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k【定制◆完结含番84章】奸相洗白手册 作者:桃李自言 简介:   作为一名精通人性的大魏奸臣,陈白坏事做尽,党同伐异,屠戮豪富,蔑视国法,欺君罔上,是太子手中最出色的一把刀。   若干年后,太子登临九五,他再无利用价值,满门被谪,即将流放问斩的时候才发现——系统要求他做的,是一个忠君报国,温良恭俭,青史流芳的活周公。   而他却机缘巧合,成为了一个在外声名狼藉、状似玩弄权术的权相。   目标错的离谱的陈白:“……”   没事,问题不大。   他抹了把脸,淡定地换上囚服,不就是当清相吗?他也会。   ·   从大理寺的监牢,到朝堂紫衣;从满朝诋毁,到恩荣无足比数。   陈白用了五年。   “时年大旱。幽郡西有名陈纪安者,鲜衣驰马,驱之陌上,言:吾欲令天下平。   众皆窃笑,以为不然。”   ——《魏书·陈相国传》   “魏国立国五十余年,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生死攸关。此时夕阳西下,正轻松地和同僚唠嗑的,负责关押陈白的狱吏可能想象不到,眼前这个重病垂死、声名狼藉的弄臣,下一刻会跳车而走,更想不到,再过几年,他会以一己之力,颠覆一个朝代。   能陪这样的能臣走过人生最艰难的一段路途,是一种无比的幸运。   ——桃李不言 《魏为何这样》”   命硬脑袋灵光演技派权臣攻x蛇蝎美人野心家帝王受。   敲黑板:   1.奸臣洗白手册。   2.男主非货真价实的坏人。   3.权谋小学生,恋爱酸爽甜。   内容标签:   虐文?爽文?朝堂?轻松 第1章 死牢太冷   农历正月初六。   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天干雾寒,气温冷得冻人,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关,朝廷内外传遍瑞雪丰年的好兆头。   边关捷报频传,魏朝满朝文武百官都沉浸在打了大胜仗的喜悦中,便是京内的百姓,也无不喜气洋洋。   “诸位客官!上回说道,裴小将军挑八千精兵,截断了月宛人的粮道,又烧了草场,无需我再赘述,想必各位看官也明晓,那月宛人不过蛮夷,从不识农耕,没了良马相助,便如无根之萍。”   京城最大的酒楼里,说书人一顿,见围观众人只是听,并不接茬,便故意问:“诸位可知后面怎的?”   “这有何猜的,捷报不都传回来了。”一又高又胖的莽汉仰头,喝了一壶热酒,扬声道,“裴小将军料事如神,放在古时,也可称史书里鼎鼎有名的神将了,我等佩服还来不及。”   旁边很快便有一青衣的读书人接口:“也得是新登基的圣上圣明,识人有方,慧眼识珠,才有这等良将出现。”   “这倒是。”莽汉点头附和道,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冷笑了声,“自古以来,必得「明君贤臣」,才能相得益彰,你看咱们那个老皇帝……”   话还未说完,说书人眼皮一跳,厉声喝止:“壮士,慎言,慎言啊。”   “不说了。”莽汉瞥了眼四周,被扫到的众人怯怯不敢开口,都低了头,才满意道,“当今圣上圣明啊!登临九五之后,破月宛,除奸佞,朝野一片风清气正,便是陈纪安这等大奸大恶的奸佞之人,也抄了家,贬为庶人。”   说起陈纪安此人,在场众人无不皱眉、恨得牙根痒痒,便是最文雅的青衣书生,都要好好唾上一口才甘心。   书生摇头,道:“圣上仁心,只是我以为,陈纪安这等毁国之辈,应循了古例,五马分尸、满门抄斩才是。”   语气越到后面,越咬牙切齿。   话因落,四周便不断有点头赞同声。   “极是!极是!”莽汉斟了一杯酒给那书生,扼腕一叹,“只是可怜了裴将军,少年英豪,当年却也从那奸佞小人的胯?下忍辱。”   “兄弟,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牢狱里的?”   死囚牢里,极阴极冷,刚下了一场雪,陈白随意找了些地上的蒲草盖在身上,将用来接粪便的破木盆放在墙底,簌簌雪花自三米上的窄窗上飘来,有不少都落进盆里。   这木盆积年累月,只靠近都是臭烘烘的味道,底儿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的颜色,只是黑乎乎的,晶莹的雪花落进去,便看不见了。   他住隔壁牢的同事倒是活泼,冻得脸色青白青白的,还要找人聊天,陈白倒也耐心,颇认真地回答:“犯了罪,被关进来的。”   听君一席话,如同听君一席话。   隔壁牢的死囚嘴角一抽,苦笑一声:“兄弟,咱们牢里所有人,能进大理寺的,哪个不是犯了滔天大罪,才进来的,你这话说的,和放屁一样。”   正说着,便放了一个颇响亮的屁。   死囚毫无尴尬之意,在这样敞开的环境里,吃喝拉撒睡都是公开透明的,谁都能看到谁,甚至气味都是开放共享的,不至于因为一个屁而羞耻。   他接着道:“你别看我瘦小,乡里人人都叫我「秃鹫」,亲娘嘞!净没好话。但我之所以能进来,也是因为一桩大案。”   陈白抬起眼,他饿了两天,此刻实在没有力气,表示友好地笑了笑,问:“什么大案?”   那自称秃鹫的男人神神秘秘地凑近铁栅栏,额头甫一贴近,便冷得叫唤了一声,脑袋向后仰:“我盗了裴将军十三营的军粮!”   陈白适时调整表情,惊叹了声:“好生厉害。”   秃鹫哈哈一笑,道:“这无甚出奇的,虽然我也知道裴将军是个大好人,军纪严明、刚正不阿,但亲娘嘞!太苦了啊,那狗日的大贪官陈纪安不放粮,裴将军又严禁属下偷盗抢劫,什么不让扰民,你说我们这些做丘八的吃什么?啃树皮吗?”   提起陈纪安这个名字,秃鹫咬牙切齿。   陈白应和道:“岂有此理!”   “可不是岂有此理。”秃鹫道,“我若不是被逼的,何至于此。那月宛人承诺我说,我若盗了裴将军的粮仓,和兵马路线图,必许我高官厚禄,便是女人都是任挑的,我那时刚好快要饿死了,咬牙一想,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便去了。”   倒卖军粮、私通敌军,这是叛国之罪。   将至晚间,牢里昏昏沉沉,雪似乎又下大了一些。   木盆里搅着一摊冰凉的浑水。   ——那是天上的雪水。   陈白将蒲草拢得更紧了些,低垂眉眼,乌黑浓密的发间也堆满了冰凉的雪渍,面容宛如发光的玉像:“观兄弟言谈,想必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必是条理清晰、思维周密,后来怎被发现了?”   秃鹫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般俊朗的男人,旋即哈哈大笑:“你是第一个说我条理清晰、思维周密的人。”   他颇有些得意的道:“我也是个文秀才,之乎者也也是懂的,只是一直考不上举人,才从的军。”   曾经三元及第,打马游街、曲江池旁赏花的状元郎支着下巴,笑着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秃鹫道:“我之所以被发现,也是因为小人出卖,裴将军打了我三十军棍,此事本应了了。然而当今圣上不肯,裴将军班师之后,便是我的死期。”   打三十军棍,轻轻揭过不提。   陈白有些好笑地心想,不愧是裴盈升的浆糊脑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说到这里,秃鹫停顿了一下,竟有些哽咽,过了片刻,才状似不在意地道:“不过也无妨,我本就孤身一人,便是什么罪都认了,也好过当时饿死在军营里,易友而食,成了一具无名尸,当时太苦了啊。”   说到这里,陈白也有些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不起。”   “啊?”秃鹫不解道,“兄弟,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陈白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因为这也是他奸臣生涯里众多乱七八糟、五五六六的亏心事儿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克扣军粮。   若是没有这一档子事儿,凭裴盈升之才学,打赢这场仗会轻松很多,而不像现在,拖到严冬之后,是一场来之不易、死伤众多的胜利。   军粮一空,怨气沸反,加之北境素日严寒,想必裴盈升举步维艰。   他又不是严以律人、能下死手的性格,什么困难也只是自己吞了罢了。   【这也不是宿主的错。】原本因为冬天太阳能不足,进入冬眠的系统突然吱声,心疼得直掉眼泪,安慰道,【要不是这狗屁任务,咱们也不做这种亏心事。】   陈白意料之外地挑了挑眉:“不睡了?”   他挨板子的时候呼呼大睡,全家流放、跪在天子座前一夜的时候,更躺得心安理得。如今好容易在狱中安定下来,能舒服两天,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陈白感觉自己像是怀孕生子期间老公不在身边的怨妇,等好容易独自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孩儿养大了,老公跳出来摘桃子了。   他把这个奇怪的比喻逐出大脑。   【系统充能到达80%,已关闭省电模式。】系统顿了顿,道,【检查到宿主生命值过低,是否需要开启低温保护?】   “无妨。”陈白浑身冻得细微发抖,闭着眼睛道,“暂时还挺得住。你既然醒了,帮我看看,任务进度查询键修好了吗?”   ——这样冷的天气,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只是锦衣华服数千日之后,再一朝回到解放前,变得有些难搪罢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整十之年。   他来的第一年,大雪封山,这具身体是标准的农家子,本就一穷二白,还因幼时的高烧而跛了一只脚,他孤身前去省府赶考,更冷。   若不是有这个【成为青史留名、下场凄惨的奸臣】的任务的大饼吊着,陈白不至于在这里苦撑十年。   他无亲无故,只想回家。   便是这样荒唐艰巨的任务,也忍下了。   而眼看着距离任务完成,只剩下死亡这条最后一条未完成的选项,陈白心里隐约有些紧张。   十年,整整十年,知道这十年他每一天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顿顿大鱼大肉,锦衣华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再不完成任务,他都快要造反,自己登基为帝了。   【呃……还没有。】过了一会儿,系统道,【不过也快了。】   【宿主请不要心急,任务进度查询按键马上修复成功。】系统心虚道,【到时候马上就可以查看任务进度。】   陈白眼皮一跳,温柔和蔼地微笑:“真的靠谱吗?小乖。”   被叫小乖,系统星星眼了一瞬,语气也不禁上扬:【放心,马上就完成任务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又是立刻,快了。   他都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词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系统真的一问三不知,陈白闭着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他昨夜被大理寺卿拖去审问,一夜未睡,纵然寒冷,又在风口,也不禁有些困倦。   便是这时,突然听见昏暗的监牢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秃鹫警惕地竖起耳朵。   “准是要有人被拷问了。”他咬着牙,狠狠道,“这样的天气,再被泼一层水,拿鞭子抽几下,亲娘嘞!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交代清楚了。”   陈白交握住冰凉的手心,「嗯」了声。   “兄弟,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又年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进来的。总之小心一点,多弯腰多低头,态度好些,总是没错的。”秃鹫道,“你这皮相,不怕说出来闹笑话,真被看上了,遭不住他们折腾的,怕是命都不保。”   陈白礼貌点头,说:“多谢大哥教诲。”   正说着,便见左边沉重的铁栅栏开了,结了冰,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解锁,过了不久,便是狱卒点头哈腰的声音:“裴将军,里面阴冷,您仔细身体,多披些御寒衣物,慢些走。”   旋即是一道好听的年轻男音,慢慢道:“无妨,你且带路便是。”   “是,是。”   整个死囚牢长而深,廊里地方窄小,又不通风,一进来便是满面腐臭之气,簌簌雪花凝成水汽,冷得人一打哆嗦。裴盈升在军营多年,再严酷的环境也待过,都不禁皱了皱眉,他诘问道:“你们便把陈相安排在这种地方?”   那狱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陈相」说的是谁,道:“依律是这样的。”   裴盈升没再多言,只是步履急促了许多。   他点着烛火,一路疾步行来,灯火明灭间,映出冷峻分明的侧脸,狱卒一路小跑跟着,没过多久,便停在一处牢前。 第2章 怎可直呼天子名讳   “今日实在奇了。”见裴将军来了,秃鹫瞪大了眼,小声在陈白耳边道,“你可知刚刚来的人是谁?”   陈白摇头,道:“不知。”   裴盈升最终停在距他三米之外的一处牢前,光线昏暗,只有他和狱卒身上燃着灯,整个死囚牢里寂静无声,一片阗静。然而所有人都醒着,只是不敢说话,无数双背后的,身前的眼睛贪婪地望着那支蜡烛。   陈白也不禁循光望去。   许久没见过亮的东西,他被刺得微微眯起眼,过了片刻,才看到裴盈升的脸。   ——裴盈升这蠢货,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心道。   小将军今日穿着暗兰色的草染织锦袍,系着一条宝石绿蛛纹锦带,发丝长若流水,细腰如约素,又明亮又漂亮。   精气神倒是不错。   裴盈升停在牢前,只是稍微顿了顿,侧眼打量了一眼牢内的囚犯,对身后狱卒道:“将这人押走,今日处斩。”   狱卒不敢多说一言一语,点头如捣蒜,忙应道:“是。”   裴盈升顿了顿,便举着烛火,继续向里走。   至于四周仇恨而呆滞的目光,则置若罔闻。   “亲、亲娘嘞!”秃鹫吓得有点儿结巴,声如蚊蝇,道,“裴、裴将军怎么朝咱们这、这里走过来了。”   陈白见他一张瘦削的脸煞白煞白,忍不住笑了,好整以暇地调侃道:“准是来找你问罪的。”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也很从心地放小,几乎听不见。   秃鹫瞪大了眼:“小兄、兄弟,这可不兴说啊。”   这句话最后一个「啊」字儿刚蹦出来,一双纯黑色、不带任何装点的皂靴便落在陈白监牢前,烛火映得陈白的脸苍白如雪,裴盈升低下身,自腰间玉佩里解了铁钥匙,便开了牢门。   “罪臣陈纪安。”   “是我。”   裴盈升很快又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陈白,过了片刻,才缓慢而坚定地道,“跟我走一趟。”   陈白抬起头,只觉得眩晕,自上而下打量了遍裴盈升,目光定在他右手上,笑着道:“你何时班师回朝的?我竟不知,也没有恭贺你打了好大一场胜仗。”   他目光过于清明冷静,裴盈升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在锦袍上摩挲了片刻,抿了抿唇,方道:“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陈白叹了口气,知道这两天的舒服日子又要告一段落了,扶着粗糙的墙面,慢慢地借着摩擦力,爬起来。   他的膝盖早在雪夜跪在殿外时已经坏了,半躺在地上时不觉得。然而一旦做大动作,便是钻心剜骨的疼,陈白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很狼狈,熟人面前,他闭了闭眼,把社死的感觉压下去,一点点借力,等站起身时,已是五分钟之后。   他迎着裴盈升冷漠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微笑,道:“好了。”   他艰难地站了多久,裴盈升便等了多久,一直到陈白看过来时,才慢一拍地挪开眼:“走吧。”   陈白:“……”   大理寺这个地方,陈白来过无数次。   作奸相时,他把忠臣良将拖进刑部大狱,又暗改了大理寺的卷宗,创新过无数酷刑,是鼎鼎有名的该下地狱扒皮的刽子手;等下狱之后,又是鼎鼎有名的死囚犯。   这里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味道。   他甚至曾经强逼着宋如容,在一处假山后轻薄了他。   裴盈升走得太急,脚下生风,只留下一个背影,陈白不得不跛着脚勉强跟着。没过多久,便只觉得脚下钻心的疼痛,似从膝上传来,又因寒冷僵硬而分不清楚,他挪了一步,便浑身无所觉,眼睛向下一看,才发现是崴了脚。   可惜此时已经迟了。   陈白周身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只觉得如坠寒潭,刺骨的冰凉融入骨髓,似拉断了线的棉花般不断诱人下坠,可惜却没力气再撑起身子,他无效地挣扎片刻,有那一瞬间,面无表情地心想:就这样死了好像也不错,不知道能不能算任务完成。   便是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陈白的腰,紧接着,巨大又蛮横的力道将他整个上半身拖了起来,华服美饰的少将军半拥住陈白,咬牙切齿道:“还用我抱着你走?”   下一秒,便蓦然沉默了。   半拥住的人体冷得颤抖,入手的麻衣单薄如芦花,压根儿没有御寒的功能,衣料此刻全部湿了,冰凉一片。   而男人的腰上轻飘飘的,一摸便是空喇喇的骨头,几乎没有半点脂肪。   除了还算光洁平整的面部,他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是腐烂的、没有经过包扎的伤口,还好是冬天,伤口没有发炎。   裴盈升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便听见陈白没心没肺地笑了声:“裴盈升。”   他道:“我看到你手上有冻疮了,怎么着,裴少将军这么努力,宋如容也没给你送个润肤膏抹抹手?”   一边笑,一边点评:“他真不是人。”   这天底下,时至现在敢这么骂当今圣上的,也没一两个活着的了。   陈白是死囚,今日死明日死都是一样,他早有恃无恐,裴盈升却不敢妄言,他明确地闭上嘴,保持沉默,慢慢地在雪地里扶着陈白向前走。   及至暖室,早有小吏挪了椅子,请裴将军坐下,看了眼陈白,要说什么,裴盈升道:“退下吧。”   室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暖烘烘的熏笼架在屋内正中间,热气腾腾,陈白却站在离热源最远的地方,他寻了一个蒲团,靠在墙边慢慢坐下。   在室外冻久的人,遇见热源,第一时间是不能靠近的。   哪怕温热得,几乎能融掉积雪。   裴盈升生得高大挺拔,端立时如松柏,直坐时更是如此,宛如一株亭亭的夏荷。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陈白,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提审你。”   陈白思忖片刻,笑道:“是陛下的旨意。”   裴盈升没有否认:“自然是。我并不忍对你用刑,你心思冷酷阴狠,对人对己皆是如此,想必也不怕用刑。陈相,看在你我曾相交一场的份儿上,倒不如你将所作所为和盘托出,你免受皮肉之苦,我也好向圣上交差,也是双全之策。”   语气不疾不徐,和缓真诚,是裴将军一贯说服人时的风格。   陈白将其称之为「嘴皮子不够,诚恳来凑」的劝降之法。   “我是将死之身。”陈白抬眼,温和地启口,“我曾在先帝临终前向他保证,等太子登基后,绝口不提安王旧事。虽然陈某出身寒微,一辈子也是个无道、无君、无信之人。但既然答应了,对先帝尽最后一份臣子之心,还是能做到的。”   “矫矫作饰。”裴盈升皱了皱眉,压根儿不信陈白这套说辞,他不动如山,垂下眼睫,道,“你开个价码,只要在合理的范畴,我尽量满足你。”   暖室窗扉上贴着一层金箔窗花,金光闪闪,是并蒂双莲图,陈白望着莲花看了半晌,他记得宋如容还挺爱这玩意儿的,宋如容还不是那么炙手可热的皇子时,他常把对方拉出去看荷花。   陈白并不是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他拢了拢发间逐渐化开的积雪,笑了下,反问道:“裴将军先祖随王氏征讨天下,眼见大魏国基初定,困守孤城不得,才杀了王氏幼子,投了降。并非我看轻裴将军门楣,而是您家顶着个偌大的降将身份数十年,便是立下赫赫战功,连个公爵也赚不到手。”   他挑挑眉,含笑问:“却不知裴将军如何给陈某好处?莫非凭将军那还没捂热乎的二两战功?”   语气不疾不徐,每句话,如刀子般直直朝着裴盈升的痛点戳。   裴盈升生平最恨人说裴氏先祖以一人侍二主,陈白最初碰见他的时候,便是因为宣廷侯之子嘲讽裴盈升之父,裴盈升气不过,和那人打了一架,后来事儿闹得大了,宣廷侯求到时任刑部侍郎的陈白头上,要定裴盈升「乏军兴」之罪。   陈白在裴氏微薄家资和宣廷侯家的宫阙华楼间犹豫了片刻,转手就抄了宣廷侯的家,贪墨了七八成银子,分完赃款后,剩下的报给朝廷,充军费之用。   “比起担心我。”裴盈升的语气终于冷了下来,抬起眼,“陈相倒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处光线充裕,陈白也终于看清楚裴盈升的眼睛,少年将军黑白分明的瞳孔宛如剔透的琉璃珠,那里面却只剩下失望和憎恶。   昔年好友,如今对望,却只余彼此厌弃。   和裴盈升说话,打机锋都不需要过脑子,陈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自然知道我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主审我的不该是你,裴盈升。圣上派你来,你猜是为什么?”   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宋如容笃定我会对你心软罢了。从我这儿挖不出来东西,你猜他会怎么想?”   裴盈升皱眉:“怎可直呼天子名讳。”   好忠心耿耿一良将。   宋如容以后有福了。   陈白笑着道:“你给宋如容说,换个人来审我,要么我亲自去找他也可以,他既要清理门户、干干净净,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 第3章 陈官人   这一趟自然是无功而返。   晚间,风雪愈疾,凛冽寒风直入衣襟脖颈里,裴盈升纵马行至宫门外,早有前来接应的侍人,替他卸了佩剑,引了马匹,裴盈升礼貌地谢过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向正中间的宫殿徒步行去。   夜雪中的宫殿显现出一种无声的宁静,魏国立朝不过五十余年,宫阙是承了前朝的国都改建,琼楼玉宇,雕栏画栋,不外如是。然而如今的天子居所并不位于正殿,而是选了一处稍显简陋古朴的偏殿,从远观之,不显山不露水,宛如蛰伏着的莽兽。   裴盈升一路行来,目不斜视,只低了眉,闷头随引路的太监走,一直眼见眼前有了灯影,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伏在桌前,不知写些什么,见了他,才笑着抬起头。   “裴卿来了。”年轻的帝王做了个「请起」的虚扶动作,声音和煦温润,似乎含着笑,“今日寒风刺骨,这一路奔波,实在辛苦裴卿了。”   眼前十成新的少年帝王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形容俊美,笑意吟吟,看似浑然无害。然而谁也不敢在这位新君面前不敬。   一月之前,原太子少师李崇光举家被赐死,云麾将军左问道因战事不利被废,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被清洗个遍,而最轰动的,便是半月之前,陈相倒台。   桩桩件件,无一不出自新帝手笔,他几乎以雷霆之势,稳住了朝纲。   裴盈升低头垂手,思忖片刻,想不出来花里胡哨的自谦句子,还是简明扼要地答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二字。”   宋如容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他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握着一支丹漆金钉云簪,不时把玩,问:“此行可是毫无成果?”   这话开门见山,裴盈升不由得呆滞了一瞬:“是。”   “不必放在心上。”年轻的帝王道,“你和陈纪安同朝多年,理应知道他是个怎样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朕本不指望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   语气轻慢柔和,裴盈升一字一句都侧耳倾听着,也只觉得拿捏不准天子的情绪。   裴盈升没有犹豫,道:“陛下,陈纪安有一事相求。”   他并不敢直视圣颜,只微躬脊背,以显得和端坐的帝王视觉上并不相差太高,从他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看见烛灯下被圣上置于手中的那支簪子。   ——当真漂亮。   鎏金的光面,灯下亮黝黝得反光,然而以裴盈升的视力和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是女式的金簪,是修饰女子云鬓的,缀以凤凰祥云样式,图画精细,做工精美,足可见这支簪子的贵重。   只是裴盈升心里有些疑惑。   当今圣上弱冠之年,却并无后妃秀女一说,便是先在潜邸之时,也无半个子儿的女人,这簪子,又是送给哪位虚头巴脑的娘娘的?   宋如容侧了侧眼,眸色深沉地打量了遍裴盈升全身,似笑非笑,道:“他的话,裴卿倒是会听。”   被这样富有审视性的目光凝视着,裴盈升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常在行伍出身,几乎瞬间起了危险预警,「咚」一声,一言不发地跪伏在地上,垂头拱手:“臣有罪。”   缄静片刻之后,倒是宋如容叹了口气,似乎也被这出给惊到了,先开了口:“不过一句笑言,裴卿何至于此。”   却并没有让裴盈升起来的意思,转了转手心的发簪,问:“陈纪安想要什么?”   裴盈升道:“他要换了主审官,或要求见陛下。”   牢狱阴暗泥泞,及至黑夜里,便是纯粹的暗光。   陈白被押送回来的时候,肚子倒是勉强填了点儿东西,兜里揣着俩白面馒头,掂了掂,馒头有点儿冷了,变得紧实许多,分量十足。   系统感慨道:【裴盈升这小子真不会来事儿,给个馒头就把你打发了。】   陈白挑挑眉,道:“要不我点份鱼香肉丝,让裴盈升再送一份?”   【痴人说梦。】系统轻嗤了一声,【他能给你送?我看他如今狂得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他最开始求你是这个态度吗?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系统唠唠叨叨,跟个年龄大的老大爷似的,陈白懒得听他唠叨,打了个响指:“这不就得了,哥们都混成这地步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有个馒头吃不错了,你得说谢谢裴施主。”   再过两日便能完成这狗屁任务,一死了之,然后回家,陈白心情挺好,便是看系统都顺眼了许多。   他跛着脚,慢悠悠地走过监牢的廊道,入目皆是泛着酸味儿的大汉,不少都缺衣少食,脚底板都是黢黑的,高高的窗户外透着一点微弱的光,雪夜的天比往日亮堂一些,借着这点光,陈白乐乐呵呵将白馒头放在胸前,左右晃了晃,方便所有人看清楚。   雪白的大馒头!   ——可惜,你们吃不到。   一双双嫉妒、渴求、幸灾乐祸的眼睛瞬间如饿到极点的狼,牢牢地锁住陈白的手,又在看到铁栏时狰狞了片刻,还是狱卒低喝了声:“老实点。”   陈白这才将白面馒头别在腰间,放好。   等进到自己的单人间之后,狱卒额外上了一层锁,又看了眼眼前被裴将军指名道姓重点关照的犯人,还是有些不解,这样细皮嫩肉的书生,为何要严加看管?   此等郎君,必是家中显贵煊赫的子弟。如今却囚于死牢,只怕里面大有文章。   狱卒不敢深思下去。   做他们这一行的,知道自己的斤两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大理寺的监牢能进去的。若非大奸大恶之人,便是大奸大恶之案。   他是寻常人,唯一能做得的,便是将心放狠,跟着上级的指令走。   囚牢如幽宫。   陈白去时原封不动,归来时依然是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边上接雪的木盆内堆了一层厚雪,他空手舀了浮在最上面的一层,拭了拭灰尘,才坐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系统默默看着,点评道:【穷讲究。】   “胡说。”陈白眼皮也不抬一下,道,“这叫文人风骨。”   系统用冰冷冷的机械音笑道:【哈哈,您真会开玩笑。】   陈白:“……”   他瘦削的脊背斜斜靠在冰凉的墙上,侧眼便看见一道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看,秃鹫此时的目光已和上午时不大一样。   那是一种复杂的,充斥着警惕和怨恨的眼神,很难以想象,如此冷漠阴狠的神情会出现在刚刚还潇洒自如、热心肠的人的脸上。   这样的眼神他见得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友好的,畏惧的,无论最初怎么样,最终都反目如仇雠。   自打穿进这个世界之后,这十年里,做过的缺德事儿太多,桩桩件件,陈白自己都辨不清楚,他只是平常地冲着他牢房的邻居笑了笑,却听见秃鹫沙哑的嗓音:“陈官人。”   陈白道:“您折煞我了。”   秃鹫不说话,他生得矮小,头发稀疏,从远看当真如秃鹫一般,陈白望着他,甚至是需要俯视的。   冷风从墙上的小窗里呼啸而过,雪纷纷而落,陈白抱着身体,由温暖再重回到寒冷之中,只觉得骨头都打颤。   是他这两日早已习惯的温度。   黑夜里,秃鹫哑着嗓子,低声道:“陈官人,你饿吗?我好饿。”   死囚牢里的犯人,狱卒一天只送一顿饭,一碗清汤,一只白菜,清汤寡水的,菜里只放丁点儿粗盐,来维持死囚基本的身体状况。而死囚若被抄了家,没了贿赂狱卒小吏的余钱,那被克扣唯一的一餐,也是常有的事。   而陈白的餐食,似乎被刻意交代过,已经两天没有发到监牢里。   他两天不过吃了半个馒头。   陈白顿了顿。   还没等他开口,系统瞬间跳出来,道:【宿主生命值严重不足,您的饱腹感为7%,已低于正常的临界值,请您仔细评估您的生命安全,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这一长串话仅在瞬间便挂在陈白眼前,系统话音刚落,便见陈白从袖口处掏出了两只馒头,从监牢的空隙中递过去:“馒头有些冷了,你饿了的话,就先吃吧。”   【小心!】   便是这时。   一只尖锐小巧的刀突然从秃鹫背在身后的右手上突然刺出,直直朝着陈白的右手手腕血管处压去,陈白躲闪不及,冻得僵硬的手腕只凭着一点武功底子,向左大幅度转了转,只听「砰」一声,刀刃割破皮肉的刺痛感不断袭来,从伤处过了许久,才迟钝地传导进大脑里,一浪一浪,不断涌来。   若非系统那一嗓子,提前提醒,只怕再晚一毫秒,便是刀割破血管,他横死当场。   回家之后,确实该锻炼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白从空隙里抽回自己的手,还有时间抽空心想:   ——这几年大权在握的舒服日子过久了,还真觉得自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布尔乔亚了。   秃鹫见一击不成,带血的刀子一横,复将刀子掷来。然而陈白早已就地一滚,虚掩住伤口,没让伤口沾染半分尘土,和他拉开距离,他完好的左手「砰」一声,砸到铁栏杆上,巨大的声响几乎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操,真疼。”陈白眼皮一跳,在心里给系统吐槽。   没听见回声。   他转过身,望向秃鹫,那两个雪白的馒头早已掉到地上,还沾了血,估摸着是他伤口滴上去的,整个右胳膊此刻已经麻木,脑袋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应该是失血过多。   陈白还有闲工夫朝着秃鹫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哥们儿,得了,别费功夫了,当官的马上要来了。” 第4章 我都替你害臊   监狱里,气氛沉闷如冰。   这样的事故在死牢里都算罕见,巨大的声响在漆黑的夜里,如同煮沸的油,无声,又即将沸腾。   意识逐渐模糊,借着昏暗的夜色,陈白仔仔细细、一寸一厘地打量完秃鹫的脸,一直等到狱卒的脚步声临近,才稍微从身体紧绷中松了口气,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很轻松地晕了过去。   临睡之前,不忘了道:“系统,我要是醒不过来,帮我订个明天早晨的闹钟。”   系统:   你可真不忘早睡早起啊。   陈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似乎孤身一人行在大漠里,口渴极了,同窗荀南玉和他同去,告诉他说:“马上便到了,前面有一处湖,湖水极清,如醴泉酿酒,不过片刻便至。”   荀南玉的眼睛是一双极漂亮的含情眼,陈白向来抵不过他的眼神,只好妥协,说:“好。”   然而赶至湖边,却见满湖汩汩鲜血,水皆是大红色的,深不可测,荀南玉站在他身后,原本和善柔和的笑面突然变成一张冷漠厌恶的面容,手里提着一篮臭鸡蛋,朝他身上扔。   一边扔一边说:“陈白,你是蠹国害民的佞贼,便该葬在这里。”   陈白心说你都能扔臭鸡蛋,可见素质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哥不笑二哥,却又再次陷入深眠。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双手似被一双做工精致的锁扣箍住,浑身动弹不得,水流声滴答,旁边能听见人均匀的喘息。   “我记得秃鹫刺向我的部位不是眼睛。”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渴得厉害,极度想要喝水,那是人在失血过多时的本能反应,“莫非我瞎了?”   黑暗中,没人说话。   陈白也不怎么在乎,他右手在拴他的石台上小范围地打了打转,这里应该是一个狭窄的石室,四面皆是厚厚的石墙。虽也寒冷,却比四面透风的监牢好上不少,他手上的冻疮麻麻痒痒,手腕的伤口处应是止了血。如今稍稍一动,都只觉得剜骨的疼。   当奸臣当久了,总应有这么一遭的。   陈白无声地叹了口气,试探着道:“多谢壮士相救,不知您是哪位故人,小裴?小荀?小文?孙老,王姑娘……”   他和报菜名一样,顺口便报出七八个名字,见人还是没有反应,便拐了个弯:“不论是哪位壮士,正所谓人有三急,陈某在牢中结结实实挨冻了两日,如厕都殊为困难,此刻浑身难受得紧,您不如好人做到底,给我松了绑,陈某一介文弱书生,还怕跑了吗?”   他一边说,右手悄摸碰到锁眼,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禁眼皮一跳。   那锁应是精铁制的,上面烙了一层银漆,摸起来极坚固,非人力可以打开。   却只听见一道冷凝如冰的男声:“你若再乱动一下,这条命便别想再要了。”   赫然是下午刚听过的,裴盈升的声音。   “呦,熟人啊。”陈白向来听人劝,他屏息静气,手复又放回原位,半倚在石台上,“裴将军这么晚还加班呢?”   裴盈升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是白天。”   只是陈白被蒙了眼,加之石室无光,全靠烛火照明,才误会了而已。   “怎么还是你来?咱们大魏便这么缺人吗。”陈白含着笑问,“我以为下次见的,会是刑部的妙手李大人。”   刑部主事李浑渊,专擅刑罚,一双手剥皮抽骨,无所不为,死在他手上的良善之士不计其数,兢兢业业入行十余年,工作成就是朝野上下的一片辱骂唾弃,同时还收获个别名——「李魂冤」。   奸臣也是有职业修养的,陈白当初刚上手这一行当时,还不太熟练,上手不易,从系统那里借了不少史书,每一本都仔仔细细翻阅遍了,参考了不少诸如赵高、尔朱荣、李林甫、秦桧等鼎鼎有名、臭名昭著的职场大前辈的生平事迹,抄袭了不少他们的工作成果,李浑渊便是他效仿来俊臣时代塑造的产物。   酷吏政治,自古以来便是皇权日隆时加赠的附属品,陈白只是顺手把这件小小的礼物,向前推了一小步。   李浑渊恶名在外,程度虽比不上陈纪安这个名字般人尽皆知、可止小儿哭啼,却也是个顶个的独一档,荀南玉曾评价他「凶狡贪暴」,陈白倒是挺喜欢他圆融聪明的一面的。   新帝登基,他一朝倒台,李浑渊碍于旧交不敢沾边,打了几个迂回,将这一桩棘手的案子转交给大理寺卿孙其华。然而看情况,宋如容倘若真撬不开他这张嘴,只怕会派李浑渊出马。   届时便是君王之命,堂堂正正的三堂会审。   宋如容坐稳皇位没两天,朝堂内外一片波云诡谲,只是暂时被北境班师大胜的喜讯压住了而已,暴风眼里,陈白倒是缩在死牢里,死猪不怕开水烫,安安稳稳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提起李浑渊,裴盈升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向来直来直往,想什么便说什么,语气变冷,表达出几分明显的不喜:“他安安分分呆在刑部便罢了,怎敢插手我的事。”   黑暗里,陈白颇感兴趣地眨了下眼睛。   “呦,小朋友出息了。”他感慨了一句,“现在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裴盈升立刻住了嘴,没有回答。   不用猜,陈白都能想象到表情懊恼的样子,似乎被他调侃是一件天大丢面子的事儿,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才问:“隔壁牢里,私藏刀刃,要杀我的壮士是谁?”   裴盈升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挺好。   刚刚没防范意识,此刻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陈白手指小幅度地敲击石板,漫不经心地道:“总得死也死个明白。”   裴盈升沉默了一下。   “他叫王犁,是岭南人。”少将军的声音清朗明越,宛如潺潺流水,听得人平白心旷神怡,简短地解释道,“少时学武,后因为琐事,杀了县丞,逃作了流民,后来被发配充军。”   陈白抬眼,问:“哪个离?”   “犁铧的犁。”   陈白赞道:“刂字同刀,薄刃厚脊,倒也和王兄弟相合。”   裴盈升的态度摆明了不想多说这件事,陈白却偏偏要追问下去,他见少将军又半晌不言语,便知道他是在字斟句酌,不愿透露变点多余的、可以琢磨的信息给他。   陈白更不着急,手指上的疮口痒得厉害,他似才从漫无边际的浮冰中被解救了上来,极冷的身体几乎受不住半点暖热,在监牢中已经麻木过的疼痛复苏之后,是新一轮更猛烈的反扑。   “我已审过他。”裴盈升缓缓道,“他恨你卡断钱粮供给,以至于后来人相食,马饿死,说若非没有你,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这话半点不错。】系统突然上线,在陈白心里道,【你看你,曾经干的那些缺德事儿,我都替你害臊。】   陈白:“……”   他手动了动,疼得「嘶」了一声,一边儿抽气一边问:“这哥们儿真狠……那把刀是哪里来的?”   “他从一个姓李的狱卒身上偷来的。”裴盈升倒是没隐瞒,道,“贿赂。”   “倒没杀错人。”陈白笑着点评。   北境的寒冬很冷,挨过冻的都清楚那滋味儿,裴盈升没有反驳,显然也默认了陈白的话。最开始缺粮的几天,军营里人心惶惶,副统领瞒着他将不少人打了板子,扔在营帐外的雪天里,乃至其后一月,人相食、马横死,步履维艰,只是苦守。   ——直到太子登基。   而王犁私通外敌,点作叛国之罪,被投大理寺等审,也是因为吃不饱饭的缘故。   裴盈升问:“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将那批军粮,运往了何处?” 第5章 呸,狗官!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微淡的木槿熏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极端明显,像是雾一般浮着,陈白眼睛被蒙得看不清楚,嗅觉却变得极端灵敏,他顿了顿,意识到裴盈升应在不久之前,细致地整理了仪容仪表。   就像是小学生只有等升旗时才会系端正红领巾,大学生考前才会复习,社畜最后一刻赶周报,裴盈升也只会在朝觐及面圣之时,如此郑重其事,便是衣物都细细用香熏过。   宋如容喊裴盈升进宫干什么?   他暗自皱了一下眉,实在猜不透这位昔日的枕边人。如今当今天子所想,只隐约觉得这又一场布局,主要是——他如今已身陷囹圄,只等着交代完抹脖子完工,大理寺并非无人,审个深狱囚牢中的犯人还不容易,宋如容何必杀鸡用牛刀,把裴盈升牵扯进来。   和政局牵扯太密,对武将来说是大忌讳。   陈白摩挲了下掌心,点评道:“原先未见过你好奇心如此旺盛。”   他笑了笑:“只是我不负责答疑解惑。”   裴盈升眉头一蹙,冷声道:“你此时负隅顽抗、拒不直言,应是受了刚刚行刺的惊吓,我不愿深究。倘若你若真心存了死志,大可以继续如此,左右按律当斩罢了。”   他将「按律当斩」这四字咬得极重,重得让陈白眼皮跳了一跳。   “生死并非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事情。”陈白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柔和地说,“我记得裴少将军在朝中不主刑罚,何必为陈某一介死囚牵肠挂肚、来回奔波呢?”   裴盈升不为所动,语气冷硬地道:“你恶贯满盈、凶名昭彰,朝野诸公无不唾弃,便是乡野匹夫也不愿耳闻,闻之必唾,我不过是为天下人寻个公道,有何不可。”   好狠。   估摸着毕生的骂人词藻都用在此刻了,想必还是超常发挥。   这得私下里偷偷准备多长时间啊。   陈白越听越觉得这话中听。   “听到没,”他戳了一下系统,“看我的工作成果多么显著,小裴对我多么认可,都指着我鼻子骂了,你有我这种兢兢业业的宿主,就偷着乐吧。”   系统乌黑的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片刻,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系统:【感谢您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   “所以有奖金吗?精神损失费?”   【等到您任务完成进度100%后,主系统会进行科学评测。】   陈白只想骂娘。   他有一种自己卖身进了黑作坊的错觉。   正想着,却只觉得手腕处的精铁被牵扯着动了动,那厚重的铁链一扯,牵动着手腕处豁口大的疮口,猝不及防之下,陈白闷哼了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几近失血。下一秒,是裴盈升疾言厉色的声音:“你伤口深,刚止了血,莫再乱动。”   少年郎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凉的肩膀,宛若炽热的火,陈白被烫得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像是冬天里刚从天寒地冻的风雪里回到暖烘烘的,冒着热气的家。   陈白无波无澜地向后靠了靠,避开裴盈升靠过来的手,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我再重申一遍,少将军。”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么入宫,我面见圣上一面,要么换一个主审官。”他语气安静而冷漠,褪去了刚刚言语周转时的多余的表情,淡淡地道,“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在石室养伤的第二日,终于有狱卒送来了新鲜饭食。   说是饭食,无非是麸麦做的冷硬馒头加了一小叠咸菜,用一个破木碗装着,从门外递了进来。紧接着,除了精铁塑的链子之外,他浑身上下被上了枷锁,将死之人,陈白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他私下里找系统吐槽道,“幽默。”   系统闷葫芦一般,此时却加载了一会儿,语出惊人:【放置play。】   陈白笑了:“惨过做M。”   他随一官差,小步小步地挪动步子,被蒙着眼,只上了一辆马车。旋即,粼粼车声轻启,雪后的泥地里,车辙辘辘,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并不显得颠簸。   马车行得很快,陈白被蒙了眼睛,倒是看不见具体是什么样子,只隐约透过安静到空无一物的声音,感觉到这辆车的不同寻常,又过了一段时间,只觉得浑身寒冷,宛若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下一刻,是冰冷地喝声:“下车。”   陈白作为将死之人,安静地、听话地滚了下来。   年轻的死囚神色疲倦苍白,只穿了一层勉强冻不死人的破棉单衣,头发凌乱地披下来,身量又高,远看竟显得有些清瘦。   和百姓传闻中横行霸道、长着青面獠牙的恶人倒没有一出相似的。   押送犯人的小吏悄悄望了眼曾处在帝国权力之巅的权臣,正要低头垂下目光,便看见那人清清淡淡朝他一眼扫来。   那一瞬间,小吏只觉得浑身发寒,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般,慌忙低下头,幅度之大,倒让在前面带路的宫城护卫面带狐疑之色。   “老实点。”他不客气地喝道。   甫一打量,陈白就看出这侍卫并非简单角色。   这侍卫行步极稳、脚步刚硬,不闲观旁听,应是行伍之人。   他将一部分兵卒暗中调入了宫城之内。   陈白心里沉了一下,多年权力之巅的合作伙伴,宋如容脱个裤子他都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此刻将兵马掉入皇城之内,显然有自己的小九九。   宋如容是天生刀尖舔血的博弈家,天生贪婪又野心勃勃的嗜血猛兽。如今甫一登基,便要大刀阔斧开新局,新帝上任三把火,他只是被献祭出去的第一把,几乎便要烧得整座王城沸沸扬扬,接下来两把火,不知道谁要寝食难安。   【哎呀,你多余想这个。】系统可不在乎,反正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你想好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了吗?任务一完成,咱就拍拍屁股散伙,到时候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你回你家当宅男,可乐瓜子炸串游戏,多舒服。】   陈白笑了:“是啊。”   他多余想这个。   宋如容是他手里最优秀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裴盈升被对方玩死之前,不如先担心担心他自己怎么优雅地嘎掉。   不过其实不优雅似乎也没关系?   完美主义者陈白有些迟疑。   皇城的官道极冷,黑夜中,明光铠的光芒如同蛰伏的兽,陈白一路行去,只觉得快冻死了。   系统大概充满了电,此时幸灾乐祸地絮絮叨叨:【曾经骑马上殿的殊荣你爱理不理,这会儿高攀不起了。】   陈白咳了一声:“我没有爱理不理,而且这些都是我辛苦工作获得的成果,我应得的。”   他每天工作加班很累的好不好。   当奸臣也需要保持工作热情的,哪里容易了?   系统唾骂:【呸,狗官!】   “……”这样漫长的路,越到后面,陈白越觉得吃力。直到眼前殿门悬挂的明灯高燃,火色映照着深深的夜色,几乎烧成明昼,他才意识到——   要见到这位年轻的新任帝国掌权者,他地位今非昔比的旧情人了。   宋如容不爱重宝美饰,作皇子时,房间便空空荡荡,颇「断舍离」。   陈白曾成箱成箱给他送美玉、华服,羞辱式地让他打了耳洞,坠上叮叮当当的耳饰,穿上女子的华裙,让他日日盛装打扮、涂脂抹粉,聊作娱用。   非常符合奸臣喜好美色的调性。   他面貌随了他母妃,生得浮华艳丽。虽衣着朴素低调,特意选了老气横秋的花色,也压不住那哪怕身处勾栏里,都独一份的艳光。如今当了皇帝,也居在偏殿之中,唯独灯如明昼,是旧时的规矩。   古代「半掩门」以灯待客,陈白曾逼着宋如容每晚挂上灯等他,算作羞辱。   只恐夜深花睡去,夜惜衰红把火看。   宋如容内心敏感固执,不需要多刺激,都能生产很多情绪值。   没少觉得屈辱。   此刻再挂起来,意味非同寻常,陈白只觉得右眼皮一跳。   情况不妙。   他静静立在殿外,腕上的伤被裴盈升找人简单地包扎过,被冰冷的锁枷扣住,泛着细密的疼和麻痒,好在全身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伤口处倒也不算难受。那前方带路的盔甲侍卫压住他的肩膀,强硬地摁下去,道:“见了圣上还不跪下。”   陈白叹气,道:“这位壮士,草民血液循环不畅,加上膝盖半月板疼,实在事出有因,容草民缓缓,马上就跪。”   侍卫喝道:“大胆。”   陈白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然后长长地伏跪下去。   这时,立在门口的太监,才像是突然长了眼睛一般,拖长了嗓音:“押死囚陈纪安——进殿——”   厚重的帷幕帐下,陈白被压着,一瘸一拐地就着这么个屈辱的姿势,跪着进殿找他前男友了。   宋如容伏在书案前。   灯火明灭,他前男友的脸看样子有些憔悴,失去了脂粉的遮掩,倒显出一种苍白的病弱感,西子捧心似的,林妹妹般端庄坐着,伏案并不望他。   陈白看得心软软,不由也跟着委屈起来:“好可怜,怎么当了皇帝还要加班啊。”   系统难得提醒他一句,【你还是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当奴才的还可怜起锦衣玉食的主子来了? 第6章 不臣之辈。   殿里扑簌簌落进大粒大粒的雪花,这栋漆黑的偏殿在烫红烛火的映照下,显示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色泽,阴影拉长、虚晃,如同噬骨的兽类,寒意渗骨。   这里是他如今拼尽所有,拿全部的情报作为交换,才能跪下来、被看一眼的地方。   ——皇宫。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白最开始其实并不太了解这种绝对权力的含金量,也不太感冒。但在此浸淫十年之后,倒是多少理解了这里面运行的逻辑,他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是真不算亏。   毕竟,眼前这个貌若好女、仿佛贴心解语花的「怪物」,是他一手培植起来的,他亲手为自己选了一名最出色的守墓人。   雪一直不停。   陈白跪坐在地上,灰扑扑的袖袍冰冷,一直等到他几乎最后一点暖意都流净,已经彻底快要僵硬失温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听见上首的声音:“你要见朕?”   那道声音从容温和,带着上位者的不迫,没有半分焦急或仇恨的意味,仿佛他和陈白是全然的陌生人。   这不是审囚犯的态度。   而能让皇帝陛下在雪天亲手审的,也不是一般的犯人。   陈白掩在袍角之下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系统冷眼看着陈白的动作,心知这是陈白要骗人的前摇动作。果然,下一秒,他便缓缓地,咳嗽了一声。   要开演了!   系统:   说句实在话,哪怕是一台机器,它其实很佩服陈白的工作态度,能屈能伸,尊严和脸面是过眼云烟,为了一个好的结果,可以付出一切牺牲。   ——无论生理,或是心理。   它记得陈白最开始的性取向是女的,搞宋如容也是任务所逼,迫不得已。   “罪臣想要将功折罪。”那跪在地上的囚犯缓缓地说,因为冷和饥饿,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跪伏着,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雪天的地板很冷。   上首的人搁下笔,神色微晃了一下,问:“你有什么功?”   十年前打马游街的时候,陈纪安还不是赫赫有名的朝中奸佞之首,而是新晋青云的新科状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贪腐之盛隆非一日之功,吏治之废弛也并非三尺之寒。当时的老皇帝虽然日益年迈,朝纲不理,但也没有到昏聩无能的地步。   陈纪安当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跳跃的灯火映出帝王冷峻淡漠的侧脸,玄黑的蟒袍如阴沉蛰伏的猛兽,横梁金勾银描,在灯影下有细碎的反光,反照出上位者劲瘦的腰肢。过了半晌,宋如容才漫不经心地望去,端详自己仇人的面容。   出乎意料,他情绪并不算明朗。   陈白却觉得宋如容问得有些好笑。   “臣平南寇、筹军粮、掌刑司、命迁擢,哪项无功?”他兀自缓了一会儿,一直到有了一点热量去说一段完整的句子,阖起眼,平铺直叙地说,“只是您不再认可罢了。”   这话说得相当猖狂。   一个被发卖的昔日蛀国之臣,如今竟然分明在堂下指责今日陛下不识货。   殿里的侍卫们铁戟森森,无声地靠拢,如同黑暗中沉默的塑像。   上首一向仁慈如菩萨般的天子却并没有反应,只能听见狼毫搁在砚上的声响,宋如容唇角勾起一点愉悦的弧度:“狺狺之吠,陈纪安,你最好能拿出点真正的诚意。否则也不必等抄斩了,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记起来。”   他语气轻柔,几乎没有触感,如同一条冰凉而伺机而动的毒蛇。   “好吧。”陈白实在没话说了,他叹了口气,“这样才对,您请的裴将军像是给我送温暖的,审问都问不明白……我一直很好奇,您这样揪着我不放,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裴盈升一路向皇宫赶。   雪夜里,四方无人,倒映起橙灰色的天幕,雪光刺眼,他连灯都来不及带,借雪来勉强看清前方的路途,只觉得心里一阵阵被绞紧,眼前发晕。   陛下雪夜提审?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他的手指和耳朵被冻得红了一片,战马嘶啼,下一秒,裴盈升轻喝道:“噤声。”   圣上怎么会答应这样荒唐的请求?   月前陈纪安被清算、罗织诸多罪名时,为显臣服,其在殿外跪了一夜,都未得见天颜,没有理由如今早已盖棺定论的时候,圣上愿意再见一面。   有些外人不可得知的潜邸旧事,时移世易,也只是一些随风飘散的旧闻罢了,活人尚且不关心,一名死去的王爷,是一枚已经过期的免死金牌。   陈纪安拿死去的安王来做底牌,显然已到了无计可施、负隅顽抗的地步。   他已闯不过生门。   只有一种可能……   裴盈升手指并拢,他并不愚蠢,但此刻,他宁愿变得大脑一片空白。   圣上要亲自送陈纪安最后一程。   他咬紧了牙关,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纵马行于城内是有何目的,但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能枯等天明,对方被斩首之后,再去收殓对方的两段尸体。   起码……让陈白保有全尸,不被枭首示众。   “裴将军留步。”   战马骤然被勒得上仰,雪地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后蹄印,却稳稳当当地在湿滑的雪地上停了下来。树影幢幢间,裴盈升看见一辆马车直直地停驻在路中间,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掀开车帘,哈了口气,笑道:“紧赶慢赶,还好没错过。”   那名中年男人生得短小、精干,细小的眼睛眯起一条缝隙,唇似笑不笑,宛若一条瘦得干巴巴的豺:“古人云:下雪天、留客天,李某已备好小炉、热茶,裴将军不如下马品鉴一二?”   ——刑部酷吏,李浑渊。   裴盈升并未下马,低眉睨了眼对方,冷笑了一声:“你有何事?”   “您何必如此。”李浑渊并不当回事儿,“裴将军治军有方、风光正盛,如今却目无法度,纵马驰骋。若是伤到了过往行人,尽管您依仗圣宠,臣也是能参上一本的。”   裴盈升握住缰绳,有一瞬间,他想从李浑渊身上踏过去:“月黑风高,哪有行人?”   李浑渊道:“李某就是行人。”   裴盈升不欲与他废话,调转马匹,眼看着从马车边就要冲过去,却听见李浑渊的声音:“陈白入宫,你作为主审官却分毫不知。如今急着纵马疾驰,看样子倒像是笃定些什么。裴将军到现在,还不懂圣上的意思吗?”   裴盈升转过身。   “儒者,敬慎者,仁之地也。”李浑渊道,“裴将军,您是儒将,不要再沾陈纪安的任何事。”   如今的帝王,天下之主,不再是上一位昏聩无能之辈。   他容不得任何疏漏、不敬、失言、欺上瞒下,他需要四夷宾服、统摄九州的权柄,而这项权柄要为自己所独有。   天子,容不下任何一名不臣之徒。 第7章 恨之欲其死   李浑渊的意思,裴盈升心知肚明。   陈白前几天的提醒犹在耳畔,他当然知道,圣上将主审官的差事交给他,是要寻个差错。   一个由头。   如果审问不出来东西,倒也能够接受。但若再深走一步,便是和陈纪安有旧交,想必是昔日奸相残党。   届时哪怕是再耀目的军功,恐怕也抵消不了这份被培植的怀疑。   他低垂下眉眼,少年郎身材高挑,丰神俊朗,骨骼立体,此刻高盘起的马尾被雪压得湿漉漉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我不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李浑渊捋了下长长的胡须,他觉得有些冷了。于是又给自己披了件大氅:“以友人的身份?”   裴盈升皱了皱眉,并不言语,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少年人最后看了他一眼,问:“李大人是谁的人?”   李浑渊没有机会回答。   马匹奔跑起来的簌簌风声跃过李浑渊的耳畔,他被呛得捏住鼻子,闭上眼,仓促地向旁退了一步,再睁开的时候,便见昏黑的前路上只看见前方消匿于风雪中的黑色影子,和雪上漫长的印迹。   “捂空(装腔作势)。”李浑渊朝着雪地啐了一口痰,“害得老子白跑一趟,冷势势。”   陈白跪过很多次大殿,跪姿是相当不好受的一种姿势,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骨骼先抵在地上,全身的体重压在上面,现代人没过几分钟,便觉得波棱盖秃噜皮了。   而再久一些的话,那或许真的会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不过这么实打实的下跪,听起来也有点恍然隔世的意味了。   上首的帝王眯起眼,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撑着桌面。旋即漆黑的掐金龙纹织锦袍慢慢向上移动,烛火扑闪了一下,陈白看着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系统问:【他要干什么?】   宋如容身量很高,但腰姿纤细,面容白皙,有一双很媚的眼睛,眼尾狭长,如同雪天里一抹浓墨重彩的墨。   他低下身,饶有兴味地觑了眼陈白的惨状,在那些冻疮上停了停,淡淡道:“确实没有什么想问的,但你得交代干净。”   陈白笑了下,点评道:“霸王条款。”   哪里有这样刑讯逼供的?   人在注定会死的情况下,很容易原谅一些事情。比如他现在甚至觉得宋如容此刻有点儿可爱。   跟条咬着猎物不放松的鬣狗一样。   要说这十年里,他确实坑了不少朋友。但真正觉得有愧在心的,也就宋如容一个人。   他确实把对方折腾得挺惨,但与之相对的,宋如容不也想着要他的命吗。   等把这条命还给对方的时候,差不多也该退场领盒饭了。   陈白嘴里总会冒出些新鲜的词儿,宋如容已经习惯,他当没有听过一般,问:“隆平六年,是你杀的安王?”   “是。”   “其族人一脉也皆被赶尽杀绝,你的主意?”   “我非主谋。”   宋如容笃定地道:“渔利者是你。”   陈白不置可否。   “河东兵叛,谁在幕后指使?”   “不是我。”   “为何要保裴盈升?”   “你想多了。你最近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了,自己没发现?”   宋如容问得不紧不慢,这些年来牵扯太深,他早已靠近了大多数答案。如今不过是最后一环的确认,陈白总觉得再问下去,自己底裤都要露出来了。   ——好在他底裤够多,扒下来一条还有一条。   “好。”宋如容微蹙了蹙眉心,暖色的蜡烛将他的脸映得一片姝艳的雪色,仿若一尊金尊玉贵、被放在香阁里精心供奉的菩萨。   他说:“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后手在哪?”   陈白望向对方,宋如容的目光格外笃定。   “后手?”他嘴唇抿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实在没有力气笑出声,只能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留后手。”   他只会给自己留条底裤。   裴盈升一路行来,明显能感受到凝固的气氛。等将至皇城时,他下了马,森森兽脊上映出银亮的反光,几双银弩同时对准了他。   那是陛下的亲卫。   “裴将军留步。”那名弓弩手道,“您雪夜无诏觐见,有何要事?”   裴盈升被迫止住了步伐,他眯起眼,不答反问:“这样大的雪天,你们能开得了弓吗?”   弓弩手勃然变色,手指搭在弦上,神色愤然。   “我见过比你们更优秀的弩手,见得太多了。”裴盈升将马栓在皇宫门前的石墩上,合衣而立,他抬起眼睛,目光轻轻扫了一眼屋脊,大致便知道埋伏了几个人,直言不讳地道,“还要勤加练习。”   他曾在冬季的草原上行军,被数百双箭矢瞄准。如今这样的场面,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警示。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暂时有些顾不上了。   得先过了今晚。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黑夜里走来一个佝偻的太监,无眉无须,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神色,那名太监行了个周全妥帖的礼之后,方道:“裴将军请回吧。”   裴盈升垂眼:“昔日裴家曾蒙受过罪臣陈白的照拂,礼曰:‘哭父之党于庙,母妻之党于寝,师于庙门外,朋友于寝门外,’他非吾亲师,我非其故友,站在这里就好。”   那名太监道:“既然您执意如此,奴才只能将您原话传到,只是还未到处斩之日,您何必着急。”   裴盈升不语,点点头。   他守了一会儿,感受到血液里彻骨的寒意,像是年前曾在寒冬雪夜里又站了一遭,内心仿佛被冻透了一遍一样,心里并没有半点快意,他当然也盼过陈白赶紧去死。但对方真的快死的时候,又只觉得无尽的茫然。   对方是一个可以说出来「你能活下来,全靠我给你断粮」的人,理由是前线军需不够,死得人多了,甲胄就充裕起来了,剩下的人知道活下来没什么希望,反而生了死战的决心。   人当然是没有一副铁制的甲胄值钱的。   一匹战马,一副铠甲,或者一点点粮食,就能送走很多人的命。   裴盈升当时想,难道陈纪安的命就比那些草莽出身的小吏值钱吗?命竟然也有尊贵和低贱之分,就像是他可以随意地枭首敌军的头颅。但对陈纪安,恨之欲其死,却一度束手无策。   ——   陈白(奸相版):做奸臣是这样的,前线的士卒们只需要打仗就好了,而本相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第8章 一江春水向东流   殿内烛火森森,这句话落下时,宋如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静静地垂落下睫翼,苍白的面庞在灯影的映衬下,暗影幢幢,宛若扑腾跳跃的鬼火,一柄开过光的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遏到陈白的脖颈之上,冰冷的,陈白不得不噤声,他将脖颈向后仰了仰,依然能嗅到铁锈的味道。   当年那个扫雪时手冷得通红,捂着手跪在他府内炭盆边取暖的少年。如今却如大潮呼啸,盘江而踞,是最终决定胜负的那一手。   他培养出了一位非典型的君主。   权力永远此消彼长,退后一步,便没有回头的契机。   “我记得你向来工于辞令。”刀刃滑进去的时候,宋如容反而笑了起来,“为何如今却誓死也不启口?”   陈氏一族的性命皆牵系在陈白一人头上,他若最初乖觉,最紧迫的事情并非长跪殿外。   那个举动太过愚蠢,一步棋错,便失却任何先机,如今连负隅顽抗都没有资格。   “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陈白冷笑了一声,“圣上既已定罪,我又何必再辩。”   他连罪臣俩字都懒得再说。   死都要死了,当然要傲骨铮铮的死。   语调掷于地上,吐字清楚、掷地有声,宋如容身后一名太监立时喝道:“放肆。”   ——司赞官,黄礼云。   宋如容笑问:“你不服?”   锋利的刃尖割开脖颈,宋如容颇认真地打量着陈白的眉眼,竟莫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眼前这个缠绕他多年的梦魇,此刻也只能跪伏在他身边,被他逼到绝境,狼狈失矩。   陈白过得越惨,他便越高兴。   陈白微微蹙起眉,在心里疼得龇牙咧嘴,面上还能维持住不动声色的淡定,全靠没什么力气动,手掩在背后,慢慢收紧。   因为冷,他握不住自己的手指,额头蹦出一条青筋。   “给我收尸吧。”他扯了扯冰冷的嘴角,在心里说,“姓宋的破防了。”   宋如容恨他恨得恨之入骨,他只要站对方面前,可能一句话还没说,就能被砍一刀。   要是古代能发拼多多链接,陈白保准第一个转给宋如容。   这也不怪他,任谁被以势压个十年,也得破防。   但宋如容激情杀人,他还真能完成任务,御笔朱判,死得妥妥的,还不连累旁人。   撂史书上也是光辉一笔。   系统慢了半拍,安慰道:【我会给你订棺材的。】   陈白忍痛叮嘱:“要红檀木的。”   ——喜庆。   熟料宋如容比划半晌,最后却将刃尖向后捎了捎,命黄礼云呈上一碗面,道:“便趴在地上吃吧。”   黄礼云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宋如容挑身边人的条件苛刻,此人全无特点。唯独脸庞能看出来些阴气,唇薄,垂下眼宛若活死人。依言走过来时,脸部的肌肉却抽搐了一会儿。   他将那碗面搁在地上,便无声无息地离开。   素面清汤寡水,只有看起来已经没什么滋味的面条,连一点浮上来的油花都不见。宋如容站在陈白旁边,看见他低头沉默了半晌,举着沉重的镣铐,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似乎想笑一声,又觉得该节省些力气。   陈白一向识时务。   这些年,从农家子到庙堂客,察言观色是基本的素养。   他当真跪在地上,毫无修养、抖抖索索地举起面,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扶着碗,毫无形象地吃了几口,用一种很欠收拾的语气说:“面坨了。”   这面难吃得他以为里面放了毒。   宋如容就这样坐在他面前。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再问任何句子,仿佛当真对陈白毫无兴趣,好整以暇地将一份红纸掷给陈白,淡淡地道:“用你的血,摁个手印。”   那是陈氏族长、陈纪安堂伯的认罪书。   他将陈氏一族囚于刑部大狱,只待流放充役。   陈白一出殿门,便只觉得胃一阵翻腾,这些年养成的挑剔的胃接受不了这样难吃的馊饭,再加上几日未进汤饭,反胃感一阵一阵,有什么不断痉挛,下一秒,便弯下腰,径直干呕。   却实在呕不出东西。   想吐,吐不出来。   那碗面真是魔法攻击,没毒都能做成有毒的。   看押的玄铁甲侍卫面无表情地等他呕完,便将他送上马车,陈白毫无反抗的余地,他大脑昏昏沉沉,只觉得浑身发热,过了许久,却听到辘辘车马停驻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尖细的声音道:“裴将军在此处,意欲何为?”   那是黄礼云的声音,他竟也跟了出来,大雪天,还走了这么长的宫道。   陈白的手指略微动了动。   由果推因,他很轻易地就理解了裴盈升的心理活动,也因此,颇觉好笑。   当真这么冲动?   好笑着好笑着,又觉得心酸。   宋如容问他为何要保裴盈升,这是个很无赖的问题。因为他从头到尾,从见那位少将军第一眼开始,便没安过好心,他和裴盈升同朝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载。当年他朋党遍天下时,裴盈升还不够资格列入其位。   宋如容却偏偏预设好了答案。   圣上都如此偏颇,臣子却硬要效忠,只怕是忠心一江春水付诸东流。   今日之事,在宋如容心里恐怕罪加一等。   这位新晋的君主心性如何,谁又敢揣度。但陈白按照往日的经验,也大约猜出宋如容并非不懂唯才是举,心眼说宽算宽,说小也小。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事,恨不得都锄干净才是。   他掀开车帘,冷风很快灌满车内,有谁低喝了一声,大约是让他守好规矩,偏巧陈白却撞进裴盈升的视线里,他微微皱起眉,用口型比了两个字儿:回去。   裴盈升看到他,面色却不由冷了起来。下一秒,一柄刀横在车帘之外,替陈白落下车帘。   他模模糊糊听黄礼云道:“裴将军,请。”   重回牢里的时候,陈白发起高热。   他冷得浑身滚烫,身体却又无比轻盈,头晕目眩,总觉得要飞起来,系统说:【你现在40度。】   陈白问:“有这么烫吗?”   他烧得这样重,头脑也并不清晰,独自坐在风口,见并没有管他,便慢慢地躺下,闭上眼睛,系统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死了。】   陈白囫囵「嗯」了一声。   他心境相当淡然,撑不过今晚就撑不过吧,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了。   系统难得这般活跃,语气却泛起焦虑的神色:【我看看任务进度。】   陈白只得睁开眼睛。   【任务查询键修复成功。】   借着昏聩的光线,他面色发怔,静静地望着脑海中打头一遭出现的任务进度条,上面显示:   任务完成度:0%。   “……”陈白疑惑是自己没看清楚,亦或是烧糊涂了,过了一会儿,又略略扫了眼。   还是个鲜艳的零蛋。   陈白:“?” 第9章 贤臣名相系统   雪夜极冷。   但没有陈白的心冷。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眯起眼:“机器出故障了?”   【不应该啊。】系统比他还疑惑,它信心满满地说,【任务进度绝对应该满了。】   陈白没力气接话,下巴绷起,原本悲春伤秋、回忆往昔的情绪散去,取而代之的生存的紧迫感。   他要活下去。   被打入大牢前,他就做了赴死的准备,朝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周全。无论是同伙还是敌人,没一个喜欢他的。   包括狱卒和狱友在内。   压根儿没给自己留条后路,怕宋如容知道,按结党营私算,连累到其余人。   假如任务进度为零,那也就意味着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不会有重活的机会。   【您的功绩绝对算的。】系统笃定地安慰道,【您党同伐异,杀完了朝堂的诤臣,天子座下流血漂橹了整整三日。】   上一个干这事儿的,还是尔朱荣。   陈白覆下眼睫,轻轻笑了声。   【您肆意屠戮地方豪强,百姓怨声载道,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陈白慢慢地开口:“顺手的事。”   【您还欺君罔上。】系统越说越义愤填膺,【宋氏宗亲被您置于笼中赏玩戏谑,连当今圣上宋如容也不例外,悖逆君臣纲常,他对你恨之入骨!】   “做了些微小的工作。”   系统已几乎不忍心再说,【您再撑一撑,还有两分钟查询好。】   大雪夜,乌瓦飞霜,夜晚慢慢将一切吞噬。   陈白「嗯」了声,体力耗尽,他事实上也做不了什么,闭上眼,枕着冰冷的、毫无知觉的胳膊,稻草膈着腰,用所剩无几的体温去消解痛意。   他紧接着感到麻痒和极端的热意,像是被架在火堆上一般,冷热不断交替。   ——失温开始了。   再过几分钟,人会产生幻觉,丧失言语功能,心肺慢慢衰竭。   他将迎来最终的死亡。   陈白耐心等着,一直到系统慢慢出声:【不对。】   陈白仿佛做了个模糊的梦,慢慢的重复了一遍:“不对?”   【抱歉。】眼前的屏幕加载了许久,系统才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   得,千防万防,没防住意外。   他为了谢幕已算过百遍,但系统出了岔子。   陈白没时间再和系统对话,他抬起手,开始用尽力气,不断「哐」「哐」地撞击铁门,没力气,听起来声音太小,他环顾四周,将狱中唯一的硬物举起来。   粪盆咣当一声,黏在铁栅栏上,又慢慢倒扣到地上。   ——他会找人守门。   宋如容向来做两手准备,监控多得吓人,恨不得自己建个粘杆处pro max版,狱卒毫无疑问,也是他的人。   他负责监管、看顾、折磨,为他来收殓尸骨。   很快,一双干净皂靴站在他面前,狱卒是个面孔温和的青年人,提着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尚文俯视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面部肌肉动了动,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因为长久不清理,寒冬的天气,牢房里的恶臭味儿还是挥之不去。   这便是大魏手握过玉玺的权相,也是他负责看管、监视的狱囚,有任何异动,可密信呈于圣上。   谁会想到,陈纪安会有这一日?   因为失血过多,陈白的脸泛着青白之色,手有节奏的发颤,像完全的死人。   “是你。”眼前的囚犯已经太疲惫了,断断续续地说,“你上面的人想知道的事,我招供。”   这确实是圣上已经料定的事情。   只有陈白死到临头,才会心存畏惧。   这人掌握太多秘密,让他死在囚牢里,并非性价比最高的计策,慢慢开刀放血,将秘密撒干、撒净,让世人看到他的丑态再死去,才算剖干了内脏,得到了价值。   只是在此之前,他冷硬得像个茅坑里的石头。   赵尚文拧起眉,问:“招供什么?”   “你们不是问过我安王的事儿吗?”陈白叹口气,“用这样绝版的秘事,换我苟活几日,算起来是桩合算的买卖。”   赵尚文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但他心有犹疑。   裴将军来去多时,不见这人启口;又去了趟皇宫,被重新差使回囚牢,连圣上也无功而返;待他将死,又突然回光返照了吗?   “你若诳我……”他留他一命,该如何是好。   “我若诳你。”陈白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惊世之功落到你头上,连冒点险都不愿吗?”   这话堵住了赵尚文全部的问题。   他按住腰间佩刀,平缓地问:“你要什么?”   这简直算一种羞辱了。   赵尚文清楚对方的诉求,但要陈白亲口说出来。   “棉被。”陈白说,“粥。”   赵尚文像影子一般,来了,又离开,大约是朝上面报备。   棉被半新不旧,闻起来甚至有一股尸臭味儿,也不知道包裹过什么,棉絮沉沉的,陈白已经完全摸不到自己的体温,他困得恨,喝完盐渍汤,才感受到缓慢回升的热意。   只是意识还混沌着。   人将死的时候,走马灯能过一遍,对谁都有留恋,而人在绝境里觅活路的时候,想法就很纯粹了。   ——只想活着。   他能扛过今夜,接下来还有接踵而至的麻烦等着他,至少得活到系统修好了数值计算系统为止。   宋如容不好忽悠,怎么着才能达成这一目标?   【抱歉。】系统这会儿才说话,【你好点儿了吗?】   它说话遮遮掩掩,仿佛做了件绿了他祖宗十八代的事情似的。   陈白抬了抬眼皮,略过他,将他腾到一边,系统突然发出凄厉的一声响:【不——】   陈白权当它不存在,把它拨开。   系统急得冒汗,上蹿下跳,聊天框里不停变出各种颜文字,一直到陈白看到了显示屏。   【资源加载完毕,贤臣名相系统安装中。】   【任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君臣相得、海晏河清,以成青史佳话。】   【对标人物:伊尹、诸葛亮、王守仁。】   【当前任务完成度:-100%】   陈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一行一行看完,也许是今日太多次冲击,冷不丁想:死也不错。 第10章 从零开始学千字文   惊世之功。   赵尚文心如擂鼓、热血上涌,还琢磨着这句话,不可否认,这话相当诱人。   他如今官居五品,虽有官衔,资历尚轻,在这几日迎来送往的贵人眼里,只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哂。   负责押解陈相的狱吏共三拨人,履历青白,一概寒门子弟,没有权贵宗亲,不是陈相座下故吏,不曾接触过上层的权力漩涡。   不是所有人都如陈纪安这样天资卓越,登科及第便平步青云,行走于天子座下,年纪轻轻,就位列朱紫。   他差遣信得过的下属去看管牢房,自己点亮烛灯、写完奏疏,用火漆密封,锁上折匣,只待明日一早,便呈递到圣上案头。   写完,他犹不放心,踱步几圈,方走进了暗房:“人呢?”   狱吏暗中撇了撇嘴:“睡着了……他倒也真睡得下去。”   民间都知道,相府有多豪奢,非云锦不用、非金玉不饰,皇商进贡的古玩珍宝,相府先过第一手。   这样的落差,竟也能忍得下来。   “他强弩之末。”赵尚文不禁侧目,“他既然愿意招供,便不要以之前那样的态度对待他……万一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当不起。”   这便是提点了。   陈相的死板上钉钉,无非是早和晚的区别,他倒台,余孽才能清除,有人便错信他虎落平阳、命若蝼蚁,可以任意磋磨。   但对这位权相性命的裁夺权,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狱吏凛然,忙陪笑:“大人教训的是。”   赵尚文举起烛台,模糊的光影一闪而过,陈白背对着他,面孔白得全无生气,只看到对方的蜿蜒长发,他心神不定,低声喝问:“检查过鼻息没有?”   狱吏说:“检查过了,脉搏微弱。”   赵尚文点头。   “您先歇息片刻。”狱吏说,“您放心,出不了差错……刚刚您嫂子还给您送了宵夜,送过来,还热乎着。”   这位新调来的赵大人,家室履历并不是秘密。   赵尚文家境贫困、兄长早夭,家里靠种几亩薄田为生,当年是蒙先皇恩科进的二甲进士,入的官途。   他一大家子也很快搬进京郊,全指望着赵尚文的俸禄,每日鸡飞狗跳,偶尔还会派仆从来打听「二老爷」的下落,以至于没过多久,这些消息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整个大理寺。   ——肉眼可见的鸡飞狗跳。   赵老太爷在城外养鸡,常给赵尚文塞鸡蛋,进补身体。   赵尚文皱了皱眉。   “不了。”他说,“今晚你我是不用睡了。”   雪下到半夜才止,大雪厚约一尺,天色莹白透亮,陈白到后半夜才醒,人发烧时睡不久,四个小时都算多眠,他把胳膊肘抬到脑袋后面,枕着,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色看了一会儿。   系统问:【您在看什么?】   “在想窦娥。”陈白懒倦地说,“我真该三年前把窦娥的故事印刷出来。”   六月飞雪、天人感应,多适合讲故事。   他也指着天空发誓,说宋如容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辅佐?   没有他,信不信大魏朝祖宗基业全完蛋?   “开个玩笑。”陈白说,“你既然都加载完毕了,有任务,便有奖励,有退烧药吗?”   他终于肉眼可见恢复些力气。   浑身还在疼,冷得像冰,但已渐渐恢复知觉。   系统刨了半天,才回复:【有的。】   这话陈白没想到,他少见的愣了愣,露出意外之色。   【我设置UI了,】系统说,【您可以点击卡包,自己查看。】   陈白点开卡包,看到个弹出的任务窗口:   【新手任务:默诵完千字文。】   【任务说明:您没有充钱,只能落地于一个落后的村落,没有亲戚、没有银两,想要走出大山,唯一的方法就是读书。   目标是青史留名的贤臣名相,看来只能靠自己的智慧了。科举,来!成为进士,先学会《千字文》吧!】   【任务奖励(三选一)】   【赫鲁晓夫的玉米:这只玉米得到了玉米之神赫鲁晓夫的亲自指点,毛重350克,热量约650大卡。有效期两年,每日刷新一根,可勉强满足日常行动所需。   【泰森的拳击手套:系统从拳台偷来的产物,可增加大量拳击知识储备。   【布洛芬缓释胶囊:两板普通的布洛芬,用完即止,家中常备药,有效治疗头疼脑热,华佗倾力推荐:“当时有它,曹操就不会怕开颅手术了。”使用后,可头悬梁锥刺股。】   “……”陈白揉了揉太阳穴,有一种耄耋之年,得了孙子孝敬,喝上人生第一瓶可乐的错觉。   颁的这个任务,放在十年前刚落地大魏,也许他会觉得惊喜。   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在脑海中默念完一遍《千字文》,便看到任务奖励慢慢亮起,他在玉米和布洛芬中顿了顿,没选布洛芬。   而是非常现实地选了玉米。   他饿得嗷嗷待哺,这玩意儿能顶水饱,两年期限,从性价比来说,是其中最高的。   【恭喜您获得赫鲁晓夫的玉米。】   【是否现在使用?】   【是/否。】   “否。”   清晨,宫门顿开。   今日雪停,气温更生冷些,李浑渊混迹在上朝的人流之中,眼皮耷拉着,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脸颊无肉,胡子半长不长,颧骨高,显出一种冷峻的刻薄,上朝独来独往,不和任何官员有私下接触。   赵尚文此前一直是避着这位酷吏走的,如今倒不由得抬起眼。   先皇子嗣丰茂,旁支极多,单亲王就有十余位,原本朝内派系林立,短短十年间,魏室宗亲所剩无几。   有谋反被抄斩的,也有得罪了陈相,进谗言被抄家的,掐尖冒头的百不存一,剩下来的,几乎都是唯唯诺诺、虚静养生的「好亲王」。   至于安亲王,在那些被抄斩的亲王之中,算是特殊的一位。   这位异姓王军功彪炳,早受先皇忌惮,他垮台后,陈纪安由此发迹。   而也正是因为这桩悬案,当今圣上的母族被株连,七品军户,被流放充役。 第11章 崔直方   彼时陈纪安凤池折桂不过月余,任翰林修撰,称得上仕途顺遂。   但路再顺,一个七品官而已,随便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三四个,和烜赫一时的安亲王府相比,犹如蚍蜉比之大树。   陈纪安曾为谁卖命?   “尚文。”李浑渊原本走在前处,慢慢停下来,皮笑肉不笑,“今日甚是憔悴。”   赵尚文和他完全不熟,被他点名,如遭阎王点卯,骤然停住脚步。   他一夜未睡,胡茬冒出一茬,当然算不得体面。   “李大人。”他弯腰,拱了拱手。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自暗处投了过来,熟识者互相打眼色。   ——李阎王和谁?   ——好像是大理寺的。   ——怎么突然聊起来了?   ——不知道。   李浑渊面目狰狞,露出一个不常见到的微笑,关怀道:“可是公务繁忙之故?年轻人经验不足,有些处理不了的公务,我们刑部的老人们是可以分担的嘛。”   老人、分担……   赵尚文面部肌肉动了动,纵然鄙薄陈纪安的为人,也觉得心惊齿冷——以这人的心狠,陈纪安真落到他手里,不知道要留多少血、剩几两余灰。   陈纪安善小断、无远谋,心思阴狠。当初破格提拔李浑渊的时候,可曾想过会被豢养的狗咬住不放?   “皇命难违。”他退一步,“纵然再忙碌,也是职责所在,多谢李大人指点。”   李浑渊和他同行:“指点不敢当,得蒙圣上嘉奖青眼,尚文才是前途无量……不知道老夫能不能学得一二啊?”   “不敢当,不敢当。”眼前便是层层官阶,宫角错落,赵尚文抬起他胳膊,深吸一口气,“您慢行。”   接近清晨,狱卒送来白粥,又进牢里把粪盆清理完,换了个干净的进来,没收走棉被。   恢复知觉之后,痛意便重新活动,他对即将来临的硬仗心知肚明,借着最后的闲工夫补了一会儿觉。   这回是梦到宋如容。   原身并不为陈父所喜,他穿过来之后,方言学了个半瓶子晃荡,后来父母别居,加之他再无其他妻妾子女,亲友大多与他划清泾渭,偌大相府,也只有宋如容常来。   陈白其实不在乎他是虚情还是假意,最好是虚情假意,他才能心无挂碍。   小朋友那时候年轻,情绪很难完全藏住,那种浓烈的厌恶和恨意,在梦里看得格外分明。   远比昨日看到的样子生动活泼许多。   醒来时,接近正午,离散朝已有一会儿功夫。   大魏十日一朝,老皇帝爱吃仙丹,肠道菌群不消化,缠绵病榻,后期几乎不再上朝;宋如容登基之后,官员的俸禄就没那么好挣了。   班多了不少,日薪降了很多。   当官的性价比不是很高。   系统冷不丁问:【有眉目了吗?】   “眉目?”陈白用雪水擦拭干净指骨,诧异地问,“什么眉目?”   【想好怎么绝地翻盘了吗?】   “翻不了。”陈白温吞地说,“我都给宋如容跪下了,这个可怜样,你看他对我有同情吗?”   系统催促道:【越狱呢?】   “这里没一个是我的人。”陈白挑了挑眉,“再说我老爹老娘还得活着呢,想杀我的人比救我的人多,我不死,谁去保他们?”   系统着急了:【那您就回不去现代了。】   “那怎么办。”陈白懒洋洋地靠着墙躺下,“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看开些吧。”   【不行。】   “可以。”   【不行。】   陈白抬了抬眼皮,懒得搭茬。   系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转圈,聊天框不断显示正在输入中。   【你新手任务该选泰森啊。】它说,【你为什么不选泰森……这样你就能把看守你的人都打死了。】   人被逼急了,什么方案也能说出来。   陈白笑了笑。   “王犁是清源崔氏安排好的人。”他说,“不是只有宋如容想捅死我,哪怕我逃出大狱,崔常行也会要我的命。”   清源崔氏,世代簪缨,历朝历代都位及公卿。   先前一穷二白的时候,他走了个捷径,为谋一显赫官身,当了崔氏的门前走狗。   后来他推行恩科、乾纲独断,荀南玉与他决裂,陌路殊途;崔氏则反对他扶持宋如容为主,政见背道而驰。   他齐齐整整,把世家大族和朝内勋贵都得罪了一遍。   宋如容与他有仇,哪怕他的工作做得不到位,他也能给他在史书上添补些恶名,这么好的事儿,他怎么忍心罢手。   崔氏或许比姓宋的更紧迫。   他身死,当年那桩旧事便没有再重提的可能。   但他们布置得太急了。   系统听得晕乎,不说话了。   【那怎么办?】它埋怨说,【你怎么能得罪那么多人?】   倒反天罡。   陈白哑然。   “是。”他闭目养神,“我的问题。”   奸臣这一人设,要维持下来,坏处不胜枚举,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道德底线够低。   想出卖谁,就出卖谁。   今日天阴,路滑,依然难行。   茶香袅袅,崔直方跻坐在软榻之上,做道士装扮,一手斟茶,与裴盈升对坐。   厢房阴影处,板鼓轻响,亮灯一盏,皮影栩栩如生。   讲的是昔日赵荣祖行善济世,得罪了陈纪安,巧答巧对,凭借智谋从相府逃脱的故事。   排兵布阵横生妙趣,下方不时有掌声响起。   “贤弟性格耿介孤傲,做事太莽撞了些,你挨圣上一顿板子,倒是挨对了,不枉我在御前为你求饶一遭。”他掀开茶盏,手腕压下,清透茶水汩汩流出,茶盏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笑意隐没在眼底,“请,暂且压压惊。”   裴盈升心神不定,双手接过:“多谢直方兄,你何时抵京,我竟不知……”   崔直方出身清源崔氏,是崔氏族长崔常行的内侄,出身高贵、学富五车,却迟迟未科举应召,蹉跎了不少年华。   崔氏与相府不和,崔直方若要入朝为官,京城这个地界,恐怕要受陈相挟制,白白成了人质。   天下谁人不知,陈相满大街找人给先皇炼长生不老丹,炼着炼着,老皇帝便殒了命。   崔直方笑着说:“道士云游四海,我若什么事都告诉身边人,每日净应付都应付不过来,岂能得修行之寸进?”   裴盈升岿然不动:“今日才知,是蒙直方兄相救。”   昨日夜闯宫门,圣上并未召见他,只让他依律领罚。   这个处罚已留了手。   崔直方摇头,嘘了一声:“我请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讨这个功。”   裴盈升颔首。   灯又暗下,赵荣祖的皮影从相府逃走,板鼓急促起来。   “赵大医是方外修士。”崔直方静默听着,半晌,笑着说,“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妙人,这皮影倒是做得有趣。”   “这是一桩旧事。”裴盈升蹙了蹙眉,忍不住多解释了一句,“这其中内情曲折,戏折讲的,倒并不全是真的。”   崔直方将茶杯倒个半满,饶有兴致地问:“哦?”   “赵大医是被骗来京城,却并不是为炼丹之用。”裴盈升不知该如何形容,“也并非是他深夜从相府逃走,是……被放走的。”   称呼被一笔带过。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陈白,便干脆不称呼了。   崔直方微诧。   他高目阔鼻、身长八尺,常年在深山道观修行,手指却白皙、修长,显然养尊处优,不事农桑杂活。   “兼听则明。”崔直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沉吟片刻,“若是这样,这件事倒是愚兄耳目闭塞,听信了谣言。”   裴盈升摇了摇头:“他做的恶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何止一桩一件,若事事揆真度假,反倒是为他开脱。”   崔直方笑意又浓郁起来:“确实如此……罢了,不说他。”   在座两人,都与陈纪安有过渊源,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与折磨。   裴盈升举杯:“崔兄这趟来京,是否有长留之意?”   “说不准。”崔直方笑着说,“我虽是俗家弟子,但也算修道之人,保不准被圣上抓去宫里,做个炼丹的方士。”   这大概是个玩笑。   但他不参与科举,是板上钉钉。   朝廷并非除了科举便无入仕之法,是昔年先皇在位时,将其他法门打压得无立锥之地,只科举独树一帜。   崔氏与圣上有旧,崔直方久不返京,行走御前,却极为方便得宜。   圣上对崔氏颇多宽宥恩宠。   这是分量极重的待遇。   崔直方话里话外,对这样殊遇显然引以为傲。所谓被抓去「炼丹」,无异于揣度那位官家喜好。   裴盈升从不过高估量自己的分量,他既不知崔氏缘何冒极大风险与他示好,亦不清楚崔直方缘何……这般神态。   他有些思绪混乱,心内空茫,攥着茶杯,想起昨日雪夜里那一张面孔。   他又耍了他。   他说要恭请圣裁,才肯开口谢罪,将他撇在一边,进宫之后,他以为陈纪安终于要死了。   果不其然。   到了凌晨,陈白却变了口风。   并非是要一死了之。   他还在拖延时间,贪生畏死,想觅一活路。   彼时他刚行刑完毕,黄礼云将那封密信告知于他,笑问:“少将军,可死心了?”   裴盈升只是不解。   他为何要这样做。   陈白这人无利不起早,在权斗场上斡旋如吃饭喝水。倘若今日是他与崔直方谈话,恐怕他的这些狐疑早得到解法。   他走到如今境地,唯一缺点是太狂悖,忤逆纲常、擅自为主,以为凭自己便能只手遮天。   权势越盛,这人越刚愎自用,旁人的劝阻反倒会激怒他,要被捧着敬着,听些好听话,不容违拗,其党羽也多是巧言令色的小人,一见遇难,便一哄而散。   这样的人,会容许自己尊严尽失、苟活于世?   这无异于对人格的摧毁。   亦或许生死面前,所有人都会变成懦夫?   他过了许久,才说:“恭喜崔兄得偿所愿。”   “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崔直方说,“你可知道,明日提审那陈贼的,是谁?”   “你可知明日提审你的是谁?”   将近傍晚,四周皆被清空,赵尚文低头问陈白。   陈白微笑:“可是刑部评事李大人?”   案子过了宋如容的手,御笔亲裁,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便能组成三司使,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三司会审——「审刑院」。   说起来,「审刑院」这玩意儿还是陈白的发明。   主要由大理寺审,刑部复核,都察院御史打个酱油,前因后果呈报给皇帝断案。   陈白用的次数不多,说是皇上审,基本上他自己就审完了,回头写个报告交上去。   他懒得动笔,几乎都是宋如容负责研墨起草。   宋如容仿他的笔迹,仿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孰真孰假。   赵尚文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却一无所获:“不是。”   “赵大人。”油灯下,陈白抬了抬手,“不必紧张,来聊聊天……我会给你想要的信息。” 第12章 卖拐   亥时,长乐宫。   后殿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风声呼啸,司赞官黄礼云在屏风前候着,挥手,示意伺候的太监退下。   地面湿滑,庭院已提前洒扫过,厢房里拷着一个四五十岁、眉须皆白的男人,那男人木木愣愣、行动迟缓,远看如同老翁,坐在榻上。   ——阿福。   对外也称福伯。   谁能想象,相府倒台、余党作鸟兽散,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但昔年相府管事却安然躲过一劫,还被圣上暂时安置在眼皮子底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屋藏娇。   黄礼云亲手摆下骨盅,说:“您用些茶点。”   那老者缓缓抬起头,向后缩了缩,警惕地望着他:“我不用这些,你把这些给相爷送去。”   如今哪儿来的什么相爷。   黄礼云觉得好笑,好笑着好笑着,又心惊肉跳,说:“再晚就凉了。”   他自认为还算体察上意,但越来越猜不透圣上想做什么。   福伯随陈纪安十载,已是老仆,相府势隆,圣上羽翼未丰时,也少不得避其锋芒、含屈忍辱,福伯迎来送往、总理相府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各中内情?   区区一介下人,早该杀之后快。   偏偏圣上保他活着。   他一时不知该用何面目来面对这个顽固的老者。   福伯径直打翻了食盅。   “您这是何苦。”黄礼云眼看着玉瓷的炊具被打翻,叹了口气,“事主尽忠,这个道理咱家也明白,但形势比人强,圣上既然留您一命,就是您命不该绝,也该醒悟些好。”   哪怕无罪,进了诏狱也得剥层皮,看昨日的陈相就知道。   这把老骨头,哪容得下被折磨一遭。   福伯嘴唇颤抖,念念有词,依然是那一套说辞:“圣上不修德。”   相爷对圣上有大恩大德,圣上刻薄寡恩;相爷冤枉,圣上对不起相爷……这些话没听过一千也有八百次,翻来覆去说,黄礼云恨不得弹射起身,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其主必有其仆。   这话谁爱听?   连死牢里那位都要掂量自己的轻重,不敢旧事重提,这挨千刀的自己不怕死,他怕。   “大错特错。”他阴冷地喝问,“臣子如何能施恩于主上?”   君忧臣忧、主辱臣辱,为人臣子,哪有上下易位的道理?   福伯浑身骤然一抖,仿佛惊醒。   他突然攥住黄礼云的袖口,眼睛浑浊,小心翼翼地问:“相爷还活着吗?”   他昨日梦到相爷被腰斩,尸体被悬在市槽,过路人都去撕他的肉,啖他的血。   去年冬天,将至新年,他曾代相爷抽过签筒,签筹不吉利,相爷却笑着拿走,说「没事」,自己另为自己卜过一卦,重算吉凶。   至于具体卦象怎样,除了相爷自己,没有谁清楚。   黄礼云没诳他:“只怕不日问斩。”   不日问斩,不日问斩——   福伯嘴里念了两遍,突然惨笑起来。   “呸。”他朝黄礼云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诅咒,“为虎作伥,你会遭报应的。”   这个「虎」是谁,不言而喻。   无法无天。   简直无法无天。   黄礼云简单地将脸擦净,脸色阴沉如冰,却不敢怠慢差事,从长乐宫离开,疾步走进偏殿。   宋如容在批折子,眉下隐有倦意,揉了揉眉心,抬目看向黄礼云。   黄礼云为他研墨,腰弯得很低,恭敬地说:“福伯还是老样子。”   宋如容修长的手指顿了顿,闭了闭眼,神色微动:“随他去吧,无妨。”   “奴才多嘴。”   黄礼云呈上一沓厚厚的账册:“相府的账本,户部正一一清点核验。但目前抄检出来的数额不多,恐怕是狡兔三窟,另寻了安置之地……这件事奴才是否要问询福伯?”   陈白敛财有术、卖官鬻爵,盐铁贸易都经他一手,贿赂收得手软。但从相府及中书邸阁抄出来的银两,连同金帛财货,只有区区十万两,明晃晃在库房里摆着。   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也远不及预期,查了小半个月,兴师动众,就抄检出这么点儿东西,户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用。”圣上语气温凉、幽幽昧昧,似乎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你也和他见过几面,何曾见过他将这些事宣之于口过?”   连枕边人,也撬不开他的行踪。   黄礼云仔细听了许久,才听出这个「他」指的是陈相。   “把这封折子抄下来,给刘西江。”宋如容道,“明日让他来审,李浑渊旁听。”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在跳动的烛火里,赵尚文心骤然跳了一下,明明是俯视的视角。但陈白的声音很稳,又极笃定,和昨日重病垂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凡入京做官,便不可能避过相府,官员升擢提拔、旦夕祸福,都在这人手中握持,莫不俯首帖耳。   这道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让他时刻小心谨慎,简直成了下意识的恐惧。   赵尚文顿了顿,低声劝道:“陈相,您清楚,鞠勘罪囚,当公堂明审,不得私下陈述案情。”   “不聊案子。”陈白抬眸笑了一声,“聊聊你。”   他?   赵尚文噎了噎,抬脚的动作迟疑下来,他普普通通、平庸无奇,三十年来不曾出格一步,有什么好聊的?   附近没有旁人,值守的狱卒换了班,十几人候在门外,剩下两个立在稍远的位置。   陈白问:“你是丙戌年的进士?”   “不是。”赵尚文说,“在此后一年,你是如何推算出来的?”   刚说完,他便意识到,他问了句废话。   “元老先生是你的主考官。”陈白抬了抬手,温和地说,“他与我是同乡,我敬他畏他……坐。”   一年前,原翰林院大学士元丘瑛被弹劾丧期为官,被逼乞骸骨回乡,也是倒下的第一个多米诺骨牌。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相府的党羽能被扳倒。   赵尚文静了静,这话题极为敏感,他站在原地不动,谨慎地组织语言:“你想说什么?”   拉近关系,以寻觅机会?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白微笑着说,语气像是幼师,极耐心的模样,“换你问我一个问题,等价交换。”   赵尚文怔住,被这突然的变化逼得措手不及。   由他来问问题?   若真能抢占先机,从陈白口中撬出口供,如探骊得珠。   惊世之功。   他想到这个词儿,不由心神震荡,下意识问:“你要招供?”   哪儿有这样审讯犯人的。   陈白眼底漫过笑意,他拿胡萝卜吊过不少人,赵尚文不算太难吊,他吃亏在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到底经验不足,露了怯。   “可以这么想。”他说,“请。”   赵尚目光越过陈白,从牢里离开,又唤来狱卒,嘱咐了些什么,一名文士模样的下属捧来书卷,与他一起进来。   陈白抬眸望了眼天井,静坐道:“想好问什么了吗?”   赵尚文翻开卷纸。 第13章 卖拐(二)   “昌平十二年,都虞候何任玄自河东归京途中身亡。”赵尚文抬头,“此案由你承审,你当时只审了何家一干仆从,最后断的是何罪名?”   都虞候是个标准的武官名,何任玄位置不高不低,从六品,只能给军指挥使打副手。   安王一众幕僚党羽中,他是死得最让朝廷意外的那一个。   路遇胡匪,护送的家丁护卫喝了酒,看护不力,斗杀起来,何任玄八尺大汉,被外敌砍杀致死。   打劫朝廷命官,除非是不要命了。   何家家财都被顺走,家丁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报了官,案情背景复杂。既是安王叛乱谋逆没被清点过的余孽,又是边境作乱,和胡人有关,乱成一锅粥,如何审、怎样审,都是一桩烫手山芋。   万一扯到胡人身上,去哪儿抓幕后真凶?   这桩案子很快惊动圣上,挪交大理寺处置。   陈白同年四月,由翰林院修撰擢入大理寺,便被钦作主审。   甫一走马上任,他就极为惊世骇俗地撬开了何家其余守卫仆从的口供,对何任玄四次尸检,将其死认定为家丁酒后的误杀。   ——朝野一片哗然。   这事儿尽管流程分明、清晰,但结果太戏剧化,有头重脚轻的感觉,到现在结果也无法服众。   赵尚文先提起这个疑案,显然想逐层深入,剥洋葱一般,从最外围向内剥。   明日还有审讯,他把自己放在了前哨的位置上,能撬开一点细枝末节就撬开一点儿,分润些功劳,雪白的葱心留给其他人。   这也是最隐忍、克制的一种思路,放现代,是把工资安安稳稳放进银行定期存折的那类人。   “何任玄确被胡匪所劫,但他确实是死在自己仆从手里,定罪确凿无疑。”陈白闭目养神,“《刑统》中,杀人罪共有几种类别?”   这是个最基本的问题。   赵尚文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如临大敌,此时猝不及防地回答:“谋杀、故杀、斗杀、误杀、过失杀,共计六种。”   陈白接着他的话,径直吩咐:“找到何任玄的尸检报告。”   赵尚文:“……”   尸检报告?   他像是第一日做官一般,猝不及防被上司考校,将厚厚一沓宗卷翻开,卷宗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大理寺推勘何任玄遇刺事》,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极为遒劲潇洒的行草。   陈白等了片刻,抬了抬眼皮:“赵大人只攒了这一个问题?”   系统看赵尚文很顺眼,这时候蹦出来劝慰道:【是你先让人家审的,人家也是猝不及防,哪有时间做准备啊。】   他们家宿主攻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赵尚文立刻问:“何九证言中说,胡匪袭击、偷窃在先,主家何任玄见财物损失惨重,愤而反击,怒意渐起,和胡匪扭打砍杀成一团,口供尽皆一致,你缘何认为何任玄此前未参与过斗殴?”   何九,便是何任玄的家丁之一,河东的平民斗大字不识,鲜少有正经名讳,收押官府,狱卒临时给编了个号。   原身也是如此。   他这辈子之所以叫陈白,伯仲叔季,单纯是族内排行老大的意思,后来荀折为他取字「纪安」,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名姓。   “人死账消。”陈白平和地说,“我在案综里应该已经注明,何九喝过了酒,证词不得采信。”   “一面之词,你并未审过胡匪。”   “赵大人,正是因为只有何家仆从的一面之词,是非黑白可以随意颠倒,口供才不得采信。”陈白重复了一遍,随意地抬抬手,“该我问问题了。”   赵尚文卡了卡。   陈白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家中几亩薄田?”   “二十亩。”赵尚文不知道他问这个的意图,但还是谨慎地答了,紧接着问,“何九在狱中大叫不止,控诉你滥用私刑,既为屈打成招,也是为了阻止何任玄归京越诉。相同的证词出现过五次,你作何解释?”   所谓越诉,就是村里的到市里投诉,县里的跑去省里投诉。   彼时安王已经秋后处斩,何任玄没被一撸到底,他举家入京,就是要为安王击鼓鸣冤。   但还没摸到京城的边,就横死半路,死后尸体被剖检四次后,才入殓京郊。   北境动乱从安王身殁后,动荡至今日不息,河东少了这根定海神针,胡匪逐渐开始兴风作浪。   胡人不止想诛除安王,还想翦除安王残留下来的党羽,他们有目的的暗杀、袭击主战派的将领,何任玄是其中之一。   这桩案子千头万绪,各方有各方的顾及。   ——何任玄如何死不重要,是否为胡匪所杀,这件事极为紧要。   陈白一贯小心谨慎,从未泄过昔年党争的隐秘,物证、人证都不齐全,撬不开口供。虽能问斩,但毕竟处斩安王、抄检安王府的决定是先帝御笔朱批,若无充足证据,随意指认一个幕后主使,圣上想为安王案中被株连的母族翻案,恐怕难以水到渠成。   何任玄案,是少见能作为实证的材料。   这个案子由陈白亲自稽办,案子的卷宗做得极为漂亮、妥帖,顶着朝野的一片质疑,直到今日,还未有人提出异议。   陈白哑声笑了笑,嘴唇微动。   “他们串过供。”他似乎有些累了,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径直说,“我在给先皇的奏折里呈报过这个问题,没有写进案卷里,都虞侯何任玄的死,不是一个人犯的罪,而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谋杀。”   不止是和他纠缠不休的胡人。   就连他的家丁仆从,都想让一心进京的何任玄去死。   赵尚文盯着他的眼睛。   他极力从那双黑色的、锐利冷冽的眼眸中找到一丝心虚的神色,以乘虚而入。   但失败了。   陈白问:“家里几口人?”   “……”赵尚文垂下眼,“四口。”   “老父老母还在。”陈白总结,“还有你的妻子?”   赵尚文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嫂嫂。”   “那很好。”陈白接了句腔,闲聊般问,“住在何处?”   “你说是谋杀。”赵尚文堵住他的疑问,语调变得急促了起来,“但案综上的结论是误杀。”   “不要着急找到结论。”陈白微笑起来,“赵大人,你想一想,假若何任玄要为安亲王寻个说法,而京城龙潭虎穴、前路叵测……既然明知是死,最不希望他进京的,会有谁?”   越诉的程序,可不是说着玩的。 第14章 卖拐(三)   最不希望何任玄进京的,会是谁?   赵尚文骤然抬起头,仿佛抓住思绪,却无疾而终。   他翻开案卷,当初第一次是州院做的尸检,尸体转运回京城,才经了陈白的手。   案综上,对尸检的结果写得详细清楚,何任玄身上瘀痕、血迹遍布,有圆形钝器的伤口,显然经过激烈的搏斗。但致命伤却是用短匕首捅进心口而死。   那把匕首,是径直捅进去的。   他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按照你的供述,是他的家仆一起作案?”   “我听过一句话,赵大人,叫做苛政猛于虎。”陈白唇角稍稍弯了弯,“实则酷刑同样猛于虎。”   殷亡于炮烙,秦亡于征役,清朝不走运的中后期,比如嘉庆帝时期,跪链、压掌、夹棍、脑箍都算小意思,鹦哥架、荡湖船、棒槌等也得合法使用。   人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何任玄愿意为了安王肝脑涂地,他的家仆却未必理解。   这话从陈纪安口中说出来,极为讽刺,赵尚文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眼前的人,就是常年浸淫此道的恶鬼。   “他们没有谋杀主家的理由。”赵尚文说,“何任玄暴毙,他们还是奴籍,纵然免除了越诉入大理寺诏狱之苦,依然要被州院刑讯。”   他几乎快要被陈白的思路说服,低头看案综。   狱吏的记录极为琐碎,长达三四页,都是陈白在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问他们胡匪袭击前后,何任玄在何处,如何起的冲突,家仆又在何处,为何护主不力?   六个人,口供不一而同,但细枝末节能关联起时间的脉络,何任玄与胡匪搏斗,气竭,中刀而亡,大体是没有问题的。   内容有许多赘述,看得人只打瞌睡。按理说,正常的案综,取其中一人最详尽的证词就好。   赵尚文原来以为是陈白平生第一遭断案,又是如此棘手的任务。故而才画蛇添足,将案综写得密密麻麻,如今再看,不禁毛骨悚然。   串供。   他们的证词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故事,都只有一个版本。   连醉酒的何九也不例外。   “最开始没有人打算杀了都虞候。”陈白说,“他们可能只是想劝主家回河东去,既已逃过一劫,做个田舍富家翁也不错,哪里值得为已故的安王跑前跑后……主家不听,几个最要好、最得信任的仆从便一起商议,赵大人,你若是凶手,会给都虞候吃什么?”   赵尚文指骨泛白。   “蒙汗药。”他定了定神,“让他睡着,马车原路返回。”   陈白散倦地说:“也是我缘何四次尸检的原因。”   古代的蒙汗药远没有现代的安眠药那么小清新,用东茛菪草碾成粉末,调和成汁液,后遗症明显。   ——东茛菪草在现代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   曼陀罗。   给一个彪形大汉下药,还是能掌控自己身家性命的主家,只要大脑发育正常,都知道下药不能适量。   而要过量。   尸体远不会说谎,都虞候这人确实义薄云天,陈白掏心掏肝,何任玄便什么都告诉他。   “难怪携款而逃的护卫完好无损,且都携有巨款。难怪都虞候家仆护卫众多,竟不敌一支作乱的胡匪。”赵尚文被捋顺了逻辑,苦笑了一声,“您真是神通广大。”   也滴水不漏,将自己不费吹灰之力,摘了出去。   一切反常都有解释。   若真是仆从下药,除非有确凿证据,很难说成是外力手笔。   当初这桩案结,不必向胡人讨说法,可以姑且息事宁人,先皇龙颜大悦。   可以说,从审讯开始,陈白便摸透了圣意。   也许更早。   本以为能问出些什么,甚至能证明陈白里通外合,与胡人媾和,构陷出一桩冤案。但绕了这么一大圈下来,这个案子和安王的事实际没多少干系,反倒是他几乎被问了个底儿朝天。   陈白靠在墙边,笑意缓缓收拢。   他食指与中指弯起,敲了敲墙壁,仿佛又提起些兴致:“你家为何只有你和你嫂子?”   赵尚文如同被点了穴一般,骤然顿住身形。   “我兄长早夭。”他一字一句,艰难地问,“为供我科举,他冬日上山劈柴,染了伤寒,死了……你为何会对我家事感兴趣?”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足为外人道也。   在落难之前,他从未有幸能与这名传天下的奸臣私下共处过,更没想过,陈纪安孤家寡人,落到这份田地,性命朝不保夕,竟也会打探别人家里的琐事。   莫非想以私德来攻讦他?   陈白的桃花眼抬了抬。   “听了一嘴。”他的面孔藏在烛火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表情,语气却是温和、调侃的,“你嫂子昨日差人给你端了一碗鸡汤,个中深情厚谊,令我好生羡慕。”   赵尚文:“……”   他后背生出些后知后觉的冷汗。   昨日陈白从宫内回来,烧得一点儿血色也没,仿佛最后一丝生气都被蒸干,再无其他所求,虚弱得可怖。   他已打算为这人收殓遗骸,但也极为小心谨慎,和同僚谈话,绝不声张。   依然被听进去了。   他低声说:“人参鲍鱼尚入不得您的青眼,何况一碗农家土鸡汤?”   “折煞我了。”陈白缓缓笑了声,“我如今可只有一碗盐渍汤。”   赵尚文不知道如何回应,心里说了声活该。   “家住何处?”   赵尚文几乎机械地说:“京郊。”   “燕北?”陈白问,“几进院子?契税几何?今岁过年,柴火从哪里买?”   “抱歉,不方便透露。”赵尚文几乎被这一连串紧锣密鼓的问句逼得坐立不安,忍不住问,“为何结案是误杀?”   按这样结案,应该算家仆共谋弑主。   情况确实如陈白刚刚口中所述,应是谋杀才对。   陈白问:“笔录写完了吗?”   一旁一直默默记叙的、清瘦的笔吏终于抬起头。   赵尚文说:“你先出去吧。”   陈白笑意淡淡,一直到那人退出于视线之外。   赵尚文等待着他的解密。   陈白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初步感受了一下残疾人的生活。   他的腿现在有点儿高低肩,走起路没之前顺遂,估摸着之后和骑马无缘了。   也就等回现代,能盼着过个马路。   好在能走。   系统冷不丁开口:【宿主,能治的。】   “嗯?”   系统难得有些心虚:【任务十日一刷新,等你考上秀才、贡生、举人……呃,或者状元,我们有大把大把的奖励。】   什么伸腿瞪眼丸、手铐、小黄书,那是应有尽有。   它是见过陈白昔年蟾宫折桂、打马游街时的模样的,漠北拉开过弓弦,瘦西湖畔洗砚挥毫。   只是十年磋磨,相府日渐沉寂,陈白也越来越不喜形于色。   如今框架装载完毕,能发得出来奖励,它总算敢出来透透风。   系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前提是您还能活过九日。】   反正宿主的罪行罄竹难书,虚虚实实交代着,九天怎么着也能撑过去。   陈白没时间搭茬。   他离赵尚文一尺之远,一只手虚虚扣着铁栏,赵尚文尚有些疑惑,心绪慢慢落定,静待着陈白为他解惑。   眼前的人却突然启口:“我刚刚给你说的,都虞候何任玄的死因,都是假的。”   赵尚文瞳孔微微睁大,不解地看着眼前极为英俊的男人。   “嘘——”陈白将手指贴在唇边,露出一个堪称和风细雨的笑来。然而那笑里,竟有些许似讽非讽的恶意,“赵大人,恭喜你,你现在就如同这位都虞候,将有杀身之祸。”   夜幕已深。   崔氏的车马由演明堂姗姗而出,与裴氏分别。   崔直方端坐在车里,虚着眼,神色叵测,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着道袍的老道士,那道士闭目养神,偶尔捋一捋自己的胡须。   车辙声辘辘,「笃」「笃」三声,侍者掀开车帘,将急报呈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崔直方脸色冰冷地启口:“他竟然还没死成。”   相府把控朝纲,这些年知晓太多朝中隐秘,陈白多苟活一日,不稳定性便增多一分。   “陈氏全族性命都系在他一人手中,”那道士摇头笑道,“那陈贼想要保全自身,也该掂量他老子娘的命。”   “你觉得他还心存人伦之念?”崔直方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我伯父一时失察,信早了他,他原先攀龙附凤,得了势,连父母都不管不顾、弃之别居。纵然全族都为他陪葬,他恐怕眼睛也不眨一下。”   本以为将王犁安置在陈白的牢房旁边,能给这位相爷提个醒。   ——时候到了,该上路了。   陈白却似大脑生了锈,不仅没读明白意思,还借了裴将军的名号,欲进宫求见圣上。   车内炭盆烧得正沸。   “三郎,祸从口出。”老道眼皮耷拉,眼睛里却有精光浮现,语调极缓慢,吐字清晰,“你可还记得你入京前在你伯父面前的保证?”   崔直方神色凛然,下颚微拢,与他对视一眼:“一是出仕为官,二是……”   他所说的伯父,便是崔氏族长。   崔氏子嗣众多,崔直方不是长子嫡孙,更不是其中才学最出挑的那个,崔氏花了重金为他扬名,是昔年一桩事由。   他曾稀里糊涂,六年前于河东救过当今圣上一命。   有这层关系和恩情在,崔直方行走御前,少了许多阻碍。   那道长补全了他的话:“给陈纪安一个痛快。”   人死去,什么折磨都没有;人活着,什么苦楚都来了。   不如早登极乐的好。   崔直方将密报的丝线剪开,信纸上简单地写完陈纪安与赵尚文对谈之事。   他将密信递给道士:“道长,我才疏学微,还得请您一览。”   “家仆合谋害主,反倒让胡人趁虚而入。”   道人一面看,崔直方一面笑道:“可怜都虞候投军报国,大大小小的风浪都经历过了,最后竟然饮下蒙汗药,击溃了胡匪,却倒在自己人手中。”   说完,却发现没有应答的声音。   崔直方抬头看去,道长正紧缩着眉头。   “三郎,你年龄小,不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何任玄的死,与你伯父有关。” 第15章 卖拐(四)   京畿道,马车上。   崔直方唇角的笑意慢慢梗住,下意识道:“案综上从未提及。”   怎么这件事,也和崔氏有关?   “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从热闹的三坊巷出来,道士掀开车帘,向外瞧了瞧,昏暗的马车内霎时露出一片月白的影子。   崔直方盯着他,浑身绷得很紧,直到这时,他才逐渐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一片,有什么与想象脱节,让他开始慌乱起来。   那是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接下这个任务,本该是很简单的一桩事,相府的党羽都被捕得差不多,连陈白也后脚入了诏狱,陈氏一族流放的流放、充教坊司的充教坊司,只待他一死,皆大欢喜。   早就谈妥的交易,崔氏保陈家满门上下安稳无虞,来换陈白闭嘴。   这笔交易是伯父定的,他应承时甚至觉得便宜了那个奸佞。但伯父一言九鼎,承诺的事情便要兑现。   他当仁不让,接下这个任务。   这确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但陈白怎么不死了呢?   他一旦指认他们家,有很多隐瞒在水面的事,就彻底浮了上来,清源崔氏的清贵门楣,在河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根系,都会暴露出来。   而现在,无论是陈白不甘心引颈受戮,在案板前最后扑腾一回,还是有其他的谋算,这样猝不及防的变化已经一步一步开始了。   崔直方语气很低沉地问:“伯父怎么掺进了这桩事里?”   “族长被呼延部威胁,要杀了何任玄。”道士说,“更何况何任玄手里有吴光甲的锻造方法,加上一些别的零零碎碎的证据……最主要是怕他告御状大闹一通,刑部和大理寺包不住火,安王的案子恐怕还要再翻一遭。”   崔直方阴沉着脸问:“都虞候路遇胡匪,是伯父计划好的?”   “族长是放了些风声。”道士说,“当时陈白收的尾,把何家家仆的供述里所有有关胡人的部分都抹去了。按理说不可能再留下证据,陈白空口白牙,也没有道理把这件事栽赃到咱们身上……但这件事既然提起了,就是一桩隐患。”   隐患?   崔直方将密信慢慢扔进炭盆里,微弱的火苗猝然蹿高,他神色飘忽不定:“陈白在大理寺诏狱里,已经受过两轮罪,要是死了,其实是顺理成章的……那赵尚文也是个蠢的,任一个死囚骑在他头上作乱。”   陈纪安好像总能找到些傻子任他驱驰。   裴盈升算一个,赵尚文也同样如此。   “他不能死在狱里。”道士一字一句打断他的话,“三郎,你知道这京城这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地方,不止是文武百官,还有圣上也时刻关注着,棋差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你送的那一碗鸡汤,已经够显眼了。”   猩红的火苗将信纸吞噬,崔直方的面部肌肉狰狞地动了一下。   “直方愚昧。”他问,“您有何高见?”   “你可知道明日主审官是谁?”   “圣上尚未钦定。”   纵然钦定,宫里的口风也不会这么快透出来。   “直方,”道人问,“你入宫觐见,圣上对你是什么态度?”   崔直方谨慎地说:“问了些伯父的饮食起居,并无什么不妥。”   “……”道人沉吟许久,“无论是谁,明日提审的,必然有个名字。”   崔直方皱了皱眉。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不知是不是圣上手下留情,羁押普通囚犯的枷锁、铁链,没有一个真正戴在那陈纪安的身上。若按这个思路捋下去,明日主审的人也不会太偏颇。   但无论是谁,三司会审,总要有一个能托底的人在,确保问不出东西时,有人撬开他的嘴。   “李浑渊。”   杀身之祸?   鸡汤放了一夜,有些发酸了,赵尚文浸出一身冷汗,站在那盏汤面前,迟迟不敢动弹,浑身沉得像铅块,他用汤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的嫂子炖的鸡汤软烂,用卤水剔过一遍,去了骨头,鸡皮都要脱开,油星子少,肉也不多。   这碗汤是他嫂子煮的。   他把发酸的鸡汤吐了出来,想起陈白刚刚给他说的那句话:“君子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到了一些关头,有些人是非死不可的了,试图救他的人,清楚原委内情的人,要承受和他一样的命运。   何任玄不是错在为安王击鼓鸣冤,而是错在没有找对时机。若是放到今日,他恐怕要成了大理寺的座上宾。   当然,有很大可能,他甚至活不到今天。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汇集,让脑子乱糟糟的,他的家人、他前方的路,以及安王那桩案子里,隐藏在陈白身后,至今未暴露出的庞然大物。   引来胡匪,令何任玄陷入苦战的是崔彦章。   崔氏家主。   消息真真假假,无论是否是真的,他应该是第一个从陈纪安手中撬开消息的人。   这样的结论摆在明面上,就太可怖了。   相府倒台,已是朝野震荡,但因为大家都有准备,倒不至于太震惊。反倒是除了奸佞,空出不少多余的官位来,都有些欢呼雀跃的样子。但这件事假若再牵连一个世家大族……   赵尚文搓了搓脸,试图把困意从脑海中摘去,他这两日只睡了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未敢合眼。   这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黑透,连月光也不见了,落锁的声音还清晰可见,一个狱卒引着裴盈升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位老者。   赵尚文与他迎面碰见,他愣了愣,双手抱拳前倾,目光却放在裴盈升身后:“卑职见过裴将军……这位是?”   裴盈升官拜辅国将军,这当然只是一个虚指,实际领的是副二品的武职。   若再打了胜仗,敕封之后便可列侯,成为货真价实的侯爷。   裴将军的面色看起来极为苍白,他大概是赶过来的,这么冷的天,面上竟还有汗珠。但他立得很稳,回头看了一眼,平缓地介绍说:“这位是孙太医,陈白前日在狱中被刺,本将临时他来换药。”   赵尚文还想说什么,裴盈升便打断他的话:“已经走过章程,搜过身了。”   陈白已经休息,但他睡得浅,从脚步声都听出来,不是看守他的狱卒的声音。   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和裴盈升虚虚对视一眼,裴盈升许久不言语,矗在外面,如同一根立柱。   还是陈白先诧异地问:“你还能动?”   狱卒将锁打开。   孙太医提着草药箱进来,裴盈升紧随其后。   陈白闻到些不属于他的血腥味。   裴盈升靠在一边,抱臂静静地看他。   有时候,他真想把陈白掐死,把他心肝都剖出来,看里面到底黑成了什么样子。   他冷不丁开口:“你不也变了卦。”   陈白:“……”   他哑然,随后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右手腕被秃鹫刺的伤口用纱布包着,浸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孙太医将纱布慢慢撕开,陈白昨日在外颠簸了一日,伤口已经化了脓,血肉模糊,伤口边缘泛着青白色。   要多狠的人,才能做到谈笑如常,连异色都没有?   烛火跳跃,裴盈升面色变了变,用一只手护着灯芯,让火焰稳定下来,低声问:“你自己不会处理?”   “多稀奇。”蠢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浪费他时间的,陈白不咸不淡地问,“我拿唾沫舔吗?”   诏狱里,钝器和锐器都不得带进来,有个盆接着排泄物已经算条件不错。   裴盈升微怔,莫名住了声。   孙太医把耳朵捂住,用燎透的铜熟针扎破了伤口,血和白色的脓毒随铜针引了出来,皮肤甚至能闻到隐约的焦味,如此几番反复,他不禁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给您敷伤药。”他说,“您……你忍着点儿。”   陈白的袖袍也被鲜血染湿,他露出手臂,盯着裴盈升看了半晌,说:“好。”   草药敷过伤处,带来战栗性的痉挛,陈白在一瞬间,表情复杂难言。   系统问:【疼吗?】   “还好。”   【撒谎。】   陈白眼皮动了动:“对。”   将新纱布重又仔仔细细地包好,孙太医忙不迭站起身,说:“少将军,可以了吧。”   他不大敢得罪这位御前的红人,但这根本不是圣上的旨意,只好一面答应,一面敷衍。   赵尚文立在远处,就如同一个标准的隐形人,不支持、不反对。   他当然是没办法阻止的,也没法阻止一个比他官大三级的将领,望着这一幕,微微垂下眼帘。   裴盈升没理孙太医的言外之意,干脆利落地说:“给他看看膝盖的伤。”   陈白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口不在手臂。   而在膝盖和小腿。   孙太医频频擦冷汗:“这……”   不太好吧。   裴盈升平静地说:“做,有什么事我担着。”   能担得动吗?   这时候给陈相治病,无异于八年前给安王送信。   孙太医苦笑,心里却不禁松了一口气,裴将军一言九鼎,他是领教过的。   却听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说:“裴盈升。”   那几乎是问罪的口气。   陈白抬起头,眼底的不耐一闪而逝,难得甩了脸子:“滚回去。”   这句发难,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不止是赵尚文,连负责看管的狱卒都呆呆地望着陈白,都回不过神的模样。反倒是孙太医习以为常,捋了捋山羊胡,腿还在原地立着,根本不挪窝。   滚回去?   这是对裴将军说的?   系统吓出了个拍胸脯的表情,见缝插针地说:【我以为你最近脾气变好了。】   陈白把他静音。   他其实远没有表现出的心平气和。   这几年好日子过惯了,人人捧着畏着,养出一身富家翁的坏毛病,还没谁胆敢在他面前提出过异议,一朝入狱,原本火还能压得住,看到裴盈升,瞬间想找个竹板抽他。   是和前两日完全不同的心境。   诀别早了,知道时间还长,那点儿为数不多的耐性瞬间便给磨没了。   他三令五申——   裴盈升不在府上躲着,来来回回,不知道想要掺和什么。   “给他看看伤口。”裴盈升没有理陈白的话,平和地继续说,“明日三司会审,你要怎么过去?”   陈白抬了抬眼皮。   他这会儿没多余和裴盈升周旋的力气,见他还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他支起身,懒得多说什么,露出膝盖的伤口。   皮肉的痛意早就冷却,那种多余的疼痛,是从骨子里泛着的,一阵一阵,深可见骨。   上面尽是腐肉。   ——   写得有点儿草,有空再改。   ——   系统:宿主,你理想型是什么类型?是自己喜欢的,还是喜欢自己的?   小陈:最好看的。 第16章 卖拐   焰火像是羽毛,扑簌簌亮起,又「噼啪」一声暗淡。有一分钟,裴盈升的面部骤然失去表情,手悬滞在空中,呼吸都静止。   他见过比这严重得多的多的伤口。   瘟疫、伤口坏疽、冻伤,因为渡河运粮,泡在水中太久,腰以下尽皆腐烂;被开膛破肚,人却还有意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被蚊虫包裹啃啮。   生死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但这样的罪,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落到这人身上。   孙太医蹲下身,浑浊的眼神骤然收缩,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膝盖边缘淤黑的皮肤。饶是他见惯了伤病,也不由觉得心惊肉跳。   “您——”他说,“你看看我用手碰过的地方,还有没有知觉?”   祸害遗千年。   这样伤势竟能不扩散,没有危及性命,当真是福大命大。   早过了该发炎、肿胀的时机,伤口不曾溃烂流脓。没有高热惊厥,更没有致命的脓毒入血,堪称是奇迹。   陈白淡淡望了眼他携带的药箱,面色苍白,不答反问:“你打算如何处理?”   腐肉要用镊子剔除、小刀割下,不止是肌肉组织坏死,还有些其他的并发症,也不在这一时一刻便能解决。   孙太医能带支熟铜针进来,已经算走了后门。   裴盈升立刻转头问狱卒:“可有炭盆、镊子和细铁签?”   自然是有的。   “这——”狱卒能猜出来他要做什么,犯了难。   还是赵尚文接了口:“您要这些物什做什么?”   “我奉圣旨,来查截运军粮案。”裴盈升语气谦和了些,“自然是为了审讯之用。”   “裴将军,恐怕不合规矩。”   “也怪。”裴盈升锐利的眉眼压下来,不容置疑地问,“明日明堂公审,可有我们武官的份儿?”   陈白做孽太多,桩桩件件拿出来审,恐怕要到猴年马月,问几个主要的,时间恐怕就差不多了。   这就像杀人犯,当只杀一个人时,前因后果是一定要盘清楚的;但只要杀够三个人朝上,甚至更多一些,量刑就比较固定了。   遗漏一些、增补一些,尤其是没有线索和尸体的旧案,罪犯自己不耐烦供认,甚至想不起来的,就不大能在短时间内确认得过来了。   赵尚文与他对视片刻,眉心慢慢松开。   “去拿吧。”没权衡多久,他吩咐。   系统诧异地说:【他不是挺聪明的吗?】   宿主怎么老说裴盈升傻。   陈白只觉得太阳穴鼓涨,闭目养神:“因为蠢人总有更蠢的人为他辩护。”   连皇帝都得罪了,这会儿想起来计较一个大理寺评事?   抓小放大,裴盈升一向在行,若是把他放生去现代,信用分恐怕八百开头。   他爱捡芝麻。   系统:   狱卒不久之后,去而复返。   “为了明日刑讯,不便用麻药。”孙太医用油灯烤了铁针,用烈酒软化膝盖上冻结黏连的污物,屏息凝气,“接下来的过程会极疼,你姑且忍耐。”   裴盈升蹲下身,自袖袍中伸出紧实的小臂,固定住陈白的双腿,彼此离得近,几乎与陈白的脸平行,这张脸早在相府的书房看惯,此时却白得如雪。   “我,”他喉结动了动,几乎有些六神无主,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若是清楚……”   早在上次陈白牢里被刺伤时,就该请大夫治疗腿疾。   而不是现在——   剜肉剔骨。   高温消毒后的铁针刺入骨骼,像是生生钻进肉里,又在铁板上烤过一遍,发出烫熟的「滋啦」声,刀锋刮到骨头上,简直是神经在作痛了。   陈白手指的青筋迸出,他偶像包袱重,这么多人面前,额间冷汗涔涔,硬生生按耐住渗骨的痛意,忍耐不语。   烧红的火苗极为幽微,赵尚文越看越心生骇然,这样的折磨,设身处地,放到他自己身上,恐怕生不如死。   要有怎样的意志力,才能起卧如常?   这样的折磨,一直维持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结束,孙太医敷上活血止瘀的药,治疗完,但景象更加骇人。   赵尚文派人去打水。   大约是痛极,陈白有些困倦,几乎动不了身,眼睛半阖着,孙太医探过鼻息,叹口气:“大概是昏迷了。”   裴盈升问:“可有后患?”   问一个将死之人,有何后患?   “当然是有的。”孙太医也累得够呛,气喘吁吁地说,“这双腿膝盖已毁,筋肉冻坏,经络断绝,每逢阴雨湿冷,伤处如万针攒刺,痛入骨髓。”   至于是否跛脚,他略沉吟片刻,干脆避而不提了。   裴盈升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掩饰住,将毛巾滤水,拧干,细致地擦拭完陈白的面孔、手指,以及脖颈。   “罢了。”他说,“他也该死。”   孙太医说:“您不问些什么交差?”   裴盈升撑着墙面,慢慢站起来,才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他刚挨过一通板子,同样受了极重的外伤,从昨夜至今来回周转奔波,陪崔直方听了几折子戏,好在还能扛得住。   孙太医此行,原是为他治伤。   “还得多谢孙太医。”裴盈升犹疑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过几日吧。”   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小,铁牢的锁解开,便是脚步缓缓远去的声音,陈白闭着眼,睡意若有若无,一直到这样的声音几乎消失不见,才慢慢睁开眼。   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盯着他。   陈白静静抬起桃花眼,哪儿有刚刚晕厥时动也不动的迷蒙。   四周寂静无声。   “你在装睡。”赵尚文语调低沉沙哑。   “没办法。”陈白叹气,“我也有没法子的时候……你考虑清楚了吗?”   来帮他。   “我缘何信你能东山再起?”   “没有缘由。”裴盈升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将他的脸擦得一塌糊涂,风一吹,冷得慌,陈白将多余的水痕用指腹擦净,“你只能赌我起复,从牢里出来,否则从你写下密折开始……多刺激,赵尚文,你的命运与我连在一起。”   这是比月老的红线更不可多得的缘分。   赵尚文要保障他不能死在狱中——因为要等待刑讯。   但安王的事,势必牵连出崔家,一个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这个重磅炸弹,在明日即将揭晓,而此时,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赵尚文。   他被逼到悬崖,进退维谷。   “你只是诈我。”   “是。”陈白笑意淡淡,“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毕竟他的政治信用早就破了产,空口无凭,说崔家就是崔家,那不是乱了套了。   “……”   “君子视思明,听思聪,疑思问。”陈白淡淡地说,“赵大人,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陈白忽然笑了笑:“我知道崔家的秘密,他们想要杀我,并且要赶在我说出秘密之前杀了我,这是很好捋的逻辑,是不是?”   “是。”   “那他们怎么杀我?”陈白像一个塾师,谆谆教诲般,连语气也和缓了起来,“是直接打入法场,抹了我的脖子吗?”   电光火石间,赵尚文撑着手肘,弓着脊背,答案心知肚明。   刑讯。   陈白闭着眼,太虚弱、疲惫,却一字千钧,在赵尚文耳边清晰地响起:“赵大人,假若我明日态度端正,依然进了刑房,且能活着从李浑渊手中出来,便是我赌赢了。”   时至今日,到了李浑渊手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完整的、活着走出来。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由陈白放出、养大的恶鬼,到了他自食其果的时候。   他笑意渐深:“届时,你要践诺。”   ——   当前越狱进度:75%。 第17章 逃狱   公鸡刚刚打鸣,刘西江从被窝里爬出来,穿戴整齐,独自站在院子里。   天色擦黑,一层薄薄的灰自天上蔓延,继而是熹微的亮色,橙得透亮,自排骨般的云层向外舒展。   年节还在过,打倒了贪官,边关大捷,又逢新帝改元,很是宽赦了一批囚犯,连守备森严的京城都很有些辞旧迎新的雀跃。街坊之中,炮竹的味道、新鲜蔬菜和猪羊肉的香味和臭味都能闻到,这是和去年的光景截然不同的。   仆从将马车备好,停在已经洒扫干净的前院门口,待老爷上车,辘辘朝刑部驶去。   这是个平常的天气,但对新朝来说,却鼓舞人心。   刑部衙署前,车马如流水,已经极为热闹。   兵部尚书荀弈、大理寺丞秦直、御史大夫李斯正等都到了场,都是朝中极有分量的人物,能凑齐这么多人的场合,除了朝会之外,是不多见的。   赵尚文立在长官秦直身后,垂着眼皮,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手心攥着,听秦直慢腾腾地问:“你昨日突审陈白,可有收获?”   秦直今年五十有三,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赵尚文搀扶着老人瘦削的手臂:“略有眉目,恐怕不能做突破口。”   “没有就罢了。”秦直说,“你若能审出什么,那才是奇事。”   这么多朝廷命官中,他与陈白共事最久。   昔年陈白调来大理寺,他是上官,后来陈白因功擢迁,他却仍任大理寺丞,八年来不升不降。   不是陈白的党羽,也不是他的眼中之钉。这几年间,李浑渊仗着相府做靠山,实际意义上统摄了整个刑部,位卑而权尊,刑部的恶名传得连城中幼童都知道,御史台死了不知多少个言官。   大理寺却得一方安隅之地。   “学生愚昧。”   秦直问:“你可知道你为何能调任大理寺?”   赵尚文略有些茫然。   “因你元老先生的缘故。”秦直不轻不重地说,“从这方面来说,你还应该感谢陈白。”   元丘瑛是陈白党羽,赵尚文得了他做主考官,才得安稳无虞。   若非如此,恐怕七品官也得排着队当。   赵尚文不敢接这么大的帽子,他不知秦直对相府竟似浑无抵触,竟就这样浑水摸鱼、滥竽充数混在审讯的队伍里,荒谬地扯了扯嘴角:“如今朝中许多人,都受陈相照拂。”   言外之意,他并非特殊的。   秦直哂笑:“法不责众罢了。”   相府积威甚重,如今许多弹劾陈白的,也是昔日挤破脑袋想拜入陈白门下做他走狗的。   圣上总不能把朝中文武百官全捋下去,打下去些党羽,剩下的睁只眼闭只眼,慢慢筛吧。   “您说的是。”赵尚文问,“您可知今日主审者是谁?”   他已多次领教过上司的疏懒无为,陈纪安被拘在大理寺,秦直仅来过一遭,剩下的端由他主持;刑部摘了主审陈白的桃子,秦老甚至……挺高兴的。   仿佛卸下什么担子似的。   他忍不住想起昔年陈相说过的一句话——「一小部分官员存在懒政、怠政现象」。   陈相的说话风格很有意思,省去了许多文绉绉的词藻,说得简单、直白,句式也是全新的,由他组织过一遍。   最初觉得怪,但后面就记得清清楚楚了。   “刑部刘西江。”老人觉少,秦直并不太困,边划水,边慢悠悠抬了抬眼皮,“喏,这不就来了?”   兵部尚书荀奕先与刘西江打过招呼,彼此都是熟面孔,省下了很多礼数。更何况今日还要合作审案,自然是言笑晏晏。   大家都绷着一根弦。   刘西江笑着说:“秦老。”   大理寺在六部面前是不够看的,秦直官居三品。但年龄最长,刘西江素来谨小慎微,在礼数上宁愿画蛇添足,也不漏一笔被指摘。   刑部倾轧严重,能自陈纪安手中幸存的,都是闷不做声的狠角色。   荀奕抬了抬手:“堂口风冷,不如先去一叙案情?”   他眉眼温文俊秀,恍若青年文士,然而在这一干官员之中,是地位最高的那个。   荀氏与崔氏齐名,簪缨世族,荀奕出身兰溪荀氏,是大儒荀折的族弟、六郡郡守荀南玉的表叔。   荀折早逝,相府把控朝纲这些年,三司六部如同虚设,荀氏族人渐渐低调,在野不在朝,只有一旁支在京为官。   说是为官,实为人质。   刘西江问主事:“李大人呢?”   主事恭敬地回道:“正在整理案综。”   荀奕微微皱眉,侧过脸:“他竟也在?”   李浑渊实在不招人待见。   这人犹如画皮的鬼,礼义良知是半点儿也无,手段之阴狠毒辣,令人发指。   他在朝一日,官员晚上睡觉都冒冷汗。   刘西江做他的上司,日日担惊受怕,早被磨平了棱角,就怕有一日开罪了他,被进谗言,押进大狱里,留下一具白骨。   他苦笑着解释:“圣上御笔亲旨,令他旁听。”   荀奕说:“原来如此。”   今日难得看到太阳。   清晨的日光从院子里踱进来,陈白衣冠整齐,懒洋洋靠在红木椅背上,浑身浸在冬日的暖阳中,光明正大地补觉。   凌晨四点,赵尚文便把他叫醒,让他沐浴梳洗,起得比鸡还早。   系统才反应过来:【你要越狱?】   “嗯。”陈白闭目养神,“听了你的建议,突然觉得当施瓦辛格也不错。”   所谓美式越狱——   一拳打碎清官梦,丞相我是读书人。   系统有些犹豫,【能行吗?】   陈白没说话。   逃出去之后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宁愿再给宋如容磕三个头,实在不愿意再去面对荀南玉。   有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就像附骨之疽,让他连回想都不愿意。但就算不想,却犹如生了根般,扎在他脑子里。   他早年拜入荀折门下,作为其门生,此后却转投崔氏。   荀折因为他而郁结在心,早早离世,作为弟子,他连葬礼也没有参加,更遑论守丧三年;追谥一事,折子递到他这里,他按下不表。   自此之后,荀南玉彻底与他绝交。   他和荀家就此恩断义绝,所剩下最后的联系,也只有「纪安」这个字而已。   ——   关于三司会审,为什么会多一个兵部尚书——   和珅被审的时候,据说也有个兵部尚书在。   考据先例,顺便就加上了。   另外大理寺也很有历史,比如岳飞的案子,也是大理寺审的,主审官跑去给秦桧说冤枉啊,秦桧甩锅:“皇上的旨意啊。”   大理寺也抗争过,然后抗争的都被罢官了(宋朝文科生的好处,没武将命贱),后来岳飞还是死在狱中。 第18章 逃狱(二)   “我有些后悔我当初做得太绝了。”陈白张开手掌,自檐下仔细观察自己的掌纹,“早知今日……”   算命的都说他这辈子命短。   这是句实话。   越狱并非是最好的出路,能成功的百不存一,就算有幸成功。就像是用纸来包另一团纸,罪只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但以他如今的谋算,也只能如此。   他要活着,连他的族人,李浑渊、裴盈升,甚至大理寺、刑部,乃至原本隔岸观火的荀氏,都要卷进来,一同承担他的罪孽。   这是长达十年的罪案,他此前也从未想把这些负累卸下去过,担着也就担着了,虱子多了不愁。   而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最后所指向的,也就是一个人而已。   他得罪狠了宋如容。   想要爬到不属于自己的高位,不得罪一些人是无法做到的,总要自己牺牲一部分、再牺牲别人一部分。   彼时他做先皇的白手套,抄检安王府时,对这个并不起眼的皇子,既素昧平生,更没有更多的顾及,宋如容的母族受安王谋逆案牵连,他连风闻都不曾,自此之后,便结下了死梁子。   宋如容委身于他,他便真装出五迷三道的模样,将他扶上了皇位。   其间虚与委蛇,他没少折腾对方,宋如容也没少暗戳戳给他捅刀子。   若早知道要沦落到从对方讨一口饭吃的地步,他不会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境地,绳子打了两头的结,想解开,却难以转圜。   【宿主,完不成任务也没关系。】系统心虚地说,【拿到阶段性奖励,我们从狱中逃出去,再买通官吏,换个身份,买几亩地,找个清净的地方隐居也挺好……就是回不去现代了。】   人力有时而穷,自古以来,还没见李林甫能把自己洗成诸葛亮的。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它看到宿主的唇角勾勒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隐居?   “不错的建议。”陈白微笑,“我要是有你这种想法,现在就自己抹脖子了,省了不少力气。”   系统:   这个时候,有狱卒悄悄从角门去前院等了一会儿,又悄悄地回来,前厅嘈嘈切切的响动逐渐增多了些,紧接着有许多繁杂的脚步声。   这便是要准备审讯了。   刑部衙门坐南朝北,用集锦槅隔开,置有古玩珍器,陈白胜在官位够高。纵然是审讯,也不必像影视剧里的囚犯那样,双手被箍在枷锁之中,再配上哐当哐当响的锁链。   四面围着几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狱吏,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大多是见过一面的熟面孔,他挪交刑部之后,来看管他的,还是大理寺的人。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比这些看押他的人都清楚。   陈白算着时间,见和预计的差不多,便主动站起身。   “走吧。”他和煦地说。   态度极为配合,倒是让一旁的狱卒有点儿无所适从。   穿过透雕影壁,便是秋审堂,也是户部朝审死囚的地方。   刑部尚书刘西江居于上首主位,秦直、李斯正都在,这便是民间俗称的「三法司」的三名正职一把手。   除此之外,荀奕低眉饮茶,只浅浅抬了抬眼,李浑渊姗姗来迟,自他对侧坐下。   还有些如同赵尚文一样,因为官职太低,或者任职时间太短,陈白认不太全乎的官员,便没有资格与上官同坐了,都携带着厚得能压死人的案卷,各司其职地立着。   陈白进了公堂,抬起头,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扫了个大概出来。   如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刘西江身形微胖,肚子撑气球一般鼓了起来,面皮白净,看起来脂肪充裕,很能囤起来过冬的样子。   越是同朝为官,对相府越有积年累月的恐惧,刘西江腿肚子抖了抖,下意识避开陈白投来的视线。   半晌,才提起气儿来。   “请入座。”有狱卒搬来一个椅子,低声说。   这是不可多得的优待。   陈白便顺势坐了下来。   赵尚文的确兢兢业业,昨日夜间毫无征兆,他供出何任玄归京遇刺案,今日早晨,口供已经被他熬夜理好——当然是省略了最后私谈的部分,命人誊抄完,呈到主审官案头。   秦直先说:“陈相,烦请你再陈述一遍何任玄遇刺始末。”   李浑渊却率先堵住秦直的话。   “时间紧迫。”他语调阴恻恻的,“既已供述过,又签字画了押,此事便略过不提……我已令人将那日幸存的家丁仆从拘捕归案,只待一审,与陈纪安的口供相互印证,便能令在场的几位大人茅塞顿开。”   谁也没想到,他第一个发难。   这人向来知情知趣,虽然手段阴狠毒辣,但体察上意倒是细致入微。   现在倒是不管不顾,第一个扑上来撕咬。   荀奕笑意微顿,眼底闪过一抹嘲意,微微皱了皱眉。   这倒也并未出乎他的预料,相府党羽素来如此,树倒猢狲散,猢狲为了求生,再反咬一口前主人,也并无什么稀奇的。   但李浑渊的急迫,话赶着话,似乎要堵些什么。   还有件事,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是知道南玉的秉性的,昨日修家书一封,递出城外,快马传了陈纪安的死讯给族内,择日便送到郡守府上。   本想着万无一失,令他颇为尴尬的是,陈白竟然还活着。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李浑渊问:“陈纪安,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要更改口供?”   陈白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抬了抬眼皮:“改什么?”   李浑渊咄咄逼人地道:“此案悉数要呈报圣上,若有一字不实,便是欺君之罪。”   “不改。”陈白说,“若有半句虚言,届时恭请圣裁。”   因这两句话,场上原本表现出来的、轻松愉快的氛围霎时间冷了下来。   刘西江见缝插针地开口:“这桩案子既然有了结果,这封通敌密信,不知陈相可以头绪?”   有小吏悄悄离开公堂之外。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晴透了,仆从递过来情报的时候,那道士盘坐在室内,地龙烧得正热,眼底精光一闪:“荀氏竟然也在。”   崔直方将纸条在火上烤尽,拊掌笑着说:“李浑渊还算靠得住。”   “他守不住局面。”那道士摇了摇头,“你觉得单凭他一人,能恫吓那位多久?”   “我昨日派人差了信给伯父。”崔直方皱眉,“只是不知为何,出城受了些阻滞,我们在神京,到底势单力孤。否则令他死在押运的半途,此事也就了结了。”   这两日,少将军班师回朝,京城却依然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龙武卫巡逻都日益频繁。   “太着痕迹。”道士沉吟片刻,“此事事关崔氏满门性命,变数就在这两日,慢一刻便是满盘皆输,我若是那位,必然赶早不赶晚。”   早一日将秘密供出,便多一份活头。   “那要如何是好?”   “直方,你再递个折子,务必进宫一趟,试探圣上的意思。”那道士说,“今晚无论如何,要让陈白死在狱中……最好是死在李浑渊的手上。”   “他会愿意做这样蠢的事?”   “他不愿意,怕脏了手,我们要替他完成选择。”道士笑着说,“不能把宝悉数压在他身上,要做两手准备,天下厌恶陈纪安的义士何其之多,他如今没有扈从,死在何处,都是死得其所。” 第19章 逃狱(三)   刑部,秋审堂。   信纸有些发黄、甚至发脆了,被保存许久,墨痕干透,字迹斑驳,陈白将信纸仔细翻了个面儿,听刘西江问:“陈相对这封信可有印象?”   “不知是何人的旧物。”   “你经手了安王府的查抄、清点。”刘西江问,“认不出这是卫昭的信?”   安王卫昭,昔年曾力压月宛各部,统摄重骑、弩兵,在漠北边境上来去自如,扰得胡人被迫北迁,彼时边境苦寒,他手下的精锐其实并不算多,用一万龙卫军破四万胡兵,杀敌万余,前后两朝、名震天下。   那是真正打过仗的人。   这样的人,就像一颗钉子,功绩越卓著,越让皇帝寝食难安。   不止是先皇,也犯了世家的忌讳。   卫昭的势力范围在漠北腹地,但分封给他的是河东膏腴之地,地方派系复杂,有原本的势力范畴。   他通敌叛虏、悖逆僭越,罗织的许多罪名,到现在也未曾翻案。   一般来说,由一把手做的决定,哪怕是错误的,执行的时间也延续到他去世之后,就像岳飞,朝野都知道他的冤枉。但也是宋孝宗登基后,才得以平乱肃反。   陈白看了眼落款,问:“卫昭写给呼延浑的贺信?”   呼延浑是月宛呼延部中标准的主战派,魏朝立国未稳,对内尚且刚刚安稳下来,对外防守松懈,他主张借此契机南下,兴兵占地。   刘西江说:“昌平九年,有人呈密折给先皇,折子里附上了这封贺信,矛头直指安王里通呼延部。”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陈白轻轻笑了一声,“安王的龙卫军在北境驻扎时,谈一谈、打一打,总是免不了要谈一谈的,这件事我清楚……但和我有什么干系呢?”   安王写信的时候,他还没穿过来,原身还在田埂上的放牛娃,能知道皇帝老儿是谁,知道国号,在穷乡僻壤结土疙瘩的地方,差不多已经算是博学了。   刘西江的审讯绵密,而又密不透风:“前都指挥使范覃,指认是你造了假,将此信呈给皇上,以构陷其罪名。”   范覃算是他的人,于三个月前因贪污受贿入了狱,陈白站好最后一班岗,做了个试图捞他的动作。但先皇病危、太子入宫侍疾,实际上掌握了监国之权,朝堂不再是相府的一言堂,他的很多话,是执行不下去的,也是不管用的。   结果自然无疾而终。   那个时候,也是他正式和宋如容撕破脸的时间节点儿,成王败寇逐渐浮出水面,朝臣们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东宫和相府并没有想象中和睦,局面便开始急转直下了。   范覃把他供出来的速度,在很多同党的对比下,已经算慢的。   “那便说得通了。”陈白屈起修长的指骨,慢慢地说,“这封信确实是假的。”   承认得干脆利落。   刘西江没想到这么顺利,反倒卡了卡。   赵尚文慢慢抬头,目光不由落到陈白身上。   他平素知道自己斤两,然而这会儿他却觉得自己比这些上官了解得更透彻一些。因而觉得这样的问题提得有些不痛不痒,在陈相的射程范畴之内。   陈纪安这人巧舌如簧、心细如发,哪怕有实证,他也能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如昨晚所说,陈相的态度是很好的,没有出现拒不交代的情况。   御史大夫李斯正原本不发一语,此时问:“你是承认此事确系你伪造?”   陈白将信沿着原来的折痕折起。   不知为何,他叹了口气,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开始聊起些别的闲话:“这两年,胡人袭边愈来愈猖獗,边患四起,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很多人都是靠些前代的书、流传的风闻,去推断的。”   大魏立朝五十余年,发展得还算不错,兴科举之后,官吏的升擢、考核、赋分,变得越规范化。   但整体的政治素养及风纪,相较于世家培养出的英才,却呈倒退的趋势。因而有不少人觉得科举是相府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一种形式,是一出「绝户计」。   也有人觉得乌烟瘴气,破坏了朝中原有的生态环境——这当然和荀氏不入朝,且不许族人门生入朝有关。   李斯正皱了皱眉。   这番话从谁口中说出来都不稀奇,但从陈纪安嘴里套出来,却足以让人大吃一惊。   “呼延浑掌管呼延部,是九月份的事,已经是秋天了。”陈白把忧国忧民的心痛说完,实验完贤臣的说话方式,才继续拐入正题,“比信中所提到的时间,晚了接近三个月,这是伪造者的疏漏。更何况,安王的亲信常年驻守漠北,他不可能不清楚实际情况,写错的概率微乎其微,而若是让我来伪造……麻烦帮我取纸笔过来。”   在场的官员还没有反应过来,赵尚文先一步动身去取,摆到陈白案前。   陈白搓了搓手,又往冷得像冰块的手掌轻轻哈了一口气,做完这套动作,才用笔蘸了墨,在纸上开始写字。   写一笔好字儿大概是奸臣的传统艺能,严嵩、蔡京、秦桧这些前辈珠玉在前,为了合群,他也下了一番苦功。   ——当然,是从上辈子开始下。   他照着安王的字迹,仿写了一行字,重新交还给赵尚文。   “这是我的笔迹。”陈白说,“我记得大理寺有专家,能识文断案,此信非我伪造,自然也不是安王的笔迹,应是有第三者用烟丝熏过,做旧之后,构陷于我。”   有人害他。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审讯的节奏推进得很快,到了正午的时候,荀奕一行人从秋审堂鱼贯而出,却面色沉凝,都难掩疲惫之色。   “秦老。”荀奕语调温润,谦和地问,“您如何评价陈纪安的表现?”   “滴水不漏。”秦直摇头,“陈纪安才是断案洗诬的专家,他不可能给自己留下过多的把柄,按现存的证据来说,找不到攻破他说辞的证据。”   “这样看,范覃的说法也是不可靠的,恐怕被收买过。”荀奕边走边说,“只怕还要再审他一遍。”   “纵然再审,时间也怕是紧迫……我倒是疑惑,他口中提到有人构陷于他,却迟迟不交代,这是为何?”   荀奕笑说:“这也是我一直在思索的。”   他掌兵部,统辖武官考核、军制调配及边防事务,也是和相府合作最紧密的部门,有些事还没问询,是打算先撬开陈白的嘴再说。   安王那桩案子,事关卫氏及傅氏的平反,尤其是傅家……   那毕竟是陛下的亲族。   他毕竟是门外汉,若有所思,问了个基本的问题:“陈纪安提到的笔迹鉴定,是真能做到?”   “是。”刘西江说,“但要根据检材……呃,就是需要进行鉴定的笔迹来综合判定,速度、弯折的弧度、如何运笔,都要考量进去,准确性较高。但也有被勘误的案子,用来诈一下犯罪嫌疑人,还是很有可能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段话里,有多少是不自觉冒出来的、新鲜的名词。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懂了。   秦直说:“在这方面,陈相算是祖师爷了。”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苦笑了起来。   谁心里都清楚,面对这人的时候,大家都携带着恐惧、厌恶与敬畏。而这种恶感,与对李浑渊的厌恶,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陈纪安人品如何姑且不论,但能力与气魄,却极为惊世骇俗。无论善恶,以白身爬到丞相高位,将来注定是在青史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众人穿过廊榭,听李斯正问:“若是下午还是撬不开他的口,又该如何?”   一干人沉默下来。   刘西江说:“李浑渊出手没轻没重,他若接了令,只怕未必顾及陈纪安的性命。”   《刑统》对如何用刑,有明确的规定,不可滥用刑罚,比如杖责的最高限度是二百棍,不能光责打臀部,要让囚犯整个身体受力均匀等等。   但这些法令和限制,在李浑渊手中,却是失了效的。   而且对方还喜欢独占刑房,谢绝他人观刑。   “刘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李斯正侧过脸,稍稍顿一顿,继续说,“关于这件事,不可马虎,您还是要多提点一下李浑渊。”   荀奕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沉吟许久,半晌,才唱了句反调:“李浑渊与相府不止公仇,更有私恨,若轻易把人交予他,未必会得到公允的结果。”   他不喜滥用刑罚。   出了分歧,秦直老神在在地闭上眼,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个时候,刘西江还没说话,李斯正却先夺了声:“总好过没有结果。”   荀奕终于侧过脸,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驳。   罢了。   他在心底叹一口气。   今日中午总算吃了回新鲜蔬菜。   这几日,刨除在宫里的那碗面不算,陈白吃得少之又少,赵尚文在旁盯着他,视线令人如芒在背。   “不至于这样盯着我,我上茅厕的时候,你也要跟去吗?”陈白忍不住抬起头,他不算好脾气,但形势比人强,俨然无奈地笑了笑,“你下午便知道结果。”   这时候,阳光已经慢慢收拢进云层之中了,天气突然暗下来,他缺少血色的面孔覆在阴影中,看起来竟然优游不迫的样子。   风起了。   ——   今天陪朋友喝酒,写得快晕过去了。   ——   这篇文二三年开篇,忘了当时的心理活动了,可能只是为了督促我自己读一遍资治通鉴。   就如同开了一本红楼梦同人,只是为了再看一遍红楼的脂评本一样。   现在好了。   都没看,也不会写。 第20章 逃狱(四)   刑部公堂之外,能听到簌簌竹叶声,荀奕折返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清癯、矮小的人影。   “下官见过荀大人。”李浑渊捋了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抱拳。   荀奕脚步微顿,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   “与荀大人同朝为官日久,下官失察,此前竟未拜会过您。”李浑渊跟上他脚步,继续说,“此案牵连甚广,朝内诸公皆明哲以自保,求情的怕被殃及为同党,弹劾的又担心自己成了第一只出头鸟。唯独荀大人愿意挺身而出,令下官敬服。”   兰溪荀氏,累世清名、百年不腐,早在大魏立国之先,便已站在权力的金字塔尖。   这样煊赫的氏族,昔年相府当权时,荀奕宅前门可罗雀。   “奉皇命行事而已。”荀奕笑着说,“你很了解陈纪安这个人。”   李浑渊说:“他毕竟当过我的上官。”   “他也曾充任过我荀氏的门生。”荀奕说,“我曾与家兄对谈,他都不敢说了解他这个人。”   昔年陈纪安千难万险,在大雪隆冬敲开了上山的门,盘缠耗尽、衣衫褴褛,只剩下一口气。若是不收留,恐怕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从幽州自兰溪,数百里山路,匪盗霍乱,这人徒步而来。   他族兄荀折看他可怜,允他做荀氏家仆。   说是家仆,却还是充作良籍,那家仆端茶倒水、人情往来,极为殷勤热络,周全到挑不出错处。   到了开春之际,他已经在荀氏落脚,认齐了许多人,荀南玉允他做了伴读,与他同窗读书。   后来荀折为他取字,陈纪安一介无名小卒,拜入荀氏门下,可谓一步登天。   彼时,陈白尚未弱冠。   荀折少见的笑着同他说:“纪安天赋、毅力极佳,南玉再年轻两岁,恐怕也比不过他……只是心性不定,纲常礼法于他如耳旁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太急躁了。”   他对陈白寄予过厚望,认为这个人能担得起著书立经、国之重臣的担子,甚至「致君尧舜,令天下平」。   他的族兄就看走眼过这一遭。   哪里是心性不定?   分明是狼子野心。   陈纪安少年登科、前路无量,若愿意走正路,于地方积攒经验,恐怕数十年后,可为大魏肱股之臣。   偏偏他选择了最短视、最铤而走险的一条路。   荀奕后来想,也许这人一开始便对族兄说了谎,数百里山路,翻山越岭,岂能徒步而来?   若真是说谎,恐怕所图甚大;若不是,凭这人的毅力、决心,更令人心惊肉跳。   他在赌一个没可能的可能。   “陈纪安这人,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李浑渊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像是闲聊一般说,“骨头硬,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荀奕哂然,问:“李大人有何良策?”   李浑渊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极为森寒:“下官想来审他。”   越过狭长、阴暗的后院甬道,便是刑部大狱。   李浑渊不拘法度,一般来说,有罪的官员由大理寺审案,刑部是没有染指的权力的。但他偏偏对许多法令置若罔闻,此刻将押解陈白的狱卒,换成了刑部的皂隶。   大理寺的狱卒面面相觑,一齐看向秦直的方向。   赵尚文轻轻摇了摇头。   他表现得沉默寡言,看起来比陈白这个即将受尽磋磨的阶下囚更紧张,目送着陈白被几个刑部皂隶推搡着进了刑室。   门轻轻开了,他抬目望去,灯盏摇曳如鬼火,紧接着是飘逸而来的,极浓烈的血腥气和腥臭味。   那气味经年累月,第一次面对的人,能闻得汗毛乍起、作呕不止,赵尚文还算有经验,也只觉得胃液翻滚。   一切如陈相所预料。   然而想从李浑渊手中闯生门,岂是那么简单?   铁门关阖,一切声响散尽。   “陈白手里,定有李浑渊的把柄。”秦直坐在主位,低声说。   刘西江接着说:“故而他才这么急切想置这人于死地。”   在场的人沉默了片刻。   荀奕没说话。   “姑且等等。”他眼眸沉沉,摩挲了摩挲掌心,不容置喙地说,“总要从他口中,挖出些什么。”   说实话,当初他批地算是批对了,起码来这儿不闷。   李浑渊的地盘,看起来比刑部更宽敞些,占地面积更大,青石墙壁上都是陈年血垢,看起来极让人胆寒。   案上置放的东西不多,一层麻纸、一盆盛满清水的铜盆、几根竹签、一根光滑的短木棍,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湿纸一层层覆面,直至窒息;光滑的木棍,可以敲击关节,令骨髓尽断。   一直确定他办法反抗,陈白才被放开。   “陈相。”李浑渊似笑非笑地说,“哦,瞧本官这记性,如今该称你为陈犯了。”   【宿主,】到了这种环境,系统反倒不紧张了,甚至还开了个玩笑,【你叫陈焉识。】   门被一名小吏关紧,旋即悄悄退下。   陈白面色苍白,倚在墙壁上,嘴唇干涩,轻轻叹了口气。   他问:“你想问什么?”   李浑渊的目光落在陈白身上,许久许久,才垂落厚重的眼皮,骤然跪倒在地,几乎哽咽般地说:“相爷,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这里安全,您先坐。”   眼前这个人——   与一月前相比,堪称形销骨立。   陈白微微俯下脸,静静地端详着他。   “抱歉,按理说,我不该来找你的。”他揉了揉太阳穴,“长话短说,崔家找过你?”   “是。”   “找你的是谁?一个老道,还是杜致谨?”   “那个老道。”李浑渊起身,“我给您处理伤口。”   他备有清水。   陈白走到正中央的位置,拿过竹签,在手中把玩。旋即慢慢刺进自己的指缝:“已经处理过了。”   李浑渊说:“您莫诳我。”   “真的,昨日刚处理完,碰不得水。”陈白坦然地撩起囚服的下摆,稍稍笑了笑,然而那笑里却是没什么感情的,“裴盈升这个人……”   节外生枝。   他如今泥菩萨过河,自顾不暇,为他省下的那些时间,不够他捞裴府上下的成本。   李浑渊歉疚地说:“当初少将军擅闯宫门,我便没拦住他。”   陈白笑了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能拦得住他才是咄咄怪事。”   “……”李浑渊递来一个做工极为精细的盒子,哑声道,“这是金疮药,治腿疾有奇效。”   “你替我拿着。”   “您如今作何打算?”   “李浑渊。”竹签直来直去,指尖鲜血迸出,在这里面算是最小儿科的刑罚,陈白痛得皱了皱眉,旋即,平稳地问,“这回我再问你一次,能否将你的全家老小,交到我身上?” 第21章 逃狱(五)   偌大帝都、天子脚下,陈白如今能差使得动的人不多。   李浑渊瞳孔微微缩了缩。   “您莫要说这种话。”他苦笑着道,“若不是您,我们全家老小也活不到今日,您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就好。”   陈白垂下面庞,语气和缓低沉:“我要越狱。”   到了这个时候,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不挖监狱墙角,是不行的了。   安迪原本不用受这十九年的罪,但翻案的最好时机已过,也只能勤能补拙,倾尽所有的努力,去达成一个很普通的结果。   人要为已做过的、错误的选择买单,无论这错是否自己主观酿成。   李浑渊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的表情惊疑不定,浑身轻微颤起抖来,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除我之外,可有旁人知晓这个计划?”   陈白将竹签放下:“猜猜看。”   李浑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猜猜看。”   “戌时,朱雀门。”陈白笑着说,“今晚会是个热闹的夜晚,囚车从刑部返回大理寺,我有能开锁的钥匙,而你要做的,是往皇城放一把火。”   这不算是个简单的任务,堪称是把新帝的面子放在脚下踩,事情一旦败露,九族能玩一局消消乐。   大理寺位于北院门,和鸿胪寺毗邻,京城十五座宫门,唯独朱雀门旁边不是坊,而是市。   就是《木兰辞》中,「西市买鞍鞯」那个地方。   人流嘈杂,管理总有不到位的地方。   在没有枪的时代,想要维护秩序,成本是极为昂贵的。   李浑渊死死锁住眉心。   陈白耐心地问:“会放火吗?”   他教过李浑渊一点儿化学,白磷、生石灰,搭配些简单的助燃物,做个稍微复杂一点儿的延时装置,应该不算太难。   唯一要注意的,是量的多寡。   李浑渊刨除是古代的解剖学家,也称得上是一个复合型技术人才。   “会。”李浑渊顿一顿,极为严肃地问,“若是计划失败了,我当如何?”   陈白说:“若是失败,你顾好自己,凭我的口供,也能保你一命。”   再大的后果,无非是天人永隔。   “我必然与您共生死。”   陈白轻轻笑了一声:“犯不着,荣辱之责在乎己,不在乎人。”   “逃狱之后呢?”他问,“您要去哪里?”   “李浑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陈白没再回答,而是站起身,烛火在他黝黑的瞳孔里跳跃,显出几分冷峻来,“你不是要提审我吗?总要做个样子,我才好签字画押。”   下午的时候,能见度慢慢暗下来,北风呜咽,卷着竹叶声在地上簌簌打旋,连衙署的木门都开始震动起来。   是暴风雪来的前兆。   陈白从刑室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如同血人,皮肉绽开,唇惨白,紧闭双眼、气若游丝的模样。   赵尚文原本在翘首以盼,看到那人的模样,浑身骤然凉了下来。   他心绪极为矛盾。   若陈纪安当真活下来,局面将走向另一重未知;若这人身陨……   他人微言轻,纵然是不知道这样的秘密,崔氏恐怕宁可错杀一百,也未必能放过他。   以及他的家人。   李浑渊后脚出来。   “刘大人、秦大人。”他拱了拱手,一身血腥气,宛如罗刹一般,笑眯眯地打招呼,将几卷沾了血的名单呈来,“招了。”   刘西江等得屁股坐不住,也不顾上官的威仪,赶紧凑过来,点头哈腰地接过这几张染血的纸。   “安王实乃被构陷而冤死。”李浑渊说,“这份名单乃陈纪安亲手供述,按过手印、字字属实。”   刘西江不可置信地盯着李浑渊,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掏了掏耳朵,神色木然。   他没听懂,能不能再说一遍?   秦直低声说:“将人扶起来。”   赵尚文同手同脚,腿一软,僵硬地去做。   陈白疲倦地闭着眼,被搀扶着,只觉得头重脚轻。   【宿主。】系统看得瞪大了不存在的双眼,【这才是老戏骨!】   一招鲜,吃遍天。   宿主十年前在荀氏族学门口就用过这一招,十年后也没什么创新,还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套路。   “……”荀奕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面色严峻地吩咐:“请刑部的大夫为他诊治。”   整个刑部又开始嘈杂了起来。   李浑渊将名单铺展开,受了刑的缘故,陈白的字儿写得潦草。但还是能看出来几分风骨,辨认起来并不算太过困难。   荀奕一行一行看去,已经能预料到今日之后,朝堂上掀起的风浪,心里惊涛骇浪。   一直到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杜致谨。   昔年崔家门客,如今官拜京兆府尹。   “李大人功不可没。”荀奕面色沉凝地说,“此事我与刘大人回禀过圣上,再做定论。”   今日的审讯是继续不得了。   大夫走后,赵尚文独自在静室里坐着,对着一个昏迷的死囚,连呼吸声都迟缓。   他也倦极,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千头万绪,在思索着什么。   收获太丰,原本该里三层、外三层羁押的犯人,这会儿因为榨干了许多价值,反倒没多少人去关注了。   那份名单,他在边缘也看过一眼,牵涉的朝官太多,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还在朝为官。若是一杆子都撸下去,恐怕就要彻底罢朝了。   连荀奕看着,也觉得头大。   ——左右不让陈纪安死了就行。   这是许多长官的言下之意。   其间,李斯正来过一回,看到陈白还在昏迷,吩咐了几句,又与大夫聊过天,对陈纪安的伤势很感兴趣,见货真价实,便去秋审堂与荀奕、刘西江他们商议。   在那份名单上,似乎并没有崔家的名讳。   他有些疑惑,那份惊怖却梗在喉头,一直到陈白慢慢睁开眼。   “赵尚文。”陈白睡了会儿午觉,起身的时候,才看到他的左手已经被包成粽子,手臂、腰,也被简单的纱布包着,药冰冰冷冷,流的血几乎已经止住了。   他恢复些气力,眼底一片清明:“把你备用的钥匙给我。” 第22章 逃狱   戌时。   这时候,夜幕已经全然黑下来,但还未完全宵禁。毕竟是新年的光景,走街串巷的人总有一些,又集中在一个地方,故而西市的买卖看起来极为热闹。   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枯燥的吱呀声,赵尚文穿着浅绯色的官袍,骑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要押解的囚犯已经昏死过去,面色苍白地躺在一颠一颠的马车里,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却了抵抗的能力,这样重的伤口,为了留一条命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上一层铁链,亦或是木枷了。   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而整个押解的队伍一扫最初的紧绷和沉默,大理寺丞秦直又留在刑部,草拟奏折,没有大官看着,大理寺评事看起来极为年轻,从头到尾几乎不言语,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府兵,互相都放松下来,小声说笑起来。   “恐怕要下暴风雪了。”   “陈纪安这恶人,也有这样一天,也真是老天开眼。”   有人就笑着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若是李浑渊那厮,”又有人小声笑道,“必然让他从我胯下钻过去。”   “他还活着干甚?”   “可惜相府没有娇妻女眷,否则……”   这时候,陈白翻了个身,隔着粗木栅栏,额头上全是虚汗,几乎无意识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便小了许多,静滞片刻之后,声响报复性地变大了些。   有府兵这样断定:“是脏器出了血。”   受了杖刑,打到肝肾出血、衰竭而亡的,也不在少数。   “恐怕是。”搭腔的人急声催促说,“快走吧。”   囚车逐渐驶向朱雀门的方向。   朱雀门有三甬道,大理寺办案,自然从最中央的那一条路进去,三三两两的百姓从西市出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赵尚文猛地勒马回头,青骢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抬高了声音,厉声喝止:“大理寺办案,退后。”   然而除此之外,却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最外围的府兵也收敛了些笑意,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摆出一副官架子,跟着说:“退后!”   “退后!”   西市的灯火正亮,三坊巷、安乐巷隐约有乐声传来,有胡姬唱歌的声响,客人们喝酒后的呼喝声、笑声,隐约都能听到,几百米的距离,灯烧得像是天边的云霞一般。   那喝声没有起到警醒的作用,又夹杂着马的嘶鸣,反倒让更多的目光聚焦起来。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是陈纪安这个奸相!”   “呸——”   “将他问斩!”   “打死他!打死他!”   群情激奋。   局面稍稍显得有些混乱了,然而还在可以控制的范畴内。   被围堵着,赵尚文纵然想向前走,空间也有些捉襟见肘,他抬了抬手,手下的人便将长刀都举了起来。   “退后——”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一个下属的声音堪称尖锐地叫唤了起来:“有刺客!有刺客!”   随着这句话,所有人开始乱起来了。   陈白闭着眼,连眼睛都没睁开,唯有指腹微微动了动。   他表现得颇有耐心,一直到弩箭破空而出。   ——崔氏请来的刺客。   清源崔氏族长,崔彦章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一步三算,甚至有些小心过了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谋算错了,满盘皆输。   比如他指认崔家,宋如容其实是未必愿意相信的,这人心机深沉,然而对他有恩的人,他鲜少薄待。   容忍度也挺高。   就连福伯,只是因为最初在相府给他几口吃食,让这人免于罚跪,不曾被饿死,相府查抄之后,唯独他没有被波及。   也正是因为这样,出于对宋如容品性的信任,他才能把老人托付于他。   有许多事,其实可以不发生,但崔彦章为了捂着。反倒酿出许多的次生灾害,何任玄便是其中一例。   这样的性格,甚至影响到了整个崔氏的行事风格。   崔直方本不该这样画蛇添足。   隔着粗木栅栏,天又黑又暗,又被包在中间,他并不算是一个非常好命中的目标。然而破空声响,身披玄甲、在黑夜中浑身反光的两个府兵,被箭雨击中喉咙,声带被割断,只能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   “磅——”那二人脑袋着地,发出极为沉重的闷响。   这样的混乱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围观者浮于表面的愤怒戛然而止,随着这两道声响,终于露出了怯懦、迟疑的神色,机灵些的,开始四散而逃。   “看好囚犯!”赵尚文抬高了声调,顷刻间下了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振刀,冷声说,“擅离位置者,以军法论处!”   眼前突发的情景,是否在这人预料之中?   他回头看了眼囚车。   不知何时,那被囚的人睁开漆黑如墨的眼睛,眼底携着倦怠的笑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剩下的府兵们被这声断喝震得心头一凛,几堵人墙将陈白围得严严实实,三个穿着粗布短褂、作买菜翁打扮的汉子,将藏匿在背篓的弩箭攥在手中。   十几个壮汉,远攻难以迫近,近战恐怕更无胜算。   就在这个当口,几团粉末被扬在空中,刺鼻的辛辣气体直冲口鼻、眼睛,呛得最外围的兵卒不住咳嗽。   战马的嘶鸣,伤者的哀嚎、混乱的碰撞声、兵器落地的铿锵声。纵然赵尚文在「竭力」维持秩序,俨然也开始力不从心,军纪不自觉开始涣散起来。说到底,眼前这年轻的大理寺评事只是个文官,并无掌兵之权。   而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奸臣送命,又实在太不值当了。   这时候,锁芯被打开的细微声响混迹在里面,便极为不起眼。   纵然视线被剥夺,几个彪形大汉的刺客想要近身,也是不太容易的,他们互相猛烈地缠斗了一会儿,却发现这烟雾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反倒愈演愈烈。   灼眼的火光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又不知道是谁生了火,就在朱雀门门洞的位置,火舌在短时间内骤然炸开,随着飓风猛烈地向北蔓延。   气浪灼热,黑烟在乌云中翻滚扭动,几乎与西市的灯火烧成一线。   “走水了!”   “救命啊!”   赵尚文毕竟是文官,尽管也在京郊下地干活,甚至还养鸡、喂狗,看起来很有些农民的本色,但和训练有素的刺客是没法比的。   但他还是艰难地大喝:“保护犯人!”   【宿主……他好努力。】系统都为之动容,【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出工不出力啊!   和他的宿主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高山流水、旗鼓相当、平分秋色、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也是个表演艺术家。   若不是知道他是哪边儿的,他都要被这种不要命的精神打动了。   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从黑烟滚滚中顺势滚落在地。旋即,最前面那只受惊的马在熊熊的火势之中,蹄子一挥,猛烈地向前跑去。   陈白在浓雾中滚了一圈,用湿润的、沾血的纱布捂住口鼻,把那枚钥匙扔在地上,火光自他苍白的脸上跳跃,他眯起眼:“我略逊三分。”   赵尚文实在是个妙人。   也是这时,他正对上一双惊愕的眼睛。   因刺客的原因,大多数兵卒都下意识随着赵尚文这只领头羊,汇聚到一侧。然而唯独这人大概是目无法纪,也不大想听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指挥,还躲在囚车后方的位置。反倒不小心发现了陈白逃狱的行踪。   他不由怔愣了片刻,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为这纷繁的局面,又奇怪地想:这人怎生还生龙活虎地活着?   不是内脏出血了吗?   他尚未把眼前这个站都站不稳、极为虚弱的伤患放在眼里。   然而未及他想明白,那奸相已经径直走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说了声极低的「抱歉」,那人两只手拖住他脑袋上沉重的盔甲,知道他灵敏性不足,用整个腰腹的力量来环抱住他的鼻息。   极大的力气迫使他不得不蹲下身来,保持一种平衡。然而慢慢的,他呼吸开始不自觉地麻痹起来,转过头,继而在余生最后一眼中,看到了他的后背与脚跟。   他的颈椎断了。   谁也不知道,那辆囚车是何时空的。   火势蔓延极快,须臾之后,几乎要烧到宫城中去,将近三分钟后,守城的兵卒才穿戴好盔甲,来擒刺客,那三个刺客见势不妙,便有后退之意。   这已是极快的速度。   赵尚文的手臂也中了一箭,好在后面的箭矢也来不及炙上毒,因而只是些皮肉之苦。   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以及目睹了陈纪安生受的酷刑,他几乎感觉不到痛意。   他眼神发红,眼疾手快地说:“快抓住他们!”   谁也没想到宫墙之外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袭击,为首的是个副将,也是匆匆忙忙赶来,他沉吟片刻,断然地说:“分头行动。”   几个老兵卒获了首肯,先打算引水灭火,让浓烟停下,也是这时,终于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人呢?” 第2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一干人的目光随之望去时,才发现原本完好的囚车,此刻却门洞大开,只剩下一堆断裂的、染血的纱布。   囚车里的人,杳无踪迹。   这滔天火光的掩映之中,谁也没想到一个刚从那李魂冤手里幸存、已经失却行动能力的死囚,堪称偷天换日一般,在皇城根下,径直消失不见了。   赵尚文撑着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向囚车的方向望去。   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他清楚,这时候有任何的反应不对,遭了疑,被打为同党,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与那人相处仅仅几日,却仿佛闸口被打开似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面对何种情况要做何反应,都福至心灵。   他张了张口,摇了摇头:“不、不可能。”   副将问:“犯人逃了?”   赵尚文艰难地说:“对。”   “他走不远。”那副将观察四周环境,拍了拍赵尚文的肩膀,毕竟是局外人,冷静地指挥道,“去检查囚车底部的血迹,将围观者扣押下来,那人必然藏匿在其中。”   那火舌越烧越旺,二十余人逐渐动了起来。但扑火、寻人、将刺客拘捕归案,很难有人一时间把这么多千丝万缕、还要同时进行的事儿捋顺,看起来都有些慌慌张张的,带头的文官又吓傻了一般,还魂不守舍。   那副将不得不继续问:“十几个人,不是小阵仗,你们羁押的是谁?”   赵尚文低声苦笑:“是我看护不力。”   又是一句废话,副将皱了皱眉,继续问:“究竟是谁?”   寻常死囚,逃也就逃了,待亥时宵禁,再通缉即可,毕竟也出不了这偌大京城。   “陈纪安。”赵尚文回头看他一眼,“此案上达天听、案情复杂,还望你们多多支持、配合。”   太快了,只有三分钟,能拖延的时间不多,那人能逃到哪里去?   这个名讳一出,在场的都寂静无声。   那副将的表情渐渐龟裂。   一时间,他似乎能理解这五品的文官为何如此失魂落魄。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疼。还是疼。   被透支过力气,陈白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细微发抖,连意志都开始涣散起来。然而走路的步频、姿态,依然还是正常,甚至是稍快的。   这是健康的、青壮年男性的步态。   囚服短衣粗衫,与寻常百姓穿着相同,在黑夜中隐约看不太真切,三坊巷的路层层叠叠,混迹在人群之中,他自然地拐过三个道口,越走,路越窄。   系统眼前的视角一片纯黑。   “兑换奖励。”直到这时,他才轻声开口。   一根蒸熟的玉米凭空落到他手中。   陈白将玉米粒掰开,在嘴里干嚼,甜味在舌尖化开,系统问:【你要去哪?】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陈白低声说,“离宵禁还有三十分钟,但快马传信到宫里,只需要一炷香。”   他在用这种方法,维持自己的注意力。   皇城与大理寺之间,近得像是外滩与南京东路,指望消息封锁、今晚出城,是想都不要想了。   【他未必会抓你。】   “他肯定会抓我。”陈白仰起面孔,调侃般地说,“他想让我死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跑了,他不放心。”   从安乐巷拐出来,便是皇城的国寺。   净善寺由前代太祖敕建,百宝幡花、香火鼎盛,到了大魏一朝,前堂、中堂、后堂,规模更为宏伟。   先皇信道,礼佛的事儿全扔给宋如容来做,陈白纵然不信这些。作为朝官,偶尔也不得不过来,准备些祭祀事宜。   ——之前说他这辈子短命的算命先生,就是这位净善寺的老方丈。   老人家笑容满面、慈眉善目,研究的对象还是《无量寿经》,说他短命,十个人里面得有十一个相信的。   这几乎是指着他鼻子骂他是朝内奸佞了,不像是预言,倒像是诅咒。香殿之中,满屋满宇的人都面无表情,宋如容也轻微变了脸色,打算为方丈求情。   宋如容其实多虑了,陈纪安的命,关他陈白什么事儿?   这辈子短命,反倒是个好兆头。   他当然没把那位方丈怎么样。   不止没怎么着,老人家寿终圆寂之后,放舍利子的地宫,还是他亲手修葺的。   所以……   寺内角门紧闭,砖红色的墙面,一株虬结的古柏,枝桠斜伸,正好搭在近三丈高的院墙顶端。   此时,风声急促、天边落起大如鹅毛的雪花。   系统震惊地问:【你要藏在寺里?】   这地方离皇宫的距离比大理寺远不了多少,白日有寺僧护院,还都是熟脸,一旦被发现,如同瓮中之鳖。   笑意自陈白的眼底浮现:“所有人一直以为,地宫有三层。”   有许多事,在做的时候,他是瞒着所有人的。因而如今连寺内的僧人,也都不大清楚里面都有什么。   他靠在那柏树下,静静吃完了玉米,稍微补充了点儿热量,手脚并用、攀援而上,动作迅捷无声,院墙高耸,他的肩颈之内,都涌进雪花。   这场雪能遮掩一切行踪、脚印。   他纵身越下院墙,一个翻滚,轻巧地卸了力。   地宫之中,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泥土和木头腐朽的凉气扑面而来,陈白手指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摸索,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地上全是撒满的铜钱,左右是刻的碑文,用来纪念老方丈用,他屏息凝神,从碑文的边缘捡起一枚遗漏的铜钱,放进自己口袋之中。   手摸着碑文过河,探到向下延伸的石阶,一步步下探。   【宿主……】   陈白眼皮也没抬:“老佛爷已经付过钱了。”   这地方专供紧急修缮或搬运大型供奉器物所用,平日里极少开启,味道自然是难闻的。   一路走到第三层,琳琅满目的黄金、各类珍宝古玩跃入眼帘,此层也是存放老方丈真身舍利的地方。   系统以为宿主要动手,熟料宿主看都没看那些金子一眼,径直走到石壁的尽头。   系统:   陈白蹲下身,几乎跪坐在地,他伸手在冰冷的石面上仔细摸索,指尖划过细微的凹痕,手指摩挲了摩挲手心的铜钱,严丝合缝地拓在那凹痕上。   那石壁竟然豁开一个口子,露出一个暗室来。   他起身,走了进去。 第24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二)   长乐宫。   殿外风雪日隆,烛灯烧得有如白昼,灯影拓在朱漆的廊柱之上。   宋如容看罢折子,将奏折随手放回紫檀木案几上,声响轻微,刘西江、秦直等却都心头一凛。   他目光幽暗如寒潭,问:“死了六名府兵?”   “是。”出了这档子事,今晚是不用睡了,刘西江跪伏在地,心沉落谷底,陈述说,“火灾扑灭得及时,并无伤患,三位刺客尽皆服诛,两名自己吞服了毒药,俱身陨了,还有一名昏迷,另有七个府兵受伤,有一个的死状……比较奇怪。”   谁也没想到,陈白这样胆大包天。   见圣上没有启口,刘西江继续说:“那人的脖子被掰折过去了,脸正对的是背,臣命刑部负责验勘的主事看过,猜测是用巧劲硬掰过去的,应是罪囚陈纪安所为。”   那样的死状,看起来极为狰狞。   宋如容笑了起来。   “荀卿。”他转过脸,眼睛略略放到荀奕身上,特意问,“你的看法呢?”   出乎意料的,圣上并未像预想般怒不可遏。   然而也并非是不在意的表现。   荀奕摇了摇头,心里翻江倒海,告罪道:“三司会审,存有值守空缺,臣等失察,刘大人所述便是臣的所见。”   “此事疑点有三。”他略略沉吟,简单地分析说,“逃狱一事,绝非陈纪安一人能做到,必然有人引为内应,为其行方便之道;刺客及纵火者是谁派来,是否借刺杀之名,行保护之实,这人是何方神圣,恐怕也要查明……其三,便是那开了囚车的钥匙,究竟是何时遗失的。”   这里面,每个环节都透着诡异。   宋如容铺展开那份名单,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问:“他受了刑?”   “是。”荀奕说,“恐怕逃不了太远。”   这中间许多关节,是他事后梳理、复盘时,才察觉到其中可能是陈纪安的布置。   该说的前因后果都由刘西江说尽了,他也只能补充些细节,再归纳一番,宋如容又问了些简单的问题,黄礼云便呈了热汤过来,请几位大人去偏殿袪寒气。   荀奕也打算同去。   然而却听到上首沉稳端和的男声道:“荀卿,且随朕小坐一会。”   荀奕顿了顿,正要跪下去,便有太监来为他赐了座。   到了他这个官阶,入宫面圣,若非特殊情况,是不需要行跪拜大礼的。然而今时毕竟不同往日,谨慎一些,没什么妨碍。   宋如容问:“荀卿觉得陈白会躲到何处?”   荀奕虚坐三分,仔细想了想,才说:“西市客商云集、来往复杂,恐怕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宋如容应了一声,平和地问:“你观会审这些人中,谁像内应更多些?”   “……”荀奕愣了愣,继而苦笑一声,“臣不敢妄加猜测。”   “李浑渊呢?”   “臣也怀疑过,可他毕竟审出了这份名单。”   宋如容总算抬起眼,微笑着望着他。   “荀卿于朝内一向刚直不阿。”他赞了句,“朕还有一事不明,想请荀卿解惑。”   这是极为客气的语气。   他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另一位年轻太监便呈上一封家信。   荀奕疑惑地望去,心头骤然一惊。   ——那赫然是他差人送去给荀南玉报丧的家信。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天边还飘着细雪。   大雪下了一夜,暴风雪的天气,城门不开。纵然火势气焰高,也很快被扑灭,只听到些官兵沿街搜捕的号令。   气氛还是极为紧张。   陈白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醒来的时候,还分不出昼夜。   地宫里常年不通风,按现代人交墓后的标准,家具都携带甲醛,需要半年后入住……当然,古代是无需考虑太多的。   本就氧气稀少,点灯是不可能的了,这里极为安全,然而他却并无常留的打算。   相较于安全,他更难支撑的是昂贵的时间成本。   原身的族人还攥在崔氏手上,原本谈成的交易是用他的死,来换族人平安。然而他单方面撕毁了和崔彦章的合约,不止没死,还打算旧事重提,用崔家给宋如容交一份新的投名状。   得罪狠了崔家。   他这辈子的祖坟现在若隐若现,晚一秒,俩老头老太燃尽的可能就多一分。   纵然那不是他真正的父母,对原身的态度也称不上合格,该抢救还是要抢救的。   净善寺是本朝国寺,佛堂重地、各类清规戒律森严,前殿香客都是有名有姓的朝中勋贵,皆登记在册。   冒出来个平头百姓,反倒不合时宜。   陈白仔细想了想。   【宿主。】系统这时候才说,【你再不醒,我就要喊你了。】   “为什么?”陈白开了衣柜,“现在是几点了?”   这里的布局陈设简单,但他当初拉磨还算努力,甚至堪称殚精竭虑。   毕竟知道自己下场不会太好,该置备的衣服、佛器,没偷工减料,都准备得齐全。   【下午三点,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停了两回。】   陈白没说话,在衣柜里摸黑触了触,探到一种材质时,忍不住眯起了眼。   不会吧……   “开个灯。”他吩咐。   系统像手机一样,依言打开手电筒。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日常功能。   几件女人的衣袍映入眼帘,看起来华贵、崭新,陈白神色高深莫测,渐渐的,倚着墙,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年前修地宫的他,当时在想什么?   不管在想什么,于他现在而言,都有了更保险的方式。   他慢条斯理地拿过一件看起来更厚重些的襦衫、中衣、下裙,又取出能遮掩容貌的斗笠。   【宿主,】系统半晌才问,【你要穿女装?】   “显而易见。”陈白脱下囚服,侧眼看了眼系统,“把你灯关了。”   【你不是最讨厌——】   要不然,也不会逼着宋如容穿这些。   对现在这个时代而言,这纵然是侮辱男人的一种手段。然而若非陈白有偏好,亦或被辱的人反应太明显,他是不太会总用这一招的。   而喜欢看别人穿,与自己穿,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层层叠叠的衣服像是纱一般,陈白将斗笠放在一边。若是一个月前,他的身量放到里面,看起来会有几分怪异,然而此时,便恰到好处。   但还是太高了些。   他为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妇人髻,簪上步摇,很平和地说:“我不讨厌。”   当然,这两辈子也没穿过就是了。   他只是在给宋如容强化一种概念。   一种……以他的自尊,是死都不可能穿女装的概念。 第25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净善寺占地面积广,三道山门、天王殿、供奉三世佛的主殿共同构成招待外客用的前殿,地位类似于期房的售楼部,气度雍容。   陈白将这套襦裙试穿完,换了一身小厮的装扮,条件有限,简单乔装打扮之后,把这身装潢和几件备好的黄金佛器揣进布包中。   铜钱一碰,踢里哐啷,纵然可救一时之急,他却没带多少。   手借力一抻,极为利索地自地道中翻了上来,将入口原模原样的封堵好。   他如今身处在净善寺后院的一个库房之中。   想进地宫躲一晚容易,出去却难,单是围墙便有六七米高,大约是两层楼房的高度,院内不比院外,有个能借力的树让他攀爬。   更遑论如今是青天白日,守卫森严。   这附近离香客住的厢房极近,只需穿过漫长的水榭廊庑,自然会碰到来讯问的僧人。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没有贸然走出库房,将肩贴着墙壁,耐心地听着。   是两个当值的僧人。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寺门被堵。”   “拦不住的,就不要拦。”另一个稍稍年长些的声音隐约地说,“毕竟是朝廷的大案子。”   那稍小的抱怨说:“佛门清净地,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怎能因一奸佞……”   “善和,噤声。”年长的说,“今日另有一位贵客,山门禁行,恐怕也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贵客?”   那人迟迟不语,故意卖了句关子,略略笑着说:“贵不可言。”   渐渐的,便走远了。   一直待声响消失,陈白才推开门,合上门栓,流畅雅致的桃花眼眯起,眼底晦暗。   不算好消息。   他走脱,宫城起火,净善寺的常规检查自然是摆脱不掉的。在内应不明的情况下,宋如容未必会再让先前的大理寺、刑部挑梁子……裴盈升这倒霉蛋更不可能。   这人压根儿不是让下属自查自纠的那一类领导。   他自然有许多其他的命官听他调遣,东宫的一套班子,有许多还没在朝中安插好位置,东风既备,只差个立勋的机会。   陈白捋着思路,逐渐有了个模糊的判断。   但无论谁负责这件事,划定搜寻的范围、重点。如今还是需要宋如容来亲自划定的,西市离得太近,是躲不过的一个坎。   他对佛僧的喜怒不加掩饰,因而宋如容不会把目光过多得放在净善寺上。   除了圣上以外,在皇室宗亲被他屠得差不多,公侯拿了抚恤金养老的如今,能让寺僧觉得贵不可言的,恐怕屈指可数。   这些浮起的念头都在转瞬之间,片刻之后,陈白将心底纷繁的猜测压下去。   他说宋如容是疑心病,其实他自己也是,对彼此都太了解。因而多思多虑、推断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成了很容易的事。   沿着回廊走了短短几步路,便迎面撞上一个寺僧。   陈白背微驼,自然地朝他颔首,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自他身侧路过。   “施主。”那僧人站定,瞧了瞧,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觉得面生,“你是?”   眼前的小厮身量高而清癯,极风流雅度的一张面孔。纵然面色蜡黄,也遮不住五官的好颜色。   走姿尽管极注意,依然看得出有些微跛。   净善寺的香客都有数,来这里参拜、过夜的,仆从都被寺僧熟稔。   “我往男院去。”陈白微微皱眉,上回来这里,还是两年前,显然这人对他的长相还有印象。   系统说:【吃了颜值的亏。】   不太好骗。   陈白垂下眼,微微低头,只露出高挺的鼻梁,极谦和的模样,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原来是善明师兄,刚下过暴雪,来为老爷送些衣物御寒。”   善明师兄……   善明愣了愣,对方清楚他的名号,想是先前见过,他却忙于俗务,不大记得,内心莫名生出一股愧怍,诺诺地说:“这样。”   看那布包鼓鼓囊囊,显然也是些寻常衣物,能看得出来,折叠是没花什么心思的,几件衣物被随意地包成一坨。   不是个细心的人。   陈白谢过对方,步履迅速地向男院走去。   系统还有些不可置信:【就这样?】   “还要怎样?”陈白说,“看我跛脚,就觉得我像犯人,把我抓起来?”   系统晕晕乎乎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对方名字的?之前认识?】   它怎么不知道?   “看排班表。”陈白抬了抬眼皮,“愚痴覆蔽心,不觉后大苦,为小乐缘故,今受此惭耻……净善寺这一辈的僧人,按《辟支佛因缘论》中的佛偈来命法号,其偈言中排第一个的就是人不要太蠢,倒着翻译,自然是善明,刚刚路过的那个善和也是善字辈的。”   稍稍瞥了眼,发现这个规律,结合年龄猜测,便八九不离十了。   他当初在礼部当值时,闲得没事儿干,突发奇想,让相关单位把排班表打印出来贴墙上,每日更新,写清楚姓甚名谁,谁玩忽职守,直接拉出去重责。   方便大理寺、御史台同级监督,也方便群众监督。   这事儿脑子没病的都不会干,太得罪人,一得罪一大片,偏偏遇到他这么个不惜命的奸臣。   能有今天,还得感谢当初自己的英明决策。   系统目瞪口呆。   【你是真看了。】它说,【我以为你是单纯找个借口把自己关起来,不想理……】宋如容。   陈白笑着叹口气,拐过一片积满堆雪的竹林,很温和地说:“怎么会不想理他。”   这话太腻歪,放到现在这般境地,便不合时宜。   倒像是面具。   他瞒不了太久。   得速战速决。   供男香客居住的厢房大多空空荡荡。   男女大防,女客住的寮房相较来说低矮许多,防守也松懈得多,想逃出去,难度较为简单。   想要逃出去,就像把大象放进冰箱一般,只需要三步。   推门,换衣服,逃。   陈白正欲随意地撬开一个房门,却听到一些轻声细语的议论声。   “荀太守。”有一道年迈的声音说,“寒舍简陋,望您不要嫌弃……您为何要择此地落脚呢?”   那一刻,所有的动作倏然止住,他靠在门口,浑身僵住,心停止跳动,无声的、滞涩的情感像从闸口溢出,潮水涌动。   他的大脑在某一刻,一片空白,连思绪都停摆。   然而他却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想,不要是他。   不能是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道已经经年暌违的声音:“多谢方丈,只是荀某不便在京城久留。”   有很多事,被他刻意遗忘。   比如,他是如何在这个世界存活,如何拥有唯一的好友,又费了多大的力气,决定与对方相交陌路。   人是股票。   他被许多人投资过,也投资过许多新的股票,这些并不值得称道。   唯独对最初的投资人,他问心有愧。   预期违约,错责在他。   他开了锁、推开门,慢慢地踏到门槛上,也是这时候,另一侧的寮房,门开了。   净善寺里,舍利子尚未进地宫的新方丈先行走了出来。   【宿主。】系统不得不提醒说,【你要暴露了。】   它从未在哪一刻,看到他的宿主智商如此明目张胆、大庭广众地欠费过,以至于稍稍有些震惊。   陈白没有应声。   他也清楚,方丈看到了他。   ——寺里来的一位贵客,原来是他。   荀南玉。   兰溪荀氏的族长,江南膏腴之地的士绅之长。   【你别害怕。】   陈白的理智慢慢归笼,哑然:“不是害怕。”   按他原本的计划,春季才能到兰溪,那会儿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逢故人,场面要做足,唱念做打,效果才能好。   他造的孽太多,挨打立正,一家一家还债。   毕竟已经绝交许久了,他给荀折扫墓,也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那你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系统轻声问,【你和宋如容生死诀别时,有这么激动吗?】   程序简单,感觉很快就敷衍过去了。   “……”陈白闭了闭眼,冷不丁地说,“你跪着,你也会精简些的。”   系统:   好有道理!   后面没多少声音,听着脚步声,他大致便料想到,荀南玉也凭背影认出来他了。   这时候纵然想装看不到,也是不行的了,而逃避也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转过脸,抬起眼,径直望向荀南玉的方向,然后,他稍稍愣了愣。   六年未见,除了声音肖似,荀南玉的容貌和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截然不同。   倘若说那时的荀南玉是一块温润的玉,触探他,就像触探三月,冰汛后刚刚融化的春溪,如今便如山巅的雪。   “宗长。”他唤了一声,没给荀南玉留太多反应时间,包袱款款走了几步,用兰溪的方言迅速地说,“您派我取的衣物,给您拿来了。”   他化妆技术拙劣,也没有太折磨自己的想法,边上那位方丈不可能不认识他。   只能all in荀南玉的良心了。   荀南玉静静地望着他。   他看了许久、许久,似乎在确认一些事,又似乎在审视,久到连方丈都不大敢说话的时候,才说:“进来。”   ——   是的,就是这么狗血。   ——   小荀称得上是小陈的白月光,也未必是爱情,小陈把性格真实的侧面都交付给了荀氏,事荀折如父,唯一的好友就是荀南玉。   剩下的谎言、虚伪、温情和冷漠都交给了小宋。   当然,本文归根结底,是一篇1v1的文【抱抱】。   下章应该有小宋。 第26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四)   一直待荀南玉启口,方丈才收回震惊的神色,笑着说:“这位小友倒不曾在前殿见过,有些面生。”   山门封锁,寺外守卫森严,这人是怎么悄摸进来的?   “他随马夫等本该留在寺门外。”荀南玉略微笑了笑,解释了一句,“族人擅作主张,添衣加菜,让方丈看了笑话,以为荀某有失敬佛之心。”   “阿弥陀佛。”方丈捻了捻佛珠,慈眉善目地说,“敬佛在己心,不在繁文缛节。”   荀南玉微微颔首。   陈白立在他身后,待方丈持着锡杖走远,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新方丈认出了他。   毕竟是权宦贵胄云集之地的老僧,荀南玉硬要保他,他开罪不得,便顺势借坡下驴。   事后偷偷递个消息,待他走脱,再找官府来逮,为自己脱罪,两不相帮、滑如泥鳅。   但这目前不是最紧要的事,他斜靠在墙面,思绪转回来,慢慢地、疑惑地问:“宗长,外面冷,不进去吗?”   昏沉的日光之下,厢房的门早被躬身侍立的仆从打开,裹挟着细雪的风声猛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回声。   荀南玉站得端直,青色的外袍,如竹如松。然而他的面孔是泛白的,浑身如同绷紧的弓弦。   “陈纪安。”他转过身,两步并作一步,拽住的衣襟,神色凉浸浸的,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不要这么喊我。”   他眼眸瞳色很淡,像一块透明的茶色玻璃石,因而,连倒影也格外清晰。   那其实是一种对陈白来说很陌生的神情,此前从未见过。   “那我喊什么?”陈白收起笑意,“荀衡甫?”   荀南玉较他年长三岁,他基础薄弱,繁体字的读音一个一个开始认,急头白脸把训诂一顿猛学,越学越玄乎。   书还是晚上悄摸从荀南玉的书房里偷的。   魏朝纸贵,还没发明活字印刷术,有许多书要手抄,偷一本少一本,藏书的多寡,是衡量一个世家经济实力与文化底蕴的硬性指标。   就和现代攀比发paper一样,发得越多,科研成果越好。   他当时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两个子,在荀氏族学端茶倒水,包吃包住包三餐,但没有工资。   荀折完全看不上他的学问,但大概是欣赏他千里迢迢求学的勇气,这样的布置,摆明了是委婉的拒绝,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拍屁股走人。   他怎么可能走。   那时候的想法在现在看来,大概是有些幼稚的,就像蜉蝣仰头观青天,不知晦朔、不识春秋,他对古代氏族还未建构起认知,贸然与当世最顶尖的大儒对谈,就像学新闻的和学法的大拿聊天,自然是毫无还手余地。   他当时想,荀折不识货,不知道奇货可居。十年后,定要让这位迂腐不化的老登后悔。   他折中选了荀南玉,从伴读当到对方的同窗,靠裙带关系,最后还是得偿所愿,成了荀折的弟子。   后来,果然是三十年河东。   他转投了河东崔氏。   彼此滞了一会儿。   系统说:【一般没事儿的时候,你想不起来荀家。】   打秋风的时候立刻就恢复记忆了。   这记忆还怪智能的。   陈白没说话。   荀南玉到底拗不过他,抬步先进了厢房,陈白后脚便踏了进去。   室内极为宽敞,用兰草熏过,气味透亮明净,比地宫暖和得多,一个年轻的仆从沏了暖茶,捧着一个水盆,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白冲对方温文地笑了笑,用温水擦干净脸,又洗了手,若有所思地问:“你为何会在京城?”   地方官入京叙职,每三年一遭,因他的缘故,荀南玉称了六年病,一回也没来过。   与之相对,便是荀奕入京为官,以做条件的置换。   这番突然奔波,是否和圣上在京郊蓄兵有关?   荀南玉说:“给你收尸。”   “……”陈白微怔,旋即笑了一声,“那你来迟一步。”   想他活的人不多,想给他收尸的有许多,裴盈升算一个,宫门外得等圣上叫号。   “但我不想死了,荀衡甫。”他握着茶杯,眼皮垂下,好整以暇地说,“你老了很多。”   人间岁月堂堂去,第一次见荀南玉,不过弱冠之年,再回过头,便是而立了。   荀南玉终于抬了头。   他似乎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比起我,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能不能照照镜子再说话?   陈白拧了拧眉,对自己的颜值倒没太大追求:“一直都这样啊。”   特别帅。   荀南玉用铜盆净了手,不置可否地点了头,问:“刑部诏狱是你亲手建的,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白被这热气熏得舒畅,又是极其熟悉的味道和声音,这些日子头一遭卸下防备,因而语气也有些懒洋洋的。   他打了个响指:“山人自有妙计。”   荀南玉只颔首。   他似乎要去取什么物什,向左行了两步,他这人礼仪规矩简直无可挑剔,陈白坐在原位,眼皮不抬,连让也没让。   倒是后面端着水盆的侍从有些慌乱,跨过茶寮的脚凳。因为衣服下摆太长,「哐当」一声,铜盆倾翻,他慌忙去救,不偏不倚恰好击倒在陈白的右侧肩上。   这一泼不要紧,原本已经结痂的肉不能碰水,手臂最上方的口子瞬间蛰疼起来,溢出些血味儿来。   荀南玉骤然回过身。   陈白被这突然的一连串动静砸得清醒过来,只觉得骨头疼,望着他,越生气,反倒笑了出来:“荀南玉,你他大爷绝对是故意的。”   有的人明着坏,比如他。   有的人是暗地里坏,比如姓荀的。   ——这种人最恐怖,指不定被他扎一刀,还给他数钱。   “我以为你能躲过去。”荀南玉疾步走过来,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不容置疑地握住他的手腕,旋即掀开已经湿透了的衣服。   伤势虬结,看起来极为狰狞。   他冷笑了声,半晌,低声问:“这就是你所说的,山人的妙计?”   方丈神色凝重地出了前殿。   黑色玄甲的将领骑在高头骏马之上,利索地下了地。   “见过住持大师。”他拱了拱手,将一个令牌递了过来,“在下玄武卫副统领陈仲,这经停的可是荀家的车马?”   方丈说:“是。”   “这便巧了。”那统领笑着说,“今日陛下恰好空闲,随性而至,想着来寺里烧香礼佛,祈佑风调雨顺,申时便到,不知可有叨扰不便的地方?”   申时是下午四点,距离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方丈眼皮跳了跳,原本象征长寿的眉毛仔细一拢,微笑着说,“自无不便,只是时间是不是太赶了?”   “圣上是这样吩咐的,想来并无不便之处。”那统领利索地翻身上马,抱了抱拳,“我还要进宫复命,便就此别过。” 第27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五)   荀宅。   昨日的一晚动静不小,惊动不少勋贵人家,丫鬟小柔去前院偷偷看了一会儿,又溜回来。   绣榻边,女郎端坐在矮桌旁,雪肤乌发,雪白秀美的脖颈微微侧着,一手支颐,颇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   看到小柔,她慢慢睁开眼:“阿父回来了吗?”   荀宛口中的阿父,便是荀奕。   荀氏出美人,其先祖最先便是因才学姿容进擢,血脉赓续至今,单拎个族人出来,没有面貌不端正的。   佳人姝色、艳冠群芳,连小柔都忍不住晃了晃眼。   她摇了摇头:“回来啦。”   荀宛好声好气地问:“昨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柔说:“朱雀门走水,城门失火,大理寺原本要押送陈相,结果犯人被劫走了……闹得一团乱,老爷被请进宫,据说是因为咱们家和这人有旧,问了一通,到现在才放回来。”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说着说着,她口气中不由得带了些埋怨的语气,像说一个灾星似的。   荀宛原本还笑着听着,慢慢的,蛾眉微微挑起,露出些担忧的神色。   在很久之前,她是见过陈白这个人的。   关于这个人,家里虽然讳莫如深,然而总体却延续着一种极为违和的和平。这在先皇病重时,百官风声鹤唳的朝局里来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阿父偶尔谈起他,也不是厌恶的神态,倒有一种——   仿佛谈及自家晚辈时的亲近。   偶尔和阿母聊些闲话,也会说这人又做了什么样恶劣的事情,阿母问是否会波及到她们家,阿父就摇一摇头。   “如此就好。”阿母就意料之中地低声叹口气,“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魏朝在他手中,就如同一个玩具一般。然而男女之间的事,他又不大肯管。这几年,女眷交际、游会都很频繁,她也喜欢去参加这些。   有一遭,她在未婚夫家的宴会上碰见过对方。   见到的时候,她其实不大清楚陈纪安的长相,那人独自坐在水榭的亭子里,芝兰玉树、风度极佳,只以为是谁家的郎君。   陈纪安先和她打的招呼:“你是荀氏的女郎?”   她吓了一跳,半晌,才诺诺应了声是。   又问:“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吟吟地说:“自然是钦慕荀太守家风已久,老天怜我辛苦,赠了我一面铜镜,一照,就识得出了。”   荀宛一时间无地自容。   半晌,才听见那人说:“你再往前走,拐个弯,便是前院了……谁和你一起?”   荀氏在京并不算显赫,或者说,所有世家、勋贵都被这人压着,他厌谁,连家眷都不受待见。   荀宛说:“无人和我同去。”   那人很快便懂了她的窘境。   “无妨。”他想了想,说,“这是个好事儿。”   荀宛觉得荒谬:“为何?”   陈纪安还是笑着说的:“毕竟他们都活不长,若与你交情甚笃,你怕是还要哭一场。”   那一面给她带来的记忆,直至今日弥新,既让她觉得春风扑面,又让她不寒而栗。   什么样的人,能笑着说出来这种话?   “他被劫走了?”荀宛回过神来,抿了抿唇。   小柔愣了愣,继而说:“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逃走的啦。”   荀宛问:“阿父现在在哪里?”   “出门了。”小柔低下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   “小柔。”少女的神色沉得可怕,“越狱必要里通外合,圣上这是担心我们荀家……”   是陈纪安的内应。   陈白抬眸,与荀南玉的眼眸瞧了瞧。   “你如今脾气越发大了。”他疑惑地问,“我受伤,你生气什么?”   系统觉得这个句式似曾相识。   【宿主。】它看不过眼,【你不是还要逃命吗?】   坐得这么舒服,跟自己家似的。   荀南玉慢慢放开他,问:“腿是怎么回事?”   “磕了一下。”陈白轻描淡写地略过,对旁边那吓得和鹌鹑一样的仆从说,“没事儿……是你们宗长走路不拐弯,不赖你。”   那仆从捡起铜盆,抖了抖,露出个比哭还难过的笑。   荀南玉扔过来一个药瓶。   “不要轻视皮肉伤。”他顿了顿,“自己上药。”   发了炎,疼痛如跗骨之蛆。   陈白原先便是如此,那会儿因手上的冻疮,每逢冬日,绝不去书院听课,自己用柳枝做了两个粗糙的「翻页器」,缩在室内,日日在室内温养。   一个自用,另一个送了他,被他命人扔到柴火堆里生了火。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第四日,陈白又送了他一个用和田玉雕刻的「翻页器」。   一块美玉,雕得如同八爪鱼似的,用锦盒与不知道从哪儿拽来的丝绸包着。   “柳枝不美观。”陈白说,“玉做的总行了吧。”   后来他还是收下了这个礼物。   记忆里,一个连冻疮都难以忍受的人——   六年未见,他已经猜不透这人的所思所想。   也许更早之前,他就不再熟悉他。   荀南玉随身携带的伤药,偷过的都说好,也不知道如今当了族长,有没有消费升级。   陈白原本打算等出了城,再找赵荣祖给他治伤。反正如今生肉低温冷藏,早一天、晚一天并无大碍,此时倒是省了事儿,笑吟吟地说:“谢谢荀宗长。”   仆从:“……”   这人怎生变脸如翻书?   “既然如此。”陈白站起身,药一拿,把包袱一背,礼节性地说,“叙旧完了,陈某就此别过,今日之恩,他日……”   【宿主。】系统提醒说,【你包里有黄金。】   想报恩,现在就能报。   陈白:“那还是算了。”   互相亏欠挺好的。   系统:   荀南玉冷冷地说:“陈纪安。”   陈白回了头。   “城内戒严。”荀南玉细微地笑了笑,堪称和风细雨地说,“昨日夜里,京兆尹杜致谨不知所踪,杜家上下被玄武卫包围;大理寺丞秦直官降三阶;圣旨罢李浑渊为庶人……如今纵然是一片落羽,都逃不出京城。”   “我今日抵京,也等了一个时辰。”他问,“守卫如此森严,你纵然出的了刑部,要如何出城?”   ——   没写到,先这样。   ——   下一章要入V啦,希望朋友们多多支持,接一下小陈之后的事业运。   这个章节之后就触底反弹了,用一句话来说:「今日走完了人生全部的弯路,从此之后尽是坦途」。 第28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六)   陈白的神色,在某一刻,稍稍变了变。   他拧了拧眉,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今日抵京?”   城内戒严、私调兵甲,自他被打入大理寺便开始了,那是宋如容做的筹划,也不知道藏那么多兵,是想造反还是干什么。   他消息闭塞,知道的算迟的。   再迟,也是三日前。   荀南玉却不可能不清楚。   先前他说的话,陈白只当听了一半,新帝登位、相位空悬,朝局可谓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境界就在眼前,进擢的机会多,位置也好。   ——甚至往后十年、二十年,也未必就有这样好出将拜相的时机。   这些人中,崔直方便是崔氏的前哨。   而以荀氏的物力、影响力,捧出一位新的宰相,也绰绰有余,在净善寺碰到荀南玉,他虽说惊讶,却并不意外。   他信道,宋如容信佛,保下净善寺,不让他染指,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于此下榻,能探不少口风。   若是为他而来,那才是笑话,六年未见,他不觉得自己有如此重的分量。   然而——   荀南玉静望着他,逐渐勾起一个笑,那笑似讥似讽:“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远处礼佛的钟磬声远远传来,陈白心神一震,有什么似乎被沉甸甸地撞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荀南玉。”他念了遍这个熟稔的名讳,想说什么,侧过脸,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   确实有什么不太对。   荀南玉点了点头,推开厢房的门,只说:“你先待在这里。”   他同那门外看值的小厮说了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面色微变,走了进来。   陈白抬了眼,定定注视着他。   “你走不了了。”荀南玉神色倒是颇为平静,摇了摇头,像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描淡写地说,“金吾卫看值净善寺,若非圣辇亲临,恐怕不是这个阵仗。”   厢房内,一时静了静。   金吾卫与玄武卫不同,前者的存在,便是保障宫禁之内的安全。   也是皇帝的亲卫。   亲卫办事,别说正门,角门、围墙,昨天那棵树,都能围堵得水泄不通。   “……”陈白靠在墙边,眯起眼,下意识道,“你别诳我。”   姓宋的开全图视野了吗,这么快找过来。   游戏平衡性这么差,要怎么玩?   荀南玉没说话,回身看他,却实在不是一种危言耸听的神色。   陈白脸上,便什么血色都没有了。   天光渐暗,金辂在寺门外停下,金吾卫部署在两侧,方丈、几位寺僧才迎了上去。   宋如容下了銮驾,受了寺僧的跪拜礼,才笑着说:“贸然叨扰,不知方丈是否烦恼?”   他今日来得匆忙,刨除金吾卫之外,扈从不过百,后院空置,先皇驾崩,又是三年孝期,一名妃嫔也无,故而宫婢、女官等未跟随而来。   两侧亲卫沉重的煞气扑面而来,泛白的日光照在他身上,赭黄袍的常服,这样明亮的颜色,也压不住一张艳得惊心动魄的面孔。   方丈口称不敢,垂下头,说:“圣上虚心礼佛,可见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圣上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但愿如此。”   过了寺门,便是大雄宝殿,宋如容为金佛上了三炷香,又聊了些佛法经义,赐了些佛器,抬眸仔细瞧了瞧:“许久未见,一草一木竟有些亲切。”   方丈说:“云水堂已备好素斋,不知圣上还喜不喜欢?”   这是原本的安排。   昔年他便与这位东宫太子打过交道。无论安排如何,都不曾见过对方面上显露出过疾言厉色,然而此时,他却心头一凛。   宋如容迟迟不语。   还是身侧的黄礼云说:“烦请方丈带路。”   方丈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发苦,藏在僧袍下手持锡杖的手微微发抖,向前引了路。   寺里还藏着昨夜那位凭一己之力,搅弄得皇城不安的反贼,他甚至不知道那贼人是何时进来、又因何而来,如何能藏到今时今日,而郡守看样子,却并没有把人交出去的意思。   他犹疑不定、不敢点破,然而前脚见了这奸相,后脚圣上便突然驾临,前后无路,寺外被金吾卫包得严严实实,若真是死囚潜逃,只能还在寺内。   错过了最佳时机,一旦被搜捕出来,净善寺便是包藏反贼的同犯。   越想越五雷轰顶。   更让他难以预料的是,圣上究竟是否为陈纪安而来,若不是,又是所为何事?   宋如容能感受到他的紧绷。   他比老方丈高过一头,纡尊降贵地垂下眼,问:“朕方才路上看到了荀氏的车驾,原来荀郡守也在这里落脚?”   方丈心如擂鼓,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他应了声,强颜欢笑,“却是如此。”   “这便巧了。”宋如容眼底的冷然呼之欲出,轻轻笑了一声,“荀衡甫弱冠闻名、行之有素,避陈氏锋锐而韬晦自保,朕却只曾耳闻,不曾亲目见过,今日倒得了一桩机缘。”   他说话慢条斯理,然而亲近的人,却能听出里面的煞气。   黄礼云低着头,只当没自己这个人。   他知道一些旧事,也清楚圣上对这个名字的敏感。   原先的时候,他不容许陈相亲笔批复那位郡守的奏折,后来连风言风语都不许流进相府,为此受过不少次的罪。   陈相并不是一个体贴人的性格。   彼时他也只能看着,相府是从来没有东宫的人说话的份儿的,更遑论他一个宦官,心道:有弊无利,太子何苦为之?   要说吃醋,也太牵强;但要说不介怀,就更是假的了。   本以为都是陈年旧事,已经略过不提,此时……   他又有些不太确定。   方丈腿一软。   “您请。”他终于咬了咬牙,“我去通传太守一声。”   宋如容抬了抬手,阻断他的话。   “不用。”他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朕亲自前去。”   陈白举着斗笠,自然地走了几步,凑到荀南玉身侧,弯着腰,非要直视他不可。   似笑非笑地问:“堂兄,我漂亮吗?”   他长发悉数绾成发髻,风流英挺的一张脸,被妆容柔化之后,浑身悉数藏在月白色的圆领袍下,绣线精致,作的是贵族女公子的打扮。   看起来虽然高挑,然而斗笠毕竟模糊了身高,倒不至于违和。   昔年他与荀宛见过一面,见过那姑娘的面孔,事急从权,也只好出此下策。   荀南玉侧过身,下意识躲过他的碰触。   “你如今……”半晌,他才低声蹦出来一句话,“躲到室内去。” 第29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七)   厢房里,待陈白的身影没过拐角,荀南玉才收回了视线,眉心从头至尾,却不曾松开。直到亲手将茶盅置好,便有一名宦官来报信说,圣上的銮驾便快到了。   从昌平十五年至今,陈纪安一手扶持着那位五皇子升储、御极,为此在朝内树敌颇多,甚而不惜与崔氏决裂,做的许多决断,如今来看,皆非智者所为。   父亲乞骸骨之后,荀氏由中枢退守江左,对当今的圣上,自然不曾面见过。   这些年间,朝内局势翻覆不定,立储的事、征北的事、河东的归属,乃至如今相府的垮台,朝臣可谓各怀鬼胎,能令朝局端得如此平稳,权不旁落,其所作所为,这位新君绝非软弱庸俗的君主。   然而于私心来说,却令他难以尊崇。   竹影婆娑,荀南玉立在后院的廊口,先瞧见了那道行在众人之前的身影,俯身顿首,周全地见了礼:“臣江州郡守荀南玉,见过圣上。”   宋如容原本站在廊庑的台阶之上,神色微动,目光在落到荀南玉身上的那一刻,透出些细微的凉意来。   然后他主动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无需如此。”他微微一笑,“久闻荀郡守高名,今日终于得见。”   荀南玉说:“礼不可废。”   圣人与他所构想过的形象极为不同,笑着说:“郡守如此,朕倒不好做三辞三让的姿态了。”   既比预料中更年轻,容貌亦更盛一些。   荀南玉也低声笑了起来。   彼此极为疏远客气,除了风声密密实实之外,便没有其他声响了。   那老方丈已经吓个半死,只勉强撑着一张笑面,面色青白,走在三步之后,迟迟不肯言语。   颇有些为大限将至做心理准备的孤勇。   “此地风急路滑。”荀南玉回身略略看了一眼,还是说,“圣上怎会驾临此地?”   嗓音清越温和,如玉磬轻击。   宋如容笑吟吟地问:“荀卿又为何无诏入京呢?”   荀南玉总揽六郡之权,并非没有部曲,这回入京。若非只带了仆役、家丁,一个兵卒未见,这样的行径,几乎是能以造反处置的。   胆魄够足。   荀氏避盛名而高卧东山,本是江左士族之冠,他若殒在京中,带来的朝野震动,恐怕是灾难性的。   灾难性的。   他自口中抿了抿这个生疏的词汇,把那股突然窜出来的戾气压下去。   荀南玉敛衽,笑着摇了摇头:“是臣考量不周,原本进京之事,本是一桩家事,却是非处理不可,先皇病重,又要日理万机,上表之事,受陈氏所阻……若要等,恐怕要等个一年半载。”   他已尽力把话说得体面。   先皇在位时,朝纲废弛,中枢大权悉由丞相总揽,东宫想看一道折子,都得跑一趟相府。   是为朝内奇观。   对州、郡、县三级地方官政绩的奖惩、迁擢、批复,也都由陈白一人说了算。   而荀氏的奏折——   恐怕在相府眼中,和柴火等同。   整个江东六郡,除了收税之外,圣谕不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由士族共治,凑合过了几年。   “原来如此。”宋如容微微抬眼,温和地说,“朕也是今日才听得了荀卿来京的消息,这趟来,一为礼佛,二为郡守。”   陈白倚在窗前,那面窗用绢纱折着,雾蒙蒙一片,自里透不出来光,外面的人自然也无从看到房里的情况,漫不经心地听着二人的谈话。   他想,有投胎的本事就是好。   荀南玉可从未对他如此客气。   “下回给我个皇帝的身份当一当。”他说,“别让我天天给别人打工了。”   【可以。】系统说,【您做皇子,丞相是陈纪安。】   “算了。”陈白意兴萧索,“玩不起别玩。”   他这人底线够低,唯独宋如容吃过的苦,设身处地,他自忖吃不下。   系统问:【你不紧张?】   这时候的情况,危险近在咫尺。   陈白失笑。   “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能找来了。”他闭了闭眼,“搂草打兔子,由果推因,他算准我无处容身,必然要寻求荀氏庇护。”   这趟刑讯,除他之外,在宋如容眼中需要试探的。一个是李浑渊,一个便是世族出身的荀奕。   秦直是老臣,李斯正和他有仇,策反不成,刘西江做主审,这几位被他摸了个底儿朝天,嫌疑都不算大。   宋如容和他有信息差,此前他不清楚李浑渊和他的关系。故而承审者中,特意添了这个名字。   同时,他还怀疑荀奕包庇他——荀南玉又刚好抵京,无形中为这个结论添了一笔实证。   过程全错,瞎猫碰上死耗子,却算对了。   或者说,也不算瞎猫。   把他逼到一定地步,他求活,自然无路可走,无非是早与晚的区别。   亲卫穿过竹林,窸窸窣窣的刀剑声越过寺内的文殊殿,他模糊间听到宋如容问:“净善寺的素斋,荀卿可还吃得惯?”   荀南玉应道:“口味清淡,足以养生。”   那声音更近了些。   “朕幼时曾听过荀太傅殿内对谈,针砭时弊,既通文评,又定国策。”宋如容像絮家常般,笑着说,“荀师离朝之后,朝内敢直谏的臣子,便太少了。”   这位「荀师」,指的便是荀折,也是荀南玉之父。   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荀南玉耐心听着,神色亦有动容,稍稍躬身,抬了抬手:“圣上先请。”   黄礼云令左右亲卫停在远处,只剩下他、方丈与宋如容进了厢房。   这实在不像是朝内大员所下榻的地方。   房子通透,然而古玩珍器都是寻常物什。除了寺里添置的家私,再无一物是荀氏所有。   宋如容净手、落座,早有沙弥呈来素斋,黄礼云用银针试过毒,请荀南玉坐在对侧,照例谦让了一番,才算坐定。   谁也没动筷。   荀南玉斟了一壶茶,递与宋如容。   帝王的目光在那海兽葡萄纹的博山炉上,下颚绷紧,微微顿了一瞬,荀南玉心内一跳,面上倒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循目望去,那香炉一掌可托,烟丝袅娜。   什么声响也未听到。   他不解其意,微微拧眉。   宋如容慢了片刻,才接过茶盅,神色莫测地问:“荀卿还会制香?”   ——   鬼混回来了,明天还债。   ——   假如大家都有豆瓣:   荀南玉加入「友谊的小船我一个人也能划」小组。   赵尚文加入「上班这件事」小组。   刘西江加入了「默默努力的中年人」小组,ID是MOMO。   秦直在「体制内工作者茶话会」小组并发帖:大领导太难搞,和人义里的孙区长深深共情了!   李浑渊为《清代刑罚研究》打了五星好评,并评论:「非常有启迪作用」。 第3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八)   做情报工作的,狡兔三窟、守口如瓶,是基本的行事准则。   相府的家私、物什,往往放不到三月,就定时更换,再稀奇的珍器,让那人瞥过一眼,看过了便是看过了,转头便命福伯放进库房之内。   除了经手的人,连陈老太爷都不能碰。   唯独在用香上是例外。   沉水香撮净,混入木樨、橘叶、芙蓉叶,用蔷薇水一浸,曝干、晒透,相府的书房,每回都是同样的味道,淡而清缓,一遭不曾变过。   那人晚上睡不着觉,偶尔用它来安枕,更多的时候,在书房闻一闻就倒掉,用来通窍醒神。   ——和如今荀南玉焚的这只香,味道几无二致。   宋如容此前闻过无数回,唯独这一次,是在相府之外。   这原本是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   陈纪安擅医理,对草药颇为精通,见过的、没见过的,他闻个味道,便大致能推断出来属类,令道士呈进宫内、给先皇献的香多达数十种,香料昂贵、味道各不相同。   自己却从不混用。   不是没有疑虑过,他在这人身上折戟过太多回,吃足了教训,想不通,那就无需想通,一个将死之人,难不成真要事事审个清楚?   然而此刻——   原以为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如此简单明了地摆在台面上,连遮掩都不屑一顾。   数年不见,两地之隔,用的却是一样的香。   如此用心良苦、思友心切,荀南玉却连清楚都未必清楚。   宋如容指骨绷起,头一遭觉得陈白这人可笑,如此想,他也快笑出来了。   机关算尽,最后落到这个下场,唯一一点儿真情厚意,也不知道付给了谁。   如今落子反悔,都举步维艰。   自那人入狱之后,久违的、压抑的心绪不断翻涌,搅得他连心都开始犯疼,沉甸甸的痛意作祟,他慢慢的、压下那些不该属于此刻的情绪。   ——荀南玉。   最好是陈纪安一厢情愿。   若这人真与那人有私,有一日不杀了他,算他此生虚度。   “臣闲暇时打发时间的东西。”这话问得突兀,荀南玉微微皱眉,端和地说,“昔年祖父为治江淮水患,灾后辟瘟防疫,用艾草、菖蒲等焚香,利于养生疗疾,族内便常备上了……这味香便是臣调制来,为安神聚气之用。”   宋如容抬眸,茶水氤氲了他的神色,明知故问:“朕若敢兴趣,荀卿可愿意写个方子与朕?”   荀南玉说:“圣上有言,南玉安敢不应。”   “千金香方、万金医方。”宋如容垂腕笑道,“朕拿了荀卿的千金厚礼,是要还礼的。”   厢房内相谈甚欢,厢房外,几个玄武卫由领头的寺僧领着,悄无声息地筛完了库房、僧院及后院。   一切井然有序。   副统领陈仲眼底渗出些红血丝,胡子拉碴地问:“搜出来了没有?”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   “没有。”   “找不到。”那兵卒说,“除了女院没搜过了,问过几位师傅,院里除了一位居士,就没有其他女香客了。”   金吾卫指挥使张翎用柳枝剔过牙,吐了一口唾沫,边笑边说:“陈仲,你可不能因为你是那贼人的本家,就包庇他啊。”   开玩笑的语气。   大家都笑了起来,原本凝重的气氛总算稍稍缓解了些。   陈仲也在笑,但很快一拳挥了出去:“格老子的,敢嘲笑我。”   张翎捂着手臂,嘲笑地说:“哎呦,好疼。”   两人算是同级,但侍奉御前,张翎居长,一般的任务,甚至稍稍复杂一些的,也轮不到他来管。   如此笑了一会儿,又渐渐沉默下来。   一日找不到陈纪安,这差事便一日不算完。   有下属问:“那陈纪安真有可能藏在这寺里吗?我快把佛像都擦一遍了。”   “有可能。”   “这人莫非是土行孙,拥有通天遁地之能?”   “不可能。”张翎眯着眼睛,没好气地反驳,“待雪化之后,城门定然是要开的了,无非是早与晚的区别,那时候更难找……还不快去?”   陈仲没接茬。   昨日夜里,城门守军报急,等情报传到他这里,再去搜捕时,已经为时已晚。   线索断在西市。   没日没夜的搜捕了一晚,原本想着时间拖得越长,对己方愈有利。毕竟那陈纪安伤重,又无钱粮户籍,声名狼藉,城内百姓纵然见了,不会援救,只会告知官府。   然而直至今日下午,却依然找不到,情况便有些棘手了。   陈仲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奸贼已经出城的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棵树,心头骤然一动,拍了拍旁边那玄武卫的脊背。   “蹲下。”他说。   那玄武卫不得其意,但还是蹲下了。旋即便感觉到颈椎一沉,长官踩着他的脊背,借力而上,和院墙如此搏斗了一会儿,还是没攀上围墙。   陈仲断然地说:“假如他要进寺里躲难,只能从外面进里面。”   张翎也不是个傻的,狐疑地问:“你的意思是,陈纪安攀着那棵树,进了寺里?”   “有这种可能。”   “僧人不可能不清楚。”   “他比你我更熟悉地形。”   “好,我问你。”张翎笑着问,“便按你的思路,他昨日夜里进来的,寺内哪里都有僧人,郡守还在城外,里外无人接应,他要藏在何处?”   陈仲冷不丁沉默了下来。   若是昨日不下雪,凭脚印勘定,倒好上许多。   “还是要审。”他说。   “审谁?”张翎冷笑着问,“把寺里这些师傅喊来,审一遍?而且以那奸贼当时的体力,能从树上滚下来?”   院墙可不低,既防贼,也防盗。   那些寺僧更开罪不得,除了圣旨,谁能请的动他们?   更何况——   经昨晚的事,秦直被罢免,大理寺渎职严重,程序都快瘫痪了,刺客的口还没撬开,刑部倒勉强算平稳。但李浑渊一走,剩下的酷吏也不敢妄为。   御史台只对上、不对下,言官是不管这些事的。   谁去审?   人品归人品,看不起归看不起,张翎还挺佩服那奸臣的。那一晚,陈纪安自大理寺进宫面圣。作为金吾卫都指挥使,他自然当值。   对这人看得最一清二楚。   ——明显要活不长了。   能在临死前,把整个皇城搅得地覆天翻,行非常之事,如今还未归案的,恐怕寥寥无几。   陈仲顿了顿:“说不定他能下来。”   张翎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要是前两天看一眼那贼子,就知道你的猜测有多荒谬。”他说,“算了。”   本来就没什么线索,有一点儿眉目的,他们也得罪不起。   陈仲沿着角门的方向,向前走了片刻,一直走到一个库房里。   他推开门。   “我在想……”他语气阴森森的,低声说,“昔年陈相,不是给净善寺修了地宫吗?”   地宫。   张翎只觉得寒气扑面,为这个可能性,骤然打了个颤栗。   人死后之墓,建得豪华,便是地宫。   而僧人的地宫,用火烧葬,尸首不留,没有棺椁,但有骨灰。   埋的还是那位咒陈纪安早死的方丈。   那可是佛。   铜钱便是阴间的钱,佛器就是地下的佛国,不是佛僧,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曾涉入过。   连想也不敢想。   陈仲说:“如果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我是他,既已罪无可恕,既如此……”   纵入坟冢,又有何妨?   张翎原本还将信将疑,越听,越惊得失语。   良久,他才缓过神,问:“地宫的入口,在何处?”   这种事,问僧人是没用的。   只能自己偷偷查。   这年头的熏香,还没发展到宋明之后的水平,连香皂都没发明出来,更别说香饼、香炭、香粉等成熟的产业。   纸贵、墨也贵,落实到纸面上的记述太少,怎么做、如何做,都是通过香匠口耳相授。   当然……   一些特别的植物,比如烟草、断肠草、底也伽,才逐渐通过胡商的流动,流入了中原。   人是如此脆弱。   在这个生物医药学极为匮乏的时代,想要攥住一个古代人的神智或性命——哪怕贵为九五之尊,亦或是东宫太子,只要费些心,努力种植个几年,再简单不过了。   陈白也曾心动过这个选项。   谁不体面,他便令他体面。   然而他到底有些职业素养在,走的是学院派的奸相路线,有些太缺德的行径,还是没付诸实践。   ——也幸好没做过,不然之后他得守着魏朝皇室的一窝傻子演贤臣,想想比诸葛亮还绝望。   至于香,他只抬了抬眼皮,听完那些领导发言前冗长的废话,微微抬了抬眼皮。   正题要来了。   “荀太傅的谥号,礼部已经在拟了。”宋如容说,“昔年奏章恐有遗失之处,荀卿可愿再陈奏疏一封?”   打蛇打七寸。   大臣的谥号,需要向礼部上奏,叙述完平生功绩、德行,由礼部来审,以表彰其平生功绩。   礼部审核通过,拟三四个谥号,呈给相府,三品之上、比较重要的重臣,便由皇帝赐字。   谥号要记录在碑文、青史之中,一笔美谥,足以成为一个臣子一生的代称——比如岳武穆、范文正,提起来都知道是谁。   六年前,以荀折的学识、人品,早该堂堂正正拥有了记叙平生功过的碑文,供弟子、门生、亲朋怀缅。   流芳青史、著书立说,若干年后,成为人们口中值得纪念的只言片语。   却受他所阻。   碑文空了六年,自他罢相入狱之后,终于得了转圜。   陈白听着这句话,稍稍有些失神,一瞬间,溢过诸多复杂的感受。   紧接着,便是畅慰。   圣人之口,金口玉言,宋如容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说出口的话,基本上就算定下来了。   能活着听到这个消息,于他而言,已算求得圆满。   “这是他给荀南玉送上来的见面礼。”他轻声说,“你看,他比我合格。”   他是不敢给荀折封谥的,自荀氏归河东之后,他也不配做对方的弟子。   待他身死,身前事毕竟是身前事,过去的一切被褫夺,连荀折的谥号,都会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提起荀折的谥号,后世的人也许会说,「赫赫有名的经学家、当朝大儒,竟培养出一个作恶多端的奸相」。   有许多事,经过他的手,便会被染黑。   与其如此,倒不如他退避三舍。   【宿主,你先想想自己。】系统沉默了片刻,【荀南玉万一叛变了怎么办?】   连宿主这种没心肝的都动容了,荀南玉估计好悬够呛。   薄如蝉翼的友谊,变现成了亲爹含金量极高的谥号,是个人都清楚要怎么选。   陈白说:“那就死。”   系统:   地宫的入口。   张翎举着火把,望着漆黑一片的石壁,满地的铜钱,只觉毛骨悚然。   磷火一闪。   “我算是明白了。”他喃喃地说,“谜底就在谜面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地宫的入口,就坐落在一个库房内,供奉的佛塔的底部,开了条口子,看起来阴冷渗骨。   离那棵树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尺远。   这么偏的位置——   他举着火把,迟迟不敢进去,稍稍朝昏黑的地面一照,陈仲便说:“有脚印。”   “……”张翎干笑了一声,“没可能吧。”   进这地方,无异于在老方丈坟头蹦迪。   但旋即,他也看清了那细微的、落在积灰上印迹,断断续续、难成痕迹。   他是上过陈相的培训课的。   脚步的高低、轻重,都与人的走路习惯有关,甚至可以根据鞋的码数,来推测这人的身高。   所以——   他可以看出来,这人微跛、受伤严重。因为踩得很重,看脚印,应该是个男人。   “格老子的。”张翎语气打颤,低声说,“不会吧,老子还有媳妇要养……天灵灵、地灵灵,高僧快显灵!”   这人莫非藏在里面?   陈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这时候,一方面是激动,一方面是恐惧。尤其是这样黑暗、逼仄的环境之中,会激发出人许多潜在的情绪。   “证据确凿。”他半晌,才说,“请一名高僧入内,速去禀报圣上。”   这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事情了。   ——   写这章的时候,特意去庙里虔诚拜了三拜。 第31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灯火葳蕤,荀南玉垂下眼皮,眼底淡淡,面上露出些意外的情绪。   他起身,躬了躬腰:“臣谢过圣上。”   圣上这趟来的目的,彼此内心都心知肚明,第一回见面,相互试探、打转许久,宋如容先递出来诚意。   这位圣上并不惮于做交易。   而这份诚意……   来得恰到好处,无论如何,都是要他接下来的。   宋如容端详他许久,才笑着说:“理应如此。”   也是这时候,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是……”荀南玉愧然请罪道,“臣无诏入京,有罪无功,该上疏一封,降职以折罪,实不该讨此封赏。”   眼前这人姿态疏然、礼数周全,做足了辞让的姿态。   好一个荀氏七郎。   宋如容笑意敛了敛,不置可否地颔首,话锋一转:“昨日京内的风波,荀卿可清楚了?”   系统听得发懵。   【亲爹有个谥号,不是好事儿吗?】它疑惑地问,【荀南玉竟然不答应?】   “时机太早了。”陈白说,“荀奕在京中置有宅院,你猜荀南玉为何不下榻在叔父家中,非要舍近求远?”   系统:   它的宿主养成了些职业病,真的很喜欢猜猜乐。   陈白轻轻叹口气:“京城里这些狗皮倒灶的事儿,他不想掺和。”   朝廷缺人、缺官。   世族稳坐高台、冷眼旁观,一座王朝兴替废立,与他们无关,若是得遇明主,便做贤臣;碰到个昏庸无道的,干脆不出仕,找个学问做做。   所以这年头,哲学有了很大进步。   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而非站在他老情人的视角,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不止是君主选臣,臣同样可以择君,两相制约,权力不能为所欲为。   ——某一种意义上,乡闾的秩序,不是靠皇帝,而是靠邻舍的道德与士绅自治来维持。   当然,没有统一的利益,各地的分裂、割据,会旋踵而来,再碰上外患,整个中原就成了夹馍的肉。   河东崔氏势隆,江南又有荀、王二氏,前朝的皇室勋贵被他屠戮殆尽,实际意义上,他斩断了宋氏一臂。   整个前朝的局势像是一个毛线团,要么快刀斩乱麻,要么就得慢慢梳理。   荀南玉自然有隐居不仕、待价而沽的资本。   在一局棋中,荀氏和皇室,是对弈者。   他听着荀南玉和风细雨地问:“圣上说的,可是那逆贼自大理寺走脱的事?”   「逆贼」这个词儿,被他不轻不重加重了些语调,陈白一听,便知道是说给他。   他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   也是这时候,黄礼云悄悄从门外回来,递来一封信。   宋如容漫不经心地接过,拆开看了一眼,冷眼看着,神色变幻莫测。   信里清楚地交代了地宫的位置,用血迹推测昨夜有人进去过,三层地宫,萦回曲折,据寺僧所言,里面当为死路。   张翎请旨,想入内搜捕。   ——地宫。   他摩挲过这个词,一时不知是该心生恻隐,还是该笑。   破天荒的事儿,亏这人能想得出来。   此前种种,往事如烟,他本该觉得畅快,以为大仇得报,有朝一日,能把这人逼到这种绝境,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使的出来。   有一瞬,他脑海中闪过那张面孔,这些年,那人留给他最深的痕迹是恐惧。   无所不用其极、高高在上的冷淡,看他仿佛在看一种器物,满意了,就奖赏;不满意,就惩罚。   到了后面,终于愿意花些心思哄他,说些他以为的软话。但更像一种迟来的安抚,以及对他大势已成的忌惮。   以这人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性格,到死都不愿低头,竟然能做出来为自己谋后路的举动。   他的手紧了紧,冷不丁地生出一个念头——   算了。   就这样吧。   那人逃走,他为何非要死咬不放?   许多事并非没有别的切入口。   “对。”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覆,他把信递给荀南玉,突然没了再进一步的打算,连试探荀南玉的念头都淡了下来,“荀卿如何看?”   假若是荀奕协助陈纪安逃狱,与荀南玉里应外合,不会做这种缺德的事儿,必然将人妥善安置。   只能是那人无路可走,把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荀南玉心骤然一跳,看出宋如容的脸色不太对劲,蹙眉,接过信封。   他的神色不比宋如容好看多少,看到一半,就想把陈白的头按到水里,将他把脑子里的水滤干净,让他清醒清醒。   难怪能在净善寺内碰上。   他看对方生龙活虎,话说得轻描淡写,想当然的以为过程没那么难。   亦或是哪个和尚看他可怜,收留了他一夜。   他突然心又软下来。   若是把他放到这个位置,天罗地网,难不成他又有什么更好的思路?   对方昨日是如何身负重伤,从刑部逃脱,又避开抓捕,孤身逃入寺内,连一个帮手都没有。   这份心性,他自愧弗如。   “这人行事竟如此险进。”他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低哑地开口,“臣觉得地宫内应该另有布置,也许会有密道。”   这不是凭空开河。   主墓道、两侧自有通路,佛僧的地宫除了为修坟茔,更是为了政治避难而生,统治者厌佛,寺僧就把珍宝藏进去。   因而机关繁多。   之前不说这种可能,自然是因为这地宫的修建者是陈纪安,他未必肯为净善寺一众费这个闲心。   但要为自己断尾求生,倒也说得过去。   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宋如容侧过脸,烛灯下,荀南玉的表情一览无余,他浏览完,没什么表情地问:“方丈以为呢?”   一直把自己当做壁花的方丈浑身抖了抖,手指不受控地发颤,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室内的方向,以为纸包不住火,死期将至。   扑通一声跪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老僧惶恐……”   从头到尾,压根儿没见屋里那位出来。   那逆贼不在屋里,还能在哪里。   ——太大胆了。   荀南玉冷硬地截断他的话,厉声说:“事发突然,那人罪无可恕,圣上要开验地宫,方丈该早些应允才是。”   宋如容垂下眼,笑意自唇边凝住,眼中沉沉。   倒是黄礼云惊讶地望了荀南玉一眼。   得罪人的话,这位竟先说出来了?   “是老僧失察。”方丈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恢复些神智,“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人又不在地宫里面。   宋如容淡淡吩咐说:“让张翎派一队金吾卫去搜,若是找到,活擒回来;找不到,沿着足迹在寺内寺外搜捕。”   这附近巷陌错杂,民居极多,想逃过追捕,也是有可能的。   黄礼云躬身:“是。”   “荀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宋如容转过脸,抬了抬眼,极为和蔼地问,“朕刚刚与卿谈话时,这室内另有一人,与荀卿是何干系?”   进来的时候,他并未命人搜过这两进的厢房。然而老方丈偶尔会把目光,移向那厢房的里门。   纵然是他想装看不见,也是不行的了。   荀南玉却久违地没有说话。   他面上并无异色,然而面部肌肉却有些紧绷。   宋如容笑着问:“荀卿这是何故?”   荀南玉毫不犹豫地下跪,稽首。   “臣有罪。”他说。   “荀卿这是何意?”宋如容面上还带着笑,“里面莫非是个刺客?”   荀南玉说:“是臣的妹妹。”   宋如容坐下,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将思绪压下,斟了杯茶。   他对荀氏还算了解,荀折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这里是男院。”他提醒。   荀南玉说:“臣以为并无旁人。”   言外之意是,他来得太突然,没来得及藏。   宋如容笑着问:“佛门清净之地,荀卿莫非将朕当傻子戏哄?”   荀南玉抬头看了眼他。   “实不相瞒……”他平和地陈述,“前些日子,臣这趟抵京,也为一桩家事,前些日子小妹被退婚,日日以泪洗面。”   这话除了「以泪洗面」之外,都确有其事。   宋如容顿时明白过来,他在说荀奕的女儿。   荀氏女温和、贞静,容貌极盛,京内颇有贤名,早与应国公府世子指腹为婚,这些日子本该喜结连理。   然而不知为何,突然被退了亲。   这在荀氏的历史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宋如容慢慢地把这件事从记忆中刨出来,波澜不惊地问:“荀卿要如何?”   荀南玉说:“臣自然是想为小妹讨个说法。”   论理能论到佛堂?   宋如容手指微动,心底纵有七分疑窦,依然微笑着说:“想不到荀卿如此重情。”   荀南玉道:“私心而已,扰了圣上雅兴。”   宋如容起身。   荀南玉避开黄礼云的搀扶,沉默地起身,眼皮也不抬。   姿态清冽雅正。   到了这一步,话就算说尽了,谁也不拿谁当傻子。   无论是他,还是陈白,都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外面狂风大作,细风裹过竹叶,偶尔夹杂着些兵卒小声询问寺僧的声音,嘈嘈切切。   然而一切毕竟还是有秩序的。   宋如容推开里间的门。   屏风之内,只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那女子着襦裙,身影清瘦、姿态风流,并不算高,朝他盈盈一拜。   斗笠、轻纱,隐约能看到层层叠叠起伏的衣裙,与他所怀疑的人迥然不同。   那实在是女儿家的模样。   他仔细的、静默地看了许久。   有一瞬,他想走到屏风后面,一验真假。   也许是他看得太久,那人似乎略有疑惑,微微抬了抬头,旋即避开屏风,向后走去。   宋如容阖拢上门。   “走吧。”他说。 第32章 仁至义尽   圣上驾临净善寺,荀氏的车架、金吾卫的响动,就像捂着一壶开水的盖子,如涟漪般,向整个京城散开。   谁也没想到,这样光明正大的搜捕,第一个开刀的会是净善寺。   崔直方得到消息时并不算晚。   崔宅的响动不多,仆从、小厮,行走时都极为注意,主家心情不好,这个节骨眼上,彼此都长了第三只眼睛。   “那人还未被抓来?”崔直方坐在芦苇席上,遮不住的愠怒之色,一掌拍在案上。   案台上,酒、蔬果、牛肉,下方铺着雪白的素缎,许多东西,其实已经没那么新鲜了,侍从们昨日备好,到了今天下午,还没有更换的机会。   “我就说,找死士暗杀不靠谱。”他神色又转为阴翳,“如今事态愈来愈复杂,下一步,要怎么走?”   从昨夜至今,整个京内人心惶惶。   昨日的刺杀,反倒制造了混乱,成了那人逃跑的跳板,今日国寺、荀氏又被牵扯了进来,超出掌控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这种情况下,谁都看不出这滩浑水为何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崔直方是始料未及的。   陈纪安落到李浑渊手中,他便放了心,知道这人要被打个半死,要做的,就是在已经燃烧起来的火堆上再添一把火。   他清楚这桩刺杀是临时起意,连他都是临时定的时辰和位置,一个奄奄一息的死囚,缘何能赶了巧?   那道士捻着手中的如意,冷厉地问:“你昨日是如何安排的?”   “是直方考虑不周。”   “这是天子脚下。”道士说,“不是清源。”   崔直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到底不敢得罪,硬生生忍了下来,问:“道长,荀氏的人,为何会参与进来?”   他们家和荀氏倒不算死敌,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昔年崔氏子弟多与荀氏交游,唱和之作也有不少,互通婚嫁、结为姻亲的事情,不是没有过,而崔氏占的地力、人口、仆从,相较于以江左立足的荀氏而言,也颇占优势。   因而,崔彦章是以一种平视,甚至是俯视的眼光,来看待荀家的。   但世族与世族之间,本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谁掉下去,新的世族就能爬上来,到了他们这一代,先前的差距,也并没有拉得这么大。   在世人眼中,崔、荀二氏,已经是平级的关系了。若非荀折早逝,继任的荀南玉又太年轻,以那位当朝大儒的声名、履历,恐怕要压过他们一头。   那道士说:“崔家主想做宰,难道荀氏就不想把握住这个时机?”   崔直方听着,只觉得头开始疼起来。   “我知道。”他说,“无论如何,伯父是要起复的。”   与荀氏那位年轻族长不同,崔彦章已经四十几岁,又被那姓陈的寒门书生压了几年,时间紧迫许多。   新君即位,那空缺的相位,他也俨然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那道士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说:“陈白不除,早晚是个祸害。”   崔直方面色难看,他自问脾气尚可,心里也憋着一团火。   被算计了,他有一种每一步都踩到对方谋算上的感觉。   他骤然摔了一个盘子:“他到底要干什么,这人还想翻了天不成!还是他真打算和他那一族上不得台面的老小同归于尽!”   都这样了,天下哪有他的容身之处,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道士厉声喝道:“直方!”   崔直方胸腔起伏半晌:“……”   “现在不急于这件事。”道士摇了摇头,“李浑渊递来拜帖了。”   “……”室内空气凝重。   崔直方怒极反笑:“他竟然还敢来?”   “他刑讯不力,被罢为庶人。”那道士皱了皱眉,“有人怀疑他故意放走陈纪安,我倒觉得未必,三司会审那几个人里,只有他最好处理……当然,圣上未必是没有怀疑过他的。”   “我们还要信他?”   “你昨日入宫,可知道城外戒严,是如何景况?”再这样搜查,信都递不出去。   崔直方犹豫了片刻,到底没说,他连当今圣上的面都没见一面。   也是,对方公务繁忙,哪来的空隙召见大臣。   “据内侍说,是为了防流民进京。”   今年冬日下了好大几场雪,加之前两年收成不好,又一直打仗,庄稼冻伤,流民饥寒交迫,自然都要涌进京内,寻个庇护。   这样的情况,比往年更严重一些。   那道士摇头:“如此大张旗鼓。”   “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走一步看一步吧。”道长思忖道,“他这些年为陈纪安做事,朝中树敌颇多。纵然是不清楚朝局的内幕,也知道一些事情,若不招纳,任由他对外乱说……”   崔直方渐渐沉默下来。   他蓦然生出些恐惧,终于隐约看到水面下的波涛。   但这种波涛,具体是什么,要如何做才能避免,他却开始不自信了起来。   心内隐隐记起了伯父先前给他说的一句话——   “京城是波云诡谲之地。”   “你不要小觑了他。”那道士凝重地说,“这人有其独特的价值,过几日,等风头过去,再接他的拜帖也不迟。”   车辙声辘辘。   一直待外面的声响都洗尽了,荀南玉才推开门,一把拽过陈白的衣领。   “疯了,是不是?”他眼底沉沉,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地宫也是能过夜的地方?”   陈白随意地把斗笠解下来。   事情的发展,从他遇见荀南玉开始,就有些脱缰了。   如今算是半个明牌在打。   若非看在荀家的面子上,他大概已经折戟沉沙,要么就是得想尽办法,给宋如容将功折罪,把自己捞出去。   事倍功半。   纵然要将污名洗白,他也不会用这种实在没含金量的招数。   “没办法,我时运不济。”他隔开荀南玉的手,轻描淡写地略过,与他轻轻碰了碰拳,“配合默契。”   笨鸟总要先飞,而连飞都飞不起来的时候,就要琢磨些其他的野路子了。   他待荀南玉,此刻倒是深深感激。   荀南玉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你不觉得,你现在……”他没忍住问,“很违和?”   他的样貌到底太英气了些,刚刚收敛着,如落花照水,俨然娴静淑女的模样,此刻便——   他也说不上来。   这是句废话。   陈白懒得多说:“你穿你也这样。”   荀南玉心平气和地说:“我为你备了车马,立刻从寺内离开。”   难保圣上不会变卦。   陈白瞬间笑了起来,颇为诚恳地说:“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   “……”荀南玉回身看他,为这话,有片刻的怔忡。   放在六年前,陈纪安是绝不可能说这话的,那时候他风头正盛,公侯、朝臣,谁都要避他锋芒。   那时候,他的名声比起如今,还称不上声名狼藉。   所以折子被打回来,没得到对方的道歉,他也没什么失望,只是当头被泼下一盆凉水,突然明白过来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荀氏势隆,对陈白有什么好处?   假若换成另一个人,他不该想这么久。   他需要划清泾渭,去做孤臣,来谋求先皇的信任。所以无论崔、荀,都重要,又都不重要,用到的时候赔个笑脸,用不到的时候就随意丢开。   半点儿没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他永远是先手下棋的那一个,似乎能把控某一种局面,便是他唯一的野心,身后名无足轻重,妻眷子嗣同样可有可无,有了反而成了他的掣肘,阻了他的发挥。   在这人眼中,天地君亲师算什么,谢字又该怎么写?   荀南玉越想越觉得他活该,公允地说,甚至找不到一个要做他帮凶的理由。   所以纵然此时这人话说得再好听,于他而言,也没有分量。   “当年的事,是我对你不住。”陈白平稳地起身,事急从权,但不代表荀南玉对他当真心无芥蒂,“你把山长安葬在……”   他没喊荀师,更未尊称其为太傅,喊的是最初为人家仆时的称呼。   荀南玉没有应声。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陈纪安,过两日将你送出城,就算你我仁至义尽。”   马车声辘辘,自寺里的巷道驶了过来。   陈白被一名仆从搀扶着,在诸多视线的注视之中,「弱柳扶风」地走上马车,轻轻掀开帘子,朝荀南玉笑了笑。   他说:“自然是隐姓埋名,做一个本本分分的抄书匠。”   这又是一遭谎言。   哐当——   宋如容站在墓道的入口,石门之内,进了三波金吾卫,张翎举着烛灯,腰疼、腿疼,想死的心都有了。   陈仲立在旁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地宫到了尽头,确实没有路,连机关都找不到一个,就像一张白纸,毫无顾忌地袒露出来。   三层的墓,他连老方丈的舍利子都恨不得擦一遍,就怕舍利子是以假乱真,实际上是个机关。   他毫不怀疑,陈纪安真能做出来这丧尽天良的事儿。   各个边缘私角照得一尘不染,确信这人没在这里过夜,只是路过。   如果过夜,血迹不会分散、斑驳。   但问题来了……   简直鬼打墙一样。   如果陈纪安不在这里过夜,那他夜里,会去哪儿?   宋如容淡淡地问:“找不到?”   张翎打了个激灵,叫苦不迭:“臣有罪。”   闹成这样,再一无所获,打得是谁的脸?   宋如容微微阖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差一步。   屏风内的人未必是那人,有可能是虚掷出来的一个幌子。但荀氏在这其中必然扮演着一个角色。   这趟来,未带宫婢,是他犯的错。   半晌,他才说:“再搜一遍第三层,今晚前找不到,用楔子四面钻孔破开。”   ——   铺一章。   要换地图了。 第33章 家事   天色擦黑。   京郊的流民队伍愈来愈壮大,原本有秩序的队伍。因为这两场雪,冻死的冻死,闹饥荒的闹饥荒,赵尚文打完井水,果不其然,被冻住了。   隔壁的院子传来夫妻对骂的声音。   男人怪女人不孝敬公婆,女人骂男人游手好闲。   院子外,几个枯瘦如柴的老人坐在田埂上发呆,他照例给人递了几个竹筐的死面馒头,老人浑浊的眼睛放起光来,一拥而上,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哄抢。   雪积得厚厚一层。   院子里,杜氏正在扫地,看到赵尚文,招呼了一声:“你把柴火放到院子里就行。”   昨日小叔子回家之后,睡了足足一日,吓了她一跳。   赵尚文照做。   刚放下竹篓,院子里就鸡飞狗跳,一只鸡扑扇翅膀,飞快地蹦出来,叫两声,警惕地跑远。   杜氏哭笑不得:“你招惹它们干什么?”   赵尚文抬了头:“嫂子,天气冷,回屋里休息吧,这些活我做就行。”   他内心颇为不宁。   上司秦直罢官,然而对他看护不利的处罚,却迟迟未降,他暂时并不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杜氏不赞同地说:“哪能让你做,你如今做官了,也该不做这些农家做的活计了。”   她今年三十,体型微胖,面孔不算漂亮。但脸盘圆润、白净,看起来就是有福之人。   赵尚文苦笑一声。   能继续做官,倒是件好事儿了。   杜小娥问:“你这两日为何都不去大理寺?”   许多没文化、出身低微的女人,都有一个「娥」的名字。   赵尚文弓下腰,把柴火挪正,很快额头便溢出汗来,低声说:“朝廷不让我去……嫂子,接下来一段日子,别让鸡在院子里乱跑了,咱们家好歹有两口吃的。若是有歹人悄悄溜进来,就麻烦了。”   官府救济,也是杯水车薪,更北端的那些逃民,越来越多地涌了过来。   在京郊,自然要多注意一些。   靠他的俸禄,他们家光景还行,但想在京城内置办一套体面的宅子,恐怕还要再等上许久。   杜小娥说:“我去把鸡杀了。”   “嫂子,”赵尚文数了数鸡的数量,觉得恍如隔世,“你有没有让人给我送过鸡汤?”   杜小娥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小叔子,觉得他在说胡话。   她连忙摇头:“没有,这两日太冷了,雇人不合算的。”   果然如此。   赵尚文面色不变:“那是我记错了。”   陈白逃了之后,他便完全失了消息。   城内戒严,若这人真出不来,他的投入、前途便算是白费了,好在崔家最近应该忙不太过来。   这两日,除了那贼人越狱之外,同样还有一个消息。   朝廷下了批文,令陈纪安的族人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流刑,已经在押解的路上。   普通流放,官差十余人都是极大的阵仗,这回以防万一,又添置了些人手,往漠北的卫所押解。   按脚程估计……   如今大概在京郊之外,已经有一段路了。   “哎呦——”   “我要水。”   “脚磨破了。”   一队人扣着脚镣,走着走着,突然就不走了,最前面的官差冷眼看着,听陈老太爷吼道:“水呢?”   没人理他。   陈老太爷被瞪的下意识脖颈一缩,有些畏惧,多年养尊处优的身体受不得这种苦役,一边喘气,一边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这些年,那孽子当官,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凭什么入狱了,他还要连坐!   他恨不得掐死那个儿子。   放在前一段时间,这些人算什么,连东宫太子都不敢给他脸色看。   谁不捧着他,敬着他。   说起那个孽子,就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冬天打了他一顿,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没人耕田,洗衣、砍柴、做饭,那孽子侥幸发迹,也不找人回家吭个气。   若非他聪明,扒着这人不放,敢把他落在山沟沟里。   后来他倒是不敢了。   老子拿儿的东西,天经地义,那孽子竟敢直接拿着鞭子抽他!   简直无法无天!无君无父!   他去京中告冤,没有一个人理他,只有太子明事理,给他盘缠。   剩下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佩着木枷,露出一脸苦相,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你们就是这样对陈家的?”想到前尘往事,陈老太爷提起劲儿来,非要让这些人知道他的厉害不可,指着官差的鼻子,“那孽……我那儿子以后不能放过你们。”   看押的皂隶几个人如同听到笑话,彼此对视一眼。   若非崔家的命令,要保陈氏族人的性命,他早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痛痛快快地折磨一通。   他调笑着说:“陈纪安此时该问斩了。”   陈老太爷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那皂隶没敢踹他,一脚踹倒旁边那个儿子。   脂肪绵软,那人应声倒地。   陈老夫人原本木然的表情又活了起来,口干舌燥,头发纷乱,作势要来拼命:“你干什么!”   她的儿啊!   皂隶早就看轻了这些人,这里面的人。除了那位族长还算沉稳,剩下的都是拎不清的。   难怪那逆贼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这样的爹,能孝顺得起来?听一下午废话都够呛。   他不耐烦地躲过,啐喝道:“快走,不然明日早上没有饭吃。”   都阶下囚了,还把自己当官老爷夫人呢。   他们押运是短解,不是一步到位。   到了指定的驿站,锁进牢里,待接收的郡县核对犯人身份、刑具、公文无误后,出具收管文书,任务才算完成。   今晚风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同一时刻。   到了凌晨,地宫终于钻出一个孔洞,珍贵佛器、老方丈的舍利子都被寺僧运走。如今最上层的木地板被移走,张翎侵身一探,里面黑黝黝一片。   他接过烛灯,沿着血迹所指的方向,尽管呼吸不畅,自孔内向里窥探。   模模糊糊间,他看到一处空间的轮廓。   “呈报给圣上。”尽管早做了预料,他依然脸色难看地低声吩咐。   想要破开整面墙,又维持净善寺本来的布置,是极为困难的。   这个地宫……   究竟作何机关,到底通向何处。   大雪覆压尘土,接近戌时,荀氏的车马驶过街巷。   “障眼法瞒不了多久,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可能就这两天之内,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白将上身的衣服撕开,脸已经恢复一些血色,结痂后的伤口轻微发痒,擦拭完,一边说:“工匠会说话,他若是真有决心,大可以这么无休无止地查下去……他知道你在耍他。”   是含笑的语气。   就像地宫,如果被发觉,就只能是一次性的东西。   宋如容的反应不会慢太多。   荀南玉不发一语,递来蒸馏过的酒精。   那还是当初陈白捣鼓出来的东西,铜制的蒸馏器,据说有消毒的作用。   也亏得有粮食供他折腾。   荀氏的车架极为奢华,绣玉描金的车身,沉香木案,少有颠簸,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陈白侧过脸,目光禁不住放到那木案他右手侧,看起来颇为精巧的一个盒子上。   “这是什么?”荀南玉很少把东西放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以至于整个马车看起来极为空旷。   荀南玉清清淡淡地回答:“原本用来装你骨灰用的盒子。”   这人大概留不下全尸。   想要带回兰溪,也只能烧个干净。   陈白哑然。   他给自己消完毒,才问:“荀宛被退婚,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儿他也听过一嘴。   不过先前太忙,忙着和宋如容吵架、分家、沦为阶下囚,几乎走完了人生最快的滑铁卢。   压根儿顾不上其他事。   “不是什么大事,阿宛若乐意,为她再觅一门良婿即可……她自己却想自立门户,这也无妨。”荀南玉原本在闭目养神,微微蹙了蹙眉,“你被牵连的那些亲族,要怎么处理?”   自立门户,便是招赘的意思。   陈白不在意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吃点儿苦头,权当是减肥了。   他是真不在乎亲爹的死活。   说实话,当时整个相府,对他那帮亲戚最有耐心的,倒是宋如容这个毫无血缘联系的陌生人。   当然,那也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也腻烦透了,后面待他和家里一些人闹掰,把原身的父亲抽乖了些,逐渐懂得孝顺子女之后,宋如容也立刻变了态度。   “还要劫囚?”   “哪跟哪儿呀。”陈白笑起来,觉得荀南玉有些直肠子,“一次已经够费劲了。”   “出了城之后,只会搜捕得更猛。”   两人语气都低,说话絮絮切切,在聊闲天。   陈白轻轻叹口气,润了口喉咙,笑了笑:“所以,我得找一具尸体啊。”   一具能让宋如容给所有人交差的尸体。   再这么和BOSS拼血条,他真要G了。   荀南玉骤然望向他。   “你要假死?”   “目前是这么计划的。”   “从哪里找?”   “这就是一桩秘密了。”陈白垂下眼皮,眼皮微微弯下来,做足了好脾气的架势,有些无奈地说,“别问我了,我现在没有棋……再坦诚下去,我就只能跳车了。”   荀南玉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问你一句。”他问,“你为崔氏背过多少恶名?”   陈白笑了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安王卫昭是谁杀的?”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白看他问得认真,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说,“寒山崩处,卒难续貂。”   这实在不算一个高难度的字谜。   他现点现杀,随便凑出来一句话,几乎是字面意思。   荀南玉盯着他的眼睛:“崔彦章?”   “这可是你猜出来的。”   这也是他给李浑渊交代的最后一个任务。   偷天换日。   不止是荀南玉,崔氏也不希望宋如容继续追查下去,找个尸体糊弄,说陈纪安逃狱后伤重而死,一切明面上,便有了交代。 第34章 威慑   火燎过石壁,用冷水浇透,凿开许多细小的孔洞之后,依然是一片漆黑,张翎举着火把,向那孔内望去。   模模糊糊的,露出一个暗室的轮廓。   一面一张石床,一间柜子,看起来极为简陋,四面被堵着,粗略一看,无路可去。   张翎头皮发麻。   ——有机关,人却出不去,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这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净善寺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插翅而逃了!   “好了,是有第四层的。”他呼吸不畅,然而看得极细、极真切,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破开石门吧。”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凌晨。   荀氏的车马绕着安定、长乐二门转了许多圈,转到一个极黑的巷口,陈白打扮成车夫的模样,浑身涂得黝黑,下了车。   他垂下眼,躬身,朝荀南玉见礼。   城市中轴以北,离皇城远,以贫民居多。因而民居嘈杂混乱,即使到了夜里,也总能听到些叮叮当当的响动。   因而马车行进的声音混在其中,不至于太显眼。   荀南玉不方便下车,掀开车帘,自高头大马上俯视他。   这人背着包裹,抹匀了脸,看起来倒像个侠士,把他放归,当真如泥牛入海。   陈白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倒像多年前,最初见到对方时的模样了。   “之后呢?”荀南玉神色绷着,神色莫测地问,“我如何寻你?”   这是他刚刚在马车上,一直没问的一个问题。   他毫不怀疑,以这人的本事,离了皇城之后,会没有施展的余地。   眼前这人自下而上看,便能看清楚他的下颚线了,也不知道是嫌恶还是如何,比原来端了太多,凛若山巅雪的模样。   时移世易,毕竟是荀宗长,而非荀氏七郎了。   陈白收回视线,想说自己其实并不能保证,缓缓地说:“来年春吧,你自己保重。”   荀南玉骨节修长的手指落下,冲他微微点头,便合了车帘。   夜风凛冽。   今时城内青天白日,于净善寺二十尺外,多了具用硝石焚燃过的尸骨,覆于大雪之下,第二日冰融雪消,被打扫的人发觉。   极冷极热之下,尸体膨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刑部主事验过尸,看身量、手、膝盖等多处的伤口,大胆判断,那尸体便是那朝内逃狱的反贼。   ——陈纪安。   城内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百姓的反应比较统一,都欢呼雀跃,仿佛一个石头终于落地了是的,又有些遗憾。   没亲口生哙了这人的骨肉。   燕北却还维持着嘈杂的秩序,赵尚文今日照例砍柴回来,心事重重。   他如今冷眼旁观,多少也回过味道来,陈纪安先拿大功逼他上当,再以崔氏要挟,让他彻底上了贼船。   这些设身处地,倒不是最紧要的。   最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是那人谈话时,进退有度,对他身旁狱卒的观察。   这人一开始,便知道崔氏在大理寺有埋伏,且看出了那是谁,一环扣一环,借与他谈话的契机,引出了崔氏的行刺计划。   而他多年在大理寺为官,对自己的下属竟然都不清楚底细。   他照例送完馒头,机械地应答、点头,茫然地想,这样的人,竟也会死吗?   机关算尽、孤注一掷,逃了这么久,也会殒命在火中?   门推开。   赵尚文浑身骤然僵住了。   那刑部官吏口中已经身殒的死囚,身穿一件玄色的滚毛边大氅,交领长衫,如玉山倾倒般,一双桃花眼弯起,大摇大摆、言笑晏晏与杜小娥在院内烤火。   看谁都深情。   杜小娥被他一口一个嫂子,哄得晕晕乎乎,仿佛喝了酒般,颊上飞云,唇边都合不拢,情绪全被牵着走。   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的。   “尚文回来了。”陈白朝杜小娥笑着说,“好嫂嫂,姑且放宽心,在大理寺中,他是最拔尖出挑的一个,恐怕不久之后,就要升官发财了,你就指着他过好日子吧。”   杜小娥忙不迭地点头。   “谢谢您。”妇人哽咽地抹了把泪,“秦大人,您赏识他,真是不知道谢什么好。”   赵尚文:“……”
  他一瞬之间,心沉落谷底,背篓里背着砍柴的斧子,眼底戾气逐渐压不住。   宛若亡命之徒般,冷冷地盯着这名不速之客。   这奸佞,缘何在此?   陈白仿若没察觉到危险般,将烤玉米翻了个面儿。   “坐。”他随意地吩咐。   赵尚文一回来,杜小娥就有些不知所措了,擦了擦泪,悄悄看了陈白一眼,说:“我回房了。”   老太爷还得吃饭。   待妇人走后,陈白垂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得了,你打不过我。”   赵尚文毕竟是个文官。   这些年明刀暗箭,想要他命的,枕边人就得算一个。   这点儿手段,跟刚出新手村似的。   赵尚文没有动。   “你如何能找到这里?”   “不是我们一换一的吗?”陈白抬了抬眼,“担心我对你家人不利?”   赵尚文无言以对。   “来。”陈白笑着说,“烤玉米,蜀黍属,产于中美洲,你嫂子不吃,留给她家尚文长身体,我要是你,下半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她……坐。”   他这会还在笑,然而语气已经冷了些。   要是放在原来,熟悉他的人,比如宋如容,早知道夹着屁股做人了。   【宿主。】系统颤巍巍地开口,【咱们不是贤臣吗?】   怎么还是原来这副语气。   陈白神色淡淡:“忘了。”   好多年的生活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更改的。   系统:   赵尚文蓦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仿佛被推着走一般,逃不开这人的手掌心。   “我不会再帮你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哦。”陈白不太会烤,怕自己的大氅被烧到,有点儿手忙脚乱。   他随意地说:“我说找全皇城最心善的赵老爷,好多人就把我引过来了。”   赵尚文沉默地接过他手中的玉米。   陈白解放双手,懒洋洋地坐着。   他天生是被伺候的命,除了给荀南玉研过磨,这辈子没干过其他低三下四的活。   赵尚文注视着眼前这个……插一根木杆子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能吃吗?”他拧了拧眉,问。   这人倒颇和善地回:“可以,给我掰一半就成。”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赵尚文把玉米掰开,递给陈白,咬了一口,望着火光,没敢看这人的面孔:“我不会再帮你了。”   “想把自己摘出去?”   赵尚文没否认。   “不想立惊世之功了?”   “原先有过。”赵尚文苦笑了一声,“我玩不过。”   经此一役,他才恍然发觉,世上聪明人何其之多,而像眼前坐着的这人,更是天下绝顶的聪明人了。   能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也什么都没有得到吗?   陈白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不想要杜小娥了?”   赵尚文猛然看着他。   “你——”他嘴唇动了动。   陈白唇角微微勾起:“喜欢嫂子,是人之常情。”   赵尚文二话不说,一拳就要打过来。   “你怕什么?”陈白轻松地躲过,一只手卸了他的力,起身,一步一步逼近,“你要么当地痞流氓,要么就往上走,直到想法能光明正大实施为止……”   他语气淡而轻蔑,毫无顾忌地问:“还是你真觉得,让她当农妇,每天抓鸡喂鸭,照顾你一家老小,你砍砍柴,装模作样一下,就是报答了?”   那恩情也太廉价了。   赵尚文是个有天赋的人。   像李浑渊、兰丘瑛、崔彦章,甚至宋如容,都是有天赋的人。   人要有欲念。   裴盈升就错在没有欲念,没有欲念,就没有希望,更不会有奔头。   荀南玉也是,身份太高,太容易让人百无聊赖了。   赵尚文拳头慢慢松开,被这样直接的羞辱,脸色蓦然闪过难堪之色,阴冷地盯着陈白。   “被戳到痛处了?”陈白笑着坐下,“我要是你,赵尚文,早在当官之前就把这事儿搞定了。”   原来多大个事儿,现在官场这么多人盯着,为时已晚。   赵尚文觉得可笑。   “您倒颇精此道。”他讽刺。   这人连夫人都没有,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以为自己是什么良配吗?   “如果我有。”陈白不觉得做恋人,天下谁有他这般慷慨,探讨般地问,“起码我不会让我的夫人在外唯唯诺诺,有个诰命,所有人围着他转是最基本的吧?”   赵尚文被这句话刺中,眼底闪过茫然。   他确实……   这些年,没什么起色,对家里帮助也有限,嫂子张罗给他娶妻,他一次又一次拒绝。   他狠了狠心,抬起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白掷给他一个包裹。   赵尚文接过。   陈白细致地掰开玉米粒,眼皮也不抬:“里面是千两白银,还有些金子,你把他们融一下,够你买十套宅子不止。”   荀南玉给他的白银,以及从净善寺地宫刨出来的金子,全被他扔给了赵尚文。   赵尚文打开,看到满目佛器,喉结动了动。   浑身冷汗直冒。   他拿得烫手:“您——”   “朝内运作,置办宅院,记住,你在赌场赚了钱,具体怎么赚,去哪里赚,我来教你。”这奸相语气含笑,“赵尚文,我要你去告御状。”   “……”这人随意的,仿佛在谈今日的天气:“参奏一下我们的崔宗长,让我想个理由……嗯,就说是参与了安王谋反案。” 第35章 生剖   赵尚文望着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陈相,我还想多活两年。”   陈白也不惊讶,语气戏谑地道:“可以。”   “……”赵尚文做足了拒绝的心理准备,微怔。   “天下庸人九斗。”陈白没有逼着人谈交易的意愿,起身,失笑道,“无妨,你不愿意,我不强迫。”   赵尚文为「庸人」这二字沉默,捧着烫手的,能保家人十生无虞的金银:“你要走?”   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朝堂的局势、崔家的动向,以及他自己的命运,越想,越觉得自己像在风浪中前行,前路蒙昧、一片颠簸。   那些大人物们只是没回过神,之后呢?   作为看押对方的评事,难不成他便无责无咎?   陈白驻足,稍稍抬了抬眼:“不然呢?”   赵尚文便意识到对方不一样了。   牢狱里见到的他,是人生最谷底的时候,愿意花许多时间与他对谈;然而此刻……   他或许只是选择之一了。   赵尚文恍惚了片刻,欲言又止地问:“您的银子,不拿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你愿不愿意,都是你的。”陈白终于回了他一个眼神,淡淡地陈述说,“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不好让你白跑一趟,银子你可以直接用,不是赃银,至于佛器,可能得把金子再打一遍……总会藏吧?”   大理寺的官员,既然会断案,那自然是有犯案的能力的。   赵尚文望着他。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五味杂陈地问:“我要怎么做?”   如此,小卒过河。   陈白坐在雇来的牛车里,懒洋洋地靠着。   来时靠着净善寺方丈和荀郡守的接济,他怎么着也算个古代的亿万富翁,离开的时候,倒颇有古圣贤之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只剩下些路费。   他抬起头,掀开车帘,自许多嘈杂的声响当中,再回身看了这座他住了八年的恢弘皇城一眼。   夜色里,模糊的城墙轮廓以外,尽是被大雪覆盖的农田,风声凛冽,有守城的将士铁甲披寒光,也有寒舍内外,乱民一哄而散的噪声。   气味并不好闻。   他微微笑了笑,把许多漫长的回忆就此抛了出去,想起很多年前曾记过的,苏轼的一首诗:   ——我独何人,犹把虚名玷缙绅。   大魏兴宁元年,正月十二的夜幕中,牛车辘辘驶向河东。   那具尸身被快马运进宫来。   烧得看不出面目,悬在冷库之内,用许多冰块镇着,小腿弯折,身上的皮没一块是好肉。   黄礼云屏息凝气地立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   他并非没见过主子生气时的样子,但此刻,也竟然是没见过的。   ——圣人在亲手剖开这具尸身。   刀划开皮肉,露出发黄、发腻的脂肪,一些细小的蚊蝇叮咬过他的腐肉,宋如容流畅地剖开眼前尸身的五脏六腑,将他的内脏悉数掏了出来。   肠子乱七八糟落了一地。   味道让黄礼云都皱了皱眉。   宋如容主刀,并不太精细,却快、准、狠,不像是验尸,倒像是刻意折磨。   顺手将刀搭在那具尸体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净手,将外袍脱下,走了出来。   身后的年轻太监闻着味道,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人,闻得想吐,抖若筛糠,水都捧不住。   黄礼云眼疾手快,在他要吐出来之前,一刀抹了他的脖颈,「砰」一声,那人便匍倒在地。   圣上恰好背身,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具尸身的伤势,看案簿,和那人身上的伤口应该是一致的,非名家无所为,陈纪安逃狱前受过的伤,在这人身上又重演了一遭。   除了李浑渊自己,还有谁能模仿他的审讯痕迹?   物证俱在。   黄礼云连忙给圣上披上大氅。   宋如容浑身几乎没多少温度,神色冷得骇人,淡淡地回头看去:“不用。”   “您——”   圣上有寒疾,是昔年留下来的顽疾。虽然不致心脉有亏,平日也看不出来,但毕竟是落下了隐患。   宋如容笑着问:“想换人了?”   黄礼云立刻失声。   夜幕之中,皇城宛若龙首,宋如容轻声细语地说:“尸身毁坏如此,朕实难辨别……去请福伯来看看,指认一二。”   黄礼云不可置信地望着圣上,旋即扑通一声跪下:“福伯年老体衰,恐难以胜任。”   福伯的业务能力,圣上再清楚不过,比一般的管事强些。但要说看这种血腥污秽的场面,还是看他最忠心不二的「相爷」的尸体——   表现得会比那个小太监更惨烈。   撞柱而亡都是轻的,没准儿会找圣上拼命。   圣上之前这样容忍这个下人,连许多大逆不道的混话都能容忍,如今是怎么了?   “要朕亲自去请?”   黄礼云寸步不让:“奴才怕您来日后悔。”   宋如容二话不说,将刚刚净手脱下来的扳指摔了个粉碎,闭了闭眼,才将脱轨的情绪自面上收敛了回去。   那人不顾念福伯,他为何要顾惜?   落到他手中,由因推果,对方也该清楚他在乎的人,会得一个什么样的苦果。   他想起净善寺那一瞥,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难怪只凭一道剪影,让他如此熟悉。   那人能折节弯腰如此,怕是平生未见,荀南玉倒也情深义重,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拿整个荀氏做赌注,去行一个这般荒谬的计划。   他也不怕在京城身殒,江左乱作一团,荀氏倘若连折两名宗长,之后作何打算?   六年未见——   自长廊折返,莹莹香气扑面而来,腊梅刚刚开了花苞,还未开个干净,御池活水汩汩,逐渐的,他便感受不到暖意。   宫内的一草一木,有许多地方,记忆磨都磨不掉。   陈白很喜欢雪,每逢下雪日,必要洒扫庭院,温上酒,自雪亭中独坐。   仿佛先前生了冻疮,受灾受难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却憎厌。   属于年少时的饥冷交迫的记忆早就远去,再重温,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事,该报复的,他也都报复净了。   取而代之的,假山之外,那人令他褪尽衣物,拽着他的脖颈,令他跪行。   宋如容恍惚间想,他待荀南玉,也像待他如此?   ——   小陈是个混账,当然小宋也不遑多让【抱抱】,不过归根结底,小陈更混账一些。   让我们祝福这对couple。 第36章 过所   夜里,月已经完全涨圆了,篝火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声,许多商客宿在城外。   牛车便停靠在侧。   陈白给牛喂了草,拴着牛,自顾自停下,牛车里,露出一个小女孩儿的脑袋。   那姑娘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大概八九岁的年龄,低着头,悄摸走到陈白身边。   “饿。”她不太会说话,口里蹦出些细碎的字眼。   这两日,走了不过百里,刚出了京兆府,一路走山路,脚程并不算快。   陈白遇到这姑娘时,她被贴在母亲怀下,趴在对方的胸脯上,几乎已经要被冻死了,在衣服里暖了很久,又喂了些水与米汤,才缓过气儿来。   孤身一人太过扎眼,他便把那姑娘留了下来。   这姑娘是伏县人,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叫妙音。   母亲信佛,女儿才会叫这个名字。   宋如容乳名叫「慈观」,大概也属此类。   ——当然,慈不慈的另说。   陈白遇见她的第一件事,是替她把户籍撕了。   “我们去河边洗脸。”他人生第一遭哄孩子,蹲下身,低声说,“正月十五,一会儿吃烤鹿腿如何?”   妙音眼睛亮了亮,口水要流出来,艰难地鹦鹉学舌:“鹿、鹿腿!”   她毫不怀疑,哥哥能给她吃这些好东西。   这里离渭水不远,河水汤汤,却还是冰期,已经被商旅凿出了许多冰窟窿,陈白取了水,耐心地给小姑娘洗完脸,说:“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他如今跛脚,妙音口吃,两人的小队,兄妹一对老弱病残,看起来极为和谐。   妙音打了个冷颤,低声重复:“去哪里。”   陈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我们化缘去。”   “……”妙音急得拽住他,“你、你为什么不洗脸?”   陈白顿了顿:“因为哥哥太帅了,怕他们失眠。”   这是句实话。   妙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古代赶路,向来是个大工程,杀人越货、匪患横行,他想自京城往河东去,没有官身,是很难办的。   魏朝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条件都不怎么好,既容迁徙的刑徒过夜,又是核验身份的地方,平民需拿着公验排队验籍。   所谓公验,自明清以后也叫「路引」,放现代应该叫护照和签注。   普通平民要经过州府户曹的首可,说清楚目的、路线,拓上官府朱印,才能拥有离乡百里的资格。   没有的话,一经发现,就是流放一年。   作为逃犯,陈白自然是没有这些凭证的。   接下来,便是潼关、风陵渡两大上关,华山隘口,渭水与大河交流,地守天险,没有官府的许可,想绕过去,除非他能学王保保,横渡黄河。   系统的奖励还有三日刷新,陈白却并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当前第一要务,是给他,以及他捡回来的小姑娘,都弄个能糊弄事儿的身份出来。   小姑娘茫茫然地跟着他走,微若蚊蝇地问:“你……卖掉吗?”   “不卖你。”   小姑娘头又低下去,安心地「唔」了一声。   原路折返回去,商旅一侧,那站岗的仆从目光便轻轻落了过来,能听到些打拳、呼和的声音,但都不算很响。   陈白抱着妙音,径直走了过去。   那仆从早注目了这对兄妹许久,因而虽愕然,但很快反应过来,作了个揖,审慎地问:“您是?”   “家父崔青吾。”陈白笑着说,“落难至此,不知能否讨主家一碗酒喝?”   这年头,还没人敢冒充世族的。   不如由他开头。   帐篷内,几个儿子还在饮酒作乐,烤鹿肉吃,孙续喝了杯热酒,坐在一侧看着。   潼关是大关,人流汇集之处,往来的商客众多,几乎都是来做生意的。   偏偏却不赶巧。   新君改元登基,雪天路滑,西市私藏罪囚,城门不开,千里迢迢运来的货便只得拘在半途。   据说连京兆尹都换了。   要等城内稳妥,不知道要等到何时;而再原路押回去,回原地再卖,恐怕要赔个精光。   如此进退两难。   听完仆从的告禀,几个儿子都慢慢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孙续连忙站起身:“去请。”   作为河东人士,对崔氏高名,可谓如雷贯耳。   崔青吾虽不是清源一脉,寻常子弟而已,凭一个名头,也是其他士人的座上宾……虽说这个穷山僻壤的鬼地方遇见,多少有些让人疑虑。   但这人既然送上门要见,他自然是愿意的。   他做足了礼数,出了帐篷,便见一青衣文士立在昏暗夜色之下。   约莫只能看出个大概,依然能看出气度雍容、文质彬彬。   陈白露出了个笑来。   妙音窝在他怀中,有点畏惧的模样,她恍恍惚惚地知道,这人这般笑起来,大概便是有主意了。   前日他便是如此,说尸身会传瘟疫,只使了一点钱,就让她的阿娘入土为安。   如今又要做什么?   一想到鹿腿,她的口水就忍不住的流,又生出几分贪婪的勇气来。   孙续拱了拱手,对这人倒没太深印象,陈白便先还了个礼,不疾不徐地说:“在下崔命真,与胞妹崔妙音见过老先生。”   系统晕晕乎乎地问:【宿主,真有崔命真这个人吗?】   “不知道。”陈白说,“瞎编的。”   他虽说凑齐了荀、崔、宋三姓家奴的名号,入崔氏做幕僚的时间为最。但真算下来,在河东待的时间,倒是最短的。   与崔彦章的交易,更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偶尔互通有无,遥遥打个配合。   对崔姓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朝中稍有名气的那些了。   一个崔青吾,都是他努力从废纸篓里刨出来的。   孙续此前纵有三分迟疑,望见这一身气度,已经标准的官话,犹疑便散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眼那辆牛车,哈哈地笑着说:“公子既要喝酒,不妨自帐里一叙?”   陈白自然应了声是。   妙音一句话也没说,但她毕竟是女孩儿。因而孙续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看了眼,见那兄长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什么,便挪过视线。   心内纳罕,竟是无一仆从。   一进帐篷里,气温便温暖起来,陈白把腿跛掩饰得很好,刚坐定,帐内的人分了块鹿腿肉与他。   陈白随意地把肉分给了妙音,趺坐,问:“同行半日,不知主家如何称呼?”   “免贵,姓孙,单名一个续字……这些都是我不成器的孩儿,看,说不得了。”孙续指着自己的小儿子,那小伙立刻躲过脸,他笑了一会儿,陈白便也笑了起来,妙音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大块鹿肉。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时间,气氛颇有些其乐融融的样子。   孙续话锋一转:“观公子言谈,不像凡人,缘何落到此地呢?敝人一介行商之辈,您又是为何而来?”   倒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不免显得咄咄逼人。   陈白放下酒盏,哑然一笑:“听口音,老先生可是河中人士?”   “正是。”他猜得奇准,孙续颇为意外,不由多说了句,“这趟来京,便是为押送货物,卖木材、丝绸、玉器等物,然而不凑巧,只得又满载东归。”   “山匪势隆,您要早做准备。”陈白说,“某因交游之故,误惹了那些人,钱物、家仆尽遭了屠掠,所幸胞妹还活着,也算唯一一桩幸事。”   孙续信了一半。   “前一段时间,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苦笑着说,“我们商队又多雇了好几个护卫,防着那些人哄抢……不然,只怕没过一会儿,那些货,就要被吃下去了。”   “是,”陈白叹口气,“连我都进不去京城。”   孙续神色微震:“这是何缘故?”   “老先生是敞亮人。”陈白笑着说,“刚刚见了崔某,可是犯嘀咕,此獠何人也?”   彼此都打开天窗说亮话。   孙续稍稍觉得有些尴尬,但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作风,二话不说,饮了一杯酒:“确实不曾认出来,给公子谢罪。”   “不怪您,崔某本就是闲云野鹤,一介无名之辈而已。”陈白与他碰杯,按理说,他伤口不过几日,是不能饮酒的。   然而他到底还是喝了下去,笑着说:“此际来找老先生,一方面胞妹体弱,想借老先生的车架回河东;另一方面……是给您一桩富贵。”   孙续原本耐心听着,听到最后这话,稍稍怔了怔,盯着书生年轻、俊美的脸,不觉得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若把这人运回河东,倒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意,毕竟这人家世显赫。   但要说能给他富贵,那这公子哥就太托大了。   他付之一笑,只以为年轻人出口便要惊人,正要打个哈哈,敷衍过去,便听陈白问:“老先生的商队可是缺了许多兄弟的公验?”   一份公验,不止他愁,就连历史上商鞅逃跑,也卡在身份上,不被客舍的主人收留。   可谓作法自毙。   欠的债,总要还到自己头上。   而大部分行商,也要面对这个困局。   货越多,拉货的人就越多,但按照《刑统》规范,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两点一线,请了乡里的富户担保,到了一定时间,就是非返回不可了。   否则便是逾期不报。   商队里人多眼杂,有许多人,实际上也是被忽悠出来的,赚到钱,笼络过路的小吏一番,皆大欢喜;赚不到钱……   那就有去无回了。   而比如说京内卖不了,去太州卖,太州卖不了,再跑到幽州,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各地门禁是如此严格,畅通无阻,本就是一种权力。   “我与那京兆尹杜公有旧。”陈白笑着说,“最近朝内局势繁杂,京城是不好进了,不妨一起东行,多在太州等滞留些时日,我的玉章盖了公验,便能解老先生的燃眉之急。”   十年前,人生地不熟,他便给自己做过假的公验,自幽州跑到了江左。   十年后,他打算给整个商队,都盖个假章。   王土之内,全域免签。   ——   小陈:妈祖已经同意了。 第37章 过所(二)   好大一张饼。   孙续被砸得眼冒金星,如久旱逢甘霖,不禁大喜过望。   若是能让官府出具文书,帮忙过了官府,能在各地多逗留些时间,他那一批货,便能卖得出去了!   问题是,眼前这人,当真有这般能量?   “只是,”那贵公子沉吟片刻,犯了难,让孙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你这商队之中,有多少是没报过官府,私跑出来的,可有个基本的统计?”   孙续哑了哑,把人数报低了些:“河中、河东二地的,也就二十余人……有些是农闲来帮工的,倒无所谓了,毕竟不与我们商队走远。”   他也知道,自己的商队,算比较大胆的,自己也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那气质卓绝的书生微微皱了皱眉。   “只是二十人?”   孙续小心翼翼地说:“若不好办,还能再减个五人,其他货物之类,都是能对得上的,也是良家子,您报备过,也绝不会出什么岔子。”   陈白笑了笑。   他没说话,又温了酒,饮尽了三杯。   妙音撕下一大块鹿肉来,陈白摇了摇头,与她说:“我有刀伤,吃不了这些。”   脂肪含量高的食物,又辛辣,会加重炎症。   孙续还想说什么,陈白便先开了口:“若真是二十人,那倒好办了。”   孙续有苦难言:“您可是要办京兆的公验?”   他早听过京兆尹杜致谨与崔氏的关系。   这岂是他们平头百姓能轻易肖想的,进一趟衙署,不知道要使多少银子。   然而若是崔氏子弟在,一切阻挠,便不成问题了。   费用太高,他宁愿舍了他那些老兄弟。   眼前这世勋出身的书生笑着,很平淡地说:“是,虽然难办些,但我与你同行,这样一路也能顺遂些,守官不至于见人下菜碟,你我都好。”   一副乾纲独断的模样。   事实上,这也是陈白这些年对外展露出来的禀性。   好高的口气!   孙续的神色已经下意识恭敬起来,暗中咋舌:“不知您要多少酬劳?”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于高位者而言,有些不合适了。   陈白指着他,摇了摇头:“忒俗、忒俗。”   半点儿没有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   他到底年轻,比孙续看着小了足有二十岁,被这样指着鼻子,一旁看着的两个儿子都有些压不住火。   却也只能按兵不动。   孙续的笑也僵了一瞬,半晌,才继续说:“您莫和老朽一般见识。”   “你误会了,我恰恰是与你一见如故。”陈白说,“你把空白的文书备好,几只毛笔、一块和田玉、一柄刻刀,由我来刻户曹的印章。”   孙续愣了愣,不可置信,他以为是找杜致谨开后门。   没想到是直接刻?   “这……”他觉得荒谬,拂袖,愠怒地起身。   陈白抬了抬手,不容违拗地向下压,慢慢示意他坐下。   孙续不知为何,一时间动弹不得。   “都说了,老先生。”他冷淡地问,“你怀疑我作假?”   孙续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他疯了掺和这种事儿!   没有公验,私逃出去,至多被流放而已。   刻个假章子,造个假文书,是诛全族的重罪,他还有他那帮走南闯北的弟兄,几个脑袋够砍的?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我与你同车而行,我若真要造假,只造自己的就可以,如此反倒不易被小吏搜寻。”陈白也想拂袖而去。   但他自认为善解人意,起身,替他捋清思路,“我为何大张旗鼓,要帮一整个商队作假公验呢。对我来说,冒着如此高的风险,有何好处,何苦为之?”   “……”对啊,重罪之下,百害而无一利,图什么?   除非确认公验能过了官府的筛查?   陈白慢悠悠地说:“前一阵子,杜公丢了一块玉章,我给他刻的新的。”   他说谎,眼皮都不扯一下。   孙续茫然地看着他,只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是他太渺小,看不到世族如此猖狂的一面,还是他太愚钝了?   若真和京兆尹这样亲密,连玉章都能伪造,那他最好连得罪这人的想法都不要有。   他犹豫再三,倒也隐约觉得可信:“我凭何信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陈白拽了句文的,耐心地说,“假的自然没法抵赖,我跟在商队里,到了潼关,递上公验,一验便知。”   这桩交易,最后还是成了。   陈白找商队搭了个木轮椅,当天夜里,孙续便收罗齐了材料,又备了重礼,一个随从,派人请他入了商队的马车内,牛车换成另一个仆从照顾。   这些东西,虽说不名贵,要是他自己来找,可能要花上十天半个月,西市、东市齐逛一遍。   但在商队,要凑齐就很容易了。   陈白把和田玉递给妙音把玩。   “这是什么?”妙音没见过,凑过来,问。   “玉料。”   “鱼。”妙音重复了一遍。   陈白说:“四声。”   妙音艰难地说:“玉。”   学得挺快。   陈白兴致勃勃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有机会带你赌石。”   特好玩。   宋如容竟然不喜欢,他人生的一大遗憾。   系统惊得跳出来:【宿主——】   教坏小孩儿啊!   马车内,几乎感受不到颠簸,陈白伪造这些东西,几乎手拿把掐,连专司户籍的曹吏也辨不出来真伪。   有些东西,一份是假的,两份也是假的,很轻易就能从人群里被挑出来。   但仿品多了,就几乎成真了,因为没有人会觉得上百个人一齐造假。   那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古代的法度,大一统的局面,想要维系下去,是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的,几乎是靠儒家那一套来维系出来的景观;而要破坏,就像推多米诺骨牌……   轻轻一碰,就倒了。   商人,便是其中一个最不可靠、最活跃、最不遵法度的因素。   他拖着越来越多的人陷进去,所有人都有份儿,局面搅得越混乱,法不责众,他便安全。   核查的官吏、往来的商旅,以至于杜致谨,以及杜致谨身后的崔氏,都会碰上他挖好的,一个又一个跟头。   当初在殿上签字画押的时候,他瞥过一眼圣上的玉玺朱印,用剩下的玉料切割完,花了一个时辰,做了一个出来。   大概九成像。   如此,就能自己写圣谕了,也可以随意地盖着玩。   妙音觉得漂亮,好奇地碰了碰,陈白把仿制的玉玺递给她,再做京兆尹的玉章。   他到底交代了句:“看一会儿,就还给我。”   妙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京内。   过了十五,便是朝会。   那具被烧毁的尸身还在刑部搁着,朝内却逐渐已经默认,陈纪安是伤重而亡了。有些人觉得他可笑,也有些人敬畏他殊死一搏的勇气。   拖着如此重的伤势,从李浑渊手中逃脱,又从囚车跳车而逃,还能走那么远,确实值得敬佩。   到了后面,便有些感伤。   而无论如何,那前朝权倾一时的权臣,就此之后,就烟消云散了,没有家眷、儿女,所取代的,只剩下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恶名。   这样漫长的影响,如今才慢慢开始显现出来,最直观的,便是朝内那个最中央的座椅,被撤下了。   见了这么多年,很难说能看习惯。   荀南玉不显山不露水,站在右侧第二排的位置。   作为地方官,他品阶已算到顶,从二品的官衔,秩二千石,相当于一州的州牧,而放在朝内,也算得上扎眼了。   和兵部尚书荀奕不遑多让。   裴盈升站在他的左后方,面色苍白,大病初愈似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尚文恰好站在最后一排,听到许多议论声。与上一遭朝会相比,话题大多还是围绕在陈纪安身上,更多的,却也在讨论相位的归属。   他清楚今日自己要做什么,因而身体颇有些紧绷。   安王的案子毕竟太陈旧了,大多数人对炒冷饭,其实是没什么兴趣的,也没有渠道去了解,真正清楚的,也是少数的人。   很多的目光,都隐约放在了荀南玉身上。   这位是个不该出现的人。   然而正月进京述职,倒也无可厚非。   殿中檀香氤氲,圣上高居上首。   给君王参奏,而非给陈相参奏,这在前朝来看,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省略了多余的废话之后,首先要说的,便是城外流民的事,今岁多大雪,田庐尽没,灾民号泣于途,已经形成了规模。   也到了该上达天听的时候。   宋如容批了户部尚书黜免钱粮、开仓赈济的奏折,都是些常规的举措。   先皇在位时,陈相将赈灾几乎玩出了花,以工代赈、借外地商贾之便,抑粮价,灾民、富商、官员,三头吃利,砍了许多人,又扶了许多人,各类不繁琐。但行之有效的考核标准,即使这样贪污,后面竟然还将灾给平了。   因而,原来算是很紧急的事,有了成功的范本,就没那么紧迫了。   但也不敢像陈相那般大刀阔斧,都极为稳健。   其余的事不大不小,千头万绪、极为冗杂,荀南玉呈了奏折,写了总体这三年来,六郡在他治下的近况。   宋如容不咸不淡地回了些什么,彼此态度疏远客气。   赵尚文从未如此全神贯注地听着,脑子里竟然能串联出一些事情的起因、脉络。   到了尾声的时候,他才终于找到了空隙:“臣大理寺评事,有本奏。”   众人侧目,只见一位身着朱红色獬豸服的年轻官员出班跪倒,离得近的,彼此互相交换眼神。   这人谁?   ——不认识。   大理寺的。   有人事不关己地叹气,哎,倒霉催的。   宋如容微微眯起眼。   如此繁多的视线中,赵尚文想起三日前那人说过的话,他觉得自己魂魄都浮起来了,如提线傀儡般,麻木地念道:“陈纪安生前劾太州刺史崔彦章,于昌平十年,密信勾连,共谋嫁祸安王谋反一事。”   轰。   满座皆惊。 第38章 过所(三)   朝内一时失声。   这几年内,有相府压着,崔氏的人如同荀氏一般,皆被驱出中朝。   强龙不压地头蛇。   因不在场的缘故,讨好陈相的人,与河东没那么多纠葛的寒士,偶尔也会递个折子,骂一骂崔姓。   世族风度,毁誉一笑了之。   但这样大胆、无凭据,足以撼动崔氏根骨的指控,却是截然不同的。   荀南玉特意回过头,听到大理寺的名头,略略朝后看了一眼,面容微垂,骤然冷下脸,生出恼怒来。   他想的更深一层。   陈纪安想逃狱,斗法的人,是看守他的皇差,疏忽的地方,主要也在大理寺。   那人在朱雀门逃走,不在三法司衙署之内,也恰恰证实了这一点。   刑部参与的时机太晚,能分的锅也并不算多,而他入京之时,大理寺丞已被连迁三级。   圣上的判断并未有大的偏差。   但这也恰恰是最吊诡之处。   看守陈纪安的人,该是圣上亲信之辈,半点儿不该有了疏漏。   一子之失,便棋差一着。   陈白到了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是早埋下这一步险之又险的暗棋,还是凭其利益,策反了对方?   而眼前这个人,如今身后的,是君上,还是陈纪安?   若是陈纪安,这人又想干什么!   不是已经答允了他要隐姓埋名,到了这个地步,再涉险境,另开一盘棋,那人真以为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他又有几条命供自己这样折腾?   荀南玉蓦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那人什么时候没骗过他?   既不求他帮助,也不寻他是非,他的三令五申,在对方耳朵里,恐怕都是耳边风。   有用了找上他,没用了略过去,能求他一次,还是在生死存亡之际,把他哄信了,继续自顾自做自己的安排。   大理寺丞空缺,御史大夫李斯正似笑非笑地问:“赵评事,这个罪名可真够重的,既然是死囚的招供,若无实证,当庭呈上殿来,是否太急迫了?”   裴盈升大病初愈一般,作壁上观,神色却是漠然的。   这两日,大喜大悲,作为将领,他对崔氏,其实也颇有恶感。   说到底,昔年安王的事,若是崔氏愿意营救,亦或对方有谋反之志,就在河东的地盘上,未必无法转圜。   他狱中见过赵尚文几面,如今回过头来,才意识到,当初携御医来见陈白,这人应该行过方便。   圣上迟迟不语。   “这件事,臣昧死而闻!”   赵尚文额头贴于手上,一叩首,一字一句地说:“刑律中,依律不得与罪囚私相问讯,应有旁者从旁佐证……臣急于立功,所以便着了他的套,虽无人证,但有陈纪安签字画押的手书,其参崔氏三罪,皆在文内。”   这便算是一桩实证了。   他呈上一封卷宗,由宦官递与御前,宋如容身体微微前倾,指骨绷起,接过。   那人出城了。   他下意识已做出判断。   赵尚文这个人……   “崔宗长乃两朝清流老臣。”他眼瞳眯起,低笑了声,“陈纪安空口白话,赵尚文,话既然是他说的,他有什么实证呢?”   那人当真捏了他的三寸。   清源崔氏、贵尚名门,昔年那桩事。如今若要找个查案洗冤的出口,只言片语,都只在幸存的始作俑者手中了。   用赵尚文做明棋,明知这人放虎归山,赌他不得不捏着鼻子保下这个「引子」。   “此事臣也颇有疑虑。”赵尚文说,“他让臣去查,昌平十年兵、户二部的账簿,崔家,是动过抗胡的饷银的。”   他想起前两日晚上,那人在农家的院子里,掰开玉米粒,蹲下身,喂给院里的鸡吃。   公鸡生来头一遭吃这玩意儿,只好奇地看着,不动嘴,笃笃啄了陈白的掌心一下。   “恩将仇报。”那人疼得眉头一挑,拽住公鸡扑棱飞起的翅膀,晃了晃它的鸡冠,接着说,“想要杀一个文官容易,想要杀一个掌有兵权的武将,却要费很多弯折的功夫。”   “赵尚文,很多世族不缺名、不缺势,粮多得能酿酒,最缺的,是什么呢?”   “私兵。”   外重内轻,取死之道。   唐实亡于此。   陈白这些年,很多时候,是宁愿把兵力都屯到京畿周围,也不想把很多力量放出去的。   一方面是任务没完成,他怕死;一方面也是给宋如容即位做个铺垫,让他登基之初,不至于出现无兵可用的景况。   历朝历代,尤其是汉、唐两代,为什么继承者们都乐于造反?   ——因为东宫真有一套名正言顺的、从法理到情理都合乎规范的,自己的军政班子。   而太子是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   魏朝的国体,也大类于此。   魏朝武运不隆,世族尾大不掉,但政局稳定,人口却恰好处在一个王朝的发展期。   这样漫长的红利期,稍稍作一下,是作不死的,劳动人口足够,很容易就能喘过气儿来。   安王去世之后,少了这根定海神针,这几年边患日益严重,他为了自己身后的坏名声,到底是放任了这一现象。   但要说朝廷的兵力,自他手中倒腾过一回,看着虚,其实是脂包肌。   国库缺钱,内帑却不缺钱。   许多人,都被他左手倒右手,名正言顺地归档到了东宫禁卫的名下。   到了后面,实际意义上,他的掌控力越来越弱,东宫是插不进手了,而朝内能信任的人,也越来越少。   武将里,裴盈升算一个,而令荀奕统兵部,也只是因为,荀奕明哲保身,不与他敌对。   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   而世族想要与皇权争锋,中枢的文官就像空调,有了最好,没有用风扇对付着也能过。   而兵权不然。   就像冰箱,一刻不制冷,许多东西,就要坏了。   事情太大,朝官已经已经麻木了。   荀奕冷眼看着,原本置身事外,不期然被点名,唱了个捧哏:“军饷发放,户部、兵部皆有章程,此事先皇亦做批文,与崔氏并无纠葛,那账簿又从何说起?”   昌平十年,荀折辞官归兰溪三载,陈白刚入朝堂,他还未入中枢。   这件事和他其实并没多大干系。   “臣俱实查证过。”赵尚文把这些话背了许多遍,一回生,二回熟,娓娓道来,“兵部存档之宣武关粮饷拨付清册账簿,记载秋饷拨付白银九十万两、粮十万石,而此簿已亡帙了。”   荀奕变了脸色:“真有此事?”   不止是他的视线,百官尽皆望来。   殿内,只剩下赵尚文一人的声音:“若一处失误,倒是可勘的,然臣昨日去了户部一遭,其保有副本,也已不见了。”   底本和副本都不见,确实是可疑的。   宋如容看完这篇眼熟的字迹,轻轻把奏折放到桌台上:“若都亡帙,你奏对的账簿内容,又从何而来?”   “军饷乃三军命脉,边关为社稷屏障,臣不敢妄言。”赵尚文低声说,“若只是那罪囚为免死罪而胡乱攀咬,臣不敢当庭奏对。但那账簿的副本,那人说,他自己留有一本。”   “咻——”   箭矢破空,陈白挽起弓,脖颈向后仰,浑身如拉开的弓弦,径直注视着它射入靶心。   昨夜批了一晚签注,几乎没睡两个时辰,他今日气色却反而更好了些,孙续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来两个美婢,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妙音和她们相处得颇好。   陈白如今卸下一身负累,无事一身轻,闲得很,只觉得精力有些无处施展。   随商队吃过中饭,离潼关,便一步之遥,孙续信了他的邪之后,为了货的安全,商队的人数并没有减太多。   盖了玉章的公验也是人手一份。   因而,看起来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样子。   这么多人围着,陈白在其中,倒不算太显眼了。   商队的主事是孙续的大儿子,如今也有二十几岁,还是跟着他父亲走南闯北,办事精明利落,昨日没发生明面的冲突,今日便来陪着「崔命真」这位公子哥儿说话。   亲近些的都喊他大郎,也有喊少东家的。   倒是陈白听到这个名讳,露出些古怪的神色。   他停了半晌,才笑着说:“也该有个孙二娘才是。”   “您怎么知道?”孙大说,“二娘在家里呢。”   陈白哑然:“真有啊?”   脱离了最初的印象之后,渐渐的,很多人便发现,这名落难的世家子弟,其实是没有那么难相处的。   比如,他射箭的本事极高,和商队内武力最高的孙大相比,也不遑多让。   又比如,他很会和别人打交道,偶尔会说些从未听过,但很有文采的话来。   因这人的到来,整个队伍都莫名开始活跃起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歇在潼关脚下,云横秦岭,气温太低了,商队的人陆陆续续聚在一起,听公子讲史。   陈白冒充崔姓,也并非头一遭,他忘了是几年前,便冒充过崔直方。   那时候,对方还籍籍无名。   如今已名扬天下,成了崔氏年轻一代的一张名片。   他讲史,权当故事来讲,不是这个时代的历史,而是脑海中的另一个世界的次序。   说的话其实也比较散漫、口语,不是传统讲学时,学生要和自己隔开的样子了,但愈是这样,听众反倒愈发认真。   “那商鞅在南门口立下一块木头,说,你们谁把这块木头从南放到北边,就给他五十两金子,后来有人真这么做了,就拿了五十金。”   有人忍不住咋舌:“五十金!”   “后面,太子犯法,他又割下了太子老师的鼻子,大家都害怕,于是他的政令就推行下去了。”陈白边烤火,边漫不经心地说,“最初是贪欲,最后是恐惧,掌握了这两点,就拿捏了法家的术。”   也是帝王心术。   弊苍生而利一人。   “所以,”他笑着说,“流毒百世、祸害千年,自商鞅始。”   那是最初的奸臣,他的大大大前辈。 第39章 番外 刺青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昌平十三年。   新年的时候,例行在宫中举宴,景庆帝召了许多重臣陪同,陈白年轻,但简在帝心,他自谦,坐在末席。   好大一场雪,妃嫔、子女便占了许多位置,琉璃灯盏亮得如置白昼,丝竹管弦,尽是靡靡之音。   帝王正值盛年,还不显老态,陈白朝最上方看了眼,便挪过视线,与礼部的人交谈些什么,姿态端方持重。   “太破费了。”他支着颐,黑沉沉的眼珠幽幽冷冷,半晌才吐出来一句话,“你们这些银子,也该烧对地方。”   那礼部的朝官全然不敢说话,只擦了擦汗,苦笑着说:“下官清楚,只是圣上这样吩咐,实在不敢违拗。”   人太多了,声音又嘈杂,听得心烦。   陈白心情实在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淡淡地问:“还有多少窟窿要补?”   “恐怕还有很多……”在上官的视线中,那人说话声越来越小,“大概十万两白银的缺口。”   “你倒有本事。”陈白语调阴阴,恫吓的语气,“我把你卖了,不知能换个一千两花花吗?”   “……”那人浑身抖了抖,腿软,不敢说话了。   半晌,又冒出来一句:“谥号的事,荀氏已经递折子了。”   这时候,年宴才刚开场,恰好几个皇子过来,陈白扶着桌案站起身,面上不露声色的模样,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些笑来,从容地回应。   “这位置太偏,可让人好找。”为首的二皇子宋如晦与他碰杯,笑着问,“纪安何不到御前来坐呢?”   陈白桃花眼弯起,眼睛恰好好处地迷蒙了几分,似笑非笑:“宫里的酒,后劲太大了,臣怕御前失仪。”   眼前这人当真一副好颜色,若不看身世言行,京内贵女怕是要挤破门槛。   玉面郎君,罗刹手段。   二皇子心内胆寒,一个皇叔、一个安王珠玉在前,都是难啃的骨头,人他是半点儿不敢得罪,只压低了声音:“父皇找不到你,正发火呢。”   他也纳罕,这人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言听计从,一刻也离不得。   陈白只微笑,他不是多话的性格,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一字也金贵。但这样三请也不动的情况,到底少见。   宋如晦心内着急,又低声下气说了几句软话,才见对方挪了脚。   陈白揉了揉太阳穴。   他一路向前,在殿内畅通无阻,百无聊赖望着许多面孔,到了御前,早有宦官为他斟满酒,陈白捡了个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许多视线便转过来。   宋如容的面孔在众多人群中,也再显眼不过,自玉阶上自觉地走下来,与二皇子侧身而过,坐到陈白邻侧。   “纪安。”元丘瑛习以为常,瞥了眼,自顾自地低声问,“荀太傅的身后事,礼部当真不插手?”   陈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前日飞书传来,报荀折新丧,江东士绅、为其门生者,皆披麻戴孝,扶灵柩归乡,算算时间,已有半月之期。   “他寿数短。”元丘瑛与他同朝为官,很低声地说,“你做弟子的,纵然不去吊唁,毕竟也有旧,不难办的事情,就不要太拘于章程,行个方便,就落个人情,毕竟是兰溪荀氏的大宗……将来总能用的到的,不然天下沸沸公言,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元师。”陈白顿了许久,声音低沉平稳,笑着与他碰杯,“我清楚。”   “过刚易折,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元丘瑛说,“犯不着我劝,你心里原该明白。”   陈白应了声,闭目养神。   元丘瑛也只得住了口。   陈白困得很,几日来为了操办这场宴会,几乎没怎么合眼,乐声听的多了,反倒越发心平气和。   宋如容没说话,给他把酒盏换下来,用手巾替他擦了杯盏擦莫须有的灰。   这人情绪不高的时候,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   左侧的元丘瑛看得抽了抽嘴角,细致有余、殷勤太过,倒像是妻侍夫,臣侍君,多少显得有些……   有些什么,他也没想出来。   都是些常规的流程,皇帝鲜少露面,大多数朝臣,一年半载也见不得圣上一面,这一早是唯一的机会。   陈白喜静,对人多的地方向来敬而远之,宋如容自桌下袖袍中伸出手,手冷,像块冰玉似的,捂都捂不热,与他握了握。   他递来一片药,陈白放到鼻下一嗅,放到嘴里含着。   两人彼此互相没对视一眼,然而这样的默契,却是从零到一培养出来的。   宋如容轻声说:“福伯在宫门外等你。”   “我知道。”陈白转过脸看他,不咸不淡地问,“最近没招你,自己凑过来做什么?”   明明是他让对方没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坐着,不顺心的时候,便全当忘了。   宋如容想起前一阵子屁股坐都坐不住的时候。   他说:“我自然是认罚的。”   这人不高兴,一般也不会让别人多高兴,哪怕伤敌一千,自折八百。   火自然要有泄出去的地方。   这时候,宋如晦开始给景庆帝祝寿,说些漂亮话,他毕竟是现存的、最年长的皇子,性格敦厚持重,因而在朝中也颇有些影响力。   荀氏离朝,崔氏不偏帮,实际意义上,便是默认了。   这位皇子即位,对世家倒是颇有助益。   本事不够、性格来凑,人活着,添双筷子吃饭,人死了,这世界多块棺木。   场内有些笑声,陈白当旁边不存在宋如容这个人,神色波澜不惊,盯着活动着的二皇子看了半晌,冷不丁恍然大悟地确定:   ——原来宋如晦还活着!   他怎么就漏了这个人。   宴会后半段,陈白殿内舞完剑便离席,荀南玉给他书信,他没看,扔进炉子里烧柴。   福伯心疼地连忙送上醒酒汤。   陈白看都不看:“不用。”   他不喝中药。   “您免不了今晚头疼。”   “我说了不用。”   福伯不让他走。   陈白转过脸,自老人手中接过热汤,看都不看一眼,接到手里,手没扶稳,直接把汤碗砸了。   福伯瞬间噤声。   世界清净了。   陈白转身就走。   他步行朝丹凤门走,官吏下朝,往来通行,这是主干道,陈府的马车在身后跟着,地结了冰,侍从勒着马,直打滑。   陈白走得很缓、很慢,脑海里千头万绪。   比如说,牺牲他的师长、亲友,值得吗?   还好。   应该还好吧。   路走到这一步,再拐弯,不是更麻烦,莫非他真要在古代呆一辈子?   既要撞南墙,就要有撞南墙的觉悟。   任务其实很简单,他耐心地想,多杀些人,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为君王分忧,清君之侧,向来是臣子义不容辞的责任,圣上没多说什么。但他正值盛年,看底下一堆儿子吵着要封地很爽吗?   他也实在没有精力,每天在不甚清晰的地图上找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拟一些封号和名字了。   这个时代没有人工智能,靠脑子想东西,是很累的一件事。   而且,从实际的角度来说,人少一些,负担就轻一些,比如如今的宴会,花销相对于往年,其实是下降的,日后也会继续降下去。   这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了。   陈白微笑起来。   马又打了滑。   福伯转过脸,担忧地看了相爷一眼,相爷平时不是苛待身边人的人。   觉得这么着不是办法,万一马匹失控……   他咬咬牙,实在不敢劝,怕自己这把老骨头今晚就折腾没了,把令牌递给宫人:“去请五皇子来。”   五皇子?   那宫人懵了片刻,立刻跑着去找五皇子。   宋如容从席间离开,匆匆冒着风雪赶来。   “陈白。”他仓促地下马,额上还有汗珠,一把拽住他,“你——”   陈白回过头。   多出挑的一张脸,径直映入眼帘,宋如容垂着视线,呼吸还是错乱的,松软的雪地里,车辙印混乱,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哦,还有这个人。   他微眯起眼,想:他未来的刽子手。   宋如容来不及多思考,骤然抱住他,被陈白拘着,一个吻毫无顾忌地落下来,他骤然僵直,呼吸错乱了一拍。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动,一种细微的恐惧让他几乎钉在原地。   旋即,陈白便毫无欲求地放开他。   他像是丢下了一件不讨喜的器物,漠然的、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利落地翻身,自己上了马车。   宋如容抿了抿唇,神色也冷冽。   福伯朝他讨好地笑一笑。   他垂下眼,也跟着上了陈府的马车,想说你其实误会了。   这人今天对他没兴趣。   但来了,这时再走,也已经迟了。   陈白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透了透风,才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慈观,我给你刺青好不好?”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说,“刺我的名字。”   这个时代,大概只有犯了罪的平民狱囚,才会受黥刑,以作和良籍身份的区别。   他选宋如容,是有条件的,大概是有些喜欢,又有些不喜欢,心底滋生出些不平来。这种不平,偶尔让他觉得,折磨一下这人,也没什么不好。   来这一遭,甭管是爱还是恨,总要有人要记得住他。   记不住,看到了也就记住了。   宋如容深吸一口气,一下一下,慢慢蹭了蹭他的脸。   “不想?”   “一定要?”   陈白收敛了些笑,揽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唇,仿若未觉似的,无可无不可地说:“你也可以拒绝。”   他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交易。   但做不做交易,结局都一样,那站在宋慈观的角度,不如先同意了再说。   这话便是没转圜了。   宋如容如同兜头被泼下一盆凉水,半晌回不过神,压着心绪,才没露出异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许些什么。   他毫不怀疑,假若他敢说不,这人明天就能再找个新人,顶替他的位置。   “陈白。”他唤了声这个名字,低声说,“我不可能让别人动我。”   “那我来。”   “在哪里?”   陈白吻了吻他侧脸:“随你喜欢。” 第40章 过所(四)   最初是贪欲,最后是恐惧……   孙续琢磨着这句话,半晌,才咂摸出几分味道来。   这话对做生意的人来说,也是颇有指导的意义的,以利诱之、因势导之,他这些年行商,这样大而化之的概括起来,无非也是这两点而已。   但这样直白的话,像寓言一样的故事,倒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父亲,他真是崔氏的人?”孙大低着声,不无怀疑地问,“我问过商队其他的管事,阿宏的记性,不可能忘记任何一个和他见过的人,但偏偏……”   看起来,倒像游侠。   “他是要去河东的,若是,我们自然得利,若不是,他才是瓮中之鳖。”孙续也拿捏不清楚眼前这人要做什么,摇了摇头,“仔细听,你要有崔郎君的本事,我倒不担心了。”   可惜,可惜……   孙大缩了缩脑袋,心内腹诽:崔家花了多少银钱培养出来的子弟,拿来和我比?   从小到大,他花了多少银钱?   陈白很快拐了弯。   “你们是生意人。”他说,“我不给你们讲弟子规、圣人训,你们应该也不喜欢。既然说到利,行商卖贾,那要如何去牟利呢?”   大家压抑地窃窃私语起来,也有哄笑的,却都不是正经听讲的样子了。   君子以德为本,这年头,说到利,大家都摇头。至于教别人如何做生意,如何赚利润,纵然是商贾,也只敢私底下偷偷讨论。   另一方面来说,这样的小事,和王侯将相相比,也是不值得拿来探讨讲学的。   亏这人是个世家公子,说话就这么俗不可耐?   有人迟疑地说:“想是以诚为本。”   陈白点头,用树枝随意地挑了个人:“你来说。”   那人没遇到这种情况,一懵,紧接着,莫名有些激动,头脑一热:“呃……善待商众?”   陈白忍不住笑了。   “都有道理。”他说,“但实际来说,是压低成本,抬高卖价,而具体落实下去——”   “概率。”   孙续跟着喃喃地念:“概率。”   好奇怪的词。   在一个「赌」还没有被玩出花的年代,很多事情就像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   “不若玩个游戏。”   陈白掏出从老方丈墓里刨出来的三个铜钱,放进竹筒里,起了个占铜钱卦的势,笑着说:“铜钱落地,有字为阴,没字为阳,你们猜阴阳,谁三个面都猜中的,我便给他二两纹银……”   潼关内。   早过了检查公验的时间,许多人陆陆续续都停在城门的禁渠外,冬日的大河蜿蜒寂静,守城的官兵三三两两站在城楼上,神色肃然地望着远处攒涌起来的人潮。   人群围成一个圈,偶尔欢呼雀跃,偶尔怨声连天,不像是造反,倒像是……   守将定定地看着,狐疑之色愈浓。   更何况,他们的上司也在看。   他问:“巡守,要不要我们去探查一下?”   高辞陵眯起眼,说:“下去看看。”   猜三个硬币的正反,概率不算小,尤其是围着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很快便有人得了第一个头筹。   陈白也痛快,白花花的银子,径直抛了出去。   人群哄然。   听商鞅给五十金,那都是故事,但眼前人拿到的银子,眼见为实,愈发烧得人眼红。   到了第三回的时候,想参与的人太多,听都听不过来,他便已经要设准入门槛了,所有人要交一百纹钱,才能玩猜猜乐。   孙续在旁看着,算了算,大几十个人,单入场费就超过了二两纹银。   他已经麻木,不知道作何反应,明明他是主家。然而局势几乎已经不由他来掌控了,规则、秩序其实都是混乱的,钱给了谁,剩下的人就一片嘘声,得了二两纹银的人,被簇拥着,也满面红光的模样。   场面几乎都被陈白带着走。   铜钱抛出、落下,那郎君懒洋洋地掀开竹盖,挑开铜钱,判了最后一局的胜负。   六次很快便结束,很多一回没猜中的人就喊:“再来!”   “再来!”   声响震天一般。   陈白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手抬起,食指顶着手掌,可惜这里没人认识这个手势,还是有许多人在继续说什么。   “停。”他环视一圈,被他温和目光注视到的人,都忍不住定了定,慢慢安静下来,听他说,“这就是概率。”   盲盒是概率,抽卡是概率,量子力学是概率,六爻是概率。   而彩票,自然也是个概率游戏。   数字越多,报酬越丰厚,规模越大,背书越多……这个一本万利的游戏,就玩起来了。   今天他不亏不赚,然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人群中立刻便有了个声音:“为何只有六回?”   “是不是输不起?”   “对啊。”   “谁知道概率是什么?!”   群情激奋,声音太大了。   孙续一边拨开人,觉得心脏不舒服,脑海中过电一般闪过什么,一边面色难看地吼道:“停下!”   聚众赌钱,还有脸喊,当上面的官老爷是聋的还是瞎的!   没人理他。   陈白按照铜钱落地的顺序,笑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几个斜杠,被人簇拥着,只觉得耳朵疼。   他半点儿没有自己引起这骚乱的觉悟,从容不迫地说:“因为六爻只有六行,卦象已经出来了。”   卦象?   概率学没听懂,玄学这回都听懂了。   人群中许多面孔,骤然惊愕地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崔郎君用树枝在松软的土地上规规整整地划完六条横线,孙续也读过一些书,认出来,那是易经的第六十三卦。   既济卦。   陈白没理这么多人,眼皮不抬一下,笑着说:“亨小,利贞,初吉而后乱,有始无终。”   守成难也。   他说的,自然是《易经》里的卜辞。   不算是个好卦象。   后世所谓的铜钱卦,自唐后慢慢规范,这个世界却慢个半拍,尚且没有用铜钱代替蓍草来占卜的发明。   因而,不清楚规则也是正常的。   第二回摇的时候,铜钱落地都是背面,最后需卦的九二爻变为阴爻,得了个既济卦出来。   而原先的需卦,是利涉大川的卦象,变卦之后,本卦便没有参考的价值了。   到底是国寺内老方丈开过光的铜钱,用来卜道教的卦,也算得颇准。   可谓三教一家亲也。   城门洞开,全副武装的兵卒把守在后,最前方的高辞陵不知道在远处看了多久。   天将落未落。   孙续只觉得心脉炸开,手脚冰凉,心跳都快停止,两眼一黑:完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什么概率,什么利弊,都是假的,还盖什么公验文书。万一觉得他们这些人吵,不让过潼关,他们要怎么办?   赌钱事小,用卜卦这么严肃的事赌钱,亏这崔郎君想得出来!   孙大觉得没什么,小题大做了,但他看不懂,好奇地望着地上的痕迹。   孙续一把把他推开。   陈白站起身。   高辞陵朝陈白微微躬身、作揖,下意识以为这位年轻的郎君是整个队伍的主人。   他也看到了地上的卦象。   用铜钱起卦,闻所未闻。   “不知您是?”他没有得罪文士的想法,尤其是这种很有个性、想法的年轻人,都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普通官吏想见一面都没机会。   更何况,眼前这人……   他探究地问:“我刚听了许久,什么谋利、取信,此商贾之道,您缘何大书特书?”   孙续完全不敢插嘴。   “商贾之道,自然不足论也。”他记性不好,不认识的地方官,就谈不上多重要了,陈白脾气颇好地看他一眼,笑着说,“我却是为求利国之策,而揆度行商坐利之术,此崔某之经学也。”   语不惊人死不休!   孙续扯了扯嘴角,觉得崔郎君你不如说自己在占卜。   高辞陵看了眼身后浩浩荡荡近百人,不知道作何反应:“荒唐之言!”   紧接着,意识到一个关键词:崔某?   崔氏风纪何时如此散漫了?   不对,崔家的子弟怎么在这里?   “国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陈白收敛笑容,正色问,“民以食为天,货在食后,却在祀先,其位如此之重,缘何荒唐?”   高辞陵哑了哑口:“纵然如此,行商坐利,是为末学,舍本逐末,非文士之为。”   陈白笑着叹气:“庸人之见。”   又来了……   系统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词儿,这两日被宿主高频运用,指哪打哪,没有不灵的。   果然,高辞陵有着读书人的傲气,立时变了脸色。   【宿主。】它有点儿迷惑地说,【你要做什么?】   以宿主的身份,随时有可能被拆穿,应该再低调不过才对。   “做什么?”陈白说,“当然是做学问。”   完成荀折一直以来试图让他完成的梦想。   非以官身治国齐家,而以修学扬名立万。   “朝无灾殃,民可安乐,若是平常时候,自然该行常理。”陈白席地而坐,“那奸佞刚死,国库空虚,该为非常之时,崔某自京一路东行,见饿殍遍野,以君之见,该当如何?”   高辞陵也不走了,干脆也坐而论道,非要和这人说个明白:“自该开仓赈济。”   “非常好。”陈白说,“若灾民来了潼关,以如今的粮备,开仓赈济,能有几日?”   屯兵一多,粮就不够了,更没多少分给百姓。   高辞陵语塞。   “大概半月有余。”陈白替他解答,接着说,“所以,若仓库无粮,朝内无人接济,此时又该如何?”   强词夺理!   高辞陵忍不住问:“这和概率有何关系?”   孙续上前,见两人聊到高兴,与潼关的守军说了许多好话,又把商队的人散开,其他凑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了。   “这便是商的重要性。”陈白自竹筒内倒出铜钱,“但普通的商人,卖普通的货,是卖不出价的,大部分良民也消费不起,而概率,是一个很有趣的变量……你看,三枚铜钱,自手中投掷六次,就有那么多种不同的可能,甚至能应用于卜筮之术。”   六次投下来,总体来说,遇到变卦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而本卦,大概是四分之三。   高辞陵静静地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一闪。   “若是把铜钱换成一二三四五六,可能性更多,组成更多的数字,变成更多的号码,有许多人参与进来,组一场游戏,猜到的人成了富翁,猜不中的人也不用投入太多钱。”陈白说,“你觉得,是亏还是赚呢?” 第41章 过所(五)   话说得直白、简单,串联起高辞陵刚刚难以言说的思绪,答案几乎铺在明面上。   毋庸置疑,自然是赚的。   但当真落实下来,哪有这样简单,谁能来坐庄如此庞大的生意,今日没出乱子,赌注再大些呢?   杀人越货,也许只是平常事。   陈白摊手:“好吧,不是经国之策,说说而已。”   只是为国敛财之术。   穷则思变,人如此,国亦如此。   高辞陵回过神,延展开想,这人想让谁来做这桩生意?   官府?   官府是疯了做这个,还怕这天下乱得不够快?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未自报家门,眼前这位郎君也未问过:“在下潼关巡守高辞陵,您是……”   看面相,大概也就二十出头。   到底年轻,说到底,这种大逆不道的设想,也只是设想而已,谁没有些疯狂的念头,但落不了地,都是空想。   不是谁都是京里那位相爷,脑子清醒地发浑,有些命令明知不可为,朝内诸公还不是捏着鼻子执行。   做不了,京里真会死人,一批一批地杀。   但有些看似不可为的路,如今回头看,却也真的走通了。   陈白疑惑地想了想,巡守,几品官来着——   大概是后面宋如容自己培植起来的人,否则不会放到如此重要的隘口。   虽说宋如容挑人,名义上还会过一遍相府,知会他一声。但就像小孩儿出门买菜,偷摸往自己兜里塞点零花,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高辞陵大概就是那把零花钱中的其中一张。   位低,权高,和偷渡似的,神不知鬼不觉蚕食一部分权柄。   这人和他有分别,他百无禁忌、唯才是举。所谓的「才」是吹捧上官、倒行逆施的才华,宋如容任官先看德行。   大概是看到了有才无德之人的破坏力。   所以,裴盈升是德行不够出众吗?   陈白掠过一瞥而过的思绪,君臣相得、周瑜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还远不需要他来鸣不平。   他笑着赖上崔家:“家父崔青吾。”   还是那套说辞。   崔青吾这个名讳,他还清楚,不算得罪不起,但也没必要得罪。   高辞陵看了眼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孙续,微微敛下神色,提醒道:“您的家仆目无法纪,该小惩大诫。”   “讲学而已。”   高辞陵面无表情,不觉得这称为一遭学问:“我倒对卜筮之学颇为感兴趣,不知道崔郎君愿不愿意再讲讲。”   装神弄鬼的学问。   陈白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们不是我的家仆。”   不是家仆?   高辞陵眉心微蹙:“那是?”   “商队。”陈白感叹道,“这个节骨眼上,奇货不可居啊。”   高辞陵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悠哉悠哉的青年,唇角抽了抽,若真是崔青吾之子,和商队混在一起?   陈白说:“我交游时落难,他们救了我,仰人鼻息。”   这就说得通了。   陈白寒暄完,斯斯文文起身,用树枝将卦象填平。   高辞陵还沉浸陈白刚刚的想法中,冷不丁感慨道:“你应早生十年。”   陈白讶异地回头,笑了笑:“为何?”   高辞陵话到嘴边,把得罪人的话收了回去,总不能说,他觉得这人应该很得陈纪安的喜欢?   太可惜,遇见了新君,志向不彰。   陈白也不多话。   他看向远处,目光幽幽然,估算着这具身体爹娘流放的脚程,算算时间,也该出了潼关,再向北走。   地守天险,没地儿放个驿站,这是必经之地。   手铐脚镣的,应是比他还慢。   朝会如梦游般结束,赵尚文递了折子,便平静地入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陆续续离殿的臣子中,从玉阶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颇为震悚,消息倒不至于传得太快。但无论如何,大理寺的人弹劾一方大员,绝非小事。   而圣上竟然也默允他将这份奏折说完了,也收了证据。   也是,事涉安王,皇亲国戚,有任何异动,一旦说出来,都是不得不查的。   荀奕与荀南玉自然走在一侧,荀南玉辈分小,风度雍容、端和,落后他半步。   路过的许多朝官,都用眼角余光来观察这位年轻的宗长,却找不到半点儿端倪。   荀奕在聊些平淡的家事:“阿宛还是想见你的。”   “与她近十年不见了。”荀南玉应了一声,“叔父可有满意的郎婿之选?”   阿宛的性格,外柔内刚……   荀奕沉吟片刻:“恐怕是难。”   要招赘,必然是难些:“无非是花些功夫的事情,有什么事,您与我说。”   荀奕清楚他说话的分量,也颇感激他对他们这一脉的看重,低声叹了口气:“怎么能劳烦你。”   原先的婚事明明好好的,去了趟宴会,便不乐意了。   难怪说儿女都是债。   他有时候颇有些艳羡陈纪安,大概也知道自己活不太久,无债一身轻。   能持衡拥璇这么些年,或许也有许多人看他没有子嗣,而陈氏诸族人……都太烂泥扶不上墙的缘故。   权自然是无法继承下来的。   陈相唯一的优点,是也知道他家里那些人无法委以大任,不怎么任人唯亲,否则整个国都都改姓陈算了。   “总要有些流言蜚语。”   荀南玉的声音像是一味香,清淡而稳:“怕是觉得荀氏自污以避祸。”   荀奕也笑了起来:“实话不瞒,我倒颇有些这个含义。”   他兄长那时候就觉得,荀氏门楣不值钱,污便污了,生了衡甫,也这样觉得。   没一个真正在乎家族声名的。   人渐渐少了,话题总算拐到另一个地方。   “赵尚文是大理寺的人。”荀奕说,“崔家对这件事,应是也猝不及防的,他们京内有人,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去喊冤了。”   任谁对着这样一顶帽子,都要立刻摘下来。   谁都没有提崔直方这个名字。   荀南玉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印象,世族高门太多,寻常子弟,还挤不进他的视线。   而荀奕单纯觉得这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您觉得是受谁所指?”   “我不清楚,然而也许是个突发的事情。”荀奕问,“衡甫,我问你一句话……”   荀南玉抬了抬头。   “他到底死没死?”   荀南玉讶然,波澜不惊地抬头:“尸身有问题?”   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能想到的事情,聪明人都能想到,而朝内的聪明人不胜枚数。   荀奕便不说什么了。   他想起那日夜里,圣上将他召去殿内议事,无人的时候,特意截获的信封,那般神色……   他是怀疑荀南玉是陈相的同党?   可能吗?   偏巧事后圣上真的去净善寺了,陈白的尸身也真在那里找到。   他不可能真把荀南玉当寻常子侄辈来看待,这人见过的事,能力的卓著,比他这个族内长辈更多。   所以,掩他耳目,也能顺手而为:“瓜田不纳履,你在京内,还是少留两日。”   上一任丞相权位太隆,做君主的,必然会对下一任忌惮,没准想挑个保险的,而非有为的。   没必要这时候趟浑水。   ——   聊一下小陈对小宋的态度,我好像一直没时间写他的心理活动。   对自己人来说,他是很包容那一类人。但他背叛别人可以,别人不能背离他的旨意。   嗯。   比如裴盈升、荀南玉这些,都是他的自己人,落难了自然避开,避无可避只好利用一下。   其实除逃狱之外,小陈还有另一条路——   找小宋投诚。   他比较厌恶裴盈升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在小宋已经不是自己人的情况下,裴盈升比较愚忠,明晃晃倒戈了,还来审他。   于他来说,就算一种背叛,尽管他自己是帮小宋最多的人。但切割之后,他就不乐意看裴盈升效忠皇帝。   他如今还没正式重操旧业当臣子,是个比较自由人的状态,大概是看小宋不爽,他就爽了。   尽管这事儿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有许多举动,比如开商路,对君权有威胁的,稍稍提一下。   这种不爽很细微,比小宋更细微一些。   小陈其实看小宋一直不怎么顺眼。   当然,这也是他之后工作的最大难点,就是他觉得小宋骑在他头上,没法报复,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肯定得找个契机,让小宋伺候他,而不是他来伺候小宋。   ——   小宋大概也是这个想法(笑) 第42章 官逼民反   长乐宫。   领头的太监将人带来,站定,赵尚文是第一回进宫面圣,全程不敢抬头。   倒不出那人所料。   赵尚文快将那夜的对话滚瓜烂熟地背在脑子里。   “朝上一群鹌鹑,没什么担心的,你随性发挥。”那人说得波澜不惊,“接下来,是死是活,就看圣上要不要保你了……不过你是我的人,他保你的概率低。”   大概用完就扔。   鹌鹑,赵尚文想到这个词,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在对方眼中,大概也类于此。   自看押陈白以来,每一日都胆战心惊,没睡过一夜安稳觉。   宋如容俯视着眼前他亲选的皇吏,眼皮抬了抬,殿外的亲卫便自左右将他双臂反剪。   他语气温和,一步一步走近,笑意堆在眼底,开门见山:“他告诉你的?”   圣上一般不亲自审人,审人必见血。   张翎立于殿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向前一步,黄礼云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张翎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五品官,别死了!   传出去多不好听。   对上陈相的事,以为圣上是什么善人。   黄礼云已经收回手,仿佛刚刚提醒的不是他,神色恭敬。   张翎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立刻爬了上来,立刻意识到,这事儿劝不得,真死了,也只能算赵大人命不好。   赵尚文垂下头,倒是理解了那人那深可见骨的膝盖伤口从何而来:“臣私审囚犯,触了刑律,应以死谢罪。”   宋如容二话不说,一脚踹到他胸腹上,赵尚文面目扭曲,只觉得胃翻江倒海,整个人向后倒,半晌,又被押着爬起来。   ——好一张大义凛然的面孔。   被刻意忽略的记忆又翻涌来,像一把刀,在心脏里旋了一圈,堵着疼。   宋如容笑意愈盛,垂眼,居高临下地问:“他怎么和你说的,是狱中告诉你的,还是你配合他逃狱之后,他又给了你甜头?”   原来得一个结果,是如此轻易的事。   关于安王的案子,他不是没给过陈白机会。   不是一回两回,是很多回,一遍一遍,旁敲侧击过,后来也直面问过。   没有答案,揭过不提。   像耍猴一样,明知事关他生母之死,明知他耿耿于怀,甚至说出来,他未必不会饶他一命,一个八面玲珑、心如明镜的人,只是冷眼旁观,他寻到线索,轻轻掩一下。   这样的行径,他难不成还能觉得那人是置身事外?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是陈白教他的规矩,所以——   为什么死到临头,自己不遵守了?   又为何挑了这个时机,把这件事当朝捅出来。   宋如容能想到很多种可能,比如荀南玉贸然入京,他能借机软禁了他,将这人高高捧起,夺了六郡兵权,换另一个听话些的世族接任。   安王案重启,很长时间内,荀氏安稳无虞。   手臂的力量越拉越紧,胳膊大概是要脱臼了,赵尚文眼前冒出金星,呼吸急促地说:“都不是,是崔氏的人……咳咳……在牢里威胁臣,那罪囚说,是冲他来的。”   宋如容抬了抬手。   赵尚文如获新生,把血腥味咽下去,大口喘着气。   “赵尚文。”他笑着说,“朕先前小觑了你。”   赵尚文额头抵着地面,斩钉截铁地扯谎:“臣有负君恩,但臣绝做不出助死囚逃狱之事,请圣上明鉴!”   这罪绝不能认。   宋如容优越的眼眸敛起神色,许是面孔太白,竟显出几分阴鸷来,扯着唇,露出一个笑来:“除那份证据外,他还说了什么?”   “陈相说,恩大成仇。”赵尚文很缓慢地说,“安王的功太大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崔家贪墨军粮,是想让下面的人不舒服,逼着上面的人来兴兵谋反,上面的人要保下属,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安王荣归封王之后,边关有许多冲突,后面也是打过仗的,但仗越打越不顺手。   一个是他升无可升,再升,就只剩那一把椅子,另一个也是朝内没有那么多位置留给他那些老部下来占,那些人中,许多都不识字,能分润功勋,全靠跟着安王。   这其中的部下,甚至包括圣上已故的外祖家。   问完何任玄案,他是后面才想明白那些关节。   陈纪安狱中说的谋杀,不仅指何任玄,也指着安王。   那是一个永远顾着自己老部下的人。   安王麾下有怨言,或者说有遗憾,想推着王爷更进一步,重洗牌局,重洗完,哪还有崔家在河东的位置。   崔家面上不与安王发生冲突,但卫昭的家臣,下场却都不太好。   “安王一忍再忍,最后确实……对朝廷是有不恭敬的地方,怨气是有一些的。但迟迟未付出行动,许多冲突就产生了,这便成了崔家的把柄,崔氏宗长或许觉得,他们也是出于自保。”   毕竟征讨塞北,确实能开边路,但对膏腴之地,能自给自足的河东有什么好处?   而先皇将安王分封到河东,未必没有坐山,引二虎相斗的意思。   这话,赵尚文就适可而止了。   宋如容静静地听着,显然都是那人想事情的思路,赵尚文重新组织过一遍语言,说话的语气,却极熟悉。   与他所想的大差不差。   而那人独独没告诉赵尚文,他在这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以及因这桩谋反案被株连,一并处斩的外祖,他的生母,明面上已经不归安王统辖,是谁递的折子?   杜小娥等了两日。   她一夜滴米未进,给赵老太爷做完饭,木木愣愣地等着。   很多她不懂的事,在此刻延展、铺开,变得一知半解。   院子里那个突然来的男人,尚文早朝前为何给她絮絮叨叨了好多话,一直到第二日下午,赵尚文才被张翎抬了回来。   “赵大人没事。”杜小娥如一阵风般冲过来,张翎用刀拦住她的去路,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没事。”   圣上验证完情报的真实性,就把人放了,后面的事,就不是这人能插手的了。   总之,有些活接了,之后的路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勇气可嘉吧。   杜小娥眼底淌过泪。   张翎理解地朝杜小娥笑了笑:“人好好的,什么药都上过了,睡一觉就好了。”   肯定比陈相伤得轻多了。   人没死就是好事,必要的皮肉之苦还是要受一下的。   杜小娥呆呆怔怔地探完赵尚文的鼻息,面孔发白,她的尚文怎么了,她怎么给亡夫交代?   张翎也没觉得有要和一个市井妇人聊天的必要。   “恭喜夫人。”他自顾自拱拱手,笑眯眯地说,“一个月以后,赵大人上擢司正,赵大人审讯有功,圣人亲赐延兴坊宅邸一进、金百两,恭喜恭喜。”   自朱雀大街进宫门,承天门中轴线以东,都是勋贵名流聚集的区域,这些年不景气。虽说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些幸存者的,都夹紧尾巴,日日担惊受怕,生怕被寻了个差错,落到刑部大狱手里。   真到了,以陈相的手段,没罪也是有罪,帽子说扣就扣。   所以应国公府的世子,连被荀氏退婚这样屈辱的事,也愣是咬碎了牙,把婚退得悄无声息。   事儿没传到那人耳朵里,就算躲过一劫。   赵大人挨这一顿打,也算值了。   京内铁甲森森,外城以内、宫门以外。除了圣上的亲卫以外,鲜少有人能畅通无阻。   城内的富户不许去城外济粥,京兆府开仓赈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训练有素的府兵,接管了这个局面。   一批一批的粮悄无声息运了出去,陈仲不在京内,领兵出城剿匪。   原先京内因过年节、除奸佞而沸腾的声浪,慢慢的,便骤然平静下来了,有一种空前的寂静,而这种井然的秩序,反倒令人熟悉。   这几年,所有人都是如此过来的。   崔直方得到消息的时候,到底迟了一步。   “那些兵,不是裴少将军带回来的人,我们大概高估了少将军在圣上心中的地位。”那道士还在分析局势,李浑渊不声不响坐在一侧旁听,面无表情的,看起来贼眉鼠眼,“等冬日熬过去了,若流民渐渐少了,圣上的位置,也就稳固下来了……”   谁都没想到,圣上竟还留了一手。   而那些多余的粮食,又是何时运进京里的?   “原先京兆尹是我们的人。”道士说,“我问了杜致谨,他不清楚,崔家也不清楚。”   只能是圣上登基前的事。   道士莫名想到少将军前两个月,消失的那批粮。   陈纪安把那批粮留在了京中?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   崔家桌上置的酒、肉,随着赈济灾民的事,东、西市不开,摆的就愈少了。   崔直方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面孔苍白,许久许久,惶恐太盛,神思不属的说:“叔父构陷安王的事,被赵尚文当朝参奏,文武百官都听到了,荀氏的人也在场。”   李浑渊端着酒盏的手便顺势顿了顿。   他眼睛小,许多眼部的情绪,就掠过不做了。   只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相爷这时候布置后手,已算太晚,但不是一味等死,已让他颇为欣慰。   好事儿一桩。 第43章 过所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旌旗飘扬、残阳如血,进潼关的队列,排得极长、审得极细,陈白这两日入城与高辞陵厮混,来回一两遭,守城的士卒便认识了他。   但还是要在城外等着。   高辞陵很喜欢听他讲四方游记。   他窝在商队的一隅,几乎没什么人敢靠近他,孙大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块熏全鸡,高辞陵客客气气地拒绝。   崔命真不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他编纂出来的「史」,而是聊一些他昔年周游各地的名江大川,以及许多几乎闻所未闻的生物。   比如狮子、大象、骆驼,许多动物,都不是中原常见的物种,要追溯,便是南下的另一个地界了。   而狮子也只在三十年前,胡人进贡过两只,在大魏皇城短暂地活过两年。   那人讲到哪里算哪里,许多雄浑瑰丽的画面,落在他口中,几乎呼之欲出。   高辞陵是北方人,听一听,也辨不出来真假。但看商队里许多人的反应,很多山川,大概是确有其事。   而更多的,连商队的人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大江的源头是泸水。”有人心向往之,怔了很久,只觉得毕生的见识,在今日算见完了,都狼吞虎咽地记着,等回去和乡里人吹嘘,悄悄地问,“不是汶江吗?”   自先代至而今,魏朝公认的长江发源地,依然还是川蜀之地的汶江,而非金沙江。   “对啊,泸水又在哪里?”   “听崔郎君说,在南诏之地。”   有人暗自咋舌:“那太远了……这要怎么过去呢?”   这样的不毛之地,也难为崔郎君想得到。   “大概是讲错了。”孙大边烤火,边低声说。   这个夜里,许多人睡时,脑海中都勾勒着不同的画面。   陈白却睡不着,膝盖发痒,连日赶路的痛楚灌在身上,阴森森的疼。   他勉强支撑自己立着,在坡上起身看黄河,冬季的枯水期,湖面结了一层冰,看起来颇为平静的样子,到了三月,开春之后,大河的流凌颇为麻烦,需要朝廷处理一番。   他有时候其实挺羡慕南宋、南明,国土少了一大半,有些事,就没那个条件去操心了。   高辞陵静悄悄地走过来。   陈白冲他点了点头。   “郎君博学多识。”高辞陵说,“高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陈白笑了笑。   说这些,就像不在场证明,他所证明的,只是他不是一个在权力场上汲汲营营的人而已。   而四处周游,除了世族之外,在这个时代,也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一个是展示财力,一个也是告诉这些人,公验不可能出问题。   “没有。”他说,“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这辈子,除了最初那段时间,此后他都在京城厮混,几乎没出过门,所说的,也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高辞陵却已经信了一大半。   “这世上,”他问,“真有狮子吗?”   陈白的语气不算高,慢慢地说:“有,当时朝内将其认为狻猊,都是穿凿附会,拍马屁嘛,无可厚非,什么灵兽灵草之类的,哄上面开心的事,说得煞有介事,后来雄狮先死了,因为每天都要去巡视领土……太冷了,关节受不了,后来起卧不便,皇上着急,很多人又说,这狮子乃灾异之物。”   高辞陵想着这滑稽的戏码,忍不住轻轻一笑,接了一句:“前倨而后恭,令人发笑。”   陈白也跟着笑了笑。   他眯起眼,眺望着月色下,染着霜意的冰面,说:“高巡守每日对着如此奇景,也值当了。”   高辞陵摇了摇头:“比不过郎君去过大江正源。”   陈白转过脸,笑着问:“你信我?”   “郎君不是信口开河之辈。”高辞陵问,“这两日观郎君之才,超常人远矣,缘何不报效朝廷?”   图穷匕见。   原来是招安。   “我何苦为之。”陈白望着远处,倒不太在意,处在风口,他发梢都被朔风吹得扬起,笑着轻轻叹一口气,“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高辞陵默默地品味着这句话。   许多年后,他蓦然回首,依然还记得那句不曾流传出去,只有他一人记得的诗,然而——   正是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摧枯拉朽般,让这个朝代不腐、不朽,让他口中散落的奇珍猛兽,成了常人都能见到的战利品。   南诏之地、三江之源,乃至幅员辽阔的岭南之南、漠北之北,他口中许多戏谑的言辞,大众所不知的荒僻之地,在若干年后,一一得以正名。   这句话,不是自贬。   而是一个胜利者起复之初的谦辞。   高辞陵一直待到夜里两三点。   陈白无所谓,和这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驾着自己的牛车,去了更远些的地方,两个人没喝酒、没吃食,高辞陵讲他在军中先前的事,陈白便耐心听着。   其实大部分人的经历都很普通,问了三句话,毕生的事儿就算说完了,剩下的,都是只对自己有意义的记忆。   都大差不差。   高辞陵问:“您手腕上的伤,还有指甲的伤口,都是怎么来的?”   看起来极为狰狞。   一个是被秃鹫刺的,一个是自己作的。   陈白漫无目的地驾着车,咳嗽了一会儿,很随意地说:“我路遇山贼,被他们掳去,他们要我做他们的军师……这是形同造反的罪,我不肯,当时只能出此下策。”   高辞陵说:“他们怎么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人被逼急了,就要自己找出路。”陈白说,“过些日子,潼关的防守,或许要再多一些了,这些人是不够的。”   水患、灾民,许多许多事,都是京畿之外的责任。   高辞陵微微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   铺垫做的足够,进城的时候,拿守城的官吏拿着公验,检查完相貌特征、货物,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京兆府的玉章。   吓得他手抖了抖。   第一个如此,孙续排着队,后面的人,也几乎都是同一个印章盖的。   他便迟疑了。   孙续颇为紧张的模样,陈白走上前,他没睡个水饱,走上前,拍了拍孙续的肩,只笑着问:“小郎君,有问题?”   他骨相极出挑,尽管看起来稍黑了些,皮肤粗糙,出门在外,那官吏也是能理解的。   “崔郎君。”他苦哈哈地说,“这……人数太多,又是商客,不若减些人吧。”   妙音自女婢的怀中探出一个头。   陈白神色懒倦地说:“无妨,有什么事,京兆尹给你们担着呢。”   除了京内诸多衙署的玉章,其他地方的他印象少,做不了太真。   也只能出此下策。   因而级别太高,有点儿吓人。   “这……”官吏等的就是这句话,为难了一会儿,便痛快地说,“您请吧。”   盖了章,一队人辘辘进了城。   陈白和高辞陵打了个招呼,高辞陵自城楼上冲他微微点头,待离远了些,孙续才逐渐喜形于色。   “这便成了?”他不可置信地问。   有了潼关的通关文牒背书,剩下的风津渡,其他城门,若无意外,便是畅行无阻了。就像是有了美签,加签、澳签也没那么难拿了一样。   很多事,一通百通。   孙续再无疑虑,简直要把陈白当爷爷伺候。   一行人下榻,客舍住不下,便分散进民居住,陈白理所应当,挑了间整个商队最好的上房。   孙续利索地付了款,才笑着问:“您两个女婢,晚上可要和您一间房?”   丫鬟的卖身契如今捏在陈白手中,两个奴婢而已,如今是崔郎君的所有物。   那就是全商队最漂亮的女婢。   能入崔氏为奴,许多良民想求都求不得,是鱼跃龙门的好事。   陈白似笑非笑地盯着孙续看了半晌:“想省钱?”   两间房和一间房的价格,到底是不一样的。   孙续也知道崔郎君是开玩笑。   这郎君是个潇洒落拓的性格,和谁都能搭茬,连商队的马夫,都自崔郎君身上学了许多御马之术。   大概也是这些年走南闯北留下来的后遗症。   他对陈白已没有最初那般畏惧,捋了捋胡子,精打细算地说:“您行行好,确实能省一笔。”   陈白随口道:“我有夫人。”   他如今浑身是伤,除非是疯了,把那些伤口全展露在别人面前。   生怕自己不被抓。   孙续不懂有夫人能怎么样,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贵公子。   玩意儿而已,当个妾都勉强。   大眼瞪小眼。   “我夫人令我为她守身如玉,不然她拿刀砍了我。”那贵公子颇无奈地叹口气,“暂且留崔某一条命吧。”   他掩上房门。   孙续如听天书,木然地站在门口:“……”   有多久没睡到正儿八经的床上?   陈白都快记不清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喝西北风不声张。   自一月前,事儿就多了起来,跪了一遭,进狱了一遭,又是出城门,又是下墓,来回折腾,他困得很,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沾枕就睡。   系统冷不丁地说:【宿主,十日之期已到。】   陈白自混混沌沌中,抬了抬眼。   什么十日之期?   【主线任务:成为秀才。】   【任务说明:小妹妹送我的郎哎,送到了大门东哎——   寒门之士,科举是唯一的捷径,成为秀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第44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   【任务奖励(三选一)】   【一瓶奇特的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渴了累了,喝红牛!服用完后,内外伤在三日内痊愈,健康和体能随时脉动回来。】   【易容术(精通):你是否还在因自己太出众的容貌而烦恼?你想要百无禁忌地活着吗?易容术,再造皮相。   【一盒螺纹超薄裸入避孕套:顾名思义,一盒避孕套,size符合您的标准。】   陈白望着光幕,神色莫测。   【本来是二选一的。】系统不好意思地说,【怕你真要做,特意从仓库里调出来了第三个奖励。】   陈白径直忽略了第三个奖励。   他拢了拢眉心,问:“脉动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腿有旧疾,是最初时落下的毛病,后来请了大夫治过,愈合许多,行走坐卧看不出来,如今便严重了。   若是能恢复康健,第一个自然是首选。   【这是程序自动设定的。】系统也有些茫然,【我可以给你解释螺纹。】   “……”而第二个易容术,算是一个兜底的选项,他如今毕竟是被缉捕之囚,能改头换面,便能轻松许多。   陈白眼睑微合,眼皮垂下来:“所以,科举还有几轮?”   魏朝的科举制度并不成体系,既没有童生这个关卡,殿试也不在常规的流程内,所谓「连中三元」更无从谈起。   科举也不是一条选官的独木桥,只是手段之一。   乡贡之后,便是省试,由礼部主考,此后便是吏部铨选授官,考核身、言、书、判,为勋贵递过拜帖,才有进身之阶。   中了进士,朝内无人推举,或吏部的关试未过,依然是要等位置的。   相较于寻常寒士,他既是荀折之徒,又是崔氏家臣,这条路走得极顺,顺到揭了皇榜,做了状元,于曲江池畔打马,都觉得理所应当。   系统查了半晌,陈白几乎要睡着,才听它手忙脚乱地报错,说:【三关,过了秀才、举人,就是进士,看名次来做名次的好坏……宿主你直接领就成了。】   不出所料。   也就是说,拿满一轮任务的奖励,大概是一月之期。   陈白没再犹豫:“选第二个。”   腿疾的事,乃至其余的伤口,他并不太急迫,没有系统,自然也能愈合,无非是痛觉神经要受些苦。   大魏也并非没有名医,他不必仰赖系统,赵荣祖也能做到及格线朝上。   而易容术,没系统,估摸着他这辈子算是学不会了。   【恭喜您获得易容术(精通)。】   宫里。   相爷身故的消息,宫内到现在还瞒得严严实实,福伯自然也无从得知。   “过一段时间,圣上打算把你送去皇陵,日子会比现在清闲很多。”黄礼云正值壮年,但大概是见惯了风浪的缘故,说话絮絮叨叨的,“你也甭担心,少说两句,能多活两年,这些日子天色要转暖了,你有要带的东西没有?我让小子们给你捎上。”   说到底,圣上没长辈,更没有更亲近一些的老师。   他的老师是陈纪安。   圣上的生母八年前自戕而亡,母族那些人……死的死,殁的殁,帝王家的其他人,父亲、兄弟,更称不上什么情谊。   而后院——   莫说是有,连想恐怕都不能想。   唯一向他示好,圣上还接受过的,是个相府的管事。所以他极为容忍,这事儿说出来黄礼云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这偏偏却是事实。   哪怕这个福伯知道的事,足够他死十遭,但这人依然完好无损。   福伯无动于衷地听着。   黄礼云继续和木桩子说话。   “公公。”门外的年轻太监轻轻扣了扣门,“呃……崔直方又递了折子,咱们要递吗?”   前两次都拒过了,这次再拒,是不是不太好?   朝官的奏折,不过宦官的手,有东宫升上来的官来筛,他们插不了手。但更私人一些的密折,亦或是圣上特许在御前行走的人,便是特例了。   黄礼云如今也不太避着室内的人,沉吟片刻,说:“放到那,我一会儿给圣上呈过去。”   这个人……   他拿捏不准圣上的态度,也未曾听闻过。然而毕竟是能行走御前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也是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   福伯看到来人,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神采。就像盲人突然看见光似的,仇恨、嗜血,仿佛要生啖其肉,二话不说,反应迅速地举着桌上削水果的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黄礼云几乎同时站起身,脸色难看,立刻去抢刀柄!   下一刻,刀子擦着门飞过,宋如容平静地偏过头,避过这一击。   他见过比这快得多的箭矢。   福伯举起瓷盘,要摔个粉碎,刚蹲下身来捡——   他被几个太监按倒在地。   黄礼云被这人咬住手腕,血立刻冒了出来,他抽出手,惊魂甫定,一时间吓呆住了,连吉祥话都没说出来。   几日滴米未进,一个老人,胆敢行刺皇上。   他低估了福伯的勇气。   “福伯。”宋如容弯了弯狭长的眼眸,睫毛垂下,是晚辈的姿态,一张蜿蜒似水的笑面,朝地上的老者微微点头,“好久不见。”   室内所有钝器立刻被撤下去,黄礼云正要传太医,被宋如容拦下。   福伯低着声说:“可惜,差一些。”   整个天下,能为相爷报仇雪恨的人,恐怕只有他了。   “您老了。”宋如容没看他,起身,喝了杯冷茶,背身望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宽慰说,“人老了,准头不佳,是平常事。”   黄礼云大气不敢出。   他觉得圣上的状态……不对劲,像上回开棺戮尸一样,圣上正常的时候不做这些多余的事。   屋内哑然无声。   福伯大概是想了许久,嗓子喑哑地开口:“相爷错看了你,你也配做天子。”   宋如容笑起来:“他错看的事情多了去了,您都能当相府的管事,我为何做不得天子?”   陈白这个人,基本上没做过几件正确的事儿,每一步,都是在补救他先前酿的错。   挖一个坑,填平一个,又挖下更大的一个。   不该背出荀氏,不该借崔家的手杀了安王,成了孤臣,只得一条路走到黑,为平众怒,杀个没完没了。   他选了最暗无天日的一条路。   以至于,只得捏着鼻子选他做了同路人。   福伯阴冷地看着他。   他眼睛的视力,其实已经很不好了,只能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许多年前,这道身影就站在书房里。   相爷其实交代过他。   “你对宋如容好一些。”那时候,几乎已是穷途末路,连他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妙,相爷的神色却是一贯的从容,是交代后事的语气,“别和宋如容吵,你吵不赢他,也不要和东宫的那些人起冲突,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老头子记性差,记不得了。”   当日下午,相爷便进了宫。   后来,相府抄检、先皇驾崩,相爷为保全陈氏一族,在殿前跪拜,仿佛都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他那时候,为何没有看出这人的狼子野心呢?   宋如容在想别的事,神色有几分放空。   他的行踪并不难猜。   那人何曾被谁束住手脚,为了不曾有软肋,不曾婚娶,连父母做错了事,无人敢约束,都敢亲手送进刑房,抽了二十鞭。   打得陈老太爷皮开肉绽、涕泗横流。   在那人眼里,他不曾愧对过陈氏一族。毕竟能荣享几年富贵,没饿死、冻死,就是报了生养之恩了。   再多的,他给不了。   所以,陈氏一族受他牵连,被流放,就是必须要付的代价。   宋如容讥讽地笑笑,或许荀折在他心底的地位,都比他的父母高。   而荀折在这人心里,又有什么位置——   一个连恩师葬礼都不去的人。   但陈白还剩下的,也只有陈氏一族。   他不在乎那些人,因而谁能活下来。对他来说,都是能够接受的事情,但他不会允许陈氏全族上下因他而死。   而他如今能支使动的,几乎都在京内,荀南玉如今出不了京,他一个人,又身负重伤,要怎样救下他那一大帮穷亲戚?   只能自己亲自出面斡旋。   大概还要过一段日子,待风头过了,他再露面。   他这样想着,心底却焦躁不安,被愚弄的不愉,刻在骨髓里的恨意,以及许多幽微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都一齐涌来。   “我已经宽恕了你一命。”他低声说,“福伯,别逼我下狠手。”   他已经足够克制了。   福伯悄无声息地抓起碎瓷片。   黄礼云攥住他的手腕,厉声说:“放开!”   这么蠢的人——   宋如容垂下眼,眼神晦涩,慢慢地问:“我一直有一个疑惑,福正,他为何会挑中你,做相府的管事?”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陈纪安不是个容忍身边人犯蠢的性格。   他没有资格,陈氏族人没有资格,他的那些下属阿谀奉承,倒是把他瞒了过去。   但那已经是他做稳了相位很久之后的事。   福伯不说话。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相爷救了我,我也救过他一命。”   宋如容问:“十年前?”   “对。”福伯说,“他被山匪劫去山上,绑了三天,滴水未进……我是看守他的人。”   “山匪?”   “在冬天。”福伯说得断断续续,“他们劫财,相爷没有钱,不知道说了什么,让他们放了他,但劫上来的人,是放不下山的。反正有一段时间,山里很高兴,后来,他带着我一起跑了,因为腿有些跛,就去算命……银子就有了,他把那些银子给了我,让我去京城里置办院子,别跟着他。”   黄礼云张了张口,只觉得胡言乱语,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陈相?   “他如何点的火?”   “用一种很硬的麻草,钻着钻杆,在木棍上拉动,我们没有武器,他让我去掏鸟巢,要那种铺巢的棉絮,卷得很紧,用烧着的火过一遍,提前放到竹筒里密封,然后四处放好,做自保用,万一有人来了,就打开盖子,吹气、扔掉,然后火砰一声……”   就着了。   这些事,都是大逆不道的,然而大概是不说,便再没有机会说,都是陈年旧事,和那些惊天的案子相比,就像是一个插曲。   再纠结起来,如今已经没有意义。   福伯还是说了出来。   宋如容攥着手,耐心地听着,弯下腰,半晌才问:“若是如此,你没有身份,如何来的京城?”   福伯闭上了嘴。   宋如容轻声细语地问:“你如何来的?”   陈白有户籍,哪怕到了江东,他的户籍也一直未曾变过,荀折不曾让他入了奴籍。   如今这页纸,连同证明他官身的符碟,相府的玉章,以及他的府库内的许多用惯的私物,都在他手中。   但如果是出了这样大的事——   那就迥然不同了。   更何况,那时候福伯正值盛年,陈白又年轻,那样的人,辨识度颇高。   所以,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也说得通。   福伯突然朝他吐了口唾沫。   “呸——”   宋如容猝不及防,一时间难以避开,那唾沫沾到他耳廓,他面上青筋绷了绷,深吸了一口气。   跪下了一片人。   完了,完了!   黄礼云递来手帕,面无表情,恨不得昏过去,一把掐住自己的大腿,想:他怎么还活着。   “他自己造了假?”宋如容用清水擦拭过耳廓,拭了许多遍,一遍一遍地擦,一直到擦得泛出血丝,喉结动了动,接着问,“他没见过公验这些东西长什么样,如何能做得天衣无缝,连章子也没有……还是浑水摸鱼?”   福伯骤然回神,说:“相爷对你不薄。”   宋如容一字一句地说:“他杀了我全族。”   怎样折腾他,其实都没关系。   福伯艰难地抬头:“不是相爷让做的。”   宋如容将他的脑袋不容置喙地压下去。   视线愈来愈模糊,就连听力仿佛也在消散,年轻的天子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否认没用,陈白不曾否认过。”   福伯想说,杀了就杀了,没有你,一切万事大吉。   你也配直呼相爷的名字。   但他几乎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慢慢的,宋如容放开他。   他面色苍白,视线极冷,眼里泛着猩红的神色,搅弄的他夜不不能寐的情绪。如今到底翻涌了出来,仿佛又回到与那人决裂的那一晚——   不能再想下去。   他想,不能再想下去。   明明知道他真实的态度,如果那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大概会假模假样的心疼,然后言笑晏晏,将他推到更深的悬崖里。   他说:“陈白还没死,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他死在牢里。”   这话行之有效。   福伯不动了,他不挣扎、不说话,连呼吸也停止。   宋如容几乎脱力地站起身。   “我也很痛苦。”他自言自语地说,“福正,别让我把痛苦发到你的相爷手里,你生受一分,他就少受十分。”   他已经很克制了。   陈氏的命,他留下了,裴盈升他不曾动过,只是在狱中见了这人一面,陈白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觉得自己狼狈,不敢见人?   原来他自己有自尊。   还有崔家——   他怎么能忘记崔家?   崔彦章要他死,崔直方救了他,他的手臂被其他男人碰过,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有一年,他没在相府过过夜。   “相爷做不了。”福伯说,“安王的事,和他有关,但你外祖家的事,连你母亲的死,他不知道,他其实……很佩服你,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慢你。”   一桩案子,连着一桩案子,上面的人倒台,下面的人自然也逃不了。   宋如容想着他逃跑的路线,又逐一排除,从北出,是很难走的一段路。   好在如今时间来得及,不必张榜,快马送达,给各个隘口送去画像,大概就知道这人朝哪里走了。   他语气古怪地反问:“佩服我?”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苍老的叹息声:“相爷佩服你,能陪陈老太爷坐一整个下午……他说他做不到,你连老太爷的话都听不懂,地里的锄头,连见都没见过,你们能聊什么呢?”   那时候,几乎要闹到圣上面前了。   相爷是不肯后退一步的人,若真这样闹下去,除非他要弑父。   但一个弑父的人,按律令,是留不得了。   大概是宋如容在旁调和,很多矛盾,才有了解法。 第45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二)   宋如容静了许久。   他望着福伯涨青的脸,骤然回过神,突然觉得索然寡味,挥了挥手,示意黄礼云停下。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忘维护自己的主子,他如何来分辨话的真伪?   福伯有一套自己的思维。   那人是天,其他人绕着天转,天塌了,他依然笃信不疑。至于「相爷是清白的」、「相爷无辜」,只要对陈白有利。纵然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也能信口胡诌。   什么好听说什么。   有什么信誉可言?   黄礼云不敢懈怠,也怕真出了事,慢慢松开了对福伯的管制,却不敢全部放开,任这个老人施为。   宋如容深深地看了福伯一眼,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离开。   黄礼云抬步跟上。   “把他送去皇陵养老。”圣上淡淡吩咐,“按七品官的俸禄将养,有任何岔子,你的人头和他一起落地。”   还不处死?   黄礼云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低头,诺诺道:“是。”   他总觉得福伯聪明点儿,再净个身,能直接取代他的位置。   问题是——   圣上连个填房都没有,净身与不净身有何区别?   黄礼云觉得问题很大,陡然生出些职业的危机感。   宋如容说:“去相府的府库找找,我要去年他的那幅自绘像,通发缉捕令。”   陈相善丹青,是满天下都顶清楚的事。   但私下他几乎不做画,寥寥几幅,几乎都是行房之后画的,连发丝都根根分明,画中人艳若桃李、窈窕纤细,似他非他。   他厌极。   每回这人画完,必然要让他观摩,甚而令他临摹画上的艳诗,他不愿,结果便更未知。   那人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逼他就范。   后来他一把火把相府的库房全烧了,黑烟滚滚,相府乱成一锅粥,陈白自京郊姗姗来迟。   那人站在廊庑之外,抬头,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火势,不嗔不怒,仿佛只是一场意外。   看到他,也不惊讶,言笑晏晏地说:“原来慈观不喜欢啊……以后不画就是了。”   那是昌平十八年发生的事。   两名女婢,一个叫环儿,一个叫珍儿。   商队的女婢,纵然算百里挑一,但也只能说五官周正而已,离陈白眼中的漂亮还差了太远,珍儿是个急性子,环儿更沉稳些,都是年轻姑娘,不太会识文断字,说话做事,却都有些豪气和圆滑在身上。   当日晚上,陈白吃饭,环儿便敲了门,递来一个药膏。   “听女郎说,郎君腿脚不好。”她说,“我父亲常年劳作,也有腿疾,我也备了些药,恰好分给郎君一些。”   潼关不兴商旅,纵然在城里,没些门路,也很难治病买药。   陈白接过,说:“费心了。”   环儿抿唇,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陈白现银不多,但他有了就花,几乎不留在手中,脂粉、绫罗摆满了客舍,高辞陵来短暂地坐了坐,便见两个姑娘穿莲花纹的绫罗衣裙,抱着妙音在门外荡秋千,头发簪得利落、漂亮,涤去风尘,行走间,笑语不断。   这年头,平民只用麻布,棉花都是昂贵的,更遑论丝织品。   高辞陵落座,便闻到些清清淡淡的香味。   他扯了扯嘴角,对世族的奢靡终于有了直观的印象:“崔郎君倒是温香软玉在怀,看着气色都不太好了。”   陈白在调试弓弩。   他银钱不够,材料拼拼凑凑,又找孙大「借」了些,才算凑齐了基本的东西,这玩意儿难做得紧,原先他打算参考裴盈升军中用的绞车弩,做个基础的Air版本,但真动起手来,才发现捉襟见肘。   什么牛筋、牛角、牛胶,都是战略物资,贵得出奇,不让百姓来屠。   他毕竟不是铁扇公主,没法子凭空变出来。   而做起来……   “辞陵兄。”陈白擦了擦额头的汗,自来熟地朝他招手,“你帮我看看,这弓胎为何韧性不够。据说已经晒足了一月了,我料想也该干透了。”   “不是弓胎的问题,是羊筋撑不起来这样的弩,你这粘的……你做这些要干什么?”高辞陵摸了摸,便踩到一个图纸,他稍稍看了眼,突然顿住声。   大概是用炭笔做的,图画得极为清晰、明了,甚至有些过于精致了,毫无艺术性,一眼便能让人看得清楚。   那是一种重型机弩的草图,三张弓并举。   他眉头皱起,好大的弩,扳机的位置在哪里?   陈白不死心:“我再试试。”   他看裴盈升做这些轻车熟路,弓纵然缺斤少两,杀伤力也足够,没道理到了他手里就不成。   冷兵器时代的战役,虽说名将如流、各显神通,震古烁今的,也都是以少胜多的战役。   但更多的时候,所比拼的其实很简单:   ——供应链管理。   军粮、战马、船只、兵甲,乃至源源不断的士兵,都是供应链的一环,谁的战略储备足,谁的单位损耗更小,谁便能获胜。   而弩箭,则是军中的一款拳头产品。   室内未烧地龙,门又通风透气,气温自然有些冷,高辞陵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崔郎君,这是你自己画的?”   陈白抬了头。   “三弓床弩。”他说,“这是滑轮,牵引绳,绞轴……嗯,你看,这是箭道,人推车,车一转,主弓先射。”   灌钢法已经发明出来了,还未大规模应用,箭簇的锋锐程度便有了保证。   大魏所缺的,只是不依赖某个天生神力的将领去操纵,能定一局胜负的重型机弩而已。   高辞陵有些失神:“这要多少人操作?”   他是行伍出身,年轻的时候,也无非是大号的百夫长而已。因为读过几年书的缘故,才渐渐被提拔上来。   这张图纸虽说异想天开,在他看来。从设计和架弓的位置来说,是有可行性的,而真正要做出来,恐怕得是几万人的队伍,做攻城战,才能发挥出用处。   以潼关前后近万余人的屯军……   高辞陵盯着图纸,想了许久。   “减配一些,至少七八十人吧。”陈白说,“不过目前来说,是不现实的。”   这玩意儿还是他原来大学时看纪录片记住的。如今能画出来,也无非是年轻时记性好而已。   三弓齐发。   “若真能做出来……”高辞陵心绪起伏,沉吟道,“此重弩一出,便独步天下。”   陈白艰难地给他的弓粘上防水的树皮,低着头,随口说:“问题是做不出来。”   说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他的手艺,做个防身的武器都够呛。   彼此都笑了一会儿。   高辞陵想了想,说:“郎君这重弩,不若上奏于朝廷,请兵部定夺。”   与崔命真相识不过三日,便请他看图纸,他颇感激这样的信任。   陈白抬头看了眼高辞陵,终于意识到,这人有多不通俗务。   他如今面色有几番憔悴,比之前两日,仿佛面色更不大好,亦没有最初美玉蒙尘的惊艳,仿佛当真受了启发,在权衡一般,若有所思地问:“崔某要请荀大人过目吗?”   高辞陵蓦然回过神,张了张口,才想起这是崔家的人。   故而——   不缺上书陈言的渠道。   室外,珍儿在说笑话,妙音一路笑着,走到另一侧客舍内。   陈白侧耳听了半晌,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做自己的活了,高辞陵同样不再说什么,替他扶着弓胎,说:“我来吧。”   以崔郎君生疏的技巧,要做完,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陈白也不与他客气。   他留这位巡守做活,自己出门了一遭,看妙音吃完了中饭,又让两个丫鬟把门口扎的秋千收起来,姿态与室内的正经迥然不同。   一副纨绔公子的作态。   高辞陵听得眼皮跳了跳,一时间难以言喻。   这位崔郎君……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这人是心怀大志,还是无意为之。   陈白回来的时候,午头已过,高辞陵将修好的大弓递给他,看他拉开弓弦。   “多谢辞陵兄。”陈白说,“对我来说,算帮了大忙了。”   高辞陵说:“万不可伤人。”   “我知道。”   高辞陵正欲起身告辞,陈白便将一份图纸塞给他。   “我刚想过,辞陵兄说得没错,这重弩在你我手中,也算砸了。”陈白说,“上奏朝廷,也是好事儿,说不定能做出来,只是……”   他稍稍顿了顿。   高辞陵猝不及防地抬头看他。   陈白问:“不知道辞陵兄和裴将军关系如何?”   崔氏与裴氏,关系一直不错。   高辞陵立刻便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怔了怔,迟迟不敢接过来:“你让我送?”   不怕他贪墨了这图纸?   “是。”陈白确实不怎么在意,“又不是不能过明路的东西,军内传信,总比我找个信差来靠谱。”   高辞陵沉默了须臾。   军中不少人将裴将军视作神明,这位少将军太年轻,日后的路还长。如今便能统摄三军,之后攻城拔地、开疆拓土,不可能不启用他。   能搭上这样一条线,多少人求之不得,便连他,刚刚也心有触动,高辞陵还是实话实说:“我与裴将军素日并无往来。”   “无妨。”陈白很随意地说,“我与裴府上下还算熟识,书信一封便是了。”   这两日,朝内的消息还没传出来,无论是京兆尹杜致谨被撤下,亦或是崔氏被参奏,许多信息,在古代的流动是缓慢、迟钝的,因而也极为宝贵。   他也是靠荀南玉才知道这些,至于如今朝内的局势,天高皇帝远,早就无从猜起了。   但无论如何——   崔家纵然被参奏,依然也是一张虎皮。   高辞陵无奈地说:“崔郎君……”   许多事,在这人眼中,似乎都算不得大事,他不知是眼前这人眼界太高,还是真如此轻描淡写。 第46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三)   京内。   天大寒。   折子递出去,却不见回声,崔直方等得心焦,朝内赵尚文参奏的具体内容,他才渐渐打听清楚。   圣上的态度暧昧不明,似乎是按下不表,又似乎作势要查下去的样子。   前两日那几个不中用的刺客,乃至事急从权,令李浑渊寻来的那具烧焦的尸身,这些隐患,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因而,纵然清楚要给新君留个好印象。但形势不容人,他也试着递了三四遭奏折。   这些年,东宫偶尔会送年节之礼给家里,一些是给他伯父的,一小部分则到了他手里。   知道的人,都认为是太子念了六年前微末时的救命之恩,连伯父也因这个原因,对他另眼相待。   那时候,伯父还讥过太子「以色侍人」,他的态度,大概也是鄙薄的,又觉得多了几分夸耀的资本,沾沾自喜。   谁都没有想到——   朝局一日一变,纵然许多事离如今不远。但昔日诸多捕风捉影的传闻,如今早没得一干二净。   崔直方一直等到夜里,一个侍从骑马来报,递来鎏金雕花的请帖,说宗大人明日请郎君来府上一叙。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讳。   “这么说……”那道士轻轻叹口气,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圣上是不想见你了?”   他原先以为,看在昔日的事上,圣上多多少少会给崔直方一个面子,以显得不那么薄情寡义。   崔家对其有救命之恩,朝内清楚的,大多也都清楚。   崔直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低声说:“恐怕是给崔氏的下马威。”   道士微微皱眉,转身问另一个幕僚:“这宗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时候递来请帖,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姓宗。”那幕僚沉吟片刻,“朝内姓宗的大官,只有一位,应是范阳宗氏出身,原太子府詹事,再多的,某就不清楚了。”   “东宫的人?”崔直方说,“那就是圣上的人。”   李浑渊不声不响地抬了头。   “他确系圣上的心腹。”他混迹在崔家这些人中,不紧不慢地说,“原先东宫的大事小事,几乎都要过一遍他的手,圣上潜邸时便重用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文职……按如今的形式来看,此人大概率要接了大理寺丞的位置,亦或改任吏部尚书。”   崔直方慢慢地转过头。   在场的几个人里,也都露出些惊讶的神色。   崔氏多年不返京,原先有陈白在朝中撑着,后来那贼子与崔家反目,砍断了许多渠道,朝内的消息便闭塞许多。   大多数事,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而能对各种内情娓娓道来,甚至敢于猜于猜测君王诏令的官员,就更少了。   李浑渊顿了顿,笑得狰狞,说:“宗大人大概率,是为崔氏的案子而来的,他若是大理寺丞,接的就是秦老儿的位置,对郎君来说,也不全都是坏事……这人,和陈纪安有仇。”   崔直方只觉得他丑得出奇,这样的酷吏,放在原来,引这人做崔氏门下幕僚,他大概引以为耻。   此刻却要倚仗对方,不得不容忍地转过脸。   道士身体前倚,饶有兴趣地问:“有什么仇?”   “郎君是方外之士,又新来京内,不清楚是正常的。”李浑渊的肌肉动了动,“说仇也不大准确,您以为他扶持太子一系,东宫上下必对他马首是瞻……其实并非如此,他和太子那些属官闹得很僵,算不得和睦。”   “为何会如此?”   “陈白这个人,气焰嚣张、不通人情。”李浑渊讥笑地说,“他大概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就为所欲为,对许多人,都是瞧不上的,在京为官之士,都深受陈党之苦,就拿宗大人来说,他是三品的朝官,就因为管束了相府的一个宾客,陈相斥他越矩,令他当街牵着相府的车马,从丹凤门一路走到春明门。”   丹凤门在北,春明门在东,近十里路。   明晃晃的羞辱。   几乎是骑着太子的脸在输出了。   崔直方荒谬地扯了扯嘴角,想想这个场面,攥了攥手,喃喃道:“疯了吧。”   三品大员,朝内是有数的人物,便连他的伯父,也轻易不敢开罪。   更何况,那还是出身世家的人,虽说范阳宗氏并非大姓,也容不得如此欺侮。   “所以,要贺喜郎君。”李浑渊站起身,眼底精光一闪,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宗大人也算熬出头了,他若任大理寺丞,很多事,就好办了。”   晚上,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入关,照例签字、画押。   陈白站在城门之上,面无表情,俯身看着陈老太公被小吏打开牙齿,像验猪一样,确认面目。   连番赶路之故,老太爷叫苦不迭,躺在地上,脚大概磨破了,吁吁穿着粗气。   身侧,守城的兵卒在低声议论:“那些押送的囚犯是谁?”   “不知道。”   “奸贼的族人,据说是要流放的。”   “陈家的人?”   “活该。”   “嘘——”窃窃私语,“巡守要来了。”   陈白眯起眼,只看了一眼,便轻轻落开。   【宿主。】系统冷不丁地问,【心疼了吗?】   虽说原身的父亲不靠谱,但毕竟宿主与这家人相处了十年,总有些感情——   “不是。”陈白倚在城楼上,莫名其妙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我在想,还是竞走能减肥啊。”   原身两个肥猪一般的弟弟,如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般,翻山越岭、衣食无着。   瘦了挺多、初具人形,不仔细辨认,认不太出来。   他耗了许多鞭,也搞不定的事,宋如容轻而易举便做到了。   系统:   陈白张开弓,冷不丁的,将弓尖对准城外撒泼打滚的陈老太公。   “原是那奸佞的家人。”他眯起眼,面容冷峻地低声开口,“今日,崔某便为民除害!”   这行动太突然,城上的人来不及反应,有人喝了声不可,那箭矢已经飞了出去。   箭簇离人三寸,将将落在地上,陈老太爷原本哭闹不休的神色,瞬间便凝住,呆呆地望着城楼上站着模糊不清的人影,脸上血色全无。   高辞陵立刻制住陈白,面色青白:“你在做什么!”   陈白已言笑晏晏地放下弓。   “吓吓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看,乖顺多了。” 第47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四)   无法无天!   高辞陵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拂袖离开,又转过头:“弓弩无眼,我警告过你什么?”   不可动手伤人。   陈白眼睛弯了弯:“囚犯而已,煞一煞威风……若非此弓乃辞陵兄所赠,那老头便死在这弓下了。”   “你知道什么是流放吗?”   陈白歉意地说:“崔某无德,未读过刑统。”   高辞陵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众人目光下,陈白悠悠然地下了城楼。   高辞陵不是个以权徇私的人,他之所以能在城楼上停个半晌,自然是要挑个信得过的人,将图纸传到裴盈升手中。   今天是第一遭,看样子,也是最后一遭了。   原身到底在乎着这些人,他占了对方的身体,将这人的名声搅得声名狼藉、罪行彪炳青史,所剩的家人,总不能太缺德。   这些年,他也一再忍让,否则灌些汞水,悉数便归西了。   陈白自认自己是个孝子。   商队的人,已经在城内开始叫卖些货物,许多年轻一些的兵卒,三三两两地围着看,大概是他使过一把铜钱的缘故,又讲过算卦的规则,头脑活络的人,也开始学着用铜钱来算。   赌钱自然是明令禁止的,但单纯算卜,就蔚为成风了。   因而,原先寂静的城关,到了夜里,颇有些热闹的味道。   那箭矢射下去,陈氏的人都闭了嘴,陈白坐在孙大那边,学胡人穿翻领窄袖袍,系革带,穿乌皮六合靴,商队的人都认识他,也清楚他是哪里人。   “崔郎君。”有些自认为和陈白熟识的人,便攀过来套近乎,“刚刚城头那一箭,可是你射的?”   陈白借着商队的火,还在烤他的玉米:“是我。”   这玩意儿一年内每日刷新,如今他不再缺粮食。但毕竟是系统的奖励,不吃便亏了。   等有了锅,玉米糊、玉米饼、玉米南瓜粥,都可以做了。   人群便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有人喜气洋洋地说:“郎君百发百中。”   “崔郎君为何着胡服呢?”   陈白便自然地开始掉书袋:“这就要从赵武灵王说起了……”   底下便哗然起来。   陈白笑着问:“不爱听?”   大部分的人,对太宏观的概念,例如谁改了什么制,火耗怎样计损,细究起来,是不感兴趣的。   他自然也不免俗。   前世的诸多知识,十年后再回忆起来,也是一片模糊。   “爱听。”接话的人笑嘻嘻地说,“只是郎君的许多词藻,我们听不大懂。”   这年头,纵然商贾看着精明,实际上也是淳朴的。   比如,他上了城楼,许多人便引以为豪,他和这些人打作一团,这些人便也将他视为自己人。   “行了行了,郎君不好意思直说。”孙大到底看不过眼,拆了句台,“其实是冒充胡商,货能卖出价来。”   胡商的货,在大魏,确实比一般的商队紧俏。   人群静了片刻,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我怎么没想到……”   “还能这样做吗?”   “律法可没规定不许冒充胡商。”   有人接句茬:“怕什么?郎君说过,漏网的鱼永远比抓到的鱼要多。”   “没读过刑统!”   “没读过,没读过。”   不知是谁开玩笑般喊了一句:“郎君英明!”   这话便接二连三地喊了起来,声浪颇有些大,引来些注目的目光。   商队里许多搏富贵的人,若没有通关的文书,恐怕要流落异乡,回不去家。因而,所有人对陈白,都颇为感激。   孙大赶忙说:“打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说什么呢。”   “知道了。”   “好了,我随便说说,都是良民。”陈白咳嗽了一声,低声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   “知道了,”孙大说,“我们都是大大滴良民。”   【宿主。】系统古怪地说,【感觉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要出一本你的语录了。】   大理寺便有一本行业内的黑话。   什么嫌疑人、辩护、保释,一套一套,如今朝野上下,上至天子,下至皂隶,都被洗脑得差不多了。   陈白笑笑。   【我真的怀疑,您能做贤臣吗?】   “我一直不知道,你任务中的贤臣,太虚了,到底是什么概念呢?”在篝火中,陈白垂下眼,睫毛如鸦羽,“你任务描述中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本无心,该立何心?”   系统的名称叫「贤臣名相系统」,这个名相,他大概是已经达成了,剩下的,无非是贤臣二字而已。   【自是儒者仁心。】   “原来是儒家的概念,海瑞可算贤臣?”   【算吧。】   “明还是亡了。”   【那是因为——】   “因为海瑞的位置还不够重。”陈白淡淡地说,“他太固执,不落地,不够有能力,那换一个,霍光呢?”   系统沉默下来。   “霍光当然不算贤臣。”陈白慢慢地问,“他行兴废之事,一个人,对君王不敬,就不算贤了,而海瑞能力不够,态度来凑……说到底,这个词儿对上不对下,臣对君负责,和你口中大义凛然的生民又有什么关系?诸葛亮连年北伐,劳民伤财,想过蜀地百姓的死活没有,他缘何能称贤?”   【你这是诡辩。】   陈白嘲讽地问:“那你让我做什么,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   陈白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和你辩论,只是告诉你。如果按这样高的道德标准,这个任务,没有人能完的成。”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再文过饰非,也是道德的污点。   他不觉得亏欠,也有办法转圜,但站在系统的考核标准上,是不合格的。   稍微丧心病狂些,奸臣不是做不成的。   然而谁能自称自己是诸葛?   千载春秋,再无一人。   大理寺的诏狱,甬道幽深,如无尽头。   血腥味、腐败的味道、粪便味不断传来,崔直方踏着石阶向下走去,喉咙发紧,只觉得想吐。   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不断啃啮他的心脏。   许多不成人形的人,诸多的铁器轮廓,幢幢烛火,见所未见。   原先组织好的腹稿,酝酿出的勇气,甚至临时花了大价钱准备的贺礼,李浑渊令他恩威并施的警醒,此刻悉数忘了,脑海竟是全然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过,他受了请帖,这个陌生的宗大人,竟将他带到这种地方来。   毕竟不是饱经世事的人。   所能想到的智谋,也都是纸上谈兵的计策而已。   宗谏回头看去,视线锁住崔直方的面孔,又一闪而过,他开了门,停在一处牢前。   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被铁钉穿透四肢,牢牢钉在冰冷的石壁上,那躯体低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蔽了面容,浑身没有一处好肉。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轻响。   “进了这里的人,就不算是人了,陈相原先便羁押在这个牢里,他运气好,逃出去了,不然会更惨。”宗谏的语气,和他这个人一样,平铺直叙、毫无特色,他抬起头打量这具尸体,“我也是第一次涉足这里……你若受不了,便去吐上一吐。”   崔直方僵在原地,无声的冷汗,很快爬满整个额头。   ——他认得出这具尸体。   那是刺杀陈白、也是陈白逃狱那日,他命人安排的刺客。   “能猜得出我将任大理寺丞,直方是聪明人,还未多谢你的厚礼。”宗谏向前一步,抬了手,将那张青紫的面孔摆正,“这番邀你前来,便是想问,你可认识这人?”   那死不瞑目的脸,正对上崔直方。   崔直方骤然向后跳了一步。   有半晌,这狭小、逼仄的空间之内,半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宗谏继续说:“圣上命人提审过当日的行刺者,这原是当日唯一的活口。”   崔直方静静地站着,半晌,干涩地问:“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宗谏好整以暇地说:“我杀了他。”   “你……”   “我若不杀了他,清源崔氏危矣!”宗谏拽住崔直方的衣领,冷冷一笑,“黄口小儿,在这里摆弄权术,胆敢派人行刺朝内重犯,以为这是能让你撒野的地方?”   他娘的,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轰——   崔直方只觉得大脑炸开,茫然的恐惧,让他几乎呼吸不畅,而他似乎从未有过应对这般情况的经验。   以至于,想个抵赖的法子,也无甚经验。   人临时起意,上头时的行动,自以为缜密、周全,但其实漏洞百出。   宗谏径自放开他。   这人吓得呆住了,十有八九,便算是铁定的事实了。   他的一颗心骤然落定,长呼出一口气,却并不喜悦。   当真是崔家啊……   这个隐在水下的庞然大物。   这场博弈,此时此刻才刚刚开始,圣上根基未稳,百姓又需休养生息。按理说,最该做的是制衡,是不该这时候牵扯进来的。   如此,便算一只脚踩在泥淖里。   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   崔直方强自镇定,手脚发软了一会儿,才底气不足地说:“你有何铁证?”   “铁证?”宗谏颇觉得好笑,“我若构陷于你,你早就该入狱一遭,你凭白少了牢狱之灾,不先谢我,这是为何?”   ——   「漏网的鱼永远比抓到的鱼要多」此句,取自电视剧《黑冰》。   「天地本无心」,是胡适对横渠四句的嘲讽,为角色塑造需要。   以上论点,与作者本人观点无关。   ——   没想到写小说还有要写脚注的一日(笑 第48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五)   到了夜里,大理寺的线报便传到宫内。   “交易达成了。”   宗谏坐于张翎的对侧,吹了吹茶沫:“朱雀门行刺陈白的三位刺客,确系崔家所为。这就是年纪小的坏处,小聪明多,脑子比你我活泛。但不经吓,我说要请他配合调查,脸白了两个度。”   “你的奏折,黄公公已经递上去了。”张翎问,“什么交易?”   “范阳宗氏,在河东,也该分润些官位,把柄在我手里,要请我闭嘴,不应也要应了。”   “就直接说?”   “兵行险招,先诈胡一手。”   张翎在打铁,听到这个词儿,利索地收刀,并没有应下去。   有些由相府生搬硬造出来的字词,宗大人能用,荀大人能用,下面的人,却最好别碰。   这些年,朝内波云诡谲,储位之争,先皇的瞩目,与相府明里暗里的博弈,就像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存活下来的人,一小部分是幸运儿,如裴将军,在风波最盛时带兵出征,回来时政局已定;一小部分,则是优胜劣汰的佼佼者。   忠诚、能力、背景,三者缺一不可。   便如宗大人。   原先世族出身的傲气、为官的锋芒,在陈相手里,也被磋磨得差不多了,变得圆滑老成。   他换了个话题:“崔彦章竟如此手眼通天?”   “个人的主意而已,他隔岸观火,自然能推脱说自己不知情,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折一个崔氏子弟而已。”宗谏低声感叹说,“崔氏必然与陈家达成了某个交易……崔直方不是主事的人,我看崔直方的脸色,大概自认为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有苦衷的,所以很希望我理解的样子。”   “纵火的呢?”   “你我如何知晓?圣上清楚便足够了。”宗谏望着这巍峨宫城,精神疲倦而紧绷,“崔家有高人啊……我看今日给我的礼单,连我要接任的官位都猜得一清二楚。”   他本该去吏部走马上任。   计划赶不上变化,陈白逃狱之后,秦直获罪被罢免,圣上才会顺手拿他来补个缺。   暂时还未过了明路,知道的人,只他、黄礼云二人而已。   然而崔直方对他请他入诏狱的事,却并不太惊讶。   那必然是一个极熟稔他,亦极熟稔圣上的行事作风的人,才能做出判断,再结合先前的焦尸……   人选就呼之欲出了。   但这些事就不是他要管的了。   原刑部主事李浑渊,如今的庶人,大概也是圣上用来放线钓鱼的钩饵。   张翎说:“把你了解得当真透彻。”   “那高人只说了其一,不说其二。”宗谏边喝茶,便慢慢地说,“我今日此行,是替圣上试探崔家,之所以来找你,张翎,我不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   张翎转过脸,抬了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陈白,要去河东?”   逃犯的画像已张榜,但路线还未得以界定。除了要越秦岭的一条路,四面都暗中派了信差去查陈白的下落。   “……”张翎皮笑肉不笑地说,“宗大人,杯中并未放酒。”   这是最不可能的一个可能。   谁不知道,陈白得罪狠了崔家,这满天下的仇人,除京城外,河东为最。   去河东不是自投罗网?   “因为那高人之故。”宗谏边喝茶,边慢慢地说,“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藏在崔家的高人,和我遥遥打了个配合。”   假若是李浑渊,那这受雇于相府的酷吏,昨日敌暗我明,便太清楚他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绝无二心,他要做什么,代表的是谁,几乎一目了然。   能猜到他任大理寺丞,便能猜到圣上要借三法司的手,逐渐对崔氏开刀。   所以——   李浑渊没说真话,更没提这之间的利害关系,才哄骗得崔直方无甚防备,半信半疑,大喇喇来赴这场鸿门宴。   张翎只静静地听着。   “崔家那高人,大概便是当晚放跑了陈白的人。”宗谏将茶水倒掉,如此洒了三杯,以作祭奠,“这人藏匿在崔家,所忠之主,便是那奸佞。”   赵尚文在明,李浑渊在暗。   区区两枚棋子而已,不显山、不露水,一系列布置,却搅得崔氏在京内鸡犬不宁,借崔直方的手,一手逃脱,一手嫁祸。   全是冒险。   全是在赌。   赌圣上饶过赵尚文羁押失职的罪名,赌崔家人的反应。   用一个难以抗拒的真相,让朝廷和崔氏站上天平的两端,互相角力。   崔家的人,沾上这祸害,注定是不清白的了。   宗谏还在笑,一种久违的期待,让他心潮澎湃:“一个时日无多、生死未卜的人,一个朝内最臭名昭著的奸贼,穷途末路,苟活于世,有一具尸身,圣上不追究,已经算完满的结局,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为圣上递刀,点崔家的卯?”   “张统领,他要从安王案开始,自己为自己翻案。”   这件事,圣上隐隐约约的,大概已经感知到了。   烛火一闪一闪,张翎便如那日在地宫之前,浑身毛骨悚然。   他喃喃地说:“那么多案子,他要怎么翻?”   “是有些多。”宗谏望着这簇簇烛火,也觉得很难理解,圣上与相府之间的耻辱、矛盾、仇恨,容忍了这些年,早就是不可挽回的了,“可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也就是那一件而已。”   “……”   “张翎,也许不日之期,你便要去河东。”   他能想到的,圣上自然也早能想到。   潼关离京,快马加鞭,不过一日之期。   但灾民多,天气冷,来回的路,要躲过许多耳目,金吾卫到了潼关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日的下午。   高辞陵亲来迎接。   这时候,商队早已敲锣打鼓,休整完,出了关,向东行去。   张翎风尘仆仆地张开画像。   他冷冷地问:“见过这个人没有?”   那是一张绘得颇为随意的一张画像,画得一气呵成,大概有些草率,然而里面的人,却长了张极俊朗的面庞,萧萧朗朗,轮廓如白玉雕琢而成,形与神,尽兼备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画中人少了一只耳朵。   他看到高辞陵凝固住的神色。   “这是……”他不敢辨认,迟疑了许久,身边已经有人说出了答案,“崔郎君?”   张翎想了许多答案,此刻不禁「咦」了一声。   ——   世界纷纷扰扰。   小陈致敬梵高。 第49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六)   他语调森森冷冷,蓦然一抬头:“你看好了,这是谁?”   身后的甲士吞了口唾沫。   “大人容禀。”高辞陵虽疑惑,却也意识到来者不善,边走边说,“他口中的崔郎君,与画中人有五分肖像,五日前随一百余人的商队过潼关而来,其自称崔青吾之子崔命真,这些年四处交游,往清源去。”   金吾卫,赫赫有名的圣上亲卫,千人、万人中筛一遍,非千锤百炼不能进。   能劳驾张统领来,便是天大的事了。   五日前?   哪儿有这样巧的事?   张翎问:“此人可是腿脚不便?”   “左腿确有跛疾。”   “既如此,如今人在何处?”   “昨日下午,便已离关而去了。”   张翎脸色微变,很快意识到:人没看住。   一个逃犯,要身份没身份、要银子没银子,潼关重兵把守之地,本该插翅难逃。   观这群人的言辞,如此吊诡的、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   过去了?   高辞陵已经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慢慢地说:“此人公验文书具全,观其言谈举止,天下如数家珍,对朝内也大有了解,颇有世族高风……故而高某并未生疑,可是身份有何问题?”   世族高风。   张翎不意外陈相的本事,能把神仙骨头灌醉的人,骗个人和玩儿一样,只琢磨了琢磨这个词,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氏祖辈八代贫农。   家道消乏至今,若不是出了个陈白,恐怕连乡闾都不闻其名,打哪儿来的所谓「高风」?   他定了定神:“公验上盖的谁的玉章?”   “京兆尹杜致谨之户曹。”   这时候,京内戒严,一个章也盖不下去,没有圣上准允,谁敢特允出京?   ——罪魁祸首就敢。   张翎眼皮微抬:“具体何时走的,往何处去?”   “未时。”高辞陵说,“按商队主事的说法,大概要往风陵渡走。”   二百金吾卫,城内见过那位「崔命真」的守兵,共兵分三路,一路沿路搜巡,一路在城内问话,一路往风陵渡去,张翎来不及喝一口水,栓了马,径直去陈白下榻过的客舍。   客舍已经被封锁起来。   “有两名女婢,一位小妹,夜里便宿在这一楼。”   张翎被呛到似的,转过脸:“她们多大,长什么样子?”   客舍的人头也不敢抬,介绍说:“小妹年龄不大,七八岁的模样,女婢年长些。”   “记得请脸吗?”   “模样记不太清,她们只出去过一两回,都戴面纱。”   张翎不知说什么好。   陈相爱美色,满朝皆知,这些年,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投其所好,设美人计来以小博大,也算不得新鲜事。   但落到这步田地,刚喘口气,还能有这样的余裕——   室内陈设简单,一些家私,基本已洒扫干净了,并没有血迹残留,能闻到些未散干净的香粉味,张翎将炉内的香灰留底,又命人搜了床榻、柜子,便见锦榻对侧的凹槽中,留有一个黑色的长盒。   他拿起,问:“这是你们的东西?”   “不是。”   张翎将方盒打开,素纱般的蚕茧纸,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能写得出这一手字的,几乎没有别人了。   大概是被人特意留下的。   他没敢多看,又搜了一遭,一些陈白制弓不要的,客舍主人舍不得丢的羊皮、羊筋之物,也被他带走。   另一侧女眷的屋子里,店家偷了个懒,清的也差不太多,只有些遗漏的妆奁、麻布裙子,大概是有新的替换,很旧的、不好的,就不用了。   张翎环视一圈,径直地说:“走。”   一百个人,又是辎重、货物,自然走不了太远。   到了这时候,公验的问题,倒只是小问题,他冷不丁面色难看起来,又想起来一件事:“陈家那些族人,行到哪里了?”   风陵渡这个地方,杨过便曾来过,和郭襄的初相遇便在此处。   大魏是个普通的王朝,这世界也只是个普通的世界,这年头,自然没有太多武侠的概念,也没什么金丹吐息、剑开天门。   所谓侠,指的都是游侠。   大河拐弯、天险为守,见到景色的人,很难不被勾起些万丈豪情来,陈白聊了些游侠的故事,相较于他先前所说的,俗得多,几乎没什么理解的门槛。   大部分人听得如痴如醉。   讲到郭解遇难,有的人几乎能哭出来,郭解杀了鱼肉百姓的豪绅,许多人便喜形于色、拍手叫好。   急公好义、扶弱济困的故事,都是民间最朴素的道义,这种道义自古至今都有效,尤其是主人公都是普通人的时候。   连孙续都来旁听。   “当浮一大白!”   “好!”   “真是死有余辜,应了替天行道这四字!”   “此情、此景、此人,怕是平生罕有。”   陈白情绪似乎也高昂起来,喝了些酒,一双眼眯起,醉意熏熏地继续讲下去,声音也大了许多,周围的人互相击拳,也都喝醉了。   马车内,气氛却一片沉重。   珍儿掀开帘子看着,死死地抿着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半晌,低声对妙音说:“睡吧。”   崔命真是个骗子。   放在三日前,是谁都不敢想的事,环儿能被送来,高兴得整夜睡不着觉。   而如今,这个梦便碎了。   卖身契捏在这人手中,她做了许多准备,却到底还是紧张。   若是让商队的人知道崔郎君给他们做的公验是假的,一百余人,用郎君的话来说,便是切,也能将他们切作臊子。   妙音乖乖地应了一声。   陈白过了许久才回来,他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环儿搀着他进来。   珍儿连忙递来痰盂。   “我没事。”他扶着胃,哪还有醉醺醺的模样,神色清明一片,桃花眼微微垂下,干呕了一会儿,好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这酒真难喝啊……”   他不是不能喝酒,但大概是嘴叼,清酒都喝不惯,更遑论量大管饱的浊酿。   刚入嘴就觉得反胃,忍半天,还得装喝爽了的模样。   想撂倒这些人,多少要费些功夫。   陈白用巾帕擦了擦嘴,低声道:“一会儿乔装打扮,离开商队。” 第50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七)   这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潼关内,看押的陈氏族人的皂隶,一个一个核点完姓名,到了太州,他们的任务便要完成,接下来的路,就要换人了。   在潼关歇了两日脚,明日便要启程,金吾卫的人,却将整个大牢都给围了起来。   张翎站在牢前,什么话也不说。   烛火亮得透彻,今夜,他不打算让这些人睡觉,陈老太爷原本在打齁,也被喊了醒来,看到眼前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张、张家小子!”   他的大腿、脚,手都被铁链磨破了,不断流着血,几月前印象里还趾高气扬的人,此刻浑身的气焰都被压平。   张翎并不意外这人认出来他。   他一如既往,谦卑地笑笑。   陈老太爷屁滚尿流地爬过来,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张翎,圣上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我们也很讨厌陈白那贼人的,圣上拎得清,你说我们……我们可以供出陈白犯的罪,原来都说要和他断绝往来,他不愿意……那贼子多不忠不孝,凭什么老头子福没享到,如今祸还连累了我们呢,对不对?”   两个儿子一左一右,齐齐含泪点了头。   还没享到福吗?   张翎觉得荒谬,不懂他们为何觉得圣上是仁善之君,能给他们做主,对陈白却是咬牙切齿的态度。   是不是把亲疏弄反了?   还是他们觉得,流放的命令是陈相给下的,圣上只是被奸人蒙蔽?   他们又不是圣上的亲戚。   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他脑海里在想别的事:陈相在城内的时候,见过他们了吗?   到底是有意碰在一起,还是无意的?   既然见过了,有没有起心,动过念,将这些人救出来?   张翎对着这些人,想了想,云淡风轻地说:“陈白如今逃狱,罪加一等,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陈老太公畏畏缩缩地一缩脖子,睁大眼:“逃——逃,逃狱了?”   怎么能出去了呢?   “他是你的儿子,有没有回头找过你?”   “没有,没有。”陈老太公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又嘀嘀咕咕地问,“他还没死?”   他不死,苦日子就来了。   “这两日有什么异常?”   陈老太爷眼睛狡猾地一闭,瓮声瓮气地说:“老头子想喝水吃肉。”   几个金吾卫便举起刀。   陈老太爷大义凛然,大有几分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架势。   张翎熟知这人的秉性,不给点甜头,接下来的话,宁愿砍头都不说一句。   陈相先前恐吓过太多回,能在陈府来去自如的人,寻常的威慑手段,对这些人已经不管用了。   他认命地回头吩咐说:“去拿。”   肉来了,陈老太爷二话不说,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吃,两个儿子被关在同一个牢房,也凑过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被陈老太公一脚踹开一个。   张翎没等太多时间,继续问:“你见过他?”   陈老太公抬起头,脸色难看的吼道:“那瘪犊子在城门上射了我一箭!我差点死了。”   “谁?”   “我的大儿子,他声音化成灰我都认识!”   “为何如此?”   “他看我不顺眼……现在是逃犯了,当然更无所顾忌,杀了我就杀了,我多命苦,儿子要杀了爹,皇上也要杀了我!”   张翎眼观鼻、鼻观心,抬头看了看天:“还有呢?”   “他找了个官差,送了十两纹银,这事儿他大伯知道,给他大伯改善了一下伙食。”   十两纹银?   张翎不知道算多,还是算少,对普通人来说,如一笔天文数字:“哪来的钱?”   “肯定找商队骗的呗……也不知道给我一点儿。”   张翎问完,便径直出去了。   他去缓缓。   消息铺开,几百个人,地毯式的搜索,到了后来,又派了更多的兵,已经到了高辞陵心惊胆战的地步。   无数消息雪花一般飞来,他去的时候,商队许多人酩酊大睡,清醒的几个人,也都是头晕眼花的模样。   而最中间的马车里,已人去楼空。   马车里,只留下一张新的自画像,以及很潇洒的两行字和一个手印:   现在长这样。   陈白。   挑衅。   然而就像一滴水融入海中,人说不见,也便不见了。   风陵渡同样被翻了底儿朝天,医馆、客舍,诸多可疑的地方,张翎骑骏马在冰面来去,自认为脚程已算很快。   再找不到,便只能将全城的百姓都筛一遍。   可做这样的决策,所牵扯的,便多了。   珍儿望着镜子中的人。   她个头高挑些,如今做男装打扮,看起来清俊斯文。如今的身份,自然便算妙音的二哥了。   陈白坐在另一侧的木椅上,垂下眼,清淡地看书。   若说她是往俊俏了打扮,那么公子的真容一露出来,任何的修饰和打扮,几乎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平庸起来。   一路上,她看到好多次官府的人,阵仗之大,平生罕见。   然而郎君却镇定自若的模样。   这样的人,为何会是一个骗子呢?   陈白说:“你已经看我很久了。”   珍儿注视着他的下颚,他的呼吸极平缓,欲言又止地问:“您原来,犯了什么罪?”   这话环儿便不会问。   她许多想法,大多憋在心里。   陈白说:“我杀了几个人,被官府通缉,逃出来了。”   “为何要杀他们呢?”   陈白便耐心的回答:“因为有些人要杀。”   该杀和要杀,只一字之差。   珍儿想起郭解:“您是游侠?”   “算是吧。”   珍儿立刻说:“那便不是了。”   陈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意里不乏些惊讶的神色:“是的,我不是。”   “您是做官的人?”   “我得罪了做官的人。”   “您有夫人吗?”   “没有过。”   珍儿不说话了。   陈白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便要去伏洲了。”   他们如今住的,是个民房,到了宵禁的时间,便不再有灯。   这其实是个好事儿。   许多响动,到了第三日的时候,还是渐渐平息了,陈白在黑夜中行走如常,他临时买了一卷地图,自月光下标记动线。   过了州与州边界的山地,便是平原,伏洲离清源不远,崔家的旁支小族,已经本地的一些豪族,都在此地定居。   他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最近一直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打算。   大概是昔年张弓太满,不想自己要如何承受,宋如容恨他的,他毕竟不在对方手下讨生活,这些爱恨,于他而言,有什么妨碍?   人死一身轻。   就像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已确定未来某一日,这人会清算了他,自然会滋生出报复般的恶意来。   说到底,他喜欢驯服的人,宋如容这人骨子里便没这种基因,装了许多年,也没装明白。   当然,真要那么懦弱,从最开始,他也不会挑这人上位。   所以——   还是他的错?   陈白静静地思索了许久,想把锅推到宋如容头上,没找到新的借口。   但有些事,尽管再难,都要捏着鼻子做,而他如今,也确确实实是跨出去第一步了。   张翎无功而返,圣上这回的反应却很平静。   黄礼云斟了盏茶,退出去。   那个黑色的铁盒放在御书房的一角,迟迟没有打开过,可他敢肯定,圣上看了。   张翎胡子拉碴,疲倦地在殿外立着。   “还活着?”   张翎觉得陈相比他精力充沛:“嗯。”   “没找到?”   “搜遍了,找不到。”   “他想去哪?”   “谁知道。”张翎自讽地说,“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这话不是我说的,陈相讲学的时候自己说的。”   “他还讲学?”   张翎客观地形容了一下:“宝马香车,侍婢环绕,赢粮景从,所到之处,莫不宾服。”   黄礼云脑子「嗡」一声,顿觉不好,撑着最后的理智,问:“陈家那些人呢?”   陈白在京,那些人无关痛痒;他跑了,必要时就是一张牌。   张翎百无聊赖地等着自己的死期:“还在。”   两回。   地宫一回,他解不出来机关,这一回,他认不出来逃犯。   两回追逃,听起来都是最简单的错误。   可偏偏就是找不到。   输给陈白,他自愧弗如。   还在就行,还在就行,黄礼云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陈相写信了?”   张翎半晌,摇了摇头,提醒说:“是陈情折。”   黄礼云问:“信里说什么了?”   “我没看。”   黄礼云不可置信地说:“你不看敢交上去?!”   生怕大魏还没天下大乱?   万一再说点儿什么诛心之语!   不是万一,是肯定。   陈相说话不忌口,这些年再冷情的话,也不是没说过,闹得狠了,太子也没什么好下场。   到了后来,两天一小吵,三日一大吵,相府任人来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唯独东宫不可以。   其实很多事儿,黄礼云觉得,是那时候圣上计较太多了,又不是真奔着当夫人去的,该放就得放。   而陈相是压根儿不计较。   因为不计较,所以清净放在第一位。若非彼此间利益绑得太死,也许那时候,链子就该断了。   如今的一切果,都是水到渠成。   张翎闭着眼:“瞄一眼,别人先不提,您替我收尸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51章 天涯已隔犹回面   春寒料峭,空气里裹挟着冷意。   正月一过,哭丧就基本进入尾声了。   太妃、宗室,该守皇陵的便去守陵,留在京内的,大多一声不吭,原先蠢蠢欲动的心思,在试探到圣上的旨意后,心又凉了半截。   福伯自然也被送走。   先皇留下来的陈设,太亮眼的悉数销毁了,宫内极空旷,宋如容用银剪修剪完老梅的枯枝。   剪刃压下,发出一种干瘪滞涩的挤压声。   黑夜里,黄礼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宋如容随意地问:“荀南玉要离京?”   黄礼云猝不及防,愣了愣:“是有这个打算。”   荀氏还未递折子,两卫的人,近几日被分派出去,圣上怎么知道的?   他心一凛,很快意识到,除非有人越过了他,做了汇报。   而圣上并不打算瞒他。   城门毕竟不能长久地关上,大雪隆冬的天气慢慢便完了,京外,流民的声浪虽说还是大,但已渐渐稳固住,人数不再如无穷般增多。   这原本便是缉捕逃犯的应急之策,如今陈白明面上身死,按惯性又找了几日,如今也该开了。   枯者不去,新芽不生。   宋如容觉得陈白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什么多余的感想,逃狱途中,也能找女眷作陪,是早能料到的事:“他还未成婚?”   荀南玉的年龄早该婚配了,按正常的情况,孩子能满地跑。   黄礼云茫然地望着圣上。   “是。”他定了定神,“先前倒有过一桩婚事,是荀太傅定下的,后来荀太傅薨逝,郡守丁忧回乡,便耽搁下来了。”   宋如容饶有兴致地问:“便不再等等?”   “荀氏主动退婚,为其添妆,未婚妻已另觅良人。”   事情处理得极周到体面。   这事儿也算另有隐情。   那时候,崔氏气焰汹汹,河东稳若泰山,自然便有了余力。   荀南玉太年轻,族内算不得稳定,抱怨的声音、一些叔伯长辈,再加上荀折谥号未定,相府态度晦朔未明,内外都生风浪。   他主动退婚,女方顺势借坡下驴,名节不损。   于当时的他而言,却如雪上加霜。   如此风度,磊磊落落,颇有君子之风。所以陈白才能毫无顾忌地捅他一刀,断交六年,吃定了这人心性,请他回护。   宋如容问:“京内没个动心起念的贵女?”   东南路远,荀南玉好容易入京一趟,怎能令他空手而归?   黄礼云低下头:“此时……都不太敢。”   荀家高门,非世族皇亲不婚,若成了姻亲,门第立刻水涨船高。   但国丧期共二十七月,期间忌宴饮、婚嫁、祭祀之事,先皇尸骨未寒,这个节骨眼上,还没有敢掐尖冒头的人家。   宋如容将银剪放下,咳嗽了几声,倚案喘息了许久。   他又打开了那个铁盒。   他和陈白不清不楚的关系,大概到半年前便终结。但也只是将不睦的事,彻底搬到了台面上。   彼此的裂痕,早就心知肚明。   确实也没有太多好说的。   说得再多,无非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也都知道,此消彼长,陈白若有所求,他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一切都绕不开他。   信里,这人说,他要将功补过。   一份功,换一个活口。   陈氏诸人,托付于他照顾,他若不满意,便都杀之后快;若满意,便饶他们一命。   “此先误会种种,皆因我恃傲自蔽……待及归京,必携最早一朵桃花,亲手为卿簪于鬓边,若卿仍恨……便掷于阶前,当跪拾碎琼,再不相扰。某顿首腊月廿二日”   都是些常规的套话。   陈白写的时候,觉得像写罪己诏,清汤寡水,态度并不诚恳。因而多多少少添了些自己的深情做点缀。   好话总是不嫌多的。   尽管这深情来得太迟,态度变得太快,有些流于形式,也不知道会不会起反效果。   但陈家人的命,暂时算保住了。   以他目前的能力,远不能掩人耳目,把这些人带走,他的命,便不用再挣扎了。   倒不如一扔了之。   宋如容这人,远远算不得好人,甚至算不上一个不嗜杀的君主。然而在千头万绪拨开之前,他不太会在把那些人提前了结。   月上中天的时候,军内的信差来信,自称是潼关的守吏。   军营里,西风吹拂,难得一场大捷之后,该训练的依然要继续训练,并没有耽搁太久,营内,又新添了一部分兵来,呼喝声、喊杀声,还在继续。   裴盈升大病初愈,容貌清减得厉害,眉心压不住的疲倦,闻言,侧过脸:“潼关的守吏?”   金吾卫的动静,也是向东而去。   动静不算大,仿佛只是通风报个信,回来得也算及时,然而他莫名便想起来了。   “是。”家仆说,“崔家的人,又来找您了。”   裴盈升说:“我知道。”   却并不是想要见的意思。   他长身玉立,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他这一个月才养成的习惯,半晌,才道:“把信拿来。”   也许是急报。   那家仆依令去拿。   裴盈升展开那封信,面色却突然僵住了。   并无他物,连署名也没有,只有一张轻如蝉翼的图稿,很简单地铺展开,不起眼的模样。   三弓床弩。   他听陈白说过一遭,那时候,他在对方眼中,大概还只是个孩子,对方说,等他有机会披甲上阵,做一张弓弩送他,只怕他张不开。   大概只是句勉励的话,陈白要忙的事太多,说完,自己就记不得了。   裴盈升倒记得清楚。   而这样重的弓弩,也不是说设计就能设计出来的。   他望着这张纸,原先空寂的目光,露出许多复杂的涟漪。   原来他还活着……   河东的地界多山,越过诸多山坳之后,越向东行,越一马平川。   沃野逐渐展露于眼前。   环儿很快发现,与商队中活络的表现不同,主家其实并不是个多话的人。   很多时候,他能沉默许久,偶尔用笔写些什么。纵然在马车上,字也不会走形,彼此间大部分的交流,都在路怎么走上。   而公子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当世也不曾见过。   他们从商队里带的东西不多,金银细软,两个姑娘都自备了一些,陈白的银两也并不算多,这样凑凑合合,在城东落脚。   三进的院子,左邻右舍,鸡飞狗跳。   陈白冷不丁理解了赵尚文的难处。 第52章 荆裙和讼师   这会儿天光大亮。   珍儿早早起来倒水洗脸,院墙不高,便见院外的木门边立着许多围观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门内看,视线毫无顾忌。   她如今已作男装,细皮嫩肉,但这些人,大概不是看她,而是在看院内的马。   牛、羊虽少见,但偶尔天地里也能看到,而马,便不是平头百姓能指望的东西了。   一匹马的口粮,豆、粟所需,足以满足五个成年人所需。若非长途贩运,成本便能压垮一个小户人家。   拥田百亩的地主,也不过能养活一只劣等挽马而已。   商队的马匹自然也是有数的。   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做到的,前遭逃难,马极温顺,驮着些行李,一路逃来。   简直不可思议。   而自从遇到这个人之后,一切都乱了套,在她心里,几乎像做梦一般。   恍恍惚惚的,总有些不真实感。   她背过身,有些心慌意乱,不敢喝声,将那张弓悬挂在屋檐下,算作无声的威慑。   在这些人眼里——   他们大概,是肥羊?   也确实如此。   只郎君一个男儿,她虽作男装,身体却并不强壮,大概率是威慑不到这些常年做体力活的农户的。   白天乡邻倒有秩序,自然不需要担忧。   到了晚上,便如郎君所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而目前的银子,若要久留,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便是这时,门开了。   环儿推着陈白晒太阳,这人坐在轮椅上,看不出高低,身形却极匀称修长。纵然是简单坐着,也能看出些凛然的风度。   唯独一张面孔,除了眼睛黑如点墨之外,并不出奇,如画龙却不点睛一般,让浑身失了色。   陈白是被公鸡的叫声吵醒的。   昨夜三更才睡,今日五更就醒,醒来时蒙蒙昧昧,气压都低了三分。   他坐在轮椅上,也不说话,笑意无声攀过唇角,眼底微微扫过这些攒聚的人流。   若没有带头的,倒围不齐这场面。   古代各方面,钱、地、人,流动性都差,乡里乡亲就像是笋,一茬一茬、土生土长冒出来。   “诸位。”他目光在人群中顿了顿,冷着脸,“一大清早围着陆某的宅子,不知有何要事?”   被他目光点到,一些老实巴交的农户,三三两两,都向后退了一步。   自然,也有些人并不怕事,笑嘻嘻地上前。   环儿乌发逶迤,掩着半张脸,饶是心理素质再好,也吸了半口气。   “你找王麻子买的宅子?”说话的是个年轻人,麻布粗衫,有一种混不吝的气质,因为高,自然能扒着门向里看,“这倒奇了,我看您口音,不是我们伏洲的人。”   目光在马上顿了顿,又转到环儿身上。   好俊的丫头。   刚刚低头说话的时候,牙一颗一颗,都是白的,像珍珠。   陈白朝着他轻轻笑了笑。   没有商队作保,一个羸弱的瘸子,三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全无自保的能力。   自然很值得被人盯上。   “我的确不是伏洲人。”他把被吵醒的戾气压下去,颇有些新奇地问,“你是我左手边的邻居?”   他已许久没有入过市井。   陈家连寒门都称不上,但除了最初那段时间,他其实没怎么吃过苦。   十年前,本该按部就班,先说服陈老爷子的偏心眼,再和陈家族人打好关系,为自己筹措学费、路费、笔墨纸砚的钱,再等个恩科,从秀才考起。   但那太麻烦了。   他当时大概有些急功近利,打定主意,想要几年内便速通结局。   门第决定命运的时代,当然要简化些流程,对他意义不大的人,繁琐的关卡,该跳便要跳出去。   因而跑得干脆利落,连乡里乡亲的面都没见过。   那人脸上露出些诧异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陈白笑着,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姓陆,叫陆小凤。”他如此介绍自己,“你家的公鸡很活泼。”   那人抿着这个奇怪的名字:“陆小凤?”   谁会给一个小孩儿,起这样大的名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陈白随意地扯些闲话,“你怎么称呼?”   “焦明。”   外面的人,有些人继续听着,有些人就散开了,去田里干活。   焦明却迟迟不走。   “你二弟是个哑巴?”他嘴里叼着根草,感兴趣地咧开嘴,冷不丁地问。   珍儿吓了一跳,肩膀动了动,蓦然回头。   陈白却恍若未觉一般,转动着木椅,用清水洗过脸,淡淡地说:“是哑巴。”   从头到尾,他没有让焦明进门的意思。   “他真是你兄弟?”看这身段,莫不是契弟吧?   “当然。”陈白总觉得有一道黑影一闪一闪,抬眸一看,弓在房檐上挂着,唇角抽了抽,吩咐环儿,“把它放下来。”   羊筋用水粘过,看起来牢固,但其实中看不中用,一不小心掉下来,就是砸脑袋的事。   那张弓,比一般的很多弓都要大,做工出色,看起来极精致,用鹿皮裹着。   陈白用清水仔细清理过弓弦。   他的动作极为轻松写意,焦明却慢慢直起了身。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张开弓,取了箭簇,对准梁上一只飞鸟,“你想问我,王麻子凭何把宅子卖给我?或者,换一个话题……一个残废,一个哑巴,哪赚来的钱,莫不是偷的?”   大魏倒卖房产,除了京畿之外,倒不算严格禁止。   想要出售一套房子,官府审批,所谓申请「文牒」,还要遍问四邻,等亲戚朋友没人要了,再给陌生人卖。   流程极为琐碎、复杂。   而陈白这样快拿到手,却做的简单。   ——加钱。   焦明还未看清,那鸟已哀鸣一声,坠落在地。   这人语气微带笑意,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若你敢兴趣,大可以来试试,我们这里,还差个瞎眼的人。”   焦明还是走了。   他是这些人里,最后一个离开的,那句话多多少少喝退了他,然而珍儿却还是紧张起来。   防不胜防。   “郎君。”她掩上门,才轻声问,“我们是不是要找个看家护院的?”   环儿冷静些,下意识反对:“银钱不够了,马的嚼用,咱们的口粮……”   还有句话,她不大想明说。   若再增个男人,她们要如何自处?   眼前的主家不知姓名,妙音只是未成年的女郎,两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她和环儿尚有一搏之力。   而若是再找个护院的男仆,彼此间的均衡就全然打破了。   炉火里烹着茶,一应的土墙,其实很难承担太多的力,陈白靠在木椅上,对此不置可否。   确实缺个看家护院的好手,但不是现在。   “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剩四两银子。”   还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一两银,八百斤米,平民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就三到六两而已。然而一家四口,养马的费用、赶路的钱,砍柴烧火的采暖费,都要从这里出。   当然,许多妆奁、裙钗,随便卖一件,也不止这个价。   陈白说:“我知道了。”   种地自然不可能种地的。   陈白也没支使两个姑娘干活的想法。   城东是百姓的聚集区,伏洲实际也就比县大些,是一个郡的规模,他锁了门,将妙音和环儿留在家内,让珍儿推着他,朝门外走。   这个轮椅,是在商队的时候做的。   彼此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便见一朱红大门,门楣上写了「积善之家」,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陈白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说,便敲了门。   “何事?”是个管事开的门,面色疲倦,上下打量过他。   “在下姓陆。”陈白谦谦有礼地说,“刚迁来城东,离这里不远,特来拜会赵老爷。”   “新来的?”那管事说,“我们老爷不见客。”   陈白笑着说:“在下能识文断字,是个讼师。”   讼师。   那管事面色骤然一变,仿佛刚刚什么话也没说似的,请他入内。   陈白昔年做过不少孽。   吏治不振、乌烟瘴气,便是其中一件。   他开科举,选出来的人,大多都是庶族寒士,素质其实未必就太好,这是经济基础决定的。   能往哪里塞就多塞些人,塞不进去,也要试试。如今许多下品的地方官,都自那时候选出来。   为了恶心崔彦章,他往河东扔了不少隐雷,塞了不少祸害。   许多地方,基层的冤假错案,便没法解决了。   讼师这个灰色地带,自然应运而生。   从古至今,律师都是个赚钱的行当。但在古代,这行业和「官」无缘,自然只有最底层的读书人去做。   写状纸、争是非,抛头露面,有些恶者,能教唆词讼,和官府的人有直接来往,一般百姓,自然不敢得罪。   博了个讼棍的美名。   这样的场合,珍儿反倒不太紧张了。   她见识过陈白的本事,这是个能把一关巡守哄得以礼相待的人,那么多人面前,做世家公子,竟不曾露怯。   眼前倒是小事了。   “您能识文断字?”那管事问。   “学过些。”陈白问,“我刚来这里不久,焦明你可认识?”   管事很快便明白他话外的意思,叹口气:“那是个有名的地痞流氓。”   陈白笑着应了一声。   “我们家老爷姓赵,叫赵德昌。”还是管事忍不住问,“前些日子是有一桩案子缠身,你是如何知道的?” 第53章 手刃了他   京内。   “圣上动了金吾卫,张翎亲赴潼关。”这样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荀氏耳目。   更何况,圣上根本没有想瞒的意思。   荀南玉仍在净善寺内下榻。   在京内半月,只上了一回朝,不得东归,他也并不急迫,取了一把琴来,剩余的时间,只用来研究佛义。   先前做过许多错事,如今也算亡羊补牢。   “叔父。”他起身,浑身并无装饰,然而一张冷白的面孔,却颇如夜光映雪,“此事我亦有听闻。”   照得满室生辉。   荀奕问:“你作何打算?”   现在朝内的局势,逐渐脱离了轨道,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我不日回兰溪。”荀南玉说,“京内的事,还得叔父多照料。”   “这个时候,流民生乱,兰溪路途遥远,我只怕有人会心怀不轨。”   “确实不得不防。”荀南玉想了片刻,这样回复。   厢房内,竹声簌簌,荀奕坐了半晌,冷不丁地说:“衡甫,于私心来说,我希望陈相在牢内身殒,也确实这样做了。”   三司会审内,让李浑渊行刑,这件事经由他首肯。   没个能担责的人,刘西江不大敢做这样的决断。   荀南玉抬了眼。   “山川向背利害,随时而行,以正合,以奇胜……”荀奕说,“这是陈白昔年为《兵法》做的注,你肯定记得,那是他第一回赢下你。”   荀南玉放在经文上的手微微动了动:“嗯。”   荀奕便笑了起来:“输给自己的书童,我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兄长说他文章做得好,一个向背利害,名义上是说山有阴阳两面,实际是说制兵要出奇制胜,他这个人,对大魏来说,对你我来说,太不可控了。”   太聪明的人,若无礼法约束,心术不正,能酿成的祸患,是庸人的几何倍。   荀南玉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扎过一番,说不出话来。   “他这些年变了很多。”他不说话,荀奕就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是个顾念旧情的人,但和我们想的可能不大一样。在他眼中,也许荀氏一开始是薄待了他。”   谁都能看出来,陈白是个冷心冷肺的,捂热这人的心肠。就像是在沙漠中取水,荀折试着捂过,荀南玉当初也被这人骗得五迷三道,族内几乎都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陈白若出了京,去了河东,你觉得他要做什么?”荀奕说,“有人放跑了他,大概率让陈白做了些承诺,如不再涉足朝局之类,而这人口上答应,却从没给那人说真话……他不是能隐居不仕的人,若心怀怨忿,在野不在朝,两族之祸,足令天下大乱,江东焉能独善其身?”   宋氏与崔氏之斗,不该这样早就被挑起。   “衡甫,我希望——”   “若与他再见,你能手刃了他。”   赵家所谓的案子,其实在本地也算很大的一桩事。   坟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怀中还抱着一个男婴,仵作解剖后,又辨认了绣鞋、衣裙,才认出是赵老爷的三儿媳。   帝王墓为陵,圣人墓为林。   而平头百姓的墓,最多能被称为一句乱坟岗,没什么大事儿,普通人鲜少会去这个地方。   这地界玄乎,有人怀疑她是偷情,跑出来的,也有人怀疑是赵三杀了他媳妇。   赵家人把尸骨收殓回去,赵三被囚在狱中,屈打过几遭,却死活不认是自己所为。   这也是他们悬赏讼师的理由。   案子并不复杂,陈白并没有和赵德昌聊上太久,只谈了最简单的报酬,若能洗了冤屈,能拿百两白银。   赵老爷对他能不能做到,兴趣似乎不大。显然,有同行陆陆续续已找过他几遭,只是作用不好。   陈白耐心地听完陈述,说:“我能看看诉状,再看看尸体吗?”   对他来说,这案子并不复杂。   而能屈打不招的人,之所以忍着疼,大概率觉得自己是冤枉的。   管事愣了愣,没跟上陈白的节奏:“这……”   毕竟是女眷的尸身。   “案子不想破了?”陈白恍若未闻,“仵作之前来过没有?”   尸身已经腐败。   赵家人保存得其实还算不错,又好在是冬天,因而,还是能看到不少信息。   两具尸体,陈白只看了一炷香的功夫,连衣服也没扒。   管事在门外刚打了个盹,人就推着轮椅出来了。   “人不是赵三郎杀的。”陈白说,“拿纸笔来,我说你记。”   这话每个来的人都说过。   管事有点儿后悔给这人开门,打了个哈哈:“陆郎君,您不若再看看,就算找不出来,也不能这么敷衍,都不好交差。”   “三处疑点。”   陈白没理他,淡淡地说了下去:“卷宗载,凶器为赵家厨下宽背厚刃菜刀,刃宽两指,而亡者喉间致命伤,细、深、窄,创口仅一指宽,创缘整齐,是窄薄锐器所致,此乃验尸格目与凶器形制的大疏漏,可以找官吏问罪的。”   那管事一凛,点头哈腰地说:“您稍等,稍等……”   说完,拔腿就跑。   过了片刻,自府内库房取了笔墨来。   陈白说:“其二,创口左深右浅,为左手持刀所致,是个左利手,卷宗中未有记载。”   这倒是比较幸运的一条错处。   “其三,案卷内提到,凶徒血衣为赵三平日所穿短褐,外衫背后确有喷溅式的血印,记载说是死者的血手。但五指箕张、印痕朝外,痕迹并不清晰,你们做个实验就知道……哦,就是自己找人试一遍,这样一刀割喉的情况,面对面做,没法再碰到背上了,是后面有人拓上去的。”   管事悚然一惊。   “拓上去的?”   陈白继续说:“所以凶手和赵三走得很近,要么是他的兄弟、家仆,要么就是这附近的乡里乡亲……大概率有些矛盾,可能矛盾是祖上积攒下来的。”   “好了,陆某言尽于此。”   “等等,”那管事拦住他,很快意识到,这是遇到有真本事的了,“您能找出来是谁吗?”   陈白停了下来。   “这便不是陆某的职业了。”他笑着说,“我不认识这里的人,自然无从判断起,倒是你应该已经有思路了,他和此妇人、幼儿都很无辜,你们拟了诉状,我替你们写就是了。”   一切都很快。   珍儿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结束了。   “郎君好有本事。”她推着轮椅,边走边说。   陈白叹了口气:“回去得洗个澡了。”   浑身都是尸臭味。   肩上的鞭痕,浑身的血痂,膝处的伤口,此刻新肉都长了出来,有些地方还是肿着,有些瘢痕已经开始增生,洗澡很是一件苦差事。   然而不洗,他过不去心内这关。   珍儿从未近过他的身,不清楚这件事,只知道郎君爱干净,又有些发愁,要烧些热水了。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焦明便是左利手。”   那具尸身,她并未直面,但听完了推测,突然就冒出来这个念头。   陈白眯起眼。   珍儿鲜少看到他冷下来的神色,颇有些六神无主。   半晌,他轻声说:“很有可能啊……”   珍儿便神色顿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种推测,嗡一声,加快了脚步。   好在屋内一切如旧。   妙音看到陈白,眼睛亮了亮,就要扑过来:“哥哥!”   陈白避开她:“脏。”   “不脏。”妙音嗅了嗅,整个脸皱了起来,“脏。”   说完,便跑去旁边yue了。   人对尸臭,从古至今都有一股天然的敏感。   珍儿从布包里掏出一块麻油鸡来,低声哄道:“吃这个。”   陈白说:“先回门里。”   门被掩住之后,他方起身,掏了一把刀出来。   贴身肉搏,向来不是他的强项。   然而——   那是相比较于其他的长项而言。   这些年,有文臣、有武将,许多都是威令三军的人,也都折在他手中。   他杀人的经验,不敢说当世数一数二,但也算练出来了。   “我听赵老爷说,后日城内有个文会。”珍儿没有再提刚刚的事,“郎君要参加吗?”   无论如何委婉,她其实并不算喜欢讼师这个行当。   总觉得辱没了郎君的身份。   陈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半晌,才笑着说:“参加吧。”   他这些年还没做过几回文抄公。   唯一一回,当初和荀折坐而论道,他初出茅庐,为了壮胆,说过一些大魏没有的道理。但毕竟不是专业学这方面的,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很多话没套出来,倒是把自己搭出个一干二净,而他的很多想法,和这个时代,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荀山长没当场将他押送官府,称得上是容忍湿生卵化之辈。   所谓有教无类是也。   环儿语气雀跃地说:“郎君的文章,若作出来,便是技惊四座了。”   妙音「唔」了一声,表示赞同。   陈白说:“我教你们识字。”   古代没有拼音,若要清楚一个字的读音,先要学会两个字。   也就是所谓的反切法。   如缓,可作胡管切,「h」和「uan」两个音组合,就算一个字儿的读音。   这也是最初折磨他许久的一门课。   古今异体字、通假字、避讳字,许多抄的乱七八糟的书,都是看不懂的,而纵然看懂了,也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一本经义,能分叉许多壶尿来。   最典型的,便如汉代的公羊、谷梁两派。   老祖宗的学问太繁琐,因而不学也罢。   陈白没照着这些教,写了拼音,教她们认字母。   晚上的时候,系统冷不丁出了声: 第54章 喋血   【任务奖励(三选一)】   【百分百空手接白刃:当与敌人搏斗时,出刀或出剑,敌方生命值最高者将百分百徒手接刃,此技能为被动效果,可生效三次。】   【伸腿瞪眼丸:此丹丸为中药方马钱子散,传说为高僧济公治病医人所用,口服后,可祛寒毒,并恢复内外60%的伤势。   温馨提示:原本为100%功效,鉴于宿主道德值为负值,扣除40%的增益效果。】   【全唐诗PDF版:收罗五万首唐诗,比乾隆御诗多一万首,让您在古代学有所成、大展宏图。   【当前任务进度:-99%。】   挺好。   减了百分之一,万里长征第一步倒算是走完了。   陈白看了眼,若有所思地问:“道德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怎么扣完的?   【当前系统权限不足,不可查看您的五维属性。】   【您已领取奖励。】   权限不足?   一个黑乎乎的药丸凭空滚落到陈白手心,他挑了挑眉,冷不丁升起些做任务的兴致,下意识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   丹药味道清苦,入口即化,陈白还没尝个味道,便觉得浑身僵直起来。   他倚在墙边,有许久,什么感知都没有,剧痛与麻痒不断滋生,寒热交替,许久许久,才感知到那只行走不便的左腿,似乎能迈开了些。   黑暗中,他慢慢感受完一浪一浪,剧烈的痛意,强迫自己把这种感受记在心里。   原来这是伸腿瞪眼丸。   陈白向来是个记仇的人。   十年前惹他的山匪,悉数被屠净;敢得罪他的皇亲国戚,一个白眼、一句冷嘲,如今都死了个干净。   而他这身伤,自谁身上讨来,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注定要达成某个结果,那么过程如何,倒无关紧要。   也是这时候,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很低微的声响。   声音来自院墙。   陈白的剧痛还未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可他已经拿起了一柄剔骨的尖刀。   他挪到窗边,侧过脸,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外窥去。   两道黑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堂屋摸来,其中一人身材粗壮,白日正见过一面,正是焦明,另一人瘦小些,手里似乎还拎着一根短棍。   趁人之危,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而他们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昨日夜里大概便试探过,确定只有四个人,而唯一一个年轻的男人,还是个不能起身的残废。   也未必是要杀人,但劫财却是肯定的。   盗些财物,他与左邻右舍全无相熟,也未找人看家,财丢了,夜深人静、没有证据,自然无从告起。   更何况,官府还在忙赵家的杀人案。   陈白慢慢等那股剧痛过去,额上已经满头大汗。   可他依然没有动。   珍儿、环儿学了字,早早便已睡熟,陈白所住的屋子,两人已经摸到了门边,开始用尖锐的簧片拨动门闩,刮擦声在黑夜中无声被放大。   第一个要解决的,是他。   陈白骤然用刀背敲了声窗户,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门外的两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声音戛然而止,旋即,传来一声低低的惊骂。
  也是现在。   陈白趁这一刹那,猛地抽开门闩,并非向外推,而是用肩膀狠狠向后一撞。   “砰——”木门骤然弹开,正撞在打头的焦明身上,焦明惨叫一声,鼻血横流,踉跄着向后倒退。   另一个瘦小痞子反应快,门压过来的时候,他躲过了一劫,来不及提醒,脸色难看地喊了声:“他醒着,小心!”   挥着短棍,自卫式地转了两圈之后,便越过室内,径直捅来。   陈白侧身躲过,棍子擦着他的手臂掠过,没提刀的左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   右脚猛地向前一绊。   那猴一般的人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室内,他始料未及地瞪大了眼,一句「你」还没说出完,下盘被绊,手腕剧痛,「噗通」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前倒,短棍自然脱手飞出。   他惊疑不定,眼前这人——   不是腿有残疾吗?   竟能好生生地立着。   只差一步,陈白的刀柄,已经朝他的右手腕劈去,那人一个旋身,堪堪躲了过去。   焦明膀大腰圆,身高几乎和陈白等高,一米八出头,显然是练家子。   被撞得眼冒金星,此时才缓过劲来,神色狰狞起来。   “原来你不是残废。”他准备得不多,只带了一把短刀,森森地说,“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真的废了你。”   和这人比力,陈白如今并无多少胜算。   倒在地上的瘦子也慌忙爬起,捡起了短棍,两人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陈白便从胸腔里溢出些笑来。   他算是明白,为何系统第一条给的奖励,是百分百空手接白刃。   原来接的是这个刃。   狭路相逢,勇者才能胜,陈白以一对二,举起刀,倒不算落得下风,焦明没想到陈白准备得这样充裕,短刃交接,陈白用刀背挡住他的左手。   另一个瘦子见状,想从侧面偷袭,挥棍砸向陈白肩膀。然而下一瞬,这人仿若脑后长了眼睛似的,明明还喘着粗气,竟硬生生一转,向后退了一步,腰身一拧,一刀劈砍到他的手臂。   鲜血汩汩流出。   那人一臂尽断!   室内顷刻间静了一瞬,浓郁的血腥味涌来。这般的变故,只在转瞬之间,然而眼前这文弱可欺的残废却看都没看一眼,仅用眼角余光,便将人踢倒。   剧烈的痛楚,让那瘦子几乎失声。   陈白苍白的面孔,有汗,也溅了些血珠。唯独眼神冷得骇骨,配合这他瞬间将人放倒的狠辣行径,竟有杀人喋血的凶悍之气。   疯子,这人是疯子。   原本以为是个软脚羊,顺手偷鸡摸狗,哪成想这人真敢提刀见血!   焦明看得肝胆俱碎:“赵丛!”   “原来叫赵丛。”陈白语气倒像是青天白日时的温和,像是谈一件琐碎小事一般,维持着基本的说话节奏,“白天没见过他,平日要多晒晒太阳,补补钙。”   这年头,虾、海参都是稀罕物,想要不骨质疏松,也只能依靠光合作用了。   而人的骨头,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他这些年,也苦于原身营养不足,可见是许多人共同的困境。   焦明大吼一声,持刀直扑上来,刀尖直刺陈白的小腹。   他刀法熟练,左手到了快要刺到的时候,陈白横起刀,自下而上,已经做了个格挡的动作,柴刀横劈过去。然而焦明已手腕一抖,转身刺过来。   指的是小腹的位置。   “很懂得变通嘛。”陈白点评说。   如果是十分钟前,他是做不来这个滑步的,腿脚不大方便。   然而,那毕竟是十分钟前的事了。   “锵!”   刺耳的交击声炸响,火星迸溅,陈白手腕被振得发麻,向后退了一步,柴刀都有些握不稳。   焦明也有些气喘吁吁。   他下意识转过头,就要看赵丛的死活,就在这个空挡,劈空的刀势不收,剧烈的痛楚袭来,依然是横扫的招式,谁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余力。   锋锐的刀尖划破胸口,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迸出,焦明感觉到一阵眩晕,然而陈白却还在步步紧逼。   “入室盗窃,知道怎么罚吗?”他拽着焦明的头发,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将这人的脑袋径直砸到墙上,笑着问。   有了易容术,他多多少少能放松许多。   更何况——   如今的他,所作所为,已经算过了明路。   黑暗中,焦明能听到这男人剧烈的喘息声。   这人的体力,其实也并不见得多好,刚刚被砍到右臂,应是也受了伤。但很强的爆发力,以及过人的意志力,能让他一直持续不断地撑下去。   又有血渗出来。   陈白并不打算要这人的命。   他只是抽刀、放血,像是对着一件艺术品,眼神亮的惊人,那瘦子勉强爬起来,很快就又倒在地上。   室内一片血泊。   刚刚的喊杀声,已经传出去了。   富绅、乡邻来的时候,陈白正在擦柴刀的血。   焦明如死尸般倒在原地,额头已经不能看,四肢也全是被割出来的血,旁边,一只断臂落在地上,那个瘦子面色苍白,环儿拿布给他把血淋淋的伤口包起来。   陈白和环儿说:“差不多便可以了。”   环儿低头:“这样吗?”   郎君刚刚说,还好这人瘦,没露出太多黏糊糊、乳黄色的脂肪来。   “你像在包木乃伊。”   “郎君,木乃伊是什么?”   “就是一种干尸。”   环儿木愣愣的,「哦」了一声。   那管事的指着陈白,「你你你」了很久,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圈的人,比白日更多些。   最中间的,便是赵府的老爷。   夜风一吹,气氛瞬间凝固。   陈白慢慢起身,把脱力的感觉压下去,朝四面拱了拱手,环顾四周,用蹩脚的伏洲话,朗声说:“诸位乡邻,焦明、赵丛二贼人已被陆某制服,请各位乡邻放心。”   一言惊四座! 第55章 互相包饺子   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荡开。   火烛常明。   自恃胆大的男人们披着衣服,拿着锄头、扁担等家伙,试探着、互相壮着胆,扒着门,遥遥向里一望。   后面则是一层又一层的百姓,陆陆续续,还有人才穿好衣服,点了灯过来,注视着眼前这个白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青年文士,惊疑不定地嗡嗡讨论起来。   “他把这人打倒了?”怀疑的口气。   “这是谁?”   “新来的。”   有人小声唾骂了一句:“这两个天杀的。”   一个人探身上前,发出一声惊呼:“真是焦明!”   赵丛被环儿用纱布包裹着,嘴上发出微弱的哼哼,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被认出来。   “死了吗?”   环儿见人多,悄悄地打了门,隔着一层窗户,手紧张地揉捏着帕子。   她来得晚,情绪起伏,又震惊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完,血泊汩汩地聚成小滩。   郎君却浑不在意般,行走自若,斯斯文文站在血泊之间。   焦明在乡里横行霸道,名声也堪忧。但名声好归不好,这人长了一身腱子肉,又无儿女,平日没人敢招惹。   谁得罪了他,旱田的粟苗,悉数都得被连根掐断。   本该打人的,却遍体鳞伤;本该被打的,只袖袍微脏。   因而,许多人的表情颇为精彩,恐惧、震惊之内,夹杂些难以压抑的快意。   还是赵德昌面容和缓地问:“陆讼师,你没事吧?”   陈白垂下头,做足了谦和的姿态:“多谢各位高邻关心,我无大碍,只是这宵小之徒夜半持械入门,欲行不轨,被陆某发觉,不得已,只能奋力自保。”   「持械入门」和「自保」,被他咬了重音。   像这种案子,一般都是糊涂案,只要人没死,从实操层面,都是私闯入门的人吃亏。   他又拱了拱手:“此时人赃俱获!”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真是无法无天了!”   “岂有此理!”   “平日里欺行霸市、偷鸡摸狗,祸害乡里,没想到竟有今日!”   “好!”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打的好」,下面的声浪,一浪一浪地高了起来。   叫好声起初还压抑着,但很快,积压已久的怨愤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人流的涌动,得到了漫长的释放。   新来围观的人,也被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补完了经过。   赵德昌留着长寿眉,眼神复杂。   他与这陆小凤白日见过一面,聊过一两句,心烦意乱,因而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到了晚上,乡内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他指挥着一旁的壮丁,狠厉一闪而逝,很快做了决断:“焦明子夜入内,罪是洗不脱的,赵丛却是我赵氏的仆役,我纵仆生祸……惭愧啊惭愧,去把赵狗子捆了,堵上嘴,别让他嚎了,明天一早扭送到衙署去!”   作为在乡里有威望的人,又有赵家的人,他也不得不表态。   又向前一步,端得正襟危坐:“今夜之事,众多乡邻、老夫皆可为你作证,是这恶徒入室行凶在先,你自护在后,郡吏明察秋毫,定不会多加怪罪。”   “多谢赵太爷主持公道。”陈白微微躬身。   珍儿站在暗处,这才脱力一般,将柴刀慢慢垂下。   赵德昌问了句:“原来陆讼师能行走?”   陈白笑着回:“是关节病,行走坐卧,偶尔立着,倒是不妨碍,但时间久了,就站不住。”   “你一人竟能敌二?”   “我若死了,后面便是我的小妹,危难关头,换成谁,恐怕也只能横刀向前。”   赵德昌哈哈大笑:“好胆色!”   不愧是中午验出来他儿清白的讼师,颇有两把刷子。   乡里的里正也姓赵,此时也被惊动,颤颤微微被搀扶着,紧赶慢赶,赶了过来。   赵德昌忙起身去迎。   这一夜,陈白家的院墙外,堵满了人,大多津津乐道,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听说了吗?一个外乡人,一人一刀,断焦明一臂,还把人给砍翻了!”   “何止砍翻,据说那人没想留活口。”   “是他主动引敌入内,为民除害!”   “据说是个讼师?”   “赵家不是再护短不过吗,这趟怎么不吭气?”   “陆讼师那是武将下凡,动起怒来自有神灵护体,煞气冲天,恶人自然伏诛!”   陆小凤这个名字,经此一役,无论是善是恶,名号都已响亮地传颂开来。   而这日深夜,陈白也在和赵德昌商议另一件事。   血腥味散了些,赵德昌还是闻得皱眉:“你说他是冤枉我儿的贼首?”   “某也觉得赶巧。”   “只凭左手来判断?”赵德昌面露犹豫之色,迟疑的说,“赵家与焦家祖祖辈辈无冤无仇。”   陈白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您的田地,乡里乡外的名声,便够受人觊觎的……今晚已结下梁子,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可有明确的证据?”   “很简单,观五指长短,必然不是赵丛所为,焦明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相等,请一张生绢,印个血印细细比对便是。”   “这——”   赵德昌此时心气儿下来,又懦弱起来,迟疑了片刻:“焦明行恶乡里,他上面,也是有人照拂,未必真会严刑峻法,只怕避过风头,又来为祸乡民。”   “灭家之灾近在咫尺,您以为您有退避的余地?”陈白揉了揉太阳穴,把疲惫的感觉压下,“有些事情,不是能不为,而是不得不为,陆某是吴兴人,遭了难,回吴兴就是了,不像您,一辈子根扎在这里,舍了一个儿子无关紧要,难不成还能舍了田地祖产?”   “你是吴兴人?”   陈白抬了抬眼,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刚刚被气氛推着走,厌恶焦明的远比受过焦明恩惠的人更多,观众的情绪都被掩盖下来。就算有人想为他叫屈,在他先声夺人的情况下,也没敢吱声。   因而看起来声势浩大,仿佛万众一心。   若非焦明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若他晚说一步,情况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   普通人面对亡命之徒有退却之心,对敢于反抗的人,却能施加责怪,是颇正常的人性。   这几年的奸相生涯,陈白也吃过这种红利,实在没什么要责怪的。   赵德昌抬头:“你一介讼师,有何办法?”   “先把人送去报官。”   坐牢这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   昨晚那桩事闹得这么大,纵然有汹汹民意裹挟,进一遭郡衙也总免不了。   陈白替自己写了诉状,进了庭审堂,耐心地等着传唤。   珍儿等未一起前来。   「陆小凤」的户籍地在吴兴,也是他最初落脚的地方,他对这方水土的印象,甚至远超了京城。   他会些吴地的话,她们却未必。   赵德昌自然也一同前来作证。   围观的群众浩浩汤汤,伏洲郡守姓周,便出身本地的世族,拧了拧眉,询问说:“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据说两位崔氏要来伏洲,已自邺县往壶口关而来,他忙着筹备文会,任何环节都不得马虎,只怕有了疏漏。   一般的案子,若非死刑,自有主簿来判,无需他来过问。   姓分高低上下。   世族之下,便是豪右、田主、乡贤。对世家来说,也只能说是点缀,充任些下层幕僚。   拿裴盈升来举例,他身世不出奇,是降将之后,其曾祖先朝官拜二品车骑将军,有平幽州之功。   ——平的是原身正儿八经的老家。   纵然这样煊赫,吃了没文化的亏,在朝内受过许多排挤,否则也不会担个「降归」的名声。   若是崔、荀二姓造反,甚至几边下注,都能洗得干净。   功曹想了想:“是城东赵田主的那遭案子,他们来喊冤。”   周放便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他说,“但此事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实在无法容情。”   怎么就条理清晰了?   功曹哑了哑,继续说:“据说也是因为另一件事,据说是一个讼棍,深夜被横行乡里的两个痞子破门而入,他反屠了回去,此事被乡邻称作义举……如今这个人,据说是赵家那桩案子的真凶。”   什么有的没的?   周放听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   “就如此巧?”   “不知真假。”   “若真是如此,倒是一桩美名。”   功曹一愣:“算是吧。”   “那就把人放了吧。”周放想了想,觉得是个立名声的好机会,“那个讼师是谁?”   互相包饺子嘛。   “叫陆小凤。”   周放喃喃地说:“什么鬼名字……”   “便不治他的罪?”   “若乡邻归心,可见是义举,若是义举,本官又何苦插手?”   功曹把这话记住,只待宣扬出去。   周放饶有兴致地说:“走,去见见。”   这两日恰逢其会,文会未办,冒出来这样一桩大新闻,有这样一个底层的文人。对上面的人来说,感叹几句,也凭空多了些谈资。   他正打算慰问,便看到两个一高一低、一胖一瘦的身影。   赵德昌下意识挨着陈白坐,被他出奇的镇定感染。   名义上,他是来报官做证的人,但从实际意义上来说,这些事,几乎都是陈白一手操控。   ——   统计了一下,如前文所述,为了跑毒,小陈已经是幽州、吴兴、兰溪、清源、京兆人了。   他爱撒点儿小谎。 第56章 定相   陈白倒不是故意不理人。   河东这个地界,他原先插手的机会不多,和崔彦章正式闹掰之后,他与崔家便一直是双输好过单赢的状态。   因而对周放的印象也很模糊。   之所以还有印象,也不是这人多励精图治,而是他想起来,五年前被他气得辞官归隐的太师瞿石远,如今就隐居不仕于伏洲。   先朝老臣经过几轮清洗,所剩不多,而当世有名有望的,兰丘瑛算半个,除此之外,只剩下瞿石远。   这是个泥古不化的清流。   与他这种一路靠佞幸上位的小人不同,这人善清谈、重实务,中州人,同样是世家大族出身,称得上内外兼修,朝内朝外,享有极高声誉。   既然品性如此与众不同——   陈白自然好奇他的头盖骨是不是和他这个人一样硬,好悬没忍住,把他枭首。   最后没砍成,也让中州瞿氏放了不少血,自此老老实实,不敢在朝内与他叫嚣。   而如今此一时、彼一时,相位空悬不能太久,他腾出来位置,自然该有人接替。   荀南玉不大想参与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他逃狱的事。如今时隔大半月,纵然京内再戒严,崔直方再烂泥扶不上墙,崔彦章也能从草灰蛇线中窥见风声。这时候,弃相位,做一手防守,大概率是可以预见的。   宋如容也不会从他那些东宫旧属里拉一个人上台。   他新登基,根基未稳,笼络世族、营造出一副「与士大夫共治」的局面,是最省事儿,也是最皆大欢喜的。   也是所谓的稳定基本盘。   而这个人选,荀氏、崔氏都要认同,选来选去,人选便呼之欲出了。   崔氏立足河东,距中州一步之遥,和瞿氏守望相助。   瞿石远足称得上是崔彦章的兄长。   而对荀氏来说,此公有昔年与荀折同朝为官的友谊,理念、利益大体一致,素有贤名,是个很不坏的人选。   陈白如今立志做个贤臣,对此也乐见其成。   但瞿石远以年近古稀的年龄,愿不愿意担这个重任,却是另一码事。   无论如何,他要见上这位老爷子一面,以如今陆小凤的身份。   这也是他停在伏洲不走的原因。   周放这个人,很喜欢做出些礼贤下士的态度。   陈白与他见过一面,便如此笃定。   没什么太多的心眼,像许多的士族子弟一样,不理俗务,喜欢饮酒、聚会,很有些花花词藻,能说出些很警醒的话来,看得出来,在学问上很下过一番苦功。   至于伏洲的具体运转、案子的研判,与他却没多大干系。   见这人,姿态是第一位的。   陈白诛恶獠,乡内一时扬名,虽说地位卑贱,是个不良于行的讼师,但这个身份,也大大增加了他的传奇性。   讼师毕竟还归属于读书人的范畴。   若是个壮汉对打壮汉,武斗再激烈,也只是痞子之间的决斗。   这个定性是颇为关键的。   他突出了一个「奇」字,自然在周放礼贤下士的范畴。   周放详细问了焦明破门而入的经过,发出啧啧的感叹,又问他凭何认为赵三郎为无辜,对原先不感兴趣的坟地杀妻案,也表现出了空前的兴致。   赵德昌这个人人捧着敬着的田主,在这种场面,也只能全程陪着笑。   大部分是陈白在聊。   就像金融男遇到金融男,大家都装,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高山流水遇知音,很容易惺惺相惜,这年头的读书人,也类于此。   给商队的人讲故事,彼此听个囫囵,说八分,能听进去个三分就是好学生,而和周放聊天,这人垫话茬,能捧哏、知进退,说话很好听。   高辞陵太本分,赵尚文太务实,裴盈升脑子缺根筋,荀南玉不提也罢,没一个会拍他马屁的。   陈白今日被拍得浑身舒畅,笑眯眯的,和周放一见如故:“今日得见周兄,是陆某平生之幸。”   周放听完昨日种种,也觉得意犹未尽,唏嘘地说:“以君之才,竟是如今这般际遇,可惜了。”   身有残疾,不能参加科举。   做个下僚,倒是绰绰有余。   “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陈白看得很开,洒然地说,“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陆某做个坚守本心的人,有一二知音足矣。”   系统默默看着,不说话。   能不看得开吗?   除了没摸过龙椅之外,这人没做过什么?   ——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   周放仔细品了品这句话,越品越觉得余香满口,这话是自夸自己德行极贤,却一直没有遇到机会。   是句抱怨的话,却说得风轻云淡。   “小凤说得太绝对了。”他喜欢自己被有识之士引为知己的感觉,心内熨帖,笑着问,“过两日伏洲便有文会,不知你可愿来参加?”   焦明、赵丛二人被调查收监之后,有周放首肯,赵德昌的三儿子从牢内被放了出来,从头到尾,没有繁文缛节,也没有公堂明审,一切来得轻松写意。   赵德昌特意让家里的牛车来接他,这人已气若游丝,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能保一条命,已经是幸事。   赵德昌抱着儿子,哭了一场,无非是说自己家门不幸,没积下来德,让儿子、儿媳,甚至孙子遭了这样一桩祸患。除此之外,就是呜呜咽咽,说些无意义的话。   陈白对听男人哭没兴趣。   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浑然忘记自己不久之前也受过这么一遭罪。甚至更疼、更痛苦,礼节性劝慰了两句,让系统把他听力封住。   那百两纹银,对赵家来说,是一笔不菲家财。然而或许是人回来了,又除了一个祸患,洗清了污名,赵德昌打钱打得很痛快。   一番敲锣打鼓,亲自送来「陆宅」。   上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案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震撼。   珍儿却没有预料之中那么高兴,捧着银匣,神色似喜似忧:“您以后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室内开窗通风,沾了血的物件都被仔细擦拭了一遍,床单、被褥,也被她和环儿手洗了一遍,在院子里晾着。   却依然能闻到昨日的血腥味。   陈白点了一炷香,一直闻到香气,才觉得大脑慢慢松弛下来,低低应了一声:“放心。”   珍儿抿了抿唇,问:“郎君是成大事的人,成大事的人,不该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陈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半晌,笑了声:“你说得对。”   他带走的这两个姑娘,审时度势、勤劳机敏,没一个是笨的主。   从最初的惊讶、警惕,到如今,珍儿大概也清楚,这人将她们带走,单纯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   因而,他倒不至于太担心。   这两日,不少有冤情的苦主纷至沓来,陈白只见一些,提点几句,帮忙代写诉状,已赚得盆满钵满。   除此之外,伏洲城内,随着气温逐渐回暖,城内也慢慢热闹起来。   周放递来请帖。   崔彦章的两个儿子,一路西行,入城之际,满城掷果盈车,远方京内朝局的风起云涌,还远远没有波及到河东的地界里来。   城内一片欢欣鼓舞,环儿去买状纸,也贵了许多。   文会还没开始,就洛阳纸贵。   陈白听了,扼腕叹息:“错过了抄底的机会啊。”   这年头,纸的买卖和期货似的。   除此之外,孙续一行人,被张翎审问了一遭,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小范围的知道了真相,得了圣上的旨意,没有太追究。   商队沿途卸了些货,也慢慢抵达了伏洲。   而属于崔命真的一些似真似假的传闻,因听闻的人太多,孙续纵然卖力地警告,也一传十、十传百,逐渐传到了伏洲。   疏阔的院子内,几个青衫的年轻人坐在一起。   “什么郭解的故事,他在说什么?”事涉崔家,崔徵听得有些发懵,断然地喝道,“还说岷水非大江正源……胡言乱语!”   他是崔彦章的二儿子,家内排行第十二,如今不过二十出头。   ——简直像在说梦话。   崔青吾是他们族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冒出来一个崔命真,在场的人一碰,就知道是假的了。   这样的传闻,有崔命真在潼关城上射出一箭,替天下苍生除助纣为虐的陈氏族人,令潼关巡守大惊。   还有铜钱卦的游戏,如今已在民间慢慢流传开来。   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故事,因为崔命真消失得快,有人编造出些行侠仗义的事例安在崔命真的头上,也有人说,小郎君是眼见为实,是见过狻猊的。   崔免也听得头疼:“这都是哪里来的谣言?”   先不说他们不大想和陈纪安攀上干系,有些事儿,也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高门大姓,岂能与商伍之人为伍?   而且——   不是只有崔直方去了京内吗?   这些事情流传出去,不了解崔家的人,很容易便信以为真。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有公子乐得看笑话,笑着说:“只怕是有人盗用了崔家的名讳,以求庇护,商队的人不明就里,就以礼相待了。”   崔免冷笑了一声:“如此,只能在文会上加以澄清了。”   ——   注: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取自王充《论衡》。 第57章 文会   兴宁元年,二月初九。   这一年,天下滔滔大势还未裹挟而来,黄河的冰面逐渐破开,春冰将化,雪已经完全停了,北方的流民被疏散开,浩浩汤汤,朝着各地转移。   陈白用麻绳晾晒完过冬的被褥,珍儿不断用木棍敲打,让棉花翻滚均匀,一边敲,一边问:“您打算一个人去参与文会?”   陈白今日穿得褒衣博带,浑身像一杆青竹,身量修长漂亮。   所不同的,他今日打扮得正式了许多,束起发,用帛巾向后束发,青色的系带随意地在空中飘荡,像一块冷玉似的,行止风流。   这也是当今士人普遍的装潢,这年头,不分男女,大家都服美役,男子束冠已经被抛弃,头上裹一块布更符合「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名士风度。   “是。”   珍儿抿了抿唇,把错拍的心跳压下去,眉间忧色一闪而逝:“今日文会定在西郊别苑,是崔家的家宅,郎君定要小心。”   前一阵子,陈白刚冒充过崔氏子弟,容貌能变化,声音却不能。   她确信这个直到现在连真名都不漏的主家,定然和当世第一高门结过死梁子,被认出来,恐怕不能善了。   她想到的,陈白自然也想得到:“我清楚。”   门外渐而响起马蹄声。   Uber司机到了。   每一位受了请帖赴宴的士人,都由崔氏车架相送,车帘掀开,一位崔氏家仆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白朝珍儿微不可察地点头,弯腰登车。   车马喧阗,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华服子弟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在仆僮的簇拥下步入园内。   许多人面敷薄粉、唇含丹朱,从远看,如一片绚烂云霞。与他们相比,陈白穿得便不算出奇了。   甚至因为太过素净,而有些格格不入。   陈白递上请柬,门房唱喏:“陆小凤陆郎君到——”   这一声不高,却引得一阵频频回首。   “陆小凤?哪家陆氏?”   “据说是那个为乡邻诛恶首的人。”   最初问的那人恍然大悟:“哦,是他。”   除此之外,便没有太多更深的感慨,只看到这人时,脑子里稍稍这样过了遍这样的想法:原来他长这样。   这里面,崔、周二姓的人最多,一入园,富贵气便扑面而来。   周放的族弟周弛看到他,招了招手,兴致冲冲地打招呼:“陆兄。”   他年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长得白白嫩嫩,看上去总想让人在他脸颊上掐一把。   陈白这两日和周放厮混,对伏洲周氏有了个笼统的概念,就像今日一般,大部分世族实际上是个很有涵养的群体。   他们对下面的人,既不辱骂、也不理睬,全当没这个人。   周家的人便是如此。   周弛是个例外。   这人在伏洲周氏的位置有点儿类似于《红楼梦》里的贾芸,不止贾家没印象,连读者对他也没印象,大部分人之所以记得住,还得归功于贾宝玉的丫鬟小红。   陈白很轻松便把这块边角料撬走了。   别苑通体依山势而建,悉数的亭台水榭,引活水为曲涧流觞,侍女、小厮穿行而过,已经有六七个士人散坐其间,丝竹声悠扬。   周弛一路穿行,注视着眼前的一草一木,走马观花,眼睛都挪不开。   “好漂亮。”他喃喃地说,“陆兄,今日来此一遭,真是见世面了。”   “你们家没有吗?”   “不一样。”周弛语气低落起来,“园中清泉自西山而出,想引水而入,是很难的一件事。”   “我倒没想到这个。”陈白轻轻笑了笑,“以星驰之见,要如何引水?”   周弛抿了抿唇。   陈白侧过脸,望着他。   周弛嗫嚅地开口:“自然是取一处山势平缓处开凿引水,以青石砌堰坝,借用暗渠藏源,依地形蜿蜒,模拟自然溪流之态,以湖石堆叠成犬牙交错之形……还有,我不是星驰,你总是叫错。”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这人大概把天赋技能全都点到做建筑设计师身上了,木工活做得奇好,诗书清谈则一窍不通。   除此之外,本身性格也有些自卑。   对周氏来说,这样的小孩儿基本上是废了。   陈白以如今的身份,都能对他吆五喝六,周弛吭哧半天,也不敢反抗。   周弛见陈白半晌没吭声,很快手足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得不对吗?”   却听陈白「嘘」了一声。   远处,被众人环绕簇拥着,崔免自水榭的右侧经过,容貌俊美、衣着华贵,他仔细地弯着腰,搀扶着一位老者经过,偶尔谈笑几句。   那老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偶尔才应几句。   他们在亭内坐定。   ——瞿石远竟然也来了。   一直待他们走了,陈白才收回实线,弯着眼,笑着调侃道:“面面俱到,陆某之后若建一栋别苑,必请你操刀。”   他的相府是东宫的一倍有余,比这里大概能大个三圈,珍器重宝、金银绮罗,堆了一地。   如今一朝充公,再想买个同等级的新房装修,怎么着也得有个七八年。   周弛已经习惯了他不着调的态度,并不放在心上,踮起脚,好奇地轻声问:“你刚刚看的是谁啊?”   “崔免。”陈白也不瞒他,甚至用手指了指,让他看的更清楚,“右边是瞿石远。”   周弛微微瞪大眼,吓得手一抖。   他拽住陈白的袖子,疾声说:“你怎可直呼其名?”   ——那可是瞿公。   陈白有时候觉得他像裴盈升的幼年体,都像豆柴,只是这个脸更面一些,笑意一闪而逝:“怕你不知道。”   见周弛算是转够了,他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席案坐下,侍者呈上酒水。   文会共分为三轮,第一轮,比的是赋。   与会的文士各分一卷纸、三炷香,做诗赋一首,主持文会的正是郡守周放,先介绍完崔免、崔徵二兄弟,见人齐,击掌笑道:“诸君齐来,恰是伏洲幸事,先前文会亦有佳作,然皆风月,未免失之柔靡,今京内传来消息,陈纪安已除,万象更新,不若讨论些国之大事,何如?”   “今日便论一论何为「害」,诸公尽兴高论,诗词歌赋、策论短札皆可,惟求新意,拔此头筹者,愿以这方古澄泥砚为彩头。”   仆从应声捧上一方古砚,形制古朴、包浆温润,一望便非凡品。   在场静了几息,旋即讨论声嗡嗡作响。   一般来说,文会是不讨论当朝者是非的,主要聊玄言妙理、饮酒作乐这些,聊天气,都好过聊政治。   尤其科举被大范围推行,策论成了一个必要的考题之后。   但陈白却恰恰是个意外。   聊到这人,谁不骂几句都觉得亏得慌,恨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河东世族尤其如此。   今日恰逢其会,崔免也默许了这样的攻讦。   一方面,是表明崔氏的态度;另一方面,未必没有做给那位圣上看的样子。   而以「害」做笔,能写的便多了。   台下许多士人,已经苦思冥想起来。   陈白懒洋洋地听完,神色不变一下,倒是周弛神色郁郁,把纸摊开,犹豫地问:“每个人都要作吗?”   如果不是陆郎君要来,他是压根儿不敢来参加的。   陈白支着颐,问:“你不会写吗?”   这题对他来说不难,唯一让他有些苦恼的,是他不想骂他自己。   周弛半晌才轻轻地说:“我怕出丑。”   陈白已经抬了手开始研磨,失笑:“我写完,一会儿替你润笔。”   周弛茫然地看着他。   这人提笔的姿态,实在标准极了。   他看着陆郎君似乎连思考也没有似的,提笔、顿笔,一句话便一气呵成:“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   竟然不是赋,而是个故事! 第58章 文会(二)   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原载于《世说新语》,后世有个同名的电影,也是借此题而发挥,主角是个通缉犯,也姓陈,是陈白的本家。   故事本身不复杂。   有个姓周名处的人欺压百姓、为祸一方,与蛟、虎并称三害,有人畏惧周处,忽悠着他杀了蛟龙,又屠了白额虎。   周处数日不归,父老乡亲弹冠相庆。   如此,三害皆除。   周处回来之后,发现乡邻对他评价这样低,愧然自悟,改过自新。   听起来皆大欢喜,有些细节却恶意满满,越琢磨越有趣。   陈白最初读的时候还是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没如今满肚子坏水,读完和发现新大陆似的。   还是群众有智慧。   他怎么就想不出来让祸害与祸害同归于尽的阴招呢?   这篇讽谏故事不算长,只三四百字,场内绝大多数人还在沉吟构思,腹稿还没打完,陈白已写至结尾。   他将文卷递给仆从。   入目一手好字,横折撇捺、笔走龙蛇,墨还未干透。   那仆从愣了愣,弯着腰,以为是什么出了岔子:“您可是要换宣纸?”   “不是。”眼前的人笑了笑,“已经写完了。”   仆从:“……”   水榭内,流水潺潺。   崔免坐于主位,将案卷展开,亭内有瞿太师在,彼此都只敢小声谈笑,连周放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做孟浪之举。   有侍从递来已抄录过的文卷,崔免微微有些诧异:“这么快?”   仔细一看,非诗非赋,连策论都不是,他的兴味便少了许多,耐着性子读了下去。   这大概是一篇仿上古诸子的「说」体文。   并不是说这种形式不好,如今的许多典故,都出自这类文体。但让时人来做,也只能是小道而已。   “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   这人的文章作得应该极好,寥寥几字,其悍勇呼之欲出,这是崔免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便是,杀虎斩蛟,如此夸张,非人为也。   他若有所思,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将整篇文章浏览完,回头看去,周放等也都放下文卷。   没有谁敢赶在瞿石远前面点评。   题材太冷僻,就像诸多荤菜中蹦出来一道拍黄瓜似的。但这拍黄瓜做得色香味俱全,不吃一口,是不可能的。   但非要说好吃,也很奇怪。   过了片刻,瞿石远也轻轻放下文卷,神色莫测,微微叹了口气:“大家之作啊……”   一席话,如冰水泼入沸鼎,满座皆惊。   场内冷不丁更寂静了些,崔免微微皱了皱眉,对这样高的评价,一时有些莫名。   还是崔徵仗着自己年龄小,把话问了出来:“既得如此佳作,宗长缘何叹气?”   瞿石远没理他,问了句:“这陆小凤是何人?”   这话唯独周放能接的来茬。   他忙不迭起身,恨不得瞿石远多问两句,笑容可掬地介绍:“其自称是吴兴人,身有残疾,是个讼师,这两日刚杀了个乡内的恶贼,很有些贤名。”   都是他为官的政绩啊!   讼师?   “怪不得。”瞿石远闭目养神,太阳穴一跳一跳,淡淡地说,“我观他一文一言,心有孤愤而不言,竟颇瞻仰此贼的样子。”   周放脸上的笑容如扎破的气球,「噗嗤」一声,很快瘪下去。   笑容转移到崔徵的脸上。   他也总算知道这篇文章的违和之处到底在哪里。   “喊他过来。”   说是润笔,陈白自己再动手,也不太可能,他连奏折都懒得批,甭说替人代写。   偶尔提一两句话,让周弛添上。   周弛被看得紧张兮兮的,毛笔握不稳,很快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印子,额头生汗,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   却还不敢拒绝,生怕陈白不提点他。   他写得便很常规,第一段骂人,第二段讲理,第三段讲为官者要如何除害拥贤,写得跟八股似的。   过了一会儿,那仆从恭恭敬敬地回来了:“陆郎君,瞿太师有请。”   声音不大不小。   场上,许多目光便倏而落在陈白身上,或讶异、或警然,周弛也茫茫然抬头,没反应过来。   陈白波澜不惊地起身:“有劳。”   早猜到有这么一遭。   他纵然把自己骂出花来,不写到《讨武曌檄文》的程度,未必能见得到瞿石远;而稍微丧良心些,瞿石远便和狗鼻子似的,立刻便能闻到。   他跟在那仆从身后,朝水榭走去。   瞿石远等了片刻,便见一青衫文士姗姗而来。   那人微微一笑,作了个长揖:“晚生陆小凤,见过瞿太师。”   声似金玉。   听到声音,瞿石远浑身一振,冷而沉的视线骤然扫了过来,在陈白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刻意的怒目,也非故作深沉的低睨,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陈白不显山不露水,渐而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这人长得平庸,观其言、察其行,却莫名有某种模糊的熟悉感。尤其是音色,与记忆中那个狂悖狷介的书生未免也太像了些。   “你写的周处杀蛟?”瞿石远眼神看不大清,眯起眼,沉声问了一句。   水榭里的人,陈白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不熟。   也都有仇。   他自然知道瞿石远为何不满。   ——因为《周处除三害》放到此情此景,完全是一篇称得上政治不正确的,顾影自怜的、给反贼吹水的雄文。   偏偏这篇文又写得太好了!   好到若是将这虚构的英雄传扬出去,甚而能扭转陈纪安的风评。   若是周处除尽三害,一害为自己,其他两害呢?   这篇故事,把周处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与恶虎、蛟龙互殴的场景,写得栩栩如生,极尽描摹铺陈之能事,大部分人只听个响,看完,大概率只记得住周处的悍勇,就像武松打虎,不读《水浒》的人,也有个模糊的印象。   具体前因后果如何,是不关注的。   这篇故事曲笔写直,看似写周处,实际字字喻相府,恨不得为陈纪安歌功颂德。   瞿石远安能不惊! 第59章 文会(三)   崔免神色不动,自高台将目光垂下来,眉梢微微拢起,金尊玉贵的一张面孔,像一尊佛像。   他心知瞿老太公起了爱才之心,只是有些不以为意,觉得没什么接触的必要。   下面的人的想法,只要但凡想一想,便觉得可笑。   来时,他自周放嘴里听完了陆小凤的大部分消息,吴兴人,前几日才迁来河东,兄妹三日,身有残疾,颇有些凌云之才……   周放很欣赏这个人,又很叹惋。   崔免却觉得这人心术不正,像这样的蠹虫,他见了太多。   陈白助长了很多与他同样出身的士人的野心,开了个很不好的头。   他能借荀氏的门第沽名钓誉,拜荀太傅为师长,其他人却未必,许多人明明没有他的才干,却滋生出了同样的野心,肖想着自己有一日也能出将入相,官居一品。   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庸人,搭理他们,便令他们拍掌而叹,拼命掐头冒尖,说一些悚动的观点,只是为了求一个充任下僚的机会。   陆小凤便如其类。   陈白察觉到台上崔免的目光,微微抬头,目光一触而分。   他与崔免六年前见过一面,令他记忆犹新,倒不是如何,而是这人实在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用锦绣绫罗、书香翰墨堆出来的高门望族,雪莲花似的,几乎是宋如容的平替。   他是个看脸的人。   甭管怎么败絮其中,起码人家金玉其外了。   依稀记得,像握一把好刀,是个很好操控的人。   他垂下眼,笑意一闪而逝:“是晚生所写。”   以陈白如今身份,暂时配不上瞿石远发问,还是最年轻的崔徵开了口:“你写的故事,和文题中的国之大事有何干系?”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陈白先拽了句文的,把高调唱上去,“周处为乡邻除虎豹,此恻隐心也;听乡邻议论,惭愧而走,此羞恶心也,二心具发,国将大治。”   都是些儒家说烂的车轱辘话,无非是以德治国云云,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爱我、我爱你,大家一起甜蜜蜜。   没什么营养。   但也正是因为是车轱辘话,崔徵反倒不好指摘,一时间竟卡了卡壳:“若这人并无仁义之心呢?”   陈白想了想:“自有恶来除他。”   “好个自有恶来除他。”崔徵还想继续问下去,便被崔免夺了声,“你文章写得头头是道,是确有其事,还是自己拟出来的虚妄之事?”   “道听途说罢了。”   “人是否应存教化之心?”   “自然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崔免倏而笑了一下:“既然如此,前几日你将恶邻送入官府,乡民皆叹,此事有周巡守为你扬名,某也有所耳闻。按你的观点,焦明也并非罪无可恕,也有二心具发的可能,他可有教化的可能?”   很恶意的一问,咄咄逼人。   却也恰好捏住了七寸,一旁的崔徵很快想通关节,喜得一拍掌。   ——你陆小凤不是喜欢同情恶棍吗?   好,恰好有个现成的恶棍让你教化,你怎么不愿意了?   若不愿意,便是言行不一。   周处这篇故事,虽说用心险恶,但明面上能指摘的点却不多。除了主旨比较松散之外,也只剩下周处最后的结尾。   若他最后一死,故事倒还能交代得过去,为这篇文章扬名也没什么问题;他却好好活着,作者还借文内陆机、陆云二兄弟的口,让「周处」施展抱负……   这人的下场很重要。   崔免的很多思路,其实是对的,人造的孽,桩桩件件,都要偿还。   现代人改编的电影里,「周处」的下场便没那么好,主角虽说惩治了其他两个通缉犯,但最后也被枪决。   没什么别的原因,律法不容情。   若这篇故事只是个单纯的故事,以他的价值观判断,也倾向把周处写死。   “崔公子谬读。”陈白被诸多目光看着,神色几番变化,最后都付之一笑,语气沉静地说,“若焦明能屠蛟杀虎,晚生甘拜下风,自当把自己洗干净,做他门前走狗。”   这话的语气,就像是一种嘲讽了。   崔免漫不经心地听着。   “诗曰美教化,移风俗,但晚生想讨论的,却并非是这一关节,周处从善,非乡邻教化之缘故,乡人的态度……您看得到,恨不得生啖其肉,他悔悟,乃是发乎其本心,非外力推动之故。”   谈到「本心」,便属于哲学上的概念了。   场上几个人,神色都有几番古怪,崔徵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了下去,周放稍稍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在崔免面前清谈,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上赶着去送死。   若是仅止于此还好,清谈一旦开始,便没法停下来,而陆小凤的前途命运,都在崔免的口中了。   不对。   他很快释然。   陆小凤有什么前途命运可言?他一介讼师,难不成还能饿死不成。   瞿石远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却并未制止。   崔免哑然:“何谓本心?”   这时候,不仅亭内的目光聚集在他脸上,连亭外有些速度稍快些的文士,也逐渐停了笔,望了过来。   周弛放下笔,担忧地往前挤。   这话问得基础,读过四书的都知道,按儒家的解释,本心就是陈白刚刚提过的仁、义、礼、智之心,也称为「四端」。   四端具备,就初具人形了。   但若是这个回答,也甭聊下去了,大多数人也只会发笑。   因为这太基础了,相当于一道中考题,而崔免是奥赛的选手。   清谈对知识储备的要求极高,儒、释、道三家都要了解,需旁征博引,再融会贯通,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上层的天龙人的专利。   陈白笑着弯了弯眼睫,不答反问:“陆某有腿疾,不能久站……只怕再站下去,便要失礼于诸君了,能坐下说吗?”   连崔免在内,几个人稍稍愣了愣。   坐而论道,确实是世族的传统,但眼前这个人——   瞿石远神色稍缓:“坐吧。”   场上最有资历的老者都同意了,陈白自然地席地而坐,想了想,慢慢地回:“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这话出自上辈子的《金刚经》。   关于「心」的学问,国内外很多哲学家都争论不休,陆九渊、王守仁也曾为此困顿过,诞生过许多方法论来。   但没有哪一种对心的解释,比大乘佛教来得更玄乎,单拎出来,往哪边儿靠都成。   这话可以理解为心非恒定,是不可得之物,也可以理解成人心是不断变化的……总而言之,其实只是一句很玄妙的,为下一句话而垫的垫话:无所住心,即见佛心。   亭内亭外,一时静默了须臾,许多人其实没听懂这句话。但看瞿石远、崔免等的神色,却也都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一句答得很好的话。   “诸心皆为非心。”半晌,崔免眉心微微松开,神色几番变化,缓缓地问,“心既非心,该如何求索?”   这就是在问方法论了。   “从他闻,自正念。”   崔免眉心微皱,很快明白这是释道的学问,忍不住问:“佛家讲,身无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既没,你将他闻做何解?”   这话用大白话说:鼻子都没了,怎么听?   他是贵无论的拥趸者,般若经从月宛人手中东传,陈白当初为了得罪净善寺的老方丈,禁过几回,屡禁不止。   大家私下里抄录之后,都偷偷读,而崔免显然也是读过了。   偷看禁书啊……   陈白眯起眼,微笑起来,只觉得手痒。若是他还在相位,只凭这一桩罪证,当场就能把崔免逮进大牢,让崔彦章哭着找他儿子。   崔家信道,崔直方更是被送去道观养身,对佛教的经义理解,到底是弱了些。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一个讼师,能看得到新传进来的般若经。   “您该重新看一遍原文。”陈白轻轻叹口气,低声笑着说,“我知您想说什么,但这话下一句是,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即使从您对般若经的理解来看,佛已应许了他闻,还是您以为,人只能以耳谛听?”   那对佛的理解也太浅显了。   攻防几轮下来,大家的学术水平就有了共识,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当然,这已经代表着整个场子的最高水平,不能要求更多。   剩下所比拼的,就是谁火药更多,看过的、记住的东西更多而已。   这里,陈白取了个巧。   法无禁止即可为,佛没说过,就能做。   崔免但凡稍微把书读得顺一些,很容易能找到这个逻辑错误,再加以斧正。   但他却一时间怔在原地,被陈白慢条斯理的语气问住,指节绷得发白,眼中忌惮、震惊,一览无余。   满座死寂,落针可闻。   周弛听得懵逼,而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其实和他是同一种反应,都有一种在说什么,这还是中文吗的感觉。   少部分听懂的,也一知半解,都冥思苦想,如听夫子授课,听完了,先赶紧记下来。   ——   这章稍微写得有点儿自嗨,大家将就看看。   小陈的论点取自《般若波罗蜜心经》、《金刚经》(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解脱道论》(从他闻,自正念)。   小部分取自《孟子》。   让我们感谢鸠摩罗什这个伟大的翻译家。   ——   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虽然「湿生卵化」这个词儿大家都先想到的是通天或者截教。但「湿生」、「化生」、「卵生」、「胎生」的概念其实是佛经先提出来的。   很奇妙。 第60章 文会(四)   崔直方的家信传到清源,时间恰好隔了一个月,陈白逃狱的消息,绕了这么一大圈,才到了崔彦章手里。   这两日下了雨,淅淅沥沥,崔氏的坞堡田连阡陌,到了下午的光景,天就渐渐暗下来。   烛芯「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沉寂。   崔彦章已经看这封信有一段功夫。   周箬竹动作不停,将额上另一支玉簪取下,青丝如瀑泻下,保养得宜的一张面孔,透过铜镜睨到丈夫如临大敌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平缓,稍带些午睡后的慵懒,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嗓音若水缎。   有不清楚的人来看她,大概会认为她只三十几岁,脖颈连细纹都没有。   而崔彦章却恰好相反。   四十几岁的人,白发已生,依稀还能看出来年少时的俊美。但多年忧思过重,面容清癯,像个和蔼的白头翁。   自从与陈白决裂之后,这几年,崔氏在朝内被压得喘不过气。除了诛安王之事,没有一件是顺心得宜的。   “夫人。”崔直方缓缓放下信,神色几番变化,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儒雅风度,眼底却有冷意蔓延,“家里,怕是进了盗匪了。”   “盗匪?”她语气疑惑,“我崔家高门深院,仆役如云,何时连区区一匪都需夫君亲自过问了?”   “非窃金钩之盗,是窃国之盗,有人想翻旧账、查旧事。”   周夫人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的丈夫,神色骇然:“他竟当真没死?”   崔彦章这些日子,心绪一直不宁。   自安王案后,她便一直不过问这些事,但要说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   崔彦章也不意外她能猜到:“是。”   “圣上也有耳闻?”   “恐怕更差。”崔彦章神色阴翳地盯着远处,虚虚握了握拳,“一步错,步步错,这崔直方真是不堪大用。”   “我早和你说过,崔直方没什么用……他如今还在京内?”   崔彦章把信递过来:“怕是被软禁了。”   周箬竹接过,看完,终于明白为何崔彦章一个平日里惯常戴着完美面具的人,缘何气得这般狠。   恐吓大理寺评事,雇死士杀囚,却反被那奸贼借机逃走,命杜致谨出城,收李浑渊为幕僚。   最紧要的,画蛇添足地造了具假尸,伪装成陈白的尸体,试图断了线索,令京内风波平息。   他大概是认为自己做的不错,比如造假尸一事,写得沾沾自喜。   桩桩件件,一环扣一环,昏招迭出。   “夫君真是用人稳妥。”她轻轻吸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将惊怖的情绪压下去,话里的刺却毫不掩饰,“还未等那盗贼来米仓,便有人将你我的脸先丢尽了。”   人蠢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自以为自己聪明,他以为京中是什么地方?   崔彦章对她的讥讽无动于衷。   “如今麻烦的事,只怕要旧事重提。”他神色阴鸷,喃喃地说,“你说,一条毒蛇蛰伏多年,为何临死之际,要咬人一口?”   他提到「旧事」的字眼,语气有瞬间的晦涩。   “谁知道。”周箬竹心念一动,慢慢地接口,“恐怕是不甘于死,断尾求生。”   “不甘于死?”崔彦章嘲讽地笑了起来,“他这样苟活着,便觉得体验很好了吗?”   前后落差之大,他做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如坠万丈深渊。   陈白是仰人鼻息活着的人?   “那毒蛇藏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我派人去潼关搜寻了一番,有人见过他……夫人,你知道他现在的名字叫什么吗?”   周夫人指染丹蔻,静静地听着。   崔彦章笑得越来越大声起来,笑着笑着,神色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悲悯覆盖:“他说他叫崔命真,是青吾的儿子……哈……真可怜,这个人……你说他,他也不遮掩一下自己的目的……他不找他的圣君报仇,倒赖上我了……我得罪过他什么?是我让他众叛亲离,我令他跌下相位,我让他入狱的吗?陈家人的命,都是我保下来的,我仁至义尽!”   大概是很久没说过这样一长段话,他浑身都抖了起来,眼中竟似有湿润之意,声音也更显沉痛。   周箬竹缓缓起身,走到崔彦章身旁的席榻坐下,衣袂间带着沉香的清冽香气,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她说,“你一直在退让。”   崔彦章重复了一遍:“我在退让……”   对。   他一直在避一个毛头小子的锋芒。   一个再下贱不过的庶民,一个满口谎言、搅得整个大魏不得安宁的弄臣,一个年轻人,逼得他这些年一直不出仕,甚至任不了一官半职……   多可笑。   连他也觉得自己可笑。   “没有换来什么吧?”周箬竹眼眸灼亮起来,泛着惊人的神采,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只会让所有人觉得崔氏软弱可欺,连免儿、徵儿都看不起我们。储君的归属,你让了,相位,你也让了,天下易主,还不放过我们,要让到什么地步?”   “总要顾全大局。”   “夫君真是心胸宽广,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想着的还是大局。”她笑了起来,目光紧紧锁着崔彦章的眼睛,“只是不知,还要顾到什么时候?是割让了田庄,让族里的人替罪,还是将我们伏洲周氏也一同拉下水,才算全了夫君的忠义与大局?”   崔彦章沉默不语。   “去备好请罪奏疏,去求圣上宽宥……”周箬竹低声说,“我知道你这样想。”   她把这人看得透彻。   她的夫君,对名节极看重,对官途也极看重,允陈家人活,无非是自己以为自己半生忍辱,能捞个丞相做做,统摄万机。   最脏的活,总要借别人来做。   软弱、怯懦,永远是被逼无奈,连杀安王,都借的周氏的手。   崔彦章避开她的直视,垂眸看着手中的念珠,捻了捻指腹。   渐渐的,他神色平静下来。   “过两日,就让免儿回来。”他神色逐渐稳定下来,像做完了一场表演,把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祖宗基业,岂敢轻弃?族中上下千余口,皆系于我一身,个人声名不足惜,但崔氏门楣不能蒙羞。”   “你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   “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崔彦章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度适中,是个信任和信赖的动作,眼神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深邃难辨,“漕粮未运,流民作乱,他不敢在这时候和我们翻脸,我们还没有那么被动……更何况,皇帝也未必就清楚,不然这封信,怎么会到你我的手中?”   周箬竹内心溢出一抹冷笑。   宋如容……   她想起来就心生悔意。   这个人,六年前便该死在河东,如今登基,倒是全忘了昔年谨小慎微的样子。   这些年年节贺礼不断,她以为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也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面上绽开了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来:“夫君为家族殚精竭虑,妾身自然明白,此事关乎崔、周二姓存续,为了免儿,为了徵儿,我们都要做万全的把握。”   “我知道。”崔彦章说,“时过境迁、人心难测……圣上心狠,非仁君之相,陈白如今失势,孤身一人,能斩草除根,自然是最好的。”   “妾身会通知阿父。”   “府中蓄养的那些忠仆,总该派上用场了。”崔彦章淡淡道,“夫人掌管后宅,调度人手,想必更为方便便宜。”   果然。   刚刚那些痛苦、挣扎,都是做戏,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断,只是来通知她而已。   周箬竹伸出手,轻轻覆在崔彦章捻着念珠的手背上,触感一片冰凉,嗓音含着些笑,眼神却似淬了冰的刀子:“妾身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有劳夫人了。”崔彦章神色感激,温声道。   两人双手交握,一个宽厚温文,一个端庄贤淑,鹣鲽情深般,彼此相视一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便算是说尽了。   “好一个从他闻,自正念。”亭内,传来一声苍老的、低低的叹息,“儒释之道,在你口中,悉数是讨巧之语,小门小道倒是颇通……你师从何人?”   是瞿石远。   他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露出一张面孔。   亭外的人,亭内的人,还在做文章的人,包括郡守周放在内,都恭敬地行礼。   “参见太师!”   瞿石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白的面孔上,神色复杂难明。   这人能言善辩,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崔免与一讼师坐而论道,已是破例之举。若是再输个干净,崔氏颜面怕是要扫地。   他不打算在「本心」一题上再纠缠下去,原本该周放来喊停。但他似乎也听得入迷,时而眉心紧皱,时而面露喜色。   眼看局面失控,瞿石远便只得起身。   得,有老东西拉偏架。   游戏的平衡性还是这样。   一直这样。   陈白惭愧地长揖一礼,磨了磨后槽牙,再抬头的时候,已经重又笑了起来,朝崔免抛了个媚眼:“借花献佛嘛。”   这个佛,自然已经不是刚刚清谈时的「佛」了。   崔免神色不辨喜怒,袖袍中修长手指慢慢握紧,挪过视线。   这人深究佛理,对佛的态度,竟如此轻率? 第61章 文会(五)   虽说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文会的场子,却也没有渐渐冷下去,陈白把自己的戏唱完,倒也没让崔免真的下不来台。   陈白很快收敛那些神色,那种轻狂不驯仿佛转瞬而逝一般,谦逊施了一礼:“至于师承……晚生曾路遇一高僧,那高僧法号玄奘,赠晚生宝卷一观,便自云游而去,其宝卷名曰《金刚经》,经文如今已多散帙,因而只学了皮毛。”   许多时候,金要自己给自己贴。   尽管园内已布置了些花草点缀,但天气寒冷,这书生说话的时候,依然能冒出来些白气。   语调不紧不慢,音色标准,不咄咄逼人的时候,听他说话,几乎是一种享受。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就算再不愿意。如今也都正视了几分,周弛呼吸莫名紧张起来,悄悄向人少的地方站了几步。   那是瞿太师。   放在来之前,是个不敢想的人物。   一方面,他既替陆兄与有荣焉,又替他捏了把冷汗。   “陆某身份低微,言语多有冒犯,然心有所感,问题压在心里,一直寻不到法门,只为寻道而来。”那书生又笑着说,“崔公子高名,晚生素有耳闻、心向往之。若非公子愿意辩道,诸多问题,毕生恐怕难明。”   是给崔免说的。   他态度做的诚恳,连「身份低微」这种话也能蹦出来,正反话说完,别人便不好再拿门第之差来指摘。   有人在私下里饶有兴致地问:“谁放他进来的?”   也并非是所有人都站在崔氏这一边。   这里又并非是在清源。   大部分的人,其实看热闹的居多,清谈是口舌之争,极公平,若口舌之争比不过,那就是真的比不过了。   崔免吃了不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想计较,就像是一拳撞在了棉花上。   这位陆郎君,身段柔软,正反话都能说一遍,偏偏还真有些真才实学。   论道的时候,不顾着身份体统,压着崔免打;到了道歉的时候,搬出来门第来。   泥地里打过滚的人,沾上了,可不是一身泥。   “据说是周郡守。”有人半笑半酸,“这两日快把郡守府当自己家里了……据说和周家那个木匠关系不错。”   “一个讼师,一个木匠,百工也算精通了。”   谁都清楚,今日文会结束,只要他文章做的不差,自会声名鹊起。   或者说,他的名姓,如今已经让很多人记得住了。   “时无英雄,令竖子成名啊……”   周弛听着,恍如未闻。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太多遍。   看戏的人中,一个姓武的年轻人说:“也有扳回来的契机,之后曲水流觞,也有比算数与箭术的,只要有人愿意舍下脸,与那位讼师相较……”   「哗」一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戏谑的笑声来。   欺负一个腿有残疾、身有不便的人,赢了输了,说出去也都不好听。   有人一边笑,一边劝道:“武兄,高招啊!你去吧,你善马球,必将那位陆小凤斩于马下。”   姓武的世家子便不说话了。   亭内,瞿石远适可而止,不再问了。   周放安抚性地拍了拍崔免的肩膀,接了茬:“罢了,这是文会,本该各抒己见,共襄文举。”   陈白没有在亭内留太久。   之后的流程便比较常规,陆陆续续有人写完了文赋,周弛不久后也交了卷,这些文章,一一被侍从们张榜,形成弯弯折折的长廊,供场内文士观瞻、品评。   按交卷的顺序,陈白的文卷,便放在第一个,周弛的则在中不溜的位置。   除此之外,棋、箭靶、马场等,也都安置稳妥,写完了赋,文士们三三两两在别苑里自由活动起来。   大部分士人,都不约而同的围在了陈白的文稿前,想看看这位陆小凤到底写了些什么,好赞赏或抨击。   陈白自己一时间都没挤进去。   然而最先看完的人,无论或褒或贬,都有些意料之外的静默。   倒不是因为内容。   入目一手行草,笔锋若惊鸿掠水,齐齐整整,几百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墨点儿。   漂亮得不可思议。   旁边几篇原本看起来还不错的文赋,两相一比,相形见绌。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都觉得自己文赋作得最好。但字儿好不好看,就像是黑猩猩里蹦出来一只金丝猴似的,是很客观的一件事。   善书,是六艺中值得称道的长处,哪位世家子若是精于此道,纵然文辞平庸,也能名扬一州。   中正定一个人的品评,原本「中上」之品,能定到「上中」来。   而一笔烂字的人,这辈子就算是基本告别读书人的行列了。   瞿石远等在亭内看的是抄录后的文章,也是第一次看到原卷,他慢慢踱步,眯起眼,细细打量一番,很难压得住诧异之色。   崔免跟在他身后,下颚绷起,神色凝住。   这是……陆小凤的手笔?   这样的字,若非二十几载水磨工夫,日日苦练,是写不出来的。   他从娘胎开始练吗?   瞿石远眉心紧皱,半晌,才转过头,不紧不慢地说:“阿免,与你相比,此文何如?”   崔免垂下脸,陆小凤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纵然心内心绪难平,他也平静地说:“吾不如也。”   崔氏善书,荀氏善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别人眼中看起来差之毫厘的距离,离他有多远。   “这就奇怪了。”瞿石远低声说,“一个来历不明的讼师,怎么会连你也能比得过呢?”   若是这样的水平,早该吃喝不愁了,何至于为生计奔波。   与文章的热闹相比,其他地方便安静了许多,周弛看了几篇,便头晕眼花,陈白则压根儿没看。   他捡了两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鹅卵石,看起来还都挺圆乎,用水洗净,在手心慢悠悠地转圈。   看起来颇有些悠闲的样子。   “陆兄。”周弛怕他等烦了,小心翼翼地问,“呃,你不看吗?他们好像都在看你的文章,或者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一句话,恨不得把全部的方案给到对方。   天生做乙方的料。   陈白语气含笑,懒洋洋地问:“好啊,去哪儿?”   这问题让周弛懵了一瞬。   他这辈子还没做过别人的主,犹豫了许久,蹦出来一句:“我都可以。”   陈白问:“会射箭吗?”   周弛羞愧地低下了头:“我射术不精。”   得。   也甭问骑马了,陈白说:“看看算数题吧。”   古代的度量衡单位,其实都不难猜,基本上都是以农桑之事为轴。   长度就是按布的尺寸命名,寸、尺、分之类的,从蚕吐的一根丝算起,最小的为一忽。   称重和体积都靠粮食,一颗黍粒的质量,基本上就是最小的单位,而表明x的次方倍,就命为地理的名称,京、陔、沟这些。   因而许多算数题,主要是为了在不同的单位之间换算斤两,或者算房屋、田亩的面积,很难说艺术性。   这会儿都围着周处转悠,数学题门可罗雀,陈白倒腾完一堆单位,顺手答了几个题。   周弛见他感兴趣,才把视线转过去,略略松了口气的模样,也找了只笔,开始答题。   他写得很快,有些陈白还在琢磨,他便已经填上了答案。   准确度很高。   除了做题之外,还能出题,陈白很快算得没了耐心,看周弛答得认真,心念一动,找了个题板。   “周兄。”他一招手,周弛就过来了,“做做这道题。”   周弛低下头一看。   鸡、兔同笼?   这题自然不算难。   陈白还没闲下来太久,干脆倚在墙边,看周弛用笨办法算,便有一个仆从轻声细语地说:“陆郎君,瞿太师有请。”   陈白回过面孔。   那仆从已经「嘘」了一声:“请。”   瞿石远在一处隐蔽的厢房内等他。   “瞿太师。”光线昏暗,陈白神色不动,却也是意料之中的态度,亲斟了杯茶,递与瞿石远,见他闭目养息,才慢慢坐下。   堂内只他们二人。   “今日盛会,本该坐而论道,是我拦了你。”瞿石远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你既为求道而来,口中之道,究竟是为何?”   陈白垂下眼,平和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陈白轻声念道:“天下汹汹,非贤者出仕之时,不若栖隐岩穴,抱朴守静,寄情山水,畅游玄理,可为全真保性之道,譬如巢父洗耳,许由不受……瞿太师,这是今日场中,一篇文赋的内容。”   瞿石远端起茶盅,近距离地凝视着他。   昔年那位丞相,便写得一手好字,奏疏往来,连荀折都赞叹不绝。   也有腿疾。   纵然字形与那人的字并无重合之处。但很多字形,练的多了,就能仿写。   “不过如此。”他评价。   “是,不过如此。”陈白笑了笑,低声说,“太师,晚生有一惑不解,写这些话,有什么用呢,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写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颇为愤怒,但很难一时间抒发出来,神色渐而阴沉了下来:“我是做不了官的人,但我也是讼师,这些年见惯了民生疾苦,太师,他们世受国恩,高门大姓,黄河水患方平,流民塞道,饥馑遍野,此时清谈玄理,以论道统,道统是什么呢?”   一连串问题,语速越来越快。   世家普遍贵无,其实是件很可笑的事。   之所以觉得「无」很重要,那是因为他们有了。   因为有东西,所以能放下。   瞿石远默然良久,揉了揉太阳穴:“你确实胆大。”   青年脖颈上蹦出青筋,神色连瞿石远都有动容:“愚以为,朝内诸君,不图兼济天下,在此独善其身,此非圣贤本意也。”   ——   陈白(贤臣版):为什么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陈白(奸臣版):因为有不让他们拉。   ——   就这样左右脑互搏【抱抱】。 第62章 文会   对一个纯粹的人,或者自己觉得自己纯粹的人,便要以同样理想主义的方式交流。   玩政治的,情绪不是及时反馈,更多的是一种对外的表演,所要传达的信号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而令他人觉得这个人站在何种立场之上。   讨喜不一定是最好的,被记住才是。   陈白这一次给自己定义的是一个偏激、底层、忠君的形象。   他暴露的破绽太多,这固然是一种短时间内让瞿石远对他留有印象的手段,也同样留有不小的后遗症。   纵然有易容术遮掩,瞿石远已对他的身份生疑。   所以,他要与过去的自己做切割。   而令瞿石远入朝,是他给宋如容赔罪的第一份礼。   “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瞿石远并不引以为奇,眼眸幽深,“在你看来,出仕朝堂,与朝内浊党同流,便是兼济?”   朝内政令不通,小人结党营私,相府大权独揽,世族退避三舍以礼让。   他并非是隐居不仕之辈,年少时亦曾为国甘效犬马之劳,先皇不仁,他这些年心灰意冷,几乎是被人从京内赶出来的。   这是他一生的痛。   世家大族里,自然有热衷于清谈玄理的人。但能令大部分人都只能如此,必然是时局之故。   作为罪魁祸首,陈白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但以陆小凤的身份,一个寒门的书生,底层出身,便大可以装作不知道京关内的朝局变化,不用做出针砭时弊、洞若观火的态度。   他愤懑、抑郁,不满,都是可以理解的,最需要展示的,只是一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态度。   瞿石远是个好人。   好人可以拿枪指着,被逼一把。   陈白双手握成拳状,目光灼灼:“正因如此,才该拨乱反正,若人人都因水浑而不敢涉足,则江河永无澄清之日。”   “若将谈论玄理之心力,分一半于实务民生,这天下,何至于此,晚生,只是痛心……”   至于痛心什么,便言尽于此。   说完,他深深躬身,不再言语。   瞿石远默然良久,看向眼前这个衣衫朴素却目光如炬的年轻人,眉心慢慢松开。   心底无凭无据的怀疑,逐渐散了几分。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他仿佛看到了七八年前,陈白站在他面前的模样。但那个人是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而与他相比,陆小凤更为偏执一些。   他许久不语,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慨:“舍身入泥泞而自清……小郎君,你知道这是多难的一件事吗?”   陈白直起身,与他坦然相对:“知其难,故更要知其行。”   瞿石远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缓了缓,不置可否地问:“你还写过什么文章……像今天周处除蛟这样的,就不要拿给我看了。”   太空泛。   这人是口上花花,还是有真才实学,目前还看不出来,得凭策论来定。   “太师明鉴。”戏唱到这里就快完了,陈白早做了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皱皱巴巴的纸,双手捧上,“此为学生近日走访流民、查阅地方志册后,草拟的《流民安辑并漕运疏》。”   瞿石远将书卷接过,并未立刻展开,只是握在手中,神色诧异:“你——”   那书生已经慢慢收敛起了怒容,道:“有备无患。”   瞿石远打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卷策论打开:“今日文会头筹,予你如何?”   无论如何,今日一过,陆小凤的名声都要宣扬出去。   倒不若成人之美。   但这些年,让一个平平无奇的寒士拔文会之冠,也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陈白神色恰到好处一怔。   瞿石远等着他露出狂喜的神色。   “学生非为争彩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书生开始以学生自谦,慢慢地笑了笑,神色却并不大动,很有定性地起身推辞,“若是金银之物,要也就要了,但一方宝砚居于学生陋室,作洗笔之事,恐怕委屈了它。”   口气是遮不住的狂妄。   什么叫「金银之物,要也就要了」?   俗不可耐。   瞿石远问:“你要金银作何用?”   陈白沉声说:“自然是买米买粮,施于西郊流民棚户。”   河东的流民,这几日也涌进来颇多,除了山头,能看到一片。   瞿石远看着陈白,眼神极其复杂,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你倒大方。”   一无所有的人,愿意捐出家财,要么所图甚大,要么志不在此。   人不可能为圣人。   陈白微微垂下眼。   “那我便折给你金银。”瞿石远挥了挥手,“好了,你走吧。”   他想自己静一静。   陈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谢瞿太师。”   推开门,因为跪坐太久,稍稍趔趄了一下,旋即朝门外走去。   陈白回来的时候,周弛已经做完鸡兔同笼的题。   这会儿场上另围了些人,还有其他几个异类一起冥思苦想,答案不一致,互相在争具体有多少只鸡、多少兔子。   陈白回来,便见周弛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他神色从容地在一边看着。   一直等周弛面红耳赤地吵完,他才懒洋洋地说:“走吧。”   今日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周弛瓮声瓮气地问:“我是对的吗?”   “嗯。”陈白说,“他们是错的。”   周弛没来得及高兴,后知后觉地问:“去哪里?”   “领奖。”   周弛不明所以:“领什么奖?”做对了题,有奖拿吗?   “一等奖。”陈白语气漫不经心的,“折现了。”   好悬没要那方砚台。   他还没改得过眼高于顶的性格,对那方砚,宁愿要最次的次品,也不大想要一个被人用过的东西。   崔免进室内的时候,洗手、焚香。   “瞿师。”他神色已恢复平静。   “坐。”瞿石远说,“他是什么反应?”   “掂了掂轻重。”崔免讥讽地笑了笑,“就差没拿秤砣来量金子的重量了。”   这场文会办到最后,其实局面已经俨然有些失控。若是个世家子,这会儿恐怕已经被追捧到了天上。   但偏偏那个人是个最底层的讼师。   “你派人打探一番。”瞿石远闭上眼,刚刚看完陆小凤那篇策论,有些举措,还真对他有所启迪。   以工代赈……   尝试一下,也未必不可行。   他并未把这篇策论递给崔免看,冷不丁地说:“他若真的施粥放粮,阿免,这人真有些真才实学。若不能招揽到你麾下,必杀之以绝后患。”   不是圣贤,就是大盗。   ——   改了个标题,下一章君心似我心。 第63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这场文会随着那方砚台的归属,彻底落下帷幕。   但形成的影响却让整个伏洲的士人,乃至周围郡县的人都始料未及,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从第二日起便慢慢传播开,到了后面,许多没读过书的人都听闻过。   和商鞅立木取信的典故一般,慢慢朝更底层些的庶民百姓扩散。   这些故事,其实还未出了河东,唯独因周处的籍贯在南,出现的两个地名都在江东,渐而朝南传播开。   而与崔免对辩的部分,产生的风波则相对较小,也就局限于世族内部知道,笑一笑、骂一骂,大部分人都觉得陈白是讨巧赢的,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除此之外,则是一桩趣事。   陆小凤在算筹的题板上留了一个「鸡兔同笼」的题,出得颇为风趣。但因为鸡兔太不雅,有人将题内这两种动物改成了鹤与龟,取名叫鹤龟算,收录到《算经》之中。   据说郡守周放听了此题,调侃说:“怪不得叫陆小凤呢。”   凤就是鸡嘛。   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因为陈白的身份地位,还未引起更高声量的关注。   而后世的史学家回首看去的时候,便会发现,就像冰汛破开一般,细枝末节的改变,已经来临了。   而位于风波中的陈白,这两日在忙另一件事。   ——施粥。   想搭棚子、维持秩序,除了现成的钱,还要有买货的渠道、人手、地方。   若是几天前,他初来乍到,这些几乎都是不现实的。但如今,陈白和赵德昌相识,和郡守周放关系也不错,借了人手,摊子很快便铺开。   变化如同天堑,珍儿等是感知最大的。   原先乡邻对她们爱答不理,见了面,也很难打声招呼。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陆郎君的田舍,碰见了,热情得过分,甚至用敬称和她们聊天。   太夸张了。   珍儿甚至不敢迈出门一步,只觉得有些恍惚。   商队的气氛,在伏洲再次重演。   其实算起来,郎君来伏洲,时间精打细算,连十日都不到,就除了焦明、抓了凶手,攀上周家的关系,在文会一举夺魁,便已经做成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但这些成就,似乎只是一个开头。   环儿蹑手蹑脚的端来茶:“郎君昨日几时回来的?”   “天明的光景。”珍儿说,“昨日几个粮商请他去谈,郎君孤身去的,这会儿还在补觉,下午又要去城西了,说是明、后日两日全天都在,后面再看具体的情况……恐怕人很多。”   这两日能睡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除此之外,他都在为那些流民平白无故地四处周旋,什么人都要见。   床榻都沾不了太久。   而因为宅子太小,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去别的府上叙事。   “喝酒了吗?”   “应是没有。”   环儿低声叹息:“二十两金子,就这么砸出去……”   连她看得都心疼。   “我去取账本。”珍儿说,“一会儿郎君肯定要用的。”   “所有的开支明细,进项都要算清楚。”   棚子已经搭好,陈白在和赵德昌的管事聊天,上次见面,这人还能决定要不要给他开门,如今陈白说话,他点头如捣蒜。   “这位是账房先生,谁添了粮,一斤一两,都最好算清楚。”陈白拍了拍周弛的肩膀,“哪一项有疏漏,就找他来看。”   周弛紧张极了,头一回见这么多人,苍白地笑了笑。   在城外施粥毕竟是好事,郡守周放也礼节性特意派了些府兵来维持秩序,陈白如今是民,这些人自然不好得罪,要额外给些油水。   他当初能被放入城,就是给了这些人贿赂的原因。   陈白很快便离开,与那领头的人去寒暄,交代最基本的秩序。   大概是给足了小费,偌大的棚子,尽管时间仓促,却很快混乱而又有秩序地运转了起来。   接近千石粟米的资源,如今只有一小半被协调来,剩下的还在路上。   这里面,甚而有孙续的一些货。   陈白并没有再见这个人,是让赵家的管事与他们接触的。   这些杂事,除了在荀氏做家奴时研究过,他已许多年没亲力亲为。   原先还能甩给太子府,或者随便甩个会说漂亮话的,如今全需要他自己来把关。   好在除了流程繁琐些,要推进下来,也不算太难。   ——与过去对比来说。   原先他的部分政令,迟迟推不下去,下面的人觉得是废纸,或者是恶法,大多没什么主观能动性,要砍头才能推进。   但这回不一样。   没人觉得这是个坏事儿,最多担忧担忧流民聚集的问题,工作效率比陈白想象中高了不少。   第二日的凌晨,几千号人便一涌而来,情况比想象中还有严峻一些。   崔免在远处眺望。   黑夜里,乌云皎月,天昏暗未明,露出一点蒙昧的影子,人影幢幢、摩肩接踵,能闻到一股腐臭气:“他们摆了旗?”   侍从想了想,说:“是城内捐了粮的富户的名字……据说陆郎君答应他们,捐粮五十石以上的,都留墨宝一幅。”   这几乎是不要钱的贱卖了。   崔免微微皱眉。   “去看看。”有人弓下腰,他踩着侍从的脊背,下了马车。   他阵仗太大,陈白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崔郎君。”与上回不同,尽管神色有些疲惫,依然拱了拱手,态度极和煦,笑着说,“又见面了。”   崔免一时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神色去面对他。   “你要施粥多久?”   “半月之期。”陈白说,“等冰彻底化了,纵然往北走,他们也不是不能活的。”   幽州毗邻月宛,荒地多,气候干冷,把人放到边境,也不失为一种解决的途径。   只是必然要从河东借道。   崔免望着这些人,闻到发酸的味道,想捂住鼻子,又不得不忍住。   这其中,唯独陈白的衣物被香熏过,有一股淡淡的苦香。   他不得不离这人近了些。   黑灯瞎火的,陈白说:“我带您走走?”   崔免想到瞿石远说过的话,默认了这个说法。   “你熏的苏合香?”他冷不丁地问。   陈白颇惊讶地回望他。   味苦,味道像闻松木香,略苦之后才回甘。   和风油精的功效差不多。   “是。”他说,“用于开窍醒神。”   “你如何会制香?”   陈白笑了笑:“大概是为一些人做过事吧。”   崔免今日穿得素,腰上的修饰也很简单,只缀了一块双鱼玉佩,显得腰细腿长,陈白带他看了储备的米粮,一路介绍,偶尔说些笑话。   他想要尽心尽力的时候,任何一个人和他相处,都会觉得舒适。   崔免的态度也很快由紧绷转而变得放松了起来,是一种不妨听一听的态度。   陈白和他扯些闲话:“我之前听一个谣言,说官府救济流民,虽好要往粥里掺沙子……您知道为什么吗?”   崔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为什么?”   “因为难喝啊。”他听陈白轻轻笑了一声,“故意做得难喝一些,就只有需要的人会领了。所以到我这里,现在的问题就变成要去哪里找那么多沙子了。”   他之前也想过。   到底没做过这种亏心事。   崔免也笑了笑。   夜风之中,先前在文会上许多不愉快,在这个笑里,似乎也逐渐释怀,他有一刻觉得这个人也不是不能接触,只是依然想不到要如何去招揽。   而陈白便自然得多。   “说起来,我能支起这个棚子,也全仰仗于您。”他边走边说,“此番种种,也都有不得已的缘故。”   崔免没说话。   陈白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黑夜之中,人声沸沸,唯独这边是纯然安静的,崔免侧过脸:“你对陈纪安此人,怎么看?”   “……”陈白微微怔了怔。   他想了想:“您想听我说什么?”   崔免凌然的眼眸与他对视:“自然是你的真实意见。”   陈白说:“我无权评价他。”   崔免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眉心蹙起,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   “或许有人比他做的更好,但没有诞生出这种可能性。”陈白平静地说,“做了什么,总好过什么都没做。”   崔免不置可否:“是吗?”   “也许是。”陈白说,“崔郎君觉得呢?”   “我与你恰好相反。”崔免说,“我觉得,他不为,便是对大魏最好的事。”   陈白笑了起来。   “好吧,”他说,“其实我也很讨厌他。”   与崔免这个人越接触,先前的矛盾便成了小问题,谁都没有提起最初的不愉快。   第四日的时候,运来的粮逐渐见底,剩下的卡在路上,崔免派人送了些过来。   除此之外,斗殴、取巧,重复领的,事情也很多。   但局面反倒稳定下来。   陈白坐镇了两日,便不再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当监控,崔免不日便回清源,为感谢崔氏送粮,他亲自上门回访了一趟。   崔徵也在,非要让他比箭。   陈白无法,陪他玩了一会儿,真的是玩。   崔徵箭术实在不怎么样。   一个愿意示好,一个愿意搭茬,陈白还见了几个崔氏的幕僚,言谈举止,也颇有世族风度。   也是这一日,京城派信使来传信。   命瞿石远入京拜相。 第64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二)   消息如春雨骤来,信使、厚礼俱备,重宝逶迤了几里路。   给足了瞿石远颜面。   城内一时哗然。   这件事很快压过了施粥的热度,对河东的世族来说。无论瞿公是否赴京上任,都能称得上是个好消息,一方面,既代表圣上与昔日奸相割席;另一方面,也传递出与高门大姓重修旧好、共治天下的态度。   陈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恰在崔氏别苑之中,与崔免对弈。   崔免棋艺精湛、一步三算,棋风颇年轻干脆,大部分时候,陈白只是防守的一方。   恰有来客来报,贴在崔免耳边,低声说了这个消息。   崔免露出错愕的神色:“瞿师作何反应?”   “并未一口回绝,只说还要考虑。”   崔免握住莹润的棋子,原本悠闲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还要考虑,便是已经在考虑的意思了。   瞿石远代表中州世族的利益,他为相,对崔、周二氏来说,称不上坏消息。但在阿父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也绝算不上好消息。   而这样大的变故,阿父此前是否听到过风声?   若是没听到,这有代表了什么意义?   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定。   书房内,香尘像是雾一样在空中浮着,陈白眼皮不抬,波澜不惊地垂着眼看棋。   黑白棋子绞杀在一处,战得颇为平均,陈白只出个右手,是系统代他落的子。   这是他前两天抽到的一个奖励:   【胜天半子:为您接入Alpha go,无论对手是谁,棋盘之上,您永远胜他半子。】   这话口气极为狂妄,然而未来今日,技术已经成为现实。   陈白觉得有趣,便选了这个选项。   除此之外,在救济灾民的第三日,他冷不丁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的奖励:   【落地一把98K:渡苦化厄,除了道理,贫道还有些武力可讲……这是一把旋转后拉式枪机步枪,子弹在弹匣内自动刷新。】   【隐藏属性开启:您可查询您的道德值,您用98K每枪杀一人,道德减少10点。当道德为0时,您的弹匣将被清空。道德属性最高为100点。】   乱了套了。   当98K真的掉出来的时候,陈白把沉甸甸的步枪自手边捡起,神色微妙。   也就是说,道德刷满,最多能打10发子弹,这只步枪的子弹就会清零。   【系统为您查询,您当前道德值为-60。】   陈白:“……”   也就意味着,他如今拥有一把狙击步枪,但枪膛里没有子弹。   一把空枪。   金属弹壳一直到十九世纪,才正式踏入历史,冲压焊接、数控机床是工业文明的产物,离这个冷兵器时代还太过遥远。   一发子弹。   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只要有一发子弹,便代表着他便有直接的、百米之内定任何一个人生死的能力,比箭矢更强力,比任何冷兵器都来得更直接。   而系统拥有储物的功能。   “道德可以重复升高和减少?”他摩挲过枪身,和颜悦色地问。   【道德是加减浮动的,是外化的体现,需要您通过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道德。】   陈白听明白了,像股票。   “我道德值最低时是多少?”   【负100。】   大概是文会与给灾民施粥,提升了他的声望,道德虽还是负值,如今也升了个40。   待侍从走后,崔免才神色凝重地起身。   原本他打算后日启程回清源,信使一来,就陡生了变故。   他看陈白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棋子放回棋笥,慢慢地问:“陆讼师,你对此事如何评判?”   陈白这趟来别苑,是崔氏赈济粮食,他来特意上门道谢,崔免留他下棋,又请他写了一幅楹联。   按理说,他与这事儿关系不大。   陈白笑着说:“您该恭贺瞿公。”   仕宦沉浮、个人荣辱,很多改变命运,亦或是被命运改变的抉择,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   崔免眉心微微皱起:“你认为瞿公不会推辞?”   “陆某曾遇一高僧,那高僧告诉过我一句话。”陈白将棋笥放回原位,语气不轻不重,“交浅而言深者,愚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崔郎君,您问些我知道的,我还能给您个回答。”   这话便是说,他与崔免的感情还未深到能分享这类观点的地步。   崔免神色也不变。   他对亲近些的身边人,其实不是一个特别苛刻的人。   ——当然,惠是不及奴仆的。   这几日,他也逐渐熟悉了陈白的禀性,推开门,光一瞬间照进书房,他叹了口气,开了个玩笑:“高僧还教你说过什么话?”   “那太多了……”   崔免回过头,冷不丁地问:“过几日,你可愿随我去清源?”   深夜,一灯如豆。   信使姓孟,是礼部的人。   瞿石远家宅内,送走了最后一批恭贺的客人,掌灯的侍从终于歇下,瞿石远纵然精力不济,却也睡不着。   他想得更深一些。   到了他这个年龄,天下事和身后名,圣旨征召,都不算太礼重的待遇。   或者说,虽说要考量,但还是以本心为重。   他披着衣服,令仆从驱车,自广漠的农田外游荡。   已逐渐到春种的时节。   接近子时的光景,四处无人,风声凛冽,天气冷得可怕,瞿石远提着灯,静静地思索着。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也许久未过问过农桑之事,前几日,一个讼师问住了他。   以天下为己任……   不是这满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而周处除三害这个故事,也不由令他重新审视陈纪安这个人,原先与他无甚相关的人,如今的相位,却由他来承继。   相府败得太快了。   其兴勃勃焉、其亡忽忽焉,若这一切筹谋,都是新帝之故,恐怕并不详实。   故事里,是乡里人给周处设局;那现实中,那个人……   是谁?   也是这时候,一辆驴车辘辘从对向驶来,看到有人,马夫稍稍愣了愣,一个急刹。   “怎么了?”车内的人慢慢掀开了帘子,恰好与瞿石远对上视线,那人跳下车,行了礼,“瞿公?”   声音虽说疲惫,却依然好听。   瞿石远认出了他的声音。   ——那个讼师。   陈白问:“深夜天寒,瞿公缘何孤身在此?”   瞿石远问:“刚从城郊回来?”   “是。”陈白并没有说太多,“有人闹事,总要有人维持秩序。”   有了道德值和火力覆盖之后,他对施粥感兴趣了太多。   瞿石远审视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既然遇到了,与我同行一段路。”   陈白没有犹豫太久,上了瞿石远的马,没有进车内,而是挑了个和车夫差不太多的身位。   瞿石远问:“我看了你的流民疏,你想将灾民迁至幽州?”   “是。”   “若他们反了呢?”   幽州离京畿不算远,也不算近,但漠北却有胡人,一旦纠集,恐怕也极可怕。   这也是大魏的另一个问题——   现成的土地不够分了。   人口发展到一定地步,人地矛盾必然会爆发,要么做大蛋糕,要么给蛋糕重新切一刀,而能放人的,要么往南,要么往北。   当然,世族对流民,其实是持相对欢迎的态度,能充奴做婢,自然再好不过。   “拉一批、打一批。”陈白神色懒倦,“分而化之。”   他不觉得这个是太大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有裴盈升在的缘故。   裴家在幽州和漠北的群众基础都不错,差不多能管个二三十年,给个编制、军垦开荒……当然,古代叫屯田制。   只要愿意花些心思,到处都是办法。   瞿石远注视着远处的农田,并不对这话做出评判。从这一封奏疏来看,这个年轻人是标准的主战派。   边关百姓多了起来,再不想打,也是要打的了。   原本干枯的农田,此刻也覆盖些点点的绿意。   “你想为官?”   “天下人尽想为官。”   “你不一样。”瞿石远淡淡地说,“你来找我,是为何意?”   他前两日让崔免招揽对方,如今却因为这道忽然的圣令,而起了其他的心念。   那书生宽袖随风轻荡,双目微垂,肤色透着不健康的青白,倒没否认这话,笑着说:“自是为陆某自个儿谋个一官半职。”   京内诡谲,一时难明。   瞿石远若入京为相,中州瞿氏,会再度跃上一个台阶。   当然,有利益,就有代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对一个世族来说,不全都是好事儿。   日方中方睨,一旦触顶,便要走下坡路。   气氛有一时的静默。   瞿石远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如何确定我一定会接这份圣令?”   “因为瞿公不剩太多时间了。”   同一时刻,崔免还在脑海中回想着这句话。   陈白令他静观其变。   这也是伏洲周氏一位耆老对他的指令。   快马传信,自清源已一日之期,他暂时按兵不动,周氏是半个自己人,倒不至于太忧虑。   他稍稍有些焦躁,一月之前,叔伯眼中,那相位已是崔氏掌中之物。   有什么不大对的感觉,自心底生根。   京内。   与伏洲的喧哗与骚动不同,王城内,气氛却极为冷冽,宗谏对崔直方的逼供已经告一段落,崔直方的情绪压力绷到极致,终于,提了六年前的事。   引出来这件事,毕竟牵涉到圣上,宗谏便不好再相逼。   而伏洲的线报,每时每日,传至皇城之内。   伏洲文会的事,传到宋如容的案牍前。 第65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三)   周处除三害……   陆小凤。   这个词儿在宋如容脑子过了一圈,他二话不说,将宣纸揉成一团,撕个粉碎,想起昔年相府被好生养着的几匹宝驹。如今已挪到太仆寺的马场里,其中最得宠的,一个叫狐尼克,一个叫江小白。   狐尼克是因为花色像火狐,而江小白是匹纯血宝马,黑得锃光瓦亮。   都是很刁钻的名讳。   那人也只是私下里这样叫一叫。   陆小凤这个名字,很容易引发他的联想。   这个人如同凭空冒出来,密使对他的形容是「相貌平平」。若是陈白本人,瞿石远与他同朝为官,文会相见却无知无觉,说不过去。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理了理,心底升腾起莫名的躁意,似乎有什么自手中脱节,想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前殿。   但无论如何,陆小凤一定和陈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样是患有腿疾,同样是一行四人,也是自张翎去潼关后才浮出水面。   替身吗?   他此前竟然不知道,陈白对佛理精通。   那本般若经在他桌下垫书角,垫得已经发了霉,那人从未在他面前翻过一次。   相处日久,他以为他已足够了解对方。如今再看,恐怕还只是一个月亮的侧面。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起。   气温还冷,宋如容站在廊下的阴影处,面色有几番苍白,黄礼云来望他,低声说:“宗大人问过崔直方六年前的事,他回答的支支吾吾。”   六年前,先皇东巡,扈从相随,名义上是要巡幸地方,实际上是想封禅。   从中州而至青州,这趟路程,遭朝臣一致反对,陈相最年轻,也在近臣议事之列,几番君臣博弈下来,封禅自然告吹。   最后改成了令皇子代为巡边。   陈白当时带的宋如容。   但这种安排,对当时的储位之争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考验远比收获更多。   先皇龙体欠安,朝内母族强盛的皇子。无论是否分封,都跃跃欲试,这个安排,无异于把势单力孤的宋如容架在火上烤。   去的还是崔氏的地盘。   宋如容微微笑了笑,侧过脸:“你和宗谏关系颇好?”   不然怎么都直接给他递折子了。   黄礼云一瞬间,冷汗就冒出来。   “让他自己来见我。”   春日,城门已开,荀奕送荀南玉至延兴门,车马仆从,逶迤铺开。   “衡甫这趟回去,也足以陵前告慰乃父。”他笑着说。   荀折的谥号定下,谥「文范」,追授金印紫绶,这是形同相国的待遇。   后妃之中,也只有皇后、贵人可享。   礼遇颇高,无功不受禄,荀南玉自然辞让不受。   这样的小事,本来就是荀折应该享受的待遇,愣是拖了足足六年,才算安妥,荀奕自然畅怀。   同样让他高兴的,是荀宛的婚事订下,他是招赘,并未下聘礼,只是有了一个简单的口头约定。   但这已足够。   至于相位的归属,若真落到瞿石远头上,也是一个几方都能接受的局面,而里面潜藏的危机,也只能且观且看了。   荀南玉神色是一贯的阗静柔和,颔首应道:“您送到这里便好。”   马车辘辘正启,城门处,一名将领拦住他的去路。   “荀郡守。”那人态度谦卑地见礼,“天色尚早,不急于一时,不若来城头一叙?”   荀南玉抬头望去,却是先前净善寺见过的玄武卫首领陈仲,露出一张笑面,朝他遥遥一揖,口里无声的解释:   奉旨办事。   宋如容备好了茶等他。   日色淡薄,天是灰蒙蒙的亮,新帝坐于城楼,佩盔甲,苍白的面色看不到太多的神情,向下一望,几列卫兵立于城楼,他端坐在中央。   因为先皇守孝的缘故,穿得颇为朴素。   荀南玉也没有想到,圣上会出宫在这里候他。   两人已非第一回碰面,不止是净善寺,朝内也碰过两回,熟门熟路。   宋如容抬手,笑着招呼荀南玉坐下:“京内多事,荀卿入京一月,是朕怠慢了。”   他确实忙。   流民生乱,为相位之属,几场小规模的议事也免不了,又罢免了秦直,崔家私动军粮的案子也摆上明面。   证据拿不出,指控却严峻,以御史台为轴,互相都在打口水战,打出了狗脑子。   同时,还有相府案的余波。   不止三司分身乏术,整个朝官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要不断地动起来,不然任务会多到处理不完。   荀折的谥号,也只是诸多小事的其中之一。   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处理,恐怕也颇为困难,这位新君的解法,也并不出奇。   他的优势是稳,做的出礼贤下士的态度,不妄动,像个规行矩步的人,所有举措都是纳谏听贤的结果。   这对受够了相府大权独揽、想一出是一出的朝臣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荀南玉欲要行礼,宋如容便抬手,他便也顺势坐下:“圣上抬举臣了。”   宋如容自城头向下一望:“江东路远,荀卿只带了这些扈从,恐怕不够,朕遣奉为护送你一程。”   奉为是个步兵校尉。   官说大不大,但也颇亮眼,昔年陈白派过他去四方清缴山匪,说是清理山头,实际是为开路。   如今往来密折,大多出自新路。   同样,自他手里,养马的太仆寺扩展得极快。如今京郊马场千顷,连马医都增到三百余人,是御医的五倍有余。   明面上是为先皇及皇亲宴乐游猎之用,私下的用途就比较多样。   这些年,皇亲在京内被杀得人头滚滚,人都不够数了,马的数量却还在增多。   话说的这样直接,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恭敬不如从命。”   宋如容微微颔首,脸上又浮现笑影:“荀奕在城下看你。”   “叔父关照心切。”   “朕知他的行事风格。”宋如容垂下眼,语气温文,“自保有余,要涉水,是万不敢下的,对己如此,对你也如此……所以朕没把他喊上来。”   这大概是句责问,语气却不咸不淡。   荀南玉的手自桌下绷了片刻,想他说这话的含义,抬起眼,与他对视:“朝内诸臣,尽皆如此,非叔父一人之过。”   宋如容微笑:“荀卿看得颇透。”   他看荀南玉,大概是心不平、气不顺。如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连此刻的应对自如都让他觉得厌烦。   倒真是高义。   宁愿自己淌进来,也把陈白送出去,让他天宽海阔,是生怕荀家势单力孤,坠了荀折的清名。   那人也未必领情。   这样不智的一个人——   他若图个一时痛快,早该让他死在京内。   他不再多言,神色幽深,静静地问:“在京一月,荀卿坐观朝局,不知有何见教予朕?”   此时,局面已经剑拔弩张。   荀南玉却恍若未觉,指尖微动,在桌上一划,低声问:“陛下可知养气之道?”   春三月,谓之发陈。   宋如容静静听着。   “《黄帝内经》有解: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逆之则伤肝肺。”荀南玉慢慢地说,“臣在净善寺停了一月,研经注读,也有同样的感悟,圣上治国理事,应顺遂天时。”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过去了也就是过去了。   没有把事情做绝的道理。 第66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四)   好一句生而勿杀。   字字不说相府,句句都为其喊冤。   话说得拐弯抹角,黄礼云听得出那层言外之意,蓦然抬头:相府造杀孽的时候,怎么不见荀南玉规劝一句。   哦,他恍惚地想,好像劝过。   被他们主子拦下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宋如容抬了眼帘,所有的笑意悉数凝起来,冷意如墨滴入水,倏忽弥漫开来:“荀卿以为是朕一直苦苦相逼?”   荀南玉不怒不惧,径直问:“难道不是吗?”   难不成是陈白自己去河东找死。   他除了那条路能往哪里走?   还派金吾卫去潼关搜寻,一个逃犯,至于如此大张旗鼓。   但凡宋如容退一步,陈纪安未必一再以身涉险。此时此局,京畿与河东危如累卵,若一旦乱起,天下将覆。   “荀卿似乎想岔了一件事。”宋如容很平静地说,“纵然朕任他离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未必愿意与你回吴郡。”   他太了解那人。   便如周处搏虎,之所以冒险,既是不得不为,却也是他想如此为之。   否则,没有人劝得动他。   他面孔苍白,微微笑了笑:“荀卿,他非忝居下僚之辈,不然十年前归你荀氏门下之人,为何一载之余,便弃你而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差无话可说。   孤雁自天边一瞥,阴风呼啸。   城头静滞了许久,直听到一阵哀鸣。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没有人敢动一下身,许久,荀南玉才舒展眉头。   “既如此,”他逐渐确认了什么,很沉静的说,“臣知道了。”   “陈仲。”宋如容淡淡道,“为荀郡守送行。”   逶迤长队、扈从辇驾,徐徐自延兴门离去。   宋如容右手斟住茶杯,却许久不语,望着荀南玉离开的方向,感受到心头震荡的情绪,「哐当」一声,顷刻间,玉杯已摔个粉碎。   荀南玉理所当然为那人鸣不平的态度——   他凭何能觉得理所当然,凭曾与那人拜于同一师门之下?   夜里。   张翎垂手立在下方:“宗大人已将崔氏诸仆分开拷问逾三个时辰,一管事年迈,推脱说朱雀门纵火案他不知情,崔直方……起初咬死不忘说辞,坚称是六年前,自己于清源城东,外山神庙救下您。”   那时候,宋如容还未获封太子,同样亦无封地,真的只是个光杆司令的五皇子而已。   说话算不得数。   巡边的事,是陈相做主,由他安排侍奉的扈从部曲,也恰恰是在这途中,宋如容突发高热、惊厥不醒,麾下一哄而散,路遇山匪,而被养在外山神庙中的崔直方救下。   直到第二日夜里,才被寻回。   “宗大人依圣上吩咐,未动大刑,只以细节反复诘问,问及所用草药,崔直方初时说就地取材,逼问之下,列举了几味,有一味紫珠叶,于清源当地并不常见,且其时并非花期。”   “而之所以发现您,是其家仆下山采药,闻洞崖有异响,入内后见有一人,遍体鳞伤,已闻不到脉搏……”张翎顿了顿。   这些供述,如今再看,前后有很大水分,巧合与巧合相碰。之所以能这么快盖棺定论,单纯是除了崔直方之外,没人领功而已。   而当时的相爷对此事甚至没有多问,就这么顺手推舟,备了厚礼道谢,把人就这么拍板定了下来。   或许那个人根本不姓崔,亦或许只是崔氏门下的一个家仆——   但比起真相,认下崔直方这个恩人,却恰是最妥当的处理。   对崔氏来说,人丢在清源,却获救于崔氏子弟手中,功过相抵,可谓长舒了一口气。   对圣上来说,他大难不死,才得蒙先皇另眼相看。   宋如容神色不动,缓缓翻完漫长的宗卷,神色稍稍动了动。   他滚落坡下,那时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力竭仆倒,面朝于下,而崔直方的卷宗中,却恰好相反,他是平躺在侧。   六年前便生起的猜测被证实,他垂下眼。   那次坠崖,如今再回忆起,记得其实远没有那么深刻,无非是痛而已,让他记忆尤深的,是他踉踉跄跄,撑着一口气回来的时候,陈白看他的视线。   让他如坠冰窟的一眼。   ——疏然、冰冷、讶异,再没有任何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生是死,在对方眼里,都无关痛痒。   所有的讨好、温存,是没有意义的一件事。   陈白不认。   对方问他,如何回来的,他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以为能讨来一份关心。   换来的是对方对他皮囊的嫌恶。   他活着,或许对陈白来说,是一件更需要头疼的麻烦事,那代表着为了先皇的信任,他不得不与崔彦章决裂不可了。   权力。   唯独权力,能另那人心折,让他痛不欲死。   张翎眉心微皱,继续说:“宗大人再问,崔直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说时日久远,他非贪功冒进之人,已记不清了。”   大理寺的监牢里,宗谏与李浑渊对坐。   “李大人。”他笑呵呵地斟满一杯酒,“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当初哪个朝官,看到李浑渊不是绕道走,就怕被这匹豺狼攀咬上。   李浑渊径直坐着,脖颈前倾,仔细嗅了嗅:“没下毒吧?”   “不会。”宗谏与他碰杯,“有秘密的人,不会是这种死法。”   李浑渊说:“你抓崔氏的人,与李某何干?”   宗谏哈哈一笑:“李大人,您这可就说不过去了啊……咱们毕竟同朝为官这么久,大理寺抓人,从来没给过人理由啊。”   不都看谁不顺眼,随便乱抓,事后颠倒黑白,扣个罪名就是了。   第二次碰杯。   “崔直方给了你什么好处?”他问,“拿一具假尸偷天换日,可是欺君之罪。”   他说的强硬,李浑渊能判断出来,这不是一句诈唬的话,心内有些遗憾。   这么快就招了?   如今招供,相爷早就逃之夭夭,似乎也实在没什么坏处。   血腥味不断涌过来,人的伤口腐烂之后的味道,会经久不散。   两人第二次碰杯。   李浑渊微笑:“你可知道你邀崔直方赴宴,崔郎君对你如此信任,孤身而赴,以为是君子之盟,是李某在其中出了力?”   宗谏微愕。   “这是我与宗大人的一桩缘分。”李浑渊随意地说,“我再赠你第二桩缘分,宗大人,接下来你该愁的,不是范阳宗氏的升迁,而是你族人的死活了。”   “陈相原先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颇有道理,叫做独任其智,失必多。”他很低地叹了口气,“离天堂太远,离崔氏太近,宗大人,要忧心啊。”   范阳恰好在河东与中州交界之处。   瞿石远入京,中州群龙无首,一个没有先皇压着的崔氏,一旦生出反意——   祸起萧墙。   “我不比你聪慧,宗大人。”李浑渊喃喃地继续说,“我所赖以求存的,不是道德,不是唇舌,只是我这些年的手艺,你做官没几年,以为这天下一直按规矩办事,纵然是风波,也都是可控的。”   “不是的。”   “那只是因为,有人在替你压着而已。”   张翎走出宫门,远处,一片星斗连云。   黄礼云与他同行。   “陛下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对他们来说,崔氏冒领救驾之恩,而非真的救驾有功,自然是一桩好事,加上崔直方在京内所作所为。纵然令他入狱,再攀扯出几个小卒来,都可以预料。   但若要说能波及到崔彦章,恐怕也极难,至多不过让崔氏名义上换一名宗长。   除非为安王平反——   “圣上面色如常。”张翎道,“什么也没说。”   黄礼云低声叹了口气:“最怕遇到这种情况啊。”   这代表对这个结果,圣上远不到满意的地步,杀一个崔直方,换一名年迈的新相,眼前的局面,其实已经大好了。   如果这都还不够的话,总不能真要崔氏全族的性命吧?   张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他不适应这种念念叨叨的人,尤其是不理解,黄公公是不是心操的太多了。难怪最近被换下来,由另一个年轻太监随侍。   “劳心者治人。”他提醒说,“黄公公,我们只需要执行便是。”   “你在想什么?”   张翎任由思绪飞远,开了一会儿小差,回过神:“没什么。”   如果不是崔直方救的圣上,以当时的危急情况,那会是谁?   总不能是圣上自己从断崖下飞上来的?   陈白这几日,来回十分规律。   粮已经散得差不多,流民却赖着不走,他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来维持秩序,还有几个胆大的儒士效仿「崔命真」给市井之民讲学的先例,给流民讲最基本的礼义廉耻。   有一些用,但用处不大。   毕竟人吃不饱饭,该抢馒头还是要抢的。   大部分人对他感激远多过愤恨,这两日,气温乍暖还寒,有些人冻死,连同这个冬日里冻死的人,陈白找的地方,让几个兵卒挖了一个大坑,把他们都埋了进去。   染病而死的,一一将尸骨焚烧。   这件事做得隐蔽,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除此之外,《金刚经》被他断断续续地默写了出来,字数不算多。但毕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他凭记忆默写出来,和原文的一些句读已经不大相符。   总的来说,他写了部雷碧。   之所以记得,是他大学读社会学,做田野调查,有的小地方,没有太好的旅馆,他便借宿在附近的道观、寺庙里,做志愿者来换食宿。   因而,也诵读过很多经义。   《金刚经》抄完之后,他的道德很快飙升了二十点,又大幅地摇摆了回来,如此不断回旋,逐渐稳定到了负四十五左右。   宗教永远是安稳人心的产物,轮回的概念、畜生道的威慑,多多少少会让人心存恐惧与希冀。   陈白没有着重描摹地狱的场景。   这也佛学自魏晋传入带来的一个次生影响。   地狱写得太栩栩如生了,煎炸烹饪炒蒸煮溜爆烧,样样都有。虽说是警醒人不要犯罪,许多人反倒受了启迪,极大丰富了人的想象力——   原来活人还能这么折腾!   命运和《金瓶梅》似的。   他摸着前人过河,当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流民之中,渐而已经有会诵经的人。   朝廷的信使停了两日,瞿石远同意入朝为相,伏洲一片欢腾。   沿途许多百姓,也自发被官府调动了起来,围得齐齐整整,周弛也颇为激动,拽着陈白为瞿石远及其家眷送行。   “瞿公虽是中州人,但毕竟于伏洲隐居日久。”他神色通红,攥住拳,虚虚一握,“此番任官,大概便能一展宏图了。”   系统的关注点便颇不一样。   它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周放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前搏了个文会惜才之名,中得了个安抚流民的名声,后有瞿石远为相,他作为郡守,自然是要亲送的。   事业运如此一帆风顺。   陈白站在离人群不远不近的位置,目送最中央的车架远去,不置可否。   他这两日,稍稍把自己涂得相貌出众了些,从平平无奇的五分男,变成了普通且小帅的六分男。   没什么变化,五官却莫名顺眼服帖了几分。   没办法,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好看些,似乎连放火烧尸这种事都能变得顺利。   与周弛作别,崔免已在马车内等他。   “陆讼师。”他看见他,神色和煦了些,“你家眷共几人?”   陈白说:“共三人,并一匹马。”   崔徵听到马,「噗」一声,笑了出来。   “之后的时日,你便来我别苑里住,如何?”崔免指尖轻点,随意地问。   这便是要启程回清源的意思。   陈白笑着应是。   他若有所思,问了另一件事:“崔命真的身份,崔郎君当真不澄清?”   崔免揉了揉太阳穴。   “澄清过了。”他颇无奈,低低叹口气,“没人信。”   谣言反倒愈演愈烈,颇有一发不可休止的意思。   陈白回到宅子里,把地契一拿,令珍儿、环儿及妙音上车,有许久,眼底蒸腾着冷意。   他不知道此行要不要带她们。   若能将她们留在伏洲……   当然是件好事。   但一旦去了清源,生死安危、性命荣辱,便握持在其他人手中,他未必能护得周全。   除此之外,他将马匹牵好,递到赵德昌门前。   管事扯着个大眼袋,茫然地看着陈白,过了一会儿,神色慢慢聚焦:“陆郎君……”   这两日,为了给流民放粮,他也没少跟着熬夜。   陈白到底年轻些,能熬得起,他就有些吃不消了。   “此次前来,是为赵田主辞行。”陈白把引马的缰绳递过来,信口胡扯,“这匹骏马,便是报先前田主仗义执言之恩、报官之勇、放粮之德。”   赵德昌确实是个厚道人。   那管事周身一震:“您……这是?”   “我就不进去了。”陈白微笑道,“陆某随崔郎君去清源。”   之所以送马,是暂时切割掉他「崔命真」的身份。   不然牵着马,路上碰到孙续的商队,有人一疑惑,乐子就大了。 第67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五)   一灯如豆。   宋如容立于眼前的疆域图前,拇指无意识地划过东侧的几方隘口,沉重的寂静里,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永福进来,悄无声息地立了一会儿,良久才说:“圣上,夜深了。”   殿内近侍极少,寥寥几人,陛下不喜欢被近身侍奉,近侍只寥寥几日,余者不得近身。   除此之外,倒无其他忌讳。   崔直方被软禁,李浑渊浮出水面,当日朱雀门纵火、行刺二案的幕后主使便算理清,如今被捕入牢,听凭审判。   看得出来,那人确实没太多人手可差遣,布置粗糙,像是临时改了主意,才决定逃出去。   陈白越狱的前一晚……   见到的人,是他。   被押解在地,镣铐加身,对那人来说,是个很屈辱的姿势,却不怨、不恨,面上许多的情绪,更像是表演。   哪怕将一块生猪肉放在那里,恐怕他当时也是这个神色。   当真不怨吗?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恨也好、怨也罢,不能只他一个人承受,他的夫君,自然也要跟他一起痛才行。   骤然从尊位坠下,讨好些原来需要仰他鼻息的人。对他来说,大概是件颇为痛苦的事。   最近几遭,他收到了陈白缓和关系的信号。   但世易时移,如今该急的不是他。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迫。   宋如容指骨绷起,眉眼无声地缓和下来,过了许久,才说:“传信给伏洲都尉,令他与陆小凤见过一面,想办法胁他投诚,查他背后与何人有过交易,如数汇报,他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给他提供便利。”   永福平稳地说:“是。”   除了送赵德昌一匹马之外,陈白这几日物色下来,从流民堆里拉了个人头。   是个男孩。   还很年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骨瘦如柴。如果说妙音最初被捡来,体型尚算正常,那他实际的年龄,其实已经成年了。   只是常年忍饥挨饿,显得骨架矮小,跟在崔氏的队伍后面,有些格格不入。   如今男性的普遍身高,也就是一米六五而已。   崔免见过这个人,微微挑了挑眉,倒没说不同意,倒是崔徵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挑个竹节虫来作甚?”   这几日,陈白与这位二公子的身份近了许多。   他说话风趣幽默、见多识广,又极会说些夸赞的好话,捧一个涉世未深的少爷,几乎是手到擒来。   崔徵很快允他同案而食。   昨日夜里,陈白给他斗了蟋蟀。   崔免对这种把戏不敢兴趣,崔徵最初也不喜,过了一会儿,却又兴致勃勃,陈白还会解说,把一番打斗说得妙趣横生,让崔徵忍不住眉开眼笑。   陈白说:“自是为我看家护院。”   崔徵笑了半晌:“不偷吃你家米粮就不错了。”   陈白语气低了些,咬悄悄话似的:“他是背《金刚经》背得最顺的一个。”   这当然是表面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这人打架够狠,什么脏活都能掏。哪怕对着比他重几十斤的人,都能缠斗得有来有回。   搞暗杀的天才。   流民若要仔细筛,还是能筛出点儿油出来的,只是陈白以如今的物力,很难去筹措更多的资源,并善加利用。   崔徵说:“那你别让他下马车,丢我家的脸。”   “遵命。”原来是长相不好看,碍了崔二公子的眼,陈白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我一会儿打只鸟给你,算作赔罪。”   “你能打下来?”   陈白仰头瞧了瞧:“姑且一试吧。”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在大部分幕僚眼底,颇有些不可思议,更多的,是敬佩陆小凤巧言令色的本事。   也不知道师从何人。   如果拿孙续的商队来作比,先前是长途二等座,而崔氏的车队,则是短途商务座。   探路、引马的侍从,分工明确,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专为崔免沐浴之用,两日一遭。   除此之外,但凡宴饮,皆有牛肉。   ——这年头,物资很难说得上是丰盈,私自宰牛是要判刑的大罪。当初做弓时,他求爷爷告奶奶,也只找了些羊筋来做。   陈白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马车里。   他腿脚不便,很难久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因而倒都不以为意。   他在梳理八年前的事。   这十年的工作成果,按时间线划分。前两年,他几乎碌碌无为,只是拜入荀家、考了个进士、博了先皇青眼而已。   而掺和进安王案,是为了给崔氏递投名状,宋如容的母族归氏,也是这时候被牵扯进来,朝内第一遭震荡。   他很多时候,挑人看缘分,选定便选定了。   选宋如容,一方面是因为愧怍,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一个污名满身、军户出身的皇子,既无母族庇护,又无封地资产,仆从也只寥寥几人,对当时朝内根基尚薄弱的他来说,称得上烂锅配烂盖。   谁也不嫌弃谁。   当然——   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他长得够漂亮,一眼能挑得出来。   最初,他其实并不打算拿床笫的事来掌控另一个在名义上身份地位都比他高的男人。   演一出禁忌之恋,收益远小于风险,甚至雷会炸得比他预想中更早。   但他的情人比他预想中更聪明,也更不可控。   就像拿沾满水的毛巾去灌入人的口鼻,水一点点挤压呼吸,如此几遭。当死亡临近的时候,人会溢出恐惧,他不得不先付出再剥夺、先隔离再授予,如此重复这个过程。   这自然是一种虐待。   但作为回报,他会为对方铺就一条康庄大道,再让宋如容亲手根除了他。   这便也牵扯到第二个问题——   宋如容如今待他,是杀,还是要降?   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一出,他再三说自己会改过自新。既是示好,也是在逼宋慈观做选择,以锚定下一步棋。   他身在河东,宋如容大可以借崔彦章的刀来杀他,待政局稳定,再给崔氏上眼药,门阀对皇族来说,终究是颇为被动的。   陈白心平气和地写完了一封密信。   于私心来说,他希望宋如容杀他,而非要降他。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要杀他,说明他当真放下了,他也能痛痛快快地投了崔彦章,搅得北地大乱。   这对他来说,工作量倍增,亲手颠覆一个已经稳固的政权,为一个王朝换一个帝王,是一件漫长的、吃力不讨好的事。   更何况,他如今绑定的还是贤臣名相系统,从大乱到大治,恐怕要穷尽他毕生心力,也未必能做得到。   而要降他……   陈白揉了揉眉心,马车辘辘向前进驶,感觉大脑一抽一抽的疼。   这固然是一个更好的解法,说明他的前男友依然对他旧情未了。但也代表着,他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年月之中,在数载欺辱过的前男友手底下还债。   一想到宋如容能用他对付过他的方法回敬——   比杀了他更难受。 第68章 同车   夜里,风雨骤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浇得瓢泼一片,天色灰茫。   车队不得不折返回忻州城内。   距清源还剩四十里路,已经越过中条山北麓,土壤肥沃,人口渐而稠密,农田渐而覆压翠色。   自然,城池相较于京畿之地,便不会太宏伟。   河东之北,古来军防要塞之地,大魏立国之初,胡人一路引马南下,攻到忻州,杀入雁门,这些年为了防御,才渐渐又加固了城墙。   得雁门者,可得中原。   这是昔年安王卫昭的封地,亦是他饮恨自囚之地。   到了这里,珍儿、环儿已经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了起来,离家乡愈近,她们便愈是心安,彼此用家乡话谈天说地,陈白只微笑看着她们,并不插话。   夜里,雨幕声不大,有人敲门,是崔免的仆从。   阿乐替他捧起巾袍,衣物浆洗过,此刻用火烘干,为他披上外袍。   他骨架小,总垂着头,闷葫芦的样子,黑黑瘦瘦,一身的伤,脸最初脏得不像样,简单擦拭过之后,倒露出些不要命的狠劲儿来。   如今看起来也颇寒碜。   但凡说话,往往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有周放在,陈白将他落籍在伏洲。   自然不是良籍。   他是泥腿子出身,救过的人有数,凡所给予、必有所求,远没有世族大方。但凡落在他手里的,便算是交代了。   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白换了衣服,便朝崔免的书房走,他如今所住的院落,依然是崔氏的别庄,庭院极精致。   阿乐下意识跟着他走。   陈白撑着伞,过了片刻,回头吩咐道:“回去。”   阿乐不动。   他磕磕绊绊地说:“你说,我要、跟着你。”   陈白叹口气,总觉得阿乐把他当做母鸡。毕竟还不熟稔,倒没有说重话:“回去,我没有第二把伞,怕你淋到。”   崔免很不喜欢这个人。   是真的不喜欢。   他若再带,崔免连他也不想见。   他捡来的这两个人中,妙音像猫,能自由活动,他在或不在,小姑娘都颇自得其乐。除了最初几日拘束,后面并不算黏人。   而阿乐却恰恰相反。   这个人毫无是非观念,说杀人便杀人,为了一个馒头,趁人不备,用木棍捅死了好几个阻碍他领吃食的人,但却表现得出奇的单纯。   杀的人在他眼中,如同一只老鼠。   他或许根本不觉得那些人是同类。   这个人,除了长相和智商,性格实在太像最初的宋如容。   陈白微微皱眉,没有再想下去。   阿乐看了他一会儿,神色空洞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什么,慢慢朝后走。   到了崔免书房前,便有侍从接过他手中的伞,陈白走进去,稍稍顿了一下。   崔免刚洗过澡。   头发还未干,湿漉漉地贴在他脊背。因为沾了水汽,发梢略散开,唇色被水蒸得嫣红,面容颇惊心靡丽。   “你来了。”他打量过陈白,“屁股后面那个猴子呢?”   陈白低头笑了一笑:“您饶了我。”   “来挑个官职。”   雨声潺潺,陈白自他对侧坐下。   “我已禀过阿父。”崔免说,“清源如今空的位置不多,你挑一个来做。”   抓阄一般,上面写着许多官位。   陈白慢条斯理地拆开。   上面分别写着长史、司马、参军、主簿,都是分管具体事务的官位,其中长史一职,已是极有分量的职位。   例如陶渊明任过刘敬宣的参军,白居易曾任江州司马……   当然,那是白居易被贬之后。   对如今的寒门子弟来说,待遇如天花板。纵然考科举,卷生卷死,奋斗大半程,也就是这些位置而已。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陈白眯起眼,面上似乎怔了一瞬,眼底的喜悦露了出来。旋即起身,很郑重地一揖:“陆某何德何能。”   崔免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勾起唇,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无波:“选一个。”   陈白抬眸,瞧了他一眼,浑身的僵硬似乎慢慢舒展开。   他把几团纸合起,两只手并拢,随意地在手心抛了一圈,又挪到崔免身前,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您帮我挑。”   这是要盲选的意思。   这四个官职,文书、军防、谋议各不相同,虽说都重要,含金量依然有差。   其中长史一职,几乎只有与崔氏亲近的世族才能担任。若是稍微贪婪一点儿,崔免给出个选项,他连选都不必选,挑这个位置便是了。   崔免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陆小凤生得平庸,唯独一张眼睛,颇为引人注目,堪称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陈白先垂下眼,把幽晦的神色压了下去。   大概是故地重游的缘故,他这两日,心情一直不怎么好,或者说自牢里出来,重新接了任务,他便一直有些压不住的躁意,这些年被将养出的毛病跃跃欲试。   想找人抽几鞭子。   “我若选出个不合你心意的呢?”他慢慢地问。   陈白低笑了一声:“自然是不反悔。”   崔免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碰了碰他冰凉的手心,随意捏了个纸团出来,展开。   ——参军。   这是个不高不低的官位,比起能统千兵的参谋官司马来说,其实称不上是个好机会。   不通俗来说,谈不上「上纲」。   在清源一郡来说,参军是中层技术骨干,体系庞大,什么都能往里塞,七品到九品都有位置,换算到现代,算是个处级或副处级干部。   崔免微微皱了皱眉。   若是长史,他会承受些家族内部的压力,但陆小凤若要,也不是给不起的。   陈白神色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你任录事参军如何?”崔免沉吟半晌,问。   比起谘议参军来说,录事掌管文书、奏章、档案,不太参与最紧急的军情事务,官位在众参军里,算是比较高的一档。   “听凭公子吩咐。”   崔免语气温和了起来:“只是有些大材小用。”   陈白微笑:“于陆某过去的行当来说,已是天壤之别,天运如此,不可多求。”   他一般微笑的时候,就是说谎的时候。   刚刚他出了个老千,把参军的纸团团得大了些,恰好在中左位落停。   “你银钱可有缺乏?”   “还算周转得过去。”   崔免微微点头。   “陪我去外面走一会儿吧。”他冷不丁地说。   ——   上纲:高级佐官。 第69章 借道   陈白自然应是。   春雨下得绵密,两人沿廊下而行,急促的雨声自斗檐坠落。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还是陈白先说:“公子待我情深义重,不知该如何报答。”   风声传过来,他的眼眸弯下,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你既有为佐之才,做讼师才是大材小用。”崔免问,“陆郎君如今多大?”   “年将而立。”   “可成了家?”   陈白偏过脸,用手去接雨水,苦笑了声:“身有腿疾,不良于行,没有姑娘家看得上我。”   崔免瞧了瞧他,也觉得单从外表来看,陆小凤只个头还算优越,其余都普通:“我记得你随行有女婢,看不上?”   若要成家,怎么着其实都能成,其余说辞,都是借口。   陈白颇好脾气,有什么答什么:“早些年,自以为身负奇才,眼高于顶,蹉跎到如今。”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年满十九,时间一晃而过,物是人非。   他熟悉的、有印象的,卫昭,荀山长,先皇,一个接一个倒下,连崔彦章都即将天不假年。   别人说这些,难免让人觉得虚假,陆小凤说自己眼高于顶,崔免熟知他性格,信了个七八分,扯了扯嘴角。   “你倒知道沽名钓誉。”他眼皮一抬,白眼对人,“家里要娶个天仙才满意?”   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了天了。   陈白笑了声,水珠自他修长的手指里安稳卧着,映着他面孔,他垂眸觑了一眼:“不敢,您要怪就怪我爹娘,如何给自己一贫如洗的儿子取了个小凤的名字。”   他画在脸上的妆,其实不怎么防水。   易容术虽说能改换面孔,但古代的材料差,下雨天,很容易露出他本来面目。   崔免没见过这样能掰扯关系的人,稍稍顿了顿。   陈白问:“您觉得明日能到清源吗?”   四十里路,快马加鞭,等雨一停,怎么着也该到了。   崔免不冷不热地问:“急着走马上任?”   他在这位崔郎君的心里的形象到底是什么?   陈白有些后悔,没给崔免留个颇佳的第一印象,以至于现而弥补,事倍功半。   “不敢。”他慢慢遮住手心,“自然是尽心尽力,筹谋能帮到公子,只怕崔郎君回了家,如鱼入水,忘了陆某这号人物。”   伏洲庙小,崔免带的人手不够,能倚重的人不多,能匀到的注意力多了许多。   到了崔家,大家族内派系复杂,设身处地,他若是崔免,未必就想得起来还有这号人。   说忘也不可能,只是优先级没那么高,不会有太多独处的机会。   他之所以亲自来一趟河东——   一方面是朝西、朝北走都是荒原,冬天冷得掉碴,南有高山相隔,唯独东是唯一去路。   另一方面,昔年的秘密,若要彻底挖开,找到证据,要借崔氏的手。   安王那桩谋反案牵扯的人太多,许多都是蒙冤下狱,说没有也就没了,例如归氏一族。但也有许多人渡过这一劫,有幸存活了下来。   像何任玄这样存活后又求死的人,其实不大多。   大部分人都藏着恨,却也要朝前生活。   他一直没告诉宋如容,他的母亲、外祖虽说已离世,但有些旁支倒还改了姓氏,一直在边境活着。   对宋如容来说,大概是一桩聊胜于无的安慰。   这种的旧部,如今再想要聚起来,需要了解那桩悬案的人。   与崔氏的来往信件,许多作恶的证物,被他筛了自己的部分,都留了底档,如今在退休的元丘瑛手中。   这些现在还不能交给宋如容,他如今还不确定他与他是敌是友。   除此之外,崔彦章在野多年,同样捏着他的证供。   都是要考虑的事。   但如今,他所要思考的,只是如何博得崔免青眼而已。   听这人自谦,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崔免把那种汗毛乍起的古怪压下去,他被太多人讨好过,自然清楚陆小凤只是故作谦恭。但看这人低头,似乎别样令他高兴。   他把那种古怪感压下去,不介意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不会,你给我的印象,远非常人可比。”   陈白想了想,终于进入正题:“公子给我说说您家里的事情吧,好让陆某不至于一窍不通,堕了您的脸面。”   这些事,他本该找崔免的幕僚去聊,再不济,还有崔徵在。   偏偏他要让崔免亲自告诉他。   第二日下午,阵雨稍歇,便是清源。   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陈白随众人下了马车,与新同事作别,他参军的身份还未定下,崔免颇大方,知道他在清源没有落脚之处,又赏了他百两银,令他买一处靠谱的宅子。   买房是一件大事。   陈白倒没像上回在伏洲那样,随随意意就敲定,钱花得太大方,别人不会觉得他爽快,只会觉得他奇怪。   他暂时落脚在崔氏坞堡一处偏院内,与崔彦章所居的东院隔了十万八千里。   纵然如此,依然是独门独院,清幽雅致。   这里面的人里,唯独阿乐没见过他真容,是个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第二日,他借口买宅子,与阿乐拐出崔府高墙。   他待清源,名义上是第一次来,实际却颇为熟稔,阿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随他走街串巷。   陈白在一个摊位处停下。   “老丈,两张饼,多芝麻。”他递过铜钱。   摊主应声,递来饼,陈白把胡饼递给阿乐。   这便是清源的主干道。   饼嚼着干硬,早已经冷掉,阿乐微愕,面无表情,将纸卷就着唾沫咽下,说实话,滋味并不好。   不然陆郎君怎么不吃。   然而他却齐整地咽了下去。   陈白令他坐下,眉眼平和,有规律地在木桌上敲了敲,在他这个视角里,恰好能看到东南角的马厩。   一个满身汗膻味的老人正在厩外铡草。   阿乐顺着他目光看去,神色逐渐紧绷起来,这是他感觉到危险的前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下午,还跟您一起?”   “嗯。”陈白见他吃得也差不多,起身,音色稍稍有些低哑,“辛苦你了,陪我一起折腾。”   上午为了砍价,嗓子都快冒烟。   他似乎心情不错,懒洋洋地觑着四周,哼着些不成曲的调子,嗓音低低,甚而有些荒腔走板。   然而那老者铡草的动作猛地一顿,骤然觑过来。   阿乐骤然顿下脚步,目光落在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上,又望向他缺了尾指的右手。   陈白于是也不得不停下来。   “老哥这手,”他语气平常,似乎是无意间一问,“是后天为之?”   老者佝偻着身躯,漠然地垂下眼:“铡草时碰到了,与你何干?”   “哦,我以为是被刀给切的。”   “……”片刻的寂静,老者死死盯住他,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清源房价甚贵,陈白为方便哭穷,今日特意将自己往穷里收拾,粗布麻衣,阿乐兜里还揣着半个饼,只能看出是个读书人。   那老人却也不敢招惹。   他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见:“安王之冤,雪耻否?”   那老者瞳孔骤缩,手中铡刀「哐当」一声,径直落在草料上。   他猛地抓住陈白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睛里的情绪一时间难明,有惊愕、恐惧、茫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你——”   或许是太过震惊,除了「你」之外,再说不出其他字。   阿乐额头蹦出青筋,立刻就要暴起。   陈白任他抓着,面色不变,制止后,只低声道:“明日西市屠宰坊后巷,午时。”说完,他轻轻挣开手,仿佛只是扶了对方一把,“老哥站稳些。”   “你是何人?”   “在下是个讼师,姓陆。”陈白慢条斯理地说,“能让不平者昭雪的人。”   ——   小陈就从来不抱怨大环境。   因为大环境都是他搞坏的。 第70章 和其正   这件事,似乎只是个插曲,谁也没有多问。   陈白走访一日,几乎将能看的宅子悉数看完,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敲定了一家,付了定金。   阿乐跟着他,看他熟稔地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路过城内街巷衙门。   陈白忙里偷闲,偶尔在路上得空,给他事无巨细地说些城防布置。   “你可知何为轴线?”   阿乐摇头。   陈白坐在牛车里,掀开车帘:“这是阳盘街,也是清源主道,再往前走三百米,便是郡衙……你看,若是这里住了你的仇人,咱们路过行刺,要从哪个方向设伏?”   大部分的城池,只有城郭与内城之分,而京内,能分的就比较多,有京畿之地、外城、皇城、宫城四层阻隔。   清源也颇有些类似。   崔氏坞堡,也是坐北朝南的朝向。   阿乐拧眉思索了起来。   一直待牛车缓缓驶过府衙,窥完全貌,他才给出答案:“北门。”   “为什么?”   “离得、最近。”   “没错,但这不是唯一解。”陈白赞赏地说,“那接下来,就要思考你观察的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走这个门了。”   两个人像聊闲话似的,一个敢听,一个敢说。   车内气氛颇为温馨。   许是连番舟车劳顿,这些时日又劳心劳力,淋了雨,一日下来,回到偏院的时候,陈白嗓子已经喑哑,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环儿吓了一跳,连忙递来热水,又去厨房烧雪梨汤:“郎君这是怎么了?”   整个偏院都忙碌起来。   陈白坐下,面上看着困倦,低低咳嗽了一会儿:“无事。”   他脑子再清醒不过。   “郎君快别说话了。”珍儿转过头又劈头盖脸去问阿乐,“你这小子,是怎么做事的?”   阿乐眼睛黑黝黝地盯着她,狠戾一闪而逝。   反让珍儿吓了一跳。   “不怪他。”陈白润了润喉咙,还是不大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似的,“我才刚把咱们的宅子确认下来,等过几日安稳下来,我批个假,允你们回家半个月,看看爹娘。”   惊喜来得突然。   两个姑娘愣愣地看着他。   这年头,充作奴籍之后,性命就属于主家,没有回去的资格,环儿立刻摇头,以为陈白要赶她们走。   陈白笑着叹口气:“我还记得你最初给我伤药,说是你父亲常用的,回去看看他们吧。”   翌日晨时,崔免身边的侍从便来报信,请陈白入宗主书房一叙。   庭院深深、桂华流瓦,陈白先去了崔免的院落等候,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待崔免出来,才随他身后,鱼贯而入。   以他如今身份,见不到崔彦章是寻常事。   但宰相门下七品官,崔免在族内身高位重,他一个新晋的门客,多少也能沾些光。   陈白今日面带微笑,只是沉默。   崔免见了,回头望他:“你这是怎么了?”   很快便有同僚代他答疑解惑:“回公子的话,昨日陆讼师与人谈房契之事,谈价谈得嗓子哑了。”   语气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陆小凤以口舌之利而著称,如今失了声,如同鱼摘了眼珠,又恰逢如此宝贵之机,免不了有人称快。   陈白这样的行径,在世家大族眼里,自然是丢份儿的。   崔免:“……”   他淡淡挪开视线,不再说什么。   陈白似乎神色微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隐而不发了下来。   一进书房,檀香袅袅。   是安神镇定之香。   崔免见了礼,口称「阿父」,崔彦章原本伏案疾书,眉心紧蹙,看到崔免,眉心才慢慢松开。   陈白也遥遥看到了这位朝内相斗多年的老熟人。   与七八年前的意气风发相比,崔彦章如今已形销骨立、垂垂老矣,仿佛气儿被放空了似的,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后一副惨淡皮囊。   心如枯槁,仿佛在他身上具象。   没摸到相位,于崔彦章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这种情绪,陈白其实特别能理解,只是看到他如此,心内也五味杂陈。   仿佛透过崔彦章如今状态,能揣测到荀折一生中最后的时间,他的老师,人生最后年月,因为他,凭空背负了满朝恶名——   心力交瘁而卒。   荀折想要的不多,名声虽说不是第一位,但治学却是他毕生所求,诗书礼义,无书不通,如今经学注解,天下多取纳于他。   人越衰老,越活在社会关系的总和之中,盼头不多,无非妻子儿女而已。   他行差踏错,对荀折的打击是致命的。   崔免入座。   崔彦章缓缓地问:“可去看过了你母亲?”   “看过了。”   “去伏洲一趟,可有所悟?”   这便是考学的意思。   陈白如今的位置,有点儿类似于贾政收拾贾宝玉时,边上杵着说好话的清客,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他神色沉静,漫不经心地看着。   崔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瞿师指点了许多儒经注解,所获颇丰。”   崔彦章微微点头。   “他考校的几道题,你默记出来,我听你谈谈看法。”转过头,略略扫过随崔免而来的几人,目光落到陈白脸上,慢慢凝住。   陈白已起身,礼数周全地行礼:“晚生陆小风,见过崔宗主。”   端得是云淡风轻、涵养极佳,独独嗓音美中不足。   崔免露出些笑来,又很快收了回去。   憋得慌。   果然,崔彦章眉心皱起:“你便是伏洲文会榜首?”   瞿石远亲自定的人,如今对方高升,他倒不好多说。   借故将免儿喊来,也有亲自探查探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书生的缘故。   陈白垂眼,应了声是。   “周处除三害是你所作?”   “是。”   崔彦章敲了敲桌沿,平和地说:“你既有如此心念,说说看,先皇在位之时,昔年朝内三害,都是谁?”   这话问得突兀且刁钻,连陈白身侧幕僚,都不禁面面相觑。   陈相确实屠过许多人,残忍嗜杀,再如何是天潢贵胄,都是其刀下冤魂。   如今声出一孔,朝内能说祸患的,也就是他作鸟兽散的余党而已,非要凑齐三害……   这同样也是很考察判断力、信息采集、感知力的一个问题,很可能百姓眼中之害,恰恰与崔家有旧。一旦说错,就得罪了这位江北世族之长。   而哪怕说对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儿。   陈白面上犹豫片刻,张了张口,似乎连吞咽都困难,崔彦章瞥他一眼,到底说:“递纸与他。”   陈白面上松一口气。   他沉吟片刻,提笔运腕:“朝有朋比之私,吏各引其亲党;举奸枉而蔽善,抑仁贤而进不肖,此国之乱源也。”   先铺个总纲。   对别人来说,这道题尚需斟酌考量;对他本人来说,就像是做述职报告,挑两个凑合的业务出来,做个年度回顾。   一个PPT的事儿。   偌大堂屋,一时间静谧下来。   崔彦章盯着他写字的姿势,慢慢挪开视线,崔免将问瞿石远的经帖习题抄完,呈到崔彦章案牍前。   陈白亦很快写完,由侍从代交。   他列的这三害,分别是已故的二皇子宋如晦、骠骑将军乌凤元,以及他自己。   通篇全是排比,词藻极漂亮,不是稍微捋过朝局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崔彦章看完,微微眯起眼,没了给崔免讲经的兴趣,垂眸看了许久,竟然挑不出错处来:“善。”   免儿带回来的这个人,又是今时今日之机,未免太蹊跷。   陈白揖了一礼,并不多话。   接下来,崔彦章又指点了些崔免文章的疏漏,几个幕僚做些补充。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父子对谈而已。   陈白眼皮垂下,正襟危坐地听着。   听了大约一个时辰,早课便算结束,幕僚自书房鱼贯而出,崔彦章道:“免儿留下。”   午时。   屠宰坊后巷,腥臭逼人,血水混着污水肆意横流,这样冷的天,能看到苍蝇乱飞。   陈白按时而至,脸上多了些刻意抹上的污渍,靠墙立着。   黑暗中,昨日铡草的老者佝偻着出现,见到陈白,浑浊的眼微微动了动,疾步而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依旧大得骇人。   “我想了一日……你说你是讼师。”声音粗粝,“你如何听过北地的歌?”   这也是他冒险前来的原因。   那首助阵的乐曲如今早已失传,非随卫昭的龙卫军,不可能听闻。   但眼前这个人,他偏偏不认识。   “我父亲姓何。”陈白嗓子还疼,眼神沉静如寒潭,眼皮也不眨地说,“我本名何其正。”   眼前这个人——   钱五。   出身安西军,曾是龙卫军左骁骑一名普通郎将,属安王麾下亲卫。   昌平十二年,其官途到顶,卸甲归田,是河东忻州人,这个人因为胆小如鼠,他留他一条活口。   没想到还有起用之机。   钱五愕然,通过这个姓氏,很快联想起一个人。   都虞侯,何任玄。   本该迁去幽州,入京报信,死在路途中,其后事潦草,是于大理寺任职的陈白结的案。   “你——”他声音压得低,微微发颤,“你是都虞侯的后人?”   怎么长得不像呢?   “是。”陈白下颚绷得很紧,他其实不擅长做出来仇恨的表情,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做了出来,“我父亲惨死,我们这些人,苟且偷生……我也改姓了陆,手无凭证。”   钱五心内不禁信了三分,眼圈猛地红了,嘴唇发抖:“八年了……我还以为……”   “眼泪没用。”陈白打断他,眼底的阴翳一闪而逝,用冷硬的语气说,“钱伯,我要为我父报仇。”   “那朝内奸佞已经死了……”   “崔家不是还没倒。”   钱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摇了摇头。   像演琼瑶剧。   陈白于是向后退了一步,心绪起伏,攥住拳,慢慢地平静下来:“崔家势大,硬碰是死路,这我知道。”   “你如何找得到我?”   “我去拜访了幽州的一个故人,我父亲喊他三郎,他说你留在清源,伺机复仇,我就冒险来找你。”   “不可能的。”这个名字一出,钱五已经彻底相信了他,情绪很激动,“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陈白拿出公凭,语气软了下来,却不容推拒,“钱伯,我改头换面,如今已经是清源的参军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五望着他。   那年轻人的语气逐渐冰冷下来,自身上掏出一把刀来,一步步迫近,眼神凛冽得像冰:“你若不答应我,我此时便杀了你,免得夜长梦多,龙卫军从来不留软弱可欺之辈。”   钱五就这样看着他。   陈白突然不动了。   “你不反抗?”   “老头子这条命不值钱。”钱五苦笑了一声,“这些年,无非是苦熬而已,你纵然要我的命,也值当了。”   陈白顿了顿:“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   “河东屯兵万众。”陈白语气又温和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语速也放缓,“我需要旧日弟兄们的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如今这些人中,有没有能信得过、嘴严的老兄弟?不必他们动手,只需在必要时,告诉我一些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消息。”   钱五迅速抹了把脸,眼神逐渐有精神了起来:“有,不多,但有几个爬到了哨官、队正,他们心里也都憋着火!”   陈白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意识到不符合自己的人设,笑意很快隐没。   他就说,他太像反派了些,所以不招人喜欢。   “很好。联络务必谨慎。”陈白塞给他一小包碎银,“这些钱用来买酒喝,别惹眼,若有急事,你在马厩外放一只镰刀,我在前方府衙任差,来回都能看见。”   钱五重重点头,将银子攥紧。   “保重。”   京内如今是多事之秋,然而大部分京官。对如今的局面却一无所知,随着春日回暖,新朝的局势,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瞿石远入京为相,是一个极利好的信号。   如今已经过了潼关。   张翎忙得脚不沾地,倒不是为瞿石远而忙。   许多事,或明或暗,依然在进行着,只是不摆在明面上了而已。   不仅是他,连裴盈升也忙了起来,他将军符还了回去。但不代表麾下便没有一兵一将,这一些日子,似乎在做某一种实验,以至于早出晚归,风尘仆仆。   对崔直方的调查告一段落,六年前谁救了圣上。虽说不是个特别重要的事情,毕竟与崔氏相关,依然还要一直查下去。   他名义上任金吾卫统领,却也同样承担着某些重案的职责,用陈相的话来说,若皇帝都依靠大理寺和刑部来查案,再靠御史台弹劾弹劾,那整个天下就反了天了。   现有的线索自然无从确认。   然而他翻开礼部的案卷,查阅对昔年出巡之事的记叙才发现——   圣上落崖那日,陈相恰巧也消失了。   ——   忘了前情提要的宝宝儿可以搜关键词何任玄,小陈牢里和赵尚文对谈时聊过此人。 第71章 善恶   张翎合上案综,为这个脑海中莫名闪过的猜测,可笑地扯了扯唇角——   不可能。   难不成真指望陈相良心发现,救下当初的圣上?   这种猜想,无异于相信猫哭耗子。   作为亲历者,圣上都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他是疯了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   若真如此,何至于走到彼此互为仇雠的地步,生死之际,都是筹码,陈相不可能瞒着不说。   黄礼云推开门,走进来:“案情有眉目了吗?”   自从他御前被排挤,被新人替代,便日益赋闲下来。   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无法面见圣颜,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别人说话。   “黄公公。”张翎起身,露出热络的笑容,“还在筛查。”   “要抓紧了,”黄礼云落座,也不客气,掀开茶盖,沏了盏茶给自己,“如今三案并查,八年前的朝廷拨饷案,六年前圣上坠崖的案子,还有如今的陈纪安与崔氏……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御史台那边儿已经弹劾赵尚文许久了。”   圣上一直压着。   这些案子,千丝万缕,无不指向清源崔氏。   还有句话他没说,若再等下去,待崔氏招兵买马,彻底准备好应对,朝廷拿不出证据,师出无名,恐怕便危险了。   对峙越久,情况越难以预料,如今每一步都是走钢丝。   张翎对此自然也清楚。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念一动,冷不丁问了句:“黄公公,六年前,圣上出巡边关,你是否随侍在侧?”   说完便后悔。   黄礼云是老资格,纵然他一时失宠,朝内诸臣、天子近侍,也不敢轻易开罪他。   “就是因为咱家不在。”黄礼云神色缓了缓,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眼皮一抬,不意外他问这个,“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咱家要是在,拼死也要护得圣上周全。”   张翎一如既往谦恭地笑笑。   恕他眼拙,没看出黄公公有这个本事。   “您不在?”他皱眉,“那一趟出巡河东,是谁近身侍奉?”   “除太仆寺及禁卫外,”黄礼云说,“还有相府的属官等,各主簿、从事中郎,福伯也在,到了河东之后,便是郡守与都尉迎接。”   当初护送圣上的那只禁卫军,如今早被整合到金吾、玄武二卫之外,籍籍无名。   张翎立刻理解了过来,陈相操纵了整个巡关的流程,彼时圣上羽翼未满、势单力孤,风头却一时无两,出京之路,莫谈亲卫,连近身随侍的太监都不能带。   陈相若不保他,路途中被加害,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中间,波云诡谲,水深莫测。   他越想,越觉得莫名,沉吟了许久,才自言自语地问:“您觉得,让崔直方救人,是崔家自己的意思吗?”   “顺水推舟罢了。”黄礼云摇头,“咱家一直觉得,当初的山匪便是崔氏手笔,只是圣上福大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其中刺杀与被救,都是崔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也是东宫的人普遍的看法。   “不对啊……”张翎敲了敲脑袋,感觉越来越疼,许多想不明白的关卡,在脑海里盘亘,“若是行刺,必然要一击必杀,做万全的准备,怎么还会安排族内一个子弟救人呢?”
  没有一边放血,一边止血的道理。   看崔直方的反应,显然也不是被安排的样子。若是崔家人瞒着他,令他演戏,那其中的不确定性就太大了。   这样惊天的功勋,这些年里,却一直没有第二个人跳出来冒领。   黄礼云笃定地说:“所以说,圣上是真龙天子。”   不然缘何能活着回来?   “……”张翎没接茬。   脑海中过电一般,想起来黄礼云话里的一个人。   福伯。   皇陵极为清净。   相府许多金银、珠宝,还有他原先的日常起居之物,方砚、金盆、玉篦,及其它价值连城的物什。如今已封存在陈白的棺椁里随葬,并未立碑,墓室极大,用琉璃封顶。   里面却空无一人。   ——陈白自然还没死。   男子未婚而丧,该从族内承一个后辈为嗣,也该有纸扎的妻妾、婢女,令他入冥府而有鬼魂作陪。   宋如容却一应没有安排。   他坐在那墓道之中,阴阴冷冷的地方,注视着撒了满地的金钱,与福伯对坐。   按礼制来说,活人不该入墓,更遑论是帝王。   偏偏他坐得安稳,神色反倒极为和缓的模样。   “您最近如何?”他轻轻问。   陵为山陵,陈白是一品的中书丞,若不被贬为庶人,死后应随帝陵而葬。   不是他父亲的。   而是他的帝陵。   福伯反倒毫无准备地望着他,他最近过得舒坦,守着一口空棺过日子,因太震惊,张了张口,却失了声。   “你——”   宋如容掩下目光,面色极白,却也极为镇静,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很平静地问:“我想问你一件事。”   多年前的事,像一块旧疤,从未痊愈过。   他只是学会了不撕开而已。   “六年前,是谁要杀了我?”   “陆参军,”书吏在门外道,“长史催问去岁陇右军粮的核验簿,我找了半日都找不到。”   “第三架,乙字号,灰绫封皮的那册便是。”   那书吏进了房内,很快捧着书卷走了,眉开眼笑:“多谢多谢。”   陈白也递回了一个笑来。   书吏出了门,与同行的人小声嘀咕:“这陆参军真是勤勉,与先前的人大不相通,每日能呆足七八个时辰,只来三日,什么都清楚了。”   “说是为免公子分忧……”   “又苦又累,也难怪让他来做。”   陈白懒洋洋地转了转笔,打了个哈欠。   他这些年,还从未做过这种枯燥的闲差,大脑连转都不需要转。   关于昌平十二年的事儿,军务往来、崔氏主支的记载,他信手翻阅过,没什么能指摘的地方。   崔彦章与他一样,是个讲究人,纵然是族内的留档,底本也蒙得严严实实。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陈白自袖中滑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素纸,覆在一层旧函,用指腹细微地摩挲痕迹。   不愧是他早年的合作伙伴,坑掉得都相同。   ——这些文书,上面盖的印,摸出来,都是后来仿的。   “陆参军倒真是勤勉。”一道声音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含笑,在门口响起。   陈白动作未停,把素纸放回袖里,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漕运文书,漫不经心地转过脸。   “免公子。”他微笑。   语气恰到好处的疲倦。 第72章 掘墓   清源府衙西阁连着一处小轩,便是参军歇脚、休憩之处,陈白几日不见人影,埋首案牍,崔免倒真只是来看看他。   他一进来,斜坐椅上,以手扶额,眉眼间携着几分不耐与躁意,看到陈白,神色微微缓了缓。   “不用这么劳神。”接过陈白给他递来的茶,又皱眉,“你这熏的什么香?”   身旁小几,一只错金博山炉正吐着青烟,气味甜腻熏人,细辨之下,是檀香为主,杂以过量的龙涎与麝香。   陈白略有些疑惑,斯斯文文朝他笑了笑:“笔墨文书气味重,压压味道。”   崔免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凡配过香篆的人,都不会有这样低级的错误。   “不能这么配。”他抬眼,语气不佳,慢悠悠地说,“檀香为主料,可作宁神之用,但辅料太辛辣,减龙涎,添少许甘松或甲香,以调和其性,使气息清朗,更利舒缓心神。”   这屋内的香,简直是往死里加料。   像是LV的围巾,香奈儿的套装,爱马仕的包包,三者混搭在一起。   纯粹的暴发户。   陈白静静听着,对此也心知肚明,面上却怔了怔,露出些窘迫的神色,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又解释说:“我也是听其他人说的。”   他笑起来,倒看上去顺眼许多。   “你也是坐得住。”崔免难得见他出错,眉目舒展,自上而下看他,忍不住挤兑道,“我闻一闻都受不了。”   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来礼贤下士,而非特意来得罪人,连忙把笑收了收。   他还叫陆讼师。   陈白当真是心大,一笑置之,起身将香闷掉。   甜腻的味道倒是稍稍去了去。   崔免才觉得鼻子好受了些:“你这几日当差,有没有见过郡守?”   他如今语气已亲昵不少,只是还惦记着伏洲文会的仇,偶尔总拿他开涮。   崔氏二郎声名在外,却也是个颇爱炫耀的性格。   这些年的缺德事儿做多了,人总会变得冷血起来,便如此刻,陈白摇了摇头,笑着说:“公务繁忙。”   崔免倒不意外。   陆小凤身世实在拿不出台面,纵然他有进取的野心,也未必接纳。   “我带你去。”他说。   这几日,崔家颇为不平静。   大家族内,树大根深、暗流涌动,崔彦章虽说是一族宗长,却也并非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这倒并非崔彦章昏庸。   令百来号人心齐,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崔免身处在最深的漩涡之中,不可能感受不到风声。   清源郡守,如今为崔骥把控,是崔彦章的堂弟。   此人善清谈,有山野名士之风,三十多岁的人,走路仙气飘飘。   是个骑墙派。   世家大族两边下注,其实并不罕见,朝廷内有人,朝廷外也有人,崔骥便是用以下注朝廷的角色。   崔免和这位堂叔的关系,却也极为微妙,很难称得上好,但也并不差。   陈白随他入了议事堂。   几位幕僚,长史、别驾等俱在,都是郡守的心腹幕僚,崔免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陈白见了,便慢条斯理地坐在他左手侧。   “如今时局动荡莫测、胡人作乱,最麻烦的还是朝内禁军,原先的北衙卫,奢靡铺张,倒不算可虑,只玄武、金吾是硬骨头,又是圣上亲自培养出来的精锐,两个隘口,驻军都不多,朝廷求安稳,大部分兵还屯在漠北。”   聊的是京畿的城防部署。   “凑一凑,约摸也有万人了……再加上潼关,纵然要协防灾民生事,人手依然能凑得出来。”   “别忘了,裴将军还在京内。”   “他未必管得了这些事……”   嘈嘈切切的声音,彼此对朝廷与崔家的矛盾,其实都有了预料,崔氏在雁门关屯的部曲,名义上还归属朝廷所有,守将有的却已经倒戈。   毕竟自安王倒后,武将实在缺乏,裴盈升能练兵,剩下的大部分人,也都是混日子而已。   崔彦章也不是没有准备。   加上清源与伏洲二郡的兵马,零零散散,也能凑出来九千多人。   陈白为相时,尽量异地任将,例如说吴郡的调来清源,清源的调去河西,以确保忠诚,但无论如何,受限于古代户籍、交通,毛细血管却没法大换血。   让河东的普通人去河西,连萧炎都清楚,需要三十年。   而崔家坐拥地利,以兵挟将,并不足为奇。   表面上,大家聊的是胡匪作乱,实际上却也做好了与朝廷相抗的准备。   河东这个地方也邪门,比起其他容易失陷的地方,总能守得久一些。更何况,比起京畿来说,崔家所能部署的部曲更集中,也更为紧凑。   这间厅里,除了陈白一个外来者,其余都是与崔家休戚与共的人,有人漫不经心地看了陈白一眼,叹了口气:“若是杜致谨还在……”   有个京兆尹,行事能方便太多。   偏偏他却为那几个刺客行方便,不得不畏罪而逃。   长史冷笑了一声:“崔直方实在误事。”   陈白在众多目光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地听着。   他这些年权力场上倾轧,学的都是制衡的学问,例如买通某个将领,或是为另一个人做局。   单论行军带兵,相对来说,他不算精通,当然,这也是不少文臣的通病。   所以,他只能往自己擅长的方向来猜。   崔家要的不是反,是借对抗来谋合作,携北境以相逼。于他们来说,最理想的结果,是废帝勤王,另换一个能合作的新君。   这种态度,某种意义上,与陈白的利益一致。   ——如果不是他先前脑子一抽,临了临了,安排起自己的身后事,把虎符毫无保留地全交给了宋如容的话。   如今京畿之地,咽喉之兵,是河东数倍之重,崔家拿头来打?   军费开支、粮草供给,名义上打着灭胡的旗号,暗度陈仓。   这也是他与裴盈升闹掰的原因。   甘蔗没有两头甜,世上要有明君贤臣,便总要有人做于国无益的恶人。   朝局动荡之际,大魏其内根基稳固,远利于外重内轻。   陈白慢慢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疼。   现在流的泪,都是当初脑子进的水。   主事的崔骥却并未参与讨论,只是笑着朝崔免招手:“二郎来了。”   崔免起身见礼:“堂叔。” 第7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另一侧,周夫人的院内,寂静无声。   捧水的丫鬟在外候着,池内传来男女笑闹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周箬竹刚沐浴完,藕臂攀在男人的胸前,仿佛抬不起一般,懒散地画圈。   男人吻了吻她的手背,双手轻轻放在她肩头,轻柔地按摩。   周箬竹浑身柔若无骨,不动,闭着眼享受。   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您令免公子把那位新来的参军捎上,不怕透了底?”   周箬竹笑了声,嗓音慵懒:“米缸里进了只鼠,筛完了米,却总找不到,你说是为什么呢?”   男人咬了口她唇上丹朱,神色骤然锐利起来:“要不要我杀了他?”   “不用。”周箬竹说,“引蛇出洞。”   毕竟是免儿第一回带回来的人,她不好拂了面子。   “他若是探子——”   周箬竹已经起身,侍女透过纱帘,鱼贯入内,她展开双臂,身材丰腴,慢悠悠地换上衣裙,侍女为她绾发:“找个机会,试探他一下。”   “他家眷已经走空。”   “哦?”周夫人饶有兴致地问,“还剩下谁?”   “只一个侍卫。”   周箬竹点头。   “你最近离崔彦章远些。”此间事了,她想了想,颇友善的建议,“他最近心情不好,我真怕他打你。”   崔彦章不高兴,喝完闷酒,拿酒杯砸人。   毕竟是她生儿育女的男人,虽说这些年两看生厌,但她难不成还能拦着崔彦章找事儿?   免儿、徵儿的面子还得要。   一个硬不起来的男人——   男人脸色难看,冷笑了一声,却不说话了。   周箬竹浑不在意他的想法,若有所思地问:“你说,如今陈纪安站哪一派?”   她想见这个陆小凤一面。   男人哼了一声:“过街老鼠,哪有立场一说。”   “这倒不一定。”她掀开纱帘,想起来六年前与陈白见过的一面,“苦海无涯,谁能回头是岸?”   崔彦章那么聪明的人,不也一条道走到了黑。   难道陈白能免俗?   她冷不丁想起那个男人看当时那个贱种的眼神——   仿佛在看他的所有物。   问完这句话,宋如容喉咙却像是被攥住。   出乎他意料之外,福伯的脸上,与他所料的神色截然不同,既不为陈白喊冤,也不大惊失色。   反倒是冷笑。   “原来您不知道?”他竟然真的笑了一会儿,用一种看白眼狼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我以为您早就清楚。”   已经遗忘的事,相爷到死都没提起。   宋如容于是浑身都僵了起来。   许久,他扣住手心,低声问:“什么意思?”   “您以为是相爷要杀你?”   脑子混混沌沌一片,那一晚的记忆模糊、混乱,宋如容掩下目光,并不否认,低声说:“他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   “陛下。”福伯大笑了一会儿,嗓音却开始颤抖起来,眼眶蓦然红了,“相爷为了救您,肩上落了道疤,您说您不清楚?”   宋如容脑子嗡了一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像腊月的冰,兜头泼了下来。   “什么意思?”他缓缓地走过来,拽住福伯的衣领,眼睛深不见底,又低声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福伯?”   福伯几乎被他径直拎起来,咳嗽了几声,墓室本就氧气稀薄,脸上很快没了血色,呼吸困难。   陈仲呼吸一窒,理智来不及反应,已经下意识要阻拦:“圣上——”   看到宋如容的神色,仿佛回到潜邸伺候的时候,和相爷吵完架,黄公公提醒过他,这时候最好不要近身,滚得越远越好。   最好别让主子想起来你存在过。   因为真的会死人。   圣上犯起病来,和陈相一样六亲不认。   可,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他汗毛乍起,终于重新回忆起来那段时光,下意识要退回去。   宋如容听不到身旁的声音,很专注地凝视着他:“你再说一遍。”   福伯不断咳嗽,无力反抗,只觉得疲惫,原本要抵抗的手,慢慢无力起来。   宋如容深吸一口气,放开他,突然又往后退了一步:“不要逼朕对你上刑。”   他不希望与这位老人,连最后一点情分都失去。   福伯不说话了,劫后余生的恐惧,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嗓音苍老、平静,突然苦笑了一声:“那您想让我说什么?”   陈仲已经完全不敢动,挥退闻声而来的玄武卫,自己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一直退到墓道之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双腿灌了铅一般,后知后觉地乏力。   这些年,能让他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机会不多,没人会怀疑圣上喜欢滥杀无辜。   连荀南玉孤身入京,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太岁也能装作无动于衷。   唯独陈相算一个。   宋如容恨不得提刀杀了这个空口白牙就敢说谎话的老匹夫,呼吸渐深,目光变得冷沉、嗜血。   说陈白救了他。   他想都不敢想,这人敢直接从嘴里冒出来。   他知道那道伤疤,是陈白与周夫人赛马所伤,陈白腿疾未愈,非要与其比试,坠马也是活该。   这老匹夫把他当什么?   三岁小孩都未必信的把戏。   可心内却因为这个荒谬的、绝无可能的可能,重新跳了起来,眼睛黑沉沉的,希冀地望着福伯,既想让他闭嘴,又恨不得抓住细枝末节的可能,令他再多说一些。   福伯这时候才恍惚地意识到,原来他怕死。   相爷生死未卜,他竟然怕死?   “既然您不信,没什么好说的。”他礼貌地说,“这是相爷的墓,烦请圣上出去。”   宋如容突然愉悦地笑了笑。   他容貌极盛,纵然打扮得朴素,暗室之内,也立刻生光。   “你觉得朕能放过你?”他又想起事后陈白的冷言冷语,仿佛他不贞。   两个男人之间,谈论贞洁——   何其可笑,他难不成还要为陈白守寡不成?   不杀了陈白,难消心头之恨。   宋如容走出墓室:“陈仲,送福伯返京。”   黑夜。   宫门禁闭。   永福被赶出来,黄礼云焦急地拽住他,大惊失色地问:“连你都进不去?”   永福简明扼要地交代:“圣上在看折子。”   “大理寺的?”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   崔直方都提审多了,有什么好多说的。   “是。”永福说,“大概是陛下嫌我的名字不吉利。”   黄礼云理所应当地放开他,和福伯撞了字儿,能吉利吗?   这时候圣上才想起来,不觉得膈应?   “陈仲呢?”   福伯这老不死的怎么又回来了?   永福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去劝福伯了,老人家吃完晚餐,没开口……圣上没让上刑,要不您去探探口风?”   黄礼云骤然看他:“你想让咱家死!”   他疯了这会儿去劝。   永福见计策没有得逞,也不久留,耸耸肩,径直越过他。   宗谏也没睡好觉,站在宫檐下,跟着一起受冻,站得昏头转向。   陛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他的审讯记录。   他的审讯记录经不起细看,两个时辰。要是再挑不出来毛病,他改姓崔算了。   原来怎么没发现圣上对崔直方这么感兴趣。   整个皇城,似乎随着要一起惊动,有人递来消息,互相打探情报:这是怎么了?   ——圣上真要对崔家动手?   ——天要亡我大魏。   ——说不定呢?   荀奕收到消息,已经是凌晨的光景。   他拿了密信,掌灯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皱起眉,觉得难以理解。   “瞿相明日抵京。”他眉心紧攥,“圣上这是筹谋什么?”   太子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稳扎稳打,如今是要做什么?   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荀夫人被他惊醒,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好在南玉已经在回程路上,不致被攀扯进京内的风波。   荀奕许久,才低声说:“若崔氏当真有灭门之祸,恐怕天下纷乱将起。”   荀夫人想了想:“要不要给崔氏通风报信?”   陈年旧事,早做准备,未必便是危局。   “罢了。”荀奕长叹一口气,“若是如此,衡甫如何自处?”   两头不讨好。   更何况,如今京内局势,想送也未必能送得出去。   崔彦章未必就感谢他,说不定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大江天险,任天下危如累卵,不参与就是了。   “一个逃犯而已。”   荀奕也希望局势能这么乐观,最好圣上、崔氏握手言和,一齐杀了那个佞幸之臣:“他是陈白。”   一个一念登天,想登就登了的人。   荀夫人哑口无言,沉吟半晌,冷不丁地说:“陈相也许是崔氏所救。”   荀奕骤然望向她。   荀夫人越想觉得越对:“不是吗?”   “也许是。”荀奕低声说,“那人的目的,恐怕要令天下大乱。”   屋内没人,清净许多。   陈白把阿乐唤进屋内,环儿、珍儿回家探亲,他顺手把妙音也丢过去,雇了两个临时的仆役,给足了银钱,送她们离开。   他将细绳系在一枚硬币上,放到桌前。   “有人要杀我。”他将一柄刀磨得极干净,仔细用指腹擦拭过刀柄,拇指很快有了血痕。   目光有一种让人战栗的冷峻。   陈白的语气却还是含笑的:“开不开心?”   阿乐眼睛灼亮起来:“开心。”   得,陈白失笑,原来是没头脑和很高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74章 生与杀   古往今来,裸官都不吃香。   既无亲眷,便无弱点,一个打探不出底细的人,设身处地,他若是崔免的家长,也不可能邀请这个小朋友来家里玩。   这方面,无论是崔彦章,还是其余的长辈,都会比崔免本人有更多的防范意识。   门外风声簌簌。   昨儿才搬出的崔氏坞堡,新的院落颇大,去年的落叶还未扫清,用手一摸,都是积灰,门口有一口井,可作打水之用。   阿乐将门一闭,守在偏院。   待他走了,陈白用温水擦拭过面孔,卸掉易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孔。   周箬竹。   六年前他与她交手过一回,她善琴、善马,风流窈窕,面善而心狠。   杀伐决断,比崔彦章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今日听得崔氏机密,周箬竹要么将他拉下水,要么便杀他后快,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陈白眼底幽色渐深,披着件单薄的中衣,没第一时间入睡,就着微弱的烛火,默下几行名姓。   他的身份维持不了多久。   有些事,赶早不赶晚。   夜里三更,整个宫内亮如白昼。   崔直方被从大理寺带出来,茫然地看着黑压压的兵卒,一步步后退:“你们做什么?”   张翎谦逊、稳妥地说了句「得罪」,转身对他身侧那位五花大绑的道士说:“请吧。”   马车自承天门横街,缓缓驶入宫城。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一般而言,禁军不配利器,以防伤到皇城贵人,武备由府库代持,遇到突发状况,或是宫城哗变,需先持戈配甲。   但此刻,竟然都配齐了。   说明早有准备,不是天子亲允,不可能畅通无阻。   崔直方大脑一片空白,望着这些人,扯了扯嘴角,他们要做什么?   张翎回头看他。   这个人如今几乎被掏空,实在没太多价值,唯一能再倒腾的,便是六年前的事。   圣上显然对这出知恩图报的把戏已经失去耐心,只等崔直方签字画押,为这桩冒领大功的案子落下帷幕。   只是,怎么就这么急迫?   想到焦头烂额的玄武卫,他慢慢放平呼吸,稍感欣慰。   起码他的任务更简单。   刑部尚书刘西江已经候在宫门外,看到车马如流水般而来,腿先一软:“张大人。”   张翎立刻下马,收敛肃杀之气,恭敬地说:“刘大人。”   转头又道:“李大人。”   李斯正连忙问好。   “按理说,这件事不该劳烦两位大人亲审。”张翎做了个请的姿势,“崔直方无官职在身,他若有罪,刑部拘押便是,但案子虽小,风波却未必……今夜劳烦两位大人前来,一是令此案不致有失公允,二是为了稳朝内诸大人之心。”   崔氏与朝堂不睦,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好在这些年,大家的心脏都被陈相练了出来,只要消息控制得好,也不至太难收场。   刘西江忙不迭地说:“应该的。”   李斯正没有吭声。   张翎谦和地问:“李大人觉得呢?”   李斯正顿了顿,同样露出微笑:“理应如此。”   三人一路步行,自太极殿左侧进了皇宫,人声寂静。   刘西江却浑身发毛,慢慢屏住呼吸。   张翎很快在一个花园前顿住脚步,示意将崔直方放出。   他倒并未五花大绑,只是将他的手反剪,以礼相待,做了个请的手势。   春日已至,榆叶梅、杏花簌簌开了,闻起来极香,很清幽的一处院子,自宫妃禁足、先皇生病起,便不再有人来访,只有洒扫宫人,石阶森森。   如今皇宫腾得安安静静,与先帝在位时,是两个极端。   刘西江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起来,旧日的记忆涌上心头,嘴唇蠕动。   张翎面容平淡地推开门。   陈年的血腥味,气味很淡,却也让人反胃,四尺的铁架,黝黑的钉柱、木笼、脚枷等一应俱全,粗绳被随意地扔在地上,浸透过人血。   比之大理寺,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直方原本不明所以,甚至驻足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此刻看到室内的陈设,脑子嗡了一声,浑身不能动弹。   有人堵住了他的口舌,不让他喊出来。   “先皇在位时,喜宫人逞凶斗殴。”张翎与他解释,“陈相投其所好,有些大奸大恶的囚犯,不经刑部,直接运进宫内,处以极刑,由先皇亲自监督处斩,人血便用来浇庭内之花……崔公子勿惊,如今奸佞已除,此处已皆废弃。”   还有些话,他没说完。   这个地方,除了囚犯来过,开国元勋之后、大部分皇亲国戚,甚至几位不走运的皇子,几乎都住过。   这些人权高位重,一一剪除,总不好经三司的手,需靠禁卫军来清除。   这个地方所做的游戏,被陈相称之为——   「大逃杀」。   行至拐角,便是一个巨大铁笼,金吾卫将崔直方押解进去。   没见过的人,纵然已经有所耳闻,对许多酷刑,其实依然没多少想象力。   张翎眼见人已关押好,才转身与二人说:“庭内备有酒菜,两位大人不若入内一叙?”   刘西江莫名有些反胃,应了声是。   好酒好菜,却无一人动筷。   张翎礼节性地吃了几口,又为二人斟酒,把提审崔直方的证据都说了一遍。   “崔直方宫门前行刺死囚,此为一桩事;圣上落崖,冒领功勋,又是一桩事。”张翎说得诚恳,“如今大理寺丞宗大人还在殿外候着,圣上不信宗大人所奏曲直,不忍见昔日恩人蒙冤。”   “令刑部二审其案,此事还请刘大人明日朝奏,百官悉知。”   刘西江很快清楚张翎要他做什么。   宗谏是东宫的人,这件事,朝臣都知道,由他来审,便代表的是圣上的旨意。   朝内难免犯嘀咕,觉得圣上六亲不认,连昔日的救命恩人都拿来开刀。   德行有亏。   换到刑部,高高调调地问审,便是要把案子做成铁案。纵然令天下哗然,也要把崔直方「救命之恩」的高帽摘掉。   刘西江心内清楚,不由得苦笑一声:“这……”   “我清楚刘大人的压力。”张翎笑眯眯地说,“一切都是崔直方执意所做,与崔家并不相关,并不会迁怒无辜。”   他又敬了李斯正一杯酒,意味深长地说:“二位在京为官,您应该最清楚,该为谁效忠,其余等闲之人,不足虑也。”   ——   朋友看完前文,突然与我感慨:怎么小陈入晋,也是四人行?   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第75章 生与杀(二)   黄礼云进来的时候,宋如容才自案上起身,见他过来,把文卷一扔:“人带到了?”   “张统领给两位大人交代好了。”   宋如容闭目不言,神色幽沉,又问:“福伯呢?”   他今日在皇陵,有话还没问完。   黄礼云艰难地说:“圣上,已经四更天了。”   明日早朝,瞿相入京,天子于情于理都要亲临迎接,恐怕有的忙。更何况,还有崔氏的事,这时候再不睡,身子骨怕是熬不住。   宋如容已经推门向外走。   夜里风大,他想着那人这时候会在何处,也许是睹物思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勾起了陈白的轮廓。   与对方第一回见面,陈白已颇受天子倚重,出入宫禁、随侍御前,如入无人之地。   作墨洗笔、诗书唱和,都由他来代笔。   明明是个野心勃勃、心机深重的性子,偏偏又生了张君子貌,丰神俊朗、六艺皆通,又极善言谈。   先皇喜欢他一手飞白,赞他不愧为荀太傅高足。   那人露出笑面,谦和地说:“臣是入科举而为官,食君之粟,更是天子门生。”   先皇哈哈大笑。   有这样的本事,纵然年轻,又毫无背景,自然很快扶摇青云。   那时候,他年龄小,偶尔能在宫内听到风声,与对方见面,一个眼神也未讨到。   后来,朝内地覆天翻,安王一系被连根拔起,他从无人问津,到坠入深渊,直到陈白做他的老师。   陈白的眼光一直就没好过。   他想扶持一个傀儡上台,挑了大半圈,最后却挑出来个他。   福伯说他是白眼狼,他自然清楚。   陈白交权之前,其实负隅顽抗过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接受现实,唯一一次,与他曾做过一笔口头的交易,他可以接受废相,前提是能回幽州做富家翁,先朝的事,终身不再提起。   自然是没算数。   因为他与相府宾客商议,要趁先皇临死前,先行废黜了他。   此时相府已经一盘散沙,消息如同筛子,自然已无太多人听他的。反倒因为消息太耸人听闻,走漏了风声。   在他面前,陈白却矢口否认。   到后面,他的谋略,似乎依然很有魄力。但他的人事调度,他赖以为生的密折制度,却破绽百出,以至于显得有些可笑。   没有供他折腾的人了。   他偶尔也会怀疑,陈白如今是否还能活着从河东回来。   如今时移世易,那人的处境,像他六年前一般,举目无亲、腹背受敌,崔彦章未必不能结果了他。   又想起六年前的事。   脑子里还翻涌着说不上来的念想,仿佛看到一簇幽微的火苗,他忍不住向前探,一摸,浑身被浇个冰凉。   怎么可能会是陈白。   那老仆只会是诓他。   于理来说,陈白想摆脱了他,世族与天子离心,他才受倚重,这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于情来说,他的厌恶、反感——   宋如容又有些恍惚。   他想起六年前他坠崖前后的那几日,他想见对方一面,都要请人通传。   后来他被救下,被带回崔氏族内时,陈白正与周夫人纵马,听崔直方陈述了前后经过,神色便全然冷了下来。   陈仲熬了三更,与福伯的对谈,却无疾而终。   有太监飞快跑来,告诉他圣上要来,陈仲原本昏昏欲睡,立刻打了个激灵。   “你面圣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他检验过对方全身,低声威胁,“你想好了,你的相爷如何,全在你的态度里。”   门开了。   宋如容倚在门口,垂下眼,看着这个老人。   福伯也极为疲倦,与他对视。   “你怎么知道?”黑暗之中,宋如容平平淡淡地问,“陈白和你说的?”   谁都没明说,却都知道问的是什么,陈白救人,不可能拖着福伯来救。   他也是局外人。   福伯低声说:“您真以为,从崔家眼皮子底下离开,有这么轻松简单的事?相爷在军中也没有跟脚,不得不让我代为遮掩,他离开了一日,然后才回来,胳膊上有一道碗大的疤,后来才说是惊马之故。”   “您也许觉得不可能。”他疲惫地说,“但这件事,相爷回头什么话都没说,只说崔氏势大,不得不把美名给他们,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陈年旧事。   这些事,对相爷来说,似乎都不值一哂,做完也就是做完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后果是什么,也似乎都是不可预料的事。   福伯甚至不知道相爷所为的目的是什么。但也自那之后,所有命运,都被改写。   他太疲倦了,撑着一口气,偷偷抬起头,直视宋如容的面色,却看不出太多端倪。这个孩子,似乎从六年前开始,心就离得越来越远。   但还愿意问,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也要尽力去争取。   假如相爷还有一分活头,那天子,就避无可避,他不得不去讨好。   这世间际遇,兜兜转转,似乎是最飘忽不定的一件事。   殿内一时无声,陈仲低着头,自顾自烛火点燃,快要到天明的时候,乌黑的天际已经泛着一道嶙峋的白边。   他一时不敢看圣上的表情,只觉得浑身心悸,看着烛火摇摇晃晃,仿佛在看自己的命运。   宋如容的神色一时间难以形容,眼睛里许多怨怼一闪而逝,又都消匿不见。   福伯说的话,纵然再真切,也没有实证。   昔年的证据早帙散,纵然是崔直方,实际也不清楚内情,落崖支支吾吾,问来问去,只知道是侍从把他带回来了而已。   如今还追着这件事问的,似乎只他一个人。   连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乎,他要证明什么,证明他似乎没那么可笑,还是陈白也曾在乎过他?   他自己此时的行径,就足显得可笑。   他只是问:“他为何不告诉我?”   福伯也是今日才从宋如容的反应里听出来,原来圣上不清楚前因后果。   听出来的时候,便只觉得讽刺。   相爷受的罪,就像一盆水似的,径直这么泼到了地上,他自己不觉得寒心,罪魁祸首反倒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罪,寒心起来。   这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能问罪于相爷,独独宋如容问不得。   他想起陈仲刚刚交代他的话,「都在他的态度里」。   “相爷的性格,您真的不知道吗?”他反问,“他当时不说,后面死也不会说了,宁愿让您一直这么误会下去。让他低头认错,是要他命的事儿,更何况里面牵扯的是您。”   陈白这辈子,给谁都低过头。   唯独宋如容,他过不去心里这关。 第76章 生与杀(三)   兴宁元年,三月十九。   雾色初晴,一碧如洗,陈白褒衣博带,骑驴车出门上工。   一进郡衙,同僚项晗便笑着招呼:“陆参军来了,吃新鲜热乎的汤饼不要?”   这年头,路上没个小摊小贩,热食几乎是不可能在路上叫卖的,油更是一等一的稀罕物。   沿途所贩卖的,都是冻过的大饼。   他自伏洲跟来,认识也有二十余日,清楚这陆小凤的情况,家内女婢刚离开,也没有伙夫。   每日吃得有上顿没下顿。   陈白坐下,朝他笑了一笑,撸起袖子热腾腾的雾很快蒙住他眉眼:“多谢项兄,嫂子煎的?”   这人纵然吃饭,姿态却也赏心悦目。   汤饼,实际上其实就是饼切成丝,面温起来,用汤一煮而已,碗里另放了些食茱萸、芥末调味。   自然还没有辣椒。   南美的茄科植物大规模传入中原之前,黎民黔首、王公贵族,过得都是差不离的苦日子。   碗里都没味儿。   项晗吃味地说:“你嫂子可喜欢你,顺便给你做的,我都是顺路捎上的。”   他入城之后,倒也见过同僚的家眷。   “这如何使得?”陈白用筷子挑起饼丝,语气慢吞吞的,“回头我去拜访嫂子,劳她费心。”   项晗跳脚:“你敢!”   正说着话,便听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白抬起头,微微垂下眼皮,眼睛里的锐意一闪而逝。   “陆参军。”为首的是个兵卒,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武略骑卫彭大人有请。”   碗里的面饼还未吃完,项晗皱了皱眉,陈白便已经抬了头,诧异地问:“彭大人……我与他素昧相识。”   “说是请您议事。”   “我知道了。”陈白说,“我有空就去。”   这就是应承下来的意思。   那兵卒却站在门口没动。   陈白装作看不见似的,在项晗如坐针毡的视线中,吃完了汤面,将食盒关上,才转过脸,诧异地问:“你还没走?”   那兵卒脸上的笑就有些维持不住。   项晗轻轻捅了他一下,压低声:“彭大人很得主母与免公子喜欢,在郡府来去自如,此人不可得罪。”   “一个丘八而已,什么档次,与我这样说话。”陈白注视他离去,嗤之以鼻地说,“他请我就去,我是傻子不成?”   “你真是傻子。”   陈白语气才郑重了些:“他是何方神圣?书房并未见过。”   “能与都尉叫板的人。”项晗低声说,“你与他交好,能坐上谘议参军的位置,也未可知。”   谘议参军,比起陈白如今的官位,能高一个品级,崔免让他抓阄,一堆参军里,独独把它撤下。   这个位置能插手军中的事,和陈白时日尚短,显然是还不够信任。   陈白正色谢过,如梦初醒般:“我知道了。”   项晗叹气。   还不算无药可救。   城外北麓,军帐之内。   “他真是这么说的?”彭恒一拍桌案,冷笑道,“口气如此狂妄。”   来清源几日,拔了个文会头筹,搏了瞿公青眼而已,以为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   如今瞿石远入京,天高皇帝远,真以为他收拾不了对方?   “夫人不让您与他动手。”   彭恒眉梢一挑,勉强按耐住神色,眼睛里的不耐烦一闪而逝。   正说着,便听扈从来报:“陆小凤已在营帐外。”   “请他来演武场。”   陈白走得很慢,也极稳,托系统的福,他如今腿疾近乎痊愈,打眼一看,仿若是正常人。   彭恒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银线密匝匝绣着卷云纹,肌肉虬结、又高又壮。   这些年,周箬竹的男人,品控倒颇为稳定。   这是陈白的第一反应。   他把那股古怪的笑意压下去:“彭骑卫,你找我来,不知——”   话还没说完,彭恒随身配剑出鞘,顺势点在木人喉部要穴:“陆参军来的正好,这新制的桩子,总觉着发力不顺。”   陈白顺手接过长剑,入手便知道,是百炼钢。   真有钱啊。   百炼钢耗时耗力,也极费工匠,需反复加热、捶打,烧至红热再冷却,才能做得出来。   成本高,比灌钢灌出来的兵器好用不少,性价比却低。   他带兵的时候,都烧不太起。   他眯起眼,接过宝剑,笑意慢慢敛起:“彭大人这是作何?”   彭恒看他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就烦躁:“陆参军敢孤身前来,好胆魄。”   敢来自寻死路。   陈白波澜不惊地说:“我与彭大人无冤无仇,自然敢来。”   “可善剑?”   “不善。”   “我观你中指内侧有薄茧,非常年握弩不可得,你既不善剑,也该善弓。”彭恒自背后取出两张弓,将其中一张递给陈白,“新制的弓,陆参军试试手感。”   陈白接过来一掂,柘木所制,弓弦绷得太紧,不费些气力,拉不开。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弓臂,上面涂了一层透明的松脂。   这玩意儿是给琴上用的,摩擦声大,声音好听,用在弓上,一不小心,就容易脱力。   “好弓。”他含笑接过箭囊,指尖在囊口轻轻一弹,“彭骑卫想要多少步的靶子?”   “先看看陆参军的架势。”彭恒指了指,“百步外有根断竹,陆参军闻名乡里,不妨试试那截竹子?”   他也听过陈白在伏洲惩奸除恶的声名。   人拉弓时的姿态很难改。   周箬竹便曾亲眼见过陈白张弓时的模样。   陈白漫不经心地搭弦、张弓,三指勾弦,无名指微微向下,弓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胳膊却极稳、极缓。   弓弦破空而去,擦着断竹边缘划过,留下一道浅而又浅的划痕。   彭恒瞳孔微缩,笑着说:“陆参军手法很特别。”   “弦槽偏左半厘。”陈白收势后退,“彭大人的弓匠该换了。”   也是这时候,彭恒蓦然张开他自己的弓。   弓弦之上,扣了三枚铁莲子,此刻弓如满月,正对着陈白的心口。   陈白动作微滞,浑身似乎僵了起来。   “膻中、鸠尾、巨阙三穴,心之宫城也,中此三穴,犯真心,则死不可救。”不知道什么时候,彭恒的神色全然阴鸷下来,“陆参军,你这样的人,来清源,所图为何?”   ——   小陈:何晨光,你的枪为什么弹道偏左【问号】? 第77章 生与杀(四)   变故就发生在须臾之间。   一瞬之间,演武场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许多站岗执勤的兵卒,也同样举起了枪缨,将刃尖对准了陈白,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包围圈。   人与人的恶意,许多时候,其实无凭无据,并非一定是谁挡了谁的路,或是谁触犯了谁的利益。   有些人,你见的第一面,就无缘无故地厌恶他。   便如彭恒对陈白。   狭路相逢,遇到这种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陈白提着弓,同样对准了彭恒的面门。   “一定要这样谈吗?”   几十人中,他神色却端得波澜不惊,语气温和:“彭大人,我无意冒犯,陆某一介文弱书生,若无缘无故身死在你手中,之后有谁会买你的账?”   这般姿态,倒是让许多人愣了一愣。   下一瞬,箭簇就擦着他面孔飞过,陈白将身侧一个兵卒一拽,那人远没有陈白生得高,要仰着头看他,且浑没想到,这个姓陆的有这样快的反应能力,浑身摇摇欲坠,陈白便顺势夺过他手中的盾。   剩下的人很快扑将过来,没有彭恒下令,也不太敢下手,有人说:“你要做什么?”   “大胆。”   “制伏他。”   有刀子从正面袭来,陈白就把身边的这个倒霉蛋扔出去挡,勒着他脖子,不让他动弹,至于身后,就暂时顾不得。   场面乱作一团。   彭恒其实没有想要杀他的野心,或者说,他只是奉周箬竹的命,来磨一磨陆小凤的脾性,最好让他吓得尿了裤子,跪地求饶。   他下意识选了最强硬的一种方式。   此时此刻,却觉得这人无知无畏,动了真火。   他正要张弓,演武场外却传来响动。旋即便是马的嘶鸣声,有低沉的声音道:“彭恒,怎么回事?”   有意料之外的人来了。   陈白拿弓一个反挡,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漫长的呼了口气,感受到迟来的疲倦。   他这出策划得时间短,和演短剧似的。   来人是清源都尉韦元正。   他这些年,尝试在河东埋些暗钉,后来暗钉埋不成,被崔彦章一个一个拔出来,撕破脸之后,干脆来硬的。   韦元正便是被他调过来的。   但这位都尉,其实并不随他一派,早就改弦更张,成了天子的人。   如今勉强也能被他调用。   他早给宋如容递过低头的信号。   他没给宋如容低头,谁都能爬到他头上撒尿;他若是给宋如容低了头,情况依然如此——   那他岂不是白低头了?   韦元正与彭恒,算是积怨已久,说来说去,无非是朝内与地方大族的派系之斗,是可用之人。   韦元正端坐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腰间常年佩刀,神色隐隐透出煞气。   彭恒的官职与韦元正相较,低了不止一个品阶,此时脸色铁青。纵然再不满,一抬手,也只能鸣金收兵。   他心内既惊又忧。   陆小凤怎么能和韦元正扯上干系?   这位不是朝廷的人?   这人对清源的事原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有调兵遣将之能,是金塑的佛,只是让所有人面子好看而已。   看眼前这个架势——   “韦大人。”他扯出一个笑来,“与幕僚玩笑,没想到闹大了些。”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远处的陆小凤,却见这个人也微微皱了皱眉,面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仿佛没料到韦元正会来一样。   “玩笑?”韦元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静了下来,神色意味深长,“彭骑卫的玩笑,倒是别致。”   彭恒额角渗出细汗,勉强笑道:“不过是试试陆参军的身手……”   “试出来了?”韦元正打断他,目光转向陈白,“陆参军觉得这玩笑如何?”   陈白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拱了拱手,细思了好一会儿,才借坡下驴:“彭骑卫热情得很,只是这待客之道,陆某有些消受不起。”   话说得周到,语气却冷,方才混乱中,后背挨了两下,此刻隐隐作痛。   ——早知道把阿乐拉过来给他垫背。   他随意地想。   【宿主,思想很危险啊。】系统忍不住提醒了句,【咱们道德这一块,还是要注意。】   陈白将散漫的思绪收了回去。   韦元正冷笑了声,不阴不阳地问:“这会儿可是待完客了?”   彭恒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违逆,挥手遣散了众人。   兵卒们如潮水般退去。   待人走后,韦元正翻身下马,走到陈白面前,仔细打量他:“受伤了?”   “无碍。”陈白摇头,“多谢韦都尉解围。”   “不必谢我。”韦元正目光锐利,“我只是好奇,陆参军一介文弱书生,怎么惹得彭恒动用这般阵仗?”   陈白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惹人厌烦。”   韦元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方才那手反挡,是军中的路子。”   “读过几本兵书,学过些皮毛。”   “皮毛?”韦元正嗤笑,“彭恒带的可是精锐,你能在他手下周旋这许久,可不是皮毛能做到的。”   陈白不答,弯腰拾起地上的弓,弓臂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他轻轻一擦拭,似是十分爱惜。   韦元正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陈白动作一顿。   “不必否认。”韦元正继续道,“清源这潭水很深,你主子把你扔进来,是让你送死。”   “都尉说笑了。”陈白神色不变,“陆某区区一个幕僚,哪有什么主子。”   
  他出门行事,先前递密信给韦元正,借的是军内安王的旧部。   用的却是他原来做丞相时的字迹,醋蒸火烤后,方能显形。   韦元正并未见过他,却会推断局势,以为陆小凤是陈白的人,是顺理成章的事。   韦元正也不追问,转而说:“彭恒今日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小心些。”   “多谢都尉提醒。”   “小心他身后之人。”韦元正低声叹了口气,“我一来,他们恐怕会以为谁走漏了消息。”   陈白语气捉摸不定:“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韦大人知道彭恒背后是谁吗?”   司马昭是谁?   韦元正心内略有些疑惑,怕自己不如读书人博学多识,不敢把这话问出来,暗自记下这个典故。   两人沿路而行。   “你应该心里有数。”   陈白抛了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免公子?”   经此一役,他在崔免眼里的印象,恐怕要打个对折。   韦元正牵着马,笑了笑,没有回答:“陆参军若想立足,该想好之后的路,我送你一程?”   “岂敢麻烦都尉。”陈白说,“送我来的仆从是个小孩儿,我若不在,他一个人断不敢回家,多谢您好意。”   韦元正微怔,也不勉强,神色严峻地低声说:“你递来的密信,我会使人一一核对。”   陈相递给朝廷一份名单,都是昔年安王的旧部,写得密密麻麻。   可这些人,朝廷都不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凑出来的?   他不知真假,颇有疑虑。   “何时能送出去?”   “恐怕还要过些日子。”   陈白听得微微皱眉。   “你太畏手畏脚了。”他神色凝沉下来,攥了攥手心,轻声说,“今日之内,就要把人送出去。”   韦元正没想到他说得出这句话,愣了一会儿。   “圣上还未下旨……”   “没有时间了。”这个羸弱的年轻人冷冷地说,“韦都尉,我们身处在漩涡之中,你以为彭恒是害怕你?他只是害怕担起这个逼反的责任而已。所以暂退一步,你如今不是在为朝廷做事,也不是为你身后的某个人……你要做的,是不被接下来的漩涡撕扯得粉碎。”   表面上,韦元正占优。   但他调不动兵。   当这个世家大族彻底反应过来,撕破了脸皮,能粉碎的,一切都会被粉碎。   崔彦章与宋如容,以及他,都坐在同一个赌桌之上,知道彼此的筹码,却不知道对方的手牌。   如今已经加注到最后一轮。   两家对打,沉没成本太高,高到这一局不赢,就要破产的地步。   崔彦章只有不断加注,赌宋如容诈唬这一条路走。   一场胆小鬼游戏。   泰坦尼克号要与冰山相撞,大家都在往前,也都在赌,谁是那个胆小鬼,所有人被裹挟,成为陪葬或牺牲品。   而此时,洪水已经淹没了膝盖,眼看要彻底决堤。   清源作为桥头堡,肯定是最快被淹没的那一个。   “你搞清楚,”陈白漫不经心地说,“韦大人,你是在自救。”   他倾家荡产,像辛德勒一样,买下生还者的名单,可不是为了让韦元正面子上好看的。   暮色四合。   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外,侍女们垂手侍立。   “今日的雪蛤菌菇汤火候尚可,”周箬竹用白瓷勺舀了一口汤,“多用些,你正在长身子。”   崔免应了声「是」,双手接过母亲亲自舀的汤,他进食极安静,食不言、寝不语。   一道清炖鹿筋,一道蟹粉羹,几样时令菜蔬,周箬竹晚膳吃得少,更多时候只含笑看着他。   也是这时候,有年龄大些的妈妈打了帘子进来,低声说了些什么。   ——   参考文献:   [1]贾队长?皇军来了你敢欺负我,皇军没来你还敢欺负我,那皇军不是白来了【TV】.地下交通站,2007. 第78章 生与杀(五)   周箬竹听完,眼皮动了动,按耐住神色,恍然才想起清源还有这么一个人。   韦元正插手了?   这人几年如一日,活得悄无声息,像一只随手扔到路上的顽石。既不会特意踹一脚,也不会有人把它当美玉多看一眼。   路过时,顺手就跨过去了。   她心平气和与崔免吃完饭,待人走了,面色已彻底沉下来:“让彭恒滚进来!”   彭恒掀开帘子,早一步进来,笑盈盈地说:“您都听说了?”   周箬竹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踱了两步,骤然把青瓷碗一摔,「啪嗒」一声,瓷片四分五裂,神色愠怒:“你怎么不当街把人杀了,来得不是更简单!”   成事不足的蠢货。   彭恒收敛了些笑:“是我的错,没处理好,但不也逼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陆小凤居心叵测,可以算坐实了。   “韦元正和他认识?”   “应是不熟识。”彭恒轻声说,“他们事后是分开走的,聊了不过片刻功夫。”   “除此以外呢?”   “陆小凤每日除上衙之外,并无其他行程,也没有会面的人。”   周箬竹神色和缓了些:“他送回去探亲的下人呢?”   “我去问。”   周箬竹望着他,脸还是那张脸,却没了欣赏的兴致,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像说一句闲话:“韦元正不能留了。”   彭恒闻言,眼前一亮:“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周箬竹没有他这样乐观。   一步错,步步错,崔氏眼前要面对的,已经是最坏的情况。   她想起到现在都未出潼关的陈家人,原定好的流放,随着陈纪安逃狱,再没有声响。   这些人,如今都留在京关内,如一根丝线,定住风筝去路。   只要陈白不希望被抄家灭族,便不能不回头去看顾。   只是她以为是这人一厢情愿,从未想过宋如容愿意重新起复他,助他一臂之力。   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宋如容的勇气,难怪这个贱种能登上皇位。   敢在得罪狠了陈白的情况之下,与这个乱臣贼子谋皮,也不怕疏忽一瞬,被反咬一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院子里极清净,隐约能闻到花香。   陈白翻过一页书卷,脊背的肌肉紧实流畅,肤色白皙,中间一道棍伤隐约发青。   “您忍一忍。”阿乐跪坐在旁边,用木片从陶碗里刮出药膏,动作很轻,木片倾斜,将一大坨冰凉的药膏敷上伤处,“很快就不疼了。”   他年龄不大,上药的手法称得上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药力压进去,避开最痛的区域。   陈白神色松弛:“没事儿,本来就不疼。”   他身上的许多伤口,其实都是一个月前进的货,系统是恢复许多。但皮肤上的疤痕,留下了就是留下了。   打眼望过去,鞭痕交织、触目惊心,给外人一看,便清楚遭过刑罚。   好在他也没那么多美观性的需求。   阿乐反倒像是挨了一拳似的。   他长过冻疮,浑身流过脓,看到这些痕迹,但眼前的状况,也让他觉得陌生,脑海中除了茫然之外,只剩下纯粹的暴戾。   “原来的伤,”他问,“怎么来的?”   陈白回头看他一眼,把新写的《幼学琼林》给他:“药上完了?”   多看看,给他涨点儿道德。   “嗯。”   “去念一遍。”陈白说,“你认字了。”   阿乐站着不动。   陈白不明所以,揉了揉他的脑袋,阿乐发质不好。尽管这两日有水洗漱,头发也打理好了些,依然毛毛躁躁。   随口诌道:“原来做错了事儿,被人打的。”   “什么事?”   陈白喉咙一噎,没想到小孩儿好奇心这么强,挑了句好理解的话来说:“偷窃。”   窃国也算偷的一种吧。   阿乐抿了抿唇,缩了缩脑袋,眼睛里划过厉色,他也偷过东西,但他不觉得偷有什么不对。   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   或者被发现了——   “他们是谁?”他似懂非懂,语气郑重地说,“我帮你、把他们杀了。”   陈白眉梢一挑,忍不住笑了起来,阿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纯粹,仿佛在问吃什么。   天真又残忍,死人堆里出来的人,未经教化,与动物无异,哪儿有是非善恶可言。   “小孩儿别打打杀杀的。”他把手收回来,桃花眼一弯,“你一日杀一个,何时能将天下人杀净,不如读书效率高些。”   阿乐似懂非懂,点头。   待他走后,陈白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查了一遍道德值。   今日的事,给了他很多警醒。   身在敌营之中,他手无寸铁,一旦被发觉了身份——   【系统为您查询,您当前道德值为-5。】   陈白望着这个崭新的数字,边研墨,冷不丁眯起眼。   还是负数。   但他上回来看,还是负四十五,竟然一下子往上跳高了40点。   他不置可否地问:“《幼学琼林》这么畅销?”   这几日,买房、上班,便耗费了他全部心力,便算是有心,依然没有太多机会把道德值刷上去。   因而,已经停滞许久。   【您帮助安王案平反。】系统说,【道德值提升10点。】   “除此之外呢?”   【您六年前帮助天子脱困,有救驾之功,道德值提升30点。】   六年前?   陈白眼底的疑惑一闪而逝,修长的指骨一顿,冷不丁想起来,是宋如容坠崖前后发生的事。   “这也能加道德值?”他若有所思,“原来怎么不加?”   【道德是外化的属性,需要被外人感知后,才能计算。】   原来是弹性触发。   陈白神色微微松开,眼睛里浮现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这话的意思是说,原来宋如容不知道,如今他知道了。   系统的道德运算,应该是根据封建社会制度来计算,人命分三六九等,他施粥的时候,排队领粮的流民总计约千人,也不过是这个效果。   而救个王驾,还是百八年前的事情,便提升了30的道德。   如果是这样——   他似乎想到了刷道德值的机会。   这两日,清源晨雾弥漫。   自那日一别,陈白便没有再见过崔免,韦元正将信寄了回去,除此之外,生活平平淡淡。   城内戒严,日头渐渐变暖,耕地解冻之后,青天白日,大街上便空了下来。   忻州之外,听说胡人自去岁一冬的大败中喘了口气,报复一般,开始小规模地袭扰边关。   这件事,暂时和偏南些的清源没什么关系。   陈白除做参军外,也下了地。   他在研究肥料。   古代所谓的化肥,也就是「农家肥」,和现代意义上工业生产之后的化肥不是同一种概念。   农田开垦,土壤肥力会逐年变低,有限的土地承载力下,越早开垦,时间越长,农产越稀薄。   所有农家肥,就是把牲畜或自己的粪便放进土里而已,或者绿豆之类,犁翻入土,到了宋代之后,才推广出堆肥、沤肥、蒸粪等技术。   但论起实际的应用,很难称得上落地。   而化肥,是工业生产、合成后的产物,如今还难以触及。   魏朝如今的科技水平,只处在隋唐的边缘,土壤开垦的阶段,也到了令北方逐渐感觉到人口承载吃紧的时候。   几百年前,京内平原沃野绵延、水草丰茂,能跑大象。   如今往北走,已经有沙尘袭来。   除了土地兼并之外,这也是出现流民的主要原因。   ——土壤越来越薄,人越来越多,单亩种出来的农作物不够分了。   而因为没有太多战乱,人口没洗牌,南迁速度放缓,大多数人,依然聚集在大江以北。   陈白上辈子做过田野调查,但没亲自种过地,如今能做的也不多。   要么发动一场战争,把多出来的人口焯水沥净;要么就只能温和改良,把宋代的科技成果提前先搬来,比如曲辕犁,比如沤肥的方法,对付着用一用。   等之后找机会,再把一部分人往南,或更北挪一挪。   一方马车停在泥路,扈从逶迤。   周箬竹掀开车帘,远远看着陈白一身麻衣,戴斗笠,弯腰拾起一把泥土,在指尖一捻,和几个农人交谈些什么。   那老伯起初战战兢兢,后来竟手舞足蹈起来,指着田里的什么物事比划起来。   “这是那位陆参军?”周箬竹望着他的背影,恍惚了一瞬,神色一时间极古怪。   侍女轻声细语地说:“是。”   彭恒坐在马身上,替她驭马,仔细看了片刻,嗤笑了声:“似乎在研究农事,这两日,这位下衙后都会来田间,也不知道装模作样什么。”   他其实也看不太懂。   若说这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他娘的,哪个奸细,会在地里周旋?   刚下过一场雨,春雨淅沥,田里极为泥泞,雾气极重。   陈白接过有人递来的农具,仔细端详,又蹲下身,捡了个树枝,如此就地画了起来。   那老农先是困惑,继而恍然大悟,旋即竟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周箬竹拧眉,望着他的背影,稍稍恍惚了一瞬。   这人的背影,如果不说是陆参军,她几乎以为是陈纪安本人。   “去查查,他这两日都做了什么。”她淡淡吩咐。   这事儿实在简单。   彭恒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很快带回消息。   他语气微妙:“陆小凤两日下来,走访了城郊十余处田庄,向老农请教农耕之术,还亲自下田试验。据说他改进了犁具,又教人一种沤肥之法,说是能增两成收成……大言不惭。”   增两成收成?   周箬竹忍不住拧眉。   “他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庄子里确实有些农户信了,加之他有官职在身,管事也应允下来。”彭恒顿了顿,“不过有一事奇怪,他将这些改进之法全都公开……说是实验,新产的农具,不收分文,要就是有,许多人排队来取。”   左思右想,毕竟是占便宜的好事。   周箬竹眸光微凝。   “还有一件事。”彭恒压低了声音,“这人做了一本书,叫《幼学》,说是为孺子开蒙入学之用。”   【您推广农业技术、惠及良民,道德值+5,当前道德值:0。】   得。   总算归零了。   阿乐蹲在一旁,捂着鼻子,举着伞,给陈白打伞。但陈白比他高了一茬,因而打得吃力。   整个人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陈白没工夫管他,慢慢起身,冷不丁笑了一声。   ——这些人,如今是良民,过一段时间,可能就是乱民了。   好与坏,全凭上面的人定义。   这点道德值不多,却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在这个农业社会,提升农业技术确实能被系统认可为「道德」行为。   至于《幼学琼林》,暂时无人采信。与佛经不同,如今看过的,只有崔免,以及他几位同僚,看过了,也就是看过了而已。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营养,自然也生产不了道德。   也是这时候,一侍婢提裙匆匆赶来,喊了一声:“陆参军,夫人有请。”   陈白回过头,便见周箬竹站在田埂,身影在雾气中匀称得宜,朝他招了招手。   容貌与六年前别无二致。   能被称为夫人的,整个河东,也只她一位。   他其实早看到了她,依然略觉得黏牙,深吸了一口气,才调整好表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掠过彭恒,脊背紧绷,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走得近了,周箬竹才看清楚这人的脸。   很白皙的面孔,除了鼻梁高挺,其余都不出彩,整个肌肉轮廓很假。   颇平庸的一张面孔,唯独浑身能看得出有几分孤高耿介的书生气。   “陆参军不必紧张,”她轻轻笑了笑,“这位是彭骑卫,你们先前见过。”   陈白沉默着,没有见礼。   周箬竹脸上的笑便微微收了起来。   “你这是何意?”她问。   陈白嗓音微哑,低声问:“夫人请下官前来,是有何要事?”   他这两日走访太多人,嗓音又不太好。   “陆参军不必紧张,”周箬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莞尔一笑,“只是想请教一下,你这沤肥之法,究竟是为何?”   她只是随口一问,对这些并不大感兴趣。   “如今只是小规模实验。”陈白却已经安之若素地介绍了起来,“传统的粪肥堆积,作用不稳定,如今一是烧草木灰,能壮秆、抗倒伏、提升作物口感,另一个则是秸秆、杂草与粪肥相配,定期翻堆通气。若是明确了碳与氮肥的配比,之后便能投入实产。”   一句话,三句屎尿屁,在场的许多人,包括彭恒在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箬竹却颇觉得有趣。   她垂眼打量完陈白的装束,见他满身泥泞,手上、身上都是土,狼狈到极点,淡淡收回视线。   “我有事找你。”她不容拒绝地说,“你洗干净,来田庄找我。”   夜里,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侍女引着陈白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内,院里栽了花种,弥漫着清冽的梅香。   “陆参军请坐。”周箬竹坐于主位,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尝尝这茶,本地野茶,别有一番风味。”   这人垂下眼眸,神色不动,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墨发披散,僵了一会儿,才坐下:“夫人唤下官前来,究竟是何要事?”   周箬竹轻轻吹着茶汤上的热气,眼皮微抬,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韦都尉今日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佳。   陈白微微一怔:“真是如此?可惜,韦都尉为人刚正。”   “刚正?”周箬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莞尔一笑,“你是第一个说他刚正的人。”   “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妄议。”   「嗒」一声,周箬竹放下茶盏,眯起一双丹凤眼:“韦元正前几日为陆参军解过围,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陆参军便没什么想说的?”   “韦都尉秉公执法,维护的是朝廷体统,并非为下官个人。”陈白抬眸,看她一眼,娓娓说,“夫人若欲清楚韦都尉死因,该去问长史别驾。”   他只是一个录事参军而已。   “好一个朝廷体统。”周箬竹身体前倾,“陆参军,你与这些泥腿子为伍,是真想为清源百姓做点事,还是……另有所图?”   陈白端起那杯茶,语气含笑:“夫人以为下官图什么?”   “我先前便通过陆参军扶危济困、救济流民的名声,不藏私,非为牟利而来。”周箬竹起身,踱步到陈白面前。   她身段窈窕丰腴,微微凑近,纤细的手指落到陈白的脸颊上,轻轻一抹。   陈白没有看她,呼吸滞了一瞬。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是冲着崔氏来的?”   “夫人多虑了。”陈白面色如常,低声说,“下官只是尽本职而已,农乃国本,民富则国安,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这人一副很隐忍的神色,周箬竹直起身,忽然转了话题:“你可知韦元正是怎么死的?”   “下官不知。”   “他是被毒死的。”周箬竹语气平淡,眼底莫名有些兴致,“喝了口身边人送来的参汤,据说生前极痛苦,七窍流血而死。”   陈白掩下神色,指尖动了动,等待她的下文。   “有趣的是,”周箬竹踱步到书案旁,指尖掠过案上一方歙砚,拉开抽屉,“官府今日搜检的时候,他的房内寻到了些别的东西。”   她取出一页纸,轻轻推到陈白面前。   是一张田契的抄本,离此地不远,田主的名字,赫然写着「陆小凤」。   陈白微微凝神。   “这片田,是三日前转到参军名下的。”周箬竹观察着他的反应,“经手人便是韦都尉,他刚帮完了你的忙,却中毒而亡,大片田产到了你手中,我记得你是讼师吧,你说,这巧合……是不是太巧了些?”   “下官从未向韦都尉购置田产。”陈白面色终于微变,“这田契是假的!”   “是吗?”周箬竹饶有兴致地问,“可上面有你的画押,有韦元正的官印,手续齐全。如今韦元正一死,死无对证,陆参军经验丰富,自然足以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望向陈白:“你说,若是将这田契呈报上去,再结合韦都尉暴毙,旁人会怎么想?我随时能将你送进牢内。”   崔免想求情,都没有资格。   烛火跳跃。   屋外,阿乐藏匿在黑暗之中,向房内探去,听到些声响,慢慢攥紧了袖中的匕首。   陈白心平气和地抬起眼。   他凝神望着这张美得惊心动魄却暗藏杀机的面孔,倏而弯起眼,微微一笑:“夫人手段,果然高明。”   周箬竹扬了扬眉。   “彭骑卫是您的人。”   “下官得罪了他,这几日正惴惴不安。”陈白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讨论与自己无关的事,“直接打杀,太过显眼;栽赃陷害,需伺机而行。”   “没想到,您用阳谋来降我。”   ——   小陈的98K不会和任何人开玩笑。 第79章 生与杀   他指了指这张田契:“这田契是假的,却造得足以乱真,韦都尉身故,再无其他人证,夫人将此物捏在手中,便如攥住我的咽喉。”   周箬竹不意外他知道,只是没想到他把这话说出来。   “是。”她倚在椅背上,发髻齐整,簪子在烛灯下轻轻一晃,“你很聪明,而没有定数的聪明人都该杀。”   因为笑,她眼睛终于露出些细细的皱纹,唯独这时候,能看出她的年龄。   “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解惑。”   “请讲。”   “夫人以为,韦都尉来演武场,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   “有区别吗?”   “有。”眼前这人微微笑了笑,“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是蠢;若是有人指使,便是不怀好意……当然,碍了夫人的眼,都死有余辜。”   这话连周箬竹都意外起来。   她爱听,浑身舒服极了。   “没错。”周箬竹瞧了瞧他,意味不明地问,“可背后指使他的人,不是你吗?”   夜幕如素纱,一层又一层,轻轻地笼下来。   他自地上投下来的轮廓的阴影,被火烛吹得定不住形。   有的人,嘴上说着卑微的话,面上表现得再恭顺,骨子里的目下无尘,却是藏不住的。   陈白便是这样一个人。   很多人、很多事,在他眼中,就像朝露落在肩头,一拂而过。   他看不起,也不想看。   而眼前的陆小凤,也同样如此。   陈白心说,还真是他。   他无名指与小拇指托着茶杯,漫无目的地观察了片刻,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绕弯这么久,被她这么一激,他便清楚,他的身份和开裆裤似的,应是兜不住了。   周箬竹起身,漫不经心地问:“陆郎君,你知道该如何看人吗?”   “不知。”   “你是讼师,走南闯北,也不清楚?”   “太多人一叶障目、不辨泰山。”陈白说,“陆某是俗人,自然也不例外。”   周箬竹忽然凑近了些,注视他的面孔。   “你是识人不明。”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他脸上,怜爱的、轻柔地说,“不然也落不到如今的境遇。”   语气让人起鸡皮疙瘩。   陈白微微眯起眼,与她对视,眼睛如同寒潭。   “是不是,陈翰林?”   一只手,慢慢攥住她的脖颈。   屋内,只他与她两个人。   陈白起身,揽住她的后背,强迫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拥住了她,以一个极度亲昵的姿势,扼住她的喉咙,语气温和:“周夫人,您很大胆。”   周箬竹缩在他怀中,不动,感受到她的呼吸慢慢放缓,闭上眼。   很快,痛苦地攥起眉,喉咙不断动起来,露出了又愉悦、又痛苦的神色:“你想杀了我?”   陈白不否认:“是个好机会。”   周箬竹令他坠马的仇,他还未报。   说实话,他和她一样,都讨厌麻烦事,喜欢固定的、简单的生活,交际圈窄,平日拥有爱人、子女,或是一两个情人。   已经足够。   被威胁,是很让人头疼的一件事。   周箬竹笑了起来:“那你立马也会死。”   杀了她,他之后的任何计划,都将无法施展。   彭恒便在屋外。   陈白居高临下地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没有啊。”她艰难地咳嗽了两声,脸涨红,眼眸半阖,已经盈满泪水,“是你不打自招。”   他垂眸,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孔,脸部肌肉动了动,微微松开些手。   周箬竹如蛇一般,很快察觉到他的犹豫,立刻钻出来,手撑着茶几,浑身微不可查地发抖。   她大口呼吸,望着铜镜,整理自己的衣容。   陈白为她斟茶:“夫人消消气。”   周箬竹回头看他,旋即大笑起来。   她接过茶,灼热的茶水径直泼到陈白脸颊上,神色怨毒、愤恨,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男人,眼睛却异常灼亮。   自顾自地说:“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改头换面的人存在。”   ——这谁能想得到?   陈白用巾帕将面孔擦干,衣襟已经被濡湿,慢条斯理地坐下。   “是。”他微笑,“您是第一个猜出来的人,恭喜,您的智慧与美貌总是令我心折。”   周箬竹仔细打量着他。   “不用叫彭骑卫。”陈白抬起双手,举了个白旗,“我对您没有威胁。”   可惜这里没人看得懂这个手势。   周箬竹冷不丁地说:“你指望外面那个小孩儿救你?”   越想越觉得他大胆。   原来如此。   这个人,大摇大摆地来了河东,从伏洲到清源,一路无人可查,连崔彦章都以为他绕路南行,去了中州。   难怪铺了这么多人力,却找不到人影。   想到崔免,她心内陡生寒意,若是原来,她愿意陪这人过招。但敢害免儿、徵儿,此人绝留不得!   “过街老鼠,不得不出此下策。”陈白波澜不惊地说,“夫人既已将我摸了个底儿朝天,缘何不直接发难,反倒还愿意与我周旋?”   周箬竹回头看他。   “你还没变。”她说。   “崔宗长变了很多,令人慨叹。”   “你见过他?”   “是。”陈白想了想,描述说,“垂垂老矣。”   周箬竹望着他,神色晦涩:“你此行何为?”   “自救而已。”   周箬竹讽刺地问:“拿崔家的命门做交换?”   陈白轻轻叹口气:“陈某连彭骑卫都打不过,如何能握得住。”   周箬竹像一个笑话。   “我为夫人好。”   “为我好?”   陈白为她陈利弊:“河东宜居,不似京关,若崔宗长为相,您岂不是背井离乡?”   彭恒也带不过去。   周家能跟着添光,但添的也有限,很难让她有动力跟着折腾,也就是皇后、太后都死完了。不然烦恼更多,还都是无意义的烦恼,说到底——   崔彦章为相,于她有弊无利。   周箬竹惊愕地望着他,想反驳,又发现确实如此:“我难不成还得谢你?”   怎么什么事,都是它有理,处处亏不着他?   “不敢。”   “我若现在杀你,便是两全其美。”   “去岁冬,东宫掩人耳目,于关内屯兵四万余重,精锐之骑、粮草俱全,分散河西、京畿各地。”陈白冷不丁地说,“既为宫变失利之用,也为谋反夺权之变。”   “当然,最后没用上,不过人还在,若此时您来谋局,该当如何?”   这件事,连裴盈升都不清楚。   这个消息劈头盖脸砸来,周箬竹瞳孔不期然缩了缩。   “你需要我。”陈白说,“瞿石远入京,中州既无法引以为援,若前尘往事败露,纵然天下之大,你们何处可容身?”   做皇帝,就像把榫与卯拆开,打散所有组织,让社会归为原子,聪明人固然很好。但聪明人一旦以血缘、宗教、地域为纽带,攒聚起来,天下就乱了。   权力与制衡,永远是第一位。   纵然抛开武力,从法理、人情,宋如容的赢面都太大。   那这个时候,明面上负隅顽抗,暗地里把锅丢出去,确保大船沉没时,死的是其他人,自己能坐上救生船,就是唯一要做的事。   周箬竹纵然害了宋如容,但他不是法官,为什么要为他伸张正义?   陈白笑了笑:“夫人,您毕竟不姓崔,纵然是为了免公子,该舍就要舍。”   周箬竹与他谈完话,脑子乱糟糟一片,推开门,仿佛才呼吸到新鲜空气,踉跄几步。   彭恒握住她手臂。   不远处,庄丁、壮硕的老妈子,黑压压的人。   夜风呼啸,她回头几步,那人站在门内,身姿如玉,看到这样大的阵仗,眉梢似乎挑了挑,却并未第一时间走出来。   她稍稍有些晃神,仿佛看到崔彦章年轻的时候。   同样令她心折。   舍得下吗?   若是十几年前,情到浓时,让她舍下自己的夫君,无异于剜肉剔骨。   这个人,将崔彦章逼到这个地步,她难不成要与他谋皮?   “把他软禁起来。”她手攀到墙面,触电般甩开彭恒的手,觉得自己让人作呕,又突然为崔彦章不值,娶了这么一个市侩的妻子,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这些年,她何曾关心过他?   不止冷漠疏离,还嘲讽以待,觉得他活得众叛亲离,殊为可笑。   彭恒就是她背叛他的铁证,此时她被陈白摇舌鼓弄,更进一步,还想杀夫,换她平安!   她自己怎么不去死?   崔彦章是不是有一刻也恨不得杀她后快,但为了两个儿子,硬生生忍下了。   周箬竹心内酸楚,神色渐渐恢复清明:“我未吩咐之前,任何人不许见他。”   彭恒忍不住皱了皱眉,心内莫名涌出些危机感:“为什么?”   他们谈话的时间,有一个时辰之久。   周箬竹不知道他在废话什么,眼底的不耐一闪而逝,随手抄了一个瓷瓶,轻重都没掂,径直砸在他后脑勺。   彭恒眼底闪过惊愕,没来得及躲开,更没想过砸的是他,后脑勺很快鲜血淋漓。   下一瞬,几个侍卫冲进来,按住他,摸了摸他后脑勺,将他带了下去。   身旁的婆子眼皮不眨一下,心凉下来,很快拍马屁:“夫人扔得真准。”   周箬竹神色沉沉。 第80章 示好   兴宁元年,三月二十一。   这几日,因连绵的春雨,气温微微降低,却陡然不平静下来。   瞿石远拜相,帝率文武百官亲临迎接,沿街倒履相迎,京内的气氛,似乎随着陈白这个名字彻底被抹去,而彻底沸腾了起来。   这个年长的老人,路途遥远,看到城内百姓,不禁老泪纵横。   随后赐府宅、金玉,在大宁坊居住。   这个地方,离东宫极近,也是皇子聚集、居住之区,足见宠信。   翌日亥时,圣上传旨,召瞿石远入宫。   夜里,长乐殿。   殿内暖融如春,臂长粗的烛火在蟠龙烛台上跳跃,宋如容与瞿石远对坐,穿一身半旧的圆领澜衫,难得在主殿待客。   有近侍将北境舆图铺好。   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清晰,不少地方都以朱笔画上了三角。   “让瞿公久候。”他说,“多年未见,瞿公矍铄依旧。”   他已近两日未睡过好觉,纵然疲惫,面上却不露疲态。   瞿石远望着他,神色复杂。   于私心来说,他也不喜先皇定下的储位之选。但毕竟是稚子,先朝之时,也称不上为难,只是冷待而已。   心内同样有微末的不喜。   容貌太盛,对为尊为长,绝非长处。   好在圣上愿意遮掩。   但于公而论,却又不得不承认,此人绝非无能庸俗之辈。   他很快释然。   先朝如浊流,从水源起便已染脏,所有朝臣都在泥淖中苦苦支撑,清流纵然同流,也不过是合污而已。   如今总算盼到些希冀,便如伏洲那位讼师所说,若有兼济天下的可能,谁愿意独善其身?   那位年轻人就差指着鼻子骂他,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先朝并未施恩于太子,如今太子继位,摒弃朋党之私,扶他为相,他私心是感激的。   也愿意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宋如容对他,已是十分了解,神色动也不动一下。   两个人已经谦让了两轮,很快便转入正题。   宋如容摊开舆图:“瞿公如何看幽州?”   陈白便是幽州人。   两人刻意避开这个姓名不谈,瞿石远沉吟片刻:“边境百姓,苦之久矣。”   这些年,边境之地,实际意义上是被胡人占据的,骚扰、侵袭不断,苦不堪言。   “是苦之久矣。”宋如容神色冷凝地说,“自代州而至幽州,粮道三十七驿,驿驿皆豺虎……外患、内忧,朕看了瞿公递来的《戍民论》,与朕有同样的担忧。”   “是。”瞿石远苦笑,“边政糜烂、民生凋敝,老臣一路行来,衣食无着、卖儿鬻女的人,不绝于道,河东尚且如此……”   雁门关以北,简直是不能看了。   其实谁都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移民实边之策。   也即是军屯之法,施行不下去了。   所谓的边疆治理,自古至今,传统的办法都只有一个,即用军队来戍边屯田。   一方面,可以保障纪律,打仗自然是指望不上的,但起码可以做防守;另一方面,赋税也能得到保障。   这样的政令,前代便已经有了,只是近些年边境废弛,实际意义上,这一套玩法,已经维持不下去。   贪腐、缺粮,是主要的原因,朝廷不拨款,剩下的打的打、逃的逃,通敌的通敌,疆土实际上被压缩了三分之一。   也就是裴盈升刚打完胜仗,锸血为盟,对代、幽二地的骚扰才算少了些。   好玩的来了。   裴盈升打仗,也缺粮。   大部分人,包括瞿石远都觉得,这些粮都落入相府以及其同党的手中。   如今边境废弛,再重启移民之策,需要巨大的决心,也需要朝廷放血,堆出海量的人力、物力解决。   这是件颇大的工程。   这样周全的计策,不是把流民运过去便能解决的,相反,流民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能写出来这份奏疏的人,定然熟稔幽州的民情。   宋如容点了点头:“瞿公的这份奏疏,不吝于及时雨,此策若行,北疆可定。”   年轻的白脸太监很快将《戍民论》递过来。   瞿石远起身接过,打开看了两眼,是批注过的,他低头一揖,惭愧地说:“陛下谬赞,老臣不敢贪天之功,陛下手里这份奏疏,并非出自老臣之手。”   空气静了一瞬。   宋如容抬眸看他,目光定了一瞬,笑意慢慢顿住:“若非瞿公所写,谁有此等大才?”   “其人姓陆,名小凤。”瞿石远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还是有些微妙,“便是今岁伏洲文会之冠,此人因双腿不便,并无出仕的机会,这些年沉郁下僚。但他走南闯北,对幽州风土、吏治积弊的洞察,远非常人可及,老臣认为此策于国大有用处,故而抄录之后,呈于御前。”   他没什么要居功自傲,或者说把这份奏疏据为己有的欲念。   一方面,他有自傲在,不屑为之;另一方面,到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需要再使这些花花肠子了,也到了要奖掖后进的时候。   宋如容目光顿了顿,无意识地落到奏疏上。纵然早有防备,依然被这话砸得头晕目眩,脑海中倏然空白一片。   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都已想不起来。   他仿陈白的语气仿了七年,这份奏疏,无论遣词造句,都与那人截然不同,加之字迹截然不同,他竟没认出来。   他什么意思,是他所说的示好吗?   瞿石远看过他的脸,竟不曾怀疑?   宋如容眼底划过一抹讥讽,真切的笑意也一闪而逝。   沉郁下獠,这话也好意思开口,敢说他都不敢听。   可又有一瞬,仿佛胸口被划开一刀后,终于渐而开始止血,胸口闷得慌,除了痛意之外,更多的竟然是恐慌。   因为他也放干了对方的血。   他们像凶兽,互相博弈、彼此拉锯,到最后只靠恨来支撑。   陈白不曾妥协,他亦绝无可能。   这些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而心存畏惧,连赌也不敢赌,若先前是假的该如何。若这样的「示好」,是昙花一现,之后刀更深、更锐,捅得他连反抗也不会有,他会不会当真心存死志?   那他这些年的挣扎与坚持在陈白眼中,会多么可笑?   他连看也不会再看他。   “瞿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低声问。   “为国举贤,不计名利,是为臣的本分。更何况,这个人其实称不上贤,他有才学,德行却不足。”瞿石远摇了摇头,“这份奏疏虽然好,但要施行,非熟知朝局、能调和鼎鼐者不可为。”   “流民编入「伍、什、队」,给予农具、草种,三年不征赋税,此后课以轻税;戍卒可携家眷落户,垦荒之地,便永久归于流民所有,如此可安民心。”   “其二,便是设定边安抚司,绕开盘剥的府库,确保银钱、粮种、农具能直达屯所……不过朝内阻力不会小。”   更多的,瞿石远没说。   ——国库太空虚了。   先皇敛财有术,内帑还算丰盈,但这事儿,端看圣上如何计较,若他不愿意,恐怕也为难。   宋如容垂目看去,淡淡的说:“此事朕来解决,初期的钱粮,从内帑里出。”   这场密谈的内容,除了两三个近侍之外,便没有人清楚,陈仲、张翎也只是清楚只言片语。   第二日,瞿石远的政令,便被拿到朝上来。   这样大的事,本该经过六部商议,但他做得全面,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反对声都被压了下去,梗阻自然很多。但朝臣已习惯沉默,暂时还未爆发出更大规模的反对声。   同样让人意外的,便是御史大夫李斯正,被悄无声息地换了下去。   这人勉勉强强,当属河东的派系。   朝内风云突变。   许多大事,就在同一日被敲定,这日还诞生了一件让朝内哗然的大事,便是裴盈升很快被委任,兵陈代州。   ——也是忻州之西。   铁门、铁窗、铁锁链。   屋子里幽幽暗暗,但凡他推开门,便有人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   阿乐被关在另一个地方。   田庄里的人,就像是影子,对周箬竹忠心耿耿,陈白双拳难敌四手,纵然想翻出去,也不大可能。   当然,他暂时也没这个打算。   庄子里的人,大概率把他当做周箬竹的面首,无人与他交谈,偶尔窃窃私语中,却都有些古怪与暗中的打量。毕竟原先的面首里,很少有这类型的货色。   陈白对小白脸这个称呼倒颇喜欢。   外面风浪已起、时局未定,他在这个地方躲着,倒颇有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清闲。   原先十年里,他鲜少有这样宁静的片刻。   这两日,除了吃与睡,陈白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治农方》。   毕竟是实用的东西,与佛经不同,很多事儿不能瞎扯淡,他就像写不是自己专业的论文,写个文献综述,再编个目录,写一部分自己熟悉的内容,剩下的,就不是他能完成的了。   与周箬竹的谈话,真正关键的信息,是朝廷的兵力部署。   这是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情报。   若原先河东世族大部分对朝廷不满,还持负隅顽抗的策略,或再阴损些,愿意联合胡人施压,玩一招驱虎吞狼。如今在铁骑之下,顽抗似乎不再有优先级。   自然,这话轻飘飘的说出来,周箬竹未必会信。但她定然有自己的信息途径以验证情报的真假。   真正让陈白有些烦恼的,倒是如厕。   用夜壶上厕所,放在原先,是绝无可能的,他宁愿夜起,也不会用这种东西。   而让侍从把夜壶提出去……   就像被贴身侍奉着穿衣服一般,总让他觉得他是个残废。   但如今毕竟处在别人的屋檐下。   这件事上,他也没太多沟通的经验,试着与管事探讨了几回,才拿到想要的结果。   “他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要求也少提。”   一般人被闷个两三日,不见太阳,也无人说话,多少会坐不住。   “他倒能定得住神。”周箬竹翻开《治农方》,稍稍顿了顿,“这是他这几日写出来的东西?”   “是。”那婆子说,“说是请夫人一览,到农时了,请几个人培训一番,去地里做个推广,都是有利于庄稼的。”   这话说得拗口,周箬竹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时间,她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下九流的文士了。”她语气淡淡地讥讽。   放在八年前,陈白编撰这些,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这人善钻营,话说的天花乱坠,恨不得擂鼓筛锣,一锭银子投进去,定要百锭吐出来。   没有百倍盈余,在他看来,便是亏损了。   而撰农书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功勋微末,不善辞赋的文人实在没法子了,才会以此为生。   没见过上赶着去的。   若非当真见过真人,她大概不会相信,陆小凤竟会是陈白。   那婆子尴尬地笑了笑。   “便如他的意吧。”周箬竹没考虑太久,“派几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是不是咱们派系的无所谓,只要按他说的做就好。”   “是。”   “给咱们的人说,不要与他接触,只负责看管。”   能从天牢中跑出来的囚犯,她能做的,也只是多布控人手。   ——   看到一个梗,可以代入一下小陈对阿乐:   为了买ipone17,不得不把你卖掉,但你要记得自己偷偷跑回来。   因为明年还要买ipone18。 第81章 番外 学宫旧事(上)   大雪隆冬,漫山的雪,凿成一个一个雪窟窿,许多路都封堵起来,昌平八年的冬日,过得格外漫长。   纵然是兰溪,也是一地的白霜。   这个节点儿,天寒地冻,山头都是灰漠漠的。纵然钻出来一只蜗牛,都是新鲜事,更别说还是个新鲜、冒气儿的活人。   陈白便是这个时间点突如其来蹦出来的。   他临时客串了一把大熊猫,来的第三日,整个泮水学宫的人,已经认识了这位仆从的脸。   ——脸不磕碜,但浑身全是冻伤。   “你说这人有意思吧。”荀昂边走,边乐津津地说,“他来了之后,据说昏了足有十二个时辰,衣衫褴褛,是从幽州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书院的名声,一路便这么走过来,说是要拜山长为弟子……”   这事儿实在奇。   若对方所述为真,先不说路上的盘缠、过路的公凭,山匪便是一道槛,有些路还是山路,大雪里想要横跨,是极难的事。   他愿意说,荀南玉就听,他平日寡言少语,问:“他才学如何?”   “差的太远。”荀昂摇了摇头,“据说是农家子,有些奇技淫巧,志大才疏,只是心性可嘉。”   社会没有参天树,泮水学宫也没有水。   据说之所以取这个名讳,是取《鲁颂》中「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在时,诸学子于泮水采芹、听学,颇有点儿寓学于乐的味道。   陈白听得粘牙。   他倚着西侧的角门,仰起头,仔细地打量远处的山头,没感觉到这座山与其他山有什么不同。   整座山都是荀氏的田业,学宫自山脚蜿蜒,一路逶迤到半山,和后花园似的,方便荀折往来折返。   怎么不建个布达拉宫出来?   几个小厮挤在门檐下聊闲话,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身上,一个圆脸小厮酸溜溜地说:“瞧咱们七郎这身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明褒暗贬,四周响起一圈笑声。   说的是陈白。   陈白瞧了瞧他。   他其实并不怎么清楚自己为何得了这么一个诨号,但大概清楚这人为何讽刺他。   无非是他是新来的,又恰好与荀折对谈过。这对家仆来说,是足夸耀一辈子的事。   偏偏他眼高手低,妄想着一步登天,高枝儿没攀上,又掉了下来。   谈资算一次性给足了。   “好小子。”陈白走过去,微微低下身,冰凉的手攥住他的衣襟,那圆脸小厮比他矮了一茬,挣扎着便作势推搡他,看到他黑沉沉的视线,吞了口唾沫。   陈白岿然不动,反倒将他拉得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佻:“采买的张嬷嬷就爱看我这张脸,多给我二钱银子,你要不愿意,你怎么不长?”   倒颇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架势。   那圆脸小厮脸皮被气得通红,半晌才说:“也不看看你是什么……”   陈白哪能让他安安稳稳把话说完。   “我是什么?良籍?”他不恼,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我如今打了你,我们谁吃亏?”   良籍与奴籍,只差一个字儿,法律地位却不同。   他被打了,能一纸诉状,把人告到官府。但奴籍无辜被殴,除非主家愿意出头,是没法自己打官司的。   诉讼权约等于无。   这话自然恐吓意味更多。   那圆脸小厮立时便噤了声,缩了缩脑袋,又不甘心的咕哝了一句:“你敢,我们好几个人呢。”   回头定睛一看,刚刚还哄笑的那几个人,却已离了老远,畏畏缩缩地低下头,显然不想掺和。   陈白觉得好玩。   他乐不可支,压低了声音,学他的音调:“好几个人呢。”   西南角的院子,便是供家仆居住的,一水儿的大通铺,和大学宿舍似的。   舍友都不在,大概是上班去了。   陈白从行李里夹了一锭银子,换了身浆洗过的衣服,去管事的屋子里蹭暖气。   说是暖气,无非是封过窗,砖瓦房更结实些而已。   天上飘着鹅毛般的雪花,路直打滑。   “狗日的。”大老远,便听到护院在骂街,“还下雪,冷死算了。”   陈白笑着打招呼:“林叔。”   “呦。”林叔定睛一看,“你恢复好了?”   “还行。”陈白挪了挪手腕骨,把冻疮一遮,“能动,徐管事呢?”   他当初在山下能获救,全靠徐管事通传。不然再晚一会儿,恐怕真有性命之虞。   是救命之恩。   投资过一回的人,很容易再投资第二回,陈白能算数、能清账,字儿也认得囫囵全,认不得的,问一遍,就绝不会再错。   他打着报恩的幌子,与徐管事没两天就混熟了。   徐管事对他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叔已经眼熟了他:“这会儿不在,你要进去就先进去,你怎么天天来?”   “没人给我活干。”   “你才来几日,吃白饭不好吗?”多少人羡慕都不得。   古代打哪儿来的白饭。   这年头,大米都是稀罕货,一块儿猪油得掰两半花。   “不好。”   边说,陈白边打了帘子进去,果然没人,没过多久,又出来了,拿着只竹笤,和林护院一起扫雪。   这会儿雪不厚,有原身的基础做底子,三下五除二就扫完了。   “老徐去巡院了?”   “不是。”林叔说,“去送学宫的柴火了,过两日还要送粮。”   陈白微微挑了挑眉,眼皮一抬,闷不吭声。   他自觉不算文盲,也从未幻想过写几首诗、作几首词,古人便纳头就拜。   所以他学宋濂负箧曳屣,造了个求学的奇观出来,原以为古人会很吃这一套,而他也确实为此付出了全部的心力。   但荀折却完全不感冒。   甚而在对谈的最后,说他一心钻营、心术不正,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步骤把他看透的。   说能甘心、不挫败,是不可能的。   机会用一回少一回,他摸不清那老头的脉,也不知道给对方的初印象到底如何。万一留了个案底儿,这辈子也是甭混了。   他读的那些社会学理论,全是探讨社会结构、阶级、政府的,十九世纪末才脱胎。   放工业革命之后,凭他兜里那些墨水,多少能混个开宗立派的宗师当一当,但放几百年不变样的封建社会。   这样的学问,就像是胎儿四个月大,不小心引产了。   没法创造收益的知识没有任何意义。   他如今要做的,是学懂这个时代的显学。   陈白握着竹笤,忍着想摸一摸冻疮的冲动,漫不经心地问:“送粮的人选定好了吗?”   “你想去?”林叔摇了摇头,“这活可不好干,你问徐管事。”   山上每三日一运粮,除了白面、米之外,精盐、蔬菜、肉,甚至酒都定数,是精细活,但不可能没有油水。   这种活,都是自己人才能做。   陈白想的就纯粹许多,上来了,就能旁听,再进一步,说不定还能混个二学位。   领头的是徐管事的儿子,陈白和他也熟,山路被积雪压实,湿湿滑滑,一行人托着驴车,走得勉强。   半山之上,渐而可见青松翠柏,被皑皑白雪覆盖,学宫的规模并不大,亭台楼阁,却极精致秀丽。   这是陈白第二回上山。   已是午后的光景,运粮的队伍便停在后厨的院子里,有学子捧着书卷匆匆便走,陈白垂手立在一侧,视线还在秤砣上,思绪早不翼而飞。   一个身着青色棉袍、搭着玄色鹤氅的年轻人从拱形的门洞里转了进来。   这时候,肉已经称完,陈白恰好抬起眼,后背已经湿漉漉的,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微怔。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人的鹤氅看起来质量不错。   第二反应是,好看。   很清隽的一张面孔,在苍山白雪中,像用墨染出来的五官,鸦羽般的睫毛,雪光的映衬下,泅开一片深邃的幽潭。   回看亭亭雪映窗,淡淡烟垂岫。   陈白望着他,冷不丁想起这句诗,突然笑了笑。   他认得这人是谁。   这山上有谁,这几日他以及基本摸透了。纵然用排除法,再结合荀折的脸,也能认得出来,这应该是荀南玉。   南玉,岫玉也。   倒真是长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荀南玉察觉到他视线,目光扫过繁忙的运粮队伍,自他身上略一停顿,便越过。   径直走了过去。   陈白也收回了视线。   “他是?”一直待走了,荀南玉才问身侧的老仆。   此先家内并未见过。   老仆老眼昏花,仔细想了想:“您说哪个?”   “罢了。”那双桃花眼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荀南玉没多想,“粮队冒雪而来,每人各领双份的银钱,再多给些除疮的伤药,让领队的回去熬一份热汤。”   背都湿了,回程的路不会好走。   “是。”   “以后这样的天气,推迟一时半刻,也不要紧。”   姜汤烧热、煮沸,可祛寒气。   下了山,接近夜里,徐大分完钱,又悄悄在夜色里,递给陈白几斤猪肉。   一寸多厚的肥膘,雪白瓷实,紧贴着下面深红色的瘦肉。   “今儿怎么样?”他开玩笑,“板油比你的脸盘还大。”   一趟下来多少贪点儿,也是个辛苦费。   陈白没接:“我没地方煮。”   大通铺里,什么味道都闻见了。   “不值什么钱。”徐大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住哪儿,“来我家吃,你还长身体,多补补。”   他算秤教过一回之后,便算得极准,能看、能拨,省了他不少功夫。   陈白掂了掂银钱,拍了拍浑身的雪屑,笑着说:“可以啊。”   有一,便有二,陈白很快摸透了学宫的地形,第三回,他便借故离了粮队,转了几个弯,便是学宫的主殿。   有讲经声传来。   陈白立在檐下,似有似无地听了半晌。   回廊寂静无声,寒风掠过松枝,偶尔吞下些呜咽。   “你在这里是为何?”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问询的男声。   陈白转身,恰好正对上荀南玉的脸,他离得颇近,大概是想越过去,却发现路被堵了。   看面色,不嗔不怒,倒不是生气的神色。   他退后一步,长揖一礼:“荀郎君。”   荀南玉眉心一拧:“你认识我?”   他第一回就想问。   这人似乎见他第一面,神色便颇微妙,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是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揪出来。   “某见过荀山长。”陈白没想到这时候还能碰上生人。   他随便诌了个借口:“某随队送粮,方才与队伍走散,正欲寻路下山,误入此地。”   见过他父亲?   荀南玉瞧了瞧他,想起荀昂的话,关于他是谁,心内渐而有了眉目,忍不住提醒:“你都来第三回了。”   他亲眼所见,便有两遭,有风雪的时候不迷路,如今却走散了。   陈白这才发现这人这么有幽默感。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也想配合地笑一笑。   “是有此意。”他微笑,“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入学宫,只欲一听,便算染了文气了。”   这话说得可怜。   搭配他的神色,荀南玉眼皮动了动,一时也静默下来:“你可知里面讲的是何经?”   “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大概是讲君子之礼。”   差不多是蒙对了。   但显然没读过原文。   “讲的是《五经正义》的曲礼。”荀南玉看他一眼,起身走了几步,离檐下远了些,陈白是打蛇棍上的性格,已经自然地跟了上去,“可曾通读过?”   他们此时,便来到了崖边,触手可及的雾凇,漫山遍野都是。   陈白一路行来,心知肚明,许多山头,是没有太多植被覆盖的,都已被开垦。   而这座山却不同。   玉树琼楼,更近于现代人眼中的山。   “不曾。”   他们开蒙,都是从这些书启蒙,连读都没读过,荀南玉越听越觉得奇怪,问:“你能识文断字?”   话里话外,他能听出来,这人应受过基础的教育。   “连蒙带猜,也算回了。”   荀南玉回头看他,如墨般的眼眸一弯,未语先笑般,露出些愉快的神色。   “词句呢?”   “读得还算通顺。”   “还算通顺?”   却见陈白笑盈盈地望着他,稍稍伏下身,露出些轻佻的风流气:“求公子指点迷津。”   “不必如此。”须臾,荀南玉揉了揉眉心,稍稍软下语气,“过几日到静思院来,我院里缺一个打理文书、清扫宅院的仆役,你若能耐得住寂寞,便来试试,这两日,便把你的事处理完。”   陈白再抬了头,他已走远。   辰时,天光微亮。   十二月末,气温极凛冽,陈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耳朵都包起来,头发仔细束好,他行李不多,也就是几件衣服,几枚银锭而已,干脆随身带了上来。   开门的,是先前见过的一位老仆,打量完他,侧身让开一条缝。   几丛翠竹覆着残雪,假山瘦削,一道小径通向正屋,院里清幽,鸟雀声都不闻。   “书房在东厢。”那老仆声音沙哑,言简意赅地交代,“每日清扫两次,辰、酉各一次,案几、书架,务必一尘不染。至于书册等,都不得擅动,更不可携出……记得吗?”   “记得。”   陈白低眉顺眼进了厢房。   扑面而来的檀香味,博古架上,文玩、珍宝,一应排列,荀南玉大概是有洁癖,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丁点儿没有错位。   房间极干净,没有太多颜色点缀,也无换洗的衣物,更无小憩的床榻,肃穆有致。   读书在东厢房,起居在正房,干湿分离。   陈白把自己的行李一放,住另一个偏院,是隔壁的隔壁,便算持证上岗。   荀南玉实在不是个太难接触的人。   他生活规律,在书房的时候,陈白碰见他,荀南玉看到了,仿佛他是玻璃做的隐形人,只偶尔才会抬头,望着他,思绪放空。   陈白有一回去见徐管事,他见了,路过时倒是问了句:“下山了?”   “是。”   荀南玉于是点点头。   陈白慢悠悠地说:“早些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的日常交流,大概便是这么些话,维持在几句以内,像是寒暄的邻居,态度却都是松弛的。   荀南玉龟毛,但凡有落灰,他便不大能进来,也不生气,只是在门口立着,把陈白喊出来。   陈白再擦拭过一遍,他就不痛不痒地进去了。   陈白前两回还好声好气,又是道歉,又是赔罪,过了两遭,就颇有些不耐,荀南玉仿佛看不到一般,只待他发作。   却一直没等到。   学宫内多了个人,这件事,荀折自然清楚。   那一晚对谈,直至现在还让他印象深刻,陈白的很多观点,是一种更宏观的、更架构的东西,似乎杂糅了各个学派,又似乎只是乱讲一气。   他颇有些诡辩的天赋,放到外面去,随意对上一个人,只要能让别人跟着他的思路走,他便很难输。   但这样的天赋,只会让他误入歧途。   他原想再将他放上几月,看一看他的脾性,荀南玉却已将他捡了去。   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觉得他如何?”他有一回问。   荀南玉如今已弱冠,既是修身,偶尔的时候,也负责讲学。   学宫之内,都是年轻人,各执己见、自然各有争端,互相打出狗脑子的都有。唯独荀南玉,年龄不大不小,却没几个愿意与他争锋的。   荀南玉问:“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怎么还有真话和假话?”荀折瞥他一眼,“我是爱听假话的人吗?”   “您把他晾着,也太过分了些。”   荀折不高兴地问:“怎么还为他打抱不平上了?”   荀南玉舒展眉头:“没有。”   “他的心性,我拿不住。”荀折神色缓了缓,“十九岁的年龄,再教也不算晚。只是他太狂悖,若不压一压,青云梯一登,恐怕不是好事。”   “不只是我,学宫其他师长,你以为也都是瞎子?”   荀南玉轻轻叹口气:“我清楚了。” 第82章 番外 学宫旧事(中)   山路绵延。   转眼便是年关,各家的车马停在山下,学宫陆陆续续空了下来,陈白也收拾行囊,随荀南玉下山。   他抱着琴,平平静静地走在最后面。   接近一个月时间,他仿佛极老实本分的样子,只在静思院来去,除此之外,便深居简出。   学宫大多数人,只与他有过最初的一面之缘,如今大概已渐而淡忘了他。   陈白走路的姿势不算太好看。   毕竟是头一回做跛子,就像瞎子第一回学走路似的,一瘸一拐是正常现象。但比起最开始,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却也还是明显。   路不好走,他走了几步,便见前方深林的身影冷不丁侧身停下来,对陈白说:“把琴给我。”   陈白微微抬头,心说给你,他提什么?   荀南玉身边人不多,一位老仆,几位粗使的下人,除此之外,就剩下他。   自然下山的阵势也是如此。   行李不多,但受力的不多,压强自然大,他是劳力,自然也匀到了些东西。   他倒没第一时间交出去,说:“我能受得住。”   荀南玉也不勉强:“一会儿与我同车。”   陈白微怔,很快露出一个笑来:“多谢公子。”   也并未走多久,便有车夫来接,陈白把琴一收,也上了车。   车里只两个人。   荀南玉坐他对侧,陈白便顺势坐在韩伯旁边,把琴竖着一放,原本宽敞的地方便瞬间逼仄了下来。   微末的雪花从车帘外涌进来。   陈白坐他对侧,荀南玉的目光稍稍顿了顿,转而落到他身上。   却见这人坐得工工整整,两只手放在腿上,呈一个很规矩的姿势。唯独一双未语先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向帘外。   比起见第一面,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肉,才露出几分少年的青涩,身高也如抽了条,变得愈发挺拔。   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寒碜。   荀南玉目光也落到窗外:“你在看什么?”   “看雪。”   “你是幽州人?”   “是。”陈白转过脸,“我们那边的雪如鹅毛厚,一落,需要膝盖踩着走,一不小心就容易摔,那边儿还能堆出雪人来。”   这样的场景,在兰溪是很罕见的。   当然,幽州实际也没有。   这年头不流行堆雪人,连堆雪狮的都没有,全是陈白脑袋一拍,随意蒙出来的话术。   反正荀南玉一时半会也求证不了。   “堆出个雪人?”荀南玉问,“有手有脚的吗?”   “不是。”他语气柔缓,神色又专注,陈白觉得他有些呆,莫名笑了声,用手比划了下,“头是圆滚滚的,身子是个圆锥体,用黑色的涂料涂个五官……回头碰见了,我给您堆就是了。”   荀南玉若有所思,冷不丁问:“你最初是怎么被挑来山上送粮的?”   谁会选个瘸子上山。   这话损得冒泡。   陈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徐管事挑的我。”   要不是韩伯就在旁边,他还想问荀南玉,为何挑个老头上山。   也不怕老头平地摔了。   这话答了等于没答,荀南玉应了声,没再理他。   “我下了山没住处,”正要闭目养神,陈白却偏偏继续问,“还能跟着公子住吗?”   下了山,荀南玉不说,他自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继续理他的书房。   “可以。”   东西张罗好,陈白先去找徐管事。   徐管事很忙,急匆匆回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圈,和变脸似的,也不着急忙慌了,露出个笑脸:“呦,你小子回来了。”   陈白如今身份今非昔比,虽说还是杂役,但能搭上七郎君的脉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陈白靠在椅子上,笑眯眯的不说话。   “等一个时辰了。”他说,“恭喜您,升前院管事了。”   “都是下面的小子乱传。”徐管事脸色变了变,轻轻哼一口气,“没影的事儿。”   陈白身体前倾了些,压低声音问:“王管事又为难了?”   徐管事不言语,看神色,却是猜对了。   荀家内部也分派系。   荀氏簪缨世家,有自己的礼法与规范,家门兴盛、族内和睦是出了名的。   上面的主家一团和气,却不代表下人也无需竞争。相反,能为一点儿蝇头小利,打出狗脑子来。   谁都想被看见。   纵然是世代为奴为婢,在世家大族为奴,也实在不是个坏的选择,起码比小地主还活得舒服,又无需为朝廷缴税。   前院的总管事王旭,包括他后面的人,细究起来,对许多人来说,都算是地头蛇。   陈白挑了挑眉:“你还怕他?”   “他毕竟深得宠信。”徐管事面露不甘之色,“迎来送往,都不让我们掺和。”   陈白随意从桌上捧起一个粗糙的茶宠,打量了一会儿,眯起眼:“想没想过把他踢出去?”   “喝醉了?”徐管事如听天书般看着他,哈哈一笑,“真有办法,我难不成用你教?”   陈白佁然不动。   徐管事看着他不像是开玩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信一下:“你有办法?”   陈白在徐管事那儿停了一盏茶,再出来时,月明星稀、天际泛黑。   他转过回廊。   院子里,传来若隐若无的琴声,越近走,越见音色的清越激荡,陈白兀自听了一会儿,才近身。   “公子。”迎面碰见,不打招呼似乎不太好,他笑了笑,心说这么忙的光景,荀南玉倒清闲。   荀南玉问他:“出去了?”   陈白自然地点了头。   “去做什么了?”   这话出乎陈白意料之外,放在平日,此时也该结束话题。   他真切般说:“我见您好品茶,想寻宜兴的紫陶,烧几件茶器给您。”   荀南玉拨弦的手顿了顿,身上气味淡淡,是书墨的冷香,抬头瞧了瞧他:“你何时又懂陶器了?”   他这一月的俸禄,也不知道够不够折腾的。   “不懂。”陈白答得坦荡,“但公子喜欢的,我总愿意学些。”   荀南玉垂眸,拧眉:“做事不可三心二意。”   说完,未等陈白回话,抱着琴,起身便走了。   陈白:“……”   他愣神了片刻,望着对方的背影,「嗬」一声,哈出一口白气来。   旋即自顾自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这个天气,但凡褥子不够厚,晚上睡觉都得打冷哆嗦。   夜里,三更天的时候,有值夜仆役就慌慌张张跑来,敲陈白的门,说公子发起高热,似是染了风寒。   话说得乱七八糟,陈白耐心听了片刻,趿拉着鞋,披衣而起,疾步便出了门:“大夫喊了没有?”   浑没有睡眼惺忪的姿态。   “已经去请了。”   一路行至卧房,已是灯火通明。   韩伯也守在这里。   荀南玉躺在榻上,紧闭着眼,平日里如玉的面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呼吸比平日急促沉重许多。   地龙烧热,满屋子药味与炭火味,闷得透不过气。   这人脆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上午下山,大概那时候受了风,晚上就得了风寒,一时一刻都没浪费,韩伯看到他来,倒是放松了些。   他对陈白最初印象不算好。   主要是年龄,陈白年轻,与他没有共同话题,也不知道打哪儿淘来的人,熟都不熟。   但论恶感,倒没太多,再加上陈白坚持不懈刷脸,一个满月,总算起了效果。   “你看着。”他压低声音,脸上的忧色一闪而逝,“可能是风寒,我得去一趟宗长那里。”   这已经是很重的病。   陈白点了头。   这事儿按正常情况,原本该通禀给主母。但荀南玉生母已夭逝,就直接递到荀折那里了。   送了韩伯出去,府医来得很快,神色凛然地一摸,眉头就皱起来。   “如何?”陈白也跟进去,问。   侍从不在里面,他便也不守着,只去盆架拧了冷帕子,轻轻敷在荀南玉额头上。   反正这人一时半会儿烧得也醒不来,甭被病患感染,才是正事儿。   “怎么病得这么重……”那府医皱了皱眉,“是急症,谁能识文断字,我写了药,按方子抓就是了。”   陈白应了声,取了笔墨,依言记下药方。   “荆芥一两、金银花一两、茯苓五钱……”   那府医说得慢,见陈白下笔迅疾,颇有些新奇,仔细一看,才发现半文不白。有些字能认得,有些字则怪模怪样。   似乎省略了些笔画。   极草的字儿,打眼一看,却觉得颇有风韵,不是随意写的。   “你这写的是何?”他看得眼晕,抽空问了句。   这年头,医生还不写草书。   “有些字简化了。”陈白说,“您继续写就成,我听着。”   古人也写简笔字。   他如今也算是古人。   他上辈子点的技能树,被抽鞭子似的学了十几年,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功夫。   府医便恢复了正常的语速。   这会儿整个院子都乱,陈白被韩伯一指派,倒颇有些主心骨的样子,他也不慌乱,甚至不觉得自己和这件事实际上有什么关联。   只是面上做足了关心的架势。   待药煎好,被端上来,陈白一接汤药,被苦得眼皮一跳,和潘金莲似的,低声说:“公子,用药了。”   荀南玉昏沉中,却没什么反应。   陈白顿了一瞬,一只手扶住他的肩,想将他扶起些喂药,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被烫得一个激灵。   这是他第一回如此近距离和荀南玉接触。   后来他每回想,荀南玉这人,之所以每天琢磨养生之道,单纯就是身子骨不禁折腾。   荀家人,上上下下,大概都有这个毛病。 第83章 番外 学宫旧事(中下)   荀南玉迷迷糊糊听见,浓密睫毛覆下,眼睛慢慢抬起一条缝,勉强抬眼看他。   他喉结滚了滚,瞳孔微微涣散,半晌才定住神,注视着陈白的面孔,见他神情专注,一时有些发怔。   脸上汗津津的,白得生光。   陈白见他醒了,把心底古怪压下,善解人意地道:“公子可要自己喝药?”   试问若是他躺在床上,便是瘫痪了,爬也要自己爬起来喝药。   这是自尊的问题。   ——当然,他主要不想喂荀南玉。   荀南玉漫长地吸了一口气,闻言,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又躺下了。   他唇苍白,耳朵倒是红,不说话,侧身躺着,又闭上眼。   只把锦被塞紧了些。   显然这时候不想理他。   陈白犯了难,俯身望了望床上的人,起身,去开窗通风,又拧了帕子,给荀南玉擦完脸。   荀南玉只觉得额头生凉,抬了头,嗓音沙哑地问:“我头上是什么?”   是陈白叠放的帕子。   “大夫让用来降温。”陈白取来水杯,知道他意识不清醒,随口诌了一句,试探着将玉杯慢慢放到他唇角,递到唇畔。   越近距离观察,他越吃味。   一个男人,随便长长得了,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不知道避他锋芒?   少年的手指因沾了冷水而冰凉,荀南玉想避开,又避无可避,勉强渡了口,便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指尖擦过唇角,陈白的手臂僵了一下,暂时还没体会到心头那股微妙的情绪。   他又低声问了遍:“我扶您喝药?”   这回语气却比第一回温和得多。   给一个意识稍稍清醒的人喂药,远比给睡着的人喂容易。   荀南玉配合地慢慢直起身,眼皮半抬,他体温烫得惊人,呼吸声也比往常重,偶尔被陈白体温冰到,就稍稍打哆嗦。   陈白很快便发现了他这个反应。   这一个月,对方当老板当惯了,难得看这位高门大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这么惨,越细看,越有恶劣的、作祟的心思。   装作生疏的模样,递到唇畔,稍稍喂一口,偶尔慌乱地「碰」他一下。   面上却极恭敬,一副恨不得替荀南玉受过的模样。   药苦,荀南玉喝得眉头都不皱。   一直到药喝完,他才问:“韩伯呢?”   “去请山长了。”陈白将他轻轻放平,语气也有些疲惫。   荀南玉闭上眼,过了半晌,拽住他的手,说:“现在去,像什么样子,去请他回来。”
  “毕竟情况危急。”   “我父亲若知道了,就说烧已经退了。”荀南玉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气声,“明早再说。”   陈白冰冰凉凉看他,眼睛里的担忧随着他阖眼而缓缓一收,露出些审视的神色,眉梢一挑。   这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三更半夜,确实不好来回折腾。   不过一个年轻的成年男人,也应该有这个确信。   “好。”他替他掖好被角,笑着说。   起身,端着水出去了。   荀南玉染了风寒,烧了一夜,直到黎明才消。   他睡不得,陈白自然也睡不得。   院子里的杂役,其实他大多也不认识。如今是第一回差使,和颜悦色是不管用的。   好在诓他们一通,临时征调,也不需要费太多的力气。   韩伯将回来的时候,荀南玉又醒来一回,他乌黑的眼珠盯着他,拓出个清晰的影子,见这人坐在纱帘内打盹儿,只觉得有些重影,仔细看了一瞬,才定住神。   陈白见他动,已经起身。   手一摸,原本冰凉的帕子在他额上顶了一会儿,已经变得滚烫。   荀南玉这时候神色已经清明了些,见他过来,吩咐说:“你去外面守就好。”   将近黎明时,烧才慢慢退了。   这场风寒来得迅疾,好的却慢吞,第二日,荀家才得了消息,送礼的送礼,来叨扰的来叨扰,韩伯昨晚也忙了一夜,老人家体虚,没年轻人皮实耐操。   荀南玉的院子,如同网红景点一般,人满为患。   陈白迎来送往,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脸也算刷足了。   荀折早上便来。   看到陈白,他余光扫过、步履仓促,径直越过他,入了内室。   室内药味未散,荀南玉已靠坐在榻上,面色虽仍苍白,面色却也振作了大半,父子二人低声交谈片刻,多是荀折询问病情,荀南玉简略应答。   陈白立在门外,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声响,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荀折不久后便出来,看到他,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少年身姿挺拔,远看长身玉立,低眉敛目,纵是跛足,不损半分沉静的气质,是个谦逊外露、张狂内生的性格。   纵然都身在学宫,他也月余未见过这个少年郎。   陈白见他朝他行来,一揖:“荀宗长。”   荀折打量他,不轻不重地说:“昨日那药方,是你记下的?”   “是。”   荀折瞧了瞧他,语气嫌弃:“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横不是横,撇捺不是撇捺……莫要告诉我,说是齐美尔教你的。”   格奥尔格?齐美尔,《货币哲学》的作者。   都是什么跟什么:“一时情急,写得草了些。”   “我看未必。”   忽然,荀折向前进一步,走到陈白面前,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敲了敲他眉心。   陈白身体僵了一瞬,眼皮抬了抬。   见他视线浮浮泛泛,似是惋惜,又似是携着某种考量。   “学问之道,如行孤舟,唯克己慎独,可自渡也。”荀折说,“奇巧之思虽好,不可舍本逐末。”   陈白笑了起来:“小子受教。”   荀折看着他的反应,神色复杂,半晌才摇了摇头:“七郎藏书颇丰,他让你随侍在侧,你便可借个便利……经部有几卷前朝笔记杂钞,虽有缺失,于考据风物也有独到之处,你过了年,得空可去翻检。”   刚刚与他谈书法,说是这样说,但他心内一清二楚,那份似乎随手为之的草书,写得任情恣性,似是随手为之。   但笔法的轻重、快慢,却是有根骨的人,才能做的出来的。   这样的人,若说是农家子,他是信都不肯信的,偏偏陈白指腹连个书茧都没有。   这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若非受后天的训练,只能拿天赋做解释。   陈白犹如被彩票砸了满脸。   这年头,书是很宝贵的资产,例如夸某个人学富五车。除了夸此人学问好,更多的,是夸他是大款。   他恬不知耻地一而再凑过来,也就是觊觎这些,想从这五车中扒拉两手。   他对荀折这个人,受第一面所托,其实多少有些偏见,横挑鼻子竖挑眼,连带着看学了八成像的荀南玉也不顺眼。   此时倏尔一笑,又躬了回身,露出个清亮风流的眉眼,那点儿微末的沉静消匿无踪,感激地说:“多谢山长。”   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荀折淡淡瞥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让七郎好生将养。”   这个年关,过得热闹、祥和,仆从的小插曲,也只是个插曲而已。   前院的王管事莫名被查出来贪昧银炭,被革了职,徐管事立刻顶了他的缺,风风光光走马上任。   这些事,暂时与陈白都无太多干系。   “难怪。”陈白听到的时候,也颇有些惊讶,正和韩伯唠嗑,用银夹加了些炭,感叹说,“原来银炭有这么老些,我就说是为什么这么冷……还害得公子惹了风寒。”   所谓银炭,其实就是白炭而已,也是木炭里价格最昂贵的那一类,无烟还耐烧。   银比白好听,就都喊银炭了。   韩伯闷不做声地听着。   “还是他们会捞钱。”陈白眼一弯,语气亲昵真切,“不像我,老实安分,只会心疼郎君。”   荀南玉自案上读书,侧脸,幽幽瞥他一眼。   他身子骨已经大好,走亲访友、迎来送往,几乎都是平常事,陈白却觉得新鲜。   这人如今就两件事做。   一个是读书,一个是在他耳朵边胡乱说些好话。   无论下雨下雪,风雨无阻。   到了元宵的时候,解了宵禁,城内才骤然热闹起来。   火树银花,积雪堆得厚厚一层,厚实得很,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笼,堆在雪雾中,蒙得像层雾。   陈白的紫砂陶器,也总算新鲜出炉。   说是自己做,实际上,他只负责设计而已,拿炭笔一描,递到匠人手中,便新鲜出炉。   总不能令他自己去捏。   他如今已不大缺钱,至于钱从何处变来,其实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总之,账上自有黄金屋。   这些钱,一份寄给远在京内的福伯,另一份则自己留着。至于原身的家人,例如和蔼可亲的陈老爷子,他是过了能差人寄送的时辰,才想起来。   只得遗憾作罢。 第84章 番外 学宫旧事(中下下)   到了这个时令,年节的琐事已经接近尾声,陈白做家仆也算有一定时日,洒扫庭除、人情往来,都混了个眼熟。   既然要一个态度,他给就是了。   荀折纵然忙碌,眼皮子底下,也瞥见过他见过几回,对他的殷勤,倒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真当起家仆来了。”他摇头,感叹了一会儿,哑然失笑,对徐管事说,“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诚心让我瞧见,有这空子,不如多读两本书……衡甫就是这么管教他的?”   徐管事说:“我回头帮您问问。”   荀折对这位老仆也颇了解,不禁侧目:“你和他也相熟?”   “毕竟是我救下来的人。”   “这倒是。”荀折低声叹口气,神色晦朔难明,“前几日,衡甫还怪我心狠,我知道他想什么,这人千里求学,雪夜拜山门,说出去都是一桩奇事,有不少人都听说过。我既然接了,若待他不好,于名声恐怕有损,他便主动留陈白在他身边……自然,也投了他的眼缘,否则他不会管。”   徐管事笑着说:“恐怕也投您的眼缘。”   说来说去,对上面的人来说,这毕竟只是一桩小事。   “是也不是。”荀折点头后又摇头,“我若当真在乎这个,也不会拿他当仆从磋磨,只是他拿自己性命做赌注,去搏一个前程,这样的狠劲,既让老夫佩服,也让人畏惧……聪明人难做君子呐。”   这就像是丑人很难找到对象,因而看起来倒颇为老实;而阔人却恰而相反。   外界选择太多,捷径也太多。   徐管事拧眉思索起来。   荀折思忖了许久,见他一脸正经的神色,反倒笑了起来:“罢了,也许确是我想得太多,徒增烦恼。”   徐管事扯了扯唇角,觉得主家半点儿没冤枉了陈白。   这个少年郎的禀性,甚而比荀折想象得更恶劣,一个敲诈起来毫不手软,见利眼开的小人,来荀氏第二个月,便敢和他攀扯利益。   他怎么不明抢去?   但如今他与陈白,也站到同一条船上,他轻轻巧巧地说:“也不妨往好处想,看着是块石头,没准儿是个璞玉。”   “我自然希望如此。”   徐管事问:“您这是有决定了?”   荀折失笑:“那可未必。”   “你告诉他,过一周,我考校他功课,若合格,我便允他入学堂旁听……总之,别把心思花在这些杂事上,荀家不缺下人。”   陈白实在不是个皓首穷经的人。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在学习的事上吃过苦,好容易混了个没什么用的社会学本科在读出来,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当文盲是种传新的体验。   他嘴里叼着支自制的花梨木笔,席地而坐,把书往阅读架上一搁,自右往左竖着读了一会儿荀折推荐的参考书目,便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陈白。”那人慌慌张张地说,“七郎去查账了。”   来人是徐大手底下的人。   陈白低头,随意地说:“又不是查你房,害怕什么?”   来人一噎,狐疑地望着陈白。   见他轻描淡写、头也不抬,忍不住心生敬佩,不愧是能短时间内就把王管事扳倒的人,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露声色。   可他们刚合伙贪昧了两成银子啊!   这也是小事吗?   他小心翼翼靠近,正要琢磨怎么说,便见陈白把笔一扔,神色顿变,哪儿还有刚刚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模样:“谁查账,荀南玉?”   原来是刚刚压根儿没听。   那人松了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陈郎君,咱们中饱私囊的事儿万一被查出来……”   红楼梦里,王夫人不管账,管账的是王熙凤;而一个企业的运作中,管理日常开支进项的人,也不会是董事长。   荀氏也是如此。   荀太傅是不需要管这些事的,荀南玉也很少管,只需要偶尔听听汇报。   套利的空间留得很足。   唯一有区别的,大概是王管事拿的多一些,把他撵走,徐管事胆小,拿的少一些。   陈白仔细看他:“我不是让徐大尽快把账平了吗,怎么还能出这种纰漏?”   他的视线不算冷冽,却莫名让那人低了头:“最近正值年关,徐管事忙……还没来得及找人改,这个纰漏被王义的人给找到了,告到七郎那里。”   越说声音越小。   王义便是被挤兑下来的管事,他心怀怨愤,倒是可以理解。   “效率很高。”陈白仔细听完,不咸不淡夸奖了句,“怎么不等鸡啄完了米再收拾?”   那人自知理亏,羞愧地低下头。   陈白也不为难他,当下的第一要务,是把荀南玉拦下来,别让他看到账本。   他跋山涉水,好容易混个水饱,荀折本来就怀疑他人品有问题,真坐实了,因窃盗罪被送进监牢,那还混什么。   “人在哪儿?”   “我带你去。”   自书阁出来,已接近夜里,一路上许多人与陈白打招呼,放在一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陈白却置若罔闻。   徐大早早在厢房外焦躁的转圈,明明年龄比陈白大一轮,看见他,差点儿喜极而泣。   “你终于来了。”他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似的,低声说,“先不说那些了,兄弟对不住你,下回一定改,有什么办法?”   陈白被他拽住,耐心地说:“你偷偷潜进去,把荀南玉敲晕。”   徐大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如听天方夜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陈白不沾半分笑意,眼底静若寒潭。
  徐大扯了扯嘴角:“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白不咸不淡地询问,“风寒有后遗症,他晕了也正常,我刚刚问过了,只有一个小厮,那人我认识,其他都是咱们的人,你怕什么?”   一击不中,多拍几下就是了。   “……”徐大畏畏怯怯,不吱声,只因为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拉锯了几秒,陈白终于忍不住露出几分笑弧。   懦夫一个,胆小如鼠。   但不算太傻:“先把账本给他。”   徐大擅长察言观色,看他笑开,肩膀一松:“你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要敲晕——”   名字他没敢说,话茬戛然而止。   陈白不在乎他大起大落的情绪:“你先进去,把账本递过去,一会儿我再进来,找个借口把我们郎君带走。”   徐大不信:“你有这么大面子?”   “死马当活马医吧。”陈白拍了拍他肩膀,“你先进去。”   账本其实就在徐大手边,但他迟迟不敢交出去,如今得了令,放松地进去了。   院内只剩下陈白一人。   檐角错落,银白的月色在斑驳树影间,影影绰绰。   他仰起头,知道荀南玉就在里面,却并不急着进去。反倒仰头觑了一会儿夜幕,犯了难。   一会儿他能以什么由头把荀南玉带走,是韩伯中风了,院里的猫会后空翻了,还是他怀孕了?   似乎都没什么吸引力。   陈白以他半吊子的文化水平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恍然意识到,为何一路行来,他都觉得违和。   ——大魏过元宵,竟然不挂花灯?   元宵挂花灯的习俗,其实起源于佛教,后来佛学东渐,便逐渐成了民俗,到宋蔚为大观。   这也是宋朝文人爱写上元的原因——老祖宗没见过光污染。   魏朝如今也有了苗头,却并不普及。   冷风朔朔,帘子被轻轻掀开,陈白探了个脑袋进来,用很惊喜的语调说:“郎君,找了您好久,总算找到您了!”   荀南玉大病初愈,面色比平常要苍白些,披着件厚厚的大氅,打眼一瞧,好一副谦谦君子貌。   他正翻开一页账本,听到声响,微微抬了眼,便见陈白捧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手炉,递到他怀中。   旁边的小厮看到陈白,畏惧地一缩头,让开一个身位。   荀南玉顿了顿,冰凉的指尖碰过陈白的手,接过手炉,诧异地问:“你不是去书阁了?”   陈白鼻尖、耳廓都冻得通红,看样子是在屋外停了有一会儿了。   人就两只手,拿了手炉,就不好再翻账本,陈白替他拢了拢大氅,低声附在他耳侧,随意诌道:“是,但这会儿府医要来给您诊脉,我来知会您一声。”   说得煞有介事。   荀南玉侧耳听了一会儿,瞧见他诚恳的视线,指节一顿:“我知道,他来多久了?”   陈白来得巧,话递得也巧,但这个谎言实在太容易拆穿,他到底没有怀疑。   “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锚定的计量单位是「时辰」。   等个一盏茶、一炷香,不值得大动干戈。但把起步价调高,以荀南玉的性格。纵然觉得突兀,但也不会让人空等这么久。   “既如此,”荀南玉将账本轻轻合上,“便先回去。”   徐大在一旁听着,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几乎要软倒,强撑着躬身:“是,郎君,这账册……”   他下意识朝陈白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陈白压根儿没看他,站在荀南玉身侧,在说些什么。   荀南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神色舒展开。   他没回徐大的话。   “你先收着。”陈白侧身,让荀南玉先出门,替他挡个风,几乎是想笑了,“等我明儿来查。”   这话是对徐大说的。   蠢货最容易哪壶不开提哪壶。   荀南玉瞥了他一眼:“你会这些?”   陈白眼一弯:“我可以学。”   ——   久等了,宝贝们。   前一段时间在分手,一堆破事儿掰扯来掰扯去,总算结束了。   ——   么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