟咕嘟”后,虞临将剩下的鹿肉丢入其中,又不经意地看了被火光照得成赤色、眸光熠熠的荀彧一眼。   他想,果真不是错觉。   ……文若,越来越热衷于主动触碰他了。   不过,他倒不讨厌。   虞临未曾想,这个自己才得出来的新鲜结论,今晚便倏然粉碎了。   不知为何,文若这晚莫名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他反复追问,却只道“身有不适”,具体症状,却面红耳臊,不愿启齿。   能有什么问题?   面对虞临难掩狐疑的目光,荀彧有苦难言。   单是窘迫地忍耐着浑身灼烧,以及掩饰那难以言明的反应,就已令他竭尽全力。   他……   枕于心上人侧,却何时成了这形同禽兽,毫无礼数可言的鄙物!   在虞临费解的凝视下,荀彧无论如何,都不愿如前些夜般寝于身侧……离得远远的不说,还始终沉默地以背相向。 第234章 第 234 章   连日绵雨后,终于这日盼得霁色天光,春风和煦。   因瞧出学子多已心不在焉,频频朝窗外风光看去,学堂的课便散得早了些。   夫子们好笑地摇头,袖手并肩,由二楼目睹这些难掩喜色的学生们鱼贯而出。   着素色短衣的,大多挂心爹娘生计,奔那水多漫出、急需整理的田垄去;而衣带缘饰,履底洁净者,则纷纷呼朋唤友,迫切乘车,急于清溪浣瓜,吟诗作乐。   见此泾渭分明的景象,夫子们不禁喟然一叹,其中一人更是感叹道:“君子‘有教无类’,今诸子并聚,皆托虞公昔日之赐!”   他们多是寒门出身,颠沛流离、携妻眷艰难至此,幸而谋得这份体面差事,无不感激涕零。   若非虞公昔日降尊纡贵、醉心工巧,授民以制纸印刷之术,使县内丰给……   民又何以得免饥役寒苦,衣履温暖?   饮食足方知荣辱:百姓大赖其利,积蓄有余,幼童方得闲暇、有贵重书册可读,又有那官教学堂可去。   “邓郎且慢!”   那随此地廷君上任、乃司马氏旁系出身的年轻郎君,眼疾手快地拦住了着灰白短衣的一人。   见这半大小子皱着眉头,张嘴就要推辞,他已率先堵住了对方的话:“汝已推辞数回,裴郎此番可特地交代过了,必要将你带去不可!”   他口中所提的“裴郎”,自是曾于闻喜县任县丞的裴潜之子裴皓。   尽管裴潜早已调任别县任令,可裴皓也好,新添的弟弟裴明亦罢,皆随娘亲留在了闻喜。   对熟悉裴潜做派者,此举并不出奇,亦无人蠢至当面问询这些。   因此无人知晓:裴潜实则铭记虞临昔日训诫,于行前破天荒地询问了自家娘子,是否愿随同上任。   裴潜惯了轻身就任,思及安顿家人所需琐务,自是不甚情愿的。   况今时不同以往。   因得上君器重,又得曹公拔擢,他与裴氏一族亲睦许多,已恢复人情来往。   且听虞君劝说后,他心有余悸,也开始自觉将每月俸米大半交至家中。   他虽不挂在嘴边,但见原本面黄肌瘦的妻儿一点点变得丰润,气血充足,心里也或多或少地可体会虞君对此的执着了。   倘继续留于闻喜,也不愁如往日那般孤离、无人照应家小。   然长官所道,言犹在耳,令他心有余悸,片刻也不敢忘。   更因裴潜下意识里认为……以虞君对待稚童时一贯严正审慎的做派,或当真有遽然出现眼前、质问他妻子何在的一日。   裴潜做梦也未曾想到的是,自己这话一出,原正专心致志、替他整理行囊的夫人,猛然投来的一眼,却满是诧异。   如听闻神人狂言,唯独不见欣喜。   在忧心忡忡地确认自家夫君未曾吃错药、又或是累糊涂后,妇人的神色便冷漠了几分。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衣带,淡然敷衍道:“夫君智达之士,身负伟望,将赴迥远,盼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妾不过一介妇人,岂敢妄耽?”   裴潜哑然。   再一转头,正巧见恰来寻他的裴皓,亦满眼警惕地盯着自己。   裴潜:“……罢了。”   于他而言,分明称得上正中下怀。   但闻夫人这般抵触,他反倒满心不是滋味了。   妇人多少有些察觉,却佯作不知,根本懒得照顾这份别扭心思。   甚至偷偷地撇了下嘴,对这般恩赐嗤之以鼻。   她当然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与幼子们今日这份得来不易的体面,究竟当谢何人若非那风神高迈、疾恶邪佞的廷君,她们至今怕是仍在艰难度日,食不果腹,只为成就夫君清俭名声!   翌日侵晨,她领着二子,礼数周全地目送本应意气风发、此刻却显得有些阑珊疏落的夫君远去。   那车影尚未远去,她已换了副真心笑颜,迫不及待地搬出这座不应再继续居住的官邸、满心欢喜地住入位于王淑隔壁的民宅。   相比夫君才学,她固然自叹弗如但孟母三迁的重要道理,却必是知晓的。   “裴郎?”   一听是好友裴皓做主,本想趁早些散学、可帮娘亲多制些纸伞去卖的邓艾,才勉为其难地止住了脚步。   “喏。”   在闻喜彻底安定下来后,王淑稍有积蓄,便寻来医工,为幼子诊治。   早作一番干预,邓艾那口吃的毛病,已改善许多了:唯在情绪激荡、或是需说冗长句子时,方会磕绊数下。   遂令他于不自觉间,竟养成了同那位心下最为敬慕的虞廷君极为相仿的言简意赅。   见他应承,司马家的郎君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自懒得理他是否真心情愿。   “当发!”   在稍作等候后,聚齐众友的一行便乘香车、骑骏马,久违地逸乐出游了。   水流潺潺,丝竹并奏。   邓艾匿于一株阔柳之后,兴趣缺缺地望着酒酣耳热、乘醉息胡作些歪诗的士族子,愈发厌烦。   惰孏且不知耻、不晓稼穑之艰者,他历来不屑与之为伍。   他亦笃定此优游富贵、热衷享乐之辈,必不受虞公所喜!   如非主持此次雅集的裴皓终于姗姗来迟,他怕是已然撇下众人、悄然归家了。   “琐务缠身,令邓郎久候,实乃吾过。”   裴皓跑得满头大汗,仍有些气喘:“还望邓郎海涵。”   他如何不知,这位好友向来不耐与望族子往来,不过看在自己几分薄面的份上而已?   见邓艾纵勉强来了,仍孤身独坐,俨然不屑同那群已然半醉的同窗交谈,裴皓暗叹一声。   他索性不再委婉,直截了当道:“邓郎以朗悟意性,终日手不释卷,所求究竟为何?”   邓艾莫名其妙地看了裴皓一眼。   他不解友人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坦率回道:“艾资愚鲁,不敢当裴郎谬赞。倘蒙天之幸,侥有进益,或取微成,唯愿投身虞公麾下,为一马前卒耳。”   即便阿娘王淑未尝耳提面命,他也从未有一日敢忘虞公昔千里追击、代报祖父之仇,还有这经年累月的抚养之恩。   邓艾也不止一次懊恼,自己生得太迟,年齿过轻了。   如若早生数载,不单可早些替母分忧,更可思为虞公效力之法而非空候光阴,眼睁睁地看着虞公名声渐著、麾下人才济济!   然,自损无益。   邓艾并未沉浸于自哀自怨中,也从不热衷治经冶学,倒是成日不顾同窗私下耻笑、出入阡陌,哪怕惹得满腿泥也蛮不在乎。   旁人不得而知的是,邓艾不声不响,实则已小有所成:在精心研读那两册《汉民要术》后,他尤其醉心开渠灌溉、植树辟田之说,并从中举一反三,提出当“以阶梯作田”“退耕还林以固水土”“堵不若疏、单筑高坝不过积薪厝火”之说。   躬劝耕农,开通沟渎,方乃富民之道岂有反其道而行之理!   此堪称惊世骇俗之语,又是出自一未及弱冠的黄口小儿之口,自是难以取信尊上。   邓艾不以为意。   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一些只图安逸、借虞公之荫蒙混度日的凡夫愚子罢了,又岂似明公,轻易识他这匹千里马?   如若虞公读过,亦做批判评说,那便……足证他才行微薄、暂且不堪重任,还需磨砺一番。   邓艾因此毫不气馁,只继续东奔西跑、搜集资料,并对此乐而不疲。   裴皓并不意外。   “于此,皓与邓郎志同。然……”   他轻咳一声,善意提醒道:“虞公踪迹飘忽难定,遍布九州,不知邓郎欲从何寻起?”   邓艾一下蔫了,旋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如何不知!   见他做此情态,裴皓忍俊不禁,半晌方重新敛色,道:“许都荀令君之名,不知邓郎可曾听闻?”   得邓艾投来困惑一眼,裴皓便解释道:“荀令学识英博,通机识命,好进善去恶。领典枢机逾十载,雅亮公正,在官清恪。见者皆敬……”   见友人微微蹙眉,赫然将失了耐心,他方慢悠悠地道出重点:“荀令为虞公挚友,情好欢洽,更有累荐臂助之谊……河内司马氏,亦在其列。”   连他那不甚讨妻子儿女喜爱的阿爹,也是其中之一。   裴皓的的确确,是为这位寒门出身的好友的前程做着打算。   倘无合适人选代为引荐,又乏望族恩师造势,邓艾哪怕学富五车、思恩图报,真辗转到虞公麾下,恐要被埋没多时,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出人头地了!   即使邓艾真愿从马前卒做起,裴皓为二人多载情谊,也实不乐见此暴殄天物之举。   “荀令?”   邓艾若有所思。   对于同虞公交好亲善的这位荀氏麒麟子,他的确略有耳闻。   他绝非不识好歹之徒,纵仍对那些不事生产、醉心享乐的同窗看不过眼,在听裴皓解释缘由后,当即拱手致歉,并予以接纳。   他虚心求教道:“艾虽曾闻荀令雅名,却不知详质,还望裴郎多作解惑。”   与满心牵挂虞公、双耳不闻窗外事的邓艾不同,裴氏世为著姓,裴皓为裴潜长子,自对那位大名鼎鼎的尚书令颇有了解。   邓艾问起,他自不藏私。   他一边与友人联袂、沿着河岸漫步行走,一边回想着同荀令略有交情的阿父的话语:“荀令好士爱奇、执守忠节,持心平正……”   邓艾想听的,却不仅是这些。   越同士族子同窗就读,他便越是清楚世间多泛美声溢誉、且望族相表相护,早为常态。   且他心心念念欲投的,非此虞公之友,而乃虞公。   又何须关注荀彧品行究竟如何?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愿问荀令容仪。”   总不好哪日登门递刺、却仍对荀彧相貌都一无所知。   裴皓一噎。   ……他怎不知,邓郎竟这般肤浅,热衷以貌取人?   他眼神微妙地看了友人一眼,见其满面峻容、不似玩笑,才不急不慢地继续道:“皓亦未曾亲见,但闻荀令为人伟美,有‘瓌姿奇表’之誉,昔祢氏子更曾谑以‘可借面吊丧’。”   譬温雅玉山,朗然照人。   邓艾却不以为然,言辞笃定道:“其貌再伟,必逊于虞公多矣。”   凡有幸亲睹虞公真容者,再难道世间有美人。   他丝毫不觉自己苛刻地想:不过,既荀令君可长留虞公身畔,得另眼看待,荀彧应不至于形容粗陋,必有些许可取之处。   裴皓无奈道:“然也!”   虞公仙姿玉貌,又岂可以常理相论?   二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踱至浮桥之畔。   不知是谁先住了口。   此地微阴翳阳,碧芙绿漪,锦鳞绰约,飞鸟翔集。   于此宜人春光中,二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凝于那两道形容亲密地并肩屹立岩畔,交颈接耳,悠然入画的颀长身影之上。   二者珠联璧合,交相辉映。   可确切而言,他们却是遭那虽被幕离所蔽、然仍难掩惊鸿瑰姿者,彻底攫取了心神。   “清风飘其裳,惊鸿浮其袂。”   裴皓早已停驻原地,远而望之。   他心中震荡。   不知为何,哪怕不见其容,那首出自曹子建之手,一度令许都纸贵的《虞君赋》,竟跃然脑海。   令二人真正感到始料未及的,却是下一瞬。   那道适才还静若处子、潋滟流光的秀影,在他们神迷意乱的注视下,若一尾灵巧文鱼,干净利落地跃入了那看似清澈、实则足以没人的水流之中。   虽已近夏,春水仍寒!   二人齐刷刷地倒吸了口冷气。   “子至!”   另一人无奈唤道。   荀彧的反应,显然要慢上一大截。   他也的确无法预料到:上一刻还沉默聆听、一言不发的子至,下一刻就因目光捕捉到河中一条“奇丑无比、必为文若所爱”的怪鱼,不假思索地一跃而下。   荀彧未及细思,上身下意识地遽然前倾,仍一手拽了个空。   怪鱼?   他望河兴叹一阵,方后知后觉,缘由究竟为何。   ……饶是他涵养绝佳,思及令子至这般辛劳、概因他那日图谋不轨下的信口开河,便懊丧不已。 第235章 第 235 章   朦胧间,司马懿好似嗅到一阵若隐若现的清新水汽。   三月条桑,四月秀葽,室中稍显潮热。   凭空添上一缕水泽,如湜湜,譬浼浼,令眠者心旷神怡。   他那原本微蹙的眉宇,不自觉间松开一分。   随着绵绵睡意再度袭击来,耳廓也如被面团所塞,他翻了个身,全然未能听见衣箱遭人翻动的细微动静、也未捕捉到旁人的细碎言语。   待他真正醒来,已过原定的午时多矣。   “……”   司马懿呆呆愣愣地坐起,神情怔忪地看向端然对坐于他那小书案的两侧,观之明泽俣俣、雍容棣棣,交相辉映的二人。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自己头冠歪斜,发丝凌乱,衣衫亦是不整的,可眼前这   他分明捕捉到了张熟悉的侧颜,犹豫着想开口问询,却难免因另一人容盛玉瑳、颜如渥丹,而被分薄去些微心神。   只是。   此正大大方方地翻阅县治卷宗、各项文书的美郎君,所着衣履袍服,纹饰素雅,袖口处却突兀地短上一小截……且越是观之,就为何越是眼熟?   司马懿下意识地端起床旁凭几的水杯,饮了几口,希望借此冷静一番。   于他睡前盛的残茶早已凉透,在此天候下固不至于显得清寒,却沁出几分苦涩来,不堪入口。   也正是被苦得皱起眉头,他才忽然察觉,放在那二位见他苏醒仍泰然自若的不速之客跟前的,竟是两杯火候正好、泛有袅袅茶香的新茶。   这又是从何而来的?   此惑刚生,司马懿便陡然听闻平日里神态恭谨有据,然公事公办、下值即离,从不阿谀谄媚的铃下……以那莫名细柔、令他闻所未闻、险些未认出来的古怪嗓音,殷勤无比道:“谬扰廷君,新茶正宜,可需添置?”   廷君?   此地廷君,难道不是自己么?   听闻此人一反常态的周道,司马懿捂着无端开始胀痛的前额,倒是骤然明白,这两人究竟是如何顺畅无阻地进来的了。   “陈国武平,虞临虞子至,幸会司马君。”   早从司马懿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虞临就已判断出其彻底苏醒的事实。   有过等候刘协的经验后,他依然是耐心地等对方回过神、喝完几口茶润喉后,才主动出声打招呼。   尤其在他亲自巡视过闻喜县的发展水平、百姓生活条件以及规整农田后,颇觉差强人意。对这位公然在当值时日睡大觉的新县令司马懿,便多了几分宽容。   况且,他适才还翻看了寝屋内存放的所有文书从细密的落注上,也足见对方看似松懒,实则不曾耽误政事。   再便是,他清晰记得:文若与孔明此前商榷的要事之一,就包括让文若此番领他回乡省亲时,顺道结识一番关中士人。   “虞……虞将军?”   听得意想之外的名号后,哪怕隐有所料,司马懿仍难得神思恍惚,觉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此般倜傥瑰玮、增光日月之质,确符《虞君赋》之说。   可问题是……本应侯军待命于黎阳港的虞子至,怎会亲身奔至闻喜?!   总不能是曹操嫌他办事不利,大材小用至令虞子至来重领职事罢!   “薄礼一份,为表初逢之悦,还望廷君勿嫌。”   虞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整套文房墨宝来,一边以还不甚熟练的温县口音说着,一边屈指微推,看着分量不轻的物件便丝滑顺溜地来到了司马懿的身前。   这自然不是他打家劫舍得来。   而是在来闻喜之前、短暂路过黎阳港给徐庶他们送去鳆鱼时,由一边惊喜地绕着他打圈,一边恼火地对荀彧指指点点,一边还嘴硬心软的元直,亲手准备的见面礼之一。   司马懿受宠若惊,郑重其事地看向那精致包装。   因闻喜此地追崇虞子至的风气极其深重,爱屋及乌,甚至已到连鱼都轻易舍不得杀的荒谬境地,他冷眼旁观一阵后,索性乐得轻松。   更考虑到自己必不会在此地久留,当县丞问起时,他便一概任由虞临任廷君时的旧例,以农本纸业为重。   对民众偷偷设置祭台、逢年过节便聚拜一二、有淫祀之嫌的举动,他也不愿平白做这恶人,索性充耳不闻。   一来二去,他这“无为而治”,反倒逐渐得闻喜百姓淡去戒心,愿真心实意躬身问候一句“廷君安好”了。   饶是他待群生漠然,到底也处理了不少闻喜事务,因此不难看出……   司马懿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这份颇为丰厚的见面礼,分明大多产自闻喜本地。   见司马懿神色微妙,盯着礼物不知在思索什么,向来不习惯无所事事的虞临,便极自然地将垂落的床帘掀起。   并勤快地取了一旁的短绳,将其高高束了起来。   衣冠不整的司马懿,便彻底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司马懿:“……”   他自打不再装病以来,就不曾有过这般不得体的遭遇。   他也顾不得头皮发麻,随意一整发冠,便利索下榻,拱手向虞临行了一礼:“久闻虞将军盛名,懿心甚慕!今将军亲至,懿不胜惶恐,本应扫榻相迎,然”   他方寸稍定,就欲将话题委婉引至对方失礼在前、并盼对方主动请间一二,容他洗漱更衣、收敛心神一番。   “大将军。”   虞临微微侧身,打断了司马懿的话。   见司马懿瞪大了眼,他一手轻掸那衣带扣上并不存在的浮尘,不经意地露出腰间那明晃晃的金印紫绶后,礼貌纠正道:“承蒙朝廷厚爱,临将领大将军职事。”   大将军常为外戚权臣所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被泛用通用的“将军”称呼,自不可同日而语。   虞临自是故意的。   在亲眼观察过孔明与世家大族子打过诸多交道后,对一些尔虞我诈的手段,他面上不显,实则或多或少也有了了解。   并虚心学习,予以了初步掌握。   这枚被他此前顺手搓成了圆球状、又这次心血来潮下,临时拿来撑撑的小金印,实为出自前主公曹操被他取来的第三枚司空印。   他自是清楚,对衣冠望族子而言,若非同样出身钟鸣鼎食、世代公卿之清流家世,便需光耀官职,广博名声。   只是之前有孔明殚精竭虑,事无巨细,叮咛琐碎、不厌其烦,他不自觉被培养出来些微惰性,便未主动运用。   文若则不同。   虞临理所当然地想,文若与他虽有升堂拜母之谊,却到底非是君臣,亲密无间之下,也应讲究一些矜持与客气,不好使唤过度。   况他登大将军之位,只等办事缓慢的刘协协调一二,就可广告天下,不算捏造虚假事实。   ……因此当着文若的面说这些,他也不担心友人会古板地当众揭穿。   闻言,司马懿面孔有一瞬难抑的扭曲。   那缕金光稍纵即逝,仅在余光留了些许残痕,便重新叫那袍袂所掩。   但司马懿丝毫不疑其作伪。   纵虞临因行事由心、所思亦特异于人,不重恭俭孝道,于士林毁誉参半……然疾恶如仇斩邪佞,言出于口即为则,皆为众知。   虞子至竟已晋身大将军了?!   他实在不解。   陛下孤立无援,为制衡曹氏,急于亲近此战功赫赫之天君神将,自是情有可原。   但以曹操枭鸮心性,怎容,又岂允!   倘真容虞临登此人臣之极,曹操为其主君,理所应当将更晋一阶然大将军金紫贵重,斧钺相辅,已是臣属极尊,曹操若欲凌驾其上,除仿效昔卓贼之悖逆外,又还有何策可施?   如陛下真受其胁害,以文若风骨心性,或行玉石俱焚之举,又岂会一身轻松悠然,独随虞子至至此!   以他谋深智略,千思万想,仍觉此有悖常理,匪夷所思!   司马懿实在坐不住了。   在短暂与神色无澜、似乎只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全无替他解惑心思的虞临视线相触后,他垂目侧首。   沉吟片刻后,很快将灼目投向一直保持沉默、神色却仍从容晏然的荀彧。   “大将军亲至,着令鄙舍蓬荜生辉,难以自禁。”   他无声苦笑,恳求道:“奈何河右遐远,讯息阻塞,懿枉为百里长官,于此要闻却是一无所知,难免方寸大乱。还请令君不吝赐教,为鄙人解惑。”   旁的姑且不论……他那可怜的长兄司马朗,可还在曹操麾下忠心耿耿地任事!   荀彧轻咳一声:“善。”   他勉强敛起眼底氤氲的笑意,却不忙开口。   而是先向虽是随兴发挥、但到底难得积极主动,且成功先声夺人的子至递去赞许的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盯着荀彧看的虞临瞬间会意。   在他看来,正式跟彼此做过自我介绍后,就已完成文若与孔明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了。   得了文若的明确认可后,虞临心绪不自觉地微扬,不着痕迹地颔了颔首,旋即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一步。   邓艾与裴皓,可还在外头等着他呢。   再是两步、三步。   凯风自南,睍睆黄鸟。   待满腹疑惑的司马懿再抬眼望去,虞临的身影早已从寝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颗原本亲密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袋,在被道遽然出现的阴影笼罩的那一瞬迅速弹开,却是异口同声地欢喜唤道:“虞公!”   本以为要候上小半日,不料这般快就有能见到了!   重见恩重如山的贵君,连裴皓都将族中耳提面命的翩翩士仪皆抛之脑后,邓艾更是情难自抑,激动得满面通红。   府中仆役们频频路过,难掩慕艳地朝他们偷偷看来。   更有机灵些的趁下值早些,开始奔走相告。   重新见到阔别数载、身量明显拔高一大截,唯独眼中盈盈慕孺之情纹丝未改的两只半大幼崽,虞临面上不显,心中却难免愉悦。   又因并不设防,便在不知不觉就被邓艾的话给带了进去,人也被盛情邀约到王淑家里去了。 第236章 第 236 章   哪怕农忙刚过,家中又颇有储蓄,王淑也惯了不让自己闲着。   在确认过左邻右舍的田里不再需要人手后,她就马不停蹄,从最近的纸铺里接了些粘纸的手艺活来做。   她虽成日忙碌,心里却欢喜。   城中女子无不知晓:若非此地曾在虞公治下,叫那些个地痞流氓要么被吓破了胆、乖乖从了良,要么早在牢狱里服起了苦役,或是丢了脑袋……她们这些孤女寡母要过的日子,绝不会这般松快自在的。   要么早被恶棍霸占了去,又要么叫官府或是生活逼着、稀里糊涂地改嫁旁人。   哪会有这般多的活计轮到自己,甚至还能挑三拣四、对工钱讨价还价一番?   要真论起女子中最挣钱的活计,除了虞公带着兴起的大大小小的纸坊、印刷房和书坊外,仍属绣活。   可惜她这些年未少在田间劳作,手心指腹皆生了厚厚的茧子,稍不当心,就要将那丝绸料子给勾破了,只敢眼巴巴地羡慕旁人,又哪敢轻易接活。   就她所住的这条巷道里,刚巧有一位自称曾在雒阳宫中做活的宫婢,使得一手好针线。   奈何所嫁男子却是个好吃酒,常去地下庄子赌黑钱的货色,轻易就将家底掏空不说,还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打骂讨债。   才迫得她为还这笔要命赌债劳心劳力,有只眼睛都快被熬瞎了。   听闻这事,裴丞君的夫人连绣既怜悯那女子、又唾弃那可恨男子,偏偏无可奈何。   “嫁了此等恶人,除非子嗣出息,怕是下半生都难有指望了。”   连绣叹道。   有句话二人心知肚明,但未言明的是:有这么个非但不能遮风挡雨、还掀开家里那破瓦烂矛,成天飘风露雨的混账玩意儿,还不如早些做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寡妇省心呢。   王淑深以为然。   她心知自家艾儿自幼不幸失怙,又因前些年随她北行投靠阿翁、而失了南阳邓氏一族的援助,偏偏阿翁又……   家中状况,何止是失了一根顶梁柱而已?   得遇虞公,幸甚至哉!   今日这弥足珍贵的安逸,亦是得托虞公余泽,她又岂会不知恩,岂会不图报?   她早暗暗下定决心。   供艾儿读好书,多攒些盘缠,未雨绸缪。   待及弱冠、学成之日,莫说艾儿自个儿,她亦等不及要催独子前去投效虞公麾   “娘亲!”   王淑正思索着,忽被道前所未有的亢奋嗓音唤回了神,不禁很是纳罕。   因早年颠沛流离,又唯有自己这一孤母相依为命,邓艾性情历来较同齿序的要稳重老成许多,这才同一墙之隔、长他数岁的裴皓志趣投合。   究竟发生何事了?   她不及细思,小心翼翼地将浆糊半干的纸片放至竹架上,旋即匆匆忙忙地迎了出去。   “艾”   她刚踏出小院,门扉就被人由外悄然无声地推开。   待猛一眼看清那天光耀落、风神秀彻的熟悉面庞后……   王淑倏然立住了。   “相别契阔,愿问王女君起居。”   等王淑回话间,虞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处院落,巡视到那鸡舍前时,还极顺手地将膨胀歪曲多时的小木栓给掰正了。   来时,他专心听已不再口吃的小邓艾在耳边叽叽喳喳,时而又有较为羞涩的裴皓见缝插针、努力添上几句。   他心血来潮,还尝试着按前些年的做法,考校二人功课。   殊料刚问上一句,他便发觉,别看才过四载,印象中的可爱童子与少年非但身量拔挺,诗才词略更大有增进。   当裴皓一改方才寡言模样,才辩滔滔,辞句顺笃,还出口成诗,围绕着他满溢华美之词时……虞临果断地转移了这个堪比自掘坟墓的话题。   刚巧在行至一处巷口时,他忽听见什么,便带着二人,光明正大地拐进了那传出妇人喑哑泣声的百姓户中。   只轻轻一下,那正对鼻青脸肿的女子施暴的男子,已晕倒在地。   神将忽由天而降,那畏畏缩缩、蜷在角落躲藏的妇人一时都忘了掩面,只呆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君、君……”   此人威风凛凛、玉颜光耀,却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不蕴喜怒。   在判断出女子的伤情只在皮肉后,虞临漫不经心地瞥了昏迷的男子一眼:“此獠恃强凌弱,若还需之,自往县衙领人。”   妇人愣愣点头。   又瞠目结舌地看着,此美君顺手将其面朝下地一路拖拽、直至粗鲁地扔回了县衙里。   虞临冷着脸想:待文若同司马懿议完正事,关于欺凌妻子的丈夫当做何惩处、日后又如何减少此类恶事,必须有个具体章程。   这一来一回间,不知何人将“虞公在此”的消息宣扬了出去,他们三人身后的队列肉眼可见地越发壮大,直至塞巷阻道的地步。   眼见状况发展明显到这一境地,虞临只好尝试干预了。   只是他向来不似文若与孔明他们善唇吻,几句话下来非但于事无补,甚至可谓抱薪救火。   只惹得一些人情绪激动、当场泪倾街头。   虞临不动了。   裴皓也曾挺身而出,然一番颇有其父当年劝服一众闻喜豪望的能言善道后,也只劝得一些较为通情达理、面皮又不够厚实的小尾巴不情不愿地归家去。   虞临见裴皓口干舌燥,人数却只是稍减,索性一手提起一只幼崽,于身后人们失望的惊呼声中迅步如飞,缘墙走壁,终来到邓艾的住所。   “竟真是虞公!”   王淑怔了半晌,才随一口倒吸的凉气回神。   她难抑地浑身打颤,双手匆匆捂面,一边慌慌张张地要用力跪下,一边喜极而泣道:“承蒙虞公庇佑,鄙妇甚安!只不知虞公何时至此,竟有失远迎……”   “无需出迎。”   虞临娴熟无比地接住了王淑,将双腿发软的她重新扶好,才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倏忽而至,是为领挚友省亲。”   若非撞见他下水捉鱼的不是旁人,而是相熟的邓艾与裴皓的话,他早在按文若孔明的计划拜访过司马懿后,就准备带人回返了。   思及此处,虞临微微抿唇,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宁。   毕竟他彼时心血来潮,将情绪低落的文若掳走时,除文若留下的那张简短别纸说明情况外,的的确确并曾得到孔明的批准。   横竖,孔明也决计不会批准的。   刘协那处倒好糊弄,但孔明……孔明……   ……必已怒发冲冠了。   因荀彧的状况已大幅好转,虞临便不再回避一旦回归、便将面临孔明那很是棘手的滔天怒火的偌大隐患。   好在以文若品性,必不会让他孤立无援,总归有人陪自己一起面对孔明的怒气。   他正精明地计算着,当善谈论的文若对上能说辨的孔明、究竟谁胜谁负时,王淑讶然开口了。   “省亲?”   莫说是她,就连享有与虞公同行一路、还被抱着腾跃等殊荣的邓裴二人,也猛然扭头看来,满眼茫然。   莫说是他们纵观这偌大闻喜县,亦无人知晓其中竟还藏有虞公的骨肉血亲!   虞公乃是天人神君,所思所行,皆迥异于人。   而那位虞公亲眷,竟隐姓埋名至今,也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因知晓虞临行踪飘荡、频频成谜,自己又难离闻喜,王淑正愁今日别后、恐一时难以回报。   听闻此言,她难免心绪再度激动起来,赶紧追问道:“愿请问虞公告知,所存亲眷姓甚名甚,今居于何处?”   这回,她总能想方设法去搭把手了!   她难得失礼、又难得大胆一次,双目始终紧视虞临领口、并未发觉邓艾与裴皓在初始的震愕过后,面露若有所思。   闻王淑之问,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在明知故问么?   他狐疑地环顾三人一周,确定他们非是装傻充愣后,心里反倒更加不愉快了。   即使他承认,新任县令的司马懿的确做得不错可那人却是睡到日上三竿,亦从未亲下阡陌、行躬耕之事,远不如他昔日勤勉!   更别提他入城前巡视闻喜周边时,不曾见其令人开辟新田地,虽有为造纸广植树木,仍大多是由纸坊主所自发引领,而非官衙所为。   “临之亲眷,自为闻喜诸民!”   虞临重音道。   他面无表情,心底却有一股陌生的酸涩蔓延。   他皱着眉,紧抿了下唇,再开口时,甚至连用惯的颍川口吻都忘了用,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谴责:“古言道‘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临固驽怯,曾于闻喜任百里长官职事,期间修治备守,积谷于民,视诸君若子女,不说思竭筋力,亦无曾有愧于心,怎尔等”   至此,他戛然而止。   望着大约是被他控诉得羞愧万分,才不约而同地一道滂沱雨下的三人,虞临犹疑少顷,到底咽下了那句“良可气哉”。   转为丢下一句“罢了,无怪汝等”后,就迅若雷霆地由院墙翻了出去。   然他才心不在焉地出了院墙,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沿墙角蹲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望之无涯的浩瀚民海中。   虞临:“……”   在须臾的面面相觑后,逐一缓过神来、只来得及高呼“虞公当真归矣”的闻喜民,便懊恼无比地看着   “猛锐冠世、荡定凶戾,悬旌万里”,于官渡一战中不惜“亲擐甲胄,深入险阻”、从无畏惧,可谓神威震天的虞公。   竟当场连退三步,再度被没轻没重的他们,给生生惊跑了!   “哎!”   他们也不再迟疑,当即带着自家那锅碗瓢盆、鸡鸭鱼肉、鲜花嫩果,甚至还有自家品相上勉强入得眼的那只崽子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第237章 第 237 章   对城中万众鼎沸、齐心“寻虞”的热闹景象,仍在官衙中密谈的荀彧与司马懿,起初自是无从得知。   随着时间推移,外头的热闹愈演愈烈,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府衙。   纵使无人胆大包天至擅闯此官署要地,在院墙外头徘徊不去的,却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同衙中当值的仆从沾亲带故,此时直截了当地来打听消息。   来的人一多,询问的动静就大了不少。   随荀彧那轻描淡写的言语神魂受震、方寸恍惚,面色变幻纷呈的司马懿……也被迫分神,捕捉到外头异状来。   何故喧闹?   他蹙眉,心里倒是慌不起来。   毕竟文有令君,武则有那位神武绝伦、连权倾朝野的曹操也焦头烂额的虞大将军坐镇,即便再起诸如光武“流星坠营”之奇,闻喜也必将安若泰山。   他本欲再叙,余光却瞥见对坐于席的荀文若面容侧倾,乌目专注,赫然屏息静听、意在分辨骚乱之始。   足可得见,文若的心思,已不在此处了。   再一瞥那由匠人仿制只在准头上略差一些、腾龙雕刻却是栩栩如生、威风凛凛,可谓青出于蓝的子龙钟后,司马懿长叹一声,知晓时辰不早了。   遂知情达理地躬身一礼:“兹事体大,愿请令君择日,复得间言。”   此言确乃发乎肺腑。   原本,在关中、关东一干豪望冠族见来,虞临即便立下赫赫战功,有功盖华夏之耀,终归乃是曹操臣下。   且孤根独立,朝无党援,甚至倾族已失,身后再无仰仗可言。   而虞氏族灭之由……众人粉饰太平之余,也心照不宣,知其皆起自曹操戮举。   此倾族灭家之祸,人子岂可轻忘!   此前看似相安无事,众人皆知,此概因鸟未尽、鹿待逐,曹操仍需假借虞临之力。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则有。   以曹操多疑心性,当初容不得竭心尽力、捍卫帝驾之太尉杨彪,又岂容得下高名远播,总揽元元之心的虞临?   早在虞临名声鹊起时,司马防便曾断言:待天下平定,必是虞临蹈淮阴侯覆辙之时!   初闻阿父之言时,司马懿可谓深以为然。   曹操曾受阿父昔日引荐,屈除洛阳城北部尉一职。   后曹操得势,愈发喜怒难辨,偏受此孽缘牵扯,司马氏难脱离曹氏爪牙所制,连他佯恙不出亦不可行。   眼下却绝然不同了。   浑似高士雅士对弈,忽有姑射仙人轻乘云气而至,不假思索地掀翻了棋盘……需得从头算起。   司马懿扶额。   额头胀痛,却又有阵难以言喻的振奋激流,少顷间贯入四肢百骸。   他目光闪烁不定,心想,阿父分明不慎低估、全然错料了虞临。   今日之势,在他见来,恰似‘昔二王之事,权在韩信之时’:倘韩信不受君臣旧情所缚、迂腐恩义所拘,肯用盱眙人武涉、齐人蒯通之言,则退可参分天下,鼎足而居;进则问鼎重几何,收天下服听,亦非难事!   而观虞临如何待曹操,浑不似视高祖若亲父之淮阴侯;再观虞临之于荀文若,亦不若韩信待蒯通。   更遑论荀文若之所作所为,无不以虞临为尊,俨然已改易其主。   思及此处,司马懿已空前地坐立不安,几欲即刻启程返乡,将此惊世异闻告知阿父、以便重新计议。   闻言,荀彧无声回目。   他目犹含笑,神态间却已添了几缕唯友人了然的心不在焉。   得司马懿的提议,他从善如流地颔首,应道:“甚善。”   司马懿心道果然。   他面上不显,只又彬彬有礼地询道:“不知大将军此时何在?鄙人不才,适才以毫氂小计频扰令君,未晓已过晡食……”   荀彧不禁迟疑。   他自是清楚,晡食本身,已是无关紧要。   与子至同进同出、同食同榻,已有十三日之久,已再明白子至体异于人,鲜少进食。   之所以频出捕猎,不过是对他关怀备至,唯恐他腹有饥饿。   往往非将他给喂至十分饱足,才肯安心。   而于司马懿,他也知对方心系者,并不在于那几口吃食。   然子至看似疏冷,实若赤子,且爱憎分明。   观其同仲达初见,加之闻喜县治清明,可谓差强人意,方才勉强接纳。   却未至一见如故、愿亲之近之,相谈甚欢的地步。   与仲达同桌进食、可多表几分亲近,更契合此行所图。   可他到底不愿未经问询,便罔顾子至意愿,意装样子……且勉其屈就,恐将适得其反。   荀彧思忖斯须,终归是憾然婉拒了:“仲达盛情,本不应辞。然此行紧迫,子至或已做计议,眼下不见其踪,彧需往寻觅,容后再议。”   虽未能如愿,司马懿仍是神色未泰,从容应了。   依循周全礼数,他亲自送荀彧出了书阁,正欲伴其至院外,忽闻耳畔风声遽烈。   不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如有熛风烈起。   突炫之间,刚还好端端地站在半臂之遥的荀令君,已被那道疾影结实掠去,彻底不见了影踪。   司马懿:“……”   诚如些机灵的闻喜民所料,虞临在一阵乱逛后,的的确确藏在了位于众人眼皮底下的县衙。   只是当他存心藏匿时,连屡经变异、嗅觉听觉具都极端灵敏的丧尸都难以捕捉,更何况是寻常百姓?   虞临循声来到书房外后,并未开口催促。   而是耐心十足地等文若同司马懿议完后,才悄无声息地自檐楼瓦下的暗影中一跃而下,伸手掳人。   许是隐隐有所预料,又或是饱经前些时日的磨合,哪怕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巨力拦腰举起、似玩偶般扛到肩上、疾若奔电地一路外驰,荀彧也只是僵了一刹,便徐然放松下来。   他早习得了在充斥颠簸的搬运途中不宜轻易开口、以防伤着口舌的教训,在些微调整作更为舒适的姿势后,他只从容地拍抚着虞临衣袍上、掸去那不知从何处沾来的浮灰。   “快瞧,虞公在那!”   “快去,快去!”   因虞临重新露面,此类欣然呼喊,很快便于荀彧耳畔此起彼伏。   适才那阵骚乱的由来,也因此一目了然了。   荀彧的面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来,而对百姓的呼喊,历来对元元有求必应的虞临则反常地无动于衷,甚至还明显加快了脚步。   在闻声而来的闻喜民越发密集的围追堵截中,他身形翾然若飞,盈然鱼跃,不费吹灰之力便甩开惊叫连连的众人。   “虞公天威!”   “追不上了,又追不上了!”   驰骛至墙根之下,他仍不做停顿,似肩扛无物,于众人满是懊恼的嚷嚷中缘墙而上,彻底出了城。   出城之后,虞临也未立即放下荀彧,而是目标明确,马不停蹄地奔向离城十里有余的丘陵。   荀彧始终被他护得稳稳当当,倒不觉恐惧。   甚至隐觉方寸鼓躁,雀跃不止。   ……不应如此。   他无声心道。   目可及处疾速变幻,时而跃涧凌涛,时而穿棘越薪。   当虞临真正驻足,让他双足重踏地面时,二人已置身丘石之巅。   此是截然不同于一马平川、沃土遍野的冀、豫二州的景象。   闻喜地处河东郡,左迎涑水,南靠盐池,间有丘陵垣地遍布。   二人足下所涉山岭,正是其中之一虞临早在初初入驻闻喜为令时,就发现临此峦山险壁,正宜俯瞰闻喜城郭。   经一番角逐,夜幕彻至。   城中华灯流澜,繁星蒙蒙。   此于为袁绍做冀州郡治的邺城,曹操做天子都城的许县、乃至陈登治下的广陵,皆可谓寻常情景。   可落在四年前的闻喜县,却是众人全然无法想象的。   彼时民室穷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田土荒废,耕种无资。   今日且不知明日之食在何处,家园千疮百孔,族人飘落离散,北地还不时来寇,又岂有余钱、余心、余力点灯?   如今却不同了。   有了欣欣向荣的纸业,大大小小、逐一拔地而起的印刷工坊;再是依托二者而存、鳞次栉比的商铺与百姓民居,大街小巷;田垄间嬉戏打闹的,也添了一张张稚嫩而丰润的孩童面庞……   衣食足者,自知荣辱。   在一些高高在上的衣冠望族眼中、若禽兽般愚笨鲁钝的百姓,在安居乐业之余,无需官吏说破唇舌,也自发通晓了送自家儿郎念书、习得几分道理的好处。   点灯亦然。   哪怕曾目睹过较此辉煌壮观数十倍的光景,虞临仍安安静静,身心沉浸地欣赏了一阵。   再看荀彧。   却见友人神色怔楞,果真如自己所料般,被眼前光景彻底吸引……虞临心念不由微动。   又似一团被狸奴抓挠过的羊毛线,凌乱不堪。   “子至?”   发冠微乱的荀彧偏在此时侧过头,唤他名字了。   虞临轻轻抿唇,未去过度在意方才那抹意味不明的涟漪,神色淡然地主动问道:“文若认为如何?”   这话好似缺了主语,荀彧却福至心灵,毫不费力地领会了虞临所询。   他真心实意道:“昔遥闻芳烈,粗晓子至亲身破贼,深开百业,夙兴夜寐,未尝离解,只叹艰辛必巨,心向往之。今终亲至闻喜,果见不复溷浊,且子至所到之处,士民无不踊跃,女君婵媛,上下皆喜,若从濑水之蛟”   慢着。   向来精通好听话哄人的文若,为何不赞叹闻喜军民,反而单单夸耀起他来了?   虞临一听势头不对,困惑之余,难得打断了荀彧、试图纠正:“文若此言差矣。此皆托百姓淳朴勤劳,勉力发奋;此地得天所厚,资饶且丰;加之将士竭忠奋力,群寇无存……”   总之,在子至口中,今日之功皆在元元自身,竟同他毫无干系。   子至但凡谈及闻喜,便语蕴骄傲,俨然与有荣焉。   却因谦退天性、避功推让至此。   荀彧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难得话多的虞临未说完,就被荀彧面上渐盛、最终全然难掩的笑意给扰乱了思路。   ……好端端的,文若忽笑他什么?   虞临止了声,微微蹙眉,一眨不眨地端详着盈满笑意的对方。   正当他仔细措辞,准备礼貌地开口,表达一番对友人公然嘲笑自己的不满时,荀彧已微微错开眼去,赫然很是心虚。   在虞临的紧密盯视下,他轻咳一声,率先致歉:“子至之言是也。适才因思及仲达所言,不慎失礼,还望子至见谅。”   虞临虽有些将信将疑,但既然是文若亲口所言,他仍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无碍。”   他早在许都,就对文若一见如故。   信赖对方的程度,一如他倚信常年相伴身边的孔明与子龙。   挚友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他从来是不会过多计较的。   况夜正安宁,风亦和雅,令人心旷神怡。   虞临下意识地看了眼曼泽怡面、含睇宜笑的荀彧。   ……且有荀令暗香流淌。 第238章 第 238 章   文若用香时日颇久,竟真腌入味了。   虞临一边小幅翻动着临时烤架上的几串蛇肉,一边以余光悄悄打量与自己相对而坐的荀彧,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   毕竟,二人朝夕相处、近乎形影不离,已有整整十三日。   加之走时匆忙,连换洗衣裳都只草草收拾了两身,自不可能携带较为麻烦的熏香。   单纯依附在代谢极快的表层皮肤上的残香,效果居然能这般恒久么?   虞临颇觉奇异。   这倒是省下他好一番功夫。   他清晰记得,当带子龙等兵士出行时,每到驻营地,华佗都将自发地领弟子医工前去周边,辛苦采摘驱虫用的草药。否则众人被咬得满头包、浑身发痒的恼火,倒在其次;蚊虫叮咬泛滥,从来是散播疫疾的主要源头之一。   而自带香气的文若,显然无需他多此一举了。   视线分明十分隐蔽矜持,逗留亦极短暂。   可在投去第三眼时,令他意外的是,竟正巧对上了香人投来的目光。   荀彧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细枝,面上则舒颜莞尔,依循子至脾性地直白询道:“子至因何视彧?”   虞临自是不知,历来谋能应机、擅深筹高议的荀尚书令,此时实则心绪惴惴,具是难宁。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莫名闪过昔日潦草人在官渡一脸洋洋得意、煞有其事说过的话,遂坦言道:“不过突发奇思,觉文若恰如其名罢了。”   荀彧默了一瞬。   细枝随他手势垂落,在困惑地思索须臾后,看着肆意撩拨过心池、却仍若无其事,毫无释意之心的虞临,他终是无奈一笑,追问:“此话究做何解,不知子至可愿赐教?”   这么明显,聪明的文若居然没品察出来么?   原本并未在意那一缕忽然冒出的妙想,虞临闻言,倒有些意外地递去一眼。   他并未有意戏弄荀彧,现遭问起,自不会隐瞒。   但在此之前,他出于慎重起见,决定先为那句话的真实性做个佐证。   在顺手将刚烤好的蛇肉都递过去后,他未多作思索,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荀彧身畔。   “……子至?”   荀彧发问,却是轻若蚊蚋。   虞临也未回答。   尽管隔着两层薄薄衣料,他可明显感觉出荀彧的身体倏然变得僵直,仍不管不顾地逼近了几分。   直至贴附到荀彧颈侧,他才止住,凝神感知少顷。   确定那柔软的素色棉布间,的确泛着一层适才随风飘扬的淡香、而非自己错觉后,虞临满意了。   在回身前,他偶见一向将发冠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文若、难得有些发缕凌乱。   文若……变得毛茸茸的了。   想到友人屡次帮自己整理衣冠的习惯,虞临当即投桃报李,理所当然地伸手,欲帮着拢齐。   只是,他对这类行径很是生疏,面对的又是心目中比子龙要柔弱得多的文若,手脚如遭束缚,破天荒地显得有些笨拙。   荀彧的反应,则很是直截了当。   当微凉的指尖触及脆弱颈后的那一刹,原本僵硬端坐的尚书令,几若遭雷霆瞬击,身形遽震   “子至!”   他促呼一声,目露愕然,欲要侧身看来。   却又戛然而止。   虞临的应对速度,比之眼前这位文弱的友人,又快上何止数倍?   本全神贯注地对付那几缕落发的他,在荀彧微有反应的电光火石间,就以另一手稳稳按在对方肩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   “还需片刻,文若稍安勿躁。”   听了这句平静劝说,荀彧仍僵硬不已,但也的确不再乱动。   更彻底不吭声了。   因那春夜微潮,晚风虽习,乌发间仍掺了些微湿气,非是顽固地贴伏荀彧颈肤,便是顽劣地缠绕虞临指腹……   虞临细心地折腾了一小会,才终于将它们悉数归拢发冠之中。   令荀彧又恢复了他极熟悉的仪容严整、无懈可击的状态。   对于自己的成果,虞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原来,帮密友整顿仪容,竟可得到这般奇异的体会么?   因常年被迫独来独往,从来分不清同类间容貌体态优劣之分、只重视实用主义的他,在习惯了友人们相伴后,也逐渐建立了模糊的审美观。   以他的那套标准,无论是物理或是心理层面,文若皆属上佳,是可谓赏心悦目的存在。   心念转动多久,虞临便光明正大地观察了荀彧多久。   他漆目明澈,直视恍惚出神、眸光漫散的荀彧,笃定评价道:“文若体香馥郁,十数日而不散,正契‘熏玉’之意。”   在听闻这个充满潦草人色彩的答案后,荀彧却久久未作出虞临预期中的反应。   在他眼中,子至眸光流转、清若寒泉。   既未发觉他这一以友人自居者、此刻独自兵荒马乱的狼狈不堪;亦未洞察那若带狎昵之意的‘香意’,丝丝缕缕,实有好些出自受他衣香晕染的子至自身。   “文若?”   虞临微微歪头,惑然唤道。   他这一声,看似唤回了几分荀彧那离解的神思。   但看着肤色不知为何变得极其红润,呼吸也莫名急促,嘴唇紧紧抿着的荀彧,一手紧紧按着适才被湿发贴过的后颈,另一手却很是别扭地搭在小腹之下,下袍衣料被揉得凌乱团起。   这番古怪又激烈的反应,虞临反而有些解读不出来了。   典型的潦草人式玩笑,居然这般不合文若喜好么?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试探着引经据典,不甚娴熟地华词美句补救道:“古以‘玉山照人’比于美人,而文若珪璧染香,譬山生舜华、湖映菡萏,光丽馨心,宜室宜家,自是更胜一筹。”   荀彧仍是一言不发。   不过,虞临虽觉意外,但也不至于心焦。   以此时风尚,玉乃仪礼重器,比之君子由孔明兄长和那位身为孙伯符心腹的周公瑾二人身上,就可见一斑。   那他以玉喻浑身泛香的友人,也是再合乎情理不过的了。   倘是要事,文若必然不会置之不理,总会想方设法解释给他听的。   ……应会如此吧?   虞临不甚笃定地想着。   他任由散发着冷淡气息的荀彧独处,优哉游哉地在附近闲逛了一周,往北望着分辨了番子龙当前所在的方位,还顺道锚定了张辽的故乡所在。   是时候去接子龙回来了,虞临想。   途中发现大片野蜂群,倒是意外之喜。   虞临徒手摘其旧巢,取出残蜜后,自然而然地分享给了荀彧,充做糖分稀缺时代的宝贵甜点。   荀彧今夜,也是令他刮目相看的食量大涨。   于缄默中,非但食完了那四串足够将小木枝压弯的蛇肉,还不知不觉间吃下了近半份蜜糖。   至于余下半份,虞临并未品尝。   他既不嗜甜,亦不急缺热量。   盯着荀彧吃饱后,他便仔细收了起来,准备途中随机送予偶遇的幸运幼崽。   “子至。”   虞临刚重新将目光转到山下城中的点点星火上,盘算着如何因地制宜、在离开前教会一些闻喜妇人如何养蜂、多些生计时,耳畔忽传来了熟悉的低沉嗓音。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循声望去,静候下文。   话未启,而风竞起。   谷风嫋嫋,自南而兴,越山乔松。   洞庭波,扬唐棣。   漂枯萚,褰素裳。   虞临并非未察觉荀彧已然起身,徐步接近了自己。   但他早非初来乍到之时那般,对一举一动皆本能戒备:却渐惯了对体质柔弱的友人们不做防备,遂未递目回顾。   即便现在,他的视线刚落到荀彧面容之上,也未立即审量其意。   而是不知不觉地分了心,叫那缕最初贴服耳后、由他亲手收拢,此刻不知为何、顽强执拗地挣脱了发冠缠缚的乌发所攫取。   风骤烈。   它似受势所掠,又若腾驾景云,肆驱龙举,将翱将翔。   虞临光明正大地晃了神。   文若……   就如同风中摇曳的蒲公英一般,再度变得毛茸茸的了。   虞临正要故技重施,荀彧恰在此时抬眸,略微莞尔,主动开口:“子至适才远眺,所望为何?”   虞临闻言,却未立即作答,只是目光微移,凝定在了那温和含笑的双目上。   风渐缓。   不知为何,与之不过清浅相触,他忽莫名笃定……文若本身欲问之事,恐怕绝非这一桩。   文若为何要说谎话?   虞临并未因这无端猜想,而无礼口出质疑。   而是侧过身去,任由视线落在那点点星芒间,据实相告道:“方才恰见幼子八,藏匿田垄,似与玩伴打闹。”   直到叫唤多时、仍不见自家崽子人影的焦急父母们齐齐上阵,一通东翻西找,才骂骂咧咧地将那一只只浑身泥灰、不知在地里打滚了多少回的贪玩崽子拎回了家去。   而在井然有序的田垄外,又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鱼塘,岸边卧着成团的云白,多是将头枕于翅羽、相互依偎、依靠着熟睡的鸡鸭。   再往外看,则是两小队背着新制铁剑、身着皮甲的兵士。   二队渐行渐近,迎面而行,于擦肩而过时方破了严肃神情,嬉笑捶打彼此一番,方继续各自前行。   他们已在这一片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回,再过三个漏刻,便可完成今日职事,归家就食了。   这在近年里的闻喜,已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了可虞临却是头一回看,不免有些入迷。   他在任县令时,已默记下了所有人的名姓。   正因如此,他于之前那场面混乱的照面中,只通过匆忙一瞥即能发觉,那里头究竟添了多少张生面孔。   譬在地里溜溜达达、安心打闹的这些幼崽,自然都是这几年里新添的了。   对这些大大小小的发现,虞临讲述得平铺直叙,自认并无甚趣味可言。   但见荀彧听得认真,他也就不由得受到鼓励,未曾随意停下。   直到察觉荀彧眸光骤亮,如捕捉到极不可思议的景象般、面上亦难掩诧异时,他才不由蹙眉。   他遽然敛容,警戒瞬起,止住不知不觉间变得滔滔的话势,飞速以目逡巡一周。   未见异常,他方困惑地问道:“是有何异?”   荀彧却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久久不语。   直到虞临渐失了耐心,要再度追问时,荀彧仓促错目。   他仍受适才所视深摄,神思恍惚,半晌方语焉不详道:“今日方知子至……具靥辅。”   如东君破晓,绽明于极;譬北斗为樽,而酌桂浆。   荀彧后知后觉一事。   他与子至相识数载,独自彷徨,倾心多时。   却是直至今日,方头回见虞临展眉星目媔只,浅浮靥辅。 第239章 第 239 章   靥辅?   虞临愣了一愣。   虽很快反应了过来,但对存在于自己身上、却不影响根本性能的浅表特征,他历来是漠不关心的。   说到底,那不过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理学父母,给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遗传特征罢了。   “然也?”   虞临不置可否。   比起靥辅本身,倒是忽无端指出这点、且好似颇为重视的文若,更令他忍不住有些在意。   荀彧缓缓颔首,却未立即开口。   只是静静地目视着他,眸中倏忽染笑,漾开一抹浅淡涟漪。   未尝言语,亦未有动作。   虞临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   尽管毫无依据,但他还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出:文若仿佛在静心等待着他,做出某种重要的决定。   他于是做出了决定。   “当归。”   他不经意地微微偏过头,错开了那道已然盈满笑意的眼神,飞快宣布着。   遭这段小插曲打断,他那本就不算浓重的谈兴也已消散了既见贪玩好动的幼崽都一只只被拎着归了家,家家户户有袅袅炊烟生起,在最后对那片田野投去一眼后,便二话不说地重新负起身前友人。   他白日观云,大致推测出夜里非但露重,且多半有雨。   纵非滂沱雨势,一些看似无伤大雅的细雨零星,在本就阴凉的夜里,也不是体弱的文若能舒适度过的。   加之他仍记着文若此前同司马懿相谈甚欢,别时仍意犹未尽的情景。   二者相加下,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露宿于郊的打算,而准备让荀彧在官衙借宿一晚。   于他而言,沿原路快速下撤,自然要比来时披荆斩棘、登崖翻壁简单几分。   且城中已是宵禁时分,街巷行人寥寥,他未再遭到热情过度的乡亲们的围追堵截,也遗憾未能捕捉到胆大夜游的幼崽。   等他悄然无声地踱到官衙门前,原本正聚在一同、窃窃私语的仆役,先是被那因肩负一人、而显得尤其庞大的乌影惊了一跳。   等下一瞬看清来者相貌,一行人又哪里会上前阻拦,而是不假思索地往后连退几步。   二话不说,就各在两侧一字排开了。   门户彻底大开,虞临通行起来,自是畅通无阻。   面对这等轻而易举的便利阵仗,连如今见多识广的虞临,都有一霎的犹疑。   “虞公归来了!”   “我便说了,虞公必然还要再回来看看咱们!”   “你可得吸取教训,休要四处嚷嚷。”   “那可不,虞公本就性子内敛,人一多了,说不得又要像之前那样被吓跑了……”   众所矢之那人,已然面红耳臊,忍不住恼羞成怒道:“这哪里还要你来唠叨!”   面对虞公回来看望他们的大事,往外传的,又何止是他而已!   众人一边殷切地目送虞临大步流星、扛着个有些眼熟的大活人往新廷君的住所去,一边自以为小声地交头接耳着。   虞临微微抿唇。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似乎未听到那些令自己束手无策的元元的热议,也权作未察觉到文若不住轻微抖动的身躯。   司马懿:“……”   他刚换好寝衣,正欲熄烛歇下,见烛光无端晃了一晃,如有信风骤起,莫名心绪不宁。   莫非……   他迟疑一瞬,到底是缓缓地回过了身,又抬起了眼。   ……果真对上一双熠熠星目。   饶是有了此前的经历,司马懿仍谈不上习惯,浑身毛发洞开,险些魂飞魄散。   半晌才压下惊怒,颤着嗓音道:“愿问虞大将军安。”   “甚佳。”   虞临徐步踱出:“复见廷君,愿问君安。”   尽管这位闻喜县的新廷君,似乎总是一惊一乍、毛手毛脚,远不及文若稳重模样,但到底记住了他的新职称。   至于对方那语气里难以掩藏的轻微怒火,虞临则全然未放在心上。   司马懿惊疑不定的视线,先不可避免地在虞临身上凝了少顷,方慢慢滑向一侧,满是探寻地落在荀彧身上。   荀彧却丝毫不看他。   只专注地侧首,凝视着身侧的虞临。   虞临颔首,落落大方道:“今夜多有叨扰。文若体弱,承蒙廷君费心,多加关照。”   荀彧轻咳了一声。   看着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视作易碎玉瓶、呵护备至的虞临……他心下既无奈,又有着难以切齿的甜蜜。   偏偏以子至盖世武勇、蜂刺亦难以奈何之坚,他那不过称得上康健的体魄,的确相形见绌,辩解不能。   罢了。   情难自禁下,荀彧不禁一手轻握成拳,抵于上唇,垂眸不语间,不慎忘了为司马懿解惑释疑。   司马懿一怔。   他迟疑地蹙了蹙眉,目光于虞荀二人间不住游移,心念电转不已。   河内温县司马氏,与颍川颍阴荀门,虽未至同声连枝的境地,却也有世代通婚之谊。   纵然比不得同于颍川郡、守望相照之陈氏、钟氏及韩氏亲密也绝非那虽处临郡,但不曾听闻有何往来、且门庭渐落的陈国武平虞氏可抵。   即便二人私交再笃……又何时应由虞临以此荀氏长辈之姿,来将齿序等同的文若交托于他了?   如此姿态,未免过于狂妄了些!   虞临耐心等了须臾,见司马懿容色变幻莫测、久久不答,不由催道:“廷君?”   不知为何,虞临礼数越是周道,司马懿的头皮就莫名微麻。   他不假思索道:“懿躯粗微,岂敢于大将军前称官职?若蒙大将军不弃,懿字仲达,还请”   虞临从善如流:“仲达。”   任谁看来,司马懿所做姿态,不可谓不谦逊恭谨。   虞临却直觉地不喜此人。   只看在文若颜面上,对其逢场作戏罢了。   正因如此,那句往常缀在此后的“亦盼君以表字称临”的话,则被他狡猾地藏了起来。   司马懿噎了一噎,斯须方寻回话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某岂敢妄自居功?”   “攸关文若,自非小事。”   虞临反驳后,将揣了一路的油纸包向司马懿的方向一推:“薄礼一份,仅为茶歇增鲜,还望仲达莫嫌。”   因路上未能偶遇幼崽,剩下的这半边野蜂蜜,就顺势成了给予司马懿的谢礼。   “此物乃是?”   颇擅装傻充愣一道的司马懿,在这份突然呈现眼前、很是别出心裁的物件面前,不由显出真实的迷茫来。   他略微地瞪大了眼,在下意识地顺着虞临的指使伸出双手后,不由得飞快瞥了荀彧一眼,试图从中捕捉出些许端倪来。   只可惜饶是以他锐目,也仅在荀彧面上窥得掺杂着无奈与柔和的明显笑意,并未体察出何深沉意味来。   虞临将已精心剔除掉残留蜂蛹、用油纸裹好的那半块蜜糖放到司马懿手心,见其视线呆愣,又贴心地提示道:“若服食蜜水,当以孔明刷漱口方寝,以防龋齿。”   “……喏。”   司马懿以指腹轻轻摩挲那油纸边缘,嗅着那缝隙间透出的甜蜜香气,受宠若惊过后,不由心生警戒。   虞子至,此举究竟是为何意?   在同文若一番深谈后,他即刻飞鸽传书,去信阿父。   不得不耐心等待时,他细细思来,既忖“天下有变、司马氏当有所作为”,又暗自忌惮虞临心机缜密,大智若愚。   其好以粗莽率直、不谙俗礼之姿示人……时日已久,即便以那曹阿瞒深沉莫测,亦难免懈怠,或多或少对此信以为真。   方有今日!   思及那些自诩聪明、却遭其愚弄而不知、今日焦头烂额的一干谋臣智士,司马懿不禁无声发哂。   可当这令他都警惕万分、轻易琢磨不透的虞临再度杀到眼前,甚至呈上这份得来不易的蜜糖做厚礼时……司马懿嘴唇翕动片刻,仍不知应表何态度。   虞临自是不知,只是一块吃剩下的蜂蜜而已,也让心性缜密的司马懿如临大敌。   在送过谢礼后,他淡淡地瞥了眼司马懿已再度换好的寝服,心里虽不解对方为何这般嗜睡,仍礼貌表示可否借隔间书房一用。   得司马懿应允后,他顺手拍了拍荀彧的肩,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久违的书房了。   人定已过,正是万籁俱静。   除了时不时登门,意欲为那纹丝未动的茶杯添水,又殷勤地将壶内茶水保持在适合入口的温度的下仆外,虞临得以独占书房。   他昨夜才歇过整觉,此时不觉得困倦,遂专心奋笔疾书,将记忆中的活框养蜂法与相关工具制法一一忆起,择精选细,取适宜者逐一呈于之上。   依照文若以前替他搜集的文书,养蜂术虽始于汉阳人姜岐,受授者最多时达近千家,但因地域限制,且姜岐始终不愿出士,便未能真正对外推广。   后战乱纷起,百姓流离,其术或是失传,或是停滞不前。   即便如此,虞临仍严谨地将姜岐添入参考文献中,在其基础之上进行增减。   在交由孔明进行整合、统一刊录入距完稿尚远的《汉民要术》第三册前,他决定光明正大地偏心一点,让闻喜妇人先习得此法。   最后添上纯粹出于私心、“蜂性刚直燥烈,驯养之法,宜由妇人”的谎话后,虞临无声抬目,这才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驻足门口的陌生老者。   巧合的是,这位步履沉缓的不速之客,就如仿效他平日做法那般,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未主动发出一言。   其身形干瘦,虽着大袖褒衣,衣料却因频繁洗涤而褪去本色,袖口衣角皆无缘饰,更清晰可见磨损痕迹。   腰间此时并未悬挂印绶,但凭虞临眼力,仍不难看出腰侧那小块衣料上不自然的褶皱。   他目光微微下移。   袖口过于宽广,一小截枯瘦手腕上,仍可见大片朝内延续、凹凸不平的斑驳疤痕。   这人是受过重刑的,他不难得出结论。   虞临缓缓地皱起了眉。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无法适应一些人为折磨自己的同类、手段上竟可花样百出的畸形心态。   相比起极具耐心、可于狩猎时安静伏上三天三夜而不动的虞临,对方终于难以保持久站的动作,先动了起来。   其跛步踱入,不时抬袖,掩下隐咳。   待端正落座于虞临身前,他锐目直视、满是探究,更是故作傲慢无礼,未去自报姓名。   虞临只微微歪头,坦然与他相对打量。   老者:“……”   他眉头更为深锁。   以他资质,竟也无法从那双如若不测之渊、深而无澜的漆目中,窥出些微端倪来。   略感挫败之余,他深知时机宝贵,仍无意放弃。   那花白的眉宇似带漫散,深凝片刻后,开门见山道:“以足下威悍功高,合智士之云合,拥民心输肝胆,甲兵披腹心……可是欲问鼎重几何?” 第240章 第 240 章   对上老者炯炯双目,虞临虽不解对方何发此问,仍宽容地顺着思索了一阵。   他对妇孺老幼,向来多些耐心。   鼎于此时多为作礼仪祭祀之用,大小各异,并无标准答案。   但配合其话语中的冗长铺垫,所问应为天子九鼎。   虞临静默思忖时,杨彪看似闲散,实则浑身绷直,眉宇更是深深蹙起。   他目若鹰隼,紧紧地审视着始终如若静水无澜的这位曹操旧臣,屏息等候着一个答复。   然而虞临接下来开口说出的话,却令他始料未及。   “九鼎之重,临未尝亲试,是以不晓。”   虞临实事求是道。   他垂着目,二指轻松把玩着光滑细长的笔杆,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前怔愕之人一眼。   忽想起所读经书上,亦曾如楚庄王者存此好奇,遂诚恳提议道:“君倘意求正解,宜亲询陛下。”   反正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无丝毫兴趣。   “子既光丽,何出此篡逆狂言、谗害忠骨!”   在虞临惊奇不解的注视下,这位老人板着的面孔,倏然碎了。   清癯身躯更是以前所未有的灵活之势,乘怒弹立而起!   饶是久经世事如他,也被这派若无其事放出的狂言气得吹胡子瞪眼,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狂澜万丈。   “圣主允明,拔用善士,今识知于汝,辄加厚恩,汝何,何以”   他猛然呛咳起来。   昔乱军抄拨,诸侯屠城杀吏、交尸盈原之难,乃他率百官,奉天子,涉草棘,舍命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   当操贼假匡汉室,哄骗陛下至许,断绝臣系,翦灭忠骨,渐现自为之心,他痛怒之余,屡屡直言犯谏。   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受曹操狭隘心胸所恨,后寻由捉拿下狱,任由其爪牙满宠严刑拷打?   即便以荀文若为首者恳言说情,他仍饱受酷刑,几至于死!   他此后心灰意懒,只以残躯销声匿迹,可恨操贼仍不安心。   近日频频来征,冠以堂皇之词,不过意在迫他爱子修出仕做质。   百般无奈下,他方秘至闻喜,与处境相仿之司马氏麟儿相议破局之法。   若非司马懿忽道虞子至此人已与操贼离心,性似疾恶邪佞,使荀令君亦倾心不已……他又如何会急于来此,作这恶人!   哪里料想到虞临看似八风不动,脾性却刚烈至极,睚眦必较,竟半点都不肯隐忍的。   不喜他明言试探、却不愿循常理般谦恭自省、表明忠心,也不愿直言驳斥。   非装作不解他意,实则轻飘飘地将那顶由自己亲口道出的试探、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重重砸了回来!   此子这般能言善道,又岂能是传闻中那率直、内厚质正之赤子!   只恨他羸躯多患,莫说抄起木尺来教训这一口无遮拦的大将军一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清。   见杨彪时而瞠目结舌、时而面红耳赤,忽而拍案而起,这会儿又满面愤然,开始了一阵语无伦次地疾走   实在是莫名其妙。   虞临漠然得出结论。   只是,他很快便忆起与其岁数相仿的小矮人也有过数回因情绪波动极大、甚至以案桌撞击自己前额的奇怪时刻。   或许是这个年龄段的通病,他想。   再想到此人手腕上那狰狞疤痕,虞临就更不将这奇怪举动放在心上了。   杨彪不住嗡嗡乱嚷时,他随手择起被司马懿批注到半途、就一直搁置未理的有关夏初清渠的公文,专心致志地审读起来。   遭他无视的杨彪渐渐踱得趔趄,已然疲惫不堪。   杨彪狐疑地看向端坐如松、无动于衷的虞临,思绪混乱不已。   遂不再强撑,只重重在已安之若素地继续揽阅公文、公然越县令职事的虞临面前坐下,再度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虞君,可是不知老夫名姓?”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虞临抿了抿唇,不太乐意地放下那道文书,耐心地回应了对方的明知故问:“然也。”   又彬彬有礼地提醒道:“此皆乃足下不告自入,未曾自道由来之故。”   毕竟他在临时征用此处书房前,可是充分得到主人司马懿的许可的。   他答案一出,就颇感神奇地看见这位明显怒气犹存的老者,遽然就泄了气。   “确是老夫先失礼人前!”   杨彪喃喃自语道,苦笑了声。   他一敛适才有意夸大几分的倨傲,沉声道:“老鄙名彪,弘农杨氏人。累受皇恩,曾妄居帏幄、行辅弼之事。今不过区区白身罢了!”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在他看来,这番透着冲冲怒气的自我介绍,实在过于冗长了。   但既然这自称杨彪之前三公在态度上有所改善,那即将位比三公、与其多少算是同僚的他,就只好礼尚往来了。   虞临于是规规矩矩地搁置了手中笔杆,口头上很是恭敬道:“曾闻君名,幸会。”   他想,比起裴潜那位做账精明的假“赔钱”,杨彪倒是人如其名,脾气很是彪悍。   杨彪一瞬不瞬地盯着面若止水的虞临看了一会后,忽鬼使神差般,极尖锐地冒出一句心里话:“君欲反耶?”   此言一出,却先将语者自己惊了一跳。   问得突兀,但虞临心中坦荡,虽有些莫名,仍在倏然回神后,答得不假思索:“并无此意。”   其实,他并不清楚杨彪所指,究竟是曹操还是小皇帝。   若是前者,他分明早已反了,无需明知故问。   而换做后者,他则实在思索不出……职权内的籍田耕不好,职权外的许宫则全然未去管辖的那位小皇帝,究竟有什么值得反的。   杨彪显然并不知他心中所想。   面色一阵变化纷呈后,那张清瘦憔悴的脸庞上,仍受厚重阴翳笼罩。   他犹谨记:操贼昔日迎驾于许,亦曾巧言令色,处处款曲!   眼眶因瘦削而显得凹陷,隐约泛黄的眼珠便更显阴鸷突出。   杨彪眉头紧锁,注视着气定神闲、宛若当真问心无愧的虞临,轻声道:“今天下反覆,终始颠倒,恰乃谋士赴机、壮士思奋、王者受命之秋。足下勤劳不怠,赳赳雄断,正当乘时龙而御天,一展骥足,何言谦也?”   虞临原本微垂着眼,在光明正大地走神,闻言,才忍不住认真看了杨彪一眼。   此人明明不愿他反,却非要引诱他说出叛逆之言。   言行不一,前后矛盾,动机成谜。   同为衣冠望族出身,一把年纪,却满嘴反话,不如文若多矣。   虞临冷淡心道。   他静静地观察着虚伪作态的杨彪,任由其继续口若悬河。   他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只在杨彪不住咳嗽时,才礼貌性地给对方倒上一杯已然半凉的茶水,以作润喉。   杨彪:“……”   他接过茶水,匆匆灌了几口,双目始终紧视神态愈发漫不经心的虞临,又道:“足下为元功之首,英威广振,悯爱下贫。以鄙夫之见,仅闻喜一县,即可集结雄师万人,驱貔虎为群”   “此话应做何解?”   虞临听到这不着边际的话,终于燃起了一点好奇心。   打断杨彪的话后,他解释道:“依仲达去岁所造之册,闻喜户并未足万,不过九千三百一十二户而已。”   即便闻喜县早在他到任前、就已称万户,那却是掺了严重水分的虚假数据,实数仅有七千许。   随着周边盗匪胡虏皆被扫荡一空,局势趋于短暂的稳定,再经过过去数年里接连不断的经济发展,人口才得以大幅恢复除陆续回归故土的流离人口外,主要就是几年里新添的那三千多名正牙牙学语的幼崽了。   而这九千多户里,有近二成为寡居女户,以此时的征兵标准,不应计算其中。   那杨彪口中的“雄师万人”,难道会是司马懿未来得及造册的最新数据?   面对那双熠熠生辉、满蕴期待的乌目,杨彪滞了一滞。   他沉默少顷,方道:“兆民知义,百姓亲附,自有强壮未老,童龀胜战……”   在受虞临陡然沉冷的目光所触时,他心下陡然一颤,暗哑的声线亦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渐噤。   不因其他,只因虞临名声毁誉参半,唯那无暇玉面受众口一同、丰美俊逸,煌煌若云中君者……   此刻竟是晻蔼含霜,碎玉浸刃。   “君既曾因言遭难,又非昏庸老儿,”虞临淡淡道:“更应谨言慎行。”   杨修老面倏然臊红。   他本就是言不由衷、做戏罢了。   既虞临当真看穿,他懊恼之余,便有意顺势承认。   虞临却已不看他。   其声清悦,冷淡间却近乎严厉:“临不才,曾幸任闻喜县令,为万民父母。为人父母,自应为儿女计深远,是以愿见元元各得其所,幼童漫戏于野。”   “今得陛下殊爱,至大将军之极。凭临鄙姿陋质,今日所愿……”   至此,虞临顿了顿。   他难得有些赧然。   ”唯有朝一日,天下万民,可与闻喜众同。”   而非惦记那一条条鲜活纯真的孩童性命、计算着以其血肉为己用的。   “……杨公?”   待因心神不宁而觉极浅、又于半梦半醒中捕捉得些微动静的荀彧,匆匆披衣赶至时,所见即是一改平日颓丧漠容的杨彪。   杨彪眉宇舒展,正一手凭几,与子至沉默对坐,俨然正深陷思绪。   因知晓杨彪自打受拷打下狱性情大变,后又目睹汉祚飘摇、帝驾难续而心灰意冷,鲜少现身,见其毫无由来地现身闻喜县衙,荀彧不喜反疑。   他步履间不由添了几分下意识的急促,大步流星地迈入。   屋中二人,已一前一后地抬眼侧身,冲他看来。   “时辰尚早,文若怎就醒了?”   虞临问。   他望着衣冠不整、发丝乱翘,又变得毛毛躁躁的荀彧,视线早被那几簇微卷的乌发所攫取了。   难道是司马懿照顾不周?   荀彧却不忙开口,而是先仔细打量了适才背对门扉而坐、令他难见容色的虞临一阵。   确定未见异色后,才安了心。   他一手轻轻搭上虞临置于书案的手背,以作安抚;又紧贴着虞临、于同一草席上落了座后;如此只消微微前倾,就将虞临身形挡去了大半。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他眉目微垂,口吻很是恭敬地向杨彪行了一礼:“别来疏阔,愿问杨公安。”   这安却问得杨彪嘴角轻扯,眼皮一阵抽跳。   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将荀彧方才反应尽入眼中,再睹此明晃晃的袒护之姿……   诧异过后,便是不可思议。   天地良心!   古有杞人忧天,今有荀家令君,竟忧他一垂垂老矣的孱躯,还能欺了这武勇盖世、又动辄语出噎人的堂堂美丈夫去!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