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只想活着   作者:金戈万里   文案:   唐臻一觉睡醒来变成即将亡国的太子殿下。   为了活下去,唐臻对有可能取代唐氏成为皇族的精神病们百般容忍,充满主治医生般的宽容。   勋贵世家的陈国公世子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肖似唐臻,每日对着唐臻满脸深情的唤白月光的小名。   陈国公世子(眼底不屑):他只有这仅存的优点,能让我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唐臻:这个精神病最好哄,随便答应一声就行,不必费心。   平民大将军在战乱中失去朱砂痣,最爱唐臻蒙着脸给他念书听。   大将军(满脸冷漠):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唐臻:这个精神病也凑合,起码冰糖炖雪梨管够。   得到大半个朝堂支持的首辅,最喜欢看唐臻全套女装。   首辅(轻声呢喃):要是将不该有的东西都去掉,就更完美了。   唐臻:虽然这个精神病难搞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勉强糊弄。   ......   唐臻(笑):有些变态我也没有办法,既然我只想活着,那就只有委屈他们死一死。   被主治医生放弃的精神病们惊觉不对,不顾一切的闯入本该无人的大殿。   宝座上唐臻与岑威并肩而坐,姿态亲昵。   宝座下面容各不相同,表情却一模一样的精神病们面面相觑、目眦欲裂。   唐臻:没有变态的世界,空气都那么清凉。   友:欲言又止.jpg   唐臻:有话就说,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友:你难道没有发现,被你吸引的人都有相同的特性吗?   唐臻(战术后退):你别想不开。   友:我是说岑威!   唐臻:不可能!   友:话别说的如此武断......   唐臻:如果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正常人,那个人一定是岑威。   友:???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打脸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臻、岑威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是谁在作死?   立意: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1章   是夜,乌云遮月。   唐臻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目光定定的凝视虚空中的黑暗,耳边又响起越来越尖锐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数不清的金属炸药进入倒计时,如同高悬空中的死神镰刀,肆无忌惮的彰显存在感。习惯于刀尖舔血,抱着必死决心赴宴的职业杀手们,真正面临死亡时才惊觉,他们刀尖舔血是为了活着。   六百秒,也许还来得及!   唐臻站在二楼的阴影处,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的闹剧。   此前令行禁止,比人工智能还听话的保镖们毫不犹豫朝雇主下手,残忍的逼问炸.药的位置和停止启动的方式。   进门时骄矜的昂着下巴不肯正眼看人的女士跌坐在地,嵌满宝石的皇冠降落未落的挂在凌乱的发丝上,她本人却毫不在意头皮的疼痛,目不转睛的盯着鸽子蛋钻石戒面中央的倒计时。   即使隔着人群,也能轻而易举的感受到她的无助和绝望。   相比之下,距离她不远的男人看起来更加癫狂。   他的头还在流血,纯手工缝制的西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男人左手高举M9,丝毫不吝啬力气,反复砸向右手手腕,仿佛感受不到碎裂的手表零件镶嵌进血肉的疼。   更多的人选择逃跑,逃离这座城堡,去找飞机、去找潜艇,用他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座注定会沉入海底的孤岛。   ......   弥漫的血气掩盖了其他令人作呕的味道。   唐臻僵硬的勾起嘴角,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能听见他的忠告,转身走进黑暗。   ‘别逃,没用。’   除了埋在城堡下,成吨的金属炸.药,这座岛屿上还投放了生物实验室最新研究的各种生化武器和世界大战期间制造出的那些,始终无法彻底毁灭,只能封存的实验体。   哪怕是为了世界和平。   任何国家和势力都不会允许任何人活着离开这里。   唐臻的步伐越来越快,径直离开城堡,跑向五百米外的高楼。进入电梯,轻点数字‘18’的按键。   他将沾染血气的衣服扔在电梯里,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调整袖口的位置,郑重的打好领带。裤腿上几不可见的褶皱随着走动消散的瞬间,唐臻刚好停在摆着两个玉狮子的石门前。   看似沉重的石门轻而易举的被唐臻推开,触目所及皆是无尽的黑暗。   绝不会有人想到,在黑夜中依旧五光十色的大厦内,会有整整一层楼,封死所有窗户,打通隔断,重新围起个完全不透光的屋中屋。   唐臻下意识的回头,顺着还没彻底合上的电梯,看到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西装凌乱的堆在角落。   他走进黑暗,身后的光却只能留在原地。   向前十五步,伸出右手,唐臻摸到个正好能被他握在手心的圆珠,抓紧,逆时针转到头。石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合拢。   左转十五步,是张拔步床。   唐臻穿着鞋躺上去,石门彻底合拢,发出声清脆的巨响。   想到离开城堡前见到的混乱景象,唐臻摸了摸身下绣着精美纹路的锦缎,眼角眉梢尽显得意。   发现即使杀了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男人,取代对方的地位成为新的家主,依旧无法主宰命运,唐臻决定做个好人。   他用五年的时间,终于发现实现所有人愿望的机会,只是有点小小的瑕疵。   毕竟想让他死的人那么多,能令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已经很不容易。具体的时间,连唐臻都没办法控制,也没有能力提醒别人及时抽身。   当然,有机会,唐臻也不会放过他们。   从小到大,他只学会睚眦必报,怎么可能真正的理解以德报怨?   唐臻从未见过的可怜女人是华国人,因此他对华国文化很感兴趣。很长的时间里,他都非常遗憾,要做的事太多,没有时间深入的了解华国文化。   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唐臻特意按照华国古籍,重新装修他名下价值最高的房产。   据说在华国,亡魂会再度相逢。   希望妈妈喜欢他的房子,愿意和他共同居住。   至于岛屿上的其他亡魂......他在非常厉害的十八层,能保护妈妈!   彻底失去意识前,唐臻又听见金属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天空似乎有灿烂的烟火绽放,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是妈妈来接他吗?   唐臻头上的汗水逐渐汇聚到眼角,难以忍受的刺痛令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太子殿下怎么样?”   “戌时三刻才睡下,难得能安稳下来,奴不敢进去惊扰殿下。”   随着门外腔调奇怪的声音响起,唐臻耳边越来越尖锐的倒计时戛然而止,黑夜中紧缩的瞳孔悄然舒缓。   他没见到妈妈,而是变成了别人。   这个人也叫唐臻,也有家业继承。   太子唐臻很幸运,是独子,可以直接继承家业,不用与兄弟姐妹厮杀。   唐臻扬起嘴角,也许他已经见过妈妈,然后失去了这段记忆。妈妈比住在十八层的他更厉害,心疼他这些年过的辛苦,特意送他来这里做独子享福。   朦胧的烛火顺着半敞的房门点亮黑暗,陈玉终究还是不放心,轻手轻脚的拉开床帐,正对上盈满水光的眼睛。   清澈透底的眼睛令陈玉暂时忘记平日里对太子的厌烦,低声告罪,小心翼翼的伸手贴在唐臻的额头上。   触手滚烫,太子殿下又在发热。   明月依旧被乌云私藏。   东宫却灯火通明,比白日里还热闹。   同样因为太子病重留宿在东宫的其他三位伴读比太医先来半步,匆匆向唐臻请安,追问刘玉情况如何。   唐臻虽然能听懂这里的人说话,但需要反应的时间。   他忍着眩晕和恶心,慢吞吞的换了个姿势,垂目掩盖眼中的好奇,仔细记下伴读们的对话。   虽然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华国文化,但唐臻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已经凭借有些陌生的语言和熟悉的词汇,确定他所在的地方是华国。   可惜无论他如何回想,印象中都没有‘圣国’或名为‘圣’的朝代存在。   按照惯例,太医院夜里至少要有三名太医在职。   五日前太子突然病倒,太医院每晚都要留足五人。   五名太医匆匆赶到东宫,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在伴读们催促中为太子诊脉。   唐臻虽然对中医的神奇有所耳闻,但从未经历过,一时之间有些紧张,特意放缓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太医。   四名太医依次诊过脉,医术最好的赵老太医才在唐臻面前坐下。   施承善昂首饮尽宫人端来的温茶,动作粗鲁的捋平鬓间乱发,质问道,“如何?前天你不是说太子已无大碍,怎么总是夜里发热?”   另外三名伴读见施承善烦躁的模样,或是移开视线,或是后退半步,免得碍着这位仗着出身比他们好,无论对谁都嚣张跋扈的郎君,被当成出气筒。   赵老太医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唐臻,与唐臻对视时却愣住,略显慌张的移开视线,仔细斟酌了会才开口。   “当年仙妃娘娘早产,殿下本就先天不足,这些年仔细养着才能与常人仿佛,此次......勾起从前的欠缺,身子骨肯定会更弱。况且殿下还在病中,有所反复也算寻常。”   施承善冷笑着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的唐臻,“殿下明知道自己先天不足,还敢在雪夜里吹风,难不成是故意想要折腾我们?”   唐臻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虽然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雪夜吹风,已经一命呜呼,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唐臻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愚蠢到用自己的健康折腾别人。   陈玉见施承善咄咄逼人,太子却只能可怜兮兮的任由指责,脸色发暗,低声道,“施大人和胡大人白日里在东宫守了整日委实辛苦,夜里有我和梁安在,殿下的脸色也好了起来,今夜应当不会有事。不如你们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免得明日殿下无人可用。”   胡柳生动了动嘴唇,没有开口,看脸色却是不想离开。   梁安无声冷笑,虽然不满陈玉代表他开口,但更不想面对施承善的嘴脸,默认了陈玉的安排。   唯有施承善面目舒展,终于露出笑意。连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朝唐臻的床榻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胡柳生殷切的目光依次在唐臻、陈玉和梁安身上停留。可惜没人愿意开口留他,他也不敢得罪施承善,一步三回首的离开。   唐臻身体虚弱,精神也不济。眼看大戏暂时落幕,疲惫的合上眼皮。   独子想要继承家业,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容易。   赵老太医亲自为唐臻擦净额上的虚汗,见唐臻脸上的潮红褪去,脸色比糊灯笼的白纸还难看,低声问道,“殿下用过晚膳,可还有腹痛、恶心的症状?”   唐臻缓缓点头,“疼,呕出的秽物发白,嘴里的味道也怪,像是吃了初春落雨时的土。”   他睁眼的时机恰到好处,刚好赶上赵老太医、陈玉和梁安松懈的瞬间,将他们复杂的脸色尽收眼底。   “施卿说的没错,是我不争气,才连累你们跟着担惊受怕。”唐臻长叹了口气,清澈的眼底满是愧疚,苍白的脸也因此重新覆盖血色。   “请殿下宽心,只要您像从前那样按时吃药,不出半个月,定能病愈。”赵老太医抬起唐臻的手放回被中,招呼如同罚站似的呆立在唐臻床边的四名太医去隔间商议新方子。   陈玉垂目避开唐臻的视线,从始终捧在怀里的茶壶中倒出半盏温水,用小匙喂给唐臻。   梁安左顾右盼没找到能做的事,只能强行打起精神敷衍唐臻,“谁都会得风寒,怎么能怪殿下。施......殿下宽宏大量,别与施承善计较,他也是担心殿下才会失言。”   唐臻对梁安笑了笑,收回视线,专心致志的研究头顶床帐上的花纹。   嘴里的铁锈味已经被陈玉喂的温水压下去大半,不至于令他恶心,连带着眩晕也所有好转。突然醒来之后,除了黑白,他突然又能看见烛火的颜色,但从伴读们的反应来看,太子唐臻应该不是个色盲才对。   难道这个时代的中医,还没有诊断重金属中毒的能力? 第2章   然而唐臻快速康复的身体却用事实证明,中医确实如传说中的那般博大精深,太医院开的药方至少是对症下药。   卧床静养半个月,唐臻又生出新的困惑。   他是太子,还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卧床这么久,为什么没有除了伴读和太医之外的人来东宫看望他?   “太子殿下?!”   咬牙切齿的怒喝打断唐臻找不到头绪的沉思,他抬头看向门口,丝毫不意外,发疯的人是施承善。   即使没有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唐臻也对施承善的坏脾气有所预料。   迄今为止,他只见过施承善两次。   第一次,施承善在他半夜发热的时候质问他是不是故意在雪夜开窗吹风,借着风寒,折腾伴读。   时隔半个月,这是第二次。   期间另外三名伴读在唐臻的身体情况好转之后商量着轮班,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守着唐臻,从未见过施承善的身影。   唐臻趁着屋内的人都愣住,抓起摆在矮桌上做装饰的金麒麟掂量轻重。   至少十斤。   虽然以这具虚弱的身体目前的情况,用尽全力也只能掷出一次,但已经足够令施承善头破血流。   看到屋内仅有的两名宫人匆匆跪下,原本在桌边看书的梁安毫不犹豫的扔掉爱不释手的孤本,手忙脚乱的去拦施承善。唐臻眼中闪过犹豫,默默将抓着金麒麟的手收回盖在腿上的薄毯里。   他知道古华国对借尸还魂的事非常忌讳,有许多千奇百怪的驱邪手段。   如果他的反应与原来的太子相差太多,可能会引起极大的麻烦。   “施大人,施大人!”梁安硬挨了两肘,从后面抱紧施承善的腰,“有什么事慢慢说,殿下还在病中,听不得重话。”   施承善连唐臻都不放在眼中,更不会在乎梁安。他抬起脚,毫不留情的往后踹。可惜他只是脾气大,拳脚功夫远不如在军营长大的梁安。挣扎半晌,非但没让梁安松手,反而小腿抽筋,满身臭汗。   “梁安!谁给你的胆子拦我?”施承善力竭,指着唐臻恶狠狠的道,“难不成你以为能靠住这个废物,要与施家为敌?”   已经抱着薄毯躲到角落   的唐臻感受到施承善的目光,飞快的抬起头看了眼。没等两人看清他的脸色,又深深的垂下头。   瑟缩的姿态,更胜以往。   施承善见状,嗤笑一声,轻视的目光轻飘飘的划过角落的身影,如同冰冷的刀尖似的落在梁安脸上。   梁安垂目掩盖眼中不知因谁而起的嘲讽,语气平波无澜,“总督大人听闻太子殿下病重,特意遣嫡孙来给殿下请安。东南三省进献千年人参一颗、百年人参十颗、另有灵芝、燕窝等补品,皆已随绍兴侯世子抵达京都。”   “怎么?”梁安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扬起笑意,冷硬的语调也变得柔软起来,“难道施大人还不知道,令弟的拜帖已经送到东宫。”   他平日里躲着施承善,正是因为施承善姓施。祖父自封三省总督,朝廷却不得不承认。总督本人兼任浙江布政史,胞弟为福建巡抚,妹夫广信侯掌握江西军政。放眼大圣,唯有北方的陈国公凭借手中的‘十二铁骑’,能压其半头。   然而京都在应天府,若是有所变故,终究是三省总督距离更近。   总督的嫡孙,名正言顺的绍兴侯世子抵达京都。施承善这个庶长孙,自然无法再代表总督和东南三省的态度。   有梁安的这番话,施承善原本的三分恼怒立刻变成十二分,竟然铆足劲推开了梁安,径直冲向唐臻。   唐臻听着耳边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左手悄悄伸进薄毯,粗暴的掰开依旧握紧金麒麟的手指。   不行。   这个亏......他得吃。   吃下去,他才是太子唐臻。   施承善提着唐臻的领子猛地用力,目光如同蛇信似的在唐臻脸上巡视,“偷偷向燕翎求助,嗯?我欺负你,嗯?”   唐臻本就因先天不足比同龄人消瘦,遭了这场大难更是单薄的仿佛能被风吹走,唯有脸上的婴儿肥始终坚.挺。即使面无表情,也显得楚楚可怜,分外无辜。   施承善却不满意,分出一只手掐着唐臻的下巴狠狠的往上抬。   见唐臻吃疼,眼中浮现泪光和畏惧,施承善紧绷的脸色才逐渐缓和,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样才对。   早晚是个亡国的奴才,真敢当自己是太子殿下?   “要不是祖父,你生出来就该是个贱奴。”施承善轻拍唐臻的脸,在陈国公世子处吃的憋闷烟消云散,近乎迷恋的打量唐臻眼底的屈辱。   庶子又如何?   他姓施,他是长子!   这世上有活得像贱奴的太子,也会有不得好死的世子。   “再让我发现你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偷偷与燕翎勾结,我就去找个倌儿替你做太子。”施承善的手指,轻浮的在唐臻红印未消的脸上点了点,意味深长的道,“你去替他伺候人,肯定比他做得好。”   唐臻在施承善威胁的目光中点头应是,又听了许多即使连蒙带猜也无法完全理解,却能通过施承善的表情和态度得知不是好话的污言秽语,逐渐摸清施承善的态度,时不时露出惧怕、无助的表情。   太子的面容还没张开,依旧是少年模样。   不仅天生的婴儿肥难以消减,眼睛的线条也比旁人圆润些,自下而上的打量别人时,无辜又委屈的气质扑面而来。哪怕唐臻并不算是善于伪装的人,也没让施承善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因为唐臻的配合,施承善原本只想教训不老实的废物太子,令废物太子长长记性,别再做会让他和施家不高兴的事。不知不觉间却沉入其中,受了蛊似的想要看太子露出更加难堪的表情。   好在他时刻牢记祖父的吩咐。   祖父只是让他在南京盯着皇帝和太子,警告皇帝和太子别做不该做的事,暂时还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的好弟弟也在京都,他不能给施乘风向祖父告状的机会。   目送施承善的背影彻底消失,唐臻眉宇间的怯懦顿时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梁安和两个宫人都在施承善靠近他的时候立刻退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想做证人,还是想要给他留点面子。   施承善虽然没打砸屋子里的摆件,但也没客气。   从梁安试图阻拦施承善的地方到唐臻的卧榻边,到处都是施承善拂落的摆件和针线。如今唐臻的床榻上,仅剩下角落里盖着金麒麟的薄毯。   唐臻靠着拔步床喘息了会,用最后的力气走到屏风后,从八宝阁的第三层拿起嵌满宝石的匕首,顺着寝衣的袖口塞进去。   手   撑着桌面闭目许久,他才有回到床榻的力气。   唐臻将金麒麟推到角落,穿着鞋躺上床,仔细压紧薄毯的所有边角,杜绝任何吹风的可能,精疲力竭的合上眼皮。   上辈子他就知道,人是否幸运与家业大小无关。   今天他又明白,人是否幸运,也与是不是独子没什么关联。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臻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身体先与思想选择动手。非但没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样,干净利落的折断这只手,反而被对方牢牢握紧。   唐臻眼中的冰冷,在眼皮彻底睁开时彻底转化成茫然。   他不再是遭遇杀手围堵,仅凭军刀就能反杀的唐臻。   他是圣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真真?”坐在床边的人见唐臻终于醒了,难掩疲惫的脸上瞬间有了笑意。   唐臻垂目看向男人腰间的玉佩,无力的勾起嘴角。   他不认识这个人。   燕翎见唐臻如同被吓傻似的呆滞模样,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松开唐臻的手,接过宫人刚从热水中捞出来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按在唐臻的额头上,语气暗藏愠怒,“施承善是不是又闹你?”   唐臻的眼皮轻抖了下,心中立刻有了猜测,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燕翎。”   “我在。”坐在唐臻身边的男人立刻应声,“真真别怕,这几日我都留在宫中守着你。”   唐臻摸不清燕翎与太子的关系,索性不再开口,也没有特意掩饰疲惫,蔫蔫的卧在床上,听燕翎轻声关心他的病情、数落施承善的不是、承诺会给他撑腰,狠狠教训施承善......似乎还小声埋怨唐臻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唐臻变成太子之后,第一个嘘寒问暖,事无巨细的关心他的人。   不,成为太子之前,唐臻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   燕翎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明亮又温润,语速放缓时却低沉浑厚,显得格外温柔。   唐臻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都怪我不好,非要去京郊大营亲自观看演武,得知你病倒没能及时回来。早知道施承善如此轻狂,我也不会在去给陛下请安的路上见到他就沉不住气,斥责他对你的敷衍轻视。本是想让他对你恭敬些,没想到反而......唉。”   唐臻在仿佛永远说不完的轻语中,逐渐陷入沉眠。   施承善白日羞辱他的时候,除了名字,也曾提起燕翎的其他称呼。   陈国公府。   世子。   燕翎。 第3章   唐臻再次醒来时,燕翎已经不在身边。   昏暗的烛火透过单薄的床帐,照在锦被中央昂首戏弄彩球的麒麟绣纹上,裹在唐臻身上的薄毯已经不知所踪,床角的金麒麟摆件也回到了紫檀木雕制的祥云底座中。   值夜的宫人还没发现唐臻已经醒了,正单手提着铜剪,轻手轻脚的走向新换的蜡烛。   太子殿下经过这场大病,身子骨远不如从前,总是夜半惊醒,高热难退。太医院特意嘱咐过他们,夜里留盏灯但不能太亮,免得影响殿下正常入睡。   唐臻的目光从背对他的宫人身上移开,再次落在寝殿中央的翠玉屏风上。   仔细研究半晌,终于通过左上角的花纹,确定它不是施承善和梁安扭打时被推倒的那扇屏风。   午后的闹剧并非荒诞的梦境,紧贴着小臂的短匕也不是他的幻觉。   唐臻摩挲着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宝石,悄无声息的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眼等待天明。   胡柳生如往日那般,在唐臻用膳时赶来请安。他闭口不提昨日发生的荒唐事,神色如常的询问宫人,“殿下昨日可好?”   宫人恭敬的行礼,答道,“早膳,午膳胃口与前日相同,晚上睡得比平日早些,没来得及用晚膳。”   胡柳生脸上不见半分惊讶,显然早就对宫人所说的内容心知肚明,吩咐道,“等会给殿下找身见人的衣服,绍兴侯世子要来给殿下问安。”   “殿下可还记得绍兴侯世子?”交代完正事,胡柳生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在唐臻身边落座。   唐臻的早膳只有清粥,桌上的馄饨、烙饼和小菜都是专门为伴读所准备。   “施......”唐臻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茫然,仿佛突然忘了这个人的名字。   胡柳生果然开口提醒,“施乘风,你称呼他‘世子’就行。殿下放心,世子从小就跟在总督大人身边,早有贤名,不会故意令殿下为难。”   唐臻保持微笑,放下粥匙,青白的指尖缓慢的恢复血色。   他听懂了。   绍兴侯世子不会主动找他的麻烦,如果他让对方不痛快,绍兴侯世子也不会忍着。   根据昨日梁安和施承善争吵时的态度看,绍兴侯世子的依仗与施承善相同,地位却远高于施承善。   胡柳生早就习惯了太子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模样,也不指望唐臻能听懂他的提醒。   只要绍兴侯世子无心为难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性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与别人起冲突。   突然想起昨日的闹剧,胡柳生放下筷子,又提醒了句,“总督大人听闻殿下病重,痛心疾首,恨不得以身代之。实在是东南三省半刻都离不开他,才没亲自赶回南京给陛下和殿下请安。”   唐臻没听懂,也没刻意掩饰,询问的看向胡柳生。   胡柳生凑到唐臻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施承善......与殿下有误会,殿下更亲近陈国公世子,但总督大人对殿下和陛下的忠心不比陈国公少,殿下切忌厚此薄彼,令老臣寒心。”   唐臻郑重的点头。   可惜他掌握的信息太少,可靠的信息来源更是完全没有,连比较的余地都欠缺。暂时只能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少年毫不设防、全心全意信赖的模样令胡柳生眼中浮现笑意。他委实不明白,太子殿下已经如此乖巧,施承善还有什么不满意。   自己不愿意哄着殿下,难道还不允许别人哄?   “燕翎去哪了?”唐臻忽然问道。   他记得昨日将睡未睡时,听见燕翎说让他放心,会守在他身边,直到他完全病愈。   胡柳生满意唐臻的乖巧,本身也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没有偏向。   提醒唐臻不要因为施承善,迁怒绍兴侯世子。既是不忍见唐臻吃苦头,也是身为太子伴读,提前避免没必要的麻烦。   这等寻人的小事,他自然不会让唐臻失望,立刻吩咐宫人去打听陈国公世子在哪。   仅过去半炷香的时间,宫人就回来禀告,“陈国公世子二更时凭令牌出宫,回陈国公府,至今没有出门。”   唐臻闻言,眼底浮现担心,想要追问却被胡柳生催促去换衣服,终究没有开口。   绍兴侯世子巳时进宫,虽然比施承善小两岁,周身气度却比施承善更成熟。   他打着向太子殿下请安的名头进京,见到唐臻,毫不犹豫的跪倒,膝盖与地砖碰撞的响声令所有人震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时之间,殿内只有绍兴侯世子的哽咽。   “只恨臣无用,不能替殿下遭罪。”   唐臻环顾四周,心情复杂的凝视绍兴侯世子哭得狰狞的侧脸。   这是除了东宫的仆人之外,第一个对他行跪礼的人。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胡柳生在内,显然都认为这极不合理,仿佛站着和跪着的人应该反过来。   唐臻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有人提醒他让绍兴侯世子起来。绍兴侯世子的面容却愈发狰狞,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撕下越来越不服帖的脸皮。   弟弟虽然比哥哥多了层人皮,但不够牢固。   唐臻的眼皮重重的跳了下,箭步冲到绍兴侯世子身边,感动的泪水顺着睫毛缓缓落下,留下清晰的泪痕,“孤竟然从不知道,还有爱卿这般忠心耿耿的臣子,时刻念着孤。”   “殿下!”绍兴侯世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泪如雨下,嘴角却诡异的上扬,像极了恐怖电影的遇难人。   饶是唐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也很难忽视绍兴侯世子偷偷掐大腿根的手。他顺势蹲下,视线自然而然的与绍兴侯世子齐平,仿佛要将心都掏出来的真诚溢于言表,“爱卿是不是许久没见过兄长?”   没等绍兴侯世子开口,唐臻已经转头对胡柳生道,“快将施承善叫来,让爱卿兄弟团聚。”   绍兴侯世子张了张嘴,顺着唐臻的力道起身,终究没有阻止去寻施承善的人。   虽然他不喜欢,甚至厌恶施承善,但不会拒绝,利用施承善达成祖父交给他的任务。   眼见太子感动的泪流不止,绍兴侯世子自认代表祖父表忠心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表情终于恢复正常,“殿下若是不嫌弃,可称臣为‘世兄’,臣私心想与殿下更亲近些。”   他顺着唐臻的力道起身,毫不客气的在距离唐臻最近的位置落座,仔细介绍东南三省献给东宫的礼品,眉宇间难掩骄矜。   放眼整个大圣,只有东南三省,能舍得给皇族进献如此多的宝物。   唐臻的眼界远胜绍兴侯世子,自然不会因此动容。他一边根据周围人的反应,做出惊讶、欣喜的表情,一边思考绍兴侯世子和施承善对他的态度为什么会截然不同。难道三省总督打算献祭庶长孙,换取太子对嫡孙的信任?   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唐臻见到臭着脸进门的施承善,立刻眉眼弯弯的看向绍兴侯世子,“世兄,你哥哥来了!”   话毕,唐臻脸上的血色逐渐消散,不安的朝绍兴侯世子的方向挪了挪。   绍兴侯世子与施承善目光交错,刀光剑影,同时扬起冷笑。   原本长相、气质全无相似之处的异母兄弟,嘴边的残忍却出人预料的完美重叠。   满脸天真的唐臻坐在两人中央,仿佛无辜的食草动物误入食肉动物的战场,看起来更加羸弱无助。   绍兴侯世子先开口,“兄长在京都居住三年,已经忘了家里的规矩?”   唐臻见绍兴侯世子和施承善本就有旧仇,暂时顾不上看他的反应,索性敛去多余的表情,饶有兴致的看他们阴阳怪气。   施承善面对唐臻时多么的肆无忌惮,面对绍兴侯世子就有多憋闷。   他沉默的抗争半晌,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终究还是低下头问候弟弟,“世子。”   话毕,没等绍兴侯世子有任何反应,施承善已经狠狠的甩开广袖,大步流星的走向唐臻另一边的空座。   那是殿内唯一能与绍兴侯世子平起平坐的位置。   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臻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蹦了起来,口中喃喃着‘对不起’,脸色惨白的蹲下身,去捡脚边的碎瓷。   施承善动了动嘴唇,做了个‘废物’的口型,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分给唐臻,也就没看到唐臻为了躲他,整个人都坐进碎瓷中瑟瑟发抖。   绍兴侯世子愣住,环顾四周,将众人习以为常的反应收入眼底,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等唐臻换完衣服,绍兴侯世子和施承善已经相携出宫,骨肉团聚去了。   唐臻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看向胡柳生,清澈的眼底映满不安,“胡卿,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胡柳生同样茫然。   他想了想,低声安慰唐臻,“施承善和绍兴侯世子是异母兄弟,又庶出占长,在侯府时就矛盾颇多,与殿下没关系。”   唐臻闻言,非但没放心,反而更加慌张,“他们怎么了?施承善会不会又想打人?世兄不会吃亏吧?”   胡柳生愣住,反问,“殿下原本在担心什么?”   唐臻老实交代,“世兄原本要留在东宫陪孤用午膳,突然不告而别,我怕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世兄不高兴却不自知。”   胡柳生抬手捂住莫名发疼的后牙,挑拣着与唐臻说了些绍兴侯世子和施承善的旧日恩怨,嘱咐唐臻不要掺和进这对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斗争。   唐臻听了段总督府的辛秘,表面上惊讶、畏惧,面带羞愧和窃喜的感叹,还好他父皇只有他一个儿子。心里却深觉无趣,如果这两个人是他上辈子的兄弟,坟头草都得有三米高。   打发走胡柳生,唐臻午睡补神。   醒了就听见能令人嘴角上扬的好消息。   施承善意外摔断腿,要在宫外养伤三个月。   这阵好心情还没过去,唐臻又见到了想见的人。   陈国公世子燕翎特意在宫外给唐臻带了桌饭菜酒席,庆祝唐臻大病初愈。   唐臻吃过很多席,但还没吃过庆祝自己病愈的席。   这也是他成为太子唐臻之后,第一次被允许品尝色香味俱全的古华国美食,怎么可能不期待?   迄今为止,唐臻见到的人不算多。   除了东宫的宫人,太医院的太医,身边的伴读,只有陈国公世子燕翎和绍兴侯世子施乘风。但能见到燕翎,已经足以令唐臻生出‘做太子唐臻不亏’的想法。   谁读古诗的时候,没有想象过‘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唐臻见过的所有人中,唯有燕翎完全符合这句话。   同样是穿世子常服,绍兴侯世子身上只有威仪,燕翎却兼具贵气,一举一动皆有说不出的韵味,仿佛经历过千百次磨合,才能凝成最优美的弧度刻入血肉。   非要让词语匮乏的唐臻来形容,唐臻只能说,不愧是百年世家的继承人。   “有香味?”他寻着花香看向燕翎腰间的锦囊。   燕翎大方的摘下锦囊举在唐臻面前,“是侍女按照古方专门熏制的香膏,是不是有梅花的清香?”   唐臻点头,没好意思说他只是觉得好闻,根本就分辨不出具体的味道。   燕翎边将手中的香囊系在唐臻的腰带上,边对唐臻道,“殿下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将方子送给殿下。”   某个瞬间,唐臻仿佛听见正与他温柔对视的眼睛,掷地有声的保证,绝对不会为难他。   从未被蛊惑过的唐臻鬼使神差的点下头,几乎没给自己留任何思考的余地。   燕翎眼中闪过暗芒,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叫我声哥哥?” 第4章   唐臻眉宇间浮现意外,怔怔的望着燕翎。忽然垂下头,不肯再与燕翎对视。   ‘哥哥’在他的字典里代表天生的敌人,不死不休。   只要古老的史密斯家族依旧存在,无论天涯海角,所谓兄弟,都是迟早成为肥料的存在。   成王败寇,从不例外。   这是血脉赋予他们天生的罪孽,至死方休。   唐臻没想到,即使已经接受太子唐臻的身份,他依旧会因为这个称呼失神,仿佛瞬间被拉回永远不愿再回忆的过去。   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明显。   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念头,争先恐后的在唐臻的脑海中冒头。   燕翎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   那些疯子说的都是真的,史密斯家族的诅咒印刻在灵魂上,即使死亡也无法挣脱,他永远逃不掉!   如果燕翎知道他不是原本的太子唐臻,会不会后悔对他的关心,掀翻庆祝他病愈的酒菜,再收回香囊。对他严刑拷打,逼问如何才能令太子唐臻回来。   吹在脸上的风有些凉,宫人是不是忘了关门?   ......   燕翎耐心的等待许久也没等到唐臻的回应,眼中的温度逐渐凝结,语气却依旧能称得上温和,只是难掩失望,“殿下恕罪。”   因为这个插曲,宴席的后半段两人都显得心不在焉。   唐臻是力不从心,好不容易从繁复的思绪中挣脱却发现身体又在发热。他浑浑噩噩的在宫人的服侍下用膳,期待许久的古华国美食也没品尝出什么滋味。   燕翎则肉眼可见的冷漠,独自饮下大半专门为唐臻带进宫的梅花酿,忽然道,“今夜臣不自量力冒犯了殿下,请殿下不要与臣计较。”   他昂首饮尽杯中佳酿,倏地起身离开,大步流星的将抱着狐裘追他的宫人都落在身后。   唐臻目光迷蒙的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会呆,慢吞吞的示意宫人伺候他洗漱。无论是蔓延着薄红的脸颊,还是迟钝的反应都像极了醉酒。   所以唐臻一反常态,不肯接宫人手中的帕子,非要守着铜盆亲自动手的时候,宫人见委实劝不动难得一意孤行的太子殿下,皆顺势退开。翌日唐臻比平时晚起半个时辰,面无表情的望着头顶的床帐出神。   良久后,他起身解开腰带,脱下寝衣平铺在腿上。   左边袖口有两个平行的裂缝,是他昨夜难受的热汗淋漓,仿佛被推进火炉中蒸烤时失手撕扯的痕迹。唐臻又去检查其他细节,确定这就是他昨夜睡下时穿的寝衣。   纤长细密的睫毛挡住了少年眼底的戾气,攥紧寝衣的手指不知不觉间血色尽失,只余青白。   淡淡的清香萦绕鼻翼,仿佛是种植物。   相比昨日燕翎送他的梅香,清淡的像是不存在。   唐臻先俯身贴在寝衣上,又去扯单薄的床帐。   味道来源于渐渐失去温度的寝衣。   他看见过宫人给衣服熏香,但从来关心过熏得是什么味道。   如今仔细品味,似乎是还没长成的嫩竹。   即使再怎么粗心,唐臻也无法忽略自身的变化。况且他上辈子能在无尽的斗争中取得胜利,最大的依仗就是胆大心细。   无论是夜半惊醒没看见光亮,必定会发热,还是昨夜被燕翎一句‘哥哥’惊得心神失守,立刻高烧难退,都不是重金属中毒会有的症状。   更诡异的是,他印象中的热汗淋漓竟然没在贴身的衣服上留下任何痕迹。   唐臻狠狠咬牙,不愿意承认逐渐浮出水面的猜想。   一定是因为他还没彻底适应太子唐臻的身体。   再过一段时间,这些诡异的症状肯定会消失。   陈玉在外殿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太子起身的消息,立刻到寝殿请安,询问唐臻是否觉得身体不适。   如果不是唐臻病久了之后越来越排斥太医院,听见‘太医’两个字都要皱眉,陈玉早就命人去宣太医到东宫待命。   唐臻敷衍的勾起嘴角,示意陈玉陪他用早膳。   身体适不适暂时不论,他的精神应该是出了点问题。   只是目前为止,他还不能确认,精神出问题的人是太子唐臻,还是家族病史丰富的私生子唐臻。   相比其他伴读,唐臻更喜欢陈玉陪他用早膳。   原因很简答,只有陈玉肯陪他喝没什么滋味的白粥。不用面对满桌色香味俱全的小食眼馋,令唐臻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   他问道,“燕翎昨日送了我块香膏,我想回礼,你有没有建议?”   陈玉放下碗筷,“您库房中有几方古砚,是成宗赏给陛下的爱物,陛下又转赠给您,陈国公世子应该会喜欢。”   经过施承善和绍兴侯世子,唐臻已经对自己的太子地位有所认识,听闻他不仅有私库,还能做主,心间竟然升腾起名为感动的情绪。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意变得真切,压低声音与陈玉说悄悄话,“昨天我惹了燕翎不痛快,心中有愧,想要顺势赔罪。”   陈玉垂目思考了会儿,“陈国公的寿辰在下个月,您若是舍得,可以将库房中那柄骨弓赠给陈国公世子,令陈国公世子借花献佛。”   唐臻立刻抓住重点,“骨弓?”   他的库房中竟然能有陈国公看得上眼的宝物?   陈玉将唐臻眼底的迷茫尽收眼里,语气忽然变得冷硬,“烈宗年间,陈国公的先祖对战鞑靼骑兵,祖孙三代轮番挂帅。总共七十八口青壮,最后只余宁王生还。宁王曾与鞑靼乌古里部可汗对射,宁王废了左臂,乌古里部可汗当场暴毙。这柄骨弓是乌古里可汗当时所用的弓,宁王大捷,献给烈宗的战利品。”   唐臻似懂非懂。   他上辈子虽然有华国血脉,但从出生起就为活着奔波,即使再怎么有天分,也因为时间有限,对华国文化的了解只能浮于表面。   陈玉见唐臻还是不开窍,眼中浮现嘲讽,“这柄弓对陈国公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您将它送给陈国公世子,无论是陈国公世子还是陈国公都会记您的好。三省总督也不至于仅因您与陈国公世子私交甚笃就随意发作。”   还能提醒陈国公,当年燕氏哪怕拼尽最后一滴热血,也要死守北疆的赤胆忠心和唐氏皇族江山托付于君的魄力。   哪怕如今已经物是人非,终究有情分在。   太子殿下想要活的自在,只能靠祖辈余荫。   唐臻丝毫不介意陈玉的脸色。   比起将他当成无知稚子糊弄的梁安和胡柳生,陈玉起码有问必答,只要他透露出想要了解的意思,就肯为他解惑。不会左顾言他,转移话题。   精神状态的不同寻常令唐臻生出难以言喻的紧迫感,决定不再观察、比较,直接选择陈玉作为突破口。   “我的病好了,想去给父皇请安。”唐臻的眼角余光紧紧抓着陈玉,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神情变化。   从成为太子殿下的第一天起,唐臻心中就充满各种困惑,其中最无法理解的问题莫过于皇帝对太子的不闻不问。   原本的太子殿下消无声息的死去,竟然连皇帝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缠绵病榻半个多月,也没得到皇帝的任何问候。   这与他想象中的独生子待遇完全不同。   唐臻无法接受。   陈玉似是没想到唐臻会提起皇帝,沉默半晌,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软起来,“陛下是为天下苍生闭关,听闻殿下病重亦不曾破功,殿下何苦去坏陛下的修行?”   唐臻愣住。   修行?   这题他会。   他上辈子阅读的那些古籍,但凡记载修仙的皇帝,最后总是免不了性情大变、劳民伤财、六亲不认、不得好死。   有这么个不靠谱的爹,圣朝的乱象和太子唐臻的处境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唐臻怕问得太多引起陈玉的怀疑,强行忍住继续套路的念头,令陈玉将去库房取骨弓送到陈国公世子手中。   他捧着手炉枯坐半个上午,终于想到能不动声色的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圣朝的办法。   唐臻让宫人去寻梁安,说他想听话本,让梁安去寻京都最时兴的话本来。随手翻了会,佯装不耐,让识字的宫人念给他听。   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和绝佳的记忆,只要在宫人念完话本之后再翻两遍,就能将熟悉又陌生的文字记住大半。   宫门落钥前,陈玉带着燕翎的回礼拜见唐臻。   唐臻依次把玩两箱稀奇的民间玩意儿,吩咐宫人将其搬入他的寝殿,对燕翎的好感更胜以往。如果他的伴读也能像燕翎一样贴心,该有多好。   虽然民间的东西再怎么精致,也比不上尚宫局精挑细选送到东宫的物件,但他能从这些东西入手,研究这个时代的工艺,猜测民间百姓的生活。   这是从天马行空,全凭想象,不知背景是什么朝代的话本中,暂时得不到信息。   “燕翎什么时候进宫?”唐臻转头看向陈玉,双眼明亮如星辰,写满了期待。他还想听燕翎用温柔的声音细致的关心他。   陈玉挥退宫人,“陈国公世子托我转告殿下,他已经为殿下报仇,为免施承善继续迁怒殿下,他暂时不会再来东宫给您请安。”   心间萦绕的陌生情绪令唐臻心软的厉害,迫不及待的追问,“施承善怎么了?”   陈玉神色微妙,“昨日施承善断了条腿。”   唐臻眼中的催促更加明显。   然后呢?   他昨天就知道施承善断腿的事。   陈玉想了想,没做任何多余的评价,“陈国公世子言,施承善断了条腿,至少两个月不会再碍太子殿下的眼。”   “是他?”唐臻面露诧异,他还以为是绍兴侯世子。 第5章   因为燕翎的话,唐臻再度将目光放在断了腿,只能闭门养伤的施承善身上。   可惜总督府守卫森严,唐臻的消息来源又过于匮乏。即使用尽办法,也无法得知施承善除了断腿之外,还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遭遇。   燕翎如同他所说的那般,彻底与唐臻断开联系。   哪怕唐臻赞八宝阁中新换的摆件衬燕翎的气质,特意让陈玉将其送到陈国公府上,也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燕翎既没有像收到骨弓似的特意回礼,也没再托陈玉专门给唐臻带话。   隔了两日,倒是有署名陈国公世子燕翎的谢恩折子送到东宫。   彼时唐臻的寝殿角落已经多了个能让成年壮汉藏身,还有余地改变姿势的木箱,里面堆满了话本和诗集。   无需特意试探伴读,唐臻就能理解这封折子的含义。   ‘臣谢恩’   ‘臣惶恐’   ‘殿下安’   唐臻面色凝重的盯着敞开的奏折,静坐两个时辰。无数次拆分上面的二百六十八个字,试图从骈四俪六、极尽雕琢的文字中找到暗示。   他不理解。   会事无巨细的关心他、因他病愈特意设宴庆祝、见他受欺负,立刻为他报仇、细心搜罗民间玩具给他解闷的燕翎。   为什么突然对他不闻不问、如此冷淡。   夕阳逐渐落下,黑暗无声从角落向中央蔓延。   宫人既怕太子殿下醒来看不到光亮,高热难退。又怕贸然进门会惊扰到太子殿下安眠。犹豫许久,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想要在不打扰太子殿下的情况下点盏小灯。   作为偌大皇宫中唯二的主人。   无论是闭门修行的昌泰帝,还是天性温和、与世无争的太子殿下都不算是难伺候的主子,但这并不代表在福宁宫或东宫当差是件容易的事。   自从太子殿下病倒,东宫伺候的仆人已经换了几轮。只有出身官宦,又有官职在身的伴读们才能在狂风骤雨中独善其身。   想到从东宫离开的仆人都是什么下场,年轻的宫女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动作更加小心。   直到琉璃盏中的灯线引燃,亮起柔和的火光,宫人才惊觉她已经许久没有呼吸,狠狠的松了口气。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忽然感觉到手上的触感不对劲,眼底的惊恐与铜剪落地的声音同时爆发。   求生的本能令宫人在回神前已经五体投地的朝着床榻求饶,“殿下恕罪,奴只是不小心......不知道有人将铜剪放在这,求殿下、求求殿下、奴绝不会再犯。”   惶惶泣音久久在寝殿中回荡,记忆中血肉模糊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宫人隐隐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个等着抓替死鬼的冤魂虎视眈眈的凝视她。   她狠狠的瑟缩了下,瞳孔因为惧怕几乎缩成针尖,只恨不能将头埋进双腿下面。眼泪、鼻涕、甚至血水,不分彼此的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为了抑制呼救的本能,宫人毫不留情的撕扯嘴上的伤口。   她告诉自己,太子殿下是真龙天子,宫中最不可能有冤魂的地方就是福宁宫和东宫。千万不能惊呼,否则招来管事太监和姑姑,即使太子殿下心善愿意宽恕她,她也活不下去。   彻底陷入绝望之前,宫人终于听见天籁般的叹息。   “出去吧,别让人看见。”   蜷缩的身影逐渐停止颤栗,沾满血水的脸上忽然绽放笑容。她朝着床榻重重的磕了个头,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去。   如果她没急着离开或在关门的时候抬起头,会发现她以为安睡中被她吵醒的太子殿下并没有在床上。   透过单薄的床帐,能轻而易举的看见,床榻上只有从不会改变绣纹的麒麟锦被和枕头。   听着门外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唐臻抬手合上早就看不清笔迹的奏折,放进八宝阁中紫檀木小箱里。   期间唐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完全融入昏暗的烛火无法照亮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形同鬼魅。即使那个胆小的宫人还在这里,也未必能发现唐臻的身影。   再次听见脚步声时,始终穿着寝衣的唐臻走出黑暗,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刚睡醒的困顿,刚好在宫人们进门时打了个哈欠。   “小厨房熬了红豆粥,还有从南边送来的新鲜海虾。膳房见难得冬日里有鲜嫩的青菜,想做道翠盖海虾,让殿下吃个新鲜。”宫人边伺候唐臻洗漱,边想方设法的劝唐臻吃夜宵。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太子殿下的胃口始终算不上好。   大病之后,更是食欲全消,原本一顿的饭量能吃整天。   最近唐臻养成下午小憩的习惯,晚饭变夜宵,进食已经是整个东宫自上而下最大的难题。   “我刚刚在梦中见到父皇。”唐臻捂住盖在脸上的帕子,免得本该浮现濡慕的脸上因为提起生父满是憎恨。   宫人如同突然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哑然无声,仓皇的眉宇间透着无助和可怜,张嘴数次,也没生出与唐臻搭话的勇气。   好在唐臻并不介意,他平静的道,“孤明日要去给父皇请安,即使父皇不见我,我也要在福宁殿外三跪九叩。”   东宫太小,只有四个伴读和困在这方天地的宫人。   即使他能弄明白所有疑惑之处的细枝末节,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会留在这里,只能等待被人想起。   宫人看不见被帕子挡住的脸,只觉得向来温和的太子殿下突然变得固执起来,竟然威严的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沉默的跪下,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唐臻的伴读们倒是能说出反对的话,但无法说服唐臻。   他们又不能对唐臻用劝说之外的办法,只能半步不离的跟在唐臻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紧绷。   踏出东宫大门的瞬间,唐臻昂起头,漫不经心的打量与门内几乎没有差别的天空。   真没想到,太子殿下不仅有丰厚的私库能自己做主,竟然还有走出东宫的权力。   他还以为想要踏出这扇门,得见血才行。   没有原主记忆的唐臻不认路,身边又没有人肯走在他前面。   他深吸了口名为‘自由’的空气,对伴读道,“为显诚心,我要一步一叩拜见父皇,你在前方引路。”   “殿下!”距离唐臻最近的胡柳生难以置信的后退半步,抬起因难以回神颤抖不止的手去扶唐臻,“请殿下保重贵体!”   梁安和陈玉闻言,连忙附和。   “这既是我拜见父皇的诚心,也是在为父皇祈福。”唐臻轻笑,阳光下的眼眸中盈满赤诚,“对父皇有益,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没等伴读们和宫人再说任何劝解的话,唐臻已经甩开长袍,庄重的朝前跪拜,额头与地面相贴,沉声呵道,“引路!”   等唐臻一意孤行的以‘一步一叩’走完东宫门前的一段路,已经没人还有心情思考为什么‘一步一叩’需要‘引路’。   力气最大的梁安奉命‘引路’,尽可能的在唐臻起身时托住他的身体,没过多久,额上就有不知是因疲惫还是焦躁的汗水滴落。   陈玉和胡柳生分头行动,一个去太医院寻人,一个跑向唐臻的去路。   唐臻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身体越痛苦,他的心情越平静,甚至能称得上愉悦。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能在付出代价之前得到的美味。   他并不在乎这具身体是否真的能坚持‘一步一叩’见到皇帝,只要皇帝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孝心就够了。   半途昏倒,反而能证明他竭尽全力的想要靠近皇帝。如果可以,他还希望皇帝能看到他为了见到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   事实上,临时起意的‘一步一叩’,远比唐臻想象中的容易。   他只要装出已经神志不清的模样,梁安就会趁着他起身的时候,用手臂托着他浑身的重量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明明身形不算魁梧却有用不完的力气,唐臻甚至在头昏脑涨时生出晕车的错觉。   以至于远远看到福宁宫大门时,唐臻不得不推开‘座驾’,跌倒几次,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令自己的形容更凄惨。   然而皇帝的铁石心肠,出乎唐臻的预料。   在想要见亲生父亲的路上满心赤诚、吃尽苦头的太子殿下,只能停在福宁宫门前。   即使他鬓发散乱、衣襟狼狈,在巍峨的宫门前长跪不起,也只能令满脸苦相的将军眼中浮现怜惜,依旧不肯松口。   “殿下回去吧,天下苍生都是陛下的子民,他不能为了您,放弃恩泽百姓的功德。”   唐臻固执的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修仙?   恩泽百姓的功德?   忍住!   千万不能笑。   会令他‘一步一叩’的孝心打折!   “我要留在福宁宫陪伴父皇。”唐臻气若游丝的开口,“我是太子,受天下万民的供养,也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满脸苦相的将军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的轻喃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唐臻听得真切。   “也好,留下也好。” 第6章   福宁宫大殿。   昌泰帝无喜无悲的注视面相凄苦的将军。   他明明身着龙袍,坐在雍容华贵、极尽雕琢的皇权富贵中。目之所及雕栏玉砌、珠围翠绕,连桌上已经能看出岁月痕迹的镇纸都龙威燕颔,彰显帝王威仪。本人却如同误入人间繁华的世外仙客,安宁清冷,仿佛随时都会褪下龙袍乘风远去。   程守忠虽然怜惜太子殿下,但更担心惊扰昌泰帝,回话时小心翼翼的觑着昌泰帝的脸色,但凡对方流露出半分无趣,他都会立刻闭上嘴,令御林军驱逐仍旧跪在福宁宫门前的太子殿下。   “殿下想要留在福宁宫中,为陛下的大业略尽绵薄之力。”程守忠见昌泰帝沉默不语,也没有不耐烦的迹象,想起唐臻狼狈却坚定的模样,大着胆子劝道,“虽然殿下说‘他是太子,受天下万民的供养,也应该为百姓做些什么’时坚毅果敢,绝非临时起意。但臣反而觉得,殿下是想陪在陛下身边,才费尽苦心的找到不会惹您厌烦的借口。陛下不如成全殿下的孝心,免得殿下又......”   又在您看不见的地方遭小人毒手,差点与您天人永隔。   程守忠深深的垂下头,语气更加柔和,“殿下从小就向往与您亲近,若是能得到您的准许,实现夙愿。定能忘却忧愁,安心养病。”   昌泰帝很少想起太子,虽然他上次见到太子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但他的桌案上总是会有粗心的宫人不小心遗落的画卷。少年的面容数年如一日的稚嫩,几乎没什么改变。   时光仿佛格外钟爱他,想要将他永远留在无忧无虑的时刻。   这也没什么不好,昌泰帝想。   总比......他垂目看向从肩侧滑落的斑驳发丝。不知从何时起,福宁宫再也找不到一面镜子。可惜程守忠是个不太聪明的武夫,不知道装满清水的铜盆,有时候会比铜镜更明亮。   然而肉体凡胎,终究会长大。   如同曾经的他,现在轮到他的儿子。   良久之后,程守忠以为昌泰帝不会开口,打算亲自送太子殿下回东宫时,如石雕般冰冷的昌泰帝终于有了反应。   他闭上眼睛,叹息似的开口,“你去、咳、咳咳,去将床榻下的锦盒拿出来。如果他不肯要,再带他进来。”   “陛下?”程守忠满脸惊诧,还没捋清瞬间纷乱的心思,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拜倒在地,“请陛下三思。”   .   唐臻见识到皇帝的冷漠,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的心思。   察觉到孱弱的身体濒临极限,他立刻佯装晕倒,然后在伴读和太医的呼唤中睁开眼睛,倔强的不肯离去。顺其自然的从原本朝福宁宫跪伏的姿势,变成靠在伴读怀中,痴痴的望着福宁宫大门。   不仅刺痛的膝盖得到缓解,还有太医和羽林军自发的为他挡住刺骨的寒风。   坚持不懈的努力,终究得到了回应。   程守忠去而复返,单膝跪地,恭敬的将捧在手心的雕花木盒呈给唐臻,凄苦的脸上唯有郑重,“陛下已是幽阴之人,殿下却尘缘未了。”   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追着扑面而来的沉香移动,立刻注意到盘旋木盒的龙身上有金光闪过。   竟然是金丝楠木。   唐臻面露迟疑,谨慎的垂下眼帘。   幽阴?   是他听错了,还是对常识的理解有误。   从古至今,帝王修行都是为永生不死,位列仙班,哪有人朝地府努力?   程守忠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放入唐臻怀中,双手捧起以宝石为眼、金叶为鳞的龙首。   灼热的阳光刚好冲破乌云的笼罩落下,宝玉色绿如蓝,温润含光,龙虎盘踞而上却不相争,以镇守之态怒目震慑四方。   唐臻听见右侧响起惊呼却无暇顾及那人是谁,甚至来不及去想周围的呼吸声为何越来越重,眼中唯有虎腹龙胆下的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唐臻上辈子虽然整日为活命奔波,不得半刻闲暇,但也曾听闻始皇命人琢玉玺,传承数千年的典故。他专门了解过玉玺上的图案和刻字,更是亲自收集各类仿品,既找个消遣,也为只进不出的财富寻个去处。   即使是他用一座未开采的金矿换取的‘真品’,也远不及这枚玉玺千分之一的灵动庄重。   昌泰二十四年,帝知太子念天下万民,心下甚慰。时隔十五年,再度动用圣旨,昭告天下,令太子监国。   昌泰帝上一次下旨,是在昌泰九年,册封刚满周岁的大皇子为太子。   唐臻还是没能如愿见到皇帝,但他得到了传国玉玺,终于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肆意的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哪怕偶尔做出与原本的太子殿下不同的决定,询问在旁人看来有些可笑的问题,也只会被认为急近功利。   他捧着传国玉玺和圣旨放心的昏倒,做了个令他身心舒适的梦。   梦中有妈妈。   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她手上的温度很暖。   醒来之后,唐臻立刻察觉到不同。   不仅三个伴读守在他身边,绍兴侯世子和多日不见的燕翎也在。   他忍不住多看了燕翎两眼,确定燕翎没有受伤的痕迹才能放下心,做出怏怏不乐的模样。   无论伴读们或绍兴侯世子与燕翎说什么,他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没见到父皇,所以不开心。   他必会全力以赴,不辜负父皇的信任。   一意孤行的去福宁宫求见昌泰帝之后,太子殿下又变回令所有人熟悉的模样。天真稚嫩、不谙世事。   唐臻毕竟是大病初愈的人,身子骨还没好全又遭了场大罪,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犯困。在众人的劝说下饮了碗清粥,再次陷入昏沉。   围在床边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开口。   梁安暗自舒展酸痛难忍的手臂。   他做伴读,始终牢记家中的交代。   陪太子读书,问心无愧即可。   恰逢身体不舒服,梁安对众人的小心思更加不耐烦,完全不想参与,也不在乎会不会被排挤,主动开口,“我练武时伤到手臂,要去太医院走一趟,明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正好我那儿有从家中带来的伤药,等会遣人给你送去。”绍兴侯世子笑了笑,竟然主动应声,“见太子殿下无事,我也就能放得下心。也好赶在宫门落钥前出宫,免得殿下觉得我没分寸。”   梁安老老实实的闭上嘴。   算了,能让绍兴侯世子拿得出手,必定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陈玉和胡柳生也知道绍兴侯世子的话是冲燕翎而去,皆看天看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太子殿下的伴读在东宫皆有住处,虽然依旧是外臣,但只要不进内宫,宫门就不会拘束他们。   只有陈国公世子燕翎,才会时不时的仗着宫中禁卫不敢阻拦他,凭借身份视宫门为无物。   “绍兴侯世子说的是,我也明日再来。”燕翎大度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绍兴侯世子见状,故意挡在燕翎面前,脸上的挑衅不减反增。   陈国公是祖父的心腹大患,但他从来没将燕翎放在眼中。   燕翎停在绍兴侯世子面前。   绕路就是退却,他当然不会退却,尤其不会因畏惧三省总督之威退却。   他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绍兴侯世子道,“半个月前,殿下曾要我为他分忧。”   见燕翎如何都不动怒,绍兴侯世子颇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突然兴致全无,敷衍的哼了声。   他的态度丝毫不影响燕翎,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燕翎嘴角温和的笑意发生改变,“殿下问我,如何才能与陛下更亲近。”   话毕,燕翎没再等绍兴侯世子的回应,径直朝门口走去。   绍兴侯世子被撞得后退半步,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发怒,转身看向已经安睡的太子,眼中晦涩难明。   燕翎是什么意思?   难道太子今日的行为是燕翎出的主意?   从先帝驾崩,唐氏皇族就有大厦倾颓之势,无人可用的太子有没有传国玉玺,是否能亲政都不会影响祖父的地位。陈国公世子能影响太子的决定,对东南三省来说却不是个好征兆。   虽不致命,但谁喜欢麻烦?   趋吉避害是人的本能。   绍兴侯世子凝眉思索片刻,若无其事的离开东宫。   没关系,太子不听话,换个听话的就好。   可惜先帝的六个儿子和二十几个孙子都死得干干净净,昌泰帝也没有活着的兄弟姐妹,太子更是独苗。想要重新从宗室中扒拉出个皇帝或太子容易,继续维持现状却很难。   绍兴侯世子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将燕翎的话写在信中,令人快马加鞭的送回总督府。   他似乎有些理解,祖父为什么乐于给皇帝和太子进献各种名贵药材。   只是不记恩的白眼狼,委实令人恼火。   想到太子殿下乖巧天真的模样,绍兴侯世子又觉得太子殿下还小,从现在开始教也来得及。   从前......绍兴侯世子眼中闪过戾气,提起马鞭,直奔施承善养伤的地方。   要不是施承善肆意妄为,太子殿下怎么会被燕翎的花言巧语哄骗?   不省心的废物!   唐臻依旧对总督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醒来之后,收到第一封有关朝政的奏折。   反贼岑威已离开南阳府,不日将抵达京都。 第7章   ‘抵达?’   已经被捉拿?   接受朝廷的招安?   还是正计划潜入京都行刺?   唐臻摇头,如果是上辈子,他的下属敢给他看这种语意暧昧,思想不够明确的文字,得当场表演个生吃奏折。   他合上折子,默念往事随风,扬声唤宫人去打扫书房。   用过早膳,唐臻借口胸闷去院中散步,暗自记住书房的位置。忍着气虚,逐渐加快速度。即使眼前阵阵发黑,也不肯停下脚步,全凭意志继续支撑越来越沉重的身体。   哪怕是昨日全程护着他的梁安,也会在看见施承善要为难他的情况下,明明可以继续阻拦却毫不犹豫的放弃他,不肯为他与施承善撕破脸。   胡柳生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与绍兴侯世子之间,只有他哄着绍兴侯世子的份。   反而是身为陈国公世子的燕翎,仅凭几句话就令施承善无能狂怒,只能朝太子宣泄怒火。   可见太子殿下的地位有多卑微。   唐臻即将亲政,想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子,势必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必须得有自保的能力。   这具虚弱的身体想要练成他上辈子的样子,至少要......唐臻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胸口忽然窒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尖叫。   两个时辰之后,唐臻在熟悉的床榻上睁开眼睛。   他面无表情的举起手,借着透过轻薄的床帐照进来的日光,仔细打量苍白纤细的腕骨,猛地握拳,再次感受到胸口的痛楚。   唐臻暂时无法判断,这具身体是否有心脏病。但已经能肯定,除非皇帝真的能修炼成鬼仙,否则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成为刺客。   真是......每当他以为太子殿下的处境不会更艰难时,总会发现新的惊喜。   唐臻已经记不清上次被紧迫感笼罩,发生在多少年前。他来不及为太子殿下又失去扇窗户心痛,忍着胸口的窒闷,若无其事的赶到书房寻找新的窗户。   只过去半天的时间,送到东宫的折子已经装满小半箱。   然而接连翻开几封都是请安折子,甚至连遣词造句都有重复,   唯独署名不同。   唐臻走马观花看完所有折子,起身走向书架,从最显眼处的《百家姓》、《千字文》往下翻,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张夹在《大学》中的羊皮。   上面绘制着圣朝的疆域图,虽然稍显简陋,只有最基础的线条,但起码能让唐臻将请安折子的署名对照上具体的地点。   三省总督施尚文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   天全土司白繁   四川巡抚杨白树   ......   有具体的人名支撑,这副简陋的地图立刻变得明朗起来。   可惜唐臻没能从中找到任何规律,他依旧不明白,国公、总督和布政史有什么区别,土司、巡抚和指挥使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圣朝,无论什么职位的官员都有资格给皇帝和太子写信?   唐臻面露唏嘘。   这也太符合皇帝和太子的闲人形象了。   没获得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唐臻也不气馁,起码他知道了许多具体的官职和人物,早晚会有与他们打交道的时候。   “殿下,有内阁送来的折子。”   宫人得到允许,小心翼翼的将捧在怀中的木盒摆在唐臻面前。   是三封新奏折。   [龙虎少将军岑威已经从南阳府出发,不日将到达京都,向陛下和太子殿下问安。少将军虽年幼却战功彪炳,心智远超常人,望尔等勿因出身折辱国之栋梁。湖广布政史沈思水]   [犬子岑威拔山盖世、勇冠三军,如有冒犯,还请见谅。龙虎副将岑壮虎]   [四年前,岑家村反贼于河南省汝宁府谋反,无令无诏擅动兵戈,杀昭勇将军占领陕西省,贼首岑壮虎自封龙虎副将,岑壮牛自封陕西指挥使,今又联合关西七卫与湖广布政史沈思水联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请陛下明鉴!四川巡抚杨白树]   唐臻愣住,从袖袋中取出早上收到的第一封奏折。   [反贼岑威已离开南阳府,不日将抵达京都。]   署名是天全土司白繁。   相比之前那些,仿佛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请安折子,这些内容与岑威相关的折子所蕴含的信   息未免过于丰富。   至少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和骠骑将军岑壮虎写下折子的时候,都没想到折子会被送到唐臻手中,否则遣词造句不至于如此生硬嚣张。   请安折子中没有岑壮虎,但有沈思水......唐臻将沈思水的两份折子摆在同处。   除了字迹,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明明请安折子的语气更加温和,甚至能称得上谦卑,唐臻却明白,他才是被沈思水敷衍的人。   “殿下,梁大人、陈大人和胡大人求见。”。   唐臻将羊皮纸地图收入袖袋中,抬头看向门口。   三人等到屋内响起回应,才捧着木箱依次入内。   他们早上刚醒就从宫人口中得知太子殿下的命令,分别去寻找符合太子殿下要求的彩色颜料、有花香味的宣纸和亲自盯着匠人精心制作的毫笔。   回到东宫,听闻太子殿下饭后散步再度昏倒的消息,立刻赶来。   半日没见,太子殿下相比昨日,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疲态却丝毫未减。他似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正仇大苦深的盯着桌上展开的折子。   直到三名伴读走到面前,太子殿下才恍然惊醒似的抬起头,“你们来得正好,给我说说岑威。”   “龙虎军岑威?”梁安神色微妙。   唐臻连连点头,招手示意伴读们去看整齐铺在桌面上的折子,认真的询问,“众卿对他的看法不尽相同,我该如何回复,才不会令他们失望?”   三名伴读愣住,齐刷刷的将目光从白纸黑字移动到已经十六岁,依旧天真稚气的太子殿下脸上,忍不住回想自己的十六岁。   他们都是十四、五岁就背井离乡,离开父母族亲,不远万里的来京都给太子殿下做伴读,生怕行差踏错,为家中招惹麻烦。   相比之下,太子殿下未免过于......   胡柳生垂目掩盖眼中的微妙,习惯性的敷衍唐臻,“殿下不妨告诉他们,兹此大事,您需要仔细考虑,等他们统一意见再顺水推舟最为稳妥。”   梁安依旧贯彻不出声、不负责的‘双不’原则,沉默的表示既然胡柳生已经给太子殿下出了主意,他就不献丑了。   唐臻心中微哂,对圣朝的混乱有了   全新的认知。表面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用伴读们新寻来的毫笔沾墨。再抬头时眼底盈满依赖,语气也格外柔软,“那我先回个‘已阅’,可不可以?”   胡柳生不知不觉的挺起胸膛,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舒爽,虽不浓烈却经久不散,以至于他脸上惯常充满距离感的笑容看上去格外真诚。   “殿下英明。”   梁安悄悄打了个哈欠,暗道太子殿下的身子果然大不如前。暖春已至,竟然还在用火气如此大的炭盆。感受到身上的目光,他随口重复刚听入耳中的话,“殿下英明。”   陈玉垂下眼帘,仿佛默认胡柳生的提议。   趁着伴读们不在的时候,唐臻已经研究过原主早先的墨宝。他上辈子就会写毛笔字,虽然只能模仿出原主的三分神韵,但太子殿下如今是小病秧子,他只管往‘虚’了写就是。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唐臻发现,除了施承善之外的伴读,对太子殿下都有最起码的尊重。他们不仅不会像施承善那样,肆无忌惮的对唐臻发脾气,还会满足唐臻的小要求。   但仅此而已。   每当唐臻拐弯抹角的朝他们打听外面的事,试探太子殿下在朝堂的处境,伴读们总是左顾言他,转移话题。   不愿意为唐臻所用的态度,展现的淋漓尽致。   目前看来,唯有胡柳生会偶尔因为太子殿下的言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会尽力但不完全尽力保护唐臻的梁安和有问必答的陈玉,虽然言行都比胡柳生更符合臣子的身份,但他们反而距离唐臻更遥远。   唐臻眼中浮现笑意。   他发现了个小秘密。   梁安和陈玉之间有旧怨,全凭天性稳重,才能表面相安无事。   如果他用点小心思,挑拨起两人有意掩盖的不和,他们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三个伴读各有所需,他才能得到更多的助力。   鲜红的朱墨陡然落下,仿佛在雪地绽开梅花。   唐臻瞬间收起眼底的不怀好意,懵懂的看向抓住他手腕的人。   “陈卿?”   陈玉面冷如霜,眼底似轻蔑似怜悯,“没人会在乎送到东宫的折子有没有批复,殿下何必浪费时间?”   太子殿下难以   置信的睁大眼睛,清澈的眼底无声蓄满莹光,惶然无助的看向胡柳生和梁安,似乎是被陈玉直白的话伤了心。   胡柳生沉下脸,眉宇间满是不赞同,“陈玉,你这是做什么?”   梁安果然乐得与陈玉作对,火上浇油的嘲讽,“殿下问你的时候你不开口,殿下做完决定,你又觉得不行,呵。”   陈玉完全忽略梁安,冷笑着看向胡柳生,“我只是对殿下说实话。”   没等脸色大变的胡柳生有回应,他已经松开唐臻的手腕,双手扶着唐臻的肩膀,郑重的开口,“这些话我只与您说一次。”   梁安和胡柳生同时开口阻止,“陈玉!”   陈玉不为所动,眼中只有唐臻。   “只有‘王爷’们允许您知道的消息才会被写在奏折上送到京都,内阁大人们不想让您知道的消息,永远也送不到东宫。”   梁安的拳头狠狠砸在手掌上,军中儿郎的粗语脱口而出,捂着耳朵就往门外跑。作死混账,休想连累他!   胡柳生没像梁安似的往外跑,反而上前半步,去捂陈玉的嘴。没想到陈玉平时走到哪里都拿着本书,十足的文人模样,竟然能轻而易举的掀翻武将身姿的胡柳生。   “你的命令,可以说给任何人听。”陈玉眼中的嘲讽渐浓,语气愈发沉重,“当然,除了外面那些命不由己的奴才,没人会惧怕您的怒火。”   “施承善做不成伴读,可以回总督府做他的长公子,所以他能肆无忌惮的对待您。哪怕是我,回到广西,日子也不会比施承善在东南三省差。”   “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对您说过,陛下当初是如何继承皇位。” 第8章   唐臻怔怔的望着陈玉,眼中的神采完全被隐忍的泪水掩盖。明明没什么表情,尚且稚嫩的脸却能令人轻而易举的感受到他的迷茫。   然而他却在走神。   施承善对他发疯的时候,曾脱口而出。   ‘要不是祖父,你生出来就该是个贱奴。’   假设施承善没有胡说八道,三省总督施尚文在皇帝继位的过程中担任至关重要的角色。   闭宫不出,安心修行的皇帝。   地位卑微,空有名头的太子。   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伴读。   ......   似乎都有了合理的逻辑。   难道三省总督是‘摄政王’?   那又该如何解释,身为陈国公世子的燕翎不仅对施承善不假辞色,面对绍兴侯世子时也能寸步不让?   昨夜他刻意装睡的时候虽然没听见燕翎与绍兴侯世子的私语,但没错过绍兴侯世子主动挑衅,燕翎从容反击,最后反而是绍兴侯世子被撞得后退半步,不得不让路的过程。   况且他的耳朵很灵敏,陈玉刚才说得分明是‘王爷们’。   们?   从发现这具身体能达到的巅峰仅是摆脱‘病秧子’的头衔,依旧手无缚鸡之力起就笼罩在唐臻头顶的紧迫感忽然加剧,疯狂的彰显存在。   总是隐藏在天真懵懂之下的情绪,难得因为主人心神难宁露出端倪。唐臻甚至没有察觉,他看向陈玉的目光越来越冷静犀利。   好在陈玉说出这番话,理智已经摇摇欲坠,竟然没察觉到太子殿下的不同寻常。   他见唐臻没有逃避的意思,转头看向脸色铁青倒在地上的胡柳生,礼貌的询问,“你在这儿听着,还是出去?”   胡柳生的脸色几经变换,终于回归平静,冷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日后太子殿下若是有什么意外,我绝不会替你隐瞒。”   他忍着后腰针刺般的疼痛,若无其事的往外走,不肯在陈玉面前露怯。可惜没看见,身后的人连眼角余光都吝啬分给他。   日光照入屋内又被驱逐。   陈玉没头没尾的问道,“你知道安定侯吗?”   唐臻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陈玉的表情告诉他,安定侯对陈玉非常重要。如果他回答知道,能立刻拉近与陈玉之间的距离,甚至会影响陈玉接下来对他说的话。   即使他无法回答陈玉的追问,也可以告诉陈玉,他曾从皇帝口中听到安定侯的名字。当时没有在意,所以不知道更多。   在无法判断陈玉提起安定侯时的复杂情绪是正面还是偏向负面之前,如此回答,显然是最稳妥的做法。   唐臻垂下眼帘。   “不知道”   第一次在东宫的床榻上夜半惊醒,分不清今夕何夕时,陈玉手中的烛火,是有温度的。   陈玉猛地转过身背对唐臻,许久没有再开口。   良久后,他端起壶盏重新走到唐臻身边,脸上已经恢复平日的淡漠,再也不见提起安定侯,排斥溢于言表,眼底深处却暗藏期待的复杂模样。   陈玉又思索片刻,终于理清思路。   “先帝是陛下的外祖父,曾经历过战乱、天灾、谋反、宫变......”   他收敛着情绪,如同讲述经过光阴反复磋磨,印刻在书册的故事般,概括景成年间的旧事。   先帝年号景成,是皇后的次子,东宫太子的胞弟。   他及冠时,北方保定府地动,山西省、山东省、甚至河南省都因此受到影响。鞑靼见圣朝遭逢千年难遇的天灾,立刻结束内乱,整军南下,生怕赶不上趁火打劫。南方湖广、江西、浙江、福建、两广皆有水灾,自顾尚且不暇,更没有余力支援北方赈灾抗敌。   圣朝疆域内灾祸频起,民不聊生。   先帝的父亲烈宗虽然掏空国库守住了北疆,但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赈灾,只能亲自宣读罪己诏安抚百姓。   随着北方大雪,南方水涝之后又逢大旱,民间易子而食从痛不欲生变得稀疏平常,再多的罪己诏也没办法再平息百姓对皇帝的怨恨。   一时之间,十三省竟然处处皆有反叛。   太子为平息民怨,在替父祭天时再次宣读罪己诏,当众自刎。   烈宗听闻噩耗心痛欲绝却打起精神,从已经缠绵数月的病榻上爬了起来。虽然国库和私库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但圣朝传承三百年,真到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终究还是能找到‘家底’。   听到烈宗半年抄家三个宰相,二十六个勋贵,有品级者百余,唐臻的眼皮顿时猛跳。   皇帝不给臣子留活路,臣子必然也不会继续与皇帝论君臣。   烈宗这是......穷途末路。   唐臻已经不奇怪太子殿下的处境为何如此艰难,他如今更好奇,为什么还会有太子殿下?   烈宗想尽办法,强行为圣朝续了半口气。   然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继续在人间炼狱挣扎,朝堂人心惶惶,日渐分裂。他终究抵不过对嫡长子的思念,还没想到能为圣朝续下半口气的办法,就在某日醉梦中去找他最疼爱的嫡长子了。   新太子,也就是先帝,临危受命,年号景成。   彼时朝堂中大部分臣子皆暗自将皇帝当成恶鹰防备,阴奉阳违,不肯让皇帝有任何舒心之处。   以他们过去十年的经验,皇帝舒心,就会有人被满门抄斩。   天灾虽然不如过去的十年频繁,但依旧不肯停歇,仿佛真的应了民间的传言。因皇族违背天意,才会降下十年浩劫。唐氏皇族不覆灭,劫难永远不会停止。   成宗是个心软的人。   他天生有父母的宠爱和嫡亲兄长的庇护,无需发愁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即使遭遇足以令圣朝覆灭的灾难,长兄和父亲依旧如坚.挺的高山般挡在他面前。   如今高山皆已崩塌,成宗却无奈的发现,他既不能重复兄长的方法,更无法效仿烈宗的铁血手腕。   这是兄长和父亲拼命也要守住的江山,他当然不会有多余的心慈手软。   然而烈宗饮鸩止渴多年,能抓的‘肥羊’早就抓尽了。   陈玉作为年纪与成宗完全错开的后辈,所有关于成宗的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自然不会懂得成宗的无奈。   他平静的告诉唐臻,“先帝与烈宗不同,是个仁善宽和的君主。”   唐臻对此毫不意外。   有烈宗那样的爹,成宗再没有改变,怎么可能还会有昌泰帝和太子殿下的存在?   “先帝提拔能臣,对他们赋以最大的信任,无论他们令人送回京都的奏折中有多离谱的请求,先帝都不会拒绝。”陈玉眼中浮现复杂,“大部分人都对先帝忠心耿耿,留下君臣相得的佳话。”   唐臻记住这个意味深长的‘大部分’。   边继续听陈玉讲述先帝的生平,边分析故事中暗藏的信息。   先帝的成功并非从无到有的魔术,他是用皇权换取平静。   纵观陈玉的举例,先帝赋予全部信任提拔的大部分人,都是在烈宗手中成功苟命的漏网之鱼。   他们仗着先帝的默许,明目张胆的将所辖之地变成后花园,个个都是无冕之王。   不接受朝廷的政令,没关系,成宗会理解。   擅自动用兵马,不用怕,成宗相信他。   朝廷任命的官员三日暴毙,无所谓,成宗能体谅。   ......   觉得地方赋税不够用,想要多留点,别担心,成宗能共情。   烈宗在位时,遇灾的百姓是与权贵争夺资源的累赘。   成宗在位时,辖地内同样是遇灾的百姓却变成权臣的私产。   世人皆会嫌弃累赘,珍惜财富。   圣朝依旧天灾不断,还有北方鞑靼虎视眈眈,皇帝从事事操心变成万事不管,京都朝廷日渐衰弱。   百姓对皇帝的憎恨却神奇的消失。   他们忙着男耕女织,忙着应对天灾,虽然徭役远胜从前,但他们只关心赈灾的粮食能吃饱,没有掺干草和石子。   逐渐恢复宁静的生活令他们发自内心的觉得,对政事不管不问,一意孤行提拔心腹的成宗,远胜上任皇帝。   只因为他能带给他们安宁的生活。   唐臻垂下眼帘,神色似悲悯,似无奈。   烈宗竭尽全力的赈灾却无法控制人心,谁都无法预料,赈灾做得好被提拔,会不会进入烈宗的杀‘猪’名单。   成宗什么都没做却得到最想要的结果,无非是给足了首功之人权力,任由首功之人分配所有利益。   他仗着家财万贯,肆意养鱼,对每条能依照约定出现在他面前的鱼仁善宽和,无所不应。   至于鱼群背地里的厮杀,只要他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他只关心有没有足够的大鱼,替他镇守一方。   偶尔遇到仗着体态渐伟就想要违抗海王的大鱼,成宗只需要露出信号,周边的大鱼就会一哄而上,迫不及待的瓜分反骨鱼的血肉。   从某种角度看,善于掌握人心的成宗,比烈宗更加无情。   不用陈玉再多说什么,唐臻已经能明白太子殿下的处境。   成宗用皇权换取江山安稳,必定会付出代价。   况且鱼养多了,总会遇到反骨。   成宗晚年,惨遭亲手提拔的嘉国公刺杀。   束缚在深海巨兽身上的枷锁,瞬间泯灭。   成宗活着的时候,按部就班经营辖地的无冕之王都是真心实意的拥护成宗。他死后,众多无冕之王不择手段的争夺权力,也是真的没将成宗的儿孙们当成人看。   否则成宗的六个儿子和二十几个孙子,也不会死得干干净净。   最后要不是瓦刺的内乱暂时平息,又开始朝两国边境屯兵。无冕之王在彼此的斗争中皆损失惨重,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再不悬崖勒马必遭反噬,于是开始想念有成宗镇守鱼塘的日子,也不会有昌泰帝的存在。   可惜已经尝过血腥的巨兽,必定不会再满足吃素。   昌泰帝登基之后,政令不出京都。   如今唯有守在福宁宫外的羽林军,还肯听从昌泰帝的命令。   唐臻手中的传国玉玺和他本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个吉祥物而已。 第9章   “陛下登基那日,夜梦先祖。称天庭泯灭、地府坍塌,诸神不见踪影,恶鬼为祸人间。地府缺失之处源源不断的吸收人间灵气弥补自身,是导致人间阴阳失衡,五十年来天灾成祸的罪魁祸首。”   唐臻眼底的情绪逐渐凝固,脸上浮现真实的茫然。   什么?   陈玉垂下眼帘,不肯与唐臻对视。   他根本就不在乎太子殿下是否能听懂。   有今日这番话,无论太子殿下往后如何作死,落得什么下场,他在义父面前都有辩解之语。   这就够了。   既然已经事无巨细的说了先帝的事,不妨将陛下的经历也说得仔细些。   “陛下不忍见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曾发下宏愿,愿以人间帝王之尊,积唐氏百代阴德,填补地府阴缺,重塑秩序。”   “为达成宏愿,陛下将朝政尽数托付于贤臣,潜心修行,静待功德圆满,即可脱离肉体凡胎。从此镇守地府,还人间安宁。”   陈玉饮了口茶,刺痛的嗓子得到缓和,继续以平波无澜的口吻叙述往事。   “大人们虽不敢惊扰陛下利国利民的伟业,但不得不为国祚忧心,频频上折请求陛下大婚。”   “陛下自认已是地府之人,本不愿因人间琐事分心,奈何大人们非要强求,终究不忍见老臣为圣朝国运夜不能寐。”   “昌泰五年祭天路上,陛下将供奉五年的木制酆都印抛向两侧跪迎的百姓。碰到谁,谁就是与地府有缘。七名男子为仙童,七名女子为仙子,皆被陛下带回宫中,随他闭门修行,积攒阴德。”   “殿下是否还记得,您曾问过臣,您的生母是谁?”   唐臻立刻被他为数不多还能听懂的词语唤回心神。   结合陈玉刚交代完的往事,答案显而易见。   “是皇、是父皇带回宫中的仙子?”   陈玉点头,“娘娘诞育您有功,已是仙妃。”   “她在哪?”   唐臻立刻忘记正困扰他的诸多疑惑,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太子唐臻有妈妈!   “我能见她吗?”   即使陈玉对唐臻的观感依旧复杂,甚至还在怨恨唐臻连安定侯是谁都不知道,见到太子听闻生母消息时立刻发亮的眼睛,也无法继续冷漠的俯视唐臻。   “不能。”陈玉狠心给出否定的答案,解释道,“仙妃娘娘在福宁宫闭门修行,已非凡世之人。”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出更加残忍的话。   如果太子殿下没有突然一意孤行的去福宁宫求见昌泰帝,拿到传国玉玺之后,又不自量力的询问他们该如何批复奏折,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对太子殿下说这些话。   陈玉不明白,为什么从出生就被抱到东宫,由宫人照看长大的太子殿下,会在在懵懂无知的虚度十六年,安心被圈养在东宫的情况下,突然鼓起勇气,非要去求见十六年间只见过寥寥几次,还对他非常冷淡的昌泰帝。   难道这就是父子连心,斩不断的血缘?   哪怕不知道所谓的风寒是中毒,太子殿下依旧会在遭遇危险时遵循本能,寻求父亲的庇护。   陛下为什么不将殿下留在福宁宫?   如此......殿下至少不会再遇到险些中毒身亡的‘意外’。   陈玉再度端起茶盏,眼中晦涩难明。   不需要再护着太子殿下,他留在京都也没什么用处,是不是就可以回广西,陪在义父左右。   可惜。   唐臻呆滞的凝视落在空中的光斑,心中复杂的厉害。   自从知道他的新身份是太子,还是独子,唐臻的目标始终都是继承家业,享受上辈子无法得到的安宁顺遂。   上辈子,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在很多国家都有合法的身份,办过婚礼的老婆有十几个,情妇更是数不胜数。他作为最底层的私生子,不想成为别人的踏脚石,只能不择手段的反抗。   虽然最后杀了所有阻碍,甚至是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得到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和财富,他依旧不得安宁,否则也不会变成太子唐臻。   ......谁能想得到呢?   既有庞大的家业,又是独子和合法继承人的太子殿下,竟然没比他上辈子的处境好到哪去。   唐臻此时的心情,如同以美食为毕生目标的人,突然见到天降美味,不偏不倚的摆在他面前。然而他怀抱着激动、期待的心情伸出手,却发现所谓的珍馐只是梦境。   唐臻不甘心。   他猛地起身,抓起依旧平铺在桌面上的折子往地上扔,开口难掩哽咽,“既然如此,这些东西还送到我这里做什么?去!立刻将它们送到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那儿。谁想要传国玉玺就来找我,我送给他们!”   陈玉捧着茶盏转头,冷漠的看着唐臻发疯,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直到唐臻的手搭上门框,身后才响起陈玉的嘲讽。   “殿下可曾听过东施效颦?”   唐臻背对着陈玉,眼中仍有泪水,神色却冷静的可怕。   “什么?”   语气茫然中夹杂着稚嫩的狠意,非常符合太子殿下此时不自量力的行为。   陈玉怔住,眼底的波澜逐渐平静,他甚至觉得可笑。   不仅依旧认不清现实的太子殿下可笑。   有那么个瞬间,他竟然真心实意的觉得,早就被养废的太子殿下,刚得知自身面临的真实处境,立刻想到效仿先帝缓和僵局。   这样的自己,又何尝不可笑?   陈玉再次感受到心灰意冷,完全失去继续与太子殿下纠缠的兴致。   离开之前,他给出最后的忠告。   “如果您与陈国公世子的亲近被误会为陛下的意思,会给陛下带去很大的麻烦。”   中年失子,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会痛彻心扉。   况且陛下血脉亲人,如今只剩下太子殿下。   春风顺着敞开的门吹入书房,可惜没有温度。   梁安和胡柳生已经不知所踪,都没有守在门外。   唐臻退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仔细斟酌陈玉的话,良久后,终于得出结论。   不会。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在福宁宫闭门修鬼仙的皇帝。   除非如今相安无事的势力中,有人突飞猛进,有把握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有人的地盘都收入囊中。否则皇帝存在的意义不会改变,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冒着被正义围攻的风险,去找皇帝的麻烦。   皇帝的底气在于,他是如今圣朝‘诸侯争霸’的遮羞布。   他在,圣朝就在。他亡,圣朝不复存在,会立刻四分五裂。   有野心取代唐氏成为皇帝的人,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统一,可能会永远的失去拥有完整圣朝的机会。   唐臻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   国家分裂容易,想要重新统一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甚至没人能保证,分裂的国家究竟还能不能统一。   无论是看个人利益,还是从大义的角度,大浪淘沙筛选出的摄政王们都不会愿意做千古罪人。   以太子殿下目前的处境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效仿成宗。   想要从他这里获取利益的人越多,他的地位反而会更稳固。   虽然唐臻不能像成宗那样,给予权力、土地和财富,但他手中有传国玉玺,还有太子的名头,依旧能拿出摄政王们如今最想要的东西。   ‘大义’   没人敢明目张胆的逼皇帝和太子现在就退位,但也不会有人真的拒绝,太子偷偷给他们写退位诏书。   只是唐臻无论是等级还是血条厚度都远不如当初的成宗,面临的风险自然直线上升。他手中的利益少得可怜,根本不够分,也镇不住钓鱼台,随时都有可能被分不到利益的人谋杀。   偏偏这副身体又不争气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在唐氏皇族的底牌几乎被打尽的情况下,唐臻想要破局,除了刀尖舔血,没有任何出路。   唐臻亲自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奏折,眉宇间祥和安宁,像是无害的食草动物。光看外表,完全猜不到他会有那么多危险的想法。   他的心情不错,甚至能称得上喜悦。   因为陈玉的话,他想通了一件事。   皇帝不肯留他在福宁宫是因为已经预见,太子进去容易,这辈子都难以再出来。给他传国玉玺,是想增加太子的存在感。   东宫太子死了和监国的太子暴毙,对圣朝的影响完全不同。   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在心疼他。   这对唐臻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收到的善意太少,爱意更是从未有过。   所以只要极少的一点点,就能吸引他全部的心神。   什么继承家业、刀尖舔血、绝地反杀,在这点爱意的衬托下,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前人已经将底牌打尽,仅剩的牌根本就不够他和皇帝分。   如果他效仿成宗,想从他这里得到利益或者已经尝到甜头的人,会本能的担心,从唐臻这里得不到利益的人利用福宁宫中的皇帝捣乱。   唐臻自认不是个好人。   但他刚尝到生父的甜头,小心翼翼的轻抿,甚至不忍心抿得太重。生怕这是他仅有的一点点甜,今后再也尝不到类似的滋味。   怎么可能去做,会威胁生父性命的事?   算了,活着就很好。 第10章   离开书房之前,唐臻重新研墨,在每份奏折的末尾都留下端正的‘阅’字。   守在回廊处的宫人终于见到太子殿下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殿下辛苦,可要回寝殿小憩。”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打量唐臻,确定没看见受伤的痕迹,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些。   他不敢擅自猜测太子殿下是如何与伴读相处,只是时刻牢记掌事太监的嘱咐。   宁可敷衍太子殿下,也不能怠慢伴读大人。   毕竟太子殿下心善,未必会与他们计较,伴读大人,尤其是施大人,向来见不得半分不顺心的地方。   因此宫人明明在梁安冲出书房,头也不回的离开时就察觉到不对劲。面面相觑之后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从门口退到回廊,生怕不小心听到或看见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   随后胡柳生和陈玉相继脸色难看的离开,宫人鼓足了勇气,也只是轻手轻脚的回到书房外,紧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因为惧怕太子殿下与伴读生气,反而将怒火发在他们身上,宫人迟迟不敢出声打扰,犹豫良久,再次退到回廊。   以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还能走动,应该......不会有事?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猜错。   唐臻看了眼天色,漫不经心的拒绝小太监的提议,“今日不累,我去园子里转转。”   他原本每日都要在下午小憩,是因为需要独处的时间翻看上午宫人给他读的话本子,学习圣朝文字,顺便寻找原主留下的所有痕迹,揣摩太子殿下的性格。   通过上辈子阅读过的华国古籍,唐臻知道太子有专门的老师教导且课业繁重,需要掌握非常多的知识。为了在病愈之后,依旧不露破绽,太子殿下的寝殿中有多少个老鼠洞,唐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今看来,他的担心委实多余。   与其殚精竭虑的为将来打算,不如抓紧时间养生。   这具身体......唉。   刚走第二圈,唐臻就感受到熟悉的窒闷萦绕胸口。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   “让小厨房准备暖锅。”唐臻怕小太监听不懂,仔细的交代,“牛肉、羊肉都切成薄片,同热锅端来,我自己涮,再备些新鲜洗净的嫩菜。”   日日吃太医院开的药膳,饶是唐臻并非重口腹之欲的人,心中也腻歪得厉害。   小太监迟疑着开口,“殿下,太医院特意交代,您身子弱,必须仔细调养,但凡是入口的东西,不能有半点差错。”   “没事,我心中有数。”唐臻随口答道。   目前为止,他还没切实的感受到药膳的神奇,正好借着今日暗自对比,是否按时服用药膳,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况且他又不是仅仅停了药膳,还适当的增加了运动量。   有舍有得,也算是守恒。   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的底子毁得彻底,再怎么健康,在唐臻眼中也只是勉强能看,不至于称为残废的程度。早几日养好或者拖延个十天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小太监停犹豫片刻,想起被选入东宫伺候时掌事太监的交代,再次选择劝太子殿下不要任性。   他跪在唐臻面前,苦口婆心的劝道,“太医院为了能让殿下早日康复,日夜研究古书,两鬓白发远胜从前,赵老太医更是整月未曾归家。殿下何不体谅他们?”   唐臻换了心态,原本笼罩在身上的紧迫感尽数消散,遭到小太监的纠缠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他眼中噙着笑,温声问道,“这是东宫,你听太医的吩咐,还是听孤的命令?”   小太监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惊恐,猛地朝唐臻磕头,心中却空茫的厉害。   早先他还在御膳房当差的时候,但凡是敢违抗掌膳太监命令的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再也没有音信。   可是......御膳房的人也对后宫的太妃阴奉阳违。   扬言让御膳房‘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小心些的宫女姐姐们却从未真的回御膳房找谁算账。   他在东宫当差,东宫的掌事太监才是御膳房的掌膳太监。   太子殿下......   小太监的心跳逐渐和缓,再次抬起头看向唐臻时,眼底格外明亮,语气也比之前更坚定,“请太子殿下以贵体为重。”   唐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太监稚嫩的脸,对其他宫人道,“他不愿意给孤传话,你们之中,可有人愿意为孤去厨房传话?”   总共八名常跟在唐臻身边的宫人,整整齐齐的跪在他面前。   没人愿意。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向下移动,不知何时已经搭上小太监的脖颈,唐臻甚至能透过皮肤感受到鲜血的炙热。   拇指沿着大动脉暧昧的划落,唐臻心中却在想,也许他应该将指甲留长点或者寻找合适的配饰。   比如他无法理解的男子半个光头发型的古装剧中出现的......护甲?   单纯的皮肉远没有骨头坚硬,只要心智足够坚定,哪怕身子骨弱些也没关系。   思路越来越广泛时,唐臻忽然惊觉。   古装剧中带护甲的人都是女性,即使他是太子,也没有正当的理由拥有相同的饰品。   他遗憾的摇了摇头,终于回神。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孤再去问问别人。”   唐臻既没发火,也不叫起。跪在地上劝唐臻三思的宫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太监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跑向管事太监的住处。   他人微言轻,得不到殿下的信任,无法劝阻殿下,公公肯定不同。   唐臻绕过回廊,随手招来打扫院子的宫女,让她去厨房为他传膳。   宫女脸上丝毫没有能为太子殿下办差的喜悦,立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道,“只有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才能替殿下传话。”   “你去替孤传话,孤准你去书房伺候笔墨,做孤的贴身侍女。”唐臻承诺。   宫女非但没有因此欣喜,反而退后半步,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充满惶恐,“奴不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请殿下明鉴!”   仿佛唐臻不是在为她提供升职加薪的机会,而是要将她送上断头台。   唐臻放过宫女,又先后搭话两名宫人,得到的回应与之前完全相同。   远远看到寝殿大门时,唐臻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这具身体再争气些,他就亲自去厨房。   可惜......不过也没关系,他想见的人已经来了。   小太监追来时,身前多了个令唐臻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虽是阉奴却半点不显阴柔,甚至比守在福宁宫外程守忠更健壮。   “殿下贵体安康。”平安朝唐臻行礼时,几乎完全将唐臻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平安?好久不见。”唐臻脸上扬起笑容,他记得这个人。   刚成为太子殿下,只能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平安经常陪在唐臻身边,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抱起唐臻喂药擦身,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所以唐臻曾专门问过宫人,平安去哪了。   宫人告诉唐臻,平安公公另有要事,脱不开身。   彼时唐臻还以为平安是皇帝宫中太监,才会有比太子更重要的事。   原来他就是东宫的掌事太监。   平安沉默片刻,答道,“臣守了殿下十个时辰又去熬药,神志不清崴伤了脚,不敢令殿下担心。”   话毕,平安自顾自的起身,扶唐臻回寝殿,当真有一瘸一拐的模样。   唐臻假装没看到平安来时健步如飞,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只能一路小跑。他心安理得的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平安身上,偶尔昂头注视对方时,眼底满是信赖,主动道,“平安,我不想吃药膳。”   平安皱眉,本就略显凶悍的面容平添严肃,“陛下和娘娘若是知道殿下这般不爱惜身体,定会怪罪臣没有照顾好殿下。”   唐臻沉默的垂下头。   良久后,他选择退步,“药膳味道太怪,我想吃果脯,你每日亲自拿给我。”   平安眼中浮现意外,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点头。   从前殿下无论因为什么事不肯听话,他只要搬出陛下和娘娘,殿下总是会趁机追问几句,今日怎么......难道殿下昨日被拦在福宁宫外,真的伤了心?   唐臻达成目的,依依不舍的望着平安的背影走出他的视线,眼底的期待愈发真切,仿佛已经尝到果脯的甜味。   陈玉告诉他的事,他要依次验证。   陈玉不肯告诉他的事,他也会知道。   翌日,梁安和胡柳生皆如平日般,在巳时前来请安。陈玉却声称风寒,让宫人替他向唐臻告假。   唐臻昨夜特意晚睡两个时辰,看起来格外憔悴。   他发了会呆才应下宫人的话,轻声道,“让陈卿安心养病,缺什么药,立刻遣人去孤的库房寻。”   梁安和胡柳生顺着唐臻的话,敷衍的关心陈玉几句,闭口不提昨日发生的事。   内阁又遣人送来新的折子时,唐臻忽然回神,眼巴巴的看向宫人,“内阁的大人有没有说,昨日批复的折子什么时候送回去?”   见宫人摇头,唐臻肉眼可见的从沉默变成沮丧。   整个上午,唐臻和两名伴读相安无事的呆在各自的角落。   直到太阳爬上头顶,才有宫人隔着书房的门打破寂静。   “殿下,绍兴侯世子求见,带了名出身川蜀擅长做暖锅的厨子来,要殿下尝尝厨子的手艺。”   “殿下,陈国公世子求见,要带您出宫散心。” 第11章   “怎么同时来?”   唐臻的语气颇为苦恼,下意识看向靠窗而坐的两名伴读。   梁安的眼皮重重的跳了下,猛地起身,“我去......看看陈玉!”   话毕,没等唐臻有任何回应,他已经逃跑似的破门而出。   “梁卿竟然如此担心陈卿?”唐臻眉目舒展,嘴角再次扬起柔软的弧度。他腼腆的低下头,“我曾悄悄怀疑过,梁卿和陈卿之间是不是有旧怨。”   胡柳生神色微妙的看着以为身边的伴读关系比想象中好也能傻笑的太子殿下,眼中浮现嘲讽。   真是个......傻子。   已经过去三年,竟然连身边的伴读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   自从昌泰帝帝登基,两广便维持三足鼎立之势。   广西大部分由当年成宗提拔的臣子控制,如今以陈玉的父亲,广西巡抚陈雪为首。梁安出身平乐府,乃两广大姓,其祖梁广海在昌泰十年自封两广总兵,牢牢把持两广境内大部分的河运与海运。   相比前者,偏居两广东北之处的广东巡抚刘茂,早就是三省总督施尚文的家犬。   梁安会关心陈玉?   笑话。   除非是关心陈玉什么时候去死,最好陈雪因为独子身亡方寸大乱,甚至溃不成兵,将偌大的广西拱手让给梁家,助梁广海彻底做实两广总兵之名。   胡柳生有心嘲讽几句却听见宫人在门外催促唐臻。   他立刻熄了心思,借口早上吹了会风,如今正觉得头晕,怕在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面前失态,想要回房休息。   罢了,以太子殿下的脑子,若是他说得含蓄,恐怕也听不懂。   对牛弹琴,有什么意思?   唐臻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个能帮他出主意的人也无情离开,心中的嘲讽半点都不比胡柳生少。   气氛都铺垫到这个份儿上,胡柳生居然还能忍住,硬是将快要怼到他脸上的嘲讽完完整整的收了回去。   唐臻也收回觉得太子殿下的伴读各具特色,只有胡柳生过于中庸,显得平平无奇的评价。   这分明也是个狠人。   作为太子殿下,唐臻既不能拒绝陈国公世子,也无法敷衍绍兴侯世子,左右为难,只能摆烂。   他先问绍兴侯世子,是否能留下陈国公世子共同品尝川蜀大厨亲自调味的暖锅。没等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冷漠的绍兴侯世子回答,唐臻又转头看向满脸温柔笑意的燕翎,脆生生的道,“我们出宫游玩的时候也邀请绍兴侯府的世兄同行,好不好?”   笼罩在花厅上方的窒闷突然消散,变成难以形容的古怪。   唐臻乖巧的坐在首位,时不时转头观察绍兴侯世子和燕翎的脸色,如同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朋友们共同玩耍的稚童。   别说是在宫中,哪怕只是寻常百姓家,也不会放任心智正常的十六岁男丁如此沉不住气。   绍兴侯世子却很满意唐臻的表现。   他心下暗道,太子殿下果然是孩子心性,只要谁对他有几分笑脸,就愿意亲近谁。   “臣本就是想要将厨子献给殿下,谁有幸品尝他的厨艺,当然是殿下说了算。”绍兴侯世子先行松口,单手杵着侧脸,饶有兴致的观摩燕翎的脸色。   据他调查,燕翎来到京都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太子身上。虽然不至于像伴读似的每日都守在太子身边,但整旬十日,总是有那么两、三日是在东宫度过。   枉费燕翎勤勤恳恳大半年,如今他只是投其所好就能立刻吸引太子殿下的目光。   可见太子殿下心中,从来都没将燕翎放在第一位。   燕翎在绍兴侯嘲笑的注视下,神色如常的道谢,“翎借殿下的光,谢绍兴侯世子美意。”   不得不说,绍兴侯世子找来的厨子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   虽是川蜀出身,调制的汤底却并非全然重口的调料味道,反而更注重鲜美。   唐臻已经许久没吃过如此合胃口的美味,完全不管坐在他左右的两尊大佛打什么机锋,只管埋头苦吃。偶尔被问到头上,才会睁着茫然的大眼睛抬起头。   他既没有审美障碍,也不是脸盲,照过几次镜子之后就知道该如何利用太子殿下纯善的外表。   这是张标准的东方鹅蛋脸,眉毛的存在感不强,甚至能称得上清淡,胜在形状自然,很衬清澈单纯的眼睛。   单独看五官平平无奇,组合之后却很有特色的脸。   唐臻无事可做的时候曾认真的回忆过,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还有没有如太子殿下这般,即使只是平静的注视对方,吝啬投入任何感情,也从内而外透着天真无辜的人。   相比上辈子那张攻击性十足,无论什么表情都像是在挑衅的脸,唐臻更喜欢太子殿下的面容。   华国有句话:君子动口不动手。   直到变成太子殿下,唐臻才逐渐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   相比脾气比施承善好些有限,全程拐弯抹角嘲讽燕翎的绍兴侯世子。   燕翎虽然迫于绍兴侯世子不依不饶的催促,不得不稍作回应,但依旧能分心照顾唐臻。   只要唐臻多看几眼某个菜盘,没过多久,燕翎就会催促宫人去厨房催菜,其中必定会包括唐臻的目光反复流连的地方。   偶尔两人目光相撞,唐臻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清楚的告诉燕翎,他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   燕翎却不为所动,甚至故意提前转开与唐臻对视的目光。   饮过消食茶,唐臻看向燕翎的频率越来越高。久久没能得到回应,干脆双手捧着茶盏,目不转睛的盯着燕翎的侧脸,显然是在等燕翎履行承诺,带他出宫。   燕翎却专心致志的欣赏腰间的玉佩,甚至单手杵着下颔垂目小憩,完全没有理会唐臻的意思。   绍兴侯世子感受到唐臻和燕翎之间的古怪氛围,忽然笑道,“殿下去换身衣服,臣带您出宫。”   唐臻立刻点头,脸上又有了笑容,迫不及待的对燕翎道,“你打算带我去哪?穿什么样的衣服合适?”   绍兴侯世子见状也不生气,饶有兴致的看向燕翎。   燕翎冷漠的道,“殿下想穿什么都可以。”   唐臻耐心的等待了会才小心翼翼的道,“你和世兄都穿红色,我也换身红色常服?”   绍兴侯世子看着燕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险些笑出声。   不枉费他可怜太子殿下,即使察觉到太子殿下和燕翎的关系过于亲密,还是在送回浙江的信中替太子殿下辩解,甚至主动提出愿意与太子接触,让太子感受到总督府的善意。   虽然那封信的重点是在施承善身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燕翎难看的脸色真有趣。   什么东西,也敢与他并称北翎南风?   “看来陈国公世子并不愿意见我与你们同行。”绍兴侯做出失望的表情,叹息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陈国公世子。”   眼见太子眼中浮现委屈,绍兴侯世子又道,“不如这样,今日先由陈国公世子带太子殿下出宫游玩,明日我再带太子殿下出宫游玩,或者......”   绍兴侯世子故意拉长音调,“如果陈国公世子突然有要事,我也可以接连两日带太子殿下出宫。”   燕翎目光定定的凝视绍兴侯世子眼底的挑衅,沉声道,“我对殿下的承诺,不劳烦阁下。”   唐臻换好衣服,从绍兴侯世子口中得知,今天陈国公世子带他出宫,明日绍兴侯世子还会带他出宫的好消息,顿时眉开眼笑。   直到在宫门与绍兴侯世子分别,唐臻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留意燕翎的反应。他眼中浮现心虚,立刻爬上陈国公府的马车,小心翼翼的偷看燕翎的方向,正对上暗涛汹涌的眼睛。   唐臻下意识的挺直胸膛,讨好的笑了笑,主动解释,“胡柳生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能得罪世兄,让我哄着他,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燕翎抬手捋顺唐臻鬓角的乱发,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动作却极温柔,仿佛对待珍宝,不忍心有任何磕碰。   “胡柳生没告诉你,得罪我也不会有好下场?”   唐臻主动抓住燕翎的手臂,脸上重新盈满笑容,洋洋得意却不会引人厌烦,“不止他说过,陈玉和梁安也说过。”   “可是你又不是绍兴侯世子。”唐臻昂起头注视近在咫尺的燕翎,轻声问道,“如果我不哄你,你会让我没有好下场吗?”   燕翎轻而易举的在唐臻明亮的眼睛中见到自己的身影。   “不会”   没有任何防备,脱口而出。   燕翎眼中浮现懊恼,随手拿出个东西塞进唐臻嘴里,顺势转身,撩起车窗处的布帘看向外面。   唐臻猝不及防的被又酸又甜的味道刺激,仔细品味了会才想起没说完的话,笑嘻嘻的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没有好下场。所以我先去哄绍兴侯世子。等他走了,我再哄你。”   良久等不到燕翎的回应,唐臻也凑到车窗处顺着燕翎的目光往外看,好奇的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哪里有卖果脯的铺子。”燕翎煞有其事的道。   他拿起腰间的荷包递给唐臻,“我想着你日日吃药膳和汤药,嘴里没个滋味,想带你买些喜欢的果脯带回东宫。”   唐臻怔怔的望着敞开的荷包,小心翼翼的拈起一枚放入嘴中。   又酸又甜。   原来这就是果脯。 第12章   短短两个时辰,燕翎带唐臻走遍京都内小有名气的点心铺子,不仅让唐臻彻底实现果脯自由,还给他买了很多口味新奇的点心和外表颇具童趣的彩糖。   唐臻第一次走出皇宫,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拱桥下经过的游船、挑着竹筐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是被人驱使的黄牛,都能引得唐臻的目光流连忘返。   “还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来得及买?”燕翎温声唤回唐臻的注意力。   唐臻摇头,笑道,“这些已经足够我吃上几个月了。”   “不必吃几个月,回头你告诉我喜欢哪几样,我每旬都给你送去些。”燕翎摇头,眼中隐约可见嫌弃,语气却很是纵容,“你只吃最新鲜的,剩下的尽管赏给宫人。”   唐臻面露感动,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   燕翎却不满唐臻的沉默,郑重的劝道,“真真,你是太子殿下,这些稚童才会喜欢的小食,本就不该被你看在眼中。是我心软,想着你大病未愈,又要听从太医院的谏言,日日吃些没滋味的药膳,所以才带你来买果脯甜嘴。若是让宫人发现,你不仅喜欢这些配不上你小食,甚至为此优柔寡断,完全不像太子殿下,岂不是我害了你?”   “你怎么会害我?”唐臻下意识的反驳,触及燕翎担心的目光,鸦羽般茂密的睫毛重重的颤了颤,低声道,“我知道了,会将放久的果脯和点心分给宫人。”   燕翎长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   回宫之前,燕翎带唐臻去酒楼用晚膳。   这里的大厨比较擅长清淡的菜系,端上桌的菜肴模样与唐臻在东宫吃的药膳卖相差不多。吃进嘴里却唇齿留香,味道与药膳天差地别。   唐臻看到菜色之后隐隐发苦的脸顿时云销雨霁,燕翎见状,眉宇间也有笑意。   翌日,绍兴侯世子履行承诺,刚好在用午膳的时候进宫,陪唐臻吃了顿味道奇怪的药膳。   虽然他从头到尾只吃了一口,但从那口之后,绍兴侯世子看唐臻的目光立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离开宫门,马车直奔戏楼。   绍兴侯世子丝毫不肯委屈自己,边让唐臻自行点戏,边令人去酒楼打   包饭菜。他知道昨日燕翎带太子殿下出宫,走便京都小有名气的点心铺子,心中嘲讽燕翎小气的同时,打定主意,不能让总督府输给陈国公府。   于是他酒足饭饱之后,带唐臻逛遍京都的玉石铺子。但凡唐臻多看两眼的物件,绍兴侯世子都立刻掏钱,令人将其送到东宫。   送唐臻回去的路上,绍兴侯世子义愤填膺的与唐臻抱怨药膳难吃,断定这是太医院不够上心的缘故。   “殿下放心,明日臣亲自去太医院质问,定不会允许他们轻忽怠慢殿下。”   仅过去两日,唐臻就收到捷报。   太医院不堪绍兴侯世子的施压,又无力在保持药膳药性的前提下,改善药膳的味道,只能妥协,将太子殿下的每日两顿药膳,改成每日一顿。   此后几日,绍兴侯世子又陆续为唐臻进献两名各有所长的名厨,堪称唐臻改善饮食的最大功臣,   然而绍兴侯世子的耐心止步于此,他自认在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的方面,燕翎就算拍马也比不过他,暂时将唐臻忘在了脑后,满心皆是如何试探已经在京郊大营深居半年的骠骑大将军。   燕翎却陪着唐臻仔细品味,由绍兴侯世子进献的名厨都有什么本事,悄悄指导唐臻,如何在宫人面前竖立太子威严。   半个月转瞬即逝,唐臻总算是彻底适应这副残废、不,只是病弱的身体。除了依旧只能看见黑白和红色之外,太子殿下身上已经没有曾因重金属中毒撒手人寰的痕迹。   只是脸色白了点,身体虚了点,气息短了点,力气小了点......耐力几乎可以称为没有而已!   他甚至能通过视物时颜色的深浅,判断在他眼中呈现灰色的物品,实际上是什么颜色。虽然不是每次都能猜对,但八九不离十,起码不会造成困扰。   陈玉的风寒反复发作,至今没有痊愈的迹象。   要不是每次去看望陈玉的时候都没遭到阻拦,也能与陈玉单独相处。   唐臻差点以为陈玉因为朝太子透露不能说的话,已经是个死人,正在等吉日上路。   拜绍兴侯世子所赐,唐臻用膳的问题缓解一半,再见到太医院的人时,想要杀人的欲望也没有从前强烈。   在燕翎的悉心教导下,唐臻依   旧无法在宫人心中竖立太子殿下的威严,却以比计划中更快的速度摸清东宫宫人的构成。   平安,宫人。   是的,已经没有必要再细分。   除了平安这个出身福宁宫,由昌泰帝亲自指派的大太监,其余宫人皆是地里的韭菜。   时间到了,地里就会长出新韭菜。   天气不好,东宫就会换批细作。   即使没有太子殿下突然重病的大事,除了平安之外,也没有任何宫人能在东宫呆五年以上。   平安既知道,无论他怎么换宫人,都无法彻底抓出各方势力的细作,也不敢下死手的抓细作,得罪死细作背后的大佬。   干脆格局放大,以百纳海川的包容之心接受所有人想要安插进东宫的细作。只是进了东宫,就要守东宫的规矩。   因为对宫人几近严苛的束缚,东宫每日都有人被丢出去,隔两日便会有新人进来伺候。平安将能称之为筛子的东宫打扮成令行禁止的模样,稳握掌事太监的权力,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如果是上辈子,唐臻绝不会允许如平安这般左右逢源又手握大权的人,在卧榻之侧酣睡。   然而换了心态,只想做活着就好的太子殿下,唐臻又觉得,平安身上的某些特质非常值得他学习。   况且留着平安也不是完全没用,除掉他又有无尽的麻烦。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知道该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知不觉间,唐臻的书房已经攒出叠起来比话本还多的奏折,整齐的摞放在角落的木箱中。   每份折子的末尾都有用朱笔认真写下的‘阅’字,笔墨从虚浮到凝实,甚至逐渐能捕捉到风骨,肉眼可见的进步飞快。   唐臻已经不会再满脸期待的询问宫人,已经批复的奏折什么时候送回内阁。   他沉默的做好能做的事,不再询问无力改变的事。   仿佛在拿到传国玉玺,奉旨监国之后,终究还是比从前长进了些。   唐臻挑起眉毛,目光上移,重新看手中的折子。   有趣。   安静批阅奏折的太子殿下忽然发出声惊呼,猛地起身,碰掉了手边的茶盏。   正捧着本《中庸》打瞌睡   的梁安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佩剑。胡柳生脸上浮现不耐,压着声音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太子转过头,怔怔的望着窗边的伴读,向来盈满天真的眼中似喜似悲,复杂的厉害。   “内阁的大人们听闻孤病体已愈,联名上折,请孤亲政。”   梁安和胡柳生面面相觑,眼底的惊讶半点都不比唐臻少,“亲政?”   他们可不是想要摸清自身处境都要小心翼翼试探的唐臻,再清楚不过太子殿下的地位。   别说是毫无根基的太子殿下,哪怕是昌泰帝想要亲政都......是个笑话。   自从成宗驾崩,所谓的京都就只是单纯的代指京都。   朝堂的大人们想要做主这一亩三分地,还要看骠骑大将军的脸色。   毕竟谁也不能说如今是和平年代,手中有兵马,腰杆子就硬。   安定侯死后,羽林军由昔日心腹程守忠收拢,守在福宁宫外,只忠于昌泰帝。京营首领和五城兵马司却更信任安定侯的女婿李晓朝,无论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人如何诱惑,都不肯动摇。   如今李晓朝官拜一品将军,牢牢掌握京都军备,远比所谓的内阁大臣更有地位。所有在京都范围内施行的政令,都得先盖上骠骑大将军的印记。   可是骠骑大将军半年前曾声称,要在京营闭门演武十个月。   梁安和胡柳生都没收到骠骑大将军提前离开京营的消息,内阁大人们怎么敢......   唐臻眼中浮现委屈,似乎是被伴读的态度伤到了心,立刻垂下头,赌气似的将手中的折子塞进伴读怀中。   梁安的反应再次胜过胡柳生,退后半步,成功躲开折子,借着胡柳生的手看到上面的内容。   胡柳生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畏惧梁安的拳头,咬牙切齿的给出建议,“不如遣人去京营送信,询问大将军的意见。”   梁安嗤笑了声,毫不掩饰鄙夷。   唐臻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   行啊,胡柳生,早就知道你怂,没想到永远都见不到你最怂的模样。   因为最怂的时候,永远是下一次。   胡柳生气得摔开奏折,转身就走。   梁安也就算了,废物太子怎么敢用那种目光看他?!   唐臻以广袖掩面,偷偷按住人中,逼着自己开口,“好!胡卿的提议甚合孤的心思。”   太子殿下只想活着,要脸做什么? 第13章   借着给骠骑大将军写信的由头,唐臻不动声色的试探,原本的太子殿下是如何与这位京都实际的掌权人相处。   没想到梁安和胡柳生的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梁安难得肯主动开口,颇有苦口婆心的模样,“骠骑大将军深居京郊大营是有正事,并非故意不肯回来看望您,您怎么能因此与大将军生疏?”   唐臻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底气不足的狡辩,“毕竟许久未见......”   “您与大将军未过门就亡故的未婚妻有几分相像。”胡柳生依旧为刚刚在梁安的威胁下不得不给唐臻出主意,劳心劳力却要面对梁安和唐臻异样的表情不痛快。   他本就瞧不起唐臻,此时更是吝啬在言语间为唐臻挡遮羞布,阴阳怪气的道,“只要您乖一点,别主动找不痛快,大将军看在程大小姐的份上,也不会故意为难您。况且您从前不是做的很好么?还私下问我们,可不可以认大将军为义父。”   唐臻再次以袖遮面。   槽多无口,他得缓缓。   难道他的判断有误,原主只是表面傻白甜,实际白切黑?   毕竟连唐臻都知道,不能随便认爹,尤其是太子殿下。   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唐臻已经基本摸清圣朝的格局。   京都位于圣朝版图中极东的位置,北方是占据山西省和山东省,手握十二铁骑的陈国公燕北旗,南方是三省总督施尚文。   中间的河南、湖广皆有能直通京都的要塞。   只是河南省从上任土皇帝龙虎将军参与皇位争夺,埋骨京都之后,就陷入长达二十余年的战乱。   即使岑家村起义,岑壮虎和岑壮牛兄弟凭令周边势力应接不暇的速度控制住小半个河南和陕西。以龙虎将军的名义安抚民心,分别自封龙虎副将和陕西指挥使,也因为盘踞北方的陈国公,不敢彻底收拢河南。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更是因为辖地比周围的大部分省份富饶,又有河南省的前车之鉴在,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他生怕行差踏错,遭遇群狼围攻,害得辖地百姓如河南省百姓那般被周边‘诸侯’当成畜生驱使。   心力憔悴,完全没有心思再去管京都的事。哪怕是沈思水将归家寡居多年的妹妹嫁给岑壮虎做填房,初步与岑家村达成同盟之后,他也只是多往京都送了几封折子,夸赞他白捡的便宜外甥岑威。   起码目前为止,沈思水完全没有挑衅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意思。   其余如三分之势的两广、长年混乱的贵州、愿意一致对外却龙争虎斗的四川和偏居一隅的云南,不仅离京都更远,说句难听的话,京都若是发生什么变故,等这些人收到消息,早就尘埃落定。   况且他们的辖地大小和稳定程度也远不如前者,基本可以断定,没有任何越过前者影响京都的可能性。   除非有人能像突然出现的岑家村一样,在所有势力做出有效的反应前,杀出条能直通京都的血路。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陈国公燕北旗和三省总督施尚文,南方大哥和北方大哥憋足了劲,等待最佳时机,决出雌雄。   岑家村的龙虎军入场太晚,又没勇气不管不顾的野蛮生长,只能在南方大哥和北方大哥的死亡凝视中,小心翼翼的扎根。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全部心力都用在保住辖地,避免步河南省后尘上,防火防盗防三省总督。   其余如陈玉、梁安、胡柳生背后的势力,都得等到大哥沉不住气,二哥也开始劝架,才能有入场的机会。   作为京都实际掌权人的骠骑大将军,就像是用贵重木料精心雕刻的锦盒,负责看管昌泰帝和太子,这对引得虎豹豺狼口水流尽却不敢贸然下爪,生怕玩坏了再也找不到完美替代品的宝贝。   监守自盗?   当年成宗驾崩时,那么多皇子皇孙都没够祸害,骠骑大将军手中仅有五万京营士兵,项上人头又能硬到哪儿去?   所以胡柳生说原主曾想过要认骠骑大将军为义父,才会让唐臻如此惊讶。   这不是生怕两个大哥看骠骑大将军太顺眼的带孝子吗?   最后,唐臻还是听从两名伴读的劝说,直接将内阁送来的奏折,封进送到京郊大营的信中。   没等京营有回信,唐臻又遇到必须面对的麻烦。   每日数封奏折提醒唐臻‘狼来了’的那只狼,岑威,真的来了。   以岑家村这几年的勇猛战绩,虽然依旧不被大部分人接受,但沈思水没有子嗣在京都,岑威的地位就仅次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   哪怕是唐臻的伴读们,在岑威面前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地方。   为表尊重,唐臻特意让人将书房中有关于岑威的奏折都翻出来。   粗鄙狂放,无心胸可言。   面目狰狞丑陋,可止小儿夜啼。   争强好胜,常常仗着父亲和叔父的威风,明目张胆的抢夺他人战功。   ......   欺辱继母继妹。   房门突然被推开,唐臻却完全不在意,饶有兴致的通过奏折脑补岑威的形象。虽然折子上的形容略显夸张,不必细想就知道包含了太多个人恩怨。但唐臻陆续出宫几次,也算是见过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岑威原本是村民,最初的日子也许过得更差。   拜这些奏折所赐,唐臻已经对岑威的背景如数家珍。   即使某个人怀揣某种目的说谎,也不可能很多利益不同的人,突然心有灵犀,同时在关于同一个人的事上说谎。   岑壮虎和岑壮牛年幼遭灾,父母皆亡,村中没人愿意照顾他们,想要活下去,他们只能卖身为奴。   几年后,他们的主人在走商的时候遭遇强盗,岑壮虎和岑壮牛因为年纪小又是男孩,还是买来的奴仆,所以没被杀死。他们趁着强盗不注意,偷偷逃跑,流浪许久,在岑家村落脚。   又过几年,岑家村某户只剩下病恹恹的小儿子和两个孙女的赤脚大夫想要招个上门女婿,看中岑壮虎。十五岁的岑壮虎却不肯与弟弟分开,非要带着弟弟入赘,承诺他和弟弟可以当场改姓岑,名字任由赤脚大夫做主。   赤脚大夫在村中算是有些家底,也看重岑壮虎不肯放弃相依为命的弟弟,与家人和族人商量之后,将两个小子都招回家中。正好两个孙女都留住,也算是慰藉他和老妻中年丧子的哀痛。   岑壮虎和岑壮牛有了未婚妻,才算是在岑家村扎根。有赤脚大夫看顾弟弟,自认有把子力气的岑壮虎便想去外面讨生活,想为自己和弟弟攒些彩礼钱。哪怕他们是入赘,不必有彩礼,新婚时能给娘子买朵花戴也是美事。   没想到岑壮虎的运气不错,竟然赶上当时河南省的土皇帝龙虎将军府上招护院,岑壮虎也确实如他自认的那般有力气,甚至能惊艳龙虎将军,从护院变成护卫。   此后岑壮虎更是机缘巧合的救了龙虎将军一次,得龙虎将军赐‘虎’字为名。他保留赤脚大夫给他取的‘壮’字,以岑壮虎为名。禀明龙虎将军之后,又让弟弟由岑山改名为岑壮牛。   龙虎将军在埋骨京都时,岑壮虎刚好听从龙虎将军的命令,赶回河南送信,人还没到河南,河南的天就变了。岑壮虎唯有庆幸平日没少为村中人寻出路,也算是结下善缘,当初随龙虎将军离开的时候,更是特意将妻子送回村子。   为了不连累同村,他隐姓埋名流浪数年才敢回去。   因此岑壮虎明明是兄长,独子岑威却比弟弟的儿子还要小三岁。   唐臻懒洋洋的收回思绪。   在这个美貌是稀缺资源的时代,想来村民和流民的外表不会太出色。   能有少将军的威名,甚至年纪轻轻已经指挥过广为流传的战役,岑威至少是个合格的武夫。打仗本就是辛苦事,这个时代的条件更是远比千年后艰苦,在形象方面,应该不会太讲究。   一条条的数下来,唐臻能想到岑威最出色的外表,竟然是守在福宁宫外的程守忠,虽然天生苦相,但五官舒展和谐,笑起来的时候也很耐看。   岑威比不上程守忠日日守在昌泰帝左右,不必风水日晒,却胜在年轻,有底子可堪消磨。   进门的人停在唐臻身边良久都没得到回应,只能主动询问,“在想什么?”   “想岑威。”唐臻毫无防备的说出心里话,顺势抬头,对燕翎扬起灿烂的笑容。仿佛只要能看到对方,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燕翎单手杵着桌面,弯腰去看平铺在上面的折子,自然而然的将唐臻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中,继续追问,“嗯,想岑威什么?”   “想他是不是夜叉的模样。”唐臻指向折子上对岑威容貌的形容。   燕翎眼中忽然闪过厌恶,轻轻抬起唐臻的手放在从怀中拿出的帕子上仔细擦拭,温声道,“别想了,切勿让这等刁民污了你的眼睛。”   “殿下,京营有信。”   宫人的声音打断了唐臻正准备说的话。   唐臻直接打开信,没有任何回避燕翎的意思。   还是那封内阁送给唐臻,唐臻又令人送到京营的亲政折子,末尾多了个朱红的‘阅’字。   笔锋遒劲、铁画银钩。   “这是什么意思?”唐臻伸出手指,沿着笔迹划动,仿佛是在向往与他截然不同的笔锋,又像是在想念落下笔锋的人。   燕翎脸色渐暗,眼中闪过近乎恼怒的色彩。   从前他就知道,太子殿下对大将军的依赖远胜于对他。   没关系,谁让大将军看着太子殿下长大,他却刚到太子殿下身边。   所谓日久见人心。   他自认把控人心的本事不亚于大将军,早晚能看到太子殿下的真心。   可是......呵。   绍兴侯世子也就算了,岑威算是什么东西。   人还没到京都,就能引得太子闭门思索?   看来是他对太子殿下过于宽和。   以至于太子殿下竟然以为,心安理得的受到他的照顾之后,还能同时接受别人的照顾。 第14章   昌泰二十四年,三月,太子大病初愈。   朝臣奉帝命,屡次恳求太子莅临朝堂,正式亲政。   有骠骑大将军的准许,再也没有人阻拦唐臻亲政,尚宫局立刻将全新的太子朝服送到东宫,竟然比伴读消息更灵通。   唐臻默念: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去探究,长命百岁。   然后任由尚宫局的人伺候他试衣,饶有兴致的打量从未见过的绣纹。   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   目明神威,浩然正气。   说来有趣,在尚宫局送来太子殿下的朝服之前,整个东宫,唯一有龙纹点缀的物品,竟然是装传国玉玺的金丝楠木锦盒。   真正的太子殿下直到被毒害身亡,也没用过任何与龙相关的衣物或器具,只有神态各异的麒麟随处可见。   唐臻望着铜镜中即使穿着龙袍也难掩稚气的身影摇了摇头。   真是可怜啊。   上朝的过程对唐臻来说还算安逸,他还是同之前那般,卯时睁眼,什么时候觉得彻底清醒再叫宫人伺候梳洗。先用早膳,然后去院子中走动消食。   辰时宫人会主动催促他换朝服,赶到距离东宫只有三条短巷的奉天殿,刚好辰时三刻。由平安亲自扶着唐臻入内,通报‘太子驾到’。   唐臻没资格坐昌泰帝的御座,但御座的左下方有个同样雕金嵌玉,稍稍矮小些的宝座,是太子殿下的专属座位。   下方的朝臣只有寥寥十几个,显得曾容纳千人的奉天殿格外空旷。   “臣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贵体康健。”   朝臣们虽然跪得略显生疏,起码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情愿。   第一次出现在朝堂的太子殿下,应该是什么模样?   振奋、激动、慌张、恐惧?   唐臻只觉得无趣,根本就提不起兴致陪这十几个人玩过家家的游戏。他端坐在太子殿下的宝座上,随意的抬了下手。   平安上前半步,高呼‘平身’。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下!”须发花白的老大人上前半步,义愤填膺的道,“岑家村贼子屡次无视皇威,肆意妄为,所犯之罪已非抄家灭族能赎。如今更是令贼首之一到京都挑衅,完全没将陛下和殿下放在眼中。”   唐臻心中忽然闪过灵感,可惜似懂非懂,暂时不得明悟,只能虚心求教,“爱卿可否详说。”   另有看不惯岑家村多时的朝臣上前半步,迫不及待的细数岑家村所犯的罪名。   短短四年,从河南汝宁府的岑家村,变成掌握整个陕西和半数河南的龙虎军,可想战绩......可想罪孽深重。三个人喊哑了嗓子,也仅仅是挑要紧的事说出个大概。   “这些事,诸卿已经通过折子禀告给孤。”唐臻做出苦恼的模样,向正神色各异打量他的朝臣问道,“你们有什么惩戒其狼子野心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若是有效,孤必有重赏。”   话音未落,唐臻已经在数人脸上看到失望。   良久后,终于有人肯开口打破寂静。   “当年烈宗还是太子时平定西南叛乱也是殿下这般年纪,已经彰显浩荡天威,殿下虽身体孱弱却博览群书,真的没有主意吗?”   没等脸色陡然苍白的唐臻开口,已经有人斥责这个年轻人对太子殿下不敬,建议唐臻小惩大诫,将其连贬三级。   唐臻觉得朝堂的人会演又入戏,最重要的是玩得新鲜,比东宫的伴读和宫人们有趣多了,配合的做出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模样。   先是震惊无措,然后逐渐被说动,亲自将戳到他痛楚的官员连贬三级。看着对方悔恨交加,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露出满意、向往的笑容。   太子殿下第一次上朝,到此戛然而止。   返回东宫之后,唐臻不出意外的得知梁安依旧在拉肚,胡柳生还是吃什么吐什么。他沉思片刻,特意嘱咐伺候胡柳生的宫人,不要吝啬钱财,给胡柳生吃点好东西。   虽然他明白,所谓的腹泻和呕吐,只是梁安和胡柳生不想陪他上朝找的借口而已,但......两个人找的理由放在一起,他很难不去联想奇怪的事。   当天下午内阁送到东宫的折子中,忽然掉出两本手写的书册。   唐臻随手将其捡起,拿到窗边的软塌上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微妙。   两本册子上,竟然记载了圣朝开国皇帝和烈宗的生平大事。   开国皇帝原本是渔民,恰逢年景不好,前朝又添苛政。为了活命,他只能放弃祖辈赖以生存的本事,混迹下九流。只要能混口饭吃,无论什么事,他都肯做。   从下九流到开国皇帝,其中的跌宕起伏可想而知。   哪怕是经历颇为丰富的唐臻,看到书册中记载的开国皇帝是以如何狠厉的手段开疆扩土,也有头皮发麻的感觉,情不自禁的将其带入到对立面。   烈宗更是不必多说,在天灾人祸中杀出血路的狠人。   对敌人狠,对下属狠,对自己也狠,仅有的柔软都给了自愿祭天的嫡长子和临危受命的嫡次子。   可以说圣朝能延续至今,全凭烈宗父子以鲜血铺出条路。   区别是烈宗用别人的血,他的儿子用自己的血。   能夹在折子中的书册必然不会太厚,上面所记载的每件事都经历过精挑细选。大多是开国皇帝和烈宗如何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得到臣子和百姓的赞叹。   结合唐臻在奉天殿看的大戏,其意昭然若揭。   朝臣先痛斥岑家村对皇帝和太子的违逆,又当场引导太子惩罚对他不敬的臣子,然后夹在折子中送来太子先祖的事迹。   真是......煞费苦心。   唐臻不忍见各位大人的苦心作废,决定挑灯夜读,睡在书房。   翌日前往奉天殿,唐臻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比第一次上朝时更加郑重,端坐在专属太子殿下的座位上,肃容等待初次进京的岑威前来请安。   朝臣们见状,相互交换眼色,眉宇间皆有满意。例行请安之后,气定神闲的看向大殿门口。   岑威在河南和陕西的声望不下其父,正值少年得意。   太子殿下终于亲政,昨日刚尝到权力的滋味。   只要有一人沉不住气,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就不枉费他们所用的心思。   “召龙虎少将军岑威觐见。”   话音未落,已经有兵戈之声传入殿内。   进殿之人竟然身着重甲,手持墨色长.枪,面容尽数隐藏在厚重的盔甲中,九尺身姿也因此显得更加魁梧,满身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臣龙虎军岑威,参见太子殿下。”重甲与大理石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小山骤然倾颓,吓得好不容易从煞气中挣脱,正打算找岑威麻烦的朝臣整齐的瑟缩了下。   他们下意识的看向左右,竟然被尚未及冠的少年将军吓住,不敢再有做出头鸟的念头。   唐臻万万没有想到,他期待许久的好戏开场,从源头就垮得彻底,险些气笑。   要是他上辈子的下属......   算了,算了,往事随风,况且这些人也不是他的下属。   唐臻眉宇间的骄矜鄙夷瞬间消散,脸色苍白的朝座位深处移动,声音止不住的发抖,“快、快起来。”   “谢殿下。”   岑威握着长.枪行了礼才起身抬头看向上首,眼中的失望尽数被唐臻收入眼中。   “大胆反贼!”同样是武将出身的朝臣向前半步,脸色涨红的指着岑威,“谁准你持凶器上殿?可曾有半分将太子殿下看在眼中!”   昨日建议唐臻严惩反贼的老大人也站了出来,肃容道,“竖子携重兵冒犯殿下,可视作谋逆,其罪当诛。若殿下心善,有谅解之意,不如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又有多位朝臣出列,纷纷赞同老大人的话。   唐臻似被说动,鼓起勇气看向沉默不语的少年将军,“岑威,孤罚你杖责二十,你可有话说?”   岑威目光平静的与唐臻对视,既无惧怕也看不见恼怒,反问道,“臣听闻殿下仁厚,极体恤武将,无论是陈国公世子、绍兴侯世子,还是身边的伴读求见,皆无需解甲卸兵。况且正指责臣的大人们,腰间亦有佩刀佩剑,为何唯独臣不可以?”   唐臻怔住,继而恼怒,始终强行伪装成熟的声线也因为气急败坏变得稚嫩起来,“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如同孤的兄长,伴读们更是为孤殚精竭虑,朝臣、他们是朝臣,你是反贼!”   “臣是由圣旨任命的将军,当然也是殿下的臣子。”岑威再次单膝跪地,诚恳的开口,“如果殿下允许,臣也想成为殿下的伴读,为殿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这......”唐臻看向老大人,眼底满是茫然。   反贼?   联想到从三省总督到两广总兵都是自封,陈国公干脆不要那些虚名,将国公当成官职用的架势。也许京都曾为了维持面子,故作大方的给过地方自行方便的旨意。   老大人正想开口,耳边忽然有疾风吹过,半缕斑驳的发丝缓缓飘落。   岑威起身经过老大人,从其身后的木柱中捏住半寸长的精铁,缓缓用力,竟然拽出足足两寸长的柳叶形薄片,   他没什么诚意的道,“手绳松了,不小心冒犯到大人,还请见谅。”   话毕,岑威利落的在‘柳叶’尾端断开的绳子上打了个死结,重新将其套在手腕上。   大殿中唯一能看清火光电石之间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满脸茫然的唐臻。他隐晦的打量藏在重甲之下的身躯,难得生出几分嫉妒。   如果能在岑威的身体中借尸还魂......   岑威的目光在朝臣脸上依次扫过,耐心的等待所有人主动避开,再次朝唐臻推销自己,“陛下当年曾言,各地皆可为殿下效忠。彼时臣人微言轻、别无所长,没有资格服侍殿下。如今有父亲和叔父的荐书,殿下可愿给臣个机会,满足两省百姓的夙愿?” 第15章   陈国公府。   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侍卫刚下马,等候已久的小厮已经迎到身前,殷勤的招呼道,“吴侍卫辛苦,请随我来,世子爷正在书房等您。”   侍卫脸色僵硬的点头,跟在小厮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数次欲言又止。直到迈进东院大门,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试探道,“玉树小哥,世子爷心情如何?”   小厮闻言,诧异的看向侍卫。   他是燕翎从北地带来的心腹没错,然而归根结底,只是个身份卑贱的小厮。府外的人也许会看在燕翎的面子上,高看他两分。但也不至于如此放下身段,与他称兄道弟。   况且吴侍卫身上有正经的官职,又正被世子爷看重。   难道......   玉树神色大变,心不在焉的答道,“世子早上比平时多用半碟点心,难得提起兴致鉴赏名师画作,还专门命人送去壶温好的梨花白。”   话语间玉树的步伐越来越快,没给吴侍卫再开口的机会,小跑到门前通报,“世子爷,吴侍卫求见。”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笑意盈盈的脸,是陈国公世子的另一个贴身小厮玉枝,“吴侍卫,世子爷请您进去回话。”   玉树的态度依旧殷切,仿佛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我先去厨房,吩咐他们准备桌好菜,免得世子爷要留客用饭时他们手忙脚乱。”   玉枝眼中闪过精明,立刻叫住玉树,先说世子爷近日食欲不佳,见到重口的菜色才能有胃口。又称世子爷饮了不少酒,得吃些清淡软烂的食物养胃。   “我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玉枝连连朝玉树行礼,满脸讨饶,“世子爷常常称赞你处处周全,我也是知道唯独你有令世子爷满意的本事,才斗胆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你。”   玉树斜眼睨向玉枝,冷笑连连,“谢谢。”   两人背道而驰,分别前往书房和厨房,眉宇间浮现几乎一模一样的轻蔑。   玉枝笑玉树愚蠢,明知道世子爷今日高兴,居然为了讨好外面的侍卫,主动往厨房凑,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玉树嘲玉枝无知,狂风骤雨将至却毫无察觉,活该被迁怒,最好从此被弃用,再也别出来碍眼。吴侍卫困于心事,不知不觉间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完全没有留意小厮的明争暗斗。他浑浑噩噩的跟着玉枝入内,立刻看见持笔立在桌后的陈国公世子。   世子爷穿着身半旧不新的绛色长袍,满头墨发束在白玉发冠中,神色温和的打量尚未完成的画作,举手抬足间尽显风流雅致。   一时之间,竟然令人分不清是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还是他站在那里,就是道引人瞩目的风景。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燕翎抽空抬起头,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无声加深,“你来了。”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旧放在尚未临摹完的画上,仿佛在书房消磨的诸多时光单纯是为了这幅画,等吴侍卫的消息只是顺便。   “世子”   也许是被燕翎从容淡定的姿态触动,吴侍卫慌张已久的心竟然也安定了下来,只是依旧不敢看燕翎的表情。   燕翎虽然不满意吴侍卫瑟缩的表现,却不至于为此动气。   他换了根新毫去蘸绿色的染料填补树叶之处,耐心的询问,“如何?龙虎少将军本是穷山恶水中的刁民,又满身反骨,有没有吓到太子殿下。”   正伺候笔墨的玉枝悄悄竖起耳朵,不肯错过任何能借题发挥,哄主子高兴的由头。   吴侍卫单膝跪地,狠狠的闭上眼睛,哑声道,“回世子爷的话,龙虎少将军不仅没有冒犯殿下,还重提当年各地上折,请求陛下为殿下选伴读时,陛下曾手书‘各地皆可为殿下效忠’的事。他拿出龙虎副将和陕西指挥使的荐书,请求成为殿下的伴读。”   聚在笔尖的绿墨忽然落下,虽然没彻底毁掉燕翎临摹已久的画,青翠的痕迹却逐渐蔓延出他早先划下的范围。   纪实画变成水墨画。   书房内的空气陡然凝滞,玉枝眼底满是惊恐,想退却又不敢退,生怕燕翎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将怒火发在他身上。   燕翎面无表情的盯着逃出他所画范围的翠色,眼底的阴霾逐渐浓重,许久之后才放下始终举着的画笔,拿起尚未完成的画作撕成两半。   “刁民竖子。”他垂下眼帘,慢条斯理的道,“想来朝堂的大人们不会同意岑威的痴心妄想。”   太子殿下的伴读中有任性肆意的陈玉,已经足够令朝臣恼火。   要不是陈玉识相,立刻缠绵病榻,远离太子殿下,即使不至于丢掉性命,也会卧床养伤。   他们怎么可能再容忍不确定性远超陈玉的岑威去东宫?   吴侍卫嘴中苦涩的厉害,生怕世子爷越问越恼火,又不敢对世子爷有任何隐瞒。   “朝臣......感念龙虎少将军的忠心,没有再出言阻止。殿下、殿下考虑片刻。”   燕翎紧紧攥着两手碎纸,冷漠的凝视几乎将额头贴在地上的人,“然后呢?”   吴侍卫还没开口,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太子殿下不会答应。   这大半年间他冷眼看着,太子殿下胆小的厉害,像是只有些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壳中的乌龟。   东宫很小,除了宫人,只有寥寥几人。   即使如此,他也花费许多心思才得到太子殿下真正的亲近和信任。绍兴侯世子能接近太子殿下,全凭伴读们的告诫。   想到此处,燕翎眼中闪过淡淡的嘲讽。   可惜绍兴侯世子过于傲慢,竟然直到现在都没发现,太子殿下对他只有惧怕,全无半分亲昵。   如此蠢笨,竟然还敢妄想与他争锋。   绍兴侯世子尚且如此,穷山恶水走出来的岑威,更不配令太子殿下看在眼中。   燕翎自觉想通,脸上重新浮现笑意,却不知道他的目光冰冷得可怕,距离他仅有数步之遥的玉枝垂头咬紧手腕,生怕发出任何让他不顺心的动静。   吴侍卫更是想死的心都有,恐惧到极致,反而变得冷静,他一气呵成的道,“殿下问龙虎少将军,命够不够硬。他原有四名伴读,如今一个断了腿,只能卧床养病。一个风寒难愈,缠绵病榻。还有两人吃坏东西,也是久久不见好转。”   “龙虎少将军称,他曾率兵出征,三千步兵阻拦两万大军,六日五夜,只有百余人生还。”   “殿下害怕了,是不是!”燕翎拍案而起,颈间隐隐有青紫色的血管浮现,再也不见世家贵公子的气度。   “世子英明。”吴侍卫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明显的瑟缩了下,连声道,“殿下确实面露恐惧,脸上立刻没了血色。”   燕翎冷哼,轻抚袖口的褶皱,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道,“真真受了委屈,我得去安慰......”   “殿下虽然恐惧,但欣喜龙虎少将军命硬,能压住东宫的煞气,已经同意龙虎少将军成为东宫伴读。”吴侍卫不管不顾的说出最后的结果,近乎脱力的趴在地上,只恨自己不是个死人。   虚浮在燕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的干干净净,他目光冰冷的凝视匍匐在地的吴侍卫和玉枝,轻声问道,“你们怕什么?我失态吓到你们了吗?或者你们在偷偷嘲笑我,区区十里之内的局势都把控不住。”   两人默默磕头,过了许久,玉枝才逼着自己给出回应,“奴、奴是担心太子殿下任人唯亲没有好下场,辜负了世子爷的看重。”   燕翎忽然发出声轻笑,转身走向多宝阁中央的长剑。   这日午时,陈国公府所有在东院伺候的仆人,都听见书房惊天动地的打砸声。   主动向世子爷效忠的宫中侍卫竟然在陈国公府行刺,好在玉枝忠心耿耿,关键时刻,为世子爷挡下致命一击。   可惜他命薄,没等到大夫就去了,世子爷的诸多恩赏,只能由他的家人替他享受。   与此同时,绍兴侯世子也收到了宫中的消息。   他沉着脸放下茶盏,骂道,“没用的东西!”   “世子爷息怒。”   绍兴侯世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由着身边的人哄了会,脸色云销雨霁,甚至隐约能看到笑意。   岑家村毕竟是在北方,虽然对三省总督有影响,但绝对没有对陈国公的影响大。如今最让三省总督看不顺眼的地方,还是岑壮虎娶了沈思水的寡妹,让三省总督更不方便对觊觎已久的湖广下手。   原本北方是陈国公一家独大,河南长年战乱,陕西明明有人管,混乱程度却与河南不相上下。   岑家村横空出世,即使短时间内还没有威胁陈国公的底气,也算是在陈国公的眼皮子里撒了把沙子。   只要岑家村铆足劲膈应陈国公,三省总督倒也不是容不下他们。   “枉费了燕翎的那些心思,竟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绍兴侯世子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畅快大笑。   据他所知,燕翎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说服骠骑大将军,对他利用朝臣哄骗太子殿下布局,打压龙虎军的行为不做计较。   如今岑威非但没与太子殿下生出龃龉,公然顶撞太子殿下,背负不忠的名声,反而成为太子殿下的伴读,倒像是太子殿下承认了龙虎军的存在。   可惜不能看到燕翎收到消息时的脸色,一定很有趣。   废物!   京都政令都出自京营,朝堂中的那些摆设还不如起码有金玉在外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中用?   面对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龙虎少将军,如何指望既没有脑子也没有脖子的人?   燕翎这局输得一点都不冤。 第16章   岑威成为太子伴读的事,仿佛石子落入海中,表面没掀起涟漪,海底却波涛汹涌,看不见尽头。   唐臻刚从奉天殿回东宫,还没脱下朝服就有宫人前来报喜。梁安和胡柳生的症状已经有所好转,明日就能回唐臻身边侍奉。   他噙着笑看向左右,眉宇间盈满天真,“孤还以为民间话本中记载的事都是愚民杜撰,没想到竟然如此灵验。岑卿还没踏入东宫,梁卿和胡卿那里就有好消息......”   余下的话他没再说,只是摇了摇头,跟在唐臻身边的宫人却已经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因为东宫的风水不好突逢煞气,才会有太子殿下病倒之后,四名伴读也连续遭难,只能卧床休养。   太子殿下如今,对此深信不疑。   开国皇帝曾下令,日日小朝会、三日大朝会。   直到烈宗驾崩,圣朝历代皇帝都严格遵循祖令。   成宗登基之后,体恤朝臣不易,觉得朝会过于频繁,改成三日小朝会,七日大朝会,时间也从天还没亮的卯时改成辰时三刻。   昌泰帝登基之后,满心都是积攒功德,飞升去地府做鬼仙,对凡间俗事完全不在意。等到唐臻作为太子亲政,出现在朝堂时,朝会已经变成无大事每旬小朝,月末大朝。   因为岑威入京被朝臣视为反贼挑衅皇威的大事,唐臻才需要连续两日去奉天殿。   接下来若无意外,唐臻可以休假八日,上一个时辰班,继续休假九日。开始每个月只上四次班,每次只需要一个时辰的工作生活。   恢复‘正常’作息,唐臻的午膳又提前到巳时,不仅梁安和胡柳生神色如常的来给他请安。连陈玉也苍白着脸出现在唐臻面前,声称已经没有大碍,不敢再仗着太子殿下的纵容懈怠。   唐臻假装没发现他们总是不经意的看向门口,随口吩咐宫人,“爱卿忠肝义胆,孤心甚慰,快去吩咐小厨房,给爱卿准备药膳调养身子,一日三顿,先吃半个月,所有花费都从孤的私库走。”   伴读们闻言立刻回神,脸色都称不上好看,纷纷开口婉拒,梁安为了证明自己比牛还壮根本就不需要进补,甚至当场打了套拳。   唐臻见梁安打拳还算卖力,大发慈悲的将梁安的三餐药膳改为早晚两顿,然后用表面担心,实则暗含期待的目光看向胡柳生和陈玉。   东宫的日子平波无澜,无趣的厉害,好不容易有乐子可找,他当然不能错过。   胡柳生气得脸色涨红,闷声落座。   陈玉却深深的看了唐臻一眼,吩咐宫人去取长剑。   饭后唐臻声称被伴读们身残志坚,忠心耿耿的态度感动,令人去找平安拿库房的账册。   不对不说,作为吉祥物,太子殿下的库房委实丰厚的令人惊讶。   即使唐臻已经在送燕翎骨弓的时候为此震惊过一次,再次细数太子殿下的家当,依旧会有不可思议的感觉。   流传已久的宝物,各种名贵的药材、名家笔墨、孤本古书、锦缎布料......金银锞子都是以箱计数。   然而无论如何抽丝剥茧,唐臻都找不到私库里这些东西的来源。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伴读们身上依次转过,最后落在胡柳生的侧脸,笑着招手,“胡卿?”   胡柳生神色僵硬的换了个姿势,背对唐臻,假装没听见。   唐臻也不生气,转而对梁安招手,“梁卿,孤有事问你。”   梁安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的话本走到唐臻身侧,“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岑卿已经是孤的伴读,也不知何时前来......孤想选件见面礼,不知道该怎么挑。”唐臻道。   梁安面带微笑的敷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殿下选什么,岑威都会感激涕零,殿下不必忧心。”   唐臻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诧异,继而难掩羞愧,连声音都变小,只有他和近在咫尺的梁安能听见。   “孤的意思是,库房中有父皇给孤的东西。”   梁安愣住,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嘴角的笑容逐渐微妙。   原来太子殿下是怕不小心将昌泰帝赠给他的东西,赏赐给岑威。   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他离家时,六岁的幼弟也是这般有趣。   梁安拿过唐臻手中的账册,随手翻了几页,低声道,“我会与平安公公说,让他重新制本账册,写出这些物件的来由。”唐臻乖巧的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梁安见状,突然有难以忽视的责任感萦绕心间。有些怜惜太子殿下乖巧聪慧却被养得天真稚嫩,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处境,下意识的多说了些,“您的库房中不仅有陛下的私藏,还有先祖的恩泽。陛下虽然心中只有大业,但也不是对您完全不管不顾。”   唐臻眼中隐隐发亮,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真切,仿佛整个人都浸入蜜水,语气又轻又缓冒着甜味,“真的?”   正在角落看书的陈玉忽然抬头看向唐臻,在梁安察觉前,冷静的移开视线,依旧盯着书册,眼中却没有笔墨。   那场大病之后,太子殿下似乎变得与从前不同......   梁安被唐臻的情绪感染,脸上也浮现笑容,“您每年生辰时,程大将军都会亲自将陛下的部分私产交给您,其中包括皇庄、旺铺、矿产和历代皇帝的私藏,皆由羽林军亲自经营。即使是平安公公,也只能替您保管出息,无权改变这些产业的状态。只有您亲口说出的吩咐,才能使羽林卫听令。”   “父皇对我真好。”唐臻轻声呢喃,眼中的欢喜浓重得近乎病态。   梁安只觉得唐臻可怜,像是只风吹雨打流浪许久,终于找到温暖之处落脚的小猫。虽然发现唐臻的情绪与以往不同,却没有深思,反而更加心软,透露的信息也越来越多,完全不符合他惯常的行事作风。   “除了这些,每逢年节和殿下寿辰,各地皆有丰厚的节礼、寿礼送到,也是直接入东宫私库,全由殿下处理。这些年积攒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   谁让太子殿下是独子,除非天下大乱,没人能威胁他的地位。   局势尚未明朗,天下百姓依旧是圣唐子民,各地还是愿意与太子殿下结个善缘。否则太子殿下若是听信小人谗言,大张旗鼓的讨伐他们,消息传到民间,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唐臻根本就不关心太子殿下有多少私产。满脑子都是皇帝爹给他很多东西,如今都掌握在心思莫测的平安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刻刻的催促唐臻,不顾一切的将属于他的东西夺回手中。他从来都不是大度的人,难得有真心实意放在心上的东西......怎么可能忍受有人觊觎?   哪怕还没有证据证明平安会擅自动用他的私库也不行。   他昂起头与梁安对视,眼中满是恳求,“平安忙得很,日日不见踪影,你帮我重新整理私库的账册,好不好?”   梁安脸上的耐心立刻凝滞,狠心推拒道,“臣自小不通数数,恐怕无法担当殿下的重任。”   唐臻眼中极快的闪过阴霾,语气忽然变得急躁,“没关系,还有陈卿和胡卿,即使你们都不通数数,总不会手下也找不出能通数数的人用。”   已经暗自留意唐臻和梁安许久的陈玉和胡柳生闻言,终于能光明正大的看过来,他们齐声问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胡柳生平日在梁安手中吃过不少亏,故意道,“梁兄平日最爱推三阻四,太子殿下何必为难他,有什么事不如交代给陈兄。”   唐臻冷着脸起身,狠狠的将手中的账册掷在地上,“你们是孤的伴读,替孤清点私库、重新造册也是分内之事,凭什么推三阻四?难道只是表面顺服,心中却瞧不起孤?”   伴读们愣在原地。   太子殿下的好脾气深入人心,突然发起火,委实令他们难以预料。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殿下何必动怒?”   忽然有人推门入内,走到满脸恼怒的太子面前,单膝跪地,“臣亦是殿下的伴读,有什么事,三位同僚不方便,不如交给臣去做。必会全力以赴,不至于令殿下失望。”   唐臻冷着脸看向突然出现的岑威,眼底怒气未消,冷笑道,“如此,孤岂不是有你一个伴读就够了,还要他们做什么?”   今日的岑威仅穿了身藏青色的布衣,终于令人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星目,凛然正气。   体态雄壮流畅却丝毫不显得夸张,仿佛直立行走的猎豹,随时都能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能量。   虽然没有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的矜贵气质,周身却散发着久经沙场才有的沉稳锐利。   同样是尚未及冠的少年,外表也在伯仲之间,岑威与梁安、陈玉、胡柳生共处一室,仿佛是他们的长辈。无论是已经有少年将军模样的梁安,还是老成持重的陈玉,或者人怂却爱挑事的胡柳生,在岑威的衬托下都像是尚在总角之龄的稚童般局促难安。   唐臻是听见与众不同的脚步声,故意没有克制怒火,想要试探岑威成为伴读之后,对他的态度会不会改变。   然而无论岑威如何反应,唐臻都不会信任岑威,放任他的私库由原本的被平安公公把持,变成被岑威把持。   无论其他伴读想不想,只要还想做他的伴读就必须参与其中。 第17章   太子殿下突然强势的态度,令梁安、胡柳生和陈玉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他们心中同时浮现一模一样的念头。   这是怎么了?   偏偏书房内唯一还能保持从容的人,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心安理得的将太子殿下的气话当成对自己的赞赏,一本正经的道,“承蒙殿下信重,臣必会全力以赴,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唐臻心下发沉。   他不信岑威决定成为太子伴读前,没打听过太子的性格。   所见与所闻截然不同,竟然对岑威没有任何影响。   冷静、坚定、无所顾忌。   如果岑威的图谋与太子的利益相左,他会是最难缠的伴读。   不过没关系,京都还有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既然各地还愿意每年送给太子价值不菲的节礼和寿礼,太子就不会缺伴读用。   唐臻的思路越清晰冷静,脸上的怒火越狰狞失控。   他随手拿起茶盏摔在伴读脚边,指着敞开的大门怒吼,“滚!滚出东宫,再也别出现在孤面前!”   陈玉不退反进,从容跪在岑威身侧,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远不如对唐臻提起烈宗、成宗和昌泰帝的往事时激动,“殿下恕罪,臣的病尚未痊愈,反应不如从前,并非不愿意为殿下办差事。”   唐臻冷眼看着陈玉,目光尖锐嘲讽,像是只愤怒的刺猬。   梁安摸了摸鼻子,悄无声息的跪在陈玉身侧,“殿下恕罪。”   胡柳生见状,也没什么犹豫。   他出身贵州,从成宗年间就被视为不详之地,直到如今依旧连年战乱、难以安定,原本是没有资格成为太子殿下的伴读。   因为湖广布政史沈思水不想参与京都的纷争,又欠胡柳生的祖父人情,顺势将湖广的名额让出来,胡柳生才有机会来到东宫。   虽然他平日对太子的看轻仅次于施承善,但也是最不愿意失去伴读身份的人。   即使伴读依次服软,太子殿下紧绷的脸色依旧没能缓和。   唐臻复杂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重新整理库房的账册,做不明白这点小事,东   宫留你们也没用,到时候各自回家就是,不必再来见孤!”   话音未落,伴读们身侧忽而吹过疾风,他们应‘是’抬头,只能看见杏黄色的袍角彻底消失在门外。   岑威率先起身,目光平静的看向眉宇间依旧难掩茫然的同僚,“如今掌管殿下库房的人是谁?”   胡柳生冷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我还以为少将军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替殿下整理出新的账册,生怕我等抢您的功劳才那般迫不及待。”   岑威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对胡柳生的阴阳怪气视而不见。   虽然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视胡柳生如尘埃的态度却已经彰显的淋漓尽致。   梁安正在考虑将事情都交给岑威去做,然后挂个名在唐臻面前过关的可能性,对岑威的态度反而不坏,“从我成为殿下的伴读起,东宫的琐事皆是由平安公公忙碌。”   陈玉拿起之前为了证明自己身强体壮无需用药膳调养,令宫人取来的长剑,言简意赅,“我与岑兄同去。”   岑威朝梁安点头,对陈玉道,“有劳带路。”   梁安和胡柳生同时皱眉,盯着陈玉瘦弱的背影仿佛在看叛徒。   如果可以,梁安真的想将陈玉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海螺。   他刚才已经想通,若不是陈玉突然发病,告诉太子烈宗、成宗和昌泰帝登基的往事,揭开迷雾,令太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朝臣未必会主动上折请太子亲政。后面也就不会发生各方势力心怀鬼胎,默认朝臣引导太子对岑威发难的事。   好好的太子殿下。   乖巧可爱的太子殿下。   竟然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变得敏感多思,疑神疑鬼。   梁安心痛。   仿佛眼睁睁的看着只是长得慢了些的树苗突然被外力拔高,原本整齐挺拔的树杈也变成奇形怪状。   唐臻负气之下,径直离开东宫,下意识的走到福宁宫外。   他站在开国皇帝亲自提笔的字前静立许久,直到眼睛酸涩得难以忍受才舍得眨眼,从袖袋中取出个新木雕制的小狗,递给已经在身侧守了许久的程守忠。   “送给父皇,若是父皇不收就送给将军。”   这是燕翎带他出宫游玩时,唐臻从路边小摊上买的小玩意儿。   雕工拙劣,木料也只是勉强能看,唯独自然古朴的神态颇有趣味。他求着燕翎付了钱,将它带回宫中,时时装在身上,想着有机会送给昌泰帝赏玩。   他看的话本子里都说越是身份高高在上的人,心中越是向往简单质朴。   唐臻当然知道,话本中的那些人并不是真的想要过简单质朴的生活,只是本能的好奇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而已。   希望昌泰帝也是这样。   程守忠沉默的接过木雕小狗,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抖了抖嘴唇,艰难的道,“臣谢太子殿下赏赐。”   唐臻被对方明明说着伤人的话却死死低着头,生怕看到他难过表情的模样逗得扬起笑容。   真好,他现在也是有牵挂的风筝。   直到虚弱的身体再度散发疲惫的警告,望亲石似的唐臻才与程守忠告别,一步三回头的返回来路。   东宫的宫人被严苛的规矩管教得麻木呆滞,如同会呼吸、有血肉的人形傀儡,向来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早先唐臻怒气冲冲的离开书房,他们不敢询问。   如今唐臻满脸疲惫的走回东宫,他们也不会劝阻,甚至不会有人主动开口,请唐臻停在原地歇歇或者等人回东宫传轿。   身后明明有十几个宫人跟着,唐臻却只能听见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和逐渐窒闷的呼吸。   “真真?”身着浅碧色华服的人挡在唐臻面前,担心的询问,“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唐臻迟钝的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淡淡的委屈,“我去福宁宫,父皇依旧不肯见我。”   他比同龄人长得慢些,面容也稚嫩,反应变得呆滞,会由内而外的散发楚楚可怜的气息。   燕翎低头打量唐臻,眼中的怜惜渐浓,轻声道,“再有不开心的时候就让人去陈国公府寻我。”   纤细浓密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黑白分明的眼底清晰的映刻燕翎的面容,唐臻问他,“你会放下所有事,立刻来我身边吗?”   清风吹过宫巷,隐隐携带暗香,是早春的桃花。   燕翎盯着唐臻清澈的眼底恍惚了下,隐约听见自己的   声音,“当然,怎么会有比你更重要的事。”   眸光流转,顾盼生辉,苍白的脸色因喜悦染上嫣红。   是比盛开的桃花更美的色彩。   燕翎的嘴角也扬起笑意,突然就不再懊恼因唐臻发问时的真诚呆滞,没有立刻给对方坚定的回答。   也许他错了,郑重的思考,更能体现诚恳。   燕翎见唐臻委实疲惫得厉害,心中明白,唐臻因先前的重病伤了根基,至今仍有亏损。他不满的看向仿佛不存在的宫人,语气冷淡,不怒自威,“你们就是如此侍奉太子殿下?”   宫人整齐跪地,连求饶都异口同声,“奴婢知罪,请世子责罚。”   燕翎欲言又止的看向唐臻,气恼的摇了摇头,“还不来个小凳,先让殿下歇歇。”   唐臻抬起眼皮,看着宫人中走出名太监小跑到他身边跪下,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如桌,细声细气的道,“请殿下歇脚。”   人、凳?   唐臻眼中的兴致立刻消散。   燕翎仿佛看不到唐臻的抗拒,轻声哄道,“你先歇歇,等会回东宫,让厨房熬碗安神汤,省得夜里难受。”   “我已经歇好了。”唐臻与燕翎对视了会,眼中闪过懊恼,抓住燕翎的手臂晃了晃朝东宫走去,声音几不可闻,“我怕他跪不稳,摔了我。”   燕翎随着手臂的力道跟在唐臻身后,语气平波无澜,“如此不中用的奴才,换了就是。”   “真真。”他忽然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从前没有人与你说过这些话,教导你驭下的道理。只是你如今已经长大,正式亲政,步入朝堂。若是还如从前那般,连东宫都无法掌握,岂不是会让朝臣看轻?如何能完成陛下的期望,监管好朝政。”   唐臻闻言,脚步越来越慢,脸上也浮现挣扎,低声道,“非要坐着他的背,才是驭下之道?”   “当然不是。”燕翎眼中浮现笑意,耐心的解释,“你是东宫唯一的主子,他们都是伺候你的奴仆。让他做人凳,只是提醒他们,你有不愉快的时候他们不能干看着,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令你愉快。”   唐臻良久没有应答,眼中逐渐浮现茫然。   虽然他依旧不打算用人凳,但燕翎的话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   “无论是奴仆还是伴读,你都得在他们心中树立威严,才能做真正的主子。” 第18章   燕翎的声音温柔低沉,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感觉,像是晚风吹过竹林,暖意和着清香迎面而来、弥久不散。   即使唐臻依旧觉得燕翎口中看似很有道理的话,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也不得不遵循本心承认,他喜欢听燕翎面面俱到的关心他。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所以燕翎暂时停下教导,询问的看向他时,唐臻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知道了。”   燕翎眉目舒展,抬手在唐臻的发顶轻揉了下,喉结滚动,发出叹息般模糊的音节,似欣慰似赞赏,“乖。”   唐臻的眼尾无声弯起,乖巧恬静还有些害羞的模样与在书房对伴读发火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突如其来的悸动萦绕心间,燕翎完全没有忍耐的意思,再次抬手在唐臻的头顶碰了碰,感觉到毛绒绒的触感似有迎合之意,嘴角的笑意更加深刻。他转身招宫人到身前,细致的吩咐道,“殿下今日既动气,又受累,恐怕胃口不佳,让厨房将夜里的药膳换成开胃的菜色,安神汤要比殿下入睡的时间早半个时辰送来,夜里勿忘留盏小灯。若是我明日进宫时见殿下有半分憔悴,必要拿你们试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燕翎身上,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唐臻始终偏着头凝视燕翎的侧脸。藏在阴影处的双眼悄无声息的变化,原本的柔软清澈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沉偏执。   然而他脸上能甜进人心底的笑容却没有任何改变,配上此时不似真人的眼睛,如同......民间话本中的厉鬼上身。   端来开胃果茶的宫人不小心觑见这一幕,眉宇间顿时涌现惊恐,茶盏顺着无力的手掌跌落,发出响亮的声音。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宫人下意识的跪地求饶,听见陈国公世子的呵斥,仿佛被鬼怪凝视的惊恐反而缓和不少。   “不怪她。”   熟悉的声音令宫人打了个哆嗦,紧紧贴着手背的脑门再次浮现虚汗。   “是我犯困,在悄悄打瞌睡。要不是她及时提醒,我已经栽到地上了。”   殿下懊恼的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心虚,生动鲜活,没有半分死气沉沉的感觉。宫人已经落下半截的心再度降落,偷偷抬起眼皮看向太子殿下,正看到太子殿下与陈国公世子说悄悄话。   对,这样才对。   刚才定是她满脑子都在想平安公公的嘱咐。   ‘如今东宫正值多事之秋,不想被拖去慎刑司,都得给咱家夹紧了皮做事。’   忙中生乱,看错了殿下的表情。   “我看书上说,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也是驭下之道。”唐臻贴在燕翎耳边,特意压低了声音开口。非猎食状态,食肉动物保护食草动物是本能。   燕翎觉得耳廓有些痒,下意识的退开了些,明明满脸不赞同却道,“随你。”   没受过挫折的稚童,总是要感受到疼才会知道悔改。   燕翎鲜少在东宫过夜。陈国公远在北地,京都的事都要燕翎点头,刚用过晚膳,立刻有陈国公府的家臣来催燕翎回府。   他歉意的看向唐臻,匆匆离去。   唐臻心情好,高估了这具身体的饭量。即使燕翎走了,他也撑得睡不着,于是随手点了个宫人陪他说话,过程单调无趣,基本与审讯没区别。   “知道与陈国公世子有关的事吗?”   “知道。”   “嗯,都知道什么?”   “......”   唐臻翻了个白眼,默默加大压在摇椅上的力量,自欺欺人的觉得如此能无痛加速消食的过程,“算了,孤问,你答。陈国公世子家中有几口人?”   “二百零八口。”宫人不假思索的答道,显然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或有曾有人反复在宫人面前强调过重点。   “孤问的是......北地成国公府里住着多少主子。”   冲着平安调.教出的这些木头,哪怕没有库房账册混乱错杂的事,他手中的权力被伴读分走也不冤,正好还能给他不堪重负的脖子解压。   唐臻摇了摇头,心情复杂的厉害。   自从成为太子唐臻之后,他似乎真的变成好人。   还记得上辈子最后的时光,他疯魔似的念叨着做个好人,美名其曰实现大家的愿望,实际上却是拉着所有希望他去死的人共赴黄泉,还费尽心思的为自己准备了第十八层的坟墓。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事仿佛发生在很多年前,细节已经变得模糊笼统。   宫人跟在唐臻身边整天,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不肯坐人凳,在陈国公世子面前为做错事的宫人求情。虽然身处东宫,他还是难以克制对太子殿下的畏惧,起码不会再因为太子殿下语气不耐就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比平时多。   “回殿下的话,奴婢说得二百零八口人便是北地成国公府的主子。”   唐臻诧异的睁大眼睛,联想自身经历,心中复杂的厉害,既有怜惜又免不了嫉妒。   宫人知道的消息都来源于平安公公,防止日常伺候时犯忌讳,耳提面命的嘱咐了些最要紧也是最广为流传的事。   陈国公作为北地的土皇帝,东西两院,佳人无数,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比昌泰帝后宫所有的嫔妃和仙子加起来还多。   燕翎成为世子的过程更是曲折离奇,比话本子还精彩。   他的母亲无父无母只有个哥哥,原本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陈国公的继室。然而哥哥是在战场上为陈国公挡箭而亡,临终前亲口向陈国公托付妹妹。   陈国公令人找到妹妹,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听对方委婉的哭诉没了哥哥再无依靠,除了陈国公谁都信不过,暗示想要以身相许。   一年后,陈国公先后婉拒下属爱女和世家贵女,娶了妹妹做续弦。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再看燕翎如今的地位,倒也是佳话。   可惜......   陈国公的后院不仅有妹妹,还有来历非凡的各色美人,其中包括只能依靠陈国公而活,格外能放得下身段的扬州瘦马,也有出身不俗因为家族需要进入国公府的贵女。   妹妹既无能管家,又不愿意放权,还想在妾室面前树立主母权威。   生下燕翎不久,因为给怀孕的侧夫人下药被抓住把柄,险些被休。好在她还算清醒,张嘴哥哥,闭嘴哥哥,唤起陈国公对她仅有的心软,只是被贬为妾室,终究还是没被休弃,燕翎也是在她身边长大。   又过几年,陈国公的新继室夫人被陈国公的妾室闹得心烦,突然想起儿时的梦想,要去做女将军。   陈国公见她没有育子且意志坚定,亲自帮她说服了娘家,认她做义妹,将其送到兵营。   陈国公夫人的位置又空了出来。两个侧夫人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喜欢游山玩水。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府外时,妹妹又开始哭哥哥。   沉寂几年之后,她显然比从前有长进,除了哭哥哥,还知道去给当年险些被她害得流产的侧夫人磕头道歉。   侧夫人沉迷带着女儿游山玩水,不想被成国公府的杂务拖累,也不想有更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压在她头上,看在妹妹足够愚蠢的份上,竟然被感动的当场落泪,恨不得与妹妹义结金兰。   陈国公见状顺势原谅妹妹,又上折子给妹妹请封国公夫人。   “果然,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唐臻喃喃自语,心中浮现两个影子。   一个是他上辈子母亲的照片,一个身着圣朝服饰,看不清面容,眼角眉梢依稀与太子殿下仿佛,是唐臻想象中的仙妃。   宫人沉默片刻,见唐臻没有新的吩咐,壮着胆子道,“陈国公与原配所生的嫡长子幼时曾被鞑贼暗算,只能在庄子养病,陈国公无战事时每旬都会去看望长子,但从未有过立长子为世子的想法。嫡次子生性顽劣,最爱呼朋唤友,斗酒放歌,陈国公回府他才肯回府,否则都是歇在大爷所住的别庄。曾多次当众放言,只想要陈国公和兄长疼他,世子这种操心劳神的麻烦,哪个弟弟稀罕就哪个弟弟拿走,陈国公虽然最疼爱嫡次子,但......难堪大任。”   “三子、四子、五子皆由不同的侧夫人和庶夫人所出,因为惹恼了陈国公被送到保定府以南的府城,允许他们建府享乐却不准干预政事,过问军营内务。”   “世子是陈国公的第六子。”   看似心不在焉的唐臻‘嗯’了声,忽然冷笑,“想说什么就说,孤难道会吃人?”   悄悄瞟唐臻脸色的宫人立刻低下头,良久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要不是太子殿下先前重金属中毒,伤胃伤肾伤肝就是不伤耳朵,听觉是这具身体唯一能达到唐臻的标准,令他勉强满意的地方,未必能听清小太监的话。   “平安公公曾交代过奴婢们,不能在陈国公世子面前提嫡长子。”   唐臻的敏感神经立刻被挑动,似笑非笑的道,“陈国公的长子有儿子?”   “没?”小太监面露尴尬,“大爷想要长命,恐怕不能行房。”   唐臻怔住,眉间的褶皱逐渐清晰。   陈国公的长子明明已经没有威胁,依旧是燕翎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对‘哥哥’如此厌恶,为什么还要哄他叫哥哥?   眼底的情绪逐渐汹涌时,唐臻陡然握紧拳头,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   他闭上眼睛,若无其事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迎风。”   “白日里打碎茶盏的那个呢?”   “她叫翠柳。” 第19章   见到重新整理的账册之前,唐臻不打算再与任何伴读见面。   无论是岑威还是陈玉、胡柳生,皆被战战兢兢的宫人挡在寝殿外,如果他们在门外站得久些,还能听见里面隐约有‘殿下息怒’的声响。   仅过去半日,因病情反复、不得不再次卧床的梁安就收到众人接连碰壁的消息。如同吃了灵丹妙药,他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去寻已经代替平安公公接管太子私库的岑威和陈玉。   唐臻无法掌握伴读的动向,也不耗费心思琢磨,按照往常的习惯去书房打发时间。   虽然朝臣上次对太子的套路,没能达到预想中的效果,但也没付出任何代价,反而证明太子确实会被他们影响。   经过短暂的思考,内阁再次改变对太子的态度。   最新送到东宫的奏折,除了千篇一律的请安,第一次有政务混入其中,只是格式有些奇怪。   唐臻随手翻开内阁上次送来的折子做对比。   臣沈思水启奏,陛下万安、殿下万安,月前惊闻殿下偶感风寒......   昌泰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四川巡抚有令。贵州有反贼,以‘红莲’为名,四处流窜作恶,烧杀抢掠。今有红莲反贼离开贵州,进入四川,望各地卫所、府衙严加防范,勿令反贼有可乘之机。但凡所遇、格杀勿论。   唐臻默默研究半晌,恍然大悟,这不是专门写给京都的折子,是各地内部流通的政令。   有趣的是内阁不仅弄到只在四川,更准确的说是只在四川东部,由四川巡抚所辖之地流通的政令,还煞有其事的写下批复夹在折子中。笔迹各不相同,想来是出自不同的内阁大臣。   ‘红莲小贼?从未听闻!四川巡抚如此胆小怕事,疑神疑鬼,难当大任!’   ‘中原岑贼同样起于微末,四川巡抚谨慎稳重,绝非杞人忧天。’   ‘臣观诸位同僚之言皆有道理,殿下亲政已有数日,对此可有看法?臣等日夜期盼君令。’   ‘吾曾听闻红莲逆贼心性狡诈,手段残忍,所过之处如蝗虫肆虐,正值壮年者被凌虐,老肉病残者甚至被充当肉食,唯有加入方可保命。从前红莲逆贼只在贵州境内,如今竟然有向周边蔓延的趋势,如不立刻阻止,恐怕影响甚大。应立刻知会湖广布政史、陕西指挥使、两广总兵、广西巡抚等居于贵州左右之人,严加防范,必要时可......’   最后的批注,笔锋行云流水、矫若惊龙,哪怕是唐臻这种对书法能称得上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从中看出积年功底。   可惜末尾糊了团散发着酒味的污墨,白璧微瑕,委实令人惋惜。   唐臻专门留意过,朝臣的批复中,唯有这份没有署名。他抬手放在胸口感受存在感突然变得强烈的心脏,莫名其妙的崇敬油然而生。   既然能写出如此风骨傲然的字,又何必署名?   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臻静坐半晌,眼底的深沉从无到有,越来越凝实,忽然挥笔泼墨,分别在折子和内阁所留的批复上潦草的留下个‘阅’字。   然后随手扔开笔,看都没看袖口沾染的红墨,大步走到嵌在雕花木柜侧边的等身铜镜前,目光柔和的凝视里面的身影。   “你有什么遗愿?说出来,我替你完成。”   语气温柔低沉,竟然与燕翎的声音有八成相似。   可惜太子殿下的嗓音天生软绵清脆,与出身北地的燕翎相差甚远,否则未必不能完美复刻。   铜镜中的人当然不会回答唐臻的问题。他只会睁着圆润的眼睛,真诚的与唐臻对视,就像唐臻正在做的那样。   修长细嫩,看模样就知道养尊处优没吃过任何苦头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搭上铜镜,依次在镜中人单纯清澈的眉眼,脆弱纤细的脖颈和已经恢复宁静的胸口停留,最后五指张开,不留缝隙的贴合在铜镜的空白处。   唐臻弯起眉眼,嗓音恢复太子殿下原本的音色,轻快温软透着化不开的甜,“你那么在乎他,让他去陪你好不好?”   日光随着烈阳上升,以倾泻之势挥洒进书房,连角落的铜镜也变得比平时清晰,仿佛是镜中人有了生命被唐臻的话吓得脸色发白。   唐臻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心中暴虐的怒气也开始平息,眉宇间显现独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自言自语似的道,“既然不愿意,就别再给我捣乱。”   .   “平安公公,那边又摔了大件。”身着灰衣的小太监跪在平安脚边,举着巴掌大的银锤,小心翼翼的隔着猛虎绣样的锦被砸在平安的大腿外侧。   多亏这手通络的本事,他才能留在平安公公身边伺候,起码不必担心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被慎刑司拖走。   平安散着头发歪在摇椅上小憩,闻言连眼皮都没睁开,不甚在意的点评道,“可惜。”   小太监义愤填膺的道,“那可是前朝皇帝亲自命人为太后娘娘寿辰烧制的贡品,总共只有那么一件。即使是现在,御窑想要烧制出那般色彩瑰丽、浑然天成的瓷瓶,也要十年如一日的打磨一模一样的泥胚碰运气。公公掌管库房十几年,为了守住这些宝贝,夜里睡觉都不曾踏实过,从未有任何差错,岑大人和陈大人刚接手就......奴才替您不值。况且公公劳心劳力这么久,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那里竟然连句话都没有......唉。”   饶是平安铁石心肠,也免不了因小太监话语间的赤诚动容。   他抬手摸了摸小太监的头,哼笑道,“哭什么,那几位是什么身份,咱家又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别说人家是奉了殿下的令,请我交出库房的账册和钥匙,便是没有殿下的允许,我也说不得‘不’字。”   小太监闻言,眼眶红得更厉害,期期艾艾的望着平安,“公公委屈......”   “不委屈!”平安翻身坐起,厉呵打断小太监的话,意味深长的道,“这是咱家的福气。”   他随手摘下腰间的荷包扔给小太监,“你还小,别想那么多,操心好院子里的事就行。去厨房拿点糖回来甜嘴,别吝啬给赏赐,那处的人比你还不容易。”   小太监轻手轻脚的离开之后,平安从袖袋中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有根碳棒和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只记载唯有他才能看懂的特殊符号。   平安拿起碳棒画出个新的符号,暗自在心中盘算。   伴读昨日从他手中拿走库房的账册和钥匙,还没满十二个时辰,已经碰坏两座玉佛、一座观音、一对舶来小船、一对前朝流传的瓷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即使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从不为外物发愁,看到整齐排列的单子时也免不了恼火。况且殿下短短时间内经历诸多变故,性格与从前大不相同,原本只有三分火气的事,如今恐怕能怼到十分。   平安沉思片刻,起身换了身能见太子殿下的衣服。   虽然说再等等,库房那边必然会砸坏更多的东西,引起太子殿下更大的怒火,但......做人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   且不说还没摸清脾气的龙虎少将军,这些年,平安自认与陈玉、梁安和胡柳生相处还算愉快,也不想得罪死他们。   平安先去太子的寝殿,不出意外从宫人口中得知太子在书房,成功摆脱被怀疑窥视太子行踪的可能,匆匆离开。   没想到太子也不在书房。   “殿下觉得胸闷,带了人去外面透气。”   平安耐心的询问宫人太子离开的方向,顺着唐臻留下的痕迹前行,在福宁宫外找到仿佛望亲石似的太子时,发根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正符合他‘急切’的心情。   程守忠感受到风向的变化立刻换了个位置,苦口婆心的劝道,“殿下回去吧,陛下已是方外之人,哪怕是为您着想,也不会与您见面。”   唐臻僵硬的勾起嘴角,敷衍的笑了笑。   他对程守忠还算有耐心,解释道,“我知道父皇不会见我,我在这儿看看他,不必告诉父皇我来过。”   程守忠闻言,本就显得苦相的面容更加凄苦,“陛下......”   唐臻正悄无声息的打量平安,没听出程守忠语气中的哽咽,转过头时,程守忠眼眶里的痕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正色对唐臻道,“您既然心中有陛下,更不该在看望陛下的时候受风累病,令陛下遭受非议。不如先回东宫,别忘了吩咐厨房熬碗姜汤驱寒。”   感受到身体确实已经有疲惫的迹象,唐臻顺势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个尚未刻字的琥珀小印塞给程守忠,还是那句话,“父皇不收就送给将军。”   程守忠默默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唐臻携平安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半分衣角,他才急匆匆的回福宁宫内,直奔昌泰帝的寝殿。   相比木头成精似的宫人,平安委实贴心的令唐臻感动。   不仅主动上前扶着唐臻,分担大部分的重量,还面带歉意的承诺,会尽快准备符合太子身份的软轿方便唐臻出行。   唐臻弯起眉眼,由衷地夸赞道,“要是你每日都能陪在孤身边就好了。”   平安配合着开口,语气像是哄还没懂事的稚童,“奴婢私心也想时刻陪在殿下身边,只是东宫事务繁琐,奴婢又是操心的性子,事事都放不下惦记。”   “交给别人不就好了,难道那些杂事比孤还重要?”唐臻不以为然。   平安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婢特意来寻殿下,正是因为有与您息息相关的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面露犹豫,眉宇间满是为难,看向唐臻的目光隐约透着埋怨。   唐臻似乎猜到平安的来意,不自在的攥紧衣角,偏头看向宫墙。   平安眼中闪过笑意,“昨日岑伴读和陈伴读来寻奴婢,说是殿下令他们重新整理私库账册,让奴婢交出钥匙。”   “奴婢本就没有资格帮您掌管私库,当年若不是没有人......”平安突然闭嘴,懊恼的低下头,“殿下如今终于有可用之人,奴婢替您高兴。”   “只是岑伴读和陈伴读的本事都在文韬武略,恐怕没见识过如此丰厚的私库,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点,只能摸索着来,听说是摔坏了不少东西。虽然只是身外之物,不值几个银钱,更比不上您与伴读的情谊,但其中也有先祖留给您的东西。”   “若是继续任由伴读摸索,恐怕......”平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奴婢眼皮子浅,实在是有些心疼。” 第20章   唐臻面露感动,低声道,“孤知道,公公是为孤着想。”   按理说,以太子殿下与平安相依为命十六年,从未红过脸的情分。唐臻无论如何都不该临时起意,情绪上头就要求伴读立刻去接管始终掌握在平安手中的权力,事前、事后都没有任何安抚平安的举动。   打了巴掌也不给甜枣,像是完全没将人放在眼中。   相比薄情的主子,平安的表现可谓忠心耿耿,仁至义尽。   非但没有因此心生怨怼,甚至做到彻底将自身置之度外。只知道为太子有更多可用之人欣喜,因‘担心太子将来得知伴读清点库房的过程中摔坏先祖留下的宝物愤怒’而忧愁。   当真应了他那句话,天生的劳碌命,偏偏东宫处处皆离不开他。   平安见唐臻还是没将私库中碰坏的东西放在心上,也不着急,如同闲话家常似的依次介绍已经摔坏的东西都是什么来历,语气中藏不住的心疼越来越明显。   唐臻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声,勾得平安喋喋不休,心思却没放在平安所说的事上。   他曾听过句华国俗语。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最值钱的金银最多只是磕碰变形,不会凭空摔没。   况且唐臻心中清明的很,即使伴读清点库房,重新造册,令私库中每样东西的来历都变得清晰,他身为私库真正的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以真正随心所欲的掌控私库。   最不起眼的金银或者磕坏的金银首饰,反而方便运作。   如今伴读面临的难题刚刚出现,还没看到他们的应对之策,他为什么要因为还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属于他的东西,放弃看好戏的机会去自找麻烦?   没错,在唐臻心中,但凡是还没握在手心,可以肆意捏扁搓圆的物件,都是尚未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等新账册拟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分出个库房,专门放昌泰帝每年划分给他的私产。   可惜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出谁能有资格,替他看守即将新建的库房。   迈入东宫大门,唐臻抓住平安的袖口,“公公冒着热汗在冷风中站了许久,与我去喝碗姜汤。”   稍稍停顿片刻,他又低声道,“你已经很久没留下陪我用膳。”   平安似乎没想到唐臻站在福宁宫外痴痴的望着琉璃瓦时也会注意到他的身影,惊讶的抬起眉毛,连连点头,“好、好,奴婢谢殿下的赏赐。”   唐臻腼腆的勾起嘴角,垂下眼帘,挡住眼底的汹涌。   在福宁宫外站了两个时辰。   他因为看到夹在奏折中的批复,心中生出明显不属于他的崇敬,继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终于彻底平复。   唐臻能肯定,没有任何人与他共享这具身体。   无论是行走坐卧,还是思想,他都是完全独立的人。   忽然萦绕心间的崇敬,更像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弥久不散的情绪。   也许原本的太子殿下对未署名的字迹非常熟悉,发自内心的崇拜那个人,才会留下类似肌肉记忆的刻板印象。   想通之后,唐臻依旧无法心安。   毕竟借尸还魂这等离谱的事都能发生,即使自信如唐臻,也会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担心。   想要证明这具身体中究竟是只有原主留下的某些深刻的情绪,还是依旧存在原主的意识,还需要细致的观察。   照顾原主十六年的平安公公,无疑是非常合适为唐臻解惑的人。   即使平安今日没主动来找他,他回东宫之后也会去找平安。   此后数日,平安皆被唐臻留在寝殿。   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除了共用三餐饭食,唐臻还特意吩咐人在寝殿旁边,收拾个小屋给平安住。   期间唐臻先是不着痕迹的提起父母,引导平安透露昌泰帝和仙妃的往事,仔细感受有没有不属于他的情绪出现。   心间萦绕淡淡的期待和向往,饶是唐臻仔细研究半晌,也没能分辨这是他的情绪,还是原主的情绪。   没能得到帮助的唐臻又从陈玉开始,依次细数伴读。   提起施承善时,他再次感受到违和,仿佛隔着迷雾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恐惧、厌恶、惊慌、无助......   唐臻确定,他的情绪不会如此丰富,只会是来自原主。   最后的试探,是那张未署名的批复。   唐臻故意让平安看见他拿着那张批复发呆,然后假装突然发现平安,手忙脚乱的收起批复,笨拙的转移话题,问平安库房那边如何。   平安脸上的尴尬半点都不比唐臻少,低声道,“库房既然已经交给伴读,老奴就不再......免得伴读有所误会,令殿下为难。”   除了亲自去福宁宫外寻唐臻那日,平安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不再关注库房,专心与唐臻回忆过去,再也没提过任何与库房或伴读有关的字眼。   唐臻点头,随意的敷衍了平安几句,脚步凌乱的离开。   又隔两日,唐臻闹起脾气,非要让厨房给他端壶温酒来。   面对平安和宫人的劝阻,唐臻如同有恃无恐的孩子似的骄傲的扬起下巴,“你们再劝,孤就去找岑威和陈玉。绍兴侯府的世兄也说过,无论孤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找他!还有燕翎,他说孤有任何不开心,立刻遣人去陈国公府。”   平安眸色渐深,殿下逼伴读整理库房账册时就是如此......有恃无恐。   唐臻如愿见到温酒,眉宇间难掩得意和窃喜,笑嘻嘻的端起酒壶,亲自给平安倒酒,要平安陪他不醉不休。   拇指深的酒盅刚续上三次,唐臻便目光迷离的抱着椅背掉眼泪。   平安也是第一次见太子饮酒,惊讶之余只觉得头疼,哭笑不得的道,“殿下有心事?可愿与奴婢说。”   唐臻摇头,喃喃道,“父皇。”   单看他神志不清的模样,委实难以判断已经醉到什么程度。   平安昂首饮尽手中的酒,煞有其事的道,“陛下爱您。”   唐臻闻言立刻勾起嘴角,轻声抱怨道,“为什么不肯见我?”   “这是为您好。”平安又给自己倒了次酒,干脆拿着酒壶喝。   他平日便有自酌自饮的习惯,自从被唐臻缠住,只能暂时放弃这点小爱好。   安静许久,唐臻突然没头没尾的道,“世兄和阿翎是不是相互看不顺眼啊,总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很怪,好烦。”   平安发出声轻笑,“他们又没对您发脾气,您何必在意?”   唐臻安静的抬起眼皮观察平安。   发现太子醉酒之后,平安变得冷淡的同时依旧对太子没有恶意。   可是表面对各方势力端水,实际早就有偏向的人也是他。   活了两辈子,唐臻第一次见墙头草当得如此潇洒自如的人。   也罢,这不重要,起码现在不是最重要的事。   唐臻又闹了会,从地上捡起张皱巴巴的宣纸,哽咽毫无预兆的冲出喉咙。   正是那张未署名的批复。   平安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的瞟了眼宣纸,神色忽然变得复杂,欲言又止数次,选择闭嘴饮酒。   唐臻眼中闪过失望,大力将宣纸拍在桌上,赌气似的道,“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您这又是何必?”平安苦笑,“每次他来您都不开心,他不来,您还惦记。”   “我要杀了他!”唐臻面目狰狞,无能狂怒。   平安忍了忍,转头轻笑。   如果太子殿下说狠话的时候底气能足点......依旧唬不住孟首辅。   唐臻满意的放下贴在胸口的手。   如果这具身体再次因为这个人,生出莫名其妙的反应,他真的会杀了这个人,原主安心离开,他好好的活下去。   皆大欢喜。   看来上次的反应,真的只是类似肌肉记忆的刻板印象而已。   只要他再多提起这个人几次,知道更多与这个人相关的消息,形成新的印象,早晚都能将剩余的情绪消耗殆尽。   察觉到平安不想多提这个人,唐臻只套出这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就做出精疲力尽的模样,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总算是没让平安看出破绽。   首辅、孟长明。   唐臻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仅有的两次上朝,搞事最积极的老大人,发须斑驳,老当益壮。   想法刚冒头,他就嫌弃的皱起眉毛。   下次上朝,让朝臣挨个自我介绍,肯定能找出孟长明!   唐臻放下桩心事,装作因醉酒羞赧,终于不再时时刻刻念着平安,大发慈悲的放平安喘口气,等着看库房的大戏怎么唱。   没想到先搭起戏台子的地方竟然没在库房,而是在他身边。   原本在唐臻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宫人,突然接二连三的出差错。   刚开始的时候,唐臻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要能鼓起勇气求饶,他都愿意给宫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左右不过是打碎个茶盏、碗筷或者其他摆设,损失些财物而已。   虽然他没有上辈子的赚钱能力,但他有丰厚的私库。   总是能换得起日常用的物件。   某日去院子里闲逛消食的时候,唐臻却听见宫人的悄悄话。   两人在假山后面,刚好是视线死角,看不见唐臻。声音一个甜美一个清冷,极好分辨。   “你胆子也太大了,前日已经磕坏个金丝嵌宝石的香炉,今日怎么又摔了个玉佩?”甜美的声音气急败坏,依旧难掩关切。   清冷的音调却满不在意,“殿下身侧人来人往,怎么会注意到我?”   “别生气啦。”清冷的音调服软,解释道,“翠柳姐姐说了,殿下最是心软,只要我们及时认错求饶,殿下绝不会与我们这些贱奴计较。他高高在上,岂会失了身份?况且摔坏的东西不会再入库......”   假山后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幸亏唐臻的耳朵足够灵敏。   “上次的香炉从翠柳姐姐那里换来整整五百两银子,摔坏的玉佩也能重新雕琢成小物件,已经交给翠柳姐姐,姐姐说等东西重新雕好卖出去再给我银子。只要再做一次,凑够千两银子,我就收手。”   唐臻揉了揉发烫的耳朵,翠柳,有点耳熟。   啊,是上次在他和燕翎面前打翻茶盏的宫人。   燕翎原本要严惩她,唐臻却觉得没必要。   如今回想起来。   燕翎那副明明不想同意却拿你没办法的模样,依旧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好看。 第21章   跟在唐臻身边的宫人被假山后肆无忌惮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说不清是惧怕太子殿下的怒火,还是恨那两个蠢货断人财路,呆滞的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变得轻缓。   最先回神的人反而是唐臻。   可惜他发呆太久,憋红了脸冲到假山旁,只看到被踩蔫的花叶,早先说话的两名宫女已经不知所踪。   宫人手忙脚乱的追来,乌压压的跪了满地,依旧只会说殿下息怒。   唐臻冷笑,随手从腰间拽下个挂件,狠狠的贯在地上,咬牙切齿的道,“去告诉平安,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周边的宫人有反应,他已经沉脸转身,怒气冲冲的踹在挡路的宫人肩上。然而他忘了自己还是个病秧子,宫人也没来得及躲避,以至于太子殿下狼狈的向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可谓颜面尽失。   算不上轻松的气氛彻底凝固,宫人甚至连‘殿下息怒’都不敢再说。   只见太子殿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猛地大吼一声,大步离开的背影散发着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直到彻底将宫人落在身后,唐臻狰狞的面容才逐渐缓和,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莫名的羞愤,白玉似的耳朵也红得像高热难退。   他不相信半个月前还全员木头成精似的宫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不仅生出从他手中骗钱的胆子,还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这可是东宫,别称‘特务联合国’,能凑齐这么多被钱财吸引的人,本身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况且他在院中消食的习惯并非近日才有,自从能下床,他就开始有意识的锻炼身体,每日的路线虽然不是完全固定,但是细心观察,总是能摸到些规律。   东宫的宫人,无论来历,最不缺得品质就是小心翼翼。   所有巧合碰到同处,只有必然的结果。   有人故意让他听见这番话,想看脾气远比从前暴躁的太子殿下发怒。   唐臻想知道为什么,所以选择配合。   但是!   他绝对没想过会......唐臻闭上眼睛,轻轻转动依旧隐隐作痛的脚腕,默念我是个病秧子,脑海中下意识的闪过某个即使穿着重甲也难掩矫健的身影。   知足常乐,切忌贪得。   平安不愧是东宫的掌事大太监,只用两个时辰就调查清楚宫人故意摔坏东西然后偷偷倒卖的原委。   包括翠柳和假山后的两名宫人,共有十二名罪奴被绑到唐臻面前。   脏物不仅有唐臻的贴身配饰和房中的摆设,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宫人,从寝殿内偷走完好无缺的物件。   宫人将从唐臻这里得到的东西送到翠柳手中,翠柳再将东西交给东宫的采买太监小福,由小福将东西带到宫外换成钱财,拿回来分赃。   平安呈上整理出的单子,沉声道,“罪奴共窃取东宫财物六十二件,其中二十二件已经不在东宫,收缴赃银三千七百六十二两。”   唐臻深知自己不是演戏的料子,为了烘托气氛,特意提前弄乱束在头顶的长发,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目光定定的凝视神色惶惶的罪奴和胡乱堆积在木箱中的脏物,颇有气得失去理智的模样。   他拿起单子,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尽失血色,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   双臂被牢牢绑在背上,嘴也被堵住的罪奴只能磕头,从喉咙处挤出稀碎的呜咽,可怜的像是被潮水带上岸却没能及时回到大海的鱼。   唐臻仔细思考这件发生的猝不及防,结束的毫无波澜的事,嘴角逐渐抿直。   由平安亲自出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不会再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作为太子殿下,他只是损失些不值一提的钱财和原本就没放在心上的宫人,与背后之人耗费的心思完全不成正比。   除非......   唐臻闭上眼睛,忽然不想再深究。   他放下单子,疲惫的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轻声道,“平安,你看着处置,不许再有下次,否则我就让程守忠再给我派个人来打理琐事。”   平安眉头轻皱,似乎没想到太子会觉得这件事是他的失职。   虽然道理不算复杂,但太子从小就知道体谅人,无论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都是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极少埋怨别人......看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确实对殿下有很大的影响,怪不得世子突然心急。   他抬起眼皮看向被五花八绑,七扭八歪倒在地上的罪奴,明明还是那副英气十足的面容,神态和语气却是说不出的阴冷诡异,“哼,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去慎刑司换层皮。”   “你们放心,咱家亲自去与掌管慎刑司的孙太监招呼,非得令你们彻底改头换面。”平安冷笑了声,率先走出书房。   宫人拖着两名罪奴跟在平安身后。   “殿下!”翠柳咬断口中的碎布,气喘吁吁的求饶,“奴婢知错,求殿下再饶奴婢一次,奴婢只是想攒些银子!”   书房内仅剩的两名宫人立刻去堵翠柳的嘴却被咬住手腕,不由发出痛呼,与拼命挣扎的翠柳扭打在一起。   风波未平,又有罪奴咬碎堵嘴的碎布,口不择言的求饶,“求殿下饶命,奴婢原本不敢做这些,是翠柳姐姐!翠柳姐姐说殿下慈悲心肠,哪怕知道我们私下收集些财物也不会计较。来日东窗事发,只要肯诚心认错,殿下必会宽恕。”   “呸!丧心病狂的贱人!明明是你拿着被摔坏的东西来求我,说那是太子殿下赏赐给你的东西,想要换成银子傍身。如今出了事,竟然全都推到我头上?”翠柳恶狠狠的望着在宫人手中挣扎的罪奴,像是要用目光撕扯块肉下来。   罪奴不服,撞开压在身上的宫人,声嘶力竭的呐喊,“明明是你丧心病狂!做错事被殿下宽恕非但不知道珍惜,反而日日夜夜的与我们炫耀。别以为我不知道,初雪姐姐就是因为受到你的蛊惑,才会故意碰掉殿下的金麒麟腰坠,拿给你去换银子。”   ......   唐臻不知何时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幽幽的望着难以平息的闹剧,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被平安的铁血手腕治理的井然有序,太子想吃顿锅子都没有仆人敢去厨房传话的东宫?   原主真的是被当成傻子糊弄。   平安恐怕以为太子对管家理事一窍不通,完全不明白‘管事’的责任和应该达到的效果,才如此肆无忌惮的给燕翎行方便。   早在那次,唐臻就怀疑平安已经偷偷倒向燕翎。   绍兴侯世子送来擅长做锅子的名厨,燕翎要带他出宫游玩,都是因为在东宫安插的细作报信,太子想吃锅子却没吃到,非常不高兴。   然而他只和平安说过,药膳太难吃,想要果脯。   燕翎那日刚好带他走遍在京都稍有名气的果脯铺子,让他实现果脯自由。   上次还能算是巧合,这次呢?   这几日,唐臻反复的琢磨,在宫巷遇到时燕翎对他说的话,为什么听起来很有道理却总是令他觉得有说不出的古怪。   最后得出结论。   燕翎在对他做服从性测试。   结果没成功,也不算失败。   唐臻虽然没坐在小太监背上,但因为愿意哄燕翎,并没有说拒绝的话,不坐的理由是小太监身形单薄,怕驮不稳他。   不好的是小太监,不是燕翎的主意。   可是燕翎不满意,于是打着教导唐臻驭下之道的名义,说了些很有道理的话,然而这与是否将小太监当成人凳用,有什么关系?   如今想来,当初燕翎带他去买果脯,忽然执意要求他将日子长的果脯赏给宫人或许也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所谓恶奴欺主的事,也是驯服的过程。   当初燕翎主张严惩翠柳,因为唐臻的求情变成轻轻放过。   只过去半个月,翠柳就用事实证明,她这样犯了错被轻轻放过的奴才,非但不会因此感恩主子反而会生出更多的贪心,造成更大的祸患。   燕翎的想法正确,太子却大错特错。   最迟明天,燕翎就会来安慰唐臻,再次对他进行服从性测试,试探今日之事的效果。   唐臻垂目看向腰间的香囊,他第一次与燕翎见面时曾称赞味道好闻,燕翎就立刻解下香囊为他系上。   那次燕翎生气了,明明对他有说不完的关切,还主动承诺为他教训施承善却接连几日都没有进宫。   因为燕翎让他叫哥哥,他不肯。   那日早些时候,他见过绍兴侯世子,叫了世兄。   意外发现散养的小玩意儿,竟然想要圈养自己。   饶是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唐臻,也久违的生出心情复杂、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   平安及时回到书房,利落的堵上罪奴和翠柳的嘴。   可惜他也没能逃过翠柳的铁齿铜牙,以至于又让翠柳说出半句难听的话。   “殿下既然不愿意体恤奴婢,当初何必假慈悲......唔!”   唐臻冷漠的看着翠柳被拖出去,心中毫无波澜。   无论翠柳本就是陈国公府安排到东宫的细作,还是不幸误入东宫沦为棋子的可怜人,她都不是别无选择。   既然选择了现在这条路就不需要别人同情。   “殿下”平安面带无奈的看向唐臻,“这批宫人自从来了东宫,始终没个消停,可见规矩没学好,不如再换批人?”   唐臻已经知道,往年东宫也会隔段时间就换批宫人,算是平安表达对各方势力安插细作的不满,同时也能降低各方势力在东宫安插细作的难度,免得有倒霉蛋在东宫经营的势力被别人拔除之后,反而要朝太子和平安撒气。   “全换?”唐臻问。   平安点头,“先前库房那边磕碰了许多东西,也有宫人不够小心的缘故。”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有宫人通报。   “殿下,岑大人、梁大人、陈大人、胡大人求见,带来了新整理的库房账册。”   唐臻与平安面面相觑,无论心中如何做想,脸上皆有喜意。只是唐臻的喜意中掺着对平安的歉意,平安则为不必再担心库房中的宝贝被磕碰松了口气。   两人还没开口,又听见新的通报。   “殿下,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求见,正在前殿等候。” 第22章   前殿花厅   伴读先到半步,相继落座。   岑威亲自捧着新旧账本,神色自若的在左侧首位落座,动作间没有半分局促或犹豫。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几名伴读已经深刻的认识到岑威的独断专行。他们不是没提醒过岑威先来后到的问题,奈何人家只认弱肉强食。   显然,在岑威眼中,他毫无疑问是最强的那个。   现实的确如此,他不仅不怕与其他伴读撕破脸被排挤,手中还牢牢握着令太子发过怒的差事。   梁安和胡柳生再怎么不情愿,也因为摸不清太子的怒火究竟有多大,不得不捏着鼻子跟在岑威左右,别管有没有出工出力,至少也要出个人,回头才好向太子交代。   久而久之,最后成为伴读的岑威,顺理成章的取代依旧在绍兴侯府养病的施承善,成为新的东宫鬼见愁。   陈玉和梁安明争暗斗多年,自有默契,同时在左右次座旁停下脚步,谁都不肯去右侧首位落座。徒留胡柳生尴尬的站在中央,茫然四顾,想要骂人。   坐在岑威对面,胡柳生怕将来施承善回来与岑威玩命,血飞溅到他脸上。坐在第三排,岂不是显得他太怂,连空座都不敢坐?   况且五个伴读做三排,他独占末位,传出去恐怕贻笑大方。   犹豫良久,胡柳生沉着脸,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走向前方。   日后施承善知道岑威抢了他的位置,正常人只会怒火冲天恨得要将岑威挫骨扬灰,怎么肯承认次一等的座位属于自己,继而迁怒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希望施承善这几个月能顺便养养脑子,别再随时随地的犯病。   胡柳生终究没倒霉倒底,刚走到空座前就听见门外的喧哗,陈国公世子和绍兴侯世子同时进门。   他怔了下,眉宇间涌现惊喜,主动迎了上去,态度殷切的令燕翎和施乘风脸上同时浮现警惕和防备。   岑威见陈玉和梁安起身,也没故意拿乔,随手将账册放在矮桌上,起身朝两人点头致意,“陈国公世子,绍兴侯世子。”   只是脚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   骤然热闹起来的氛围再次凝固。   随着岑威再次落座,   陈玉和梁安也坐下装死,早先胡柳生面对的难题尽数被抛到燕翎和施乘风身上。   坐不坐?   怎么坐?   自古便有尊不让卑,他们今日坐在岑威下首,明日消息就会传到各地,成为嘲讽他们家中掌权之人的笑料。   可是为了区区座位之事,郑重其事的发难,也不是他们的身份应该做的事,这与笑料又有什么区别?   良久后,燕翎先打破寂静。他眼含关切的看向施乘风,“听闻施兄前日练武伤了脚踝,怎么还不坐?”   施乘风似笑非笑的与燕翎对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燕翎恍然大悟,笑道,“难道施兄在家中用惯千金难求的金蚕丝坐垫,即使是专门供给东宫的御用锦缎,也觉得难以入目?”   “金蚕丝?”胡柳生诧异的睁大眼睛,“前朝流传到现在的金蚕丝还没烂?”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胡柳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惨白的低下头,恨不得能躲到椅子下面。   陈玉瞥见岑威眼中的困惑,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嘴唇,“自从前朝覆灭,所有知道金蚕丝制作方式的匠人都死在战乱中,将近三百年,圣朝再也没有人能纺出金蚕丝。”   众所周知,哪怕是再耐造的布料,也不可能三百年不磨损,除非是从地下挖出的陪葬。   况且金蚕丝还是最娇嫩的布料,几乎没有之一。   如果燕翎的话不假,肯定是三省总督的辖地早就开始私产金蚕丝。   施乘风的目光在胡柳生身上略过,脸上的倨傲分毫未变,“燕兄说笑,我若是有金蚕丝,肯定会第一时间拿来献给太子殿下,提议殿下重新将金蚕丝列入御用之物。”   现在金蚕丝又不是御用,哪怕总督府用了又如何?   见燕翎还要开口,施乘风后退半步落座,好整以暇的抬起头,意味深长的道,“我本是觉得与燕兄同时看中相同的座位也算是有缘,不想争的太难看,令旁人看笑话,没想到燕兄的心胸如此宽广,早有相让之意,我便却之不恭。先谢过燕兄的好意,将来必定回报一二。”   话毕,施乘风不再理会依旧站着的燕翎,看向对面的岑威,遥遥拱手,“久闻少将军大名,果然英姿勃发,令人   见而生畏。”   哼,只有燕翎那等养于妇人之手的窝囊废,才会费尽心机的计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细枝末节。   哪怕是让他占上风千次、万次,又有什么用?   当真是天助祖父成就大业,令陈国公眼瞎耳聋,才千挑万选定下燕翎做世子。   岑威颔首,礼貌的回应,“我在北地也曾听过世子带兵围剿水匪的功绩,九县百姓皆因世子安居乐业,总督大人后继有人。”   施乘风闻言,虚于表面的笑意立刻真实了些。   不怪他瞧不起燕翎,在座的各位,谁背后没有个手段非凡,名声斐然的靠山?   即使燕翎的靠山比旁人硬些,也抵不住自己拉胯。   陈玉十三岁献策改税,令快要被两广总督拖垮的广西巡抚喘了口大气,稳住在广西的根基。   梁安看着是唇红齿白的无害少年,在两广却被称作梁家军猛虎,七八岁就开始上船走海,南征北战,甚至在贵州都有赫赫威名,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可能比太子殿下见过的菜色都多。   岑威更不必多说,火烧十八营,助岑壮牛拿下陕西,六日五夜血染松原,陈国公的亲信副将,沙场征战三十年的老将军亦被挡在河南省外。   哪怕是突然冒出来的胡柳生,也参与过贵州的平叛,有军功在身。   只有燕翎,身为陈国公的继承人,长这么大竟然没上过战场,总是说些没用的酸话,与他纸上谈兵只知道照本宣科,也没听说在政事上有过什么建树。   施乘风想到辽东铁骑将来会落入燕翎手中,非但没有庆幸世仇的实力削弱,反而更加憎恨燕翎无能。   那可是助力燕家的先祖成为圣朝唯一一个异姓王的辽东铁骑!   怎么能毁在废物手中。   唐臻走入前殿花厅时,看到画面就是施乘风与岑威相谈甚欢,梁安低头抠指甲,陈玉盯着桌侧的花纹出神,胡柳生垂着头像是在避难,只有燕翎长身玉立站在人群中央。   能凑够满屋气质各异,相貌不俗的少年,也算是不容易。   “殿下?”燕翎最先看到唐臻,立刻大步迎过去。   难为他如此急切,还能保持优雅。   燕翎自上而下仔细的打量唐臻,   以只有他和唐臻能听见的声音说悄悄话,“我听说今日有人惹你生气,怎么没让人去寻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再有不开心的事就遣人去国公府,我会立刻来陪你。真真?”   唐臻昂头打量燕翎真诚的眉眼。   正常情况下,主人会如何对待悄悄琢磨着使坏的宠物?   他曾经有个合作伙伴,是个标准的猫奴,有句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   ‘猫猫这么可爱,当然是选择原谅它。’   唐臻上辈子有双碧蓝色的眼睛,如同广阔的大海,专注思考时经常被形容目光深邃,心思难定。   太子殿下的眼睛却是琉璃般剔透的浅棕色。   燕翎被这双眼睛专注的望着,只能感受到眼睛的主人有多脆弱和这个人对他难以割舍的依赖。   看得人很难不心软。   他忍住想在对方头上摸摸的念头,扶着唐臻的小臂往上首去,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温柔,“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狼狈,我就假装看不到,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做第一个倾听者,好不好?”   唐臻眨了眨眼睛,“好。”   哄宠物的时候说谎,也算说谎吗?   他想到某个恶趣味浓重,养了很多狗的狗逼。   那个狗逼曾说过,狗子又蠢又欠揍,活该被骗。   燕翎看着唐臻坐下,自然而然的走到另一侧,坐在只与唐臻隔个小桌的位置,也是花厅中唯二的主座之一。   坐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的俯视坐在下面的人。   唐臻立刻感受到氛围的变化,随机点名脸色微妙的胡柳生,“胡卿,你......肚子疼?”   胡柳生脸色涨红,本来没有这种感觉,眼角余光发现燕翎和施乘风都在看他,只能咬牙承认,“臣早起开窗吹了会风,请殿下恕罪。”   唐臻敷衍的点头,想了想,又选了个人随机点名,“岑卿,你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难道他还没来的时候,岑威与燕翎发生过冲突?   从地理位置上看,两人的父辈正彼此为邻,必然有利益纠纷,有冲突也不至于令人意外。   然而唐臻总觉得发生了令花厅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微妙,只有他摸不到头绪的事,连与他同时进门的平安都能融入其中。   岑威第一次在唐臻问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   座位而已,既不能当成饭吃,又不能变成兵马,何必较真?   可是只有太子殿下不明所以......   他想了想,尽量以不显得斤斤计较搅事精的口吻,委婉的道,“陈国公世子坐了太子妃的位置。” 第23章 三合一   感受到众人微妙的目光,燕翎端起茶盏的手指猛地攥紧,脸上却浮现恰到好处的意外,解释道,“我见殿下脸色不好,想要离殿下近些方便照顾,没想到少将军竟然会如此看待......”   岑威礼貌的抬起眼皮与燕翎对视,然后与燕翎同时移开目光。他并不好奇燕翎的未尽之语,也不在意燕翎是否会从太子妃的位置上离开。   太子问,他答,仅此而已。   唐臻若有所思的扫过胡柳生对面的空座,忽然理解他进门时为什么只有燕翎站着,原来是在等座位。   亏得他以为燕翎弄出翠柳的事,终究是对他有些愧疚才会坐立难安。   唐臻讨厌自作多情的感觉,燕翎在他眼中的形象立刻从可爱养眼的猫主子,变成又蠢又欠揍的狗子。   他假装没发现燕翎的目光,面带尴尬的看向施乘风,小声问道,“世兄也觉得那是......太子妃的位置吗?”   施乘风刚因为座位被燕翎恶心,落井下石的机会送到手边,他当然不会心慈手软。立刻引经据典细数礼义尊卑,句句没提燕翎,字字都是指着燕翎的鼻子骂。   饶是燕翎再怎么脸厚心黑,也扛不住如此肆无忌惮的指桑骂槐。   尤其是这里不仅有唐臻和施乘风,还有在燕翎心中远不如他的岑威等人。   骄傲如他,怎么可能忍受被这些人看笑话?   燕翎起身打断施乘风的话,眉宇间尽是无奈,“是我思虑不周,罚我今日鞍前马后的伺候殿下可好?”   没等有人询问什么是鞍前马后,他已经走到唐臻身侧,双手端起尚且温热的新茶,煞有其事的道,“请殿下饮茶。”   哪怕是不听话的狗子,故意讨好主人时也会有可爱的姿态。   况且燕翎即使是狗,也是赏心悦目的帅狗。   真的有人会与哈士奇生气吗?   唐臻没养过,不知道。   他接过燕翎捧着的茶盏,饮了口放回桌上,算是认可燕翎的赔罪,愿意揭过这件事。   施乘风见状,拿起块新鲜的点心放入口中,顺势止住话头。   唐臻也没忽略施乘风,“孤还没问世兄,忽然进宫可是有事?”施乘风长叹了口气,“我听闻殿下有差事交代给伴读去做,偏偏我那个不争气的兄弟至今还不能下床。我怕他耽误殿下的正事,便厚着脸皮来寻殿下,请殿下准许我替家中兄弟办几日差。”   唐臻闻言,眼底的笑意忽然冰冷,睨向长身玉立的燕翎。   最好别让他知道,当初施承善发疯,也有燕翎的份。   不然无论是猫是狗,都免不了挨揍。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兄来得正好。”唐臻点头,对岑威道,“账册呢?”   岑威起身将装着账册的木箱交给平安,言简意赅的道,“旧日账册中,共有九十二个种类,两万三千四十九个物件。我等清点库房时,点出九十个种类,两万两千一十二个物件,除去已经送到东宫使用的物件,还有三百八十二个物件不知所踪。”   唐臻眼中闪过阴霾,问道,“这三百八十二个物件都是什么来历?”   “皆是各地送给您的节礼和寿礼。”岑威停顿了下,看向施乘风,“其中有二百六十八件是三省总督所献之礼。”   施乘风勃然大怒,自从收到太子命令伴读清点库房的消息,他和幕僚经常推算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最显眼的问题,会是东南三省的进献之物不翼而飞。   小贼没将太子放在眼中也就罢了,竟然敢对东南三省的东西下手。   他倒是不曾怀疑岑威使坏,毕竟清点库房重新造册,岑威只是主导而已,还有立场不同的另外三名伴读参与其中。   在京都毫无根基的岑威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难度不亚于登天。   唐臻反而没什么感觉。   只要昌泰帝给他的东西没出问题,其他物件哪怕是全部离奇消失,他也不会心疼。他随手拿了本新账册翻看,速度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他看不懂。   不过唐臻也没想看懂,他只是在确认,清查库房、重新造册的事是否由几名伴读共同完成。   九本新账册,陈玉的笔迹占了六册,其他三册分别是岑威、梁安和胡柳生的笔迹。   看来岑威也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好大喜功,不近人情。   “孤听说清点库房的时候磕碰了些东西?”唐臻忽然问道。   岑威单膝跪地,有条不絮的解释,“殿下恕罪,共磕坏金器十二件,已经命匠人修补。跌碎瓷器五对,碎瓷尽数入库,殿下可随时令人查看。其余如珊瑚、琥珀等摆件有瑕者共九件,其中五件可以修补,已经命匠人日夜赶工,余下四件无法修补者也仔细封存,放入库房。”   “清点库房重新造册共用半个月,前五日宫人屡屡出错,以至于磕坏这些物件。臣已经将犯错的宫人尽数收押,另寻守在东宫外的羽林卫整理库房。余下十日,再无意外发生。”   “羽林卫?”唐臻心思翻涌,半点都没放在库房。   半晌后,他若无其事的道,“细致周全,每人赏赐二两银子。”   东宫外居然有羽林卫?   他怎么不知道。   谁的羽林卫,统领是谁?   未免失态,唐臻故意往别处想。   怪不得平安只提过一次库房中磕坏许多物件的事,他还以为平安上次的话只是埋雷,还有更大的坑等着岑威,没想到竟然是哑炮。   岑威做事委实漂亮的令人抓不住任何把柄,连已经毫无用处的碎瓷都要封存入库。也正是因为如此,唐臻才能忍住不迁怒,只是看岑威更加不顺眼而已。   拥有如此矫健的身姿有什么用?   清点库房的小事都会被人钻空子。   磕坏的物件中,有从昌泰帝的库房里拨给他的东西。   “无耻小贼,竟然敢打殿下私库的主意!”施乘风忍了又忍,火气越来越大,忽然拍案而起,“臣愿替殿下追查库房中不翼而飞之物,求殿下允许。”   唐臻迟钝的点了点头,以手抚额遮挡脸上的表情,“劳烦世兄。”   燕翎察觉到唐臻的异样,忽然道,“少将军虽有疏漏,但也算尽心尽力,殿下莫要动气。”   岑威闻言,也不反驳辩解,“殿下息怒。”   唐臻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居高临下的盯着岑威漆黑的头顶。   直至今日,他依旧看不透岑威所求。   如果他是岑威,在圣朝皇族的统治下挣扎生存,通过造反获得权势地位,会如何看待被圈养的太子?   唐臻舔了下牙尖,眼中忽然浮现兴奋。他要杀了皇帝和太子,让圣朝彻底乱起来!   能安抚民心的成宗后裔彻底死光,圣唐正统完全颠覆。   陈国公和三省总督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为了将来不居于人下只能拼命。岑威的继母是湖广布政史沈思水的同胞亲妹,堂嫂是关西七卫的草原明珠,龙虎军不仅可以影响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成败,还能转头吞并西南势力壮大自身,来日与陈国公和三省总督形成鼎力之势。   如果运气足够好,百年之内,皇位上坐着的人说不定会姓岑。   即使岑威没有这样的野心,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尽心尽力的给他当伴读。   “岑卿何罪之有?”唐臻语气坚定,“是宫人的错!”   “刁奴狡诈,险些连平安都被糊弄过去。岑卿初来乍到,能及时止损已是不易。除了父皇赏赐给孤的物件,其余有所损坏的东西都不必再修补,皆由岑卿拿去处置。”   岑威抬起头平视唐臻的椅子,脸上无悲无喜,“谢殿下赏赐。”   唐臻依旧看不出岑威的古怪,边默念细思伤身,边忍不住试探,“岑卿办差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臣为殿下效忠是本分,不敢居功。”岑威话锋突转,“近几月,臣家中频办喜事。人情往来,耗费许多金银。臣本就出身贫寒,因此更显拮据,竟然买不起在京都落脚的宅子,至今仍租房居住。”   唐臻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   宅子?   太子殿下才十六岁,怎么可能有宅子?   当然是历代皇帝闲时置产,惠及子孙。   他库房中的所有宅契都是昌泰帝给他私产!   燕翎和施乘风同样在打量岑威,暗道此子难缠。   不居功,也不拒绝‘主上’的赏赐。   他们在各自父祖身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备受信任的心腹。   如此委曲求全,必定所求甚大。   唐臻彻底失去扒拉岑威的兴趣,让平安去库房取千两黄金,千两白银赏赐给岑威,另赏陈玉等人五千两白银。   他故作天真的道,“这些可够岑卿换个足够满意的地方租住?”   唐臻专门了解过这个时代物价。   自从烈宗年间,天灾频起,金银的价值越来越高,导致不同时期的话本中的物价非常奇怪。   好在东宫的宫人虽然是木头成精,但起码长了嘴,只要唐臻有足够的耐心,总是能问出想要的信息。   昌泰帝登基之后,除了部分地区,各地逐渐恢复稳定,金银的价值也稍稍落下了些,京都相比其他地方依旧离谱。   一两金子等于十五两银子。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二百枚铜钱。   唐臻相当于赏赐岑威一万六千两白银,足够岑威在京都买个小宅子落脚。   至于圣朝成立三百多年,早就数不清有多少权臣在京都定居,如今距离皇宫稍近的宅子都是有主之物,价值远非金银能够衡量,完全不在唐臻的考虑范围之内。   岑威一本正经的道,“谢殿下恩赏,臣从未如此富裕。”   施乘风觉得岑威装得太过,故意道,“我先到京都,又比少将军虚长两岁,应该给少将军接风。竟然今日才想起这件事,该罚!罚我送少将军八千两银子安家如何?”   唐臻闭上眼睛,唏嘘不已。   他是已经放出话,即使舍不得宅子也不能小气才出金银。   绍兴侯世子这又是何必。   用真金白银撩拨岑威的自尊心?   狼被肉包子打到头上,怎么可能会生气。   不出唐臻所料,岑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脸色松缓,对绍兴侯世子的称呼也从世子变成施兄,因为口音稍显奇怪,还有些像世兄。   陈玉见状,原封不动的将刚从唐臻这里得的赏赐,五千两白银送给岑威做接风礼。梁安本身对岑威没有恶感,也不差这点银子,更不想特立独行,立刻表示,他也愿意为岑威出五千两白银安家。   难得胡柳生也没舍不得,只是目光总是往燕翎身上瞟。   没等施乘风阴阳怪气,燕翎已经微笑着开口,给岑威出和施乘风数量相同的银子,八千两。   “多些燕兄。”岑威倒是一视同仁,只要给他出安家费,无论多少都是兄弟。   唐臻在上方看得一清二楚,施乘风见燕翎也开口出了银子,脸上分明有悔意浮现。八成是觉得银子给少了,没让燕翎觉得肉痛。   喜怒哀乐、人生百态。   唐臻喜欢这种处于人间的真实感,因为发现从昌泰帝的库房中拨给他的东西被毁坏生出的焦躁,终于平息下去。   陈玉适时的提出询问,“殿下,收押的宫人该如何处置?”   “平安今日与我说,现在这批宫人处处不尽心,要将他们都打发出去。”唐臻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平安,语气难掩埋怨,“孤上次病倒时你也是这么说。”   平安立刻请罪,“请殿下放心,您的身子已经大好,奴婢绝不会再因为担心殿下疏于对宫人的管教。”   唐臻懒得去追溯,平安和燕翎但凡遇事不周,立刻在太子身上找根源的习惯是谁先起头,顺水推舟的道,“既然你如此念着孤,为什么不肯回孤身边伺候?”   平安下意识的想说:   ‘奴在殿下身边伺候,谁替殿下掌管东宫?’   过去的十六年,每次太子埋怨经常见不到他,他都是如此回应太子。   然而话到嘴边,平安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捂住了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伺候了十六年的主子已经变了。   唐臻的目光越过平安,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人,语气稍显阴郁,如同在暗巷中屡屡碰壁找不到出口的人。   “宫人换来换去没什么区别,不如从众卿家中调集些仆人来,诸位可愿为孤排忧解难?”   “殿下!”燕翎脸色大变,“这不合规矩!”   他早就准备好了下批进入东宫伺候的人,所以才能毫不吝惜的在库房和翠柳的事上折损人手。   如果下批宫人是由各家送到东宫,岂不是由他在暗,别人在明,变成所有人皆在明处?   施承善听了唐臻异想天开的话也惊疑难定,甚至觉得这是太子被连番刺激之后有所长进,故意试探他们。   若是他送入东宫的人,落入他人圈套,恐怕会连累祖父。   陈玉眉梢跳动,广袖下的手掌牢牢握紧,没过多久便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梁安目光定定的凝视陈玉的下颔,忽然叹了口气,闭眼装睡。   胡柳生左看右看,数次欲言又止,奈何陈玉和梁安不理他,更远的人注意力都在唐臻身上,只能继续寻找插话的时机。唯有岑威认真的思考,该如何为太子分忧。   他面带遗憾的道,“臣身边只有近卫,没带仆人,只能从宫外采买或送信回河南,令家父寻找合适的仆人。”   毕竟刚收到一万六千两白银的赏赐,岑威拒绝的底气不足,忽然问道,“我见东宫只有守在门外二百羽林军,再无其他护卫,不如我送五十近卫给殿下,保护......”   “放肆!”眼见岑威越说越离谱,燕翎再也忍不住出言呵斥,“事关太子殿下,自然有祖宗留下的规矩,岂是你说如何就如何?”   燕翎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停顿了会,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少将军是好意,只是你出身乡野,不知道东宫选人的种种顾虑和良苦用心,难免有所错漏,说出引人发笑的话。”   唐臻的耳朵动了动,说不出的古怪再次萦绕心间。   燕翎这番话,既可以说给岑威听,也可以说给太子听。   皆可以归纳为不知道东宫选人的种种顾虑和良苦用心,说尽引人发笑的话。   可惜岑威并不是心思敏感纤细,到处都是痛点的人。   他抬头与燕翎对视,明明因所处之地矮人半头,气势却半点不弱于对方,“这是殿下的东宫,我只知道听从殿下的命令。”   “你不管百姓如何看待殿下?三月刚亲政,还没有任何建树,四月就因为宫人的伺候不够顺心,大改祖宗留下的规矩,完全不顾福宁宫中的陛下。”燕翎冷笑,“原来少将军挂在嘴边的忠心只是纵容娇宠,完全不顾殿下的未来。还是少将军本就打算用老实忠厚的假象引导殿下耽于享乐,免得殿下亲政后知道岑家村做的好事。”   唐臻安心躲在燕翎的身后,垂头掩饰脸色,假装心神难宁。   短短几句话,集齐扣帽子,画饼,无中生有,移花接木,挑拨离间。   这谁扛得住?   岑威沉默半晌,越过燕翎看向唐臻,“臣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如何与陈国公世子辩论。无论殿下需要什么人手,臣总是能替殿下寻来。”   他安心落座,终于显得没那么任劳任怨。   太子亲口对他提要求,他才肯做事,并非腆着热脸拼命的往前凑。   施乘风看够了热闹,脸色几经变换,终于下定决心。   “臣亦愿意听殿下的吩咐。”   最多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启程返回浙江。燕翎的嘴太厉害,又是陈国公世子,施承善那个蠢货论起脑子还不如岑威清醒,肯定会被燕翎压制。   施乘风可以接受总督府的人在东宫争不过燕翎,但他必须掌握局面彻底失控的具体时间。   总督府得不到的东西,陈国公府也别想得到。   不长脑子的施承善恐怕指望不上,摆在明面上的宫人反而能光明正大的获取消息。   陈玉轻声道,“臣听殿下的吩咐。”   梁安狠狠的咬牙,两广总兵与三省总督的走狗隔岸相望,他最见不得三省总督又得好处。   可是陈玉与绍兴侯世子站在同处,若是殿下最终还是想要各家皆派人入宫,将来陈玉和施承善在东宫行走更加方便,梁安肯定会被边缘化。   最重要的是,燕翎薄情冷性,他今日站了燕翎,鸡飞蛋打,来日也不会因此得到燕翎的另眼相看。   换成施乘风和岑威,只要肯厚着脸皮说好话,总是少不了半口汤喝。   “臣也听殿下的吩咐。”   反正燕翎的指责落下来,有个高的施乘风和岑威顶着。   胡柳生在燕翎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骇笑连连。   哪怕陈玉和梁安分开,单纯冲着回报,他也会选人更少的燕翎,让局面维持平和,但......呵呵,他没得选择,不是吗?   到最后,竟然只有燕翎不同意唐臻从宫外寻找奴仆代替现有的宫人。   作为燕翎最后的希望,唐臻的心情格外复杂。   他上辈子不是没有过将别人的生死存亡捏在指尖,欣赏对方的恐惧、挣扎,并以此为乐的经历,但从来没有过才发现对方想要圈养自己,然后就捏住对方命脉的事。   虽然所谓的命脉,会给燕翎带去的挫折非常有限,但......怪不得那么多人好好的不当人,非要当变态。   唐臻面露歉意,嘴角却扬起愉悦的弧度,“对不起。”   下次记得提前哄我。   先让我高兴,才有心情哄你。   唐臻猛地推开燕翎,焦躁的转了两圈半,咬着牙道,“我要宫外的仆人,还要将平安留在身边!你们负责将现在的宫人带走,不要再问我如何处置。”   话毕,他红着眼眶环视四周,目光在难以置信的燕翎身上流连许久,猛地转身跑向门外。   岑威低头看向手背,是太子殿下的泪水。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不上不下备受折磨的感觉。   燕翎对太子的影响之大,只要没眼瞎的人都能看到。   然而太子虽然因为没听燕翎的劝说,难受的当众失态甚至落泪,但至少做到坚持己见。   养废了,但没完全废。   真是令人头疼。   唐臻如同一阵风似的跑到大门处,扶着宫墙大口的喘气,因为胸口的窒闷,泪水止不住的沿着侧脸落下。   可惜宫人都惧怕近来性情大变的太子殿下,远远的缀在后面不敢靠近,否则他们就会看见,泪流满面的人正眉眼弯弯、嘴角上翘。   唐臻借着眼泪干嚎两声,算是畅快的笑过,随手擦了擦不知道花没花的脸,去寻守在东宫外的羽林卫。   直到快要走出东宫的范围,唐臻才看到羽林卫的身影。   他们并非在门口或宫墙处站岗,而是藏身在所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其中最正常的位置,竟然是有掩体的房顶。   唐臻昂头沉思片刻,放弃去试探羽林卫的念头,转身走向福宁宫。   得益于对空间格外敏感的天赋,唐臻绕着东宫转了大半圈,已经能确定,羽林卫的位置有什么讲究。   用最少的人,以最彻底的方式监视东宫。   即使是爬狗洞进入东宫,也没法逃过这些羽林卫的眼睛。   程守忠见到唐臻吓得脸色铁青,“您怎么哭了?是谁欺负您。”   “嗯?”唐臻摸了下刺痛的脸,再次嫌弃太子殿下的娇弱,故意道,“他也不是故意......将军别问了。”   “施乘风?”   程守忠非要问出个结果。   唐臻摇头,胡乱摸出张帕子盖住眼眶。   他不在乎狼狈与否,只是不想刺激程守忠,免得福宁宫中的人担心。   “岑威?”程守忠忽然固执得厉害。   唐臻继续摇头,低声道,“我觉得宫人不够尽心,要求他们从宫外给我找仆人。他们不同意彼此的看法,争吵了几句,我有点害怕。”   程守忠见到唐臻脸上的腼腆羞涩,更加心疼,从荷包里拿出块糖送到唐臻嘴边,小声道,“这是我从陛下的糖盒中偷的莲花,专门给您留到现在。”   唐臻眨了眨眼睛,喜悦瞬间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眉梢。   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在他看来算是粗制滥造的彩色糖果,连呼吸都是甜甜的味道。   “快吃。”程守忠笑着催促,保证道,“臣下次还给您偷。”   唐臻却舍不得,轻声道,“那等下次......”   “臣每日都能碰到陛下的糖盒,无论您什么时候来都会有。”程守忠打断唐臻的话。   唐臻被程守忠催得没办法。   他怕这次不听话,下次拿不到糖或者程守忠拿别的糖糊弄他。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这件事上,唐臻不想冒任何风险。   微微发涩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唐臻满足的叹了口气,每根神经都牢牢记住这股味道经过的感受。他变戏法似的从袖袋中摸出张巴掌大的年画,脸上浮现犹豫。   如果开口说话,糖是不是会吃得很快?   程守忠笑眯眯的接过年画,小心翼翼的卷回原样塞入袖袋,连声道,“臣明白,陛下不肯收就便宜给臣。”   唐臻笑着点头,放松身体靠在程守忠肩上,昂头望向福宁宫的琉璃瓦。   他还有话想问程守忠却舍得不浪费一星半点的甜。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糖。   程守忠偏过头偷偷擦了下眼泪,怕唐臻回东宫的时候吹了寒风,夜里难受,专门让人去拿件昌泰帝的斗篷给唐臻。   唐臻四肢僵硬的随着程守忠摆弄转身、抬手,悄悄对比身上的斗篷与程守忠是否贴合。   程守忠虽然苦相,但身形绝不凄苦。他魁梧健壮,摆弄唐臻如同应对易碎的木偶,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铁汉绣花,莫过如此。   唐臻只能抬头仰望他。   确认过差距,是能装下三个病秧子的壮汉。   唐臻顿时笑得像是偷吃荤腥的小猫,身上的斗篷虽然大得厉害,要不是他小心翼翼的提着,早就落在地上,宽窄却不算夸张,绝对包不住程将军。   他的父亲,是个身形伟岸却消瘦的人。   临到要离开时,唐臻才想起正事,问道,“守在东宫外的人是羽林卫?”   程守忠眼中闪过惊喜。   早在从岑家村走出来的小子抓羽林卫去东宫做苦力时,他就在等待太子殿下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会有什么反应,唯独没想到,太子殿下愿意如此直白的问出来。   他忍着眼眶的酸涩,仔细掖紧少年身上并不合身的斗篷,力求不留任何缝隙,语气却没什么波澜,“羽林卫是保护皇帝和太子的禁军,当然会有人守在东宫外,岑威发现多少人?”   “他没细说。”唐臻摇头,今日人多嘴杂,他怕会引起没必要猜忌,没敢表现的过于在意羽林卫。   程守忠想了想,低声道,“不如让那些人就此守在库房?”   可怜的殿下,若不是无人可用,怎么可能连宫人都不要,反而让各家往东宫送外面的仆人。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我打算将父皇给我的东西单独分出来,现在缺个掌管库房的人。”   程守忠却不肯再给提议,他扶着唐臻转身,狠心道,“天色渐黑,您该回东宫了。”   唐臻长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始终没换来程守忠的心软。   平安说话算话,当真为唐臻准备了全新的软轿。   是否舒服暂时不提,起码唐臻在福宁宫外做完望亲石,不必再一瘸一拐的走回东宫。   天色逐渐昏暗,轿外的灯笼却照不亮里面。   唐臻脱了鞋,整个人都缩进宽大柔软的斗篷内,右手紧握成拳,牢牢攥着程守忠借着给他掖斗篷的动作,偷偷塞进他手中的小印。   小印只有指节大,材质似玉非玉,依稀能摸出狼形雕刻和下面的小字。   ‘羽林’   是羽林军的印记。   可惜程守忠不愿意透露更多的信息。   程守忠照例等到再也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才回福宁宫,立刻去正殿给昌泰帝请安。   自从过了年,昌泰帝更仙风道骨,平日里愿意见的人越来越少。   即使是程守忠,也是习惯性的守在昌泰帝随时能看到的位置,并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见到昌泰帝。   他也没与太子殿下说谎。   昌泰帝的饮食皆要由他掌眼,糖盒更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程守忠犹豫片刻,只拿起两枚糖块放入荷包,既担心殿下得到的糖变多,味道不如现在甜美,也怕殿下日夜吃糖,哑了嗓子。   “将军,陛下召您。”宫人在门外高声道。   这里放着昌泰帝日常所用之物,整个福宁宫,只有昌泰帝和程守忠可以随时随地的进入。   程守忠随口应了声,锁好糖盒,习惯性的嘱咐宫人警醒。   “陛下?”他走进寝殿,直到能看清昌泰帝的面容才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的跪下请罪。像他这样的亲信武将,除非犯错,都是单膝跪地请安。   昌泰帝气得头疼,不冷不热的质问道,“你跪什么?”   程守忠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低声道,“臣将您近日最爱穿的那件斗篷给出去了。”   “还有呢?”昌泰帝冷笑。   程守忠满脸茫然,“臣......偷了您的糖?”   昌泰帝深吸了口气,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咬牙切齿的道,“朕的虎符呢?”   程守忠抖了下,看向昌泰帝的龙床,小声道,“虎符在您放玉玺的地方,臣给您拿出来看看?”   “哈”昌泰帝扬起下巴,示意程守忠少说废话。   圣朝虎符是由玄铁打造,仿照传国玉玺的形状,龙虎对望却不相争。   如今唯有龙牌还在昌泰帝手中,背面刻着圣朝历代皇帝的年号和名讳。   烈宗   成宗   昌泰帝   那些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反而寂寂无名,已是尘埃。   昌泰帝看了眼就移开视线,眼前仿佛有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交替浮现,有人叫他外甥,有人叫他表弟,还有人叫他叔叔。   虎牌被烈宗赏赐给陈国公的先祖宁王,允他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烈宗信守承诺,宁王有生之年,绝不收回虎牌。   后来烈宗和宁王相继去世,成宗完全没有收回虎牌的意思,昌泰帝更是连想都不敢想,虎牌逐渐成为陈国公的标志。程守忠见昌泰帝难受,连忙将虎符收回床底,端起温水呈给昌泰帝,温声细语的道,“殿下念着您,这次给您送张年画,上面画着条肥鱼。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可见平时会认真的调养身体,东宫要换批宫人,这次是各家送到宫中由殿下挑选。您且放宽心,殿下如今能拿得起事,日子定会比从前容易。”   昌泰帝不为所动,突然道,“朕的羽林印呢?”   程守忠的脸皮抖了下,满眼无奈的看像昌泰帝,从桌子下方摸出拇指大的印记,“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你的羽林印呢?”   不问出异样,昌泰帝誓不罢休。   程守忠被问得恼怒,又不敢发火,硬气的道,“臣的羽林印当然在臣身上!”   昌泰帝疲惫的闭上眼睛,脸上浮现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   “你这是在害他。”   本就是稚童抱金砖过闹市,身后突然多了护卫,只会令觊觎财富的人更加疯狂狠毒。   “臣只是严格执行陛下的吩咐,您说太子能自己发现羽林卫,才允许羽林卫现身保护太子。今日太子问到我头上,臣难道不该有些表示?”程守忠脸上浮现不赞同,小声嘟囔,“况且您的东西不给太子,最后还能便宜哪个?”   如果陛下和太子不在了,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想要再找个傀儡皇帝,还是不是开国皇帝的血脉都要打个问号。   “他......咳咳咳、咳咳......”   昌泰帝突然咳得撕心裂肺,久久停不下来。   程守忠见状,后悔的捶胸顿地,他怎么就这么贱!难得陛下不受咳疾困扰,非要引得陛下频频开口。   直到昌泰帝饮了药睡下,始终守在床边的程守忠才小声说出昌泰帝没说完的话。   ‘他的命只能由天,由不得我。’   “可是陛下,您现在苦苦支撑......难道不是为了护着殿下?”   早晚护不住,不如趁着还能护的时候尽可能的给殿下选择的机会。   .   “殿下?”平安亲自举着灯笼迎唐臻下轿,脸上尽是怒意,“怎么没让人给您送顶灯笼?”   唐臻轻笑,开口时依旧散发着甜味,“因为你没告诉他们,我见不到亮会发热。”   他今日心情好,懒得再与平安计较那些摔坏的东西,见平安老实闭嘴就提起斗篷跳下轿,脚步轻快的奔向寝殿。   晚上要盖着斗篷睡觉!   像是窝在父亲怀里那样。   还没躺下,他已经在期待了。   用过晚膳,平安再次出现,轻声对披着斗篷抱紧双腿发呆的唐臻道,“您离开东宫之后,陈国公世子就出宫了。”   唐臻这才想起来,他始终觉得有什么忘在脑后的事叫‘燕翎’。   他感激的看向平安,“去拿账册来。”   今日燕翎带给他的快乐虽然短暂但也能称得上稀奇,希望下次不要再有。   太挑战人性,他经历两辈子才变成好人,不想堕落。   唐臻从与昌泰帝无关的账册上随手指了几样东西,又去桌前写下十张纸条分别放入信封。   然后吩咐平安,“每隔一个时辰,送一份礼物去成国公府,什么时候燕翎愿意回孤的纸条,什么时候将回信顺着门缝送进来,不要敲门,也别打扰孤。”   十个时辰,只要是没睡死都该醒了。   宫人依次离开寝殿之后,唐臻裹紧斗篷爬上床,发出惬意的喟叹。   彻底与温暖的美梦汇合前,唐臻最后的念头是:燕翎的脾气应该不小?   如果半夜就感动的进宫来找他,正好撞见他酣然入梦的模样,好像......有点尴尬。   陈国公府   燕翎沉着脸从宫中返回,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个时辰没发出声音,也不许任何人入内。   哪怕只是院中的蚂蚁,也能感受到滔天怒火。   仆人们更是小心翼翼,连迈步都不敢放肆,生怕吵到世子的耳朵,落得被撵出去的下场。   直到平安公公赶到,世子的院落终于点上灯笼。   燕翎冷冰冰的望着桌上以白玉和琥珀打磨的围棋,没有任何触动。   这次哪怕唐臻送来比骨弓更有意义的物件,他也不会再轻易的原谅唐臻。   平安轻咳了声,从袖袋中拿出信封递给燕翎,“殿下的亲笔信。”   燕翎不屑的转开头,无悲无喜的开口,“打开。”   他要让平安亲眼看着惹怒他的下场。   平安眼中闪过不喜,小心翼翼的撕开封口,生怕力气太大会毁坏信纸,将其展开放在燕翎面前,转身背对燕翎。   燕翎冷笑的垂下头。   不看?   他非得让平安亲自念......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燕翎’   直到从平安口中得知唐臻总共准备了十份赔礼,燕翎狰狞的脸色才稍稍平静,黑沉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第二份礼物:以百年木为骨的折扇,扇面是金蚕丝。   纸条:燕翎   ......   第十份礼物:一块锦鲤玉佩。   纸条:燕翎   平安打了个哈欠,敏捷的躲开满天乱飞的棋子和折扇。   困顿的脑袋令他想不明白,昨夜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亲自出宫。 第24章 三合一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唐臻这觉睡得格外香甜,睁眼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怔怔的望着床帐,颇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直到手指摸到与惯用的锦被完全不同的触感,唐臻才捋清思路,抱着披风深深的吸了口气,恨不得就此长在床上和披风永不分离。   账册与库房的事在昨日算是有了交代,伴读皆因办事用心得到太子的赏赐,早先因为推脱,惹怒太子,不得出现在太子面前的禁令,自然也不必再遵守。为了证明他们依旧是太子近臣,已经与太子和好如初,梁安、陈玉和胡柳生特意赶在天还没彻底放亮时进宫,早早的来给太子请安。   可惜太子殿下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巳时,因为睡眠充足显得容光焕发的太子殿下,终于出现在又困又饿的伴读面前。   唐臻依次打量他们萎靡的面容,诧异的挑起眉毛,随口问道“你们昨夜去做什么坏事了?”   伴读比唐臻还要惊讶,纷纷用‘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震惊目光回视唐臻。   陈玉坐立难安,忍不住反问,“夜里能做什么坏事?”   唐臻陷入沉思。   太多了,他不知道举例哪些才不会令伴读觉得奇怪。   “既然是坏事,殿下千万不要去做。”梁安尴尬的握紧拳头,语气越来越急躁,“夜里的坏事,白天也不是好事,殿下都不能做!”   胡柳生转了转眼睛,补充道,“我们也没做坏事。”   岑威的表情逐渐微妙,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   他觉得......太子口中的坏事与伴读口中的坏事,似乎不是同一件事。   上菜的宫人及时打破越来越诡异的氛围。   托施乘风的福,自从他送了个擅长做暖锅的厨子给唐臻,东宫厨房日渐挣脱名为‘摆烂’的枷锁,做惯养生菜的厨子纷纷拿出独门绝技,只为得到太子殿下的半句赞赏。   因为今日的早膳已经接近午膳的时间,菜色完全按照午膳的标准准备,主食也格外丰富,不仅有米饭和烙饼,还有三种不同的米粥、小馄饨和豆腐脑。   唐臻原本在甜咸之间没有特殊的偏爱,吃了程守忠偷来的糖之后却突然爱上甜味,在豆腐脑中狠加了两勺糖,立刻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抬头看去,笑道,“岑卿第一次陪孤用膳,由你定今日的魁首。”   岑威谨慎的没有开口。   梁安解释道,“前段时间殿下喜欢吃暖锅,每次吃得开心都对厨子另有赏赐。东宫不只有擅长做暖锅的厨子,偶尔也有其他菜色能得到殿下的青睐,久而久之变成现在这样,每日都能评出个菜色魁首得赏。”   岑威低声道谢,依次品尝每道菜和主食,最后选了烤羊腿。   唐臻对此没有半分意外。   果然是肉食动物。   用过午膳,唐臻照常去院子里散步,他正式通知陪在左右的伴读,要将库房分为私库和内库。   从昌泰帝的库房中划分给他的东西都归入内库,由东宫外的羽林军看守,唐臻亲自收着账册。其他物件归入私库,等东宫换了新的仆人,再从这些人中寻找合适的守卫,账册交给陈玉和梁安。   唐臻倒是想端水,然而他的私库再怎么大,也不至于让五个伴读忙活。   陈玉细致、梁安圆滑,也是跟在太子身边最久的人。特意没算上胡柳生,哪怕将来施承善回到东宫时想要染指私库,唐臻也有话说。   岑威刚好站在梁安和胡柳生之间,感受到他们对彼此深刻的羡慕,他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对唐臻道,“殿下对仆人有什么要求?”   真正能用的得心应手的人,必须得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去培养。唐臻没指望任何人能将这样的人才送到他身边,即使有,他又如何保证这样的人才究竟是对谁忠心?   所以他基本没怎么思考,随口敷衍道,“长得好看点吧。”   哪怕是花瓶,起码养眼。   岑威的脚步忽然变得迟疑。   难道他的感觉出现差错,殿下口中晚上做的坏事与梁安等人口中的坏事是同一件?   片刻后,岑威做出决定。   尽量给殿下找些容貌清秀、手脚勤快的小厮。   午后,绍兴侯世子亲自前来,送上请帖。   再有五日,是他一十一岁生辰,邀请唐臻等人去京都总督府赴宴。   “祖父数次催我回去,即使我舍不得殿下和诸位,生辰之后恐怕也不能再拖延。”绍兴侯世子摇了摇头,满脸还没玩够的怅然。   唐臻与施乘风无冤无仇,也不想自找麻烦,当然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立刻应下赴宴的事,还专门问了时间。   他懒得去琢磨太子殿下在施乘风眼中配不配压轴出现,反正也是给面子,不妨给的彻底些。   以他目前的情况,无论如何都立不起来,何必故意拧巴,看得所有人都觉得别扭。   岑威主动道,“我先进宫接殿下,再随殿下赴宴。”   陈玉动了动嘴唇,没有开口。   他手中有能调动的人,但论起本事肯定不如岑威的亲兵,又不好早早的凑到太子身边,显得太子声势浩大,毕竟是绍兴侯世子的生辰。   绍兴侯世子笑着应是,告诉唐臻的时间便是正式开宴的时间,给足了太子应有的排场。   梁安见状,玩笑似的道,他在宫外的住处只与总督府隔半条街,要早些去赴宴,给施乘风做门童,讨个红包买糖吃。   施乘风果然受用,当即与梁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怂恿梁安将来去浙江找他玩。   平安在陈国公府等到酉时三刻,终究还是忍受够了燕翎深沉的脸色和肆无忌惮爆发的脾气,沉默的离开陈国公府。   从前太子和陈国公世子也不是没闹过矛盾,仅他所见,为此患得患失,坐立难安的人从来都只有太子殿下。陈国公世子的脸上始终噙着令人看不透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应对殿下各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掌握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从昨日到今日,漫长的十一个时辰里。   平安眼睁睁的看着燕翎从原本的每隔个时辰,收到太子的赔礼,情绪稳定的变糟,再到彻底爆发,几乎将书房变成废墟,举着长剑冲到演武场发泄出怒气。   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平安甚至觉得对方看似舞得像模像样的长剑,实则软绵无力,只是徒有花架子而已,别说是天生巨力的梁安,哪怕是整日书不离手的陈玉,也未必不能胜过燕翎。   他陪着燕翎在演武场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因为困顿而显得迷蒙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   昨日亲自来给燕翎送第一份赔礼,是因为想要带燕翎回东宫,在太子殿下面前博取贴心的印象。   如今十份赔礼已经送完,既没有第十一份赔礼送到,燕翎也没有任何要进宫的意思,他还留在陈国公府做什么?   不如回去安慰太子,顺便提醒殿下,昨日的赔礼过于敷衍,不可能令陈国公世子消气。   回宫的路上,平安再度想到太子。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现在十有八九正在为赔礼送到陈国公府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信而患得患失,甚至有可能为此躲着宫人偷偷抹眼泪。   平安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又是何苦?   明明那么在意陈国公世子,偏偏还要惹人生气,平白坏了情分。   “公公。”平日里伺候平安的小太监守在距离东宫大门不远的地方,见到平安,立刻小跑迎上来,下意识的攥紧平安的衣摆,可怜巴巴的道,“东宫真的要再换批宫人吗?我不想离开公公。”   话音未落,小太监已经哽咽的落泪。   平安摸了摸小太监的头,忽然想起往事。太子殿下如同小太监这么大的时候,也会因为宫人的来来去去泪流满面。   当时他是如何应对?   未免殿下真的对那些宫人生出依赖的心思,平安故意每隔三个月就换批宫人,持续两年,确定太子对身边的陌生人充满防备和疏离,才逐渐放缓换宫人的频率。   所以平安发现太子刚认识陈国公世子就表现出足够的亲近和信任,立刻有了新的念头。   他护不住太子。   陛下也不能。   不如将乖巧的太子交给别人庇护,为他和陛下换条后路。   太子很喜欢那个人,发自内心的依赖对方,非但不会痛苦,反而会因此有安心的感觉。   他没有做错。   平安苦笑,看着周围数十年如一日的宫墙,忽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觉,连语气也变得沧桑了起来。   “放心,我会将你留在身边。”他摸了摸小太监的头,让小太监先回住处。元宝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平安,连蹦带跳的离开。   这是在死气沉沉的东宫中绝无仅有的活泼,连太子殿下都不曾如此肆无忌惮的表达欣喜。平安站在原地目送小太监的背影彻底走远,脚步再次变得坚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   太子已经在陈国公世子那里下足了功夫,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从宫人口中得知太子在前殿,平安理所当然的以为太子是在等陈国公世子,立刻加快脚步。   然而他推开门却没看见想象中满脸愁苦,默默流泪的太子。   这里不仅有太子,还有簇拥在太子身边的伴读和绍兴侯世子,即使他的出现打断了这些人的兴致,令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浮现冷淡,平安依旧能在他们的眼角眉梢捕捉到残存的笑意。   唐臻朝平安招手,随口问道,“你白日去哪了?”   早在惊觉平安是东宫的掌事太监时,唐臻就发现平安上班不积极的问题,总是找尽理由躲懒,令太子轻易见不到人。   如果不是他每次看到平安,都觉得亲切感浓郁得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哪怕逐渐抓住平安的小尾巴,知道对方没有那么老实,依旧看平安非常顺眼,唐臻也不会始终忍耐平安的消极怠工。   只要平安失去权力不再作妖,唐臻还是会看在原主的面子上,给平安在东宫养老的机会。   平安停在门口,脸色明明灭灭,终于在施乘风不耐烦的催促中发出格外沙哑的声音,“奴婢是从陈国公府回来。”   唐臻蓦地睁大眼睛,礼貌且尴尬的扬起嘴角,迟疑着开口,“他......”   从睁开眼睛就没闲着,完全没想起还有燕翎这个人。   平安望着太子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的说了实话,“世子并不满意您的赔礼,也没有任何回信。我回宫时,世子已经砸了所有赔礼,正提剑在演武场发泄怒气。”   众人脸上皆浮现意外。   没想到陈国公世子看着人模人样,满嘴礼仪规矩,私下竟然连脾气都控制不住?   唐臻也没想到平安会当众说出对于燕翎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光彩的事,眼中诧异渐浓。   掰了?   有点突然。   平安来得匆匆,走得更急切。   殿内众人各怀心事,氛围再也回不到先前,由施乘风起头,借口天色已晚,纷纷告退。   此后几日,唐臻皆没有再理会燕翎,按部就班的批阅奏折、从伴读口中试探外面的世界,好好吃饭调养身体,偶尔去福宁宫外吃糖。   他很忙,并不是非要养个宠物,燕翎不愿意就算了。   绍兴侯世子又来了次,带来八名女仆,七名男仆,从面面俱到的掌事大丫鬟到打杂的粗使侍女,堪称面面俱到。   唐臻以东宫没有女眷为理由,坚定的拒绝了绍兴侯世子要送小厮去净身的提议,敷衍的为他们赐名。   侍女从东一开始排名,小厮从南一开始排名,全是技巧,没有任何感情。   陈玉和梁安再次默契拉满,同样带入宫中十五人,只是男女比例没有绍兴侯世子送来的人那么平均。   分别是五女十男和十女五男,倒是诡异的互补。   因为两广距离京都路途遥远,两人送入宫中的仆人里,从两广带到京都的人只占极少数,大部分都是京都口音。   胡柳生效仿绍兴侯世子,送来七女八男,同样是京都口音居多。   东宫原有的宫人一批又一批的放出去,最后只剩下平安和平安的小尾巴,名为元宝的小太监。   平安又开始神出鬼没,鲜少出现在唐臻面前,也没仗着身份和资历与新来的仆人争权。整日带着元宝小太监闲逛,颇有含饴弄孙、安心养老的意思。   施乘风的生辰宴那日,岑威也带十五个陌生的面孔入宫。   六名壮硕的妇人、六名清秀小厮,还有三名胳膊比唐臻的腰更粗的壮汉。   唐臻被岑威离奇的解题思路,震惊的许久没能回神。   然而仔细考虑,他真的很需要这些人,尤其是壮硕的妇人......非常适合夜里巡视小树林,防止野鸳鸯成功配对。   这种事,年轻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即使身手再利落,也只能打个下手。   唐臻欣然收下新仆人,照例问道,“可有名字?”   “有”岑威点头,“左侧尽头的人叫魏一、依次往右为一、三、四、五。”   早先由于其他人送到东宫的仆人都是如此取名,胡柳生送来的人最离谱,因为唐臻正在吃蛋羹,于是男从蛋,女从羹,潦草的从一往后排。   岑威能在照顾太子爱好的同时,给带来的人争取到个好听的姓,已经是周全得能令人感动到落泪的程度。   “为什么?”唐臻不解,“哪个魏?”   他没听说陕西和河南有这样的大姓。   “恕臣冒犯。”岑威拿起唐臻的左手,以指尖写下‘魏’字,“龙虎军的上任将军,是成宗下旨册封的龙虎将军魏和。”   唐臻还是没办法理解。   他知道这个人,在成宗驾崩之后参与到皇位争夺中,棋差一筹落得埋骨京都的下场,直接导致河南陷入无休止的战乱。   一个已经亡故一十多年的人。   难为岑家村还肯记得。   “殿下可愿意去各处看看?”岑威问道,“此时出宫,能在城内闲逛大半个时辰。”   唐臻当然愿意。   他上次出宫,还是施乘风和燕翎斗气,故意拿他做噱头。   彼时唐臻还没摸清自身处境,不敢有半分差错,施乘风和燕翎肯带他去哪里,他就老实跟着,做的最出格的事是向施乘风求银子,买了些小摊上的民间玩意儿带回来。   这次唐臻吸取教训,让仆人提前准备好碎银和铜板带在身上,特意换了身色彩不算扎眼的衣服出门。   岑威问唐臻想去哪里。   唐臻想了想,以退为进,谨慎的反问,“你觉得哪里最有趣?我也想去看看为何有趣。”   岑威骑马,唐臻坐车。   万幸唐臻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不晕车,稍稍适应了会儿就能习惯马车的颠簸。他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景色与随燕翎和施乘风出宫时所见的繁华大不相同。   每次前进都在发抖的车驾竟然占据了路上所有能称得上平整的地方,以至于驭马跟在车边的岑威只能在碎石中寻路,极考验胯.下的墨色骏马。   放眼望去,到处都有断壁残桓。   从唐臻的角度看,哪怕是比较完整的土房,表面也有长短不一的裂缝,露出里面早就无法辨认原本颜色的被褥行李,漏风潲雨在所难免。   偶尔有藏在各处的百姓悄悄露头,扯着脖子仰望威严奢华的马车,眼底满是羡慕和惧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臻委实难以相信,京都天子脚下,会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直到彻底经过那片仿佛割裂在京都之外的地方,路重新变得平坦宽阔,街边也再次出现体面干净的小店,岑威才慢慢靠近唐臻。   “殿下见到那般的景色,可有什么想法?”   唐臻抬起头,认真的打量岑威。   这位从村落中走出来的少将军,拥有这个时代底层阶级最稀缺的资源相貌。   即使没有赫赫战功,岑家村还是个在圣朝平平无奇的普通氏族村落,单凭这张脸,岑威至少能和他的父亲岑壮虎一样,找到个可以令他少奋斗一十年的岳父。   自从真正的见到岑威,唐臻总是忍不住在岑威身上寻找与自己的上辈子相同的特点。   身姿矫健、少年成名、不说话就像是在挑衅的帅脸。   然而岑威的表现却时时刻刻的提醒唐臻,他们不一样。   唐臻眉宇间浮现困惑,天真的反问,“他们住在土房中不冷吗?为什么不去住能遮风挡雨的房子,难道不喜欢温暖?”   岑威垂下眼帘,还是有几分怒意泄露被唐臻捕捉到。但没像唐臻所想那样,将怒火朝何不食肉糜的太子倾泻。   紧绷的下颔线逐渐放松,岑威再开口的声音却比平时深沉。   他告诉唐臻,“殿下,他们没有选择。”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面对没有选择的困境。”唐臻仗着所在的位置比岑威矮,直勾勾的盯着岑威的眼睛,“孤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不知道少将军有没有听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不适合生存,所以无法生存。”   曾经的岑威有选择吗?没有,他只能被岑家村裹挟着前进,现在是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   曾经的唐臻有选择吗?有,他是为了昌泰帝才愿意老老实实的做傀儡太子,珍惜生命,试着养生。否则以他上辈子的行事作风,哪怕踩着刀尖也要拼出条血路。   真正的强者,无论有没有选择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上辈子的唐臻倒是曾有过‘没有选择’的经历。   会有人同情他吗?   不会!   发现这件事的人,只会更变本加厉的逼迫唐臻,恨不得连唐臻的骨头都彻底嚼碎,将其化为壮大自身的养料。   岑威从未想过,会在太子口中听到如此冷酷无情的话,配上那张稚嫩的面孔,显得极为可笑。   也许父亲说的没错,他不该亲自来京都。   可是来都来了,他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岑威长叹了口气,默念这不是太子的错。   太子与那些没有选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殿下。”岑威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搭在车窗上垫住下巴,正色与唐臻对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野兽。”   “人不是兽?”唐臻眉宇间的天真分毫未变,只是有些出神,仿佛正在侧耳聆听什么声响,他忽然发出声轻笑,“你猜在野兽眼中,人是不是两脚兽?”   “人会怜幼惜弱,共渡难关。”岑威丝毫不受唐臻的困扰,嗤笑道,“野兽?贪得无厌,连利益都只能看得见眼前。”   形状完全不同的两双眼睛彼此对望,清晰的倒映着对方脸上的坚定和天真。   骗子!   唐臻在情绪失控前缩回马车,紧紧闭上眼睛,耳边轰鸣的金属火药倒计时越来越密集,几乎与心跳完美重合。   没人会怜悯他,更不会有人与他共渡难关。   也许将来昌泰帝会这么做,那是因为他们血脉相连!   岑威退后两步,遥遥望向堆金砌玉的总督府,忽然抬手示意赶车的人停下。两息之后,有车队从后方赶来,开路骑兵毫不客气的扬鞭驱赶停在路边的骏马,完全不顾先来后到。   即使随行的人高呼这是太子殿下的车驾,依旧没能令对方收敛,反而鞭声更勤,隐隐有嘲讽顺着疾风吹散。   对方疾驰而来,岑威只能避让,然而总共只这么宽的路,后来者想要独占八分,唐臻的车驾也不小,总不能往酒楼里避。   岑威绕到前方,掀开车帘伸手,“拉车的马可能会受惊,安全起见,先委屈殿下与臣共骑。”   唐臻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伸进车内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细碎的擦痕和老茧,打人很疼。   他皱起眉毛,痛苦的抱住小腿蜷缩到角落,仿佛藏身在能令他安心的斗篷中。   不对,这是岑威的手。   他是太子,与岑威认识还不到整月,从来没挨过打,怎么会知道这只手打人疼不疼?岑威终于看清敢在天子脚下当街纵马的骑兵打的是什么旗帜。   ‘骠骑’   是已经在京郊大营中闭门演武半年的骠骑大将军。   怪不得假装听不见这是太子的车驾。   哪怕真的冲撞了太子,也能咬死不知者无罪抵赖。   立刻认错,反而会连累骠骑大将军尴尬。   反正如此厚实的车驾,只要拉车的马没发狂,哪怕车驾倒下,里面的人最多也只是受些轻伤而已。   岑威举起佩刀挡开即将抽到马腿的长鞭,示意随从先将拉车的马和车架分开,牵去角落避让,然后转身掀起袍角上车。   太子还在生闷气,不肯下来,只能他入内保护殿下。   看清唐臻可怜兮兮的蜷缩在角落的模样,岑威立刻感觉到违和。   然而想到太子殿下自小被娇养在东宫,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恐惧的反应比较大也算正常,岑威就没太将这点违和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唐臻身边落座。   “殿下?外面是骠骑大将军的亲卫,他从京郊大营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去施乘风的生辰宴。”   唐臻咬紧牙关,闭上瞳孔已经缩成针尖的眼睛,尽量抛却耳边杂乱的声音,以正常的口吻道,“孤不知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大将军五月份才会回来。”   岑威眼角余光瞥见唐臻抗拒的模样,有些后悔刚才话说的太重,尴尬的摸了摸下巴,略显笨拙的开口,“我与殿下说说岑家村的事?或者殿下更好奇沙场行兵。”   唐臻下意识的朝岑威的方向挪了挪,岑威说话再刺耳,也比虚假的幻觉强,“听你的故事,需要说听后感吗?”   “不需要。”岑威犹豫了会,终究还是选择解释,“我想带殿下去的地方不是刚才经过那处。因为我习惯行走的路不够宽阔,殿下的车驾无法通过,所以才带殿下绕道,正好路过刚才途径的地方。”   如果太子没掀开车帘,仔细观察那里的房子和百姓,久久不肯移开视线,或者脸上有类似厌恶、惧怕的情绪,岑威不会开口问太子,对那里有什么看法。   他不怕被太子误会,可是太子因为误会表现的如此不高兴,他也愿意解释。   唐臻哂笑,没说信与不信,要求道,“不想听打仗,说点你觉得开心的事。”   “我兄长叫岑戎,本是与我同时启程进京,父亲却说兄长新婚,正是与嫂子培养感情的好时候,让我有点眼色,将他们夫妻两个扔在路上。”岑威靠着车壁遥望北方,笑道,“最迟再有半个月,我带兄长和嫂子去给殿下请安。”   唐臻委实不明白,单身狗为什么也能像岑威这么骄傲。   他敷衍的点头,随口问话,分散注意力,不想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间,“我记得库房里有个白玉观音,留给他们,你嫂子是蒙古人?”   “谢殿下的赏赐,嫂子出身关西七卫,那边大部分都是蒙古人,习惯也有许多和中原不同的地方。好在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关西七卫也想融入中原,倒也没什么矛盾。况且嫂子聪明,本就会些汉话,学起来更是快得令人汗颜,日常交流没有问题。等他们抵达京都,我给您送些肉干尝尝味道。”   “你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陈国公的女儿?”唐臻突然好奇。   岑威的父亲娶了沈思水的寡妹做继室,堂兄的妻子是草原明珠,按照位置看,无疑是陈国公的女儿最适合岑威。   前提是陈国公和岑家村没有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岑威已经听过很多次相似的疑问,脸上全无羞涩,平波无澜的道,“如果陈国公愿意,父亲和叔父也不会反对。”   唐臻挑起眉梢,暗道奇怪。   燕翎对岑威的轻视就差刻在脸上,岑威竟然还敢考虑娶陈国公的女儿。   难道在岑威眼中,燕翎并不能代表陈国公?   唐臻望着岑威明明充满攻击性却被宁静的气质压下锋利的脸,胸口乱七八糟的情绪逐渐被陌生又熟悉的嫉妒取代。   村里长大的少将军已经有未婚妻的人选。   太子殿下别说是未婚妻,连夜生活都没勇气想象。   他怕某日醒来,发现床单已经被另一个人的鲜血染红。   啧,恐怖故事。   唐臻摆了摆手,真诚的建议,“说说你在村里种田的故事。”   岑威思考片刻,当真从育种开荒为基础,事无巨细的介绍种田的具体过程。说起最无能为力的经历,岑威明显因为考虑到太子殿下的承受能力,简略最残忍的过程。   如村头第三户为了多收些粮食,活生生的累死个十岁的半大孩子,经过两轮官府收粮后,剩余的粮食却还没有上一年多......   唐臻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变,假装没听出轻描淡写的语言下掩盖的血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岑威的侧脸。近乎痴迷的欣赏岑威想让太子知道这些藏在故事中的痛楚却因为心慈手软,迟迟没有点破的纠结。   直到外面的随从提醒他们,骠骑大将军的车队已经过去,岑威也没下车,他问道,“殿下还想逛逛吗?”   唐臻矜持的点头。   虽然耳边的杂音已经消失,但他依旧不愿意独处。   岑威带唐臻闲逛的地方在总督府的另一侧,位于城北,   这里是京都最隐蔽的奴隶交易市场。   虽然鲜少有真正贵人亲临,但各府的管家在这里,同样是身份不凡的贵客,因此打扫的还算干净。   岑威低声道,“这里都是外族人,或是各地的战俘,大部分来自北方,或是偷偷进入圣朝境内的黑户。”   陈国公轻易不杀战俘,但也不会养着战俘,更不会放虎归山,干脆送到南方换些军饷。   至于黑户,这些人大多不通圣朝语言,因为有在原本生存的地方活不下去的理由,才会不顾一切的逃到圣朝。   即使是因为出身和经历比较有同理心的岑威也很难说,这些人被抓来当成奴隶卖更惨,还是昏头昏脑的撞进偏僻闭塞的村子里,被当成异类活活烧死更惨。   岑威带唐臻来这里,是因为前些日子听见唐臻言语间对外族颇有兴趣,想到这里也许有人刚好出身于令唐臻感兴趣的地方。   唐臻却是来者不拒。   什么鲜奴、金奴、昆仑奴,只要能说出他没听过,岑威也听不懂的语言,全都带回东宫。   岑威见状倒也没阻止,只是提醒道,“毕竟是外族人,不能做贴身伺候您的事,也不能让他们随意在东宫走动。不如将他们养在宫外,您有闲暇时就出宫看看,我会看管好他们。”   “他们的事就是让孤开心。”唐臻漫不经心的道,“正好平安闲着没事,有时间看管他们。若是因为他们导致东宫伺候的人不够,再让你们送些仆人进来就是,反正东宫足够大,孤也养得起。”   太子殿下沉迷玩物丧志,是多少人梦里都能笑出来的好事,肯定不会有人对此看不顺眼,特意找他麻烦。   岑威点头。   唐臻盯着岑威看了许久,似笑非笑的撇开视线,大步将岑威落在身后。   怎么不劝他?   太子殿下的车架出现在总督府门前时,不仅施乘风亲自出来迎接,还有许多令唐臻觉得陌生的面孔。   岑威不动声色的落在后面,由陈玉顶上唐臻身侧的位置,时不时出言提示。   令唐臻意外的不是燕翎气定神闲的站在众人中央,神情莫测的打量他,而是居然有人比施乘风这个主人兼寿星更矜持。   直到他迈入特意布置过的花厅,身着轻甲,姿态却更像是饱读诗书的人才从容起身,笑着朝他招手,“太子殿下。”   没得到任何提示的唐臻心思电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将军!”   骠骑大将军李晓朝。 第25章 三合一   唐臻果然没有猜错,满身书卷气的男人听见他唤将军,眉宇间浮现失望,笑道,“看来我离开这么久,让殿下生气了。”   话毕,他张开双臂朝唐臻俯身,颇有山不就我来,我便就山去的从容。   唐臻听出骠骑大将军的言下之意是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冷淡,立刻做出腼腆的模样,垂头回想他仅有的与骠骑大将军打交道的经历。   一个月前,内阁突然上旨,言及听闻太子殿下的病情大好,请求太子殿下遵循昌泰帝的旨意正式亲政,去朝堂露面。   唐臻觉得不太对劲,拿着折子去问伴读,当时还不太理解伴读对骠骑大将军的敬畏。后来根据伴读透露的信息和在朝堂观察到的细枝末节,拼凑出京都目前的情况,唐臻终于真正的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在京都的地位。   又是个无冕之王。   昌泰帝在皇宫闭门不出,太子在东宫悄无声息。朝堂狼狈的拿地方内部执行的政令当成对方送到京都的奏折,还煞有其事的批阅,询问太子殿下的看法。种种堪称离谱的行为,经常令唐臻生出想要查询他们精神状态的念头。   事实上,至今维持的京都朝堂,只是昌泰帝的遮羞布而已。   不仅各省不会等京都为他们拿主意,连京都范围内也是听从京郊大营颁布的政令,府衙只认骠骑大将军的印信。   当初唐臻听从伴读的建议,将朝堂请求他正式亲政的折子,原封不动的令人送到京郊大营,得到折子上鲜红的‘阅’字。   骠骑大将军同意,他才能去上朝。   令唐臻印象最深刻的是胡柳生阴阳怪气的嘲讽。   他说太子与骠骑大将军未过门就去世的未婚妻程大姑娘有几分相像。即使偶尔做错事,也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大将军的原谅。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唐臻眼中闪过淡淡的阴霾。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但也称不上厌恶,仅限于他主动对别人伸手。   如果是被动的身体接触,唐臻偶尔会有事态不在掌握中的焦虑。   好在这个拥抱非常短暂,还在唐臻的忍受范围之内。   李晓朝托起唐臻的小臂将其送到主位落座,转身看向唐臻身边出现的新面孔,问道,“可是龙虎少将军?”   岑威行了个晚辈礼,“龙虎军岑威,见过骠骑大将军。”   李晓朝不满意岑威的拘束,亲切的朝他招手,“来,我带你认些人。”   施乘风悄无声息的摸到唐臻身侧,“求殿下给臣个恩赏。”   唐臻假装才看到施乘风,猛得转过头,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说不出话,“嗯?”   施乘风眼中浮现歉意却没心思安慰唐臻,低声附在对方耳边道,”我想在殿下身侧加个座位。”   大概是因为心情正烦躁,他直白的道,“我之前没想到大将军会突然回来,还愿意赏脸我这个小辈,上首只准备两个席位。按理说大将军是长辈,坐在我前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施乘风面露尴尬,声音压的更低,“但这是总督府,又是我亲自筹办的宴会,我现在代表的是祖父的颜面,实在......唉。”   唐臻点头,表示理解。   又是他还没研究透的繁文缛节。   因为突如其来的李晓朝,施乘风的生日宴比请贴上的时间晚了近半个时辰才正式开始。   唐臻坐在上首正中央的主座,左右分别是骠骑大将军和施乘风的席位,下方以岑威和燕翎为主,倒是没再闹出因为座位勾心斗角的丑事。   总督府早就准备好口齿伶俐的小童,借施乘风的光,他们今日也能穿红着绿,散在宴席各处,时不时的喊句应景的吉祥话,引得宾客莞尔。   除此之外,还有歌舞小戏,始终热闹欢庆,几乎没有片刻的冷场,可见施乘风对生日宴的上心程度。   唐臻单手把玩琥珀雕制的酒盅,眼角眉梢似有微醺之意,慵懒的向后卧倒。仗着坐在最高的位置,能将下方的风景尽数揽入眼中。   歌,听不懂,无法判断是因为发音怪,还是唱出来的音调本身就是与平日里说话不同。   舞,不太能欣赏,看来成为太子殿下并不能提高他的审美。   直到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们手持长剑依次入内,唐臻才稍稍做直身体,眼中闪过浓厚的兴趣。   要表演华国功夫吗?   虽然以唐臻的眼力,能从动作整齐的白衣少年身上找到无数致命的破绽。哪怕拖着这具半残的身体,也有绝地反击的余地。但他不得不承认,华国功夫无论有没有真本事,在赏心悦目这方面都能做到登峰造极。   仅仅是这等花拳绣腿就能带来如此盛大的视觉盛宴,若是换成......唐臻心头微动,下意识的看向右侧下首,正对上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深邃双眼。   岑威遥遥举杯,昂头饮尽杯中烈酒。   唐臻沉默片刻,也续了杯酒慢慢啜饮,继续欣赏身形修长白衣少年舒展腰腿,挥剑飞腾的身姿,只是目光已经没有先前那般专注。   鼓声从激烈到舒缓,白衣少年的动作也逐渐收敛,很快便抱剑行礼,依次退下。   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书生缓缓入内,有健仆抱着足有半人高的木桌紧随其后。   这次唐臻倒是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也能理解,两个青袍书生正故意扮做身份特殊却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进行......虚无表演?   直到小戏结束,两人跪地求太子恕罪,唐臻才彻底明白,他们是在扮演地府冤魂,早先是因为感动于人间帝王心系地府,愿意将游魂也当成子民看待,所以感动的泪流满面。   他面无表情的抬手鼓掌,随手扯下腰间的金饰扔下去,“赏”   不知何时忽然变得安静的前厅立刻掌声如潮,四处皆是称赞太子孝心的恭维。   施承善顺势起身,先谢太子肯亲自赴宴,又对完全没有参与其中的昌泰帝感激涕零。然后才去与骠骑大将军应酬,哪怕是面对燕翎,也能扬起毫无芥蒂的笑容,亲切唤声‘燕兄。’   歌姬舞娘再次入内,靡靡之音绕梁不绝。   没了新鲜感,唐臻更觉得无趣,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赴宴的宾客身上。可惜没人主动来给他请安,他只能根据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判断这些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观察别人的同时,亦在别人的观察之中。   因为骠骑大将军对岑威一见如故,喜爱之意溢于言表,非要拉着岑威同坐,燕翎便顺势坐在施乘风身侧,抬头就能看见唐臻的侧脸。   几日不见,太子殿下非但没有如同燕翎想象中的那般日渐憔悴,反而脸色红润、眉目舒展,看上去气色甚佳。偶尔对上他的目光,还能扬起毫无芥蒂的笑容。仿佛那日在东宫,太子殿下的当众背叛并不存在。   燕翎眼中极快的闪过阴郁,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歌舞。   哪怕早就通过沓无音信的平安和热闹的东宫,隐约猜到今日与太子碰面的结果,燕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连续涌上心头的失望。   为什么不肯相信他,无论有多少人说反对的话都坚定不移的赞同他的想法?   养不熟的白眼狼!   燕翎甚至想不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太子明明很贪恋他的关怀,每次看向他的目光都明亮专注,只有他的身影。   哪怕是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也会因为看见他展开笑颜。   燕翎暗自留心过,相比东宫的其他人,太子在他身边的时候神态最放松,连话都比平时多,看上去格外鲜活。   上个令他如此用心的人,还是陈国公的亲生女儿,他的庶妹。   如今庶妹对他言听计从,不仅在国公府是母亲的好帮手,还会从母家打听陈国公在军营的喜恶,事无巨细的写在信中告诉他。   燕翎觉得,即使他有个同父同母的同胞亲妹,也不会比这个庶妹更加贴心。   为什么太子不愿意做他的弟弟?   太子甚至愿意唤素未谋面的施乘风为世兄!   “好!”   “少将军痛快!”   “回去与兄弟们说我给少将军敬过酒,是火烧十八营、血染松原的龙虎少将军!定要令他们羡慕的抓心挠肺哈哈!”   ......   不知不觉间脸色越来越阴郁的燕翎陡然回神,下意识的看向被京都武将簇拥在中央的岑威,忽然感觉到掌心几乎撕裂的疼痛。   原来是被他捏碎的酒盅已经嵌入肉中。   疼痛令人清醒。   燕翎目光冰冷的扫过正吵嚷着‘血染松原’的人。直到他们察觉到异样,对上他的视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陷入呆滞。他才若无其事的端起新的酒杯,遥遥敬向那边。   火烧十八营和血染松原不仅成就龙虎少将军的威名,也是陕西昭勇将军和陈国公的耻辱。虽然被岑威阻拦在河南省外的人只是陈国公的副将,但世人提起这件事,也会诋毁陈国公的脸面。   昭勇将军已经化作黄土,陈国公却依旧是北方霸主。   想要捧着岑威......也要有命才行。   岑威对悄然变化的气氛若无所觉,从容回敬陈国公世子。   唐臻也注意到这番插曲,眼中却是懵懂居多。   有些事,没人提醒,他是真的看得不太明白。   并非道理有多复杂,是思维暂时还没办法完全融入时代。   陈玉亲自端着碗醒酒茶走向唐臻,问道,“我见殿下饮了不少酒,可要喝口茶缓缓?”   唐臻没醉但懒得解释,也不嫌弃醒酒茶的味道奇怪,端起温热的茶盏捧在手心,小口慢品。如同端坐喝水的兔子,乖巧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昨夜我做了个梦,想问你点事。”他叫住准备离开的陈玉。   陈玉下意识的看向左右,骠骑大将军去更衣还没回来,施乘风正被簇拥在人群中。燕翎神色阴郁的坐在原地独自饮酒,似乎在思考人生大事。岑威身边的人同样络绎不绝,连转身余地都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的主位,反而隔绝在喧嚣之外。   无论太子对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见,这是个比东宫更合适透露心事的地方。   陈玉的心跳默默加快,尽量控制僵硬的四肢,神色如常的回到唐臻身边,“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甚至完全没空去想,如果期待落空会不会失望。   唐臻垂下眼帘,专注的研究茶盏上的花纹,说出的话与梦境没有任何关系,“你对骠骑大将军有杀意,为什么?”   虽然陈玉很小心,但唐臻上辈子遇到的杀手,可能比皇宫内所有能呼吸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多,对杀意的感应委实过于敏锐,这也是他唯一有信心能胜过岑威的地方。   陈玉眼底的期待瞬间凝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敌意,反问道,“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受到了。”唐臻答得言简意赅。   陈玉准备好的反驳顿时噎在喉咙口。无论唐臻因为什么依据,猜测他对骠骑大将军有杀意,他都可以解释。   然而唐臻说是因为感觉,陈玉只能道,“殿下,你醉了。”   唐臻笑了笑,没有反驳,“那你醉了吗?会不会也对我说些醉话。”   良久后,陈玉近乎狼狈的移开与唐臻对视的目光。   “您与程大姑娘长得很像。”   陈玉起身整理稍显散乱的衣襟,只在唐臻耳边留下半缕微风。   唐臻这次没有再阻拦陈玉离开,若有所思的呢喃陈玉留下的这句话。   程大姑娘?   骠骑大将军尚未过门就已经离开人世的未婚妻。   有多像?   太子殿下虽然比同龄人长得慢些,总是显得格外稚嫩,五官更是被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衬托得软萌可爱但绝不是男生女相。   哪怕再无害,这也是属于少年的脸。   难道......程大姑娘女生男相?   唐臻被脑海中想象出的面容逗得乐不可支,险些跌到地上,朗声道,“梁安,梁安!”   守在角落的侍女见状,连忙去找正与人掰手腕赢彩头的伴读。   梁安小跑过来,顺手从岑威的桌上端来盏温茶,贴心的送到唐臻嘴边,“殿下?”   “我有些头晕,你陪我出去转转。”唐臻低头饮了口茶,抓住梁安的手腕不肯松开,十足醉酒耍疯的模样。   胡柳生见陈玉和梁安先后去太子身边献殷勤,看了眼已经开始以碗灌酒的岑威,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小跑跟上正要离开的太子和梁安。   燕翎将唐臻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尽数看在眼中,眸光越来越深沉,紧绷已久的脸色却逐渐平静。   他似乎已经想明白,唐臻为什么不愿意做他的弟弟。   庶妹天生容貌有瑕,又因为生母难产,从她出生起就开始缠绵病榻,对她的看管非常严格,直到竭尽全力的支撑五年终究撒手人寰,庶妹竟然从未见过生母院子外的人。   哪怕是国公夫人亲自去接庶妹参与家宴,庶妹的生母也觉得国公夫人不安好心,不仅不同意,反而要大闹一场。   陈国公本就忙于政事和军营中的要务,少有闲暇,仅有的时间大部分都放在心爱的嫡长子和不争气的嫡次子身上,连同样是嫡出的燕翎都鲜少被记起,能分给庶出小女儿的心思更加有限。   久而久之,便养成庶妹生性胆小,独来独往的性格。   对于庶妹来说,母亲去世之后,燕翎是唯一一个走到她身边的人,也是她仅有的亲人。   太子不一样。   燕翎放下酒杯,随手拈起块粉色的糕点放入口中,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   太子比庶妹见到父母的次数更少,同样是窝在住处鲜少出门,但身边并不缺少能充当兄长的人。   除了施承善像是只没被驯化的疯狗似的逮着太子欺负,胡柳生态度暧昧,无利不起早,非但不劝阻,偶尔还要煽风点火。无论是陈玉还是梁安,对太子都不算差。   更难得可贵的是陈玉有脑子,梁安有身手,两人都能制止施承善的暴行,约束胡柳生的奸猾,为太子提供安全感。   哪怕骄傲如施乘风,也愿意在太子面前装出平易近人的模样。   更不用说目的不明,始终表现的对太子恭敬有加,十足臣子姿态的岑威。   燕翎从未如此清醒的意识到,他能做到的事,陈玉和梁安打个折扣也可以做到,施乘风和岑威也愿意去做。   他在太子眼中并不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存在。   难以言喻的不甘涌上心间,哪怕燕翎吃再多的糕点,依旧觉得从舌尖到喉咙向下蔓延化不开的苦涩。   唐臻离开花厅时确实没有醉意,在梁安和胡柳生的支撑下在园子里吹了会风,反而生出想要乘风起舞的冲动。   身体比脑子先有反应,他抽出胡柳生腰间的佩剑,学着先前看见的白衣少年,懒洋洋的挽了个剑花。   长剑脱手而出,刚好卡进百米外的假山缝隙中,入石三分。   梁安和胡柳生目瞪口呆的望向已经插进假山,依旧在疯狂抖动的长剑,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殿下的手腕。   这......?   唐臻不高兴的沉下脸,背手质问道,“你们看什么,嫌我是病秧子?”   竟然没用到连剑都拿不住,丢人!   梁安骇笑,哪里敢应这话,干巴巴的道,“殿下力拔山兮......”   哪怕是他站在这个位置掷剑,也不敢肯定能劈开百米外的假山。   胡柳生心疼的皱眉,开始为主动凑到唐臻身边后悔。   唐臻冷笑,假装信了梁安的恭维。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败给侥幸,亲自带着梁安和胡柳生去拔剑。   没想到距离假山只剩两步,忽然有人从另一边绕出来,沉着脸怒喝,“你们做什么?!”   唐臻后退半步,全靠梁安支撑才没倒下,眯眼打量突然出现的人。   “有点耳熟。”他低声道。   梁安抬手捂脸,有气无力的纠正太子的胡言乱语,“是面熟,这是施承善。”   唐臻陷入沉默,清澈寂静的眼睛无声胜有声。   施承善是谁?   胡柳生却很高兴,面带惊喜的问道,“施兄,你的腿好了?”   施承善敷衍的扯了下嘴角,无视唐臻看向梁安,质问道,“世子好心邀请你来参加他的生辰宴,你就是如此回报?”   梁安看着施承善手指的方向,默默举起腰间的佩剑。   他、真的、只是、路过。   施承善脸上浮现诧异,目光在三人腰间依次略过,最后落在胡柳生的脸上,张嘴却是,“梁安抢你的剑?”   胡柳生心下感动,语无伦次的道,“不、他没有欺负我,你不用担心,是......”   “我为什么要的担心?”施承善诧异的反问,不耐烦的道,“快点将你们惹出来的乱子收拾好。”   梁安扯了扯当场心碎的胡柳生,示意对方看好唐臻,认命的去拔剑。   唐臻却不领情,忽然狠狠的推开胡柳生跑到梁安身侧,脸几乎要贴在假山上,仔细研究长剑是如何做到入石三分。   “殿下?!”施承善脸色大变,气急败坏上前半步,想要拉开唐臻却被胡柳生砸了个正着,反而倒退两步。   梁安更是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吓到唐臻,使其撞在剑锋上。   唐臻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搭在剑锋与假山相连的地方,眼底的色彩逐渐深沉,顺从的由着梁安的力道后退两步,离开最危险的地方。   假山表面本就有腐蚀的痕迹,长剑飞来时不偏不倚的撞上去,才会深深的嵌入其中,唐臻并没有因为醉酒从病秧子变回超人。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   假山里有呼吸声。   施承善不希望他们看见这个人。会是谁?   唐臻乖巧的站在梁安身后,仗着酒意还没彻底过去,直勾勾的盯着施承善打量,果然引起施承善的不耐烦。   “殿下看什么?”施承善抽空理会了下唐臻,目光立刻回到梁安身上,只差将‘警惕’刻在脑门展示。   唐臻笑了笑,忽然道,“你看见世兄了吗?我找了好久也没见到他。”   施承善撇了下嘴,神色间只有厌恶和防备,全无惧怕,完全忽略唐臻的问题。反而是胡柳生低声提醒道,“世子还在前院的宴席里,我带您回去找他?”   “嘿!”梁安找到合适的角度,气沉丹田,利落的拔出长剑,额间已经布满亮晶晶的汗水,可见假山有多结实。   唐臻遗憾的收回目光。   假山不仅结实,还很厚重,仅凭长剑制造的缝隙,完全看不见里面的风景,还是得从施承善身上想办法。   梁安不耐烦看施承善的冷脸,对唐臻道,“听闻总督府有从异国运来的稀奇花卉,我带殿下去赏花?”   唐臻摇头,借着隐隐发沉的脑袋耍酒疯,“不,哪都不去!我要在这里等、等将军!”   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具身体,与刚才明明想耍个剑花,长剑却脱手而出深深嵌入假山一样。唐臻虽然心思清明,做出的事和出口的话却总是出现意外。   诸如此时......他心里想说岑威,以此试探假山里的人会不会因为惧怕露出马脚,出口却成了将军。   在京都,将军的称呼只能代表骠骑大将军李晓朝。   满脸不耐的施承善却再次脸色大变,看向唐臻的目光凶狠得仿佛要吃人,难听的话脱口而出,“你胡闹什么?醉酒还在外面胡闹,是不是又想生病害得我们被埋怨!”   多亏他的恶人形象深入人心,才没让梁安和胡柳生察觉到异样。   梁安从前处处给施承善面子是因为施承善后面站着三省总督,如今施承善背后的人虽然没有改变,梁安却认识了距离三省总督更近的施乘风。   连施乘风都愿意哄着太子殿下。   施承善凭什么?   梁安上前半步,挡住施承善,低声警告,“今日是世子的好日子,施兄莫要做扰坏世子兴致的事。”施承善被狠戳说不得的逆鳞,立刻勃然大怒却硬生生的忍了下去,闷声道,“我也是关心殿下,这里草木旺盛,蚊虫也多,殿下皮肤娇嫩恐怕遭不住。”   唐臻躲到身形高大的胡柳生身后,悄悄观察施承善眉宇间精彩绝伦的变化。他越是隐忍,唐臻就越好奇他的秘密。   听不得‘将军’吗?   换成和‘将军’有关的事呢?   唐臻用力咬住舌尖,默数到二十,忍着麻木开口,当真有几分醉得人事不知的味道,“程大姑娘是谁?我为什么和她长得像!”   梁安和胡柳生面面相觑,皆头疼的厉害,施承善却下意识的看向假山,眼中有类似畏惧的情绪闪烁。   唐臻半合着眼皮,不依不饶的发问,“为什么不回答,孤和她有几分相像?!”   “殿下。”梁安艰难的开口,“臣比程大姑娘小整轮有余,从未见过程大姑娘的面容,不知该如何回答。”   唐臻摇摇晃晃的上前半步,略过已经开口过的梁安,紧紧抓住胡柳生的双臂,质问道,“她是谁?”   “安定侯的独女......”   胡柳生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施承善沉声打断,“罪臣之女罢了,快带殿下去醒酒。若是让......听见殿下的胡言乱语,勾起伤心事,对殿下也没有好处。”   唐臻挣扎了几下,深知过犹不及,勉强克制住想要继续试探的冲动,顺从的爬上胡柳生的背。   安定侯。   他记得这个人。   太子迷失在可以亲政的快乐中,兴冲冲的与伴读讨论该如何批阅奏折,然后被陈玉狠狠的泼冷水那次,陈玉曾问他知不知道安定侯。   因为陈玉的模样过于可怜,唐臻没忍心说谎。   他不知道安定侯。   现在知道了。   程大姑娘的父亲,骠骑大将军李晓朝有缘无分的岳父。   唐臻回头看向假山,已经是个黑点的施承善固执的站在原地,遥遥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以施承善的冲动和傲慢,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假山内藏着的人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要,所以更不能冲动。   不怕被施乘风发现,但是怕被骠骑大将军发现,称呼骠骑大将军心心念念的早逝未婚妻为罪臣之女。   唐臻立刻想到合适的人选,骠骑大将军夫人的娘家。   可惜骠骑大将军单身三十余年,无妻无子,连个有名分的妾室也没有,心中只有程大姑娘,仅与程大姑娘有几分相像的太子都能得到爱屋及乌的关怀。   这是京都人尽皆知的秘密。   难道假山中的人是骠骑大将军的下属,东南三省的手已经伸入京都?   梁安和胡柳生虽然表面对施承善难听的提醒不以为意,动作间却难得默契拉满,直接询问仆人,带唐臻去客房休息。   唐臻用热帕子擦过脸,对胡柳生道,“你去告诉岑威,立刻将我的金麒麟送来,我要抱着麒麟睡!”   胡柳生推脱几句,换来唐臻的怒目而视,又有梁安在旁催促,只能不情不愿的应声。   “快些去!孤现在就要睡觉!”唐臻拍着床榻催促,非常不满胡柳生的消极怠工。   梁安在旁边看着反而觉得有趣,笑道,“殿下的酒量这么如此差?回头我给您送些海鲜酒,既能养身也能扩扩酒量。”   唐臻哼笑了声,不知道是答应了梁安的话,还是不满对方的嘲讽。   他顺着梁安的引导躺下,突然抓住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问道,“安定侯是谁?”   说出句话时,唐臻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听见‘安定侯’三个字,又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梁安愣住,立刻满脸痛苦的捂住耳朵。   他后悔了,不仅不应该嘲笑胡柳生,更应该助人为乐,替胡柳生去找岑威要根本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金麒麟。   唐臻的上半身探出床帐,不依不饶的追问,“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我说我不知道,要不您去问陈玉?”梁安满脸无辜的看向唐臻,莫名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气质。   唐臻坚定的摇头,“不行!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与别人说。”   就是因为不能问陈玉,所以才选择问梁安。   梁安叹了口气,试着与唐臻商量,“你先躺下,我告诉你安定侯是谁,然后你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下次再看见太子殿下饮酒,他立刻有多远跑多远。   唐臻点头,老实的躺下,认真的掖好被角,目光澄净的望着梁安,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梁安再次心软。   当初陈玉和太子说了那么多大事也没倒霉,他只是说说安定侯而已......只要殿下不说,谁能知道殿下是从他口中得知往事?   安定侯与陈国公相同,皆是从开国时期传下来的爵位。   陈国公世代戍边疆,安定侯世代掌京防。   哪怕是杀人如麻的烈宗,也从未想过动陈国公和安定侯,成宗亲自册立的第一位安定侯,更是从小与他共同长大的伴读。   彼时京防的划分更加细致,护卫皇宫的羽林卫,负责管理京都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拱卫京都的京郊大营。   当初昌泰帝登基,便是靠安定侯的保护躲过无数明枪暗箭,才能熬到各地达成默契,承认昌泰帝的皇位。   然而昌泰五年,发生了件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大事。   年宴,各地官员回京都述职。   那年回来的人格外多,陈国公、三省总督、湖广布政史......皆在其中。昌泰帝不胜酒力,携安定侯出门透风却遭到安定侯的刺杀。   昌泰帝重伤,安定侯被当场擒获,陕西昭勇将军怒斩其头。   梁安无意识的隔着锦被轻轻拍打唐臻的手臂,语气尽量平淡,“陛下不堪打击,缠绵病榻数月,险些因此......去寻先帝。神志清醒之后依旧不肯相信安定侯有反心,咬定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以罪臣称呼安定侯,也不许处置安定侯的家眷。可惜程大姑娘性子烈,没等到陛下清醒,在安定侯头七时在狱中撞柱。”   “程大姑娘是独女?”唐臻闭上眼睛,试着想象昌泰帝的绝望。   如今是昌泰二十四年,太子十六岁。   昌泰五年,安定侯刺杀昌泰帝。   昌泰六年,太子出生。   短短两年的时间,昌泰帝经历多少痛楚和妥协?   昌泰五年之前,京都还有年宴,各地官员还会回京都述职,给昌泰帝请安。   昌泰二十四年,昌泰帝已经闭宫多年不出,甚至连亲子也不愿见。   梁安点头,“安定侯的长子在广西剿匪时为救当地村童中了毒箭,只剩下个女儿。为了侯爵延续,他认了个义子,名为程锋。可惜义子更擅长学问,对兵马之事甚至不如安定侯府的家奴。安定侯出事之后,程锋也被收押,后来再也没有音信,想来已经死在狱中。”   “安定侯去世,京都守卫四分五裂。安定侯昔日的心腹程守忠统领羽林卫,只肯认昌泰帝。直到程大姑娘的未婚夫陆续收拢其余兵马,在昌泰十二年得到骠骑大将军的名分,京都才重新恢复安定。”   “可惜......”梁安眉宇间闪过纠结,终于下定决心,俯身在唐臻耳边低声又快速的道,“相传程守忠和骠骑大将军相互看不顺眼,皆觉得当年之事,对方并非全然无辜。这些年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私下全无来往。”   “大将军当年多大?”唐臻如同说梦话似的轻喃,“他为什么能成为程大姑娘的未婚夫。”   梁安摇头,并不觉得这两个问题会增加骠骑大将军的嫌疑。   昌泰五年,骠骑大将军李晓朝才十七岁,还是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少年,怎么可能在各地官员的眼皮底下陷害安定侯,不留任何破绽?   况且李晓朝原本是流民,因为长得好看,手脚伶俐被安定侯府从人牙子手中买回去,作为程锋的贴身小厮培养。   能被程大姑娘看中,得到安定侯的承认,对于那时的李晓朝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刚好砸到嘴里的幸运。   程锋虽然是义子却不是世子,程大姑娘才是安定侯的血脉,李晓朝又在习武论兵方面格外有天赋,完全碾压程锋。   假以时日,安定侯世子哪怕不是李晓朝,也会是李晓朝的儿子。   李晓朝完全没有诬陷安定侯的理由。   反而是程守忠不太好说,如果不是他有意与李晓朝争夺,李晓朝不至于花费整整七年才得到安定侯旧部的认可。   时至今日,两人都没做出过任何引人怀疑的事。   梁安觉得,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事也不少见。莫名消失,生死难觅的程锋比这两个人嫌疑加起来还大。   唐臻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无法轻易问出口。   陈玉不能完全信任,梁安也一样。   他开口对他们说任何话之前,都会提前做好这番话会传入任何人耳中的打算。宁愿慢些,也不能冒险。   唐臻没有试错的余地,更不能忍受因为自己的疏忽,连累到福宁宫内的昌泰帝和仙妃。   醉酒对这具虚弱的身体影响渐重,唐臻没做过多的挣扎,任由纷乱的思绪逐渐安宁。   梁安见唐臻信守承诺,听完安定侯的往事,老老实实的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太子究竟是在耍酒疯,还是故意......   罢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何必探究?   如果太子没选择他,去问陈玉或岑威,这两个人也不会故意瞒着太子这些人尽皆知的往事。   不知过去多久,唐臻被人小声叫醒,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梁安的脸,表情却很怪异。   “大将军听闻进京时冲撞了殿下,大发雷霆,亲自抽开路的轻骑每人二十鞭,正赤膀跪在门外负荆请罪。” 第26章 二合一   唐臻懒洋洋的抬起手,动作粗鲁的推在梁安的脸上,翻身往被中躲,“别闹,困......”   “殿下!”梁安连忙拉住唐臻的肩膀,如同在地里拔萝卜似的硬拽着唐臻坐起来,“大将军正在门外跪着!”   “嗯?”唐臻终于肯正眼看急得快火烧眉毛的人,眼底难掩茫然,“你刚才说什么?我以为是在做梦,没听清。”   “......”梁安的脸色逐渐狰狞,边为唐臻整理凌乱的衣襟,边重复之前的话,补充道,“大将军正携已经挨过鞭刑的轻骑,在门外长跪请罪,陈国公世子、绍兴侯世子等人也在,碍于大将军不肯令人打扰您,只能站在远处观望。”   唐臻半合着眼皮与困意挣扎,问道,“我睡了多久?”   “大概是小半个时辰?”梁安满脸迟疑。   屋内没有线香,胡柳生也不曾回来,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时间。   “不必束发。”唐臻躲开梁安的手,毫不介意从鬓间垂落的发丝,笑道,“我急着去见大将军。”   梁安愣住,准备跟在唐臻身后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直到湖蓝色的袍角彻底翻过门槛不见踪影,梁安依旧无法确定,不经意间在太子脸上捕捉到的意味深长,究竟是他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唐臻推开门,立刻见到扰他清梦的罪魁祸首。   骠骑大将军脱下轻甲,反而比先前在宴席时更像个武将。   因为曾是流民,直到被安定侯府买下才得到片刻的安宁,李晓朝哪怕是在最有天赋的方面,也没有任何基础可言。能被安定侯看在眼中,在武学方面和排兵布阵,压得从小由名师指导的侯府义子程锋喘不过气,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比例完美的上半身,各种疤痕交错纵横,新伤叠旧伤,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六十五处重中之重的命脉,更是像纹了幅抽象画似的精彩......   作为上辈子长年居于杀手悬赏榜前列的人,唐臻再清楚不过,搏命时伤口会出现在哪些位置。   直到此时,唐臻终于意识到李晓朝的脸多么具有欺骗性。   李晓朝已过而立之年,眼角眉梢难免有岁月留存的痕迹,但这并不会令他显得苍老,反而赋予他没经历过挫折的年轻人缺少的沉稳和厚重。   哪怕是性格老成的陈玉或已经少年成名的岑威,在李晓朝面前,还是会显得毛躁稚嫩。   除此之外,李晓朝的脸......   即使唐臻已经留意到这张脸有多惊艳,依旧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沉思半晌,他只能说,怪不得安定侯的独女能看上府中的奴仆做夫婿。   燕翎尚且需要仪态,塑造世家贵公子的形象。   李晓朝却仅凭在岁月的洗礼中从桃花变为桃树的脸,就能让人恨不得将所有美好的词语,尽数用在他身上。   所以见到李晓朝的疤痕之前,唐臻对李晓朝的印象竟然是慈爱宽和、随性洒脱的长辈。如果没经历那些世事无常,京都不需要骠骑大将军,这位长辈会更喜欢书酒相伴,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想要亲近李晓朝,心中却藏有类似近乡情怯的顾虑。   唐臻默默地放缓呼吸,竭尽全力的克制住即将爆发的脾气,暗道大意。他是在半个多月前,面对首辅孟长明的笔迹时突然发现有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出现。惊觉原主虽然已经彻底消失,但留下类似肌肉记忆的刻板反应,藏在这具身体中。   比如当初看到首辅孟长明的字,会有崇敬的情绪萦绕心间。   今日见到骠骑大将军李晓朝,唐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认知,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对李晓朝的印象是太子殿下的判断。   唐臻再次见到李晓朝的反应,在众人眼中却是太子殿下在小憩中被人叫醒,得知骠骑大将军来请罪,顾不得整理仪容,立刻出来查看情况。   也许太子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血,突然看见满背鞭痕的威武壮汉整齐的跪在这里,竟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当真是......难堪大任。   施乘风特意找了个能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中的好位置看热闹,丝毫不介意骠骑大将军的行为夺走了他这个生日宴主人的风头。   要不是省总督的亲笔信一封接着一封的送到京都,催他早日启程回浙江,松口允许他亲自参与演武,施乘风真的想再打断施承善一条腿,代替施承善去东宫做伴读。   光是太子和燕翎的热闹,他就能连看个月不会厌烦。   还有梁安和陈玉,岑威和燕翎......唉,可惜。   岑威和陈玉、胡柳生站在人群前面,立刻察觉到众人对太子的嘲笑和轻视,眼中神色各异,皆没有贸然开口的意思。   胡柳生甚至小声抱怨,“殿下出来了,梁安怎么还在里面躲着?”   “你见到施承善了?”陈玉突然开口。   胡柳生皱眉,“你怎么知道?”   陈玉沉默的垂下眼帘,没有施承善做挡箭牌,胡柳生怎么可能有胆子挑衅梁安。   岑威额间的冷汗越来越多,无暇思考同僚之间的暗潮汹涌,闷声道,“大将军与殿下......”   胡柳生哼了声,还是那句话,“你放心,看在殿下有几分长得像程大姑娘的份上,大将军也不会令殿下为难。”   陈玉更细心些,立刻发现不对劲。他仔细观察岑威的脸色,担心的问道,“你怎么了?”   岑威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言简意赅的解释,“京都的佳酿比西北更甘烈。”   他虽然不爱杯中之物,但不想辜负大将军的善意,反正护卫带的够多,哪怕是被施乘风扫地出门也不必担心夜里席地幕天,便没有刻意的拒绝。   倒是没想到自己醉酒的反应与旁人不同,上腹内翻江倒海似的绞痛,仿佛要将喝进去的酒水尽数化为冷汗。   要不是曾与军医学了手辨毒急救的本事,岑威险些怀疑自己在席间中了暗算。   骠骑大将军如同胡柳生猜测的那般,没有任由太子愣在原地陷入尴尬,主动叩首,沉声道,“臣竟然不知进京时冲撞了殿下的车架,请殿下责罚。”   “不知者不怪,快起来。”唐臻咬牙压下骤然翻涌的恼怒,抓着李晓朝的双臂向上用力,语气茫然中透着急切,仿佛正跪在地上认错的人不是李晓朝而是太子。   以唐臻的力气,当然无法撼动李晓朝的重量,反而被对方握住手腕,不得不抓住血迹斑斑的长鞭。   李晓朝正色道,“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岂能容臣等冒犯,必定要严惩不贷才能彰显您的威严。”   唐臻仍旧在介意被原主的情绪影响的事,委实懒得分出心思应对李晓朝。无论是挣扎还是争论,他现在都争不过对方。不如直接躺平,顺了李晓朝的意思,还能节省出时间和精力思考,怎么做才能彻底避免再次被原主留下的情绪影响。   做出决定的唐臻面无表情的与李晓朝对视,双眼空空,像是个精致的傀儡娃娃,没有任何独立的思想。   “殿下从前鲜少踏出宫门也没有仪仗,开路的轻骑才会以为有小人冒充殿下,非但没有避让反而故意甩鞭警告。臣已经亲自抽他们二十长鞭作为惩罚,请殿下宽恕他们的无知。”   唐臻点头。   他虽然没有正式的仪仗,但是龙虎少将军有军旗。   岑威在龙虎军的地位,丝毫不比岑壮虎和岑壮牛兄弟差。   虽然名为少将军,河南省和陕西省却是以大军唯一主将的标准为岑威配置亲卫,岑威的亲堂兄岑戎都要退后半步。岑壮虎和岑壮牛更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将自身定位在文官上,只过问政务,军营中的大事尽数交给年轻的堂兄弟定夺。   怀疑龙虎少将军明目张胆的在京都冒充太子殿下?   这是唐臻成为太子之后听过最夸张的笑话,没有之一。   李晓朝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可笑,忽然动了动嘴唇,以只有他和唐臻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对不起,是我没管好他们,愿意替他们受罚,让殿下出气。”   话毕,没等唐臻有任何反应,李晓朝已经再度握紧唐臻的手,沉声道,“臣作为京营主将,驭下无方,应罪加一等,刑罚翻倍,请殿下责罚,”   他起身背对唐臻,再次跪地。   原本就跪在李晓朝身后的赤膀大汉立刻查深深的弯下腰,额头紧贴地面。围观的人也让出正对李晓朝的位置,免得被京营的人记仇。   唐臻悄悄动了下手指。   他不仅会用鞭子,还专门做过刑讯的事,只掂量长鞭的重量就能大致的判断出材质和效果。   这种用猛兽皮毛和短筋混合所制的长鞭,只要一下就能皮开肉绽,如果让控制不住手上力道的人来抽,甚至有抽断骨头或内脏的可能。   怪不得跪在李晓朝后面的壮汉,身上的血腥味那么浓。   唐臻还以为这些人是故意做出这番姿态,如今看来却是李晓朝在惩罚下属的时候已经手下留情。然而李晓朝敢下手,唐臻却不敢。   当众抽死骠骑大将军,不仅他前途难料,福宁宫中的昌泰帝和仙妃也会受到牵连。   他茫然的环顾四周,目光先是落在燕翎身上却看见燕翎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像是还在与他赌气。   施乘风身为主人却不见踪影。   胡柳生......正捂着肚子蹲在岑威身后。   岑威和陈玉皆脸色难看没有反应,依旧留在屋里的梁安更是难觅踪影。   唐臻长叹了口气。   如今有两个选择。   赌上全家的安稳生活,硬着头皮抽。   主动认怂。   骠骑大将军有错在先,诚心诚意的来负荆请罪,太子感动的涕泗横流,当场扔下长鞭原谅大将军,彻底坐实窝囊废的形象。   简称:别人给你脸,你都接不住。   有这个开头,以后其他人再做道义上站不住脚的事,是不是只要诚心诚意的认错,唐臻是不是都得按照今日的旧例原谅?   可是唐臻除了私库和传国玉玺,也就只剩下道义上的虚名,私库和玉玺如今也是指望道义上的虚名才能保住。   唐臻只能选第种。   明明是受害人却莫名其妙被架上火堆的可怜太子,第一鞭就误伤自己,疼昏个几天几夜。   “殿下”   唐臻扬起手臂的瞬间,已经被冷汗糊住眼睛的岑威主动上前,“这等见血之事,殿下亲自做恐怕不妥,臣愿为殿下效劳。”   李晓朝看向岑威的目光中虽有诧异,但没有开口阻止,反而道,“贤侄比我考虑的周全。”   唐臻却注意到岑威的状态不同寻常,问道,“你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臣身体不适,恐怕挥不动重鞭,殿下可介意?”岑威反问的同时,手心向上,悬空停在唐臻面前。   信岑威还是按照原本的打算,长鞭抽自己?   真是个好问题。   唐臻才不会天真的以为岑威会无缘无故的冒着未知的风险,站出来替他解围。如果岑威突然下黑手,令李晓朝生死难料,世人眼中的罪魁祸首依旧是太子殿下,岑威充其量也就是个走狗而已。   “你......”唐臻咬住舌尖,忍住当众问岑威究竟想要什么的冲动。   岑威眉梢微动,暗示性极强的道,“长鞭诡迹,容易误伤自身,若是殿下心疼大将军,信不过臣,可令京营中负责执掌刑罚的校尉代您出手。”   唐臻的眼睛瞬间发亮。   合情合理!   李晓朝被自己的亲信抽成什么样,都怪不到太子身上。   相比岑威,他还是吃了没常识的亏。只知道考虑已经认识甚至有所接触的人,想不到合理的利用其他资源。   唐臻深深的看了眼岑威,反而将紧攥在掌心的长鞭郑重交到岑威手中,似笑非笑的道,“孤自然信得过岑卿,大将军维护孤的心意难得可贵,万万不可令忠臣寒心。”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生存环境不够安逸的时候,不要奢望以最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   真正的巨坑,通常不会在事发之前现行。   李晓朝能坐稳骠骑大将军的位置,稳掌京郊大营,远比脆弱的太子殿下抗造。哪怕岑威真有坏心思,李晓朝也不是不会反抗的死人。   与其为他担心,不如趁早躲远些。   岑威眼中浮现诧异,行动间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轻轻掂量了下长鞭,对正笑眼看他的李晓朝道,“多有得罪,望将军海涵。”   李晓朝昂头挺直脊背,低声道,“劳烦贤侄打得重些,否则如何维护殿下的脸面?”   岑威抬手抹去快要落入眼皮的冷汗,高高的抬起手臂。   “一”   响亮的破空声令院中的低语瞬间消失,所以人都脸色大变的看向正在受刑的李晓朝。   唐臻眯了眯眼,怀疑的看向岑威。   虽然他的眼中依旧只有黑、白、红色,但能看出正面向他的背脊上还是那些旧伤,没添任何新痕。   甩空鞭?   坚持要受刑的李晓朝,能接受这样的糊弄?   岑威没给任何人留开口询问的空隙,第二鞭已经随风而至。   “二”   “”   ......   “四十”   李晓朝的脊背依旧挺拔,除了脸上的诧异,状态与挨鞭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反而岑威连外衣也被汗水浸透,踉跄了下才站稳身形。   他苦笑着看向唐臻,“是臣无用,四十鞭都抽到了大将军腿上。”   唐臻依言看去。   少将军好身手!   李晓朝的裤子上整齐排列四十道骇人的豁口,透过缝隙去看大腿却连红痕都没有。   这场鞭刑,遭罪的只有力竭的岑威和李晓朝的裤子。   太子殿下的面子毫发无伤。   可喜可贺。   唐臻主动去扶岑威,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岑卿帮孤解决了好大的难题,孤允许你提个要求。”   对上岑威的视线时他稍稍歪头,从黑沉的眼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乖巧天真,如同懵懂稚童。   “什么要求都可以。”   只有岑威提要求,他才能知道岑威想要什么。 第27章 二合一   “殿下,臣......”   唐臻立刻打断李晓朝的话,“岑威不中用,孤却不能言而无信,四十鞭已经尽数抽在你身上,这件事就此揭过!”   不中用的岑威默默退到角落,背靠着墙壁稳住身形,挑剔的目光落在唐臻身上,隐约透着费解。   又不是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在哪里的流民,怎么能瘦得像......岑威用尽贫瘠的想象力,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像是支撑军旗的细杆,不仅竖立在战场中央,偏偏又遇到狂风骤雨。令人时刻担心会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折断,小心翼翼的护着还不足够,怎么可能忍心再将身上的力道压上去?   岑威走神的功夫,骠骑大将军已经顺着太子的意思起身,主动表示会为太子殿下准备符合身份的仪仗,三个月之内,必会将其送到东宫。   他的亲卫终于寻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绕了大半个院子到他身边,眼中难掩担心,“少将军?”   岑威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必担心,低声问道,“绍兴侯世子在何处?”   能称得上出色的将领,最不缺少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即使走神,岑威也没错过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对话。   殿下听闻骠骑大将军要亲自送他回东宫,非常惊喜,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犹豫的情绪。   岑威今日护送太子出行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与其继续等在这里,不如早些寻主人告罪离去,回住处让随行的军医熬碗安神药灌下去。   哪怕是睡死过去,也比疼着强。   毕竟他只是能忍疼,又不是受虐狂,会从疼痛中感受到快乐。   不告而别的人不止岑威。   直到离开总督府,唐臻都没再见到任何一名伴读。   李晓朝依旧对在不知情时冒犯太子的事耿耿于怀,坚持亲自为太子驾车驱马,路上隔着车帘与唐臻闲聊。   “臣听闻宫奴侍奉殿下不够尽心,皆被打发了出去,如今在东宫伺候的人是伴读从外面寻来的奴仆?”   唐臻丝毫不敢大意,仔细斟酌之后才语气沮丧的道,“平安说他们屡屡犯错,心思也不在东宫,不如换成老实肯干的人重新调.教。”   他从前接触的人,如平安、陈玉等,皆是亲眼看着唐臻从鬼门关爬回来,先后经历一步一叩去福宁宫仍未见到昌泰帝、拿到传国玉玺奉旨亲政却接连遭受打击。   即使唐臻偶尔行差踏错,做出过去的太子殿下绝不会有的反应,这些人也会在心中为唐臻补全合理的解释。   太子殿下短短时间内,经历如此多的变故,有所改变也是人之常情。   后来者如绍兴侯世子、程守忠和岑威,更不会觉得太子殿下偶尔表现的与传闻不同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李晓朝和这些人不同。   他不仅和原本的太子殿下关系亲密,几乎能称得上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又不像平安似的曾故意疏远过太子殿下。   李晓朝眼中的唐臻,依旧是半年前的太子殿下。   光是乖巧天真,懵懂稚嫩,敷衍别人够用,拿来糊弄李晓朝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好在李晓朝看上去,只是单纯的想要表达对唐臻的关心,并不在意唐臻如何回应。他又问唐臻与新伴读相处的如何、是否还在临摹半年前的字帖、月前的那场大病可有遗留至今的症状......   问题又多又杂,没什么规律,也不是非得要个结果,如同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闲聊,非常符合正在赶路的氛围。   唐臻明知道对方是有意想要安抚太子的情绪,心中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甚至连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紧绷的肩颈,也在细碎的关心中逐渐变得柔软。   马车停在东宫门前,李晓朝亲自掀开车帘向唐臻伸出手。   唐臻瞥了眼正跪在地上充当踩凳的壮汉,没去搭李晓朝的手,从另一边跃下,当即震得双脚发麻,扶着马车才能站稳。   面对李晓朝的诧异,他解释道,“我记得他,在总督府时跪在你身后,背上都是鞭痕。”   哪怕太子殿下的身形再怎么瘦弱,如今也是少年模样。不偏不倚的踩在刚被抽得鲜血淋漓的背上,壮汉就算是命大也要脱层皮。   李晓朝长叹了口气,语气中不乏欣慰,“殿下还是如此善良。”   唐臻垂头掩盖脸上微妙。   善良?   他?   难道不应该是,总想让他将活生生的人   当成凳子用的人,先反省下自身?   跪在地上的壮汉屁股挨了一脚,立刻调整位置朝唐臻叩首,闷声闷气的道,“罪臣谢殿下宽恕。”   唐臻摇了摇头,轻声道,“起来吧,我让平安赏你们些金疮药。”   壮汉诧异的抬起头,盈满怒气和憋闷的双眼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唐臻面前。   “殿下大度,还不谢赏?”李晓朝适时做出提醒。   壮汉这才收敛因为过于激动,溢于言表的情绪,再次谢恩时无论是表情还是情绪都比之前真诚许多。   唐臻敷衍的笑了笑,只觉得壮汉回到队伍前,看向李晓朝的目光格外有趣。   信任、崇拜、感激、歉意......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还以德报怨主动送药的太子殿下是恶人。   一意孤行、亲自行刑、不依不饶的骠骑大将军,反而是好人?   李晓朝走到唐臻身边,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亲自扶着唐臻走进东宫大门,欲言又止数次,在太子殿下天真乖巧的注视中扬起个苦闷、自嘲的笑容。   此时的骠骑大将军,不仅儒将气质尽失,甚至显得有些阴郁。   唐臻暗道糟糕,他接不住李晓朝的反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次两次,也许不会影响李晓朝的耐心。   次数变多,哪怕李晓朝不会因此心生怀疑,也会因为与太子的默契被打破,改变原本的打算,做出令唐臻连猜测都完全找不到头绪的改变。   “殿下回去吧,臣在这里看着殿下就好。”李晓朝克制的后退半步,眉宇间的阴郁稍减。   唐臻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依言转身。   他什么都不知道,留下也没用,多说多错更加致命。   走出五步,唐臻忽然觉得太子殿下不该如此无情,于是脚步越来越慢,眼含迟疑的回头张望。   李晓朝如他所说的那般依旧停在原地,脸上痛苦和恍惚交错,悠远的目光虽然落在唐臻身上却没有焦距,仿佛正透过唐臻看其他人。   唐臻立刻想起胡柳生的话。   ‘您放心,仅凭您与程大姑娘有几分相像,只要没故意去找大将军的麻烦,大将军怎么会为难您?’   李   晓朝正在透过他看程大姑娘!   骤然紧缩的心脏令唐臻咬紧牙关,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落下,顺着脸颊滴落衣襟。李晓朝下意识的向前半步,在脚尖触碰到门槛时僵在原地,眼中的恍惚尽数转为痛苦。   不知过去多久,唐臻终于从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中脱离。   这是太子殿下留在身体里情绪,心疼的近乎窒息。   唐臻却难以分清,太子殿下是在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别人。   他捂着眼睛转身,踉跄着走出李晓朝的视线。   “殿下?”拎着糕点的平安见到唐臻的狼狈,立刻小跑过来,“您怎么......”   唐臻抓住平安的手腕,疲惫的道,“是大将军送我回来。”   平安立刻闭上嘴,看向唐臻的身后。   空无一人。   大将军还在与殿下生气,不肯踏入东宫半步。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管东宫的事,但亲眼看到太子殿下如此难受的模样,平安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将糕点递给小太监,半蹲在唐臻面前,“老奴背您回去。”   唐臻点头,不肯应声。   听见平安没话找话的问他去总督府赴宴,是否有开怀之事,唐臻立刻捂住平安的嘴。   回到寝殿,他立刻示意守在各处的仆人都退出去,脱下外袍和长靴,拉紧床帐,细致的回想太子殿下的情绪彻底爆发时的感受。   除了近乎窒息的心疼,还有许多稍纵即逝的情绪。   羡慕、嫉妒、向往、克制......   唐臻从天光大亮琢磨到暮色四合,又不知不觉的守到晨曦出现,终于排除大多数不靠谱的想法,对太子殿下和李晓朝私下相处的情况有了大概的猜测。   从昨日的经历,可以得出结论,李晓朝会在太子面前露出鲜为人知的面貌。比如明目张胆的看着太子殿下的脸,怀念未婚妻。   通过残留在身体内情绪,唐臻合理猜测太子殿下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明明想要靠近李晓朝,同时也会心生犹豫。   还有太子殿下的心疼。   对李晓朝既有心疼,也有嫉妒,对自己的心疼却掺着苦涩。   前者恐怕   是心疼李晓朝只能透过他怀念未婚妻的同时,也在嫉妒这份短暂却诚挚的感情。   至于后者......太子殿下应该是在想,如果去世的人是他,会不会有人像李晓朝怀念程大姑娘似的怀念他。   床帐内忽然响起嘲讽的笑声,唐臻换了个姿势,不再去想会影响心情的事。   他现在是太子唐臻,至少还有福宁宫中昌泰帝和仙妃。   原本的太子唐臻也有人记得,他会。   从昨日的情况看,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依旧处于拉扯状态,一个克制但没完全克制,一个拒绝也没明确拒绝。   这对于满眼迷雾的唐臻来说,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起码不必再担心,因为做出与太子殿下往日形象不符的事,引起李晓朝的猜忌。   人在反复无常的状态下,性格也变得反复无常。   这难道不正常吗?   多正常!   “殿下?”平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要传太医?”   如果不是唐臻昨日回来将闲杂人等都撵出去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许打扰他,平安绝对等不到现在。   唐臻整夜没睡,精神却不错,高声应道,“孤没事,现在是什么时辰?”   平安的眼皮重重的跳了下,假装没听出屋里的祖宗嗓子已经哑的不像话,边对宫人打眼色,边道,“巳时三刻,龙虎少将军等人已经在前殿守了半个多时辰。”   唐臻打了个哈欠,打算露个面再回来午睡,免得被太医院的庸医逮住,又要吃没滋味的药膳。   毕竟是熬了整夜,唐臻的气血又不充足。   哪怕再怎么精神不错,脸上也会留下痕迹。   好在经历过施乘风的生日宴,伴读也因为各种缘故,夜里或多或少的睡不着觉。唐臻去与他们用膳时,竟然不是脸色最差的人。   悄无声息的用过早膳,梁安最先告退,胡柳生紧随其后。   两人似乎是有必须要马上解决的急事,明明有时间在东宫干坐一个多时辰等唐臻醒来。如今却不愿意再多留一时半刻与唐臻说几句话。   岑威和陈玉面面相觑,同时移开视线。   前者端起茶盏,后者   垂目研究袖口的花纹。既不肯开口,也没有告退的意思。   唐臻的记性很好,还记得他昨日允许岑威提个要求的事。因此先看向陈玉,问道,“陈卿可还有事?”   陈玉的脸色瞬间凝固,目光深深的看向唐臻,“臣没事就不能在东宫坐会儿,多喝殿下半盏茶?”   那倒也不至于。   唐臻愣住,没想到冷淡如陈玉,没碰到火星子也会突然炸响。   岑威看了眼手中的茶水,非常巧,正好少半盏。   “臣......”   岑威的话刚开个头,陈玉已经起身行礼,“罢了,臣无功无德,怎么配多喝殿下的茶。”   话毕,没等脑子发木的唐臻有任何反应,陈玉已经甩开广袖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开。   良久后,唐臻捏了捏眉心,长叹了口气。   陈玉上次问他是否知道安定侯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般,脾气大得令人难以招架,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岑威又喝了半盏茶,主动道,“殿下若无事,臣也想早些出宫。”   “孤没事,你也没事?”唐臻哂笑,开门见山的道,“难道你不是来让孤兑现承诺,允许你的请求?”   陈玉已经走了,说不好气性上来,又要缠绵病榻。唐臻怎么可能再放走,好不容易才搂进网里的岑威?   岑威见唐臻还有心情,也没再推迟。   他放下茶盏,正色看向唐臻,“无论我提什么要求,殿下都会应允?”   “孤也想如此大方,可惜......”唐臻吹开茶水表面的浮沫,遗憾的道,“孤能做到的事有限,只能委屈少将军些。”   岑威闻言非但没失望,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真切,嘴角竟然浮现几不可见的梨涡。   “我长嫂是关西七卫之首,赤斤蒙古卫哈达的长女,按照旧例,出嫁时应该有郡主的封号,请殿下成全。” 第28章 二合一   唐臻脸上的笑意凝结,“孤不会再轻易给出这样的承诺,你真的要用在堂嫂身上?”   “殿下面前,臣不敢妄言。”岑威起身,面朝唐臻单膝跪地,正色道,“臣与兄长情同手足,今有殿下天赐良机,自然是真心想要替兄长实现夙愿。”   唐臻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岑威,心中满是狐疑。   他上辈子看过的华国古书中曾有记载。   权臣谋夺皇位,故意将女儿嫁给皇帝,然后留子去父。欺国主年幼又是血缘晚辈,逐渐取而代之,甚至可以令年幼的皇帝哭着、喊着、求着,要将皇位禅位于他,然后顺理成章的改朝换代。   也有狠人另辟蹊径,亲自娶皇帝的女儿或妹妹,生下有皇族血脉的子嗣。随即杀光所有皇族男丁,先推儿子上位,再以父代子。等为父者坐稳皇位,倒霉儿子病逝,皇位就彻底改了姓氏。   昌泰帝就是成宗的外孙,在舅舅和表兄、表弟都血流成河之后,莫名其妙的继承砸到头上的皇位。   很好,逻辑非常通顺。   如今圣朝皇族被杀得几乎只剩下福宁宫中的皇帝和东宫太子,还能算是开国皇帝的血脉。   唐臻特意了解过,所谓圣朝宗室,只有个六十岁的老亲王掌管空荡荡的宗人寺,儿女孙辈皆因意外去世,没能留住。余下的人,更不敢惦记爵位,哪怕祖宗留下的体面还不至于降到白身,也要假装自己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只要岑威的长嫂封了郡主,就会是圣朝唯一的郡主。   可是......哪怕是郡主,也是外族人。唐臻用脚指头也能想明白,不会有除了龙虎军之外的人,愿意将蒙古郡主当成圣朝皇族看待。   岑威见太子殿下略显圆润的眼睛完全被茫然笼罩,看上去更加稚嫩,语气变得和缓许多,颇有循循善诱的意味,“您只需要写下封赤斤蒙古卫哈达的长女苏迪雅为郡主的旨意,余下的事交给臣就可以。”   唐臻闻言,脑中忽然闪过灵光,试探着道,“孤写,你在旁边看着?”   “谢殿下。”岑威立刻应声,毫不扭捏。   自从太子名义上正式亲政,东宫早该享有的东西才逐渐补齐,比如太子朝服、内阁送来的折子、李晓朝承诺的太子仪仗......再比如空白的诏书。   即使是太子,也有资格颁布东宫诏书。虽然没有圣旨有用,但唐臻有传国玉玺。以昌泰帝目前闭门不出,不问世事的情况,谁敢说有传国玉玺印记的东宫诏书不是圣旨?   唐臻展开东宫诏书,嘴角噙着笑,心情还算愉悦。   他是在内阁‘偷’四川内部颁布的政令充当折子,还煞有其事的在上面批复,又专门备注期待太子殿下的看法之后,收到内阁混在折子中送来的空白诏书。   虽然不知道内阁此举,具体的用意,但肯定不是期待他用诏书写册封蒙古郡主的旨意。想到朝臣们看到诏书,发现他们的布置成全了岑威时的表情,唐臻竟然有些期待。   岑威也是有备而来,见唐臻盯着空白的诏书发呆,似有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的意思。他竟然从袖袋中取出张整齐折叠的宣纸,打开之后,殷切的举到唐臻眼前。   “这些分别是长嫂的太姑祖母被烈宗册封为郡主,曾姑祖母被成宗册封为郡主的圣旨,兄长曾背着长嫂抄写几份,刚好我身上也有。”   唐臻点了点头,寥寥两行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能挖坑的地方。   只是封号......   岑威告了声罪,蘸墨在白纸上落笔,解释道,“开国皇帝驱逐前朝异族,蒙古部落协助有功,得以在圣朝建立时并入版图。论功行赏时,因为圣朝没有册封异姓王的先例,西南氏族皆以土司为名,蒙古部落却愿意更彻底的融入圣朝,开国皇帝令其改关西七卫为名,其中以赤斤蒙古卫为主,特赐每代首领的嫡长女出嫁时有郡主的封号。”   福、宁、安、康。   禄、寿、喜、乐。   “毕竟只是安抚的手段,不会与皇族贵女相同,以地名为封号。殿下看哪些寓意还不错的字顺眼,圈出即可。”岑威语气淡淡,明知道费尽心思讨来的封号只是个虚名,脸上却没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唐臻见状,对早先脑海中闪过的灵光更加肯定。   岑威所图甚大!   十有八九是想在太子毫无防备的写下旨意的过程中,对传国玉玺下手。   虽然已经对岑威的所作所为有合理的猜测,唐臻在选择封号时依旧保持谨慎,思索良久,圈出最不会出错的两个字。   ‘寿康’   岑威的嘴角上方再次浮现小小的梨涡,“寿康郡主,真是个好封号,臣先替长兄、长嫂谢过殿下。”   唐臻也笑,特意让出诏书正前方的位置,“你来看看,可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意料之中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却故意做出为难的模样,以商量的口吻道,“那......你先出去?”   岑威愣住。   诏书已经写好,不给他吗?   唐臻见不久前还对他千依百顺,哄着他写诏书的岑威,忽然开始佯装听不懂他的话,心中冷笑连连。只要是狐狸,早晚都会露出尾巴。   然而表面上,唐臻却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更气虚,“你去前殿用盏茶水,等会儿我再将盖好印记的诏书给你。”   这副态度,摆明是不信任岑威,所以不愿意当着岑威的面拿出传国玉玺。   岑威不是傻子,只是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大方。他非但没因此心生恼怒,反而既惊且喜,又退半步,体贴的道,“如果殿下不方便,臣便先行告退,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唐臻心中已经认定岑威是以退为进,果断的应下对方的退让,等着看岑威骑虎难下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难得两人的所思所想截然不同,对明日的期待却诡异的达成共识。   岑威离开之后,唐臻依旧亢奋胜过疲惫,于是没急着去午睡,令宫中的仆人带他去见昨日从宫外带回来的异族奴隶。   虽然挑选奴隶的过程中,唐臻表现的来者不拒,恨不得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人全部带走,岑威却有底线。必须得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不会无缘无故的展现出攻击性的人,才有资格被唐臻选择。   最后,共有七名奴隶送到东宫。   两个金发碧眼,体型壮硕的白种人,五个口音各不相同的黄种人。他们分别被关在不同的地方,已经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凌乱毛躁的头发也干净许多,起码不至于挡住视线。   即使他们听不懂圣朝语言,也能明白有机会洗去脏污,换身新衣服,是因为遇到唐臻。   再次见到唐臻,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以独特的方式表达了善意。   唐臻捧着本足有半指厚的游记,仔细比较上面所记载的人与异族奴隶的外貌是否匹配。   连蒙带猜的确定他们的来历。   两个金发碧眼的奴隶虽然来自北方,但与百年间多次与北疆军队交手的鞑靼和瓦刺没什么关系。他们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偶尔还能说出几个令唐臻觉得耳熟的词汇。   可惜,就像是圣朝的语言和唐臻上辈子所在的时代有所不同,两个金发碧眼的奴隶所说的话也透着股奇怪的味道。   饶是上辈子的唐臻精通多门语言,也只能得出最简单粗暴的结论,这两个人说的不是英语。   相比之下,与圣朝人外貌差距极小的异族,虽然语速极快,面容凶恶,即使听不懂,也能看出不是好话,但没给唐臻造成困扰。   这肯定是日语。   “他们两个,取名叫金毛和碧眼。”唐臻佯装什么都没听懂,失望的合上游记,指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奴隶对宫人道,“三日之内,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在称呼他们。”   “他”唐臻指着说日语的矮子,“叫小红。”   余下的人皆是按照他们的外表,或是对来历的猜测取名,认真又潦草,完全符合东宫奴仆的风格。   凭着莫名兴奋的劲头支撑到此时,唐臻也逐渐感受到身体的疲惫。他不敢有任何侥幸的心思,立刻老老实实的回到寝殿补眠。   李晓朝进宫时,唐臻刚睡下不久,仆人不敢擅自做主,立刻去寻平安。   “大将军。”平安主动行礼,远比面对唐臻时郑重,脊背几乎依靠腰腿完全悬空,姿态谦卑的同时,毫不掩饰防备和抗拒。   “平安?”李晓朝放下茶盏,仿佛没听见它撞上桌面时的清脆声响,叹息似的开口,“怎么,你不想让我见他?”   “将军说笑,老奴岂敢如此僭越?”平安起身,老老实实的盯着脚尖前的大理石,语气平波无澜,像是在与李晓朝比谁更沧桑。   “殿下昨日满脸泪水的回来,将自己关在寝殿整夜,始终不许我们打扰。直到今日,临近用午膳的时辰,看在伴读已经等候许久的份上,才愿意出门用膳,如今刚睡下不久。若是大将军有不能耽搁的急事,奴这就去伺候殿下更衣。”   李晓朝目光定定的凝视平安的脸,再次问道,“不知我在何时疏忽了公公,才令公公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平安终于肯抬起眼皮,神色坦荡,任由李晓朝打量,“将军多虑。”   李晓朝数次生出主动解释的心思,皆在平安这里碰到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也觉得腻歪,索性不再理会。   他没让平安叫醒唐臻,独自在前殿饮了两盏茶。然后嘱咐平安在用晚膳的时候将太子叫醒,不要任由他睡。否则后半夜再睡不着,作息会彻底混乱。   平安亲自送李晓朝离开东宫,还是那副恭敬有加,不掩疏离的态度。   要不是已经知道平安曾与陈国公世子达成共识,多次为燕翎行方便,李晓朝差点以为平安如此冷待他是正常态度。   毕竟过去的十几年,平安也是这样,永远躲在不会轻易被人看到踪迹的地方,默默做东宫的定海神针。   念及对方过去的苦劳,李晓朝终究再次开口,提醒道,“别忘了当初陛下派你来照顾殿下时对你的期望。”   平安勾起嘴角,冷淡的脸色非但没好转,反而显得阴阳怪气,“老奴惭愧,对不住陛下和安定侯,老奴知道。”   李晓朝似是没想到平安会如此干脆的承认,怔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语重心长的安慰道,“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未料平安话锋忽转,“不知大将军质问老奴的时候,可曾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   李晓朝的目光陡然锋利,如同刀子似的刮在平安脸上。   良久后,他眉间轻皱,没头没尾的道,“你看见了。”   平安退后半步,不想多提往事,沉声道,“请大将军多为殿下考虑,谨言慎行。”   李晓朝的嘴角逐渐绷紧,郑重的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原来如此,怪不得平安这般警惕他。   平安看着李晓朝翻身上马,直奔宫门,紧绷已久的脸色终于松缓了些,再度想起两个月前令他既惊且怒的画面。   殿内只有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   平安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望进去,大将军背对他坐在软塌上,举着酒壶自酌自饮。太子坐在大将军对面,脸上蒙着块绣着桃花的手帕,又举着本诗集轻念。   只听几句,平安已经想起诗集的主人。   这是安定侯的长子曾经最喜欢的诗集,自从他亡故,程大姑娘每次想念兄长都会重新誊写一本内容相同的诗集送人。平日里更是书不离手,追着喜欢的人念诗。   平安不仅收到过诗集,还曾被程大姑娘追着念诗。当年但凡与程大姑娘有过接触,长得还算顺眼的人,都有过相同的经历。   如果那日到此为止,平安也不至于防备李晓朝。   他怕突然现身会令殿内的人尴尬,正想悄无声息的离开,忽然见大将军念着程大姑娘的名字,去抓太子的手臂。   太子明明能躲却没有躲,还特意用另一只手按住脸上的帕子,显然是不想让大将军失望。   令平安愤怒的源头是大将军的目光。   痛苦又清醒。   他分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子,故意仗着太子的好脾气,将其当成程大姑娘!   作为太子最信任的人,平安再明白不过太子对大将军的感情。   太子以为大将军因为他长得像程大姑娘,所以对他耐心细致,多有照顾。根本原因是如果大将军和程大姑娘当年顺利成婚,诞下子嗣,无论是年岁和相貌都与他仿佛。   长年见不到昌泰帝的太子是有些将对父亲的感情,寄托在李晓朝身上。   然而李晓朝看太子的目光,绝对不是父亲看儿子。   哪家的父亲面对像亡妻的儿子,借着醉酒的由头,故意叫亡妻的名字?   即使李晓朝还没有冒犯太子的想法,平安也无法忍受。   好在还没发生让平安更心惊胆战的事,太子与大将军就陷入争执,关系逐渐冷淡。   具体表现为大将军来东宫看望太子的频率直线下降,太子虽然偶尔发呆,但从不会像从前那般主动寻大将军。   平安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太子终于发现不对劲,开始拒绝大将军,令大将军恼羞成怒,导致两人的疏远。   他稍稍安心的同时,又担心大将军会再次生出得寸进尺的心思甚至狗急跳墙。还有太子向来心软,经不起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哄得找不到北。直到大将军决定去京营闭门演武,平安才能彻底合上眼睛。   如今......   平安忽然有些后悔,因为怕太子过于难受,也怕大将军只手遮天,没有早些与太子说大将军的事。   如今他与殿下隔阂已生,也不知道殿下还能听进去几分。   唐臻对平安的心事一无所知,晚上被仆人叫醒,勉强喝下小半碗粥,立刻回床榻补眠,直到翌日午时才彻底清醒。   终究是乱了作息,虽然睡得多却难以解乏,从肩颈到腰间皆酸痛僵硬,脑袋也比昨日刚熬夜时昏沉。   要不是岑威已经等了他两个时辰,唐臻甚至想吃点东西继续睡。   他打了个困顿的哈欠,先去书房取已经盖好玉玺印记的诏书,然后直奔前厅,将其塞入岑威手中,“孤已经履行承诺,你可还有不满的地方?”   岑威小心翼翼的展开诏书,再次郑重的谢恩。   唐臻头疼得厉害,懒得再与岑威拉扯,直接下逐客令,“我昨夜没休息好,正难受得厉害,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可以先将诏书送出宫。”   岑威点了下头,嘱咐道,“殿下记得遣人去太医院。”   话毕,他立刻转身,飞扬的发丝完美展现出他迫不及待的心情。   “站住!”唐臻若是反应得再慢些,在他的计划中还有场大戏要唱的岑威,说不定已经走出东宫大门了。   岑威面露诧异,“殿下?”   唐臻缓缓吐出哽在心口的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试探岑威,也不是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失败。   上次去赴施乘风的生日宴时,甚至发生他故意用天真残忍的面貌气岑威,对方不仅大度的原谅了他,还认真教他做人的道理,三言两语间气得他险些失控的离谱经历。   唐臻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不想看玉玺?”他眼中的诧异半点都不比岑威少。   只要岑威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就能让岑威绕进去。东宫这么复杂,有几个看不惯岑威,故意在他耳边说岑威坏话的人,简直再正常不过。   岑威面露诧异,认真的摇头,“不想。”   “......”唐臻默默掐住大腿,竭尽全力的保持平静的表情,免得狰狞外露,彻底前功尽弃。   殊不知在岑威眼中,唐臻此时眼中含着泪水,倔强的看着他的模样,不能说与发现错怪别人时的愧疚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岑威虽然被无缘无故的怀疑,但没有任何损失,倒也称不上气恼。他转身回到唐臻身边,拿出干净的帕子,劝道,“殿下身为东宫之主,不能偏听偏信,也别这么......”   “直白。”他绞尽脑汁想到合适的形容词,叹了口气,“陈玉读书多,下次让他教您如何驭下,臣的处事方式不适合您。”   换成他,可能会比太子殿下更直白,先问玉玺,再给诏书。   没错,至今为止,岑威依旧觉得,昨日他离开东宫之后,有人在太子面前进谗言,才令太子怀疑他为兄妻讨要封号的用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分明是想要针对太子殿下。   唐臻环顾四周,发现仆人已经尽数退了出去。   实名制派细作就是这点好,没有任何细作会想不开为难老板。   如今无论唐臻想要在东宫与哪个伴读说些不想人尽皆知的事,只要与对方独处,那个人送到东宫的仆人都会自觉的清场。   “你自从进京,成为孤的伴读,处处以孤为先,为孤考虑,难道只想要手中的诏书?”唐臻反而觉得,只有直白才能从岑威口中得到想要答案,“为什么?”   如果岑威敷衍他,这就是试探。   如果岑威认真的回答,就算是他们相互交底。   他用太子殿下与寻常不同的面目,换岑威亲自来京都的目标。   即使只能得到假话,他也必须要对岑威有更深刻的判断。   岑威似是感受到了唐臻的认真,沉默的思考片刻才开口,“臣为殿下做事,不需要理由。”   唐臻冷笑,抬起下巴道,“孤想要什么,你就做什么?”   岑威这次考虑的时间比较短,几乎是立刻给出回应。   “不会。”   实话虽然声音很小,却令唐臻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目光依旧固执的放在岑威脸上,久久不肯移开。   岑威似乎有些明白,唐臻在执着什么。   他再次陷入沉默,打量唐臻的目光逐渐深沉,漆黑的双眼中包含着各种对方无法立刻辨认的情绪。   好在岑威终究没有辜负唐臻的耐心。   “臣亲自来京都拜见殿下,是想要看看殿下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29章 二合一   唐臻信岑威的话,但无法满意这种程度的答案。   事实上,不止岑威。其他四名伴读,包括燕翎和施乘风,也是因为太子才会齐聚京都。否则在见不到昌泰帝的情况下,京都还有什么事,能吸引他们在此停留?   “原来如此......”唐臻顺势追问,“不知岑卿眼中的孤是什么模样,可还令你满意?”   “臣僭越,请殿下恕罪。”岑威低下头,认真的回答,“臣觉得殿下年纪尚小,正值可塑之时。如有名师教导必会如虎添翼,可展望昔日父祖之威。”   唐臻仔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个字,觉得岑威是在委婉的表达不满意,然后又给他画饼。   所谓的父祖之威,昌泰帝肯定不行。哪怕仅仅是达到成宗在位时的程度,对比太子目前面临的情况,也是痴人说梦。   按照惯常的套路,唐臻吃下‘饼’,询问岑威有关名师的事,基本等于一只脚踩进岑威布置的陷阱。   “岑卿对现在的孤不满意?”唐臻艰难的克制住想要踩坑钓鱼的冲动。   他已经证明过,这样的试探对岑威没用。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地方崴脚。   岑威笑了笑,“殿下年幼,无需急切。”   “可你只比孤大三岁。”唐臻满脸不服气,咬牙切齿的道,“当年岑家村......哼,你那时才十五,比孤还小,已经被称作少将军,难道不年幼?”   岑威还真没觉得,当年的自己年幼。   因为生母体弱,他从记事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叔叔和叔母家中,跟着兄长上山下河,身边都是与兄长同龄,甚至比兄长还大的人。   后来生母早逝,父亲始终没有续娶的想法,岑威整日跟在亲爹身边,仗着手脚功夫好,精力旺盛,遇到谁都能将其按在地上锤,也有过天不服、地不服的时候。   哪怕是面对长辈,他也不肯承认矮人一头,该叫叔叔,非得叫哥哥。头发花白的老汉,也是他哥哥!   在氏族村落,家家都连着亲的地方,岑威的行为委实令他爹和他叔叔为难,追着他打了几天,也没能逼着他开口。只能与村里的亲戚,各论各的辈分,我儿子叫您哥哥,没关系,我还是叫您爷爷,闹出好大的笑话。   久而久之,哪里还有人肯将岑威当成孩子看?   当年岑家村的青壮皆被岑壮虎和岑壮牛带走,官府派兵去围剿村子。岑威扛着长刀站在村口,立刻成为全村妇孺老弱的主心骨。   无论年纪大小,辈分如何,皆全心全意的信任岑威能带她们寻到生路。从头到尾,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说半句质疑的话。   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岑威回想起三年前,竟然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抬起头与满脸不服气的唐臻对视,缓缓点头,“殿下说的没错。”   军中也有十五岁的将士,即使身手不够矫健,也缺乏披荆斩棘的勇气,但从进入军营起,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成长。   岑威不会将他们当成孩子,自然也不该将太子当成孩子。   况且太子并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早就被圈养成傀儡。太子对于属于他库房有掌控欲,哪怕只能发脾气,也要达到想要的结果。对从小照顾他的东宫掌事太监不满,也不会隐忍不发。他不是没发现围绕他的困境,也没有放弃挣扎,只是还没找到正确有效的办法去改变。   对于岑威来说,能见到这样的太子,他亲自来京都就是件值得的事。   “我没有对殿下不满意。”岑威反驳唐臻得出的结论,解释道,“臣即使比殿下痴长三岁,有些虚名,也有无法解决的困扰,所以才会劝慰殿下无需着急。”   他面露苦笑,“臣已经知道,有些事着急也没用。”   唐臻心头微动,忽然换了种问法,“困扰你的难题是什么?”   问岑威想通过太子达成什么目的,始终问不出来。不如换成问岑威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才愿意接近太子,做太子的贴心伴读。   岑威犹豫了会,轻声道,“臣不想再上战场。”   唐臻愣住。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年仅十九岁已经扬名天下的当世名将,在乱世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就不想再上战场,确实是件很严重的问题。   “你......”唐臻尽量收敛锋芒,以平和的语言询问岑威的状态,“会在打仗之后,很久都走不出来吗?”   岑威面露疑惑。   “即使已经离开战场很久,也时常会生出依旧在军营中的错觉,偶尔甚至会幻听或幻视。”唐臻舔了下嘴唇,解释道,“我曾在书中看过类似的例子。”   “真的会这样?”岑威脸上的诧异更明显,“两年前,我当时的副将忽然患上睡行症。夜里拿着长刀去巡营,一声不吭,见谁砍谁,醒来却没有任何记忆。回村不久,他夜里砍人的症状竟然不药而愈。老村长说他是八字太弱,压不住战场的血煞,才会被影响神志。”   唐臻面露惊叹,不得不感慨古华国玄学的神奇。在他看来,这名副将应该是精神焦虑和压力过大导致的梦游。然而用古华国玄学解释,也能做到逻辑通顺。   他简单粗暴的追问,“你是因为和副将有相同的困扰,所以不愿意再上战场吗?”   岑威摇头,不忍心对唐臻说太多战场的细节,言简意赅的道,“我八字极硬,能震慑住魑魅魍魉。有我坐镇的军营,除了当年的副将,从未有过被血煞之气困扰的事发生。”   “殿下不必为臣担心。”岑威主动解释道,“沙场征战,臣已经是极幸运的人。如有必要,臣随时可披旗上马,再次挂帅。”   经历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身上的伤口虽多却不致命,也没留下严重的旧伤,难道还不够幸运?   只是夜深人静时,岑威总是会想到身侧来来去去,逐渐消失的熟悉面孔。还有战事结束,满地的断肢残骸和身后响彻半边天地的哭喊。   “臣只是觉得......”岑威停顿半晌,语气忽然变得低沉沮丧,“无论谁输谁赢,永远留在战场的人都是儿子、丈夫、是家中的顶梁柱。”   当初岑家村是为了活着起兵。   这些人想来也是为了活着才参军。   一场战争,双方都会有人永远的留在原地,或多或少罢了。   作为主将,岑威排兵布阵、带头冲锋,绝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的时刻。   有敌有我、有胜有败,才是战争。   他早就熟练的把控规则,绝不会犯下名为‘仁慈’的罪孽。   然而杀戮总有停止的时候,壮烈之士埋骨他乡,也总要有个理由。   岑家村如今不仅有活下去的资格,还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岑威需要为接下来,不知道会在何时再次到来的战争,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所以他才会不顾父亲和叔父的阻拦,亲自前往京都向昌泰帝和太子表示善意。   在这里,他会找到下一次战争的意义或者竭尽全力的阻止下一次战争的到来。   如果在京都没能找到答案,岑威打算单枪匹马去北方拜访陈国公,询问对方当年为什么肯轻易放过攻入河南的最佳时机。   作为主将,岑威再清楚不过,血染松原已经是他的极限,也是当初整个河南省的极限。对北地霸主陈国公来说,损失的却只是些脸面而已,只要他愿意,不出半个月就能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的大军压境。   唐臻怔怔的望着岑威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大概是天生缺少名为‘同理心’的情绪,即使面对面的坐着,真切的感受到岑威的茫然和痛苦,冷漠的心也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象。   我不该这样。   正常人至少不该无动于衷。   唐臻眨了眨眼睛,迟钝的垂下眼皮,顺着刚摸清的规律,轻声问道,“你是因为不想再上战场才进京做伴读?我能帮你吗?”   “殿下肯收臣做伴读,已经帮臣极大的忙。”岑威看了眼唐臻,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可能会吓到对方,立刻低声道歉,语气温和的对唐臻道,“若殿下将来有意效仿成宗,龙虎军愿意为殿下震慑宵小。”   说到宵小,岑威的目光瞬间锐利。看向唐臻时却像是正午的阳光,充满期待的照在名为‘太子’的树苗上方。   即使太子无法成为成宗,也有可能另辟蹊径,以全新的方式维持圣朝的安宁。如同烈宗驾崩之后的成宗,成宗驾崩之后的昌泰帝那般,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岑威不会将岑家村好不容易搏来的安稳生活,贸然赌在还没长成,身上充满不确定的太子身上。但也不吝啬在太子遇到困难时,出手给尚未长成的树苗遮风挡雨。   唐臻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姿势,朝岑威的反方向移动。   岑威看向他的目光,满含他最熟悉的有所图谋的意味,偏偏不会引起他的厌恶,只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羞赧?   不!   就是厌恶!   饮下半盏凉茶,唐臻略显混乱的思绪终于恢复正常。   仔细思索岑威透露的信息,终于能总结出他此前种种行为的逻辑。   不想再上战场。   去京都看看太子。   处处维护,做太子的贴心好伴读。   希望太子有名师教导,如虎添翼,早日展现父祖之威。   到此为止,正好闭环。   即使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昌泰帝,也在登基之后,令已经混乱五年的圣朝逐渐恢复平静,并且长时间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   更不用说杀人如麻的烈宗和养鱼达人成宗,无论驾崩之后留下怎样的烂摊子,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都是名副其实的帝王,有生之年平定各种乱象的政绩,几乎能以一己之力,与史书中某些格外短暂的朝代比国运。   如果太子能效仿父祖,起码要镇住国运,最差也是令圣朝维持如今这般‘诸侯林立’的情况。   局势稳定,当然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战争。   即使偶尔有小摩擦,也不至令岑威亲自挂帅。   这手算盘,打的确实很如意。   只是过于......随性。   唐臻抬手轻捏眉心,挡住脸上的复杂。   如果他是岑威,绝对不会允许计划中有那么多空白之处。   只要想到随便发生点意外,就会影响到长达几年,甚至更久的计划,唐臻就焦虑的想要用指甲划手臂,亲眼看着真实存在的痕迹从无到有。   岑威却以为太子的举动是在掩饰感动,他心中觉得太子不必如此,甚至因为要看太子的后续表现,再与家中通信才能代表龙虎军当众表态,对太子心生愧疚。   出于补偿的心思,他主动为太子考虑名师的人选,“殿下年已十六,还未正式进学,普通的老师只怕会耽误您的时间。兵法功夫方面,若殿下不嫌弃,臣愿意代劳。”   “数数天文皆是陈玉擅长之处,听闻他早年在广西有神童之名,至少为殿下解惑不成问题。如果殿下觉得陈玉的学识不够,还能边令陈玉陪你读些有趣的典籍,边寻找真正学识渊博的大儒。   “学习儒学经典,通读史书更不必舍近求远,当年北地有文曲下凡辅佐人间真龙的传闻,臣即使在岑家村也有所耳闻。孟首辅实乃天妒之才,又是孔孟后人,家学渊源,自幼博览群书。难得......”岑威轻咳了声,语气忽然放缓,“难得孟首辅生在北地却满心为陛下效忠,宁愿被划去族谱上的名字,也要千里迢迢,孤身赶来京都为陛下分忧。如今正是个好机会,成全孟首辅的赤胆忠心。”   唐臻神色呆滞的听岑威念叨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孟首辅是令原主格外崇敬的孟长明,已经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对孟长明这三个字上心之后,唐臻又去过两次朝堂,也有令朝臣依次请安,通报姓名,可惜孟长明每次都不在。   “劳烦岑卿费心。”   岑威郑重应下,见唐臻面色疲惫,没有继续与他说话的意思,顺势告退,煞有其事的捧着诏书出宫。   唐臻望着岑威的背影,颇有猛兽围着刺猬打转的茫然。   无论是刺猬不仅没有伤害野兽的意思,反而对其保有善心,愿意不计回报的投喂猛兽不短的时间。还是猛兽每次对刺猬不怀好意,都会落得满嘴尖刺,烦躁不已的下场,都令唐臻觉得像是在看玄幻故事。   离谱!   怎么会有这样的刺猬?   为什么偏偏是个刺猬?   “殿下,后院有个奴隶看着情况不太好。”   身着锦缎的侍女询问的看向唐臻。   唐臻摆了摆手,随口吩咐道,“让太医来开药,尽量救。”   侍女恭顺应是,没了平安有意的束缚,这批仆人的胆子都不小,经常与唐臻说几句闲话。   她放下滚茶,撒娇似的埋怨,“殿下怎么突然喜欢异族奴隶?您不知道,他们脏得很,房中明明准备了恭桶,他们却不用。看见奴仆去清理那些秽物,他们还要在旁边手舞足蹈,身上到处都是......”   余下的话,即使侍女没说完,唐臻也能想象到。   他睨了眼侍女,抬手指向门外。   出去,他不想听,也懒得计较。   反正他没阻止仆人去教那些异族奴隶该有的规矩,先给他们吃点苦头,等到唐臻能用上他们的时候也能省心。   侍女见唐臻脸色冷淡,不敢过多纠缠,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没过多久,又有两名面容八分相似的姐妹花捧着糕点进门,故意打趣说笑,想引唐臻多说几句话。   欢声笑语中,唐臻本就困顿疲惫的脑袋更加昏沉。他看了眼天色,还是决定晚上再睡,先去书房看积攒两日的奏折。   然后发现内阁的折子还是那么......别具新意。   这次不仅有四川内部执行的政令,甚至有两广总兵的嫡幼子娶妻的请帖。   四月二十五日?   唐臻看了眼挂在墙上,用来记录日期的画册,正好也是二十五朵桃花。   东宫批复的折子,第一次有‘阅’之外的字迹。   ‘百年好合’   至于两广总兵又多了个什么样的亲家,对西南局势有没有影响。唐臻表示他认识的人太少,完全没有思路。   不如不看。   目前为止,内阁送来的折子中,唯一能称得上有后续,能令唐臻保持好奇,格外留意的事,只有当初四川内部政令所言的民间组织‘红莲’。   当初四川巡抚得到消息,‘红莲’从贵州离开,偷偷潜入四川。立刻全省戒严,寻找‘红莲’,防止亡命之徒在四川烧杀抢掠。   如今过去快一个月的时间。   ‘红莲’还是悄无声息,四川巡抚却成了被众人嘲笑的小丑。   不仅无所事事的京都朝廷,仗着四川巡抚山高地远,没办法找他们算账,肆意用其取乐。连湖广布政史和两广总兵的请安折子都顺便提了下这件事,当成稀奇故事讲给太子解闷。   处理完奏折,唐臻打了个哈欠,决定早些用晚膳,继续调整作息。   没想到开门就看到脸色难看的平安,“殿下?”   唐臻满脸诧异,“嗯,有事?”   他知道外面有人,但没想到会是平安。   因为平安有事找他,直接开口就行,不必在门外苦等。   平安眉宇间的神色比唐臻还复杂,仿佛被不知名的妖精吸走了精气,莫名显得苍老,“殿下,施大人给您送来五名奴仆,说是从前年少不懂事,多次冒犯殿下,特意揣摩您的喜好,给您赔罪。”   唐臻眼中浮现冷漠,语气却很期待,“施承善?他要回来了?”   平安心不在焉的点头,数次欲言又止却说不出话,看向唐臻的目光越来越诡异,颇有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惜唐臻正在心中默默念叨施承善的名字,希望能唤醒原主的情绪,等施承善回来,好与对方算总账,没有留意平安的变化。   “给太子殿下请安。”   心思各异的唐臻和平安陡然回神。   身着白衣的少年肩宽腰细,唇红齿白,竟然比唐臻还显稚嫩,只看吹弹可破的手指,就知道不是干粗活的奴仆。   “殿下!”平安终于鼓足勇气,问道,“施大人的赔礼,您可还满意?”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头。   还行,虽然不如在施乘风的生日宴席上舞剑的白衣少年英武矫健,但只是年纪小些而已,多养几年也差不多,至少有基础。   实在无趣的时候,也能拿出来用。   只是平安的反应委实奇怪,唐臻反问道,“你不满意?”   平安扶住回廊的柱子,险些当场老泪纵横。   他伺候殿下十六年,从未见殿下对第一次见面的奴仆如此满意。   “他们从前做的事,不适合伺候殿下。”平安哆嗦着嘴唇,不死心的挣扎。   唐臻的目光更加奇怪,无所谓的道,“来了东宫就是东宫的人,怎么会不适合伺候孤?”   平安咬牙,决定说的直白些,“您已经猜到他们的来历?他们......”   “又不难猜。”唐臻轻笑,对平安道,“给他们准备好,惯常用得顺手的东西,晚膳之后就伺候孤。”   最好能见到长剑之外的古华国兵器。   “你要是不舒服就早些去休息,晚上不用陪着孤。”   唐臻拍了拍平安的肩膀,满眼期待的去用晚膳,神色明明灭灭。不经意间,大半张脸仿佛完全融入阴影,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下一秒,唐臻走到阳光下,嘴角的笑意却天真喜悦,没有半分阴霾。   施承善没直接回浙江,还要来东宫做伴读,真是个好消息。   相比之下,平安的脸色极好分辨。   他阴恻恻的盯着五名唇红齿白的白衣少年,冷笑道,“殿下肯让你们伺候,是看在总督府的面子上,别真以为自己真能得殿下喜欢。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将从前学的肮脏手段用在殿下身上,哼。”   “公公,你在说什么?奴听不懂。”为首的白衣少年怯生生的抬起头,“奴是总督府的家生子,怎么会知道肮脏......”   ‘啪’!   响亮的耳光令略有浮躁的气氛瞬间冷凝。   平安甩了甩手,暗道不愧是施承善送来的人,蠢得令人心情愉悦。   他踢了踢趴在地上,满眼怨毒的白衣少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念在你是初犯,咱家绕你这次,再说些唬人的话出来,别怪咱家当着殿下的面撕烂你的嘴。”   刚从小倌馆儿提出来的贱货,还没在东宫站稳就想搅弄风雨?   呸! 第30章 一合一   用过晚膳,先出现在唐臻面前的人依旧是脸色难看的平安。他不知从哪里寻来条长鞭握在手中把玩。时不时朝被他吓得像是鹌鹑般挤在同处的白衣少年冷笑,似乎正在斟酌从哪里下手。   白衣少年丝毫不敢怀疑,太子坐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平安公公挥鞭的速度。毕竟他们只有一张脸,毁了就是完了。无论东宫的掌事太监如何收场,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奴给殿下请安。”   娇声软语同时响起。   为首的白衣少年不经意的昂起侧脸,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唐臻,眉宇间的委屈不言而喻。   富贵险中求!   唐臻皱了下眉,抬起眼皮看向平安,“谁动得手?”   没等平安开口,白衣少年已经眼含泪水的解释,“平安公公见奴初来乍到,不懂东宫的规矩,好心教奴,并非是故意与奴过不去。”   “奴自知出身卑贱,有平安公公的亲自教导,应该感激涕零,只是、”白衣少年眼中凝固已久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强行装出的大方语气也无法再支撑,透露出暗藏的怨恨,“奴还要靠这张脸服侍殿下,平安公公怎么能......”   话音未落,只剩下如泣如诉的幽咽萦绕殿内。   余下的白衣少年见状,纷纷被勾起物伤其类的心思,也抓起袖子轻擦眼眶,可怜兮兮的看向唐臻。   只是随便问了句话,就变成救世主的唐臻眨了眨眼睛,觉得不太对劲。施承善送来的人,竟然如此......多才多艺?   以他狂妄嚣张,看不起太子的态度,即使迫于来自施乘风的压力,不得不给太子赔罪,也应该是敷衍了事,随意应付才是。   施承善能留意到唐臻在施乘风的生日宴上,多看了几眼舞剑的白衣少年,特意寻了相同的人送到东宫赔罪,已经是耐心细致的令唐臻觉得惊讶的程度。   如果这些人并非随手选来,施承善必定不怀好意!   唐臻换了个姿势,没理会满地的小可怜儿,随口嘱咐平安,“他们不听话,你就带下去教,不要为难那张脸。”   他自认不是个有虐待倾向的人,看到身边的人脸上有明显的伤痕,难免会觉得可惜。毕竟世人皆爱美丽的容颜,他亦如此。如果能将花容月貌换成矫健的身姿......唐臻依次打量娇小伊人,甚至能称得上是柳若扶风的白衣少年,眼中浮现几不可见的嫌弃。   真是难为施承善,总共送来五个人,竟然都比太子殿下显得稚嫩。   不得不说,他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踩中了唐臻的痒处,但不多。   白衣少年闻言,以为唐臻要为他们做主,眼中浮现狂喜,他立刻膝行向前,大着胆子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勾唐臻的袍角。   他现在非但不再怨恨平安,反而要感谢对方。否则他怎么能从五个人中脱颖而出,给殿下留下深刻的印象?   手指即将碰到鞋面的瞬间,唐臻突然转过头,第一次正视脸上有伤的白衣少年,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厌恶的道,“先将他带下去,什么时候养好脸上的伤再来伺候。若是养不好,拨去做粗使或送回总督府皆可,不必特意再来问我。”   平安冷哼了声,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阴鸷,竟然亲自动手。   可怜白衣少年再怎么比同龄人心思多,也只是因为从小看惯各种无伤大雅的勾当,才显得胆子格外大。他以为贵人与出入小馆的客人没有区别,就爱吃这等撒娇崇拜的路数,哪怕看出他的小把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闹。   权贵人家养个宠儿,岂会连这点耐心也没有?   可惜唐臻只会嫌他闹腾。   为首的白衣少年哭着闹着被拉走之后,其他人就像是没了主心骨似的委顿在地,哪怕给唐臻换茶的宫女脚步重些,也能引得他们打个哆嗦,满眼仓皇。   唐臻见他们知道害怕,点了点头,温和的道,“将你们惯常用得顺手的家什拿来,耍给孤看看。”   还得从他们身上,找施承善的别有用心之处。   此话一出,不仅白衣少年直接吓傻,平安也眼前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殿下!”平安忍无可忍,贴在唐臻耳边道,“那等污秽之物,怎能青天白日......”   唐臻觉得平安的反应有趣,故意提醒,“现在天色已晚,可不是青天白日。你若是担心有闲言碎语,我们偷偷赏玩,不告诉别人就是。”   平安咽下滚热的唾液,暗无天日的心中忽然开了扇天窗,抖着嘴唇道,“殿下、想、看他们耍什么?”   望着满头墨色长发乖巧束于发顶的太子殿下,平安坚信,以太子殿下的自尊心和脸皮,不可能在赏玩淫戏时也不介意他在旁边。   必定是有误会!   唐臻似笑非笑的解释道,“我在施乘风的生日宴,见到有身形矫健的白衣儿郎,舞剑还不错,于是多看了几眼。也许施承善细致,是真心想要与孤赔罪,所以费尽心思的搜寻来这些次一等的剑童。”   平安的脸色既青且白,深深的垂下头,几乎不敢与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对视。殿下圣洁如皎皎明月,他竟然用那般肮脏的念头揣测......如何能对得起陛下?   唐臻也打算放过平安,他刚才的话有意没有压低声音,留在殿中的白衣少年都听见了这番误会,脸色羞愤中掺杂着恐惧,悄悄朝远离唐臻和施乘风的方向移动。   作为殿内仅剩的心态还没崩的人,唐臻好整以暇的欣赏梁安和白衣少年的窘迫,歪着头,故作天真的追问,“所以他们不是剑童?”   平安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纠结半晌,终究还是没选择敷衍太子。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沉吟半晌,令白衣小倌去取他们惯用的家什。   且不说大将军依旧态度暧昧,不肯正视难以见人的心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耐心尽失,显露出禽兽之相。   殿下以至舞象之年,又在年初莅临朝堂,亲自参政。按照旧例,即使没有太子妃和侧妃,也该有伺候的宫女。   只是外面人心繁杂,福宁宫中的陛下更是鞭长莫及,无暇照拂殿下。若是真有小皇孙,无论男女都有可能成为殿下的催命符。   人伦大事的道理,早晚要教给殿下,宜早不宜迟!   再怎么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平安面对唐臻时还是止不住的尴尬,只能长话短说,直接举起摆在首位的棒槌。   他语气平波无澜,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此物用于男子□□之处......嗯,丘股之间,先涂抹药油浸润......”   唐臻的眼睛越来越大,依稀透着三分惊恐,“我知道了!不必再说了!”   平安却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豁出老脸,怎么可能容忍唐臻退缩?   他仗着魁梧的身材将唐臻困在桌前。出于私心,唐臻越是表现出对男子之物的厌恶,平安嘴角的笑意越欣慰,越要喋喋不休的提醒唐臻,这个物件的具体用处。   具当日东宫的细作。送到各处的消息所写:   ‘施承善送太子五美貌小奴惹恼平安公公,太子又为其与平安公公争吵,不许平安公公求见。’   京都城外长亭。   岑威明知道按照脚程,岑戎和苏迪雅要等午时过后才能赶到京都,依旧早出城两个时辰在此等候。   没想到宫中的消息送来时,岑戎和苏迪雅刚好快马加鞭的停在岑威面前。他们的心思与岑威相同,宁愿路上辛苦些,也想早些见到彼此。   “嗯?”岑戎搂住岑威的肩膀,就着他的手看纸条上的内容,嘟囔了句,“红颜祸水?”   “美、貌、女、奴?”苏迪雅也凑过来,以奇怪的口音,认真的念出她觉得是重点的内容。   岑戎面露无奈,耐心的纠正苏迪雅的错误。   “是美貌小奴,不是美貌女奴。”   “有什么区别?”苏迪雅抓紧岑戎的手臂,笑嘻嘻的问道。   岑戎却愣住,再次低头看向两指宽的纸条,表情逐渐呆滞,“没什么区别,女奴特只女性,小奴是还没长成的半大少年,男女皆可......”   身为从小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岑戎什么三教九流的稀奇事没见过?   然而妻子虽然性情豪放,不拘小节,却是蒙古部落正儿八经的公主。   正当岑戎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说下,苏迪雅已经学会抢答,拍着手道,“我知道了!是蓝颜祸水!”   已经默默倾听许久的岑威张了张嘴,觉得应该为唐臻解释两句,笑道,“也许只是误会而已,殿下还是孩子心性,不至于......”   “我听说中原皇帝招侍寝的妃嫔,喜欢令心腹守在外面。”苏迪雅好奇的问道,“你有没有为太子守过......唔唔唔!”   岑戎捂住妻子的嘴,头疼的道,“这些话我们私下悄悄说,不要在大庭广众问。”   岑威不动声色的拉稳马缰,自然而然的落在后面。   通过施乘风的帮助,岑威终究还是在京都找到与他身份匹配的宅子。   如今刚进门的位置高摆祭台,三牲五谷六畜整齐排列。   苏亚迪和岑戎见到宅中庄严的布置,脸上皆涌现难以掩饰的兴奋。   “阿弟?”   岑威点头,从心腹手中接过紫檀木所制的盒子,“这是东宫太子亲自写下的诏书,还有传国玉玺的印记。”   “谁敢不承认您郡主的身份,让他先来问龙虎军的枪。” 第31章 一合一   东宫诏书册封赤斤蒙古卫哈达的长女为寿康郡主的消息,立刻压过太子与美貌小奴的传闻,成为京都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郑重的宣读诏书,告祭先祖之后,岑威令人将诏书装裱,悬挂在花厅正中央。   无论谁来道贺,都能亲眼看见诏书和传国玉玺的印记。   京都岑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冷清数日的东宫也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不仅最近神出鬼没的梁安和胡柳生同时出现,目光微妙的打量唐臻和他身侧端茶侍奉的美貌小奴。抱病多日的陈玉也又一次向唐臻展现中医的奇迹,脸色红润,双目聚神,完全看不出他前日是如何以缠绵病榻,难以起身作为告假的理由。   “臣竟然从未设想过,殿下会如此偏心。”最沉不住气的人依旧是胡柳生,他神色愤愤,委屈的像是生吞了个苦瓜。   唐臻懒洋洋的抬起眼皮,明知故问,“胡卿何出此言?”   早在答应岑威,亲自写下东宫诏书,给苏迪雅郡主的封号,他就考虑过这么做可能会导致的诸多后果。   如果不是利大于弊,哪怕当时想要试探岑威的想法再怎么迫切,唐臻都不会冒着风险应下这个要求。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孤家寡人,无论做什么都要考虑福宁宫中的昌泰帝和仙妃。   胡柳生见唐臻肯理会他,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质问道,“臣等跟在殿下身边多年,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却连句口头的赞赏都吝啬。少将军才来不到整月,殿下就愿意为他动用诏书和传国玉玺。就算我和施兄平日里粗心大意,偶尔有照顾殿下不周的地方,难道陈兄和梁兄也比不上少将军?”   梁安握紧拳头,目光不善的看向胡柳生。   看来上次揍得太轻,居然敢拿他做筏子。   陈玉也看向胡柳生,眼底的冷漠几乎化为实质。   唐臻饶有兴致的看着三名伴读的互动,慢吞吞的道,“封赤斤蒙古卫的嫡长女为郡主是旧例,寿康郡主的姑祖母也是郡主。这与岑卿有什么关系?”   胡柳生还是不甘心,“没有少将军,还会不会有这封诏书?”   “当然不会。”唐臻笑了笑,因为看不上胡柳生不肯做事却想着占便宜的模样,他故意道,“胡卿说的对,你们跟在孤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孤不能只想着岑卿为孤排忧解难的功劳,忘了你们随侍左右的苦劳。”   胡柳生抿直嘴角,眼底却泄露笑意。   虽然他不是伴读中第一个得到实际好处的人,但至少比什么都得不到强。   “这样。”唐臻沉思片刻,忽然想到绝好的主意,抚掌笑道,“你们家中可有如同寿康郡主这样的亲戚或旧识?孤今日正好得闲,有空暇写诏书。”   陈玉和梁安听了这话,尚且要思虑片刻,胡柳生却直接变了脸色。他要是有如同寿康郡主这样,能名正言顺的讨要恩旨的亲戚,刚才就不会故意挤兑太子,说岑威有功劳,自己也有苦劳的话,暗示太子分些肉汤给他。   “殿下......”   没等胡柳生再胡搅蛮缠,唐臻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转为冷漠,“胡柳生,你只是孤的伴读,不是孤的老师。”   若是从前,即使听见这样的警告,胡柳生也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他早就说惯了颠倒是非的话,无论如何都能显得自己占理。况且他又不是孤军奋战,身边还有陈玉和梁安。苦劳是所有伴读的苦劳,陈玉和梁安也有份,凭什么不站在他这边?   然而对上太子冷漠的目光,胡柳生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再也张不开嘴。   藏在心底,始终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太子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脾气温和,任人捏扁搓圆也不会生气的太子。   如果他继续不管不顾的惹怒太子......上次太子因为私库账册发脾气的时候,曾要将除了岑威之外的伴读,全都撵出东宫。   这是胡柳生无法接受的后果。   不敢再做出头鸟的胡柳生只能闭嘴,朝梁安和陈玉疯狂眨眼,明示他们继续逼太子端水。   可惜梁安和陈玉并非是因为眼红岑威从东宫得到好处,才立刻进宫。   即使没在记忆中找出与寿康郡主情况相似的亲友旧识,他们的遗憾也只是浮于表面,远没有胡柳生终于发现他是孤军奋战的恼怒真切。   梁安满脸愧意的起身,“那日在总督府,臣因为从未见过骠骑大将军的怒火,竟然被吓住。即使察觉到殿下不想责怪大将军,也没敢出声劝大将军几句。至今回想起那日,臣还是满心愧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殿下。只能庆幸岑兄机敏聪慧,身手不凡,能完美解决您与大将军的分歧。”   他抬起头朝唐臻憨笑,继续称赞岑威。   只差拍着胸脯保证,对于岑威从东宫为堂嫂求得恩旨的事,他百分之百赞同,没有任何嫉妒的心思。   谁不赞同,他就去抽谁的耳刮子。   惨遭孤立之后,又遇背刺的胡柳生闭上眼睛,默默转身背对梁安。   相比无事也要兴风作浪的胡柳生,唐臻还是看每逢重要时刻,必定靠不住的梁安更顺眼些。   虽然对方是在借此试探他,想要哄他说出赏罚分明的话,保证不会无缘无故的写诏书,盖传国玉玺玩。但此举,此时正和唐臻的心意。   有东宫诏书和传国玉玺的太子会更有利用价值,比从前更受重视。   同时也代表,太子随时都有可能凭借诏书和传国玉玺做出难以预料的事。   如果不能及时证明自己依旧无害,且不会愚蠢到随便被人利用。如陈国公和三省总督这等,距离登顶只差最后的阻碍,绝不允许有任何差错的人。可能会考虑未雨绸缪,先除去不安定因素。   毕竟福宁宫中还有昌泰帝在,太子重要却不是必需品。   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猜忌和麻烦,唐臻要亲自为动用诏书和玉玺,增加能称得上是束缚的规则。   梁安的行为,恰到好处的为正在打瞌睡的唐臻递来舒适的枕头。   唐臻似是被梁安奉承的羞涩,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岑卿有功,孤本想特允他在孤的库房中挑些东西,他却更想实现家中兄长的夙愿。孤观他的请求有先例可寻,并不过分,考虑许久才决定应下。”   梁安挑起眉梢,顺势道,“臣的祖父任两广总兵多年,祖母却始终没能等到礼部的诰封,臣也想厚着脸皮向殿下求个恩典。为妻者,诰命随夫变动,同样是朝廷旧例。”   唐臻抬起眼皮与梁安对视,犹豫半晌,拒绝的格外坚定,“这虽然不是难事,孤却不能无缘无故为你破例,去管本不该由孤操心的事。否则明日陈玉的姑母也想早些要诰封,后日胡柳生为他的姨母来求孤......施承善、燕翎、施乘风,乃至文武百官,全都因此来求孤,怎么办?”   梁安面露失望,眼中却浮现笑意,“是臣妄言,请殿下恕罪。”   “无妨”唐臻昂起下巴,大方的道,“来日你若是能如岑卿那般,为孤排忧解难,孤也会给你额外的恩赏。”   梁安煞有其事的点头,但完全没往心里去。   太子能有什么忧愁?   真有事发生,他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凑上去,给太子连累他的机会。   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试探太子而已。   如果太子真的应下,不知死活的将诏书和传国玉玺当成随手拈来的补药,肆意滥用。梁安立刻出宫,连夜收拾行李赶回两广。   这伴读,不做也罢。   免得太子哪日稀里糊涂的遭殃,他也要受牵连。   胡柳生和梁安相继陷入沉默,唐臻理所当然的看向还没开口的陈玉。   “臣听闻施承善送给您几名美貌小奴,非常得您的喜欢,特意来看看,他们究竟有多美貌。”陈玉目光挑剔的打量唐臻身后的陌生面孔,明知故问,“怎么没见到平安公公?”   唐臻冷下脸,朝后面招了下手。   “红衣、蓝衣,长得还行,不算丑陋。”   至于平安,他连提都懒得提。   要不是看在原主的份上......唐臻的脑海中再次浮现种种辣眼睛的画面,脸色逐渐狰狞。   红衣和蓝衣正是昨日施承善送来的白衣少年,听了唐臻的话,不敢有半分委屈,老老实实的朝陈玉等人行礼,自报姓名。   他们原本有个挺诗情画意的名字,可惜太子殿下根本就没问,直接指着他们喊红、蓝、黄、绿,还让侍女给他们拿与新名字颜色相同的衣服穿。   天知道听见太子殿下对东宫的侍女说‘免得你们认错他们’的时候,原本对容貌非常自信的红、蓝、黄、绿受到多大的打击。   以至于他们如今每次低下头,看见的衣服颜色,都会下意识的想到平安公公阴阳怪气的嘲讽他们‘丑人多作怪’的画面,顿时什么心思都散得干干净净,只求能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不必再面对平安公公。   也不知道白衣脸上的伤,还能不能养好,唉。   陈玉冷眼看着,觉得红衣和蓝衣虽然年纪小且容貌阴柔,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小养在风尘之处的轻浮,但态度还算恭敬端正。如果殿下心善,愿意留他们在身边也不是不行。   毕竟沉迷男色的太子,远比少年知慕艾的太子安全。   “多大了?”陈玉从荷包中拿出两枚指节大的金元宝抛给两人。   “十二”   “十一”   两人同时回答。   唐臻舔了下牙尖,噙着笑看向院中的桃树,漫不经心的想,不愧是施承善,果然是畜生。   陈玉皱眉,眼中浮现迟疑,殿下才十六,又没经历过这些,万一真的起了心思......   “殿下。”安静半晌的胡柳生忽然道,“既然您觉得他们长得不够好看,臣也再送您两名奴仆赔罪,保证比他们体态匀称、容貌妍丽。”   唐臻勾起嘴角,没问胡柳生,突然之间门怎么就成了戴罪之身。   “胡卿有心。”他从容应下胡柳生的话,因为态度过于坦然,反而令心中已经各有结论的伴读再次生出疑虑,纷纷怀疑之前对他猜测是误会。   陈玉懒得去想,胡柳生忽然如此积极,是有什么企图,当即表示,他也会送两个新仆人进宫。   梁安见状,自然也不会吝啬两个奴仆。   如此,人人都往东宫送新仆人,施承善专门挑选美貌小奴送给太子的事,立刻变得寻常起来,正和陈玉的心思。   多日未见,梁安等人陪唐臻用过午膳才出宫,又结伴去岑府道贺,顺便将唐臻给寿康郡主的赏赐带去。   没有进宫的施乘风和燕翎果然都在岑府,更令他们惊讶的是骠骑大将军也在这里。   从第一次见面起,李晓朝就丝毫不曾掩饰对岑威的欣赏。如今见到岑威的堂兄岑戎,也是爱屋及乌的模样,十句话中几乎有八句话是在问岑威。   “你们兄弟的感情果然深厚!”李晓朝的手掌亲切的拍在岑戎肩上,笑道,“长兄如父,他必定像尊敬父亲似的尊敬你,才会愿意将殿下给的恩赏用在你的妻子身上。”   岑戎憨笑,端起酒盏的瞬间门,眼中却只剩冰冷。   啧,狗贼。正在与施乘风说话的岑威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勾肩搭背的岑戎和李晓朝,眼中浮现意外。   只有两件事,能让岑戎无缘无故的暴躁。   有人挑拨岑壮虎和岑壮牛之间门的感情。   有人挑拨岑威和岑戎之间门的感情。   他听懂了,但是碍于情面,只能装作没听懂。   岑威回想寥寥几次与李晓朝相处的情况,不明白李晓朝为什么要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岑戎,隔空挑拨岑壮虎和岑壮牛。   这......能有什么用?   李晓朝没再说挑战岑戎耐心的话,仿佛半句暗示岑戎头上带绿的言语,也只是无心之失。   他又抓着岑戎喝了两大碗酒,终于放开对方去招待其他客人,换成小酒盅自酌自饮,打定主意要留到最后,给足岑家兄弟面子。   “大将军?”燕翎端着酒壶在岑戎早先落座的位置坐下,意味不明的道,“翎先前特意去京营寻您,想要与您不醉不归。您推脱不胜酒力,只肯喝三口,如今遇上岑家兄弟,竟然连三碗也不在话下。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难道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   李晓朝大笑,又拿起碗,“胡说什么,我在京营是闭门演武,如何与你不醉不归,让下面的人看主将烂醉如泥的笑话?”   燕翎也笑,亲自为李晓朝满上空碗,“我还在保定府时父亲经常与我说,来日再到京都,要与您彻夜饮酒,所以我才会对这件事如此念念不忘。可惜,今日又没找到个好地方。”   “嗯?”李晓朝接过仆人手中干净的空碗放在燕翎面前,桃花似的眼睛盈满诧异和淡淡的惊喜,“国公说过这样的话?”   “当然,我怎么会骗大将军。”燕翎神色如常的继续倒酒,紧绷的手指却悄无声息的泄露他的得意。   没有武将能拒绝陈国公的邀请,哪怕只是转述。   李晓朝和燕翎饮尽碗中的酒,再看彼此,无端亲切许多,又将海碗换成酒盅,闲聊北地风情,闹中取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施乘风在随从的提醒下远远看见两人相谈正欢的场景,想着自己过几日就要返回浙江,也端着酒壶走了过去。   不管燕翎是否欢迎他,目前还是墙头草的李晓朝都会给他个面子。   能膈应到燕翎,就是个有趣的消遣。   另一边,梁安和陈玉将正计划各自送两名美貌小奴给太子的事告诉岑威,免得岑威事后觉得他们偷偷排挤他。   岑威见多识广,哪怕听懂了暗示也没觉得奇怪。   唐臻想方设法试探岑威的同时,岑威也在观察唐臻。   在岑威的心中,太子是个聪明不外露的人,大张旗鼓的去做莫名其妙的事,肯定有必要的理由,   他平静的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看到坐在同处的李晓朝、燕翎和施乘风,建议陈玉和梁安再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陈玉和梁安面面相觑,同时嫌弃的移开目光。   然而考虑到以李晓朝、燕翎和施乘风对太子的关注,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将来还有不短的时间门,在京都继续维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状,能顺势卖个面子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玉和梁安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同意岑威的建议,转身走向正推杯换盏的人。   反正太子殿下对美貌小奴的态度是多多益善,想来不会介意,再多几个人给他送貌美小奴。 第32章 一合一   陈玉和梁安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做出决定,立刻走向李晓朝等人。   然而他们似乎错估了某些状况,远看相谈甚欢的燕翎和施乘风,正借着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醺的酒意,肆无忌惮的对彼此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他们甚至不愿意看骠骑大将军的面子,维持虚假的平和。   以至于尝试过‘劝架’却没成功,再次自酌自饮的李晓朝发现陈玉和梁安,眉宇间竟然浮现庆幸,立刻道,“你们是从宫中来?殿下有没有什么交代。”   燕翎和施乘风闻言,纷纷转过头,眼角眉梢不难发现因为与彼此针锋相对,尚未散去的戾气。   陈玉和梁安暗恨岑威给他们出了个馊主意,此时却不得不装作没察觉到燕翎和施乘风之间的暗潮汹涌,硬着头皮开口。   “回大将军的话,我们确实是从宫中来。殿下有套头面赏赐给寿康郡主,我们已经将其交给郡主的仪宾。”梁安勉强保持微笑。   李晓朝也笑,亲切的招手,“不必如此拘束,快来坐。”   “梁兄慎言。”施乘风睨向燕翎,意有所指的道,“殿下的诏书,只是封苏迪雅为郡主,可没说郡主的夫君就能是仪宾,小心有人因此不满。”   燕翎抬起酒杯,挡住嘴角的冷笑,语气平波无澜,“若是施兄没有提起,我竟然不曾留意这样的细节。怪不得我在施承善身上看不到半分细致,原来都长在了施兄身上,真是兄弟情深,令人感慨。”   梁安抵不住李晓朝的热情,只能依言坐下,疯狂朝陈玉使眼色。   陈玉见施乘风和燕翎如同斗鸡似的模样,委实头疼的厉害,只想长话短说,然后立刻躲到不会被波及的地方。   他后退半步,语速快得不留任何喘气的余地,“前日施承善送给殿下五名美貌小奴赔罪,胡柳生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也有侍奉殿下不周的地方,所以想效仿施承善,再送两名体态匀称、容貌妍丽的奴仆给殿下。我和陈玉、岑威反省自身,都觉得侍奉殿下虽然尽心,但也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同样愿意各自再送两名奴仆给殿下驱使。”   未免李晓朝等人听不懂,陈玉如同刚才暗示岑威似的故意提醒道,“听闻施承善挑选的仆从......很有讲   究。举手投足,言行举止,乃至伺候人的手段,处处合殿下的心思。如今我和梁安正发愁,如何从相同的地方,为殿下挑选出满意的仆人。”   身在京都的人,怎么可能不关注东宫的太子殿下?   陈玉甚至不必暗示的如此详细,他只需要提起施承善,李晓朝、燕翎和施乘风就能立刻想到,施承善送给太子的仆从都是什么来历。   “胡闹。”李晓朝放下酒盅,细长的剑眉之间浮现深刻的褶皱,不赞同的目光依次扫过陈玉和梁安,最后落在施乘风身上。   施乘风顺从的低下头,在李晓朝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重新勾起笑意。   能在离开京都前看到施承善的长进,算是他这次赶来京都最大的收获。   如此,来日返回浙江,总算是有不虚此行之处,可以与祖父分享。   陈玉和梁安感受到李晓朝的恼怒,也没觉得奇怪,纷纷垂头装死,避免与对方有任何目光接触。   以大将军对殿下的期望和看重,见到殿下误入歧途却无动于衷,反而会显得违和。   先给殿下送小倌的人是施承善,又提起这茬的人是胡柳生,他们只是因为各种原因选择跟风而已。即使大将军要找人算账,暂时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诡异的寂静中,只有燕翎独善其身,怔怔遥望东宫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唐臻完全不关心岑府正在发生的事。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温度适宜,既有阳光又能通风的好地方,让仆人将分别关押在各处的异族奴隶全都带出来。   当初送进东宫的异族奴隶中,年纪最小也是最瘦弱的人,因为挨饿太久突然没有节制的吃东西,没能活下来,所以唐臻如今只剩下六名异族奴隶。   其中有来自不知名北方的白种人,金毛和碧眼。   他们所说的语言,大部分情况下都只能令唐臻感受到茫然,偶尔才能捕捉到几个似曾相识的音节,可惜熟悉并不代表准确的翻译。   唐臻只能肯定,他们说的不是英语,来自与圣朝北地接壤的瓦刺和鞑靼更遥远的地方。   另外四个人都是黄种人,外表与圣朝人有细微却明显的差距。   已经改名为小红的矮子,是唐臻目前为止,唯一能   够凭借语言,肯定来历的异族奴隶。他口中那些喋喋不休的脏话,唐臻连蒙带猜,能听懂至少七成。   肯定是日语,没错。   其余三个人都是根据习惯和仆人的猜测,确定来历。   分别是来自朝鲜的罪臣之后,已经被唐臻改名为小菜。   来自不知名岛国的亡命之徒,身高九尺,脸上有道从太阳穴贯穿到脖颈,看不到尽头的疤痕,脾气却出乎预料的温软,无论与谁关在同处超过三天都会被欺负,已经被唐臻改名为小软。   最后是来自越黎朝的旧贵族,他不仅是目前为止与唐臻交流最多的人,也是东宫的所有异族奴隶中地位最高的人。因为他会说圣朝语言,还有能被唐臻记住的名字。   黎秋鸣。   唐臻专门对照过,从书房角落翻到的地图。   所谓的越黎朝,在广西的正南方向,它有个令唐臻更熟悉的名字叫做越南。   因为唐臻毫不掩饰的偏爱,黎秋鸣在东宫的生活,明显比其他奴隶更轻松,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太子的旧物,像个......奴隶中的贵族?   唐臻心不在焉的与奴隶们说了会话,今天他对性格比较活泼的人更感兴趣。   不得不说,小红的脾气委实暴躁,即使随侍在旁的仆人听不懂这个矮子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能从他逐渐狰狞的表情和沙哑的嗓音,猜到他没说好话。   仆人对唐臻道,“殿下,奴听他的话像是倭语,不如去寻个翻译......”   唐臻毫不犹豫的拒绝,哂笑道,“他站在圣朝的土地,难道不应该学习圣朝的语言?为什么孤要迁就他。”   仆人愣住,终于明白,太子殿下养这些异族奴隶与他从前伺候的主子养猫儿、狗儿没有任何区别。   太子殿下只在乎猫儿、狗儿的反应是否有趣,根本就不会真正的关心猫儿、狗儿的想法。   他目光隐晦的看向坐在太子身侧,姿态从容,神色坦然,与太子一样,以其他奴隶为乐的黎秋鸣,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与其他奴隶的不同。   简直能称得上是天差地别。   接下来发生的事,再次证明仆人的想法没错。   红衣为太子上茶时,黎秋鸣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接   ,不知道哪里出错,两人都没端稳茶盏,深色的茶渍溅了他们满身,最后却只有红衣失去半个月的月钱。黎秋鸣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得到太子赏赐的新衣服。   随后其余异族奴隶都被带回暂住的地方,黎秋鸣依旧留在太子身边。   殿下甚至生出兴致,要和这名出身越黎朝的异族奴隶学习他的语言。   来自同处的仆人隐晦的交换眼色,脑海中浮现相同的词语。   爱屋及乌。   胡柳生等人承诺的新仆从还没送到东宫,已经有新的传闻悄无声息的在京都流传。   ‘相比皮肤白皙、气质柔弱的美貌小奴,太子殿下更喜欢五官深邃,身姿矫健的贵族少年。’   在唐臻不知道的地方,东宫的仆人甚至画下黎秋鸣的等身人像送到宫外。   又过三日,胡柳生承诺的仆人终于送到东宫。   仅仅两个人,肤色也能有白有黑。一个容貌殊丽,姿态妩媚。另一个却有些手脚功夫在身上,英姿飒爽、双目炯炯有神,仅从外表看,竟然与黎秋鸣有八成相似。   这两个人与施承善送到东宫的红衣等人,有令人难以忽略的不同。   她们都是十八、九岁,正值妙龄的姑娘。   与之相比,陈玉和梁安送来的人就有些平平无奇。容貌出色的少年,仅此而已,看上去还没有当初为唐臻从宫外寻找伺候的仆人时尽心。   岑威依旧延续之前的风格,在出乎预料方面,从不令唐臻失望。   他竟然送来两个壮汉......手臂比唐臻的腰还粗的那种壮,于是这两个人成为唯一送到东宫,立刻惨遭退回的存在。   “殿下,门外有伴读求见。”黎秋鸣已经成为唐臻的贴身仆从,艰难的用生疏的口音表达出正确的意思,眼角眉梢皆是歉意和赧然。   虽然有可能给太子带来麻烦,但他不想再做奴隶,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唐臻冷笑,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岑威?”   他竟然还敢来东宫请罪?   正好可以试试,平安磨了半日的刀,是不是已经足够锋利。   黎秋鸣怔住,连忙道,“不、不是,外面的人叫燕、翎。”   “嗯?”唐臻眉宇间的杀气瞬间收敛,垂下眼皮打量茶盏中的浮沫,良久后,语气平静的道,“让他进来。”   燕翎已经很久没单独进宫寻他。   这次又是为什么? 第33章 二合一   黎秋鸣去而复返,恭敬的弯下腰,“世子,殿下有请。”   燕翎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即使与东宫的仆从在穿着上没什么区别,依旧难掩违和的男人。   早在几日前,他就在书房见过对方的画像。   黎秋鸣,越黎朝上任护国将军的幼子。   两年前,护国将军支持的皇子在斗争中落败,惨遭幽禁,包括护国将军在内的所有党羽皆被牵连。只有黎秋鸣在忠仆的护送下逃到圣朝,成为除了被幽禁的皇子之外,仅有的幸存者。   光看外貌,黎秋鸣与出身两广的梁安有几分相似。   只是皮肤偏黑,眼窝也更加深邃,加上颠沛流离、艰难求生,难免显得枯瘦的身体和眉宇间始终不曾消散的倔强,颇有几分百炼成钢的坚韧。   哪怕燕翎依旧不愿意相信,太子会对这个出身越黎朝的旧日贵族,有超乎寻常的想法。他也不得不承认,单纯从养宠物的角度去看,黎秋鸣的身上确实有格外引人注目的特点。   良久后,黎秋鸣诧异的抬起头,“世子?”   燕翎眼中短暂浮现的复杂已经尽数转为平静,冷漠的道,“规矩没学好,我还没让你起来。”   话毕,他却没有继续为难黎秋鸣,径直越过对方,走向殿内。   只是个异族奴隶而已,不配浪费他更多的时间。   黎秋鸣感受到来自圣朝贵族的轻视,下意识的想到因为欺负他被太子惩罚的东宫仆人。   他知道能遇见圣朝太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不应该再奢求更多。   但是......他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他也是走到哪里都被无数人簇拥在最中央,随便说句话就能决定别人命运的贵族。如今站在圣朝贵族面前,明明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蔑,他却只能佯装听不懂,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再次发生改变。   黎秋鸣垂头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抛下理智,改变原本的想法,亦步亦趋的跟在距离圣朝贵族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不甘心,从奴隶到奴仆,不应该是他的终点。   否则熬过这两年的颠沛流离、夜深人静时反复折磨他的血海深仇,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燕翎坐在与唐臻仅隔窄桌的位置,语气因为看见悄无声息进门的异族奴隶,忽然变得低沉,“臣最近听岑威......不,不仅岑威,很多人说你喜欢容貌艳丽的年轻男仆。”   唐臻闻言,立刻想到已经被原路退回岑府的壮汉,脸色难以抑制的变得扭曲。   燕翎见状,眼中浮现笑意,慢条斯理的道,“殿下风光霁月,自从亲政之后,所有心思都用在朝政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离谱的爱好?可惜我不是殿下的伴读,不曾日日陪在殿下身边,即使想为殿下辩驳一二,所说的话听起来也没有岑威等人可信。”   “为什么不会?”唐臻终于压下想要召岑威进宫,然后关门放平安的念头,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的凝视燕翎。   自从唐臻不肯听从燕翎的建议,坚持要从宫外寻找新奴仆,代替东宫伺候的宫人,燕翎已经很久没有与唐臻单独相处。   这些日子,燕翎怨过唐臻,也反省过自己,始终为失败的经历耿耿于怀。   最后得出结论:他不能放弃。   如果不能掌握太子的喜怒和决定,他在京都的每一天都是浪费时间。   在北地陈国公府,不仅有惹人生厌的嫡长子和嫡次子,还有很多与他年纪仿佛的庶出弟弟,每个人身后的依仗都比他稳固。   如果父亲想要换个世子,只需要......不,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猝不及防的在熟悉的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燕翎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心,忽然笼罩复杂得难以仔细分辨的情绪。   如此专注的视线令他觉得,太子对他并非没有对其他人不同的依赖。只是太子身边的人太多,他不是不可替代的唯一而已。   这种感觉真糟糕。   在陈国公府也是这样,他明明已经是世子,在父亲心中却依旧不是无法替代的存在。   燕翎艰难的压下翻涌的思绪,维持体面,强迫自己回神,“殿下说什么?我没听清。”   唐臻好脾气的笑了笑,重复之前的话,“为什么不会?”   “嗯?”燕翎愣住,眼中的茫然丝毫没有减少,他已经忘记之前与唐臻说过什么。   即使有再多的耐心,也经不住燕翎反复的消耗,再次开口时,唐臻的语气中添了两分几不可见的烦躁。   “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喜欢容貌艳丽的仆人?”   站在角落的黎秋鸣悄悄抬起头打量唐臻和燕翎,他能听懂的圣朝语言,远比他平日里表现出的程度更深。   因为圣朝太子是他想要改变命运,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黎秋鸣花在唐臻身上的心思也远远超过别人的想象。   他早就发现,这位看上去脾气很好的太子殿下,经常做出能称得上是任性的古怪决定。   然而东宫的仆人,从来都不会觉得太子任性,他们只会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到令太子满意。   此时此刻,黎秋鸣在对他有敌意的圣朝贵族身上,看到了与东宫仆人不同的反应。   燕翎竭尽全力的忽视心中的烦躁,勉强扬起嘴角,仿佛戴上并不贴脸的假面,耐心的引导唐臻顺着他的想法去思考,“如果您沉迷美色,不仅会辜负陛下将传国玉玺托付给您的期望,也会令期待您亲政,为朝堂带来改变的臣子失望。您......”   “父皇如果对孤有期待,会亲口告诉孤或让守在福宁宫外的程将军转告他的期待。”唐臻昂起下巴,强势打断燕翎还没说完的话,“孤是太子,臣子应该做的事是满足孤的期望,不是将孤当成神像许愿。”   燕翎深吸了口气,还没完全平复的情绪,因为唐臻的不受控制变成翻倍的焦躁。   唐臻眼中闪过戾气,右手悄悄摸进左边的广袖中,捏住程守忠给他的羽林卫小章缓缓摩挲,再次抬起头时,看向燕翎的目光逐渐冷淡。   他可以接受,燕翎在与太子相处的过程中发现有利可图,逐渐走偏。   但不能原谅,燕翎先看到利益,最开始就是将太子当成有利可图的工具。   诡异的寂静中,站在角落的黎秋鸣终于鼓足勇气,径直走到燕翎面前,动作生疏的跪下,用奇怪的口音道歉,“对不起,我刚开始学圣朝的规矩,以前没人教我这些。”   感受到相继落在身上的目光,黎秋鸣的心跳越来越快,勉强忍住抬头看太子和圣朝贵族是什么表情的冲动,反而将额头埋进手背,尽量让他的姿势看上去更谦卑。   太子正对这名圣朝贵族不满,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向圣朝贵族发难?   唐臻没想到燕翎会亲自为难黎秋鸣,开口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犹豫,“怎么回事?”   终于听见太子殿下的询问,已经屏息许久的黎秋鸣狠狠的松了口气,完全顾不上沾粘在后背的衣服,哑着嗓子道,“这位贵族说我没学好规矩,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才反应过来。”   燕翎立刻为见到唐臻之后,发现唐臻比从前更难以控制,源源不断生出的焦躁和怒火找到宣泄的地方。   他轻蔑的抬起脚尖,压在黎秋鸣脖颈处,故意放缓语速,像是有意的迁就对方,“奴仆说话的时候,不能抬头直视主子,也不能自称‘我’。”   黎秋鸣顺着燕翎脚尖的力道弯下脊背却始终抬着头,以颇为可笑的姿势注视燕翎的眼睛,语气中满是疑惑,“可是、我的主人、应该是太子殿下。”   没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燕翎有任何反应,黎秋鸣已经保持脖颈紧贴地面的扭曲姿态,艰难的转过头朝唐臻表忠心,“殿下、是奴、唯一的主人。”   唐臻察觉到黎秋鸣的小心思,决定成全对方。   施承善送到东宫的美貌小奴和陈玉、梁安等人送到东宫的新奴仆,皆是因为黎秋鸣才会被唐臻留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人都会成为衬托黎秋鸣在东宫超凡地位的垫脚石。   原本唐臻没打算用燕翎为黎秋鸣抬轿,谁让他非要往上撞?   他沉默着起身,踢开燕翎压制在黎秋鸣脖颈处的脚,朝地上的奴仆伸出手,“起来吧,你是越黎朝的贵族,不必见人就跪。”   “殿下?”   “殿下?!”   黎秋鸣和燕翎同时开口,表情和语气却截然不同。   唐臻正色对燕翎道,“秋鸣是因为在越黎朝时遭遇小人陷害才会落难,你不要将他当成普通的奴隶看待。”   燕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道,“他确实不是普通奴隶,是越黎朝通缉已久的罪人。殿下如此包庇他,难道不怕影响我朝与越黎朝的邦交?”   唐臻面露高傲,“孤已经问过梁安,越黎朝上次更换国主时,曾特意派遣使者进献国书,希望曾祖父允许越黎朝的新国主登基。”   即使昌泰帝继位之后,圣朝的皇帝彻底成为吉祥物,越黎朝的新帝登基,也没敢省略向圣朝递交国书的习惯。   只是允许越黎朝新帝登基的人,从圣朝的皇帝,变成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而已。   黎秋鸣再次跪地,紧紧抱住唐臻的腿,感动得涕泣横流,“殿下的知遇之恩,奴永生难忘。”   他没有赌错,从奴仆变成只属于圣朝太子的奴仆。   如果他愿意付出更多,如同东宫仆人私下议论他的传言那般伺候太子殿下,将来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到故土报仇雪恨?   想起那些不愿回忆,也永远忘不掉的记忆,黎秋鸣的哽咽更加动情。   唐臻勉强忍住想要将黎秋鸣踹出去的想法,抬头欣赏燕翎先青后白,持续泛黑的脸色。   “殿下,大将军求见。”   门外的仆人高声通报。   燕翎闭上猩红的眼睛,转身平复情绪,快要迷失在愤怒中的理智及时冒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与太子见面,得到的结果都与他的计划截然相反,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为什么太子不肯按照他的期望去做。   燕翎想不通,但不能放弃。   骠骑大将军在东宫的特权,向来仅次于太子。   门外的仆人话音未落,李晓朝已经推门入内。立刻将抱着太子的腿痛哭的异族人、背对太子的陈国公世子和殿内的诡异气氛,尽数收入眼中。   李晓朝挑起眉梢,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笑道,“我来得不巧,打扰了殿下和贤侄?”   唐臻摇头,故意做出赌气的模样,拉着黎秋鸣的手臂往上拽,“这是越黎朝的贵族,黎秋鸣,陈国公世子对他的身份有些误会。”   燕翎狠狠的咬牙,依旧不愿意相信,太子会为了个异族奴隶与他争执。   李晓朝目光淡淡的扫过黎秋鸣通红的眼眶,思索片刻,问道,“越黎朝,姓黎,是不是镇国将军的子侄?”   唐臻面露迟疑。   好像是护国将军?   黎秋鸣猛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李晓朝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是护国将军的儿子。”   “嗯?”李晓朝面露不解,迟疑着看向唐臻,“越黎朝的护国将军姓阮,不姓黎。”   唐臻面露不忍,长长的叹了口气。   黎秋鸣是从越黎朝逃到圣朝的奴隶,当然不会是现任护国将军的儿子。   面对李晓朝怀疑的目光,哪怕黎秋鸣再怎么不想提及过去,也不得不开口,“我、父亲是上任护国将军黎岳恒。”   李晓朝脸上的怀疑转为茫然,歉意的笑了笑,“我对越黎朝的事,不是很了解。”   燕翎默默转过头,善解人意的为李晓朝解惑,“两年前,越黎朝的护国将军黎岳恒被告发是三皇子谋反的同党。越黎朝的国主大怒,判护国将军府满门抄斩。”   黎秋鸣下意识的看向唐臻,无力的反驳,“我父亲没有。”   唐臻立刻表现出对黎秋鸣的信任,“我知......”   “殿下!”李晓朝打断唐臻的话,再度看向黎秋鸣的目光中隐约带着审视,“越黎朝的护国将军犯下重罪,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确实不该牵连府中的奴仆。殿下如果喜欢他,我可以认他做义子,让他给殿下做护卫或伴读。”   黎秋鸣愣住,继而目眦欲裂,“我不是......”   “放肆!”李晓朝面露不悦,如同狩猎的雄鹰似的俯视黎秋鸣,“本将军与殿下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黎秋鸣气得打了个哆嗦,几乎将舌头咬烂才忍住继续反驳的冲动,沉默的跪在唐臻脚边,哀哀的看向对方。   唐臻眼中闪过犹豫。   他考虑过,当他表现出对黎秋鸣非同寻常的看重,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从未想过,会有人想要剥夺黎秋鸣在越黎朝的身份。   短时间内,唐臻完全想不到李晓朝这么做的原因。   面对唐臻时,李晓朝的态度再次和缓,他贴在唐臻耳边道,“越黎朝相比大圣虽然不足为惧,但去年越黎朝的新国主登基,曾分别向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送去国书。如果殿下抬举越黎朝新君认定的罪人,难免有大圣对附属国出尔反尔的嫌疑。”   唐臻没怎么听懂,也没刻意掩饰困惑,低声道,“孤只是不想委屈秋鸣。”   李晓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声,“哪怕黎秋鸣依旧是越黎朝护国将军的公子,给我做义子,然后为殿下做护卫或伴读,也不算委屈他。”   即使唐臻心中依旧有顾虑,也不得不承认,李晓朝说得没错。   从罪奴到骠骑大将军的义子,岂止是不委屈?   即使称为一步登天,也不过分。   唐臻想要抬举黎秋鸣,仅此而已。   所以李晓朝的建议只会让黎秋鸣痛苦,非但没有违逆唐臻的意思,反而完美贴合他的想法。   如果黎秋鸣不愿意,唐臻自然也有办法再去找陈秋鸣、阮秋鸣,偌大的京都,总不至于只能找到一个越黎朝的异族奴隶。   他在李晓朝的注视下佯装犹豫的思考片刻,终于点了下头,笑道,“大将军说得对,秋鸣能做您的义子,确实是他的福气。”   李晓朝也笑,“我认义子总要有个理由,先让他做东宫的护卫,过几个月,殿下随便找个理由夸赞他几句,我才好借此认他做义子。”   唐臻的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明悟。   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李晓朝言下之意,黎秋鸣根本就活不到认他做义父的时候?   黎秋鸣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如果失去身份,变成前护国将军府的逃奴,令他万般痛苦的心结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两年来,漫长的日日夜夜,他又在坚持什么?   不,太子殿下那么善良,肯定不会对他做如此残忍的事!   黎秋鸣目光定定的凝视唐臻的背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他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太子殿下满脸喜悦的回到他的身边,愉悦的语气说出的每个字都令他痛苦万分。   从明天开始,他会成为太子殿下的护卫。然后是那位将军的义子、太子殿下的伴读,前方有光明的未来等待他,代价是痛苦的根源将被永远剥离。   他只是越黎朝前任护国将军,府中的奴仆而已。   唐臻冷漠的看着泪如雨下的黎秋鸣,数次伸出手却没有真正的触碰到他脸上的泪水,“你是感动的哭了吗?”   答应李晓朝的要求,起码有人催促李晓朝真正的认下黎秋鸣为义子之前,李晓朝不会再对黎秋鸣下手。   有李晓朝表态,其他人或多或少也会给些面子。   短时间内,这个被太子看重的幸运儿,不会因为意外暴毙。   将无辜的黎秋鸣牵扯进来,唐臻没有任何愧疚。   哪怕亲眼目睹对方的痛苦,唐臻仅有的善意也只是让对方多哭一会。   因为唐臻很清楚,如果没有他,黎秋鸣或许不会被牵扯到圣朝东宫的暗潮汹涌,只会在日复一日,无法宣泄的痛苦中消磨殆尽最后的生气。   他给了黎秋鸣活着的机会,如今只看对方是否能抓住。   良久后,李晓朝脸上已经浮现不耐,黎秋鸣终于停下哽咽,艰难却清晰的开口,“是,奴是感动哭了,谢谢殿下,谢谢将、义父给秋鸣重新开始的机会。”   李晓朝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黎秋鸣,温声道,“好孩子,等你在殿下身边立下功绩,我就正式认你为义子。我至今都没有一儿半女,正好缺个能忙前顾后的人。”   黎秋鸣攥紧玉佩,从善如流改口,“谢谢大将军。”   燕翎亲眼目睹在他眼中极致荒唐的改变,直到跟在李晓朝身后走出东宫,依旧无法回神。   “大将军......”   他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愿意认越黎朝的罪奴为义子。   难道只为讨好太子殿下?   李晓朝拍了拍燕翎的肩膀,“只是个异族人而已,能令殿下开心,稍稍抬举些也没关系。”   “他会引得殿下误入歧途。”燕翎咬牙切齿。   虽然因为与唐臻的争执,他没有送宫外的奴仆去东宫,但他依然有稳固可靠的消息渠道。   东宫最近添了不少人,最受太子看重的人却是黎秋鸣。   不仅施承善最早送去东宫的美貌小奴频频因为黎秋鸣受罚,陈玉等人送去的奴仆,也处处受黎秋鸣的排挤。   没错,黎秋鸣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排挤所有在他之后进宫的人。   李晓朝哂笑,看在陈国公的面子上,语重心长的劝道,“你何苦自降身份,与玩物比较?”   燕翎闻言更不服气,“可是你要认他做义子,到时候......”   在李晓朝包容、沉静的目光中,燕翎终于找回理智。   大将军亲口说,黎秋鸣只是个玩物。   既然如此,大将军自然不可能认个玩物做义子。   良久后,燕翎深深的垂下头,苦笑道,“大将军,我、只是太担心殿下。”   李晓朝再次轻拍燕翎的肩膀,安慰近日什么事都难以顺心的天之骄子,意味深长的道,“殿下已经十六岁,正式亲政。你别将他当成垂髫小童看待,否则殿下会不高兴。”   “是”燕翎重重的点头,目送李晓朝先行离开。   守在宫门处的护卫见到燕翎招手,立刻小跑过来。   燕翎神色漠然的望着远处已经彻底消失的背影,低声道,“去查大将军和殿下之间的消息,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否则早在母亲第一次由陈国公的妻子变成妾室的时候就会彻底埋入尘埃,又怎么会有今日的陈国公世子?   既然事实证明,他用过去在陈国公府总结出经验,无法令他与太子的关系达到预期。那就去研究可以从容应对太子身边的变化,无论东宫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依旧能掌握太子的情绪,影响太子抉择的人。   今日李晓朝能做到的事,他早晚也能做到。   燕翎回头看了眼东宫的方向,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晓朝和燕翎离开之后,唐臻吩咐仆人给黎秋鸣准备全新的住处和衣物。虽然名义上,黎秋鸣只是他的护卫,各种待遇却远非普通护卫能比,仅次于几位伴读。   唐臻看出黎秋鸣还没适应身份和心态的改变,偶尔看向他时,眼中感激与憎恨交错,心情复杂的厉害。干脆将黎秋鸣赶去住处,美名其曰,给他时间面对全新的生活。   他则抽空赶去福宁宫做望亲石。   没想到在门口遇到满脸心事的平安。   唐臻特意多看了眼平安腰间全新的佩刀,平安将自己关在房中磨刀,竟然不仅是传闻?   平安脸上再次浮现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唐臻等得不耐烦才慢吞吞的开口,“臣听闻大将军来过?”   “嗯”唐臻不想与平安打哑谜,直接告诉对方,李晓朝提议让黎秋鸣先做太子护卫,过段时间愿意认黎秋鸣做义子的事。   平安面露诧异,反复追问唐臻细节。如同亲耳听见,有人斩钉截铁告诉他,太阳是从西边升起。   唐臻暗自记下,平安的异常与李晓朝有关。   然后耐心的敷衍了几句,发现平安只想从他口中套消息,丝毫没有礼尚往来的意思,立刻闭嘴跑路。   唐臻每次去福宁宫外做望亲石,都能见到程守忠提前站在巷口等他,从无例外。   “殿下,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饭菜不合心意?”程守忠满脸心疼的打量唐臻,从斗篷里取出两个荷包系在他腰间,低声道,“陛下近日爱吃果脯,臣给殿下也装了些。”   唐臻捏了捏塞得满满的荷包,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随口解释道,“平安更年期,正好被我撞见。”   程守忠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大骂平安,为太子殿下出气。   唐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觉得骂人的话如同天籁。即使他对被骂的人,没有太大的恶感,仅仅是有些怨念而已。   程守忠骂得口干舌燥,直到唐臻面露笑意,他才暂时停下,转而问起另一件令他牵肠挂肚的事,“臣听闻......您最近比较喜欢异族奴隶?”   经历过犯病似的平安之后,唐臻非常欣赏程守忠这种有话直问的风格,大方的向他透露,至今为止,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想法。   他贴在程守忠耳边,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也不是对异族奴隶有兴趣,相比之下,我更好奇孕育出异族奴隶的土地和文化。”   程守忠愣住,嘴边的‘只要您开心,无需在意别人的想法’,顿时噎在喉咙口。   短短的时间内,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不可能的想法逐渐占据上风,以至于程守忠满眼惊恐,连说话都变成非常艰难的事。   “您、您想要、亲自去看看吗?”   唐臻的耳朵被气音刺激的发痒,下意识的退后半步,让程守忠看见了他眼中的疯狂,“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带着父皇、母妃,还有将军一起去看。”   “殿下!”程守忠急得眼前发黑,嘴里更是苦涩的厉害,连劝说的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日夜守在昌泰帝身边,太明白身为皇帝的痛苦,所以也能理解被关在另一座牢笼中的太子。   陛下天性淡然,才没被逼疯,殿下从懂事起就经历各种苦楚,想法极端些也不奇怪,但......   这些不可能的想法,不仅害死殿下,所有牵连其中的人都逃不过。即使再不忍心,他也能眼睁睁的看着殿下走向毁灭却保持沉默。   “嘘”唐臻伸出食指立在唇边,低声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很清醒。先做好准备才有资格等待机会,不是吗?” 第34章 二合一   东宫忽然出现深受太子信重的异族护卫,地位仅次于伴读。   这件事不仅立刻得到所有京都朝臣的注意,还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各地掌权人的耳中。   众所周知,太子的伴读个个来历不凡。   暂且不提背靠龙虎军的岑威和以三省总督为靠山的施承善。   陈玉和梁安如果出生在几十年前,烈宗以铁血手腕统治圣朝的时期,至少也能算是封疆大吏府上备受看重的郎君。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胡柳生,其父能在长年混乱的贵州站稳脚跟,屹立不倒,也有非同寻常的底蕴和本事。至少能证明,胡柳生的靠山足够稳固。   与这些人相比,突然出现的异族护卫,如同水上浮萍,虽然引人注目,但也脆弱不堪。   最大程度的引诱出人与猫相似的好奇本质,蠢蠢欲动的想要伸爪试探。   在京都朝臣的眼中,黎秋鸣的来历算不上秘密。   前任护国将军的幼子,至今依旧是越黎朝的通缉犯,曾为逃脱被斩首的命运沦落为奴隶。因为运气足够好,遇到太子殿下,一朝翻身,成为东宫的红人。   骠骑大将军府中传出消息,称黎秋鸣只是越黎朝前任护国将军府中的仆人,因为怕被前任护国将军牵连才逃到圣朝。   朝臣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人在京都的地界就必须给骠骑大将军面子。   否则与燕翎反应相似的他们,早就写下劝说太子不要因为任性,令越黎朝新任国主寒心的折子,接连不断的送到东宫,直到彻底淹没书房的桌案。   即使有骠骑大将军亲自放话,为黎秋鸣的来历作假。   无所事事已久的朝臣,依旧不肯轻易放过,在他们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生活中掀起涟漪的东宫太子和黎秋鸣。   早在施承善声称要给太子赔罪,特意挑选五名出身风尘的美貌小奴去东宫,导致掌事太监平安和太子发生争执的时候。   京都已经有太子沉迷男色的传闻。   随后东宫的其他伴读接连为太子进献美人,又以容貌妍丽的男子为主,更是令传闻成为众人心中铁证如山的事实。   黎秋鸣以异族奴隶的身份得到太子的看重,屡次令东宫的美人因为他受到太子的责罚,力压群雄,稳坐蓝颜祸水之名。   如今朝臣有意找他的麻烦,自然不会错过,早就抓在手中的小辫子。   接连数日,送到东宫的奏折比往日多出十几倍。   唐臻每次翻开新奏折,都能看到黎秋鸣的名字,从无例外。   弹劾黎秋鸣花言巧语、哄骗太子。   痛心疾首的表示,黎秋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唐臻对他的恩赏越多,来日黎秋鸣反咬一口的时候越重。   偶尔也会有脾气格外暴躁的人,明明前半段还在掰扯黎秋鸣的不是,忽然话锋一转,开始细数太子亲政之后所做的种种蠢事。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轻信小人,令忠臣寒心。事事独断专行,不肯听老臣的劝告。沉迷男色,愧对先祖......   用词之犀利,令唐臻不得不怀疑,写下这份奏折的人,只是想故意激怒他。   通过这几个月潜移默化的铺垫,唐臻已经不是刚变成太子时逆来顺受的傻白甜。他现在是经历种种变故之后,脾气古怪又任性的太子殿下。   唐臻懒得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连敷衍已久的‘阅’字都吝啬挥笔,完全将这些奏折当成熟悉圣朝文字的工具书用。   用完就扔,从不回头。   虽然送到东宫的奏折,无论是否批复,从来不会再送回内阁。但朝臣还是有办法知道唐臻对奏折的态度和朱笔御批的内容。   得知太子完全忽略他们呕心沥血写下的折子,朝臣异常恼怒。   可惜他们除了继续以更频繁的效率写折子,劝导太子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影响太子的决定。   他们越是认清现实,越是不肯承认现状。   只能化悲愤为动力,日夜不休的写折子。   朝堂的热闹丝毫没影响东宫的平静。   自从岑戎和苏迪雅来到京都,岑威忽然变得繁忙起来。虽然依旧坚持每日到东宫给太子请安,但也仅此而已,通常大半日见不到人影。   陈玉和梁安完全不在乎黎秋鸣的存在,既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找对方的麻烦,也不会因为太子的宠爱,高看黎秋鸣半眼。   唐臻不知道岑威对他们说了什么,陈玉和梁安忽然对陪他读书生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陈玉擅长数数,尤其是整理时间久远,复杂模糊的账册。他没有刻意的非要教会唐臻什么,只是每次进宫的时候都会带着本年头已久的账册。先耐心的等待唐臻看完折子,然后边拨弄算盘,边记下最关键的数据。   往往只用半个时辰,就能理清足有半指厚的账册,记在宣纸上的关键数据通常会被陈玉夹在账册里留在东宫。   短短半个月,唐臻的书房就多了个专门放账册的箱子。   可惜唐臻默默观察很久,依旧弄不明白陈玉是如何快速整理账册。他好像技能完全点偏,只学会用最快的速度判断,整理出的数据是否符合账册的内容。   总算是有所收获。   相比之下,梁安陪伴唐臻的过程更艰难也更容易。   他不可能将天生巨力教给太子,又苦于太子没有任何练武的基础,不敢贸然怂恿太子伸动筋骨。   冥思苦想之后,梁安决定给太子做些有趣的小玩意。   比如只有巴掌大,能藏在广袖中的小弩。   除此之外,他只能频繁的在太子面前展现各种武学和行刺的手段,能悟出多少,全看太子的天赋。   因为梁安的态度过于温和,唐臻也肉眼可见的喜欢看梁安练武的模样,东宫的氛围如同大型哄孩子现场。   太子满意,整宫欢喜。   只有黎秋鸣患得患失,甚至心态失衡,做出故意针对梁安的蠢事。   好在梁安懒得与他计较,唐臻才不至于为难。   除此之外,京都发生件不大不小的事。   三省总督再次亲自写信催促施乘风回浙江。   无论施乘风如何贪恋京都的热闹,也不敢再三违逆三省总督。只能依依不舍的与在京都认识的新朋友告别,选择最近的宜出行之日,起承返回浙江。   施乘风走了,再也没人能限制施承善。   胡柳生乐颠颠的跟在施承善身边,比饿了几个月的狗子终于见到肉骨头,还要热情。   两人神出鬼没,总是神神秘秘的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最先受到挑衅的人是岑威。   唐臻终于见到他心心念念的梦中情躯,真正动手是怎样的英姿。   先行挑衅的施承善掉了两颗半大牙,原本骨折过的腿再次受伤,哀嚎着被随从抬去太医院医治,需要卧床休养半个月。   胡柳生躲得快,没有与岑威动手。   他像是被吓破胆似的不敢与岑威有任何眼神接触,连滚带爬的跟在总督府的仆人身后,追着施承善的背影去太医院避难,甚至没留意到唐臻与他擦肩而过。   岑威看起来丝毫不遗憾胡柳生跑得过于及时,满脸认真的对唐臻解释,“我没想动手。”   唐臻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不高兴,冷着脸点头。   他看见了,是施承善先挑衅,如同几个月前对他发疯时那样,迎面走到岑威面前,抓起岑威的领子往上提。   看施承善狰狞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没说好话。   然而岑威不是唐臻。   重伤施承善,对他来说,只需要一脚。   目睹一切发生的唐臻发誓,岑威绝对没用全力!   已经很久没有冒头的想法,再次萦绕唐臻心间。   如果他是在岑威的身体中借尸还魂......算了,唐臻面无表情的转身,他有昌泰帝,也有仙妃,不稀罕岑威的身体。   真、的!   岑威大步追上唐臻,语气难掩困惑,“施承善刚才质问我,为什么对三省总督不敬。”   “他只想找你麻烦。”唐臻冷笑。   也许燕翎说的没错,三省总督的脑子都长在了施乘风身上,才会显得施承善如此没脑子。   岑威见状,忽然想起赶来京都的路上,打听东宫的消息时得知的传言。   ‘三省总督的长孙目中无人,行事嚣张,经常仗着太子脾气温软,在东宫肆无忌惮的欺负老实人。’   他到京都已经有快两个月的时间。   无论是胡柳生,还是陈玉、梁安都与老实,没什么关系。   哪怕是平安,在躲事、偷闲方面,也别有妙招,从不含糊。   偌大的东宫,唯一能称得上‘老实’的人,似乎只有太子殿下。   “殿下......”   视线对上唐臻黑白分明的眼睛,岑威忽然改了主意,不想再问可能会让唐臻不高兴的事,转而道,“孟首辅身体不适,自年前起就在京郊庄子养病。我已经给他去信,希望他能回京都教导您研读史书,可惜已经过去整旬,还没等到回信。再过两日,我准备亲自去拜访他。”   唐臻对未来已经另有打算,并不在乎有没有名师教导,但他不打算对岑威透露真实的想法。再加上原主对孟长明的莫名崇敬,唐臻便没有拒绝岑威的提议。他沉吟片刻,轻声道,“麻烦你跑这趟,先去我的私库中挑选些精致的物件,当成拜师礼带过去。”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格外看重老师。   陈玉和梁安是伴读,四舍五入,勉强能看做自己人。   这个孟长明......唐臻眼中的色彩逐渐深邃,最好能早些找到消磨原主情绪的办法,否则他不保证会不会为了安全感,做出令原主伤心的事。   岑威立刻感觉到不对劲,他克制住想要窥探异样源头的想法,故意保持原本的姿势,继续眺望墙外的桃树,过了会才突然回神似的自然而然的转过头问唐臻,“殿下笑什么?”   “想到有趣的事。”唐臻随口敷衍,眉眼弯弯,笑意盈满嘴角。   原主如此在乎孟长明,他送孟长明去与原主团聚,原主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可能因此伤心?   岑威沉默的凝视唐臻的笑脸,依旧觉得不对劲,可是他能感觉到,唐臻的笑容是出自真心,没有任何勉强。   最后,岑威只能将违和感归于他对太子还不够了解。   京都和东宫波澜,完全没有影响闭门养病的燕翎。   自从进宫去见唐臻和黎秋鸣,燕翎真切的认识到,相比骠骑大将军,他与太子的相处方式得到的结果,只有彻头彻尾的失败。   同样是看黎秋鸣不顺眼,他竟然阴沟翻船,险些因为那个贱奴与太子争执,眼睁睁的看着贱奴踩着他讨到好处。   李晓朝却三言两语之间做了好人,既得到太子的信赖,也将黎秋鸣的未来握在手心。还胸有成竹的认定,太子看待黎秋鸣,只是对待玩物而已。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燕翎如何不懊悔?   燕翎对外声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专心研究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过往。   李晓朝能做到的事,他也能做到。只要能找出正确的方式,他肯定会比李晓朝做的更好。   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交集并非秘密,燕翎肯在这方面消耗人力物力,很快就找到许多从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毫无疑问,骠骑大将军最艰难的时间,是安定侯在昌泰帝的面前被斩首,京都防卫四分五裂的阶段。   太子刚好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然后被送到东宫,由平安照顾。   直到昌泰十八年,太子十岁,李晓朝收揽大部分的安定侯旧部,他才有走入皇宫的资格,第一次见到太子。   燕翎眼中闪过奇异的色彩,清晰的听见心跳加速的声音。   让人仔细调查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过往之前,他下意识的认为,以太子和骠骑大将军的亲近,太子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骠骑大将军,甚至受到骠骑大将军的照顾。   竟然不是这样。   他的想法果然没错!   调查太子和骠骑大将军的过往,肯定能找到与太子逐渐亲近,然后影响太子决定的正确办法。   昌泰十八年,李晓朝第一次给太子请安,发现太子有几分像程大姑娘,对太子生出别样的怜惜,开始频繁进宫。   昌泰十九年,李晓朝将程大姑娘生前的爱物作为生辰贺礼送给太子,在酒醉之时,求太子为他抄写程大姑娘最喜欢的诗集,太子没有拒绝。   昌泰二十年,李晓朝终于等到昌泰帝的旨意,从李将军变成骠骑大将军,名正言顺的掌管除了羽林卫之外的所有京卫。   他的权力日益庞大,能给太子带去便利也更多,同时也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说他接近太子是别有用心。   同年,太子的相貌与程大姑娘相似的传言忽然传遍京都,连普通百姓都知道,骠骑大将军爱屋及乌,私心将太子当成儿子对待。   ......   昌泰二十三年,骠骑大将军疑似与太子争吵,去京郊大营闭门演武,整整五个月不曾主动给太子写信,这是过去的六年,从未发生过的事。   燕翎在京都所做的事,虽然得不到陈国公的支持,但他身为陈国公世子,调动陈国公在京都的人手却不是难事。   通过非同寻常的消息渠道,燕翎能轻而易举的知道更多内情。比如昌泰二十三年,太子和骠骑大将军为什么会发生争吵。   骠骑大将军见太子思念亡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早先几年,只是醉酒之后求太子做些程大姑娘生前喜欢做的事。昌泰二十三年,竟然要求太子蒙着脸,读程大姑娘生前几乎从不离手的诗册。   不久之后,宫中就传出太子与骠骑大将军争吵的传闻。   骠骑大将军去京郊大营的决定也非常突兀,直接从将军府启程却专门绕到皇宫门口,又没去东宫与太子告别。   总结:处处透着古怪。   燕翎费尽心思的收集,所有能够触碰到的消息。然后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连送饭也只能放在外间桌上,不能绕过屏风。   他先圈出众多消息中,令他格外在意的地方,将其抄写在专门裁剪过的宣纸上。再对比原有的消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弄明白格外在意的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   如果弄不明白就无限重复之前的步骤,直到想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为止。   燕翎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想通,他与李晓朝相比差在哪里。   早在还没发现李晓朝对太子的影响远远胜过他的时候,燕翎就知道,他对太子来说,并不是无法替代的唯一。   他能做到的事,梁安能做到,陈玉能做到,岑威和施乘风也能做到。   也许他们做的没有他好,但......这么多的选择,已经能盖棺定论,他无法成为太子身边不能失去的人。   很长的时间里,燕翎都因此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满足蠢蠢欲动的野心,达成目的,彻底掌控太子。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历种种挫折,他终于找到一心追逐的答案。   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   无论是伴读,还是朋友,甚至兄长,都不会成为唯一。   骠骑大将军在这方面,显然比他做得更好。   没人能够模仿李晓朝,成为下个痛失未婚妻,只能在太子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因此爱屋及乌,对太子照顾有加的可怜人。   太子甚至默许,骠骑大将军将他当成儿子看待的传闻,从不辩解。   这代表什么?   燕翎大胆猜测,从小没见过昌泰帝几次的太子殿下,发现李晓朝将他当成与程大姑娘的儿子,也悄悄将李晓朝当成昌泰帝的替身。   作为曾经距离太子最近的人之一,燕翎太清楚太子对昌泰帝难以割舍的向往。   除非昌泰帝能走出福宁宫,否则没人能够代替李晓朝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如果昌泰帝能走出福宁宫,太子的重要程度也会退一射之地。   “李晓朝......”燕翎轻轻念叨这个曾经令他觉得平平无奇的名字,眼中满是震撼。   怪不得他从北地启程,赶往京都的时候,父亲难得话多,反复嘱咐他留意李晓朝。   可恨他当时志得意满,竟然没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险些吃下大亏。   燕翎忍着脸上的燥热取出桌下的火盆,将近日废寝忘食总结出的信息尽数点燃,陷入新的深思。   李晓朝是太子心中父亲的替身,拥有无法取代的身份。   他呢?   他应该如何筹谋在太子身边的新形象,才能撼动李晓朝的地位?   敲击在窗框的轻响,唤回燕翎的心神。   “世子,宫中送回新的消息。”   仆人趴在窗边低语,生怕会打扰燕翎的思路,如果不是宫中的消息,哪怕是火烧屁股的事,他也不敢在世子闭门半个月的情况下来报。   燕翎已经想通大半正困扰他的问题,即使被打扰,也没不高兴。   他盯着火盆中的烟火彻底熄灭,高声道,“进来。”   仆人低眉顺眼的走到燕翎身边,语气低得像是唯恐惊扰陷入沉睡的怪物,“孙大人和钱大人送了四名美貌小奴给殿下,两男两女,殿下没有拒绝。”   燕翎冷笑,问道,“黎秋鸣有什么反应?”   仆人早有准备,立刻道,“黎秋鸣很不喜欢他们,借口他们还没学会东宫的规矩,不允许他们贴身伺候殿下。”   燕翎像是听到极大的笑话,轻蔑的垂下眼皮,掸开袍角的飞灰,“不过是个异族奴隶罢了,竟然张嘴闭嘴都是东宫的规矩。”   相比黎秋鸣,燕翎更关心东宫的女奴,低声问道,“那些送到东宫的奴仆,殿下可有收用?”   仆人摇头,补充道,“除了施大人最开始送给殿下的美貌小奴,后面送到东宫的仆人都没得到贴身伺候殿下的机会,相比他们,殿下更喜欢异族奴隶。”   可惜东宫的异族奴隶中,只有黎秋鸣会说圣朝语言,能与太子顺畅的交流。   燕翎怔住,脑海中忽然闪过灵光,可惜没能抓住。   “世子,宫中又有新消息。”另外一名仆人悄无声息的进门,低声道,“内阁的胡大人选出两名会说圣朝语言的越黎朝奴隶送给殿下,刚入东宫就撞见黎秋鸣。”   燕翎不知不觉的做出倾听的姿态,催促道,“然后呢?”   “黎秋鸣大怒,似乎认识那两个人,非说他们撞到他,要当场杀了他们。梁大人刚好经过,想要原路退回的时候不小心撞在路过的岑大人身上。”仆人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观察燕翎的脸色,“可惜宫中急着送消息出来,没来得及等后续。” 第35章 二合一   燕翎思索片刻,决定亲自进宫。   上次与太子不欢而散,并非他的本意。   真正想明白,要如何独辟蹊径,取代李晓朝之前。燕翎觉得,他得先想办法消除因为数次争执,逐渐竖立在他和太子之间的隔阂。   过往的经历告诉燕翎,只有见面、直白的表达关心或者替对方解决麻烦,才能快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刚到京都的时候,他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用最短的时间得到太子的信任,甚至胜过已经陪伴太子多年的伴读。   可惜......他太心急,好在及时回头,至少没满盘皆输,还有翻身的余地。   自从向程守忠稍稍透露对未来的打算,唐臻又找到去福宁宫外做望亲石的新乐趣。   程守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他身上,小心翼翼的围着他打转,对他关怀备至的模样,在唐臻眼中,仿佛十二级的美颜滤镜。   以至于只要看到程守忠那张天生苦相的脸,唐臻心中就会立刻浮现名为愉悦的情绪。   这是东宫的任何人,包括平安在内,都无法带给唐臻的感受。   只有想象到与昌泰帝或仙妃见面的场景,才能令唐臻心中生出更加浓郁的愉悦。   唐臻好不容易找到空闲的时间,去福宁宫外做望亲石。人已经走出东宫大门却被叫回来,完全没法掩饰对麻烦的嫌弃。   他坐在首位,面无表情的凝视或站或跪的人,“怎么回事?”   “殿下......”   黎秋鸣刚开口就被梁安打断,“我不小心踩到岑兄的袍角,岑兄大度,已经答应,原谅我的冒失。”   岑威感受到唐臻的目光,解释道,“梁安愿意赔我十件新衣服。”   虽然他不需要这样的赔偿,但盛情难却,为了让梁安放下愧疚,岑威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   毕竟拿人手短,岑威想了想,又道,“这点小事,本不该惊扰殿下,只是......”   他看向右侧陌生却相似的面孔,那是刚被送到东宫的越黎朝奴隶,好像是孪生兄妹。   “他们突然冲到我和梁兄面前,求我们为他们做主。我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对殿下的仆人动手。”   说到这里,岑威忽然苦笑,以手掩面,无脸见人。   他和梁安都是上过战场的武将,竟然在东宫被手无寸铁的异族奴隶难为住,传出去恐怕要被当成笑话。   唐臻见状,眼中的冷漠稍稍融化。   梁安和岑威当然不会惧怕异族奴隶,只是见太子对同样是越黎朝奴隶出身的黎秋鸣宠爱纵容,才手下留情,不与这对越黎朝兄妹计较而已。   不愿意招惹麻烦是人之天性,唐臻非但没有迁怒岑威和梁安,反而觉得两人无缘无故被牵连,委实倒霉,脸色缓和许多。他略过黎秋鸣,看向跪在同处的异族兄妹。   “你们说,怎么回事。”   自从见到异族兄妹熟悉的面孔,冲上黎秋鸣心头的愤怒和焦躁就始终没有缓和,反而在压抑中越来越浓烈。   他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半年前。   彼时他已经成为圣朝的奴隶,从越黎朝带出来的忠仆陆续亡故,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陪他辗转流离到非常繁华的地方。   在圣朝,作为异族奴隶,会说圣朝语言,是个非常有用的技能。   黎秋鸣凭借一技之长,虽然依旧只能做供人取乐的奴隶,求生的难度却远胜与他身份相同的人。   直到遇见这对与他来历相同,因为是孪生兄妹容貌相似比他更占优势,同样会说圣朝遇见的兄妹。   当时有个地位非常高的圣朝贵族要过寿,需要异族奴隶当众表演节目。   黎秋鸣和他身边仅剩的忠仆,越黎朝的孪生兄妹都被选中,然而与他们同时被选中的奴隶还有很多,都是来自不同的国度。‘   没过多久,黎秋鸣就从管事口中得知,圣朝贵族的寿宴只需要两个来自越黎朝的奴隶。   在寿宴上表现出众的人,会被留在圣朝贵族的府邸,从此之后,只听从那名圣朝贵族的吩咐,不必再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黎秋鸣非常希望能被选中,然后留下来,因为他身边的最后一名忠仆已经年迈,如果再生病,可能会立刻被低价转卖。   他无法想象,失去最后的依仗,生活还有什么希望,所以竭尽全力的争取能在寿宴表演的名额。他甚至放下尊严,真正的将自己当成奴隶,竭尽全力的扮演引人耻笑的形象,只为讨好负责挑选奴隶的管事。   可惜......黎秋鸣终究还是输给了孪生兄妹。   当他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结局并为此颓废的时候,这对与他来自同片土地的兄妹,用事实告诉他,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未免长相、气度都不输他们的黎秋鸣在最后的时间里攀上高枝,再次夺走名额,越黎朝的孪生兄妹决定剥夺黎秋鸣的时间。   他们给黎秋鸣下毒,然后得意洋洋的去看,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如何消失。中毒的人却不是黎秋鸣,是黎秋鸣身边最后的忠仆。   忠仆前日受凉,总是精神不济,黎秋鸣亲自端着从管事那里得到的补偿喂给忠仆。   一碗对于奴隶来说,非常难得的补药。   即使黎秋鸣听见孪生兄妹的冷嘲热讽,立刻去找管事,想要给忠仆请个大夫,也没能救回忠仆的性命。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忠仆在怀中断气,忠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碗补药很好吃。   管事虽然不是害忠仆的帮凶,但亲眼目睹黎秋鸣的痛苦,难免生出防备的心思。   不仅没有惩罚孪生兄妹,将在寿宴表演的名额顺延给黎秋鸣,他甚至没等到寿宴开始,就低价将黎秋鸣充作犯错的下等奴隶专卖给游商。   如果没有遇到唐臻,受到管事嘱咐的游商,会将黎秋鸣高价卖到永远无法脱身的肮脏之处。   对于黎秋鸣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他精通圣朝语言,对于即将面对的劫难非常清楚却无力改变。   好不容易遇到转机,又让他看见导致这些痛苦的罪魁祸首之一的孪生兄妹,他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再次看到对方的瞬间,黎秋鸣立刻下定决心。   他要杀了他们。   可惜黎秋鸣的身手称不上好,又荒废许久,根本就比不上众人精挑细选为东宫送来的奴仆。   他非但没能杀了这对孪生兄妹,反而因为冒失冲动的行为,第一次遭遇圣朝太子的冷眼。   浓郁的血腥味不知不觉的在黎秋鸣嘴中蔓延,他呆滞的盯着唐臻明显不高兴的面容,依旧不愿意相信,太子殿下会无视他的意愿,让孪生兄妹先开口。   难道他们会再次取代他?   黎秋鸣眼中闪过戾气,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   不!   上一次,他失去最后的陪伴。   这一次,他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能被夺走的东西!   岑威立刻感受到黎秋鸣身上压抑的疯狂,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挡在唐臻和黎秋鸣之间。   孪生兄妹说圣朝的语言,有明显的口音,但不会因此影响他们想要表达的含义。只是让听见他们开口说话的人,更深刻的意识到,他们虽然与圣朝人长相仿佛却来自遥远的越黎朝。   “殿下恕罪,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妹妹刚开口就再也无法忍住哽咽,勉强说完整句话,已经躲进身侧兄长的怀中啜泣。   相似的面容紧紧相贴,眉宇间的坚毅与怯懦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情绪,在完全相同的轮廓衬托下却有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吸引力。   兄长以保护的姿态搂住妹妹,勇敢的抬起头,直视唐臻的眼睛,“我们曾经与黎秋鸣有些误会,我愿意解释,求太子殿下允许。”   唐臻换了个姿势,再去看满脸狰狞的黎秋鸣,眼底深处闪过淡淡的嫌弃。   这对兄妹不仅与黎秋鸣有相似之处,才艺方面也完全碾压对方。   可惜......   唐臻冷漠的勾起嘴角,垂头转动手上的扳指。   黎秋鸣算是岑威送给他的人,这对异族兄妹却是刘?啊,已经不记得是哪位朝臣送给他的仆人。   唐臻不再理会故作勇敢的哥哥和楚楚可怜的妹妹,语气温和的询问最后一个人,“秋鸣,你说,是怎么回事。”   进门通报的宫人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焦躁的原地踱步。   燕翎却没有等待的意思,他推门看了眼,发现送出宫的消息提到的人都在这里,神色如常的迈步入内,停在岑威身侧。   黎秋鸣的指甲几乎尽数嵌进手心,勉强维持冷静,咬牙切齿的道,“一年前,他们因为与我争夺留在贵人府中的名额,买通管事给我下毒。我身边最后的忠仆因此......”   想到从越黎朝逃到圣朝经历的种种难堪和苦楚,黎秋鸣发出痛苦的呜咽,抓着腰间佩剑的手掌更加用力。   岑威见状,好心提醒燕翎,“世子退后半步。”   这个位置,如果黎秋鸣突然发疯,想要对上首的唐臻动手,肯定会先撞在燕翎身上。   燕翎冷笑,不退反进,专注的欣赏腰间的折扇,对岑威的话充耳不闻。   黎秋鸣最风光得意的时候,有人费尽心思的找到除了身份,处处比黎秋鸣有吸引力,还与黎秋鸣有旧仇的孪生兄妹送入东宫,当然是有备而来。   听见黎秋鸣的控诉,孪生兄妹虽然难掩眉宇间的意外,但也不至于因此无言以对。   妹妹猛地推开哥哥,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与黎秋鸣对峙。   称当初被选中的人本就是她和哥哥,黎秋鸣只是备选而已,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找黎秋鸣的麻烦。况且下毒的事发生不久,黎秋鸣就被管事以犯下大错的名义低价卖给游商,孰对孰错,显而易见。   只差指着黎秋鸣的鼻子说,黎秋鸣的忠仆被毒杀是黎秋鸣自导自演的戏码。   哥哥的情绪虽然没有妹妹激动,但也露出被冤枉已久的不忿,郑重的求太子为他们做主。   仿佛时间倒转,黎秋鸣又露出当初被燕翎为难时的模样。   隔着眼中的水雾直勾勾的盯着唐臻,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忠诚的大狗全心全意的相信主人。   他无从辩解,甚至不敢辩解,怕多说半个字都会牵动情绪,再也忍不住积压在心口的愤怒和暴躁,立刻拔刀,血溅三尺。   只能指望拯救他走出牢笼,迎来光明的神明再一次的青睐。   唐臻居高临下的打量,连等待太子做主的反应也基本相同的黎秋鸣和孪生兄妹,烦躁已久的心忽然平静。   几个月前,朝臣想要为难即将抵达京都的龙虎少将军,勉为其难的上折请求早就得到昌泰帝的允许,可以亲政的太子莅临朝堂。   直到岑威翌日就要进京拜见,朝臣才临时拼凑出挑动太子情绪的计划,忽悠太子当众为难岑威。   种种仓促又可笑的表现,将他们的傲慢表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才至六月,朝臣至少学会未雨绸缪,知道想要利用东宫达到目的,要提前做出布置,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孪生兄妹的出现,导致黎秋鸣的表现变得有多狼狈,越能代表朝臣的用心程度。   燕翎见到太子陷入思考,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左右太子的决定,证明自己在东宫的超凡地位。   好在他及时想到,不久前在太子和骠骑大将军身上总结出的经验,明白按照心中的想法去做,不仅难以达到目的,还会弄巧成拙,加深与太子之间隔阂,终究还是艰难的忍住了想要开口的念头,静静等待太子的决定。   仅仅是同样出身越黎朝,能用圣朝语言与人交流的孪生兄妹,竟然能将黎秋鸣逼得方寸大乱......果然不足为惧。   燕翎的目光,轻蔑的落在黎秋鸣盈满痛苦的脸上,短暂的为自己曾经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反省。   岑威悄悄挪动脚步,远离燕翎。   身经百战的将军,基本不会出现直觉出错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在燕翎身上嗅到愚蠢的气息。   唐臻光明正大的走神,思绪逐渐从朝堂的吉祥物,移动到地方掌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身上。   京都的朝臣已经意识到太子的价值与以往不同,愿意耗费心思,在东宫做长线投资。   这些远离京都却时时刻刻掌握京都所有动向的权臣,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如同梁安似的抱着善意观望或与燕翎心有灵犀,想要控制太子,达成目的。还是像胡柳生,故意搅弄风雨,力求人人不得安宁?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亮色,唐臻下意识的看过去,透过岑威被踩烂的袍角,看到开得正艳的合欢花。   要是人人都怀揣着与岑威相似的念头,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他就不必再考虑这么多,及时行乐,躺平等死就行。   可惜......唐臻冷笑,更加坚定依旧只是个模糊轮廓的想法。   不知道过去多久,终于有人发现唐臻在走神。   梁安满心无语的凝视唐臻的侧脸,偷偷拽了下岑威的衣袖,示意岑威提醒太子回神。   至于他为什么不开口?   他怕太子记仇。   自从年初的‘大病’之后,太子的脾气就越来越古怪。虽然比从前更容易交流,但经常给他意味深长,深不可测的错觉。   梁安第一百零一次后悔,为什么要从南门出宫,原路退回的时候为什么满心急切又不回头看路,唉。   岑威低头凝视袖口处带着薄茧的手指,忽然觉得,右边的人,似乎也不怎么聪明。   最终唐臻还是靠自己回神。   他还记得最初见到黎秋鸣的画面,年轻的异族人抱着膝盖躲在角落,眼中没有任何亮光。万念俱灰只等躯体也死亡的颓废模样,委实令人印象深刻。   要不是黎秋鸣在异族奴隶中能算得上好看,还有会说圣朝语言的优点,再加上岑威出手大方,奴隶市场的主人见钱眼开,拼命的推荐黎秋鸣,唐臻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   野心勃勃却惨遭失败的人,只会颓废或更加亢奋,绝不会像黎秋鸣那样,万念俱灰,一心等死。   唐臻漫不经心的看向下方,敷衍的做出结论,“秋鸣受了委屈......梁安,罚你为秋鸣做主。”   “殿下?”梁安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他罪不至此啊!   他只是刚好路过,然后不小心踩到岑威的袍角,已经给岑威道歉,愉快的达成和解。   为什么殿下能如此狠心?   作为东宫备受瞩目的红人,黎秋鸣的麻烦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这个时候沾染上与黎秋鸣有关的事,肯定会有接踵而至的烦恼。   唐臻狠心的移开视线,躲避梁安的目光。   他说罚梁安,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哪怕梁安真的是在欺负岑威,唐臻也不会觉得,岑威需要他主持公道。   唐臻只是想要明目张胆的偏袒黎秋鸣,又懒得亲自为黎秋鸣主持公道而已。   谁让梁安刚好在场?   唐臻信不过燕翎,岑威献上黎秋鸣有功,唐臻只能逮住梁安捋羊毛。   黎秋鸣和孪生兄妹听了唐臻的话,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圣朝太子毫不犹豫的相信,受到委屈的人是黎秋鸣。   孪生兄妹眼中闪过慌张,他们想要去唐臻身边,抓着唐臻的手臂或小腿,强迫对方认真的倾听他们的辩解,重新思考。   过于急切的情绪令他们暂时忘记,这里是东宫,他们正面对的人是太子。   始终分神留意异族人的岑威,立刻发现这对兄妹的意图,没见他如何动手,兄妹两人却猛地缩回手停下往前爬的意图。   “先将他们带下去。”岑威不满的看向屋内的仆人。   黎秋鸣眼睁睁的看着孪生兄妹疯狂挣扎,然后被堵住嘴,强行拖走,始终飘忽在云端的错觉,终于渐渐被剥离。   泪水争先恐后的脱离眼眶,沿着侧脸如同瀑布似的落下。   他想感谢太子肯相信他,为他做主,张嘴却只能发出悲鸣。   唐臻见状,叹了口气,因为被黎秋鸣和异族兄妹耽误,没能去福宁宫做望亲石,生出的不快,尽数消散。   可惜他的心大概又冷又硬,完全没办法与如此痛苦的黎秋鸣生出任何共鸣。   只是在经过对方的时候,抬手在黎秋鸣早就散乱的长发顶端轻揉了下。   认定黎秋鸣不足为惧,燕翎眼中就不再有黎秋鸣的存在。   然而亲眼见到黎秋鸣得到太子毫不掩饰的偏爱,燕翎却没办法再用黎秋鸣只是玩物安慰自己。   世上没有永远不犯错的人。   即使是他的父亲,圣朝武将心中的战神,也曾眼睁睁的看着岑家村变成龙虎军。   李晓朝认定黎秋鸣只是太子的玩物,是不是也错了?   燕翎盯着黎秋鸣抱头痛哭,狼狈狰狞又惹人生厌的模样,再次陷入沉思。   岑威拍了拍满脸绝望的梁安,转身离开。   他原本打算趁早出宫,替太子去京郊庄子请孟首辅回来,没想到意外卷入黎秋鸣和孪生兄妹的争执,浪费许多时间。   现在出城,虽然赶到京郊的时辰,不至于令孟首辅尴尬,但孟首辅未必会痛快的答应他的请求。   如果被扫地出门,他倒是无所谓,只怕太子过后问起去拜见孟首辅的过程,会觉得受到轻视。   岑威想了想,决定先与太子商量。   然而他寻找半晌,也没看到太子的身影,询问宫人,同样没得到结果,不得不接受太子已经离开东宫的现实。   想到太子被宫人追回来的时候满脸的不高兴,十有八九已经赶去福宁宫,不到用晚膳的时候不会回来。   岑威站在宫门处环顾四周,难得生出茫然的情绪,不知道该做什么。   龙虎军近年才名声鹊起,京都有很多祖上出过高官,避世已久的书香门第,在岑威抵达京都之后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善意。   岑威向来不如岑戎擅长与人交际,于是将所有应酬都推到岑戎和苏迪雅身上。然而在大多数人眼中,岑戎无法代表龙虎军,真正商量要事的时候非要岑威在场。   所以岑威才会忽然忙得见不到人影,之前承诺亲自教唐臻武学和兵法也暂时没有做到,只能临时抓来梁安顶替。   早先为了空出今日去拜访孟首辅,岑威已经连续三日没有进宫。   “岑兄?”   正打算进宫的陈玉诧异看向满身萧索的岑威,怀疑自己昨夜看书熬得太晚,以至于出现错觉。   岑威点头,好心提醒道,“殿下去福宁宫了,梁安正不高兴。”   陈玉从善如流的停下脚步,一本正经的道,“我只是午膳吃得比较多,闲逛消食。”   岑威嘴角浮现笑意,正想打趣两句,脸色忽然变得肃杀,转头看向皇宫大门的方向。   陈玉不明所以,情绪却完全被岑威牵动,浑身僵硬的看向远处,握紧腰间佩剑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血色尽失。   马蹄声由远渐近,越来越响亮。   竟然有人在宫中纵马!   “八百里加急!”   “红莲贼子三日前攻破韶州府,烧杀掳掠,横尸遍地!”   凄厉的嘶吼划破寂静的宫巷。 第36章 二合一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唐臻第二次被叫回东宫。   来找他的人是陈玉,平日处惊不变,只有提起安定侯才会失态的人,竟然满脸惶然,看向唐臻的目光充满悲痛、愤恨。   唐臻见状,哪怕再不情愿,也说不出拒绝陈玉的话,只能与程守忠告别,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东宫不仅有还没离开的岑威、梁安和燕翎,胡柳生听闻有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也立刻赶来,安静的站在距离岑威最远的角落。   依旧是在前殿,气氛却与之前黎秋鸣和异族兄妹相互指认时截然不同。本该守在殿内的仆人无需任何人提醒,已经仔细的检查过门窗,低眉顺眼的退到院中。   唐臻站在众人中央,垂头问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陌生面孔,“怎么回事?”   满脸脏污的士兵艰难的调整姿势,想要朝唐臻行礼。   早在殿内的贵人口称‘殿下’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太子来了,然而力竭的身体无论如何努力,都像是已经风干的树枝似的僵硬笨拙。   唐臻单膝蹲下,提起士兵的领子,让对方能够正视他的眼睛,语气算不上急切狠厉,充满平和又坚定的力量,“孤准你今日见任何人,不必行礼。好好想想韶州府都发生了什么事,说得好,孤有重赏。”   士兵的泪水毫无预兆的冲出眼眶,哽咽着开口,“红莲逆贼混入流民,借韶州府开仓赈济流民的善举进入府城,三日前忽然暴起,从西城开始□□烧......”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短短几句话,士兵暂停数次,扭曲的脸上各种情绪交替浮现,既有恐惧和不忍,也有咬牙切齿的憎恨。   唐臻耐心的听士兵用奇怪的口音,毫无重点可言的形容韶州府遍地伏尸的惨案。直到对方无话可说,趴在地上安静的哽咽,他才起身看向难掩愤怒的梁安和陈玉。   梁安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殿下,臣想回两广探亲。”   韶州府地处广东,是广东巡抚刘茂的辖地。与梁安的祖父,两广总兵的辖地相隔不足百里。   唐臻自知拦不住梁安离开,也不会自讨无趣,他环顾四周,问道,“关于红莲,你们知道多少?”   士兵情绪激动,口音   也奇怪,唐臻只听懂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   先开口的人,反而是从未与红莲有过交集的岑威。   他亲自扶起士兵,送到门外,命令守在院子中的仆人带他去休息,立刻回到唐臻身边,低声道,“我出生在北方,对红莲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如果有信口开河的地方,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有岑威抛砖引玉、同样出身北方,底蕴却远比岑威厚重的燕翎也不甘示弱、梁安又做了些补充,最后由陈玉总结。   胡柳生悄无声息的混在众人中央,难得透露了些有用的信息,令众人更深入的认识到红莲的恐怖。   唐臻全神贯注,不肯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再联合从前收集的有关于红莲的各种消息,总算是将对他来说依旧能算得上是生僻的文字,悄悄在心中转换成能听懂的样子。   有关于红莲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成宗在世的时候。   纵观成宗海王生涯,整体能算得上成功。   大部分鱼苗都还算听话,在成宗的期望和纵容之下,野蛮生长,雄霸一方。   然而常在河边走,怎么可能有从来不湿鞋的人?   成宗曾在阴沟中翻车两次。   最后一次,向来不怎么聪明的鱼苗突然醒悟,他居然不是成宗唯一的鱼。因此心生不满,逐渐变态,借着醉意耍疯,当众砍掉成宗的项上人头。   还等到醒酒,已经被愤怒的深海巨物们撕得粉碎。   这条鱼是嘉国公,吴轩和,出身贵州。   彼时贵州已经混乱五年之久,吴轩和忽然冒头,以绝对的武力和威严控制住乱象,从流民成为成宗亲封的嘉国公。   第一次,鱼苗成长为深海巨物,不想再与其他鱼共享大海,忽然开始疯狂的吞噬地盘,惹下众怒,惨遭围剿。   这条鱼是南宁侯,薛寄,同样出身贵州。   成宗刚成为太子的时候曾有五名新伴读,分别是陈国公燕北旗的父亲燕凛、三省总督施茂、安定侯世子程红缨、湖广布政史沈思水的父亲沈长风、京都的没落贵族薛寄。   其他人离开成宗之后都是回家继承祖业,只有出身京都薛寄反而扎根贵州。先是稳定贵州,然后收拢两广,驻扎福建,坐拥四省依旧不肯满足,又对四川   虎视眈眈。   短短二十年,不起眼的贵州先后出现薛寄、吴轩和,这对卧龙凤雏,原本就不算安居乐业的地方,逐渐成为混乱的代名词。   红莲第一次出现,是在南宁侯薛寄叛乱,成宗亲自调兵平乱的第三个年头。遍地流民的贵州忽然出现明目张胆食用‘两脚羊’的群体,这些人在手臂上绑着粗制滥造的布条,上面绣着红色的莲花,自称那是鲜血浇灌的雪莲。   他们麻木、痛苦,只想现在活下去,完全不敢想与未来有关的事。   彼时贵州虽然因为薛寄的覆灭元气大伤,但依旧有在此经营百年的望族做百姓的主心骨。   红莲虽然猖狂,给贵州带来短时间内难以平息的混乱,但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令人闻之色变。   大部分时间,红莲都是偷村镇百姓家中的尸体或者用已有的尸体,从其他人手中换取尸体。哪怕是最丧心病狂的红莲贼子,也不敢朝青壮下手,大多都是盯着老人和孩子。   嘉国公吴轩和短暂的统治贵州的那些年,曾经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搜查红莲余孽,将其充作矿奴或役夫。   严禁贵州有任何交换亲友尸体或易子而食的行为。   令官府给老人和孩子派遣任务,发放报酬,每日将他们集合在同处,来去皆由青壮护送。   种种举措令民间的混乱逐渐平息,元气大伤的贵州,再次走向正轨。   谁都没想到,嘉国公吴轩和仅仅统治贵州两年,然后给整个圣朝留下巨大的烂摊子。   成宗驾崩,从京都开始,整个圣朝都陷入混乱。   最先遭殃的地方,依旧是无论如何,距离京都算不上近的贵州。   成宗提拔权臣,分别掌握各省实权的行为,导致各省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对于各省的‘诸侯’来说,辖地内的百姓是财富和未来,辖地外的百姓都是可以掠夺的资源。   河南省失去龙虎将军之后,也曾在周边各省日复一日的压迫下逐渐走向疯狂。岑家村不顾一切的反抗,攻入欺负河南省百姓最狠的陕西省。   贵州接连失去两名实际的统治者,偏偏薛寄和吴轩和亡故的原因都是那么的不堪,周围的省可以光明正大的表达对他们的鄙夷和不屑。   可想而知   ,贵州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成宗驾崩的第二年,昌泰帝还是公主府的小公子,每日为舅舅和表哥之间的斗争头疼。   红莲第二次大规模的出现。   这次他们不仅麻木、痛苦,还有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们成群结队的冲进村庄、镇子、县城、甚至匪寨,仿佛世上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除了青壮年的男子可以与他们一起疯狂,有活着的价值,触目所及所有能喘气的存在,都是浪费食物,该死!   这些人甚至不考虑繁衍,也不想要未来,心心念念只有眼前的疯狂。   因为红莲的存在,贵州的危险性以最快的速度飙升,再也没有肯经过贵州的商队。他们宁愿绕路,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银,也不愿意冒着被活扒皮的风险路过贵州。   此消彼长,蝗虫似的红莲日益壮大,代表被红莲视为猎物的百姓正在成倍的减少。   普通人为了活着,只能带着所剩无几的细软,求贵州仅有的望族将他们变成奴隶。只有望族的村落才有精壮的护卫,能够抵挡红莲的蔓延。   大量的农田荒废,村庄埋没在荒草杂树中,越来越多的人挤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想要活着,只能拼命的证明自身的价值。   他们可以干活,速度比别人更快!   有红莲的存在,坚持不住的普通百姓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走出有护卫的村庄,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变成盘中餐。   巨大的压力令贵州出现非常怪异的现象。   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和奴隶主动走出望族护卫和官府衙役的保护,自愿加入红莲。   他们不想成为猎物,竭尽全力躲避狩猎的生活令他们身心俱疲。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变成猎人?   只要舍弃根本就保不住的存在,他们可以无敌。   即使没能亲临贵州,见到红莲蔓延的画面,唐臻也能从众人的话语中感受到绝望。   回想起几个月前,红莲刚跑出贵州,周边‘封疆大吏’种种不同的反应,唐臻忽然觉得,今日送到京都的八百里加急,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他怀疑红莲至少在某段时间内,是贵州的望族养的凶犬,   目的是令更多的百姓自愿的成为他们的奴隶,然后日夜不休的为他们创造财富。   上辈子,唐臻见识过太多类似的戏码。   用恶意喂养的凶兽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谁都无法预料。   唐臻也无从猜测,如今的红莲是否还会受某些人的挟制。   空旷的大殿不知道从何时陷入寂静。   众人皆站在同处,脸上的神色却各不相同。   梁安想着家乡父老,眉宇间的焦灼越来越浓厚,每隔一会,就会抬起头打量唐臻的表情。   可惜唐臻非常清醒。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会送到京都,仅仅是因为京都有皇帝和太子而已。   广东巡抚早就是三省总督的傀儡,哪怕唐臻用传国玉玺和东宫诏书下令,广东巡抚也不会遵循,反而会引起三省总督的忌惮,为自身招来祸患。   最后竟然是门外先有动静。   “殿下,四川八百里加急。”   “进来!”   唐臻没浪费任何时间,先安抚士兵的情绪。不算意外的发现,相比韶州府的士兵,来自四川思南府的士兵,几乎能称得上冷静理智。   “殿下,五日前,贵州红莲进入四川思南府,于深夜暴动。幸而巡抚大人早有准备,特意调兵包围收留流民的大院。五十八名士兵轻伤,五名士兵重伤,三百二十六人亡故,皆是流民,其中有二百六十名红莲反贼。”   唐臻沉默半晌,看向胡柳生。   这个人的话,他也听不懂。   知晓红莲的疯狂,唐臻已经没有耐心再隐藏自己听不懂方言的短处,直白的问道,“他说什么?”   胡柳生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重复士兵所说的话,往日浮于表面的跳脱轻浮,尽数化为令人难以看透的沉重。   岑威忽然从窄袖中抽出张羊皮,展开之后,竟然是线条简单的圣朝地图。   他找到代表四川思南府的符号,手指顺着墨色的圆点径直向北,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无需任何解释,只要是看到他的指尖划出线条,就能立刻明白岑威的意思。   “不可能!”燕翎面露震惊,立刻去抢岑威手中的地图。   岑威顺势   松手,转头看向面无表情,像是被吓傻似的唐臻。   他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揽住唐臻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我出宫一趟,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自从变成太子殿下,唐臻就喜欢抓着别人的手臂或衣袖,这会令他生出那个人在他的掌控之中的错觉。   唐臻喜欢这种错觉,因此,格外不喜欢别人主动触碰他。   然而这次,他却没与岑威计较。   因为他觉得,此时此刻,无论岑威做什么,诚惶诚恐,心思难以安定的人都是岑威。   顺着思南府一路向北,如果不再进入任何城池,可以径直抵达陕西省。   如今的世道,遍地皆是流民。   哪怕谨慎如四川巡抚,也不会因为防备红莲,禁止流民进入四川,只能加强对流民的控制。   陕西如果不提前防备,恐怕会重倒韶州府的覆辙。   至于从思南府到陕西省路途遥远......有个现成的鬼故事,红莲吃人。   “等等。”唐臻心中忽然闪过灵光,提醒岑威,“我刚才忘记问,此次红莲在韶州府作乱,造成的伤亡。”   岑威点头,“我去问,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殿下。”   唐臻目送岑威出门,转身去拽燕翎手中的地图。   燕翎没有松手,目光炯炯的看向唐臻,“下个遭难的地方,可能是与贵州接壤的广西和两广。如果红莲逆贼顺着湖广向东,极有可能抵达京都。”   话音未落,出身广西的陈玉和出身两广的梁安,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看向燕翎的目光充满藏不住的杀气。   唐臻目光莫名的打量燕翎。   他是真的没想到,燕翎作为圣朝战神,陈国公的继承人,居然没有任何排兵布阵的天赋。   红莲能越过思南府向北,直接抵达陕西,是因为思南府的北方地形复杂,河流众多,地广人稀,几乎没有中大型城池。   湖广作为十三省中最富饶的行省之一,耕地众多,城池非常密集。   布政史沈思水多年来不问外事,专心经营湖广,甚至因为担忧,欺负河南百姓,会令周边的行省意识到湖广比河南更富饶,转而对湖广下手,忍住了从无主却富饶的   河南捞好处的诱惑。   他耗费的心思尽数体现在湖广百姓安居乐业,省富民强的现状。   除非红莲出发的时候就将京都当成目标,否则绝对无法越过湖广的地界。   红莲所做的恶事再怎么骇人听闻,也是在千里之外。   唐臻哪怕不是吉祥物太子,也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对已经在圣朝扎根几十年的恐怖组织下手,不出意外,会将这件事交给能信得过的人。   如今他只是个吉祥物,只能让陈玉为他拟份褒奖四川巡抚的诏书,盖上传国玉玺的印记,附带从私库中挑选的宝物。   等待岑威回来,让岑威出人,将这些东西送去四川。   至于广东巡抚的错失,只能看三省总督如何处置。   唐臻虽然已经在京都扭转太子殿下傻白甜的形象,但这点改变,还不足以隔空打三省总督的狗。   韶州府的伤亡在众人恢复平静的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四百三十二名士兵轻伤,六十九名士兵重伤,一千八百二十六人亡故,其中仅有三百二十名红莲反贼。   放眼整个圣朝,广东百姓的生活尚且算不上艰难,毕竟背靠三省总督,哪怕不如东南三省富饶,起码能维持稳定,不必惧怕海盗和战争。   即使如此,红莲进入韶州府之后,依旧能利用短短几日的时间,在当地发展数倍的教众,用他们的疯狂,引诱出当地人不曾发现的压抑。   此后的几日,京都莫名安静许多。送到东宫的奏折肉眼可见的增加,其中大部分是来自各地的奏折或政令,还有朝臣不厌其烦的询问太子殿下,如何看待韶州府的惨案。   梁安冷静下来,不再吵着要回两广。   他将所有的不安和愤怒,都发泄到黎秋鸣和越黎朝的孪生兄妹身上,奉唐臻的命令,彻查他们曾经的纠葛。   来京都给唐臻做伴读前,梁安不仅有审问犯人的经验,还亲自问讯过奸细,有的是不留痕迹折磨人的办法。   仅仅过去两日,越黎朝孪生兄妹中的兄长就不堪拷问,如实招供。   黎秋鸣虽然达成目的,但丝毫没有感激梁安的意思。   无论什么时候遇到梁安,他的脸上都会肉眼可见的浮现恐惧,立   刻躲到最远的地方。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让黎秋鸣觉得,太子永远会站在他身后。   他竟然因为记恨梁安在审案的时候公平的对待他和孪生兄妹,故意在唐臻面前说梁安的坏话,怂恿唐臻惩罚梁安。   不得不说,黎秋鸣的脑子......真的只是比下有余。   起码在唐臻面前,他的所有想法和阴谋诡计都像是没穿衣服的裸奔,令人不忍直视。   唐臻自认冷漠,懒得耗费心思拯救黎秋鸣的脑子。他特意挑了个黎秋鸣和梁安都在的时候,将黎秋鸣对梁安的‘误会’,尽数告诉梁安,要求两人当着他的面和好。   梁安挑起眉头,漫不经心的看向脸色惨白的黎秋鸣,语气温和的令宫人端来新茶,笑道,“我是习武之人,肯定不如陈玉那样的书呆子细致,不小心忽略了黎护卫的想法。还请黎护卫大度,不要与我计较。”   唐臻失笑,暗道梁安促狭。   直到现在,依旧明明白白没将黎秋鸣放在眼中,只惦记着给陈玉挖坑。   黎秋鸣勉强扬起嘴角,求助似的看向唐臻,只看到唐臻噙着笑的侧脸。   挨不住梁安越来越深沉的目光,黎秋鸣只能不情不愿的端起茶盏,敷衍道,“是我因为过去的经历,心思太敏感,梁大人不与秋鸣计较,已经是秋鸣的福气。”   梁安点头,欣慰的道,“你知道就好。”   唐臻眼角余光看到黎秋鸣被气成河豚似的鼓起的脸颊,还有悄悄看向他时可怜兮兮的眼神,嘴角的笑意逐渐深刻,随口道,“都去我的库房中挑件东西压惊,只是误会而已,忘了吧。”   如果黎秋鸣能保持蠢狗的形象,他可以不介意对方的愚蠢。   毕竟......上一条狗也挺蠢,但是在他咬主人之前,唐臻从未有过丢狗的念头。   “殿下。”   燕翎昂着头站在门口,暗藏心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唐臻正打算翻书的手僵在半空,默默调整姿势,由放荡不羁的歪着,变成端庄严肃的坐着,正色问道,“是不是有要事?”   燕翎眼中浮现笑意,语气却沉重严肃,“红莲同时在湖广五座城池暴动,已经造成数百伤亡。有消息称,逃出湖广城池的红莲贼子,正在聚集,朝京都的方向移动。”   这不是内阁送来的折子,是燕翎从陈国公府的消息渠道,得到的最新情报。   为了证明他排兵布阵的本事不输岑威,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和对局势的判定也在岑威之上,燕翎立刻慷慨的和唐臻分享他的消息。   哪怕屋内还有梁安和黎秋鸣,燕翎也没吝啬。   唐臻忍住想要看向北边的念头,捏紧书册的指尖只有青白逐渐蔓延,耳边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明显,甚至有能听见血液沸腾的错觉。   如果红莲闯入京都,肯定会导致难以预料的混乱。   他准备用漫长的时间,等待的机会,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第37章 二合一   燕翎非常满意唐臻因为他的话心神失守,举着书册默默出神的模样。   他缓步上前,轻而易举的抽走唐臻手中的话本。取出袖袋中的地图平铺在唐臻面前的桌案处,耐心细致的为唐臻解释湖广目前的情况。   湖广虽然没有广东损失惨重,暂时也不至于因为红莲人心惶惶,但相比始终从容掌握全局的四川,难免显得狼狈。   作为圣朝最富饶的行省之一,湖广占地广阔,辖内水源充沛,极少有遭遇旱灾的时刻。哪怕偶尔洪涝,也能及时抢修堤坝,将水引向下游。   沈思水自从继任湖广布政史,不问外事,专心平定省内的种种乱象。短短二十年之内,湖广的人口几乎翻倍,新建许多小型县城。   城池如此密集且不必为生存担忧的情况下,湖广百姓无论是安全程度,还是对红莲,坚定的排斥和敌意,都能在贵州周边的行省排行第一。   迄今为止,湖广也是唯一一个,混入红莲贼子之后,包括流民在内,没有任何人被蛊惑的当场加入红莲的行省。   然而看燕翎收到的消息,结合四川思南府和广州韶州府送回的八百里加急,唐臻却发现,已知混入湖广的红莲贼子,人数远远超过在思南府和韶州府暴动的流民。   好在湖广布政史沈思水虽然跟风,对四川巡抚防范红莲的行为百般挑刺,甚至专门在送到京都的请安折子中与唐臻说笑,嘲讽四川巡抚草木皆兵,恐怕夜里入梦,身边皆是青面獠牙的红莲贼子。   他私下对红莲的防范,却半点都没少做。   因此湖广的损失只是比四川多,依旧少于广州韶州府。   目前被驱逐出湖广城池的红莲贼子,只有小部分人原路返回贵州,大部分人边费劲心思的躲避湖广官兵的搜查,边以最快的速度朝远离贵州的方向移动。   不仅位于湖广东边的京都,有可能遭遇红莲贼子,位于湖广西南方向的江西和位于湖广北方的河南,同样有可能成为红莲贼子的终点。   唐臻侧头紧盯在地图上划动的手指,目光随着圆润的指甲移动,状似在全神贯注的听燕翎分析目前的情况,心思却已经飞到福宁宫。   如果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红莲贼子越过湖广,直奔京都,他也有办法带昌泰帝和仙妃,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皇宫。   等到身在山东的陈国公和身在浙江的三省总督收到消息,说不定他已经带着昌泰帝和仙妃离开京都。   唐臻短暂的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默默调整呼吸,担心表现的过于激动,会令燕翎觉得奇怪。   梁安悄无声息的走到唐臻身侧,厚着脸皮蹭陈国公府的消息,暗自惊讶红莲的规模,愈发担心两广父老,竭尽全力才能忍住向燕翎询问两广近况的冲动。   黎秋鸣站在远处,能将各怀心事的唐臻、燕翎和梁安同时看在眼中。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不久前,令他吃了个小亏的梁安身上,满脑子都是圣朝太子虽然愿意偏宠他,但更信任陪在身边已久的伴读。   这让他很难过,毕竟他如今生活在圣朝皇宫,能依靠的人,只有圣朝的太子殿下。   难道真的要付出东宫的仆人猜测的代价,才能提高在东宫的地位?   黎秋鸣眼中闪过茫然,看向梁安的目光中逐渐浮现愤恨。   他不想这么做,是这个人逼他不得不这么做。   诡异的气氛持续半个时辰,唐臻终于恢复冷静,发现燕翎的声音,因为短时间内过于激动,已经与鸭子没什么区别。   他揉了揉耳垂,端起没喝过的凉茶递给燕翎,言语间难掩歉意,“我刚才听得太入神,没留意你的辛苦,快润润嗓子,这杯茶我没喝过。”   燕翎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举起唐臻手中的茶盏昂头饮尽,捏着发热的嗓子道,“殿下能放心,我就没白白辛苦。”   唐臻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他是谁?   他在哪?   他需要对什么事放心?   梁安蹭到了陈国公府的消息,对待燕翎远比往日殷勤。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起码此时此刻,他非常愿意捧着对方,“多亏燕兄慷慨,愿意立刻将消息告诉我们,京都才能及时做出防范。”   燕翎矜持的点头,谦虚到,“即使我不说,湖广也会有折子送来。”   “如此大事,哪怕只是提前半个时辰收到消息,也是好事。况且沈大人正为湖广的乱象担心,恐怕只想着要如何驱逐红莲贼子离开湖广,暂时没心情去管红莲贼子离开湖广之后又会去哪。”梁安虽然是有意吹捧燕翎,这番话说得却也不算亏心,因此看上去格外赤诚。   往日尽显生疏的两个人,经过短短的半个时辰,竟然热络的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唐臻见状,乐得有梁安替他敷衍燕翎。假装没发现燕翎频频看向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做出担忧、麻木的姿态,继续光明正大的发呆。   红莲蔓延的太快,没给唐臻任何准备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京都,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在京都兴风作浪。   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唐臻必须放弃原本按部就班,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达成目标的计划,用更激进的手段节省时间。   唐臻无法接受意外,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只能耗费更多的心神。   这很难,然而他必须做到,没有任何疏漏。   燕翎与梁安相谈甚欢的同时,眼角余光始终聚集在唐臻的眉宇间,悄悄观察唐臻的反应。   自从太子经历过年初的那场大病,他已经很久没在太子的脸上,看到如此苍白、茫然的神色。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燕翎眼中闪过恍惚,仿佛他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从未出现过,再次回到太子愿意不问缘由的赞同他的任何意见,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的时候。   这样的念头,令燕翎止不住的心软。   他半蹲在唐臻身侧,语气柔和的安慰道,“殿下别怕,即使红莲贼子闯入京都,臣也会保护殿下,绝不会让红莲贼子有机会出现在殿下面前。”   唐臻呆滞的转动眼睛看向燕翎,过了会才反应过来,燕翎又在胡乱画饼。   从未吃到饼的唐臻有些生气,可是换个角度去想,燕翎胡乱画饼从不兑现,代表红莲贼子进京的时候燕翎不会突然出现,给他添乱。   ......格局打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唐臻眨了眨眼睛,缺乏表情的脸忽然融化,眉眼弯弯,扬起毫无阴霾的笑容,看向燕翎的目光盈满信任和依赖,“我当然相信你。”   燕翎怔住,他已经忘记,多久没在太子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上一次......是他收到太子中毒的消息,抓紧时间完成与骠骑大将军的交锋,赶去东宫看望太子。还是带大病初愈的太子去买果脯,或在宫巷捡到去福宁宫外苦苦等待却与从前无数次一样,没有等到昌泰帝改变主意,可怜兮兮返回东宫的太子?   燕翎咬紧牙关,生怕稍稍松懈,会露出令他的形象,在太子眼中发生改变的表情。   果然,只有主动来东宫与太子见面、帮助太子解决麻烦、向太子证明,他能提供给太子的帮助,远胜其他人。   是缓和他与太子之间的隔阂,最有效的方式。   梁安后退半步,频频看向门口,神情逐渐焦躁。   他不明白,燕翎为什么正说着话,忽然眼睛发直的盯着太子发呆,像......?   不喜欢读书的梁安,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合适词汇,形容燕翎这种令他觉得诡异的改变,只能再次退后半步。   对家乡的惦记,终究还是胜过对燕翎大方分享消息的感激,梁安忍无可忍的开口,打断在他看来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臣忽然想起,有些私事没来得及处理,如果殿下没有其他交代,臣......”   现在出宫,宵禁前他可以先去找岑威,再拜访施承善,然后顺路去陈玉那里套话,最后和胡柳生抵足而眠。   同样陷入呆滞的唐臻立刻回神,正色对梁安道,“去吧,如果实在抽不出空闲进宫,可以告假。”   他像是想到非常有趣的事,忽然扬起嘴角,一本正经的道,“半年的时间,够不够你处理私事?”   唐臻早就知道,梁安想要回两广看看。   从前他自知拦不住梁安,也没想过要阻拦,心态随和,完全不在意梁安的去留。   如今红莲贼子的快速蔓延,给唐臻带来未知的转机,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伴读,忽然变得碍眼起来。   梁安愣住,立刻单膝跪地,以军中兄弟较量力气的姿态,抓住唐臻的手,眉宇间难掩动容,哑声道,“谢殿下恩典,臣不急,再等等。”   如果正在湖广逃窜的红莲贼子确实朝京都而来,太子殿下的安危也会受到威胁。   区区红莲,尚且不足为惧。   但是韶州府已经用事实证明,红莲蛊惑人心,迷惑流民和百姓的手段,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混乱。   京都的情况,远比其他地方更复杂,太子身边又没有能称得上忠心的人保护。万一别有用心的小人,利用红莲贼子造成的乱象对太子下手,太子岂不是危在旦夕?   半年前下毒谋害太子的凶手是谁,至今依旧没有头绪。   唐臻生疏的调动脸上的肌肉,竭尽全力的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加诚恳,反手握紧梁安的手掌,沉声道,“你放心去处理私事,东宫永远有你的位置。”   梁安见状,感动的满心悔意,立刻改了主意,不知不觉间变得猩红的眼睛,发狠似的盯着唐臻,“殿下放心,若非家中来信,唤臣回去,臣绝不做逃兵!”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哪怕是养个小狗,相处数年也会有牵挂。   梁安彻底冷静下来,更觉得他留在京都的决定没有做错。   两广的主心骨是他的祖父、父亲和叔伯,他就算快马加鞭的赶回去,也只能做个打手而已,不如安心留在京都,保护太子殿下。   免得京都发生令两广猝不及防的变故,本就挤不到最前面,只能落后半步的梁氏会更加被动。   唐臻忍不住晃了晃梁安的手,想要借着这个动作,将梁安脑子里的水也晃出去,继续劝道,“你放心,京都有骠骑大将军坐镇,肯定不会生乱,况且我身边还有岑威......”   “殿下不必再劝。”梁安坚定的摇头。   即使没顺势应下唐臻的好意,他依旧对唐臻充满感激。   可惜他从小在军营长大,不知道该如何用贫瘠的语言向唐臻表示,他这次想要保护唐臻的决心和坚定。只能反复强调,直到红莲贼子尽数伏诛之前,他会寸步不离的跟在唐臻身边,保护对方。   唐臻感受到了梁安的诚恳。   非但没有任何能称为感动的情绪,反而盯着手边的空茶盏蠢蠢欲动。   他最近在话本子中看到则民间传闻。   如果有人突然痴傻,也许是在不经意间撞到了头。   这个时候,只需要在相同的位置,再撞一次,就能令痴傻的人恢复正常。   眉心轻皱的燕翎,及时拯救了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危险笼罩的梁安。   他弯腰扶起依旧单膝跪在唐臻面前的梁安,自然而然的令梁安和唐臻始终交握的手分开,语气难掩迟疑,“红莲贼子如今依旧在湖广境内,能不能冲出湖广的围剿尚且未知,你不必如此......”   燕翎脸上适时的浮现尴尬,轻咳了声,像是为梁安解围似的提醒对方,不久前,唐臻已经同意他想要出宫的请求。   梁安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突然上头的情绪退却,立刻被如影随形的尴尬笼罩。他感激的看向出言打断诡异气氛的燕翎,不再提打定主意保护太子殿下的决定,利落的提出告辞,转身离开。   燕翎的目光从梁安的背影,移动到仿佛不存在的黎秋鸣身上,居高临下的道,“麻烦黎护卫替殿下送客。”   梁安如今正满心太子殿下是好人,燕翎也是好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暗含威胁的眼神如同利刃似的投向黎秋鸣,哼笑道,“黎护卫,请。”   黎秋鸣本想留到最后,向太子殿下诉说他的委屈。   然而无论他看向太子多少次,太子都是满脸茫然的盯着右手发呆,连眼角余光都吝啬分给他。   哪怕再不情愿,黎秋鸣也只能跟在梁安身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直到前殿的大门再次关上,燕翎才觉得空旷的大殿不再憋闷。他不动声色的吐出口浊气,低声对唐臻道,“不必再想梁安的反常,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我都会保护你。”   唐臻抬起眼皮,目光幽幽的看向燕翎。   画饼大师的承诺,啧。   “我相信你。”唐臻如同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似的抓紧燕翎的衣袖,眼中的期望卑微又脆弱,“我和从前一样的相信你。”   所以请你不要让我失望,一如既往的扮演好画饼大师的角色,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碍事。   否则......   唐臻垂下眼帘,摸向袖袋中只有巴掌大的短匕,嘴角的笑意从无到有,逐渐诡异。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藏起合适的武器,偷偷打磨,委实令他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因此,这柄短匕是唐臻活了两辈子,最珍惜的武器。   如非必要,唐臻舍不得有任何磨损。   即使有必要,也不该浪费在燕翎身上。   毕竟这具孱弱的身体,大概率只会有一次,贴身取人性命的机会。   燕翎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绞尽脑汁的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消除与太子之间的隔阂时,会亲眼看见太子对他说,始终如从前那般信任他。   如果是几个月前听见这句话,燕翎大抵不会放在心上。   在他的眼中,太子的信任,是可以掠夺的资源,早晚都会落到他的手心,完全由他掌控。   早些得到或者晚些得到,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而真正看见太子亲□□付信任之后,腼腆端坐的模样,燕翎的胸口却充盈名为‘失而复得’的激动。他甚至不敢贸然开口,生怕令太子受到惊吓,收回对他的信任。   “臣必定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燕翎克制的退后半步,提出告退。   他已经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做出太多错误的决定,好不容易看见转机,绝不能再行差踏错。   红莲的消息从八百里加急,变成各地送到京都的奏折。   这个以宗.教的方式发展的组织,用事实证明,人数与造成的混乱有多大的规模,没有必然联系。   偷偷溜进广东的红莲贼子最少,然而受到他们的煽动,加入红莲的流民和广东百姓却最多。   根据陈国公府的消息,唐臻大胆的猜测,在广东加入红莲的人,至少比原本就属于红莲,跑到广东作乱的人多十倍。   如此惊心动魄的数据,仅仅是唐臻根据伤亡人数的预估。   只要广东的红莲贼子还存在,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展新的教众,导致比例越来越悬殊。   相比之下,四川的情况虽然稍好,但完全胜在四川巡抚。   因为四川巡抚的严防死守,流民根本就没有与四川百姓接触的机会。红莲贼子没有户籍,只能混在流民中,导致四川对流民的态度逐渐严苛,以至于流民更容易被红莲贼子迷惑。   久而久之,流民逃到四川,能扎根活下去的几率越来越小。   无论是四川对流民的敌视,还是流民想要活着而不是送死的本质愿望,皆令流民改变方向,不再进入四川。   四川巡抚特意下令,在各个城池外设定布施的地点,对仅仅是路过的流民表达善意和支持,某种程度也能化解流民对四川见死不救的憎恨。   红莲贼子再无法隐藏在流民中混入四川的城池,完全不是官兵的对手。经历过几次没有结果的冲村和冲城,他们又将目光放在路过四川的流民身上。   然而流民经过四川的城池都能得到食物的补给,不至于因为饥饿任人宰割。他们也不是傻子,早就知道防备红莲,无论做什么都是十几个人绑定在同处。   为了活着宁愿吃尽苦头的人,怎么会惧怕疯子?   除此之外,与贵州接壤的两广和广西也先后遭遇红莲的袭击。   广西的运气最好,接壤的土地,大部分都是贵州少有的依旧存在秩序的地方,由四川的僰人酋首、四川巡抚和贵州大姓氏族共同治理。   即使混乱得整日吵架,调兵也是家常便饭,至少比红莲容易应付。   两广控制广东和广西大部分的海岸线,长年与海盗争夺资源,从官兵到百姓都是狠人。面对红莲,就像是面对海盗似的无情。   去两广,无论百姓或官兵,随便抓个人,问他会不会与海盗讲道理。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不会,直接拼命。   所以两广的百姓根本就不会给红莲妖言惑众的机会。   陕西距离贵州过于遥远,暂时还没有关于红莲的消息送到京都。   岑威私下曾向唐臻透露过,四川省内的红莲贼子有向北移动的趋势,不出意外,再过半个月就会抵达陕西。   唐臻立刻问岑威,打算如何防备红莲贼子在陕西暴动。   岑威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的道,“他们历经千难万险,远道而来,如果真的是一心求死,陕西不会缺埋葬他们的地方。”   “他们想死在哪都行,何必背井离乡,千里迢迢的跑到陕西?”唐臻嗤笑,嘲讽岑威的天真。   岑威却觉得唐臻是在担心陕西,眼底的肃杀稍稍缓和,解释道,“想活着,陕西也能容得下他们。陕西有几座小矿,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好,开采时格外危险,叔父不忍令心中有所牵挂的人用命采矿,只能暂时空着。”   唐臻似懂非懂的点头,问道,“将他们充作矿奴?”   岑威垂下眼帘,格外锋利的侧颔忽然显得格外冷漠,反问道,“将他们关进矿区,用开采出的矿石换取食物。不愿意活着的人,会有看守在矿区外的老兵为他们收尸。愿意活着的人,可以日复一日的活下去,不好吗?”   唐臻端起茶盏,拒绝回答这种,有可能暴露性格的问题。   对于岑壮牛当然是好事,废物再利用,即使最后没能创造价值,也只是挖个坑的问题。   对于红莲贼子,恐怕是生不如死。   彻底疯狂过的人,怎么可能平静的忍受,日复一日的生活?   况且唐臻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能在岑壮牛的矿区活下来的红莲贼子,除了活着,什么都没办法奢望。   除非红莲贼子中,真的有只想活着的人。   如果岑壮牛没夜以继日的剥削他们,矿区的简单生活对比过去朝不保夕的混乱,也许能称得上是天堂般的生活。   唐臻以眼角余光打量面色如常,仿佛真的给正前往陕西的红莲贼子,找了个好去处的岑威,忽然觉得,过去对岑威的判断,也许有偏差。   真正的岑威,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善良?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唐臻就被自己逗笑。   他最近看兵书,学到个新词。   慈不掌兵。   岑威能在短短的三年之内,成为名满天下的少将军,怎么可能与善良有任何关系? 第38章 二合一   原本在突如其来的红莲危机中情况最复杂的湖广,经过短暂的调整......依旧被迷雾笼罩,令人难以判断接下来的走势。   湖广城池多,卫所也多,能轻而易举的驱逐红莲。   想要在保护乡镇百姓安全的同时,分出大量的人手,在丛山密林中寻找隐藏的红莲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湖广足够富裕,也会觉得消耗过大,得不偿失。   因此,湖广发现红莲不再试图攻击城池和乡镇,只想路过湖广,赶往其他地方之后,对待红莲的态度也逐渐改变。   从不惜一切代价的赶尽杀绝,变成以防备为主,不再主动搜寻围剿。   如今红莲甚至能在湖广的地界暂时修整,悄悄聚集。   唐臻的消息来源不仅依靠岑威和燕翎。   自从红莲子贼子进入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写请安折子的速度,忽然变得格外频繁。基本维持每日一封的频率,偶尔能达到每日三封。   请安折子的大半篇幅,皆是富饶的布政史对唐臻哭穷,细数红莲贼子的残忍和狡诈,叹息他们的行为给湖广百姓造成的损失。   末尾常常言语生硬,甚至不合逻辑的将话题转到四川,暗搓搓的控诉唐臻眼中只能看得到四川,完全忽略正受苦受难的湖广。   唐臻能理解湖广布政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情。除了佩服沈思水,宁可舍弃面子也要抓住里子的精神,只能无情挥笔,写下‘阅’字。   然后心情复杂的看着他批复过的折子,第一次原路送回来处。   沈思水的固执,远远出乎唐臻的预料。   接下来几日,他不仅没有减缓写请安折子的频率,还在折子中透露更多关于红莲贼子的信息。从浅浅的试探,变成明目张胆的向唐臻表达不满。   四川巡抚防备红莲,维持四川的秩序有功,所以得到太子的褒奖,不仅有盖传国玉玺印记的东宫诏书褒奖,还有从京都送到四川的赏赐。   他沈思水,也没眼睁睁的看着湖广因为红莲贼子生乱。   太子殿下如果不偏心。   难道不该给他,与四川巡抚相同的待遇?   无论沈思水如何暗示、明示,在请安折子中透露越来越多,有关于红莲贼子的最新消息加码,唐臻都不肯给沈思水准话。   他像是缩在壳中小心翼翼探索世界的乌龟般,以缓慢的令人发指的速度回应沈思水的不满。   批复请安折子下方,朱红色的‘阅’字,逐渐变长。   先是开始回应沈思水对太子殿下的关心,然后终于鼓起勇气,询问红莲贼子的恶行。偶尔会提起四川巡抚的功劳,向沈思水透露,自身对红莲贼子悄悄聚集,朝京都靠拢的担忧。暗示沈思水,最好在湖广境内彻底解决红莲贼子作乱的隐患。   总之,闭口不提,沈思水也想要东宫诏书表彰的事。   沈思水向来是最喜欢往京都送请安折子的‘封疆大吏’,没有之一。   见到唐臻的态度逐渐软化,愿意在批复的请安折子中留下更多的信息。他不仅没有因为唐臻刻意忽略他的需求恼怒,反而更慷慨的安抚唐臻的不安。   有关于湖广境内红莲贼子的动向,尽数被记录在最新的请安折子中,源源不断的送到京都。   大有只要唐臻愿意付报酬,他就能克服千难万险,将红莲贼子彻底留在湖广的意思。   唐臻知道沈思水为了达成目的,送到京都的消息必定经过春秋笔法的润色。相较真实情况,比较夸张。   结合岑威的模糊消息和燕翎的精确消息,刚好能构成比较清晰的框架,方便唐臻通过画饼和出尔反尔,影响沈思水的心情,掌握红莲贼子的动向。   他与沈思水的奏折通信,早在刚开始相互套路、画饼的时候就变成‘绝密’交流,不再经过内阁。   即使暂时存放在书房中,也会有东宫的仆人轮班看守,方便他们监守自盗。免得细作背后的主人,发现太子开始有秘密,变得不受控制,做出发疯的举动。   哪怕是正在算计着,想从太子身上谋求好处的沈思水。   忽然发现,在请安折子中与他交流时胆小如鼠、只会耍赖、有些小聪明却尽显贪心的太子。远在京都却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游刃有余的守住秘密,也会觉得不对劲,开始防备太子。   以他的谨慎,甚至有可能直接终止与太子的交流,免得最后落下与虎谋皮的下场。   这绝非唐臻想要看到的画面。已经熟读圣朝法律的唐臻,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太子,他说绝密,就是绝密。   私下打听他的消息,是私下的事。   谁敢当面质问他,立刻以窥视东宫的罪名处理。   要是有人不满沈思水算计着想从东宫得到好处,愿意取而代之,唐臻也没意见。   反正只是工具人,换来更贪婪、不顾后果的人,反而会比小心翼翼投饵的沈思水更容易掌控。   沉默已久的唐臻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打量与他仅隔着窄桌,正在默默吃糕点的人。   他以为要耐心等待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看到的机会,猝不及防的出现。原本已经通过试探,暂时不会有威胁的岑威,立场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仅凭现有的信息,唐臻无法判断,岑威知道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带入自身,推测数次,结果都不乐观。   岑威主动要求成为太子的伴读、费尽心思的为太子的未来谋划、数次身体力行的支持太子的决定、亲自去京郊拜访孟首辅,请求对方成为太子的老师,哪怕被孟首辅拒绝,也不打算放弃......   这些忠臣行为皆有个前提。   岑威希望太子能够担当起帝王的责任,维持圣朝现有的平静,以此避免战争。   如果勤劳的岑园丁威忽然发现,已经投入良多的小树苗不仅没有如同他预期的那般茁壮成长,还暗自谋划,带着半死不活的大树彻底跑路,任由背后天塌地陷,绝不回头......   唐臻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龙虎少将军发起疯,是什么模样。   岑威察觉到唐臻诡异的目光,询问的看过去,“殿下?”   唐臻垂下眼皮,掩盖眼底的波涛汹涌,不慌不忙的换了个姿势,随口问道,“正在湖广逗留的红莲贼子,有朝京都而来的迹象。京都却没有空闲的矿脉,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们。”   岑威扬起嘴角,语气谆谆善诱,像是哄刚启蒙的幼童,“京都的事有骠骑大将军操心,我不方便探究太多。”   唐臻在岑威充满‘慈爱’的目光中默默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的朝远离岑威的方向移动,脑海中却闪过灵光。   未免无法掌控的意外发生,跑路的时候,必须提前支开岑威。   李晓朝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唐臻早就发现,李晓朝在面对岑威的时候态度非常微妙。   虽然表面看上去无可挑剔,很像爱才的长辈看待给予厚望的晚辈,但......无论多么擅长伪装的人,都会有松懈的时候。   唐臻记得很清楚,他在李晓朝的脸上看到过对岑威的忌惮和嫉妒。   他暂时没分出心神去探究,李晓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利用李晓朝的情绪却很简单。   身为京都实际的掌权者,李晓朝肯定不会乐于见得,深受他忌惮的岑威,因为流窜到京都的红莲贼子大展身手。   只要李晓朝能看住岑威,唐臻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甩开两个麻烦。   岑威完全没察觉到,在唐臻眼中,他已经变成麻烦的代名词。   因为正逃往陕西的红莲贼子,他本就不多的空闲时间再次减少。   来到京都之前,岑威的重点完全放在北方,几乎没有刻意的了解过混乱又复杂的西南。   如今正好赶上红莲做乱,他要做的事,不仅是推测红莲贼子的去向,及时提醒岑壮牛和岑壮虎早做打算。   能抽出时间进宫小坐片刻,主要是为了告诉太子,他去京郊拜访孟首辅,惨遭闭门羹的经历。   “听闻孟首辅出身山东望族,乃孔孟之后,格外在意礼节。”岑威建议道,“下次不如殿下亲自前去拜访,以示诚心?”   唐臻敷衍的笑了笑,忧心忡忡的道,“湖广的红莲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抵达京都,如果孤去拜访孟首辅,但没能成功的将孟首辅请回城内,会不会给孟首辅带去危险?”   在他眼中,熟读文史的孟长明,还没有异族奴隶实用。   岑威觉得唐臻的担忧是杞人忧天。   红莲贼子毫无预兆的在湖广作乱,也没能成事。京都早有准备,除非有意外的发生,否则绝不会让红莲贼子得逞。   他打量太子充满担忧的侧脸,默默咽回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罢了,晚些再亲自去请孟首辅回京,可以准备的更周全,充分的表达太子对孟首辅的重视。   岑威说完正事,先饮半盏茶,然后快速却不狼狈的吃下五盘点心,终于摸着不再空荡的肚子出宫。   唐臻朝着岑威的背影投去羡慕的眼神,发狠的吃下两盘点心,险些撑得原地瘫倒。慢吞吞的绕着假山走了两圈,终于攒足去福宁宫的力气。   他所谋甚大,又没来得及在机会来临前做足准备,只能尽可能的抓住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   比如程守忠。   这是他目前为止,经过长久的观察,唯一愿意信任的人。   然而他很清楚,程守忠只对昌泰帝忠心,对他仅是爱屋及乌。   所以程守忠知道他的想法,魂不守舍数日,忽然没头没尾的对他道,“如果远游真的是殿下的夙愿,臣必不惜任何代价,助殿下如愿以偿。”   唐臻闻言,脸上立刻扬起毫无阴霾的笑容。   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昌泰帝给他答复。   自从年初的大病之后,唐臻就开始有去福宁宫外做望亲石的习惯,至今已经有几个月。   因此他忽然频频前往福宁宫外,光明正大的与程守忠密谋,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   天色渐暗,又该离开的时候,唐臻心血来潮似的对程守忠道,“关于安定侯的养子,你知道多少?”   程守忠愣住,似乎没想到,会从太子口中听到早就被埋葬在时间里的人。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恍惚,“殿下怎么会......好奇程锋?”   唐臻笑了笑,对于程守忠,他不吝于说实话,“孤觉得身边有与故人相关的存在。”   程守忠张了张嘴,想追问故人是谁,相关的存在又是谁,最后却长长的叹了口气。   “程锋没有老侯爷的本事,想法也格外倔强,因此没少挨老侯爷的打,每次都是陛下劝老侯爷莫要强求,程锋事后却更......叛逆。”   程守忠苦笑,低声道,“他原本是安定侯府的家臣,有个兄长是小侯爷的玩伴,因此从小跟在小侯爷身后。当年叛臣薛寄伏诛,贵州、两广、福建皆陷入混乱,小侯爷奉先帝的命令去广西平叛。程锋的父母、兄长皆作为家臣跟在小侯爷身边,唯独他因为年幼被留在京都。”“小侯爷性情随和也愿意哄玩伴的弟弟,于是对程锋说,等程锋长到十岁,再让侯爷派人送程锋去广西。到时候如果程锋文韬武略,有所建树,就认程锋做义弟。”   可怜程锋年纪尚小,消息也不灵通,还不知道他的亲兄长已经是小侯爷的副将,在安定侯府的祠堂与小侯爷结拜。哪怕他无法成为小侯爷的义弟,也能称呼小侯爷兄长。   为了追上小侯爷的脚步,程锋委实吃下不少苦头,奈何他家习武行兵的天赋都长在他的同胞兄长身上,他半点也没分到。   好在程锋从小聪明,早在小侯爷启程去广西不久,就知道了他的同胞兄长已经与小侯爷结拜的消息,因此虽然努力、努力、白努力,但并不焦虑。   对他来说,努力只是代表他对小侯爷、对安定侯府的赤诚,并不是非要得到很好的结果。   程锋十岁那年,广西传来噩耗。   小侯爷在平定海盗的时候,为救当地的村童中了毒箭,不治身亡。   程锋忽然从白努力也快乐的天真小孩,变成没有目标的大人。   小侯爷亡故仅三个月,安定侯就决定,为了稳定京营的军心,开祠堂,认与爱子瓜葛颇深的程锋为养子。   程锋从小侯爷的小跟班,变成安定侯府的小郎君。   原本开朗活泼的少年,脸上再也看不到笑意,像是被终年积雪彻底冰封。   唐臻看着程守忠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叹息和怜惜,已经明白程守忠的立场。   相比安定侯无缘的女婿李晓朝,程守忠更能共情侯府养子程锋。   算算年纪,程守忠作为安定侯的心腹,大概是亲眼看着程锋从白努力也开心的活泼少年,变成冷冰沉默的侯府养子。   “程锋的父母兄长......”唐臻眨了眨眼睛。   程守忠昂头看向西沉的日光,哑声道,“他们都活着,坚持留在广西,守住小侯爷数年为之努力的地方。原本程锋的兄长想要回京都带走程锋,让程锋亲眼看看从小最敬仰的小侯爷在广西的建树。得知老侯爷打算认程锋为养子,程锋的家人再也没提过回京都的事。”   怕影响程锋,也怕影响老侯爷。   唐臻陷入沉默,对程守忠的询问远比他预想中的顺利,但他却没办法因此高兴。   “李晓朝与程锋,关系好吗?”   程守忠退后半步,第一次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唐臻。   唐臻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举起手以示无辜,“我只是好奇往事,只要你说出李晓朝从前哪里做的不好,我立刻讨厌他。”   程守忠努力许久,依旧没能压住嘴角的笑意,摇头道,“我找不出他哪里做的不好,只是看见他就不喜欢而已。殿下有防人之心即可,不必因为臣的喜恶,影响您的判断。”   唐臻没想到除了哄他之外,永远严肃认真,刚正不阿的程守忠,竟然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因为不喜欢李晓朝,就故意为难对方,拖着李晓朝,不肯让李晓朝轻易掌握京营。   原本唐臻还奇怪,以昌泰帝对程守忠的信任,怎么会亲自承认程守忠不喜欢的李晓朝,给李晓朝名正言顺掌握京营的机会。   原来程守忠的不喜欢,真的仅仅是不喜欢而已。   所以从前给李晓朝使绊子,也是顺手为之?   也许是唐臻脸上的不可思议过于明显,程守忠眉宇间很快浮现赧色,他轻咳了声,强行将话题转回正轨,“老侯爷虽然更看重李晓朝习武行兵的本事,还亲自为他改名,但属于的继承人始终都是程锋。”   老侯爷觉得只有从小在安定侯府长大的人,才有对陛下有赤诚的忠心。   哪怕程锋在小侯爷亡故之后走了牛角尖,觉得安定侯如果不留在京都侍奉皇帝,愿意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广西,也许小侯爷不会出事。   因此总是惹安定侯生气,甚至闹到昌泰帝耳中。   老侯爷依旧没有换个继承人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让李晓朝辅佐程锋掌控京营,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如果程锋有心,可以过继李晓朝和程大姑娘的儿子。哪怕程锋不打算将侯位还给老侯爷的血脉,老侯爷也不会怪罪程锋,更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说起这段往事,程守忠连连摇头,哪怕他至今依旧对安定侯忠心耿耿,也很难赞同安定侯晚年失子之后,不合时宜的天真。   “李晓朝与侯府的老程人并不亲近,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程锋却是心心念念的等着给老侯爷养老送终,然后去广西追随小侯爷的脚步,根本就没想过继承安定侯的爵位。”   程守忠说到动情之处,以手掩面,遮挡狼狈,“可惜......程锋是个苦命的孩子,心心念念的事,总是没有结果。”   唐臻动了动嘴唇。   当年昌泰帝被刺杀,昏迷数日。老侯爷当成被斩首,与安定侯府有关的人皆被下狱。等昌泰帝醒过来,老侯爷恐怕已经按照谋逆的罪名被挫骨扬灰,哪怕有人为老侯爷收尸,也轮不到被关在狱中的程锋。   唐臻默默转身,望向天边升起的明月,手掌虚浮的贴上胸口。   早在上辈子,他就知道这里坏掉了。   变成太子之后,提醒他这里有问题的人,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程守忠看上去很伤心,他不该继续追问。   然而隔着胸腔触摸冰冷的心,他却觉得茫然的厉害。   程守忠为什么如此伤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天色已经彻底昏暗,原本只有个虚影的月亮逐渐明亮,孤独的悬在空中。   看似在发呆的唐臻,立刻察觉到程守忠的情绪已经完全宣泄,正在缓慢的平息。   他转头看向对方的侧脸,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   “陈玉是不是与程锋有关系?”   结合程守忠之前的话,唐臻又有新的合理猜测。   “或者陈玉与程锋留在广西的家人有关系?”   程守忠显得苦相的脸上,扬起欣慰的笑意,不答反问,“您知道陈玉的父亲叫什么吗?”   唐臻默默思考了会,不确定的道,“陈雪?”   虽然陈玉的父亲也算是‘封疆大吏’,但他与喜欢写请安折子,用文字与唐臻交流的沈思水不同,低调程度与四川少数民族的僰人酋首几乎没有区别,名字从不会主动出现在唐臻的视线范围内。   唐臻不会因此忽略对方,但不能确定,他念对方的名字时读音会不会有偏差。   程守忠的目光变得悠长,低声道,“广西巡抚的脸上遍布烧伤,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嗓子也被烧毁,虽然不影响说话,但是声音非常怪异,最好的口技艺人也无法模仿。”   “他就是程锋?”   如果只是程锋的家人,没必要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唐臻满脸诧异,心脏仿佛在某个瞬间慢了半拍,感受到复杂得令人眼角酸涩,难以分辨的情绪。   然而等他静下心,想要仔细品味却没找到任何能令他动容的念头。   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唐臻不甘心,为了证明短暂的感受到心脏的存在,不是他的错觉。回东宫的路上,他始终默念程守忠最后教给他的词语,试图唤起令他感到不适的情绪。   ‘沉冤昭雪’   “殿下,你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唐臻耳畔,他猛地抬起头,穿着墨蓝色长袍的陈玉正举着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盏,目光幽幽的凝视他。   唐臻终于能够确定。   他的心确实会有异样的感觉。   既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动容,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第39章 二合一   唐臻后退半步,下意识的做出防备的姿态,仔细打量陈玉。   长久以来,他对陈玉的印象都是书不离手,气质高冷的文艺青年。   除非戳到对方的逆鳞,也就是安定侯。陈玉虽然表现的疏离冷漠,但实际相处,反而比东宫的其他伴读更随和柔软。   即使是面对读作仆人,写为细作的存在,陈玉莫名其妙遭到窥视的时候也不会立刻勃然大怒、杀鸡儆猴。只是平静的拆穿对方的小把戏,然而冷冰冰的警告对方,以后离他远点。   阅读过很多圣朝书籍之后,唐臻忽然多出许多浪漫的想象。   如果没有身处东宫,陈玉应该是山巅迎风独立的兰花,任凭风吹雨打,淡然凝望尘世喧嚣。即使偶尔染上尘埃也没有关系,早晚会有大雨令他恢复宁静。   也许兰花周围还会有头愚蠢的小老虎,总是小心翼翼的收着指甲,对兰花蠢蠢欲动。明知道结果是扑空落悬却乐此不疲,甩到沾在皮毛上的尘土,又迫不及待的去扒拉这株兰花。   想到梁安,唐臻心头微动,第一次认真的对比陈玉和梁安的长相。   他知道圣朝地大物博、版图辽阔,每个地域的人相比较其他的地方,无论是长相还是口音和习惯,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在异族奴隶中留意到黎秋鸣的存在时,唐臻曾刻意的比较过梁安和黎秋鸣的长相。虽然身处两个国家,但是只看地理位置,梁安和黎秋鸣勉强能算得上是邻居。   两个人都肤色偏黑,梁安的外表是少年模样,具体表现在比同龄人更纤细的骨头和眉宇间对力量绝对信奉的单纯稚气。   然而只看身高,梁安不仅远超黎秋鸣,也比同样是西南出身的陈玉和胡柳生高出一大截。   相比之下,黎秋鸣的肤色更黑,眼眶深邃,后脑勺也更突出,好在从小习武,身姿还算挺拔,更是在遭逢大难、颠沛流离之后,咬牙保留最后一口心气不肯散开。   否则唐臻哪怕再怎么需要越黎朝的奴隶,也不可能闭着眼睛选中黎秋鸣。   岑威最初送给唐臻的异族奴隶中,黎秋鸣是最好看的那个。   唐臻不得不承认,他多少是有些颜控在身上。   然而如此颜控的唐臻,从未比较过身边伴读的长相。   原因无他,既然大家都是高颜值,为什么还要比较?   哪怕是相由心生,眉宇间总是笼罩烦躁和凶悍的施承善,受制于施乘风,只能保持安静的时候也是人模狗样,满身侯府公子的气度。   陈玉出身广西,梁安出身两广。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非要说两个人来自相同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忽略陈玉的书卷气和梁安的武力值,唐臻忽然发现,他们除了身高之外,出乎预料的相像。   面部轮廓流畅,额头饱满,下颔偏方却不会显得突兀,眼形长而不狭,格外聚神。   如果是在与程守忠‘谈心’之前,发现陈玉和梁安外表的相似,唐臻也许会怀疑他的猜测。   陈玉晃了晃终于缓过口气,恢复明亮的灯,“殿下?”   唐臻又退半步,反问道,“你怎么还没出宫?”   虽然东宫为每名伴读都准备了单独的房间,以供休息,但是除了太子风寒严重,卧床修养的那段时间,伴读轻易不会在东宫留宿。   陈玉解释道,“臣正准备出宫,看守内库的羽林卫忽然来报,日常清点库房的时候有对不上账册的地开。”   整个东宫,没有人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慷慨和对内库的看重。   只要太子殿下心情好,私库的东西随便亲近的人进去,随意挑选。   内库中,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东西,磕碰出以肉眼难以分辨的瑕疵,就能让太子殿下整天不高兴。   陈玉立刻去处理内库的纰漏,错过出宫的时间只能住在东宫。   因为对太子的尊重,特意在大门处等待唐臻回来。   非常的合情合理。   唐臻正色应声,难得没追问内库的差错,率先走进宫门。   陈玉举着灯笼跟在唐臻身侧,再次问道,“殿下刚才在念叨什么?”   “嗯?”唐臻面色如常的转过头与陈玉对视,心思电转,似真似假的道,“我见梁安近日总是担心两广近况,忽然想到,你们千里迢迢的赶到京都为孤做伴读,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陈玉满脸怀疑,随口敷衍道,“殿下好记性。”   唐臻心安理得的点头,刚成为太子殿下的时候,他为了弄明白身边的伴读都是什么来历,委实耗费了许多心思。   他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三年不曾还乡,陈卿可曾想念父母?”   充满蛊惑的声音乘着夜风吹入陈玉耳中,令他的目光恍惚了瞬,不知不觉间,竟然完全被思念和敬仰覆盖。   不必再等陈玉开口,唐臻已经有了答案。   陈玉不喜欢他。   这个如同兰花似的少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毫无保留的表达过他最真实的想法。   彼时唐臻只能虚弱的躺在床上,时不时的会在黑暗中被幻觉困扰。陈玉举着蜡烛掀开床帐,为唐臻带来温暖的光。干燥的手掌,小心翼翼的贴在唐臻的额头,像是对待珍贵易碎的瓷器。   然而唐臻用尽理智和力气,终于抬起眼皮与陈玉对视,在对方的眼中却看到深深的失望。   无论陈玉的动作多温柔,都无法掩盖他见到唐臻奄奄一息,依旧挣扎求生,最真实的反应只有失望和冷漠。   如果当时醒来的人,是原本的太子殿下......那个真正的傻白甜,应该只会为陈玉的体贴感动。   哪怕曾经冒着巨大的风险,忍无可忍的点醒唐臻,有传国玉玺他也只能做个吉祥物的那次,陈玉的眼底依旧藏着深深的厌倦。   他像个巨大的矛盾体,明明期望太子彻底消失,却会在太子遇到困难的时候竭尽全力的给予帮助。   缺乏共情的唐臻,无法理解陈玉爱恨交织的矛盾情绪,想要试探对方却总是错过最好的时机。   从程守忠口中听完安定侯府的往事之后,唐臻从逻辑的角度,终于能够理解陈玉的想法和行为。   曾经的程锋无法理解安定侯对皇帝的忠心耿耿,甚至埋怨安定侯不肯将重心放在小侯爷的身上,导致小侯爷永远的留在广西。   然而程锋改名陈雪,终于站在他向往已久的广西之后,做出的决定却与曾经的安定侯一模一样。   他也没有让独子陈玉留在他的羽翼下,经过不为人知的考虑,他让陈玉成为太子伴读,千里迢迢的回到京都。   这个安定侯和程锋都不得善终的地方。   陈玉对太子和京都只有厌倦,提起家乡和父亲,寂静的双眼却立刻被点亮。能令陈玉心甘情愿的坚持去做令他不开心的事,只有他思念又敬仰的父亲,四川巡抚刘雪能够做到。   这个少年时极度不能理解安定侯的人,在安定侯一意孤行,终究被昌泰帝连累之后,惨遭大难。不知道咽下多少苦楚,终于抵达他向往已久的广西。   多年之后,大多数人都忘记他的养父,也不记得他。他却悄无声息的遗忘少年时的固执,长成养父期望的模样。   唐臻垂目盯着他和陈玉的影子,忽然好奇,曾经的昌泰帝和安定侯,是否也曾像他和陈玉这样,无声走过长长的宫巷。   刘雪究竟是在长大之后改变想法,开始理解安定侯信念,愿意对皇帝和太子效忠。还是依旧活在过去,只是用送陈玉来京都,对太子效忠的方式,强行欺骗自己,安定侯府的意志还在,就能留住安定侯和小侯爷的影子?   唐臻抬头看向明月,又生出新的疑问。   人,为什么如此复杂?   陈玉再次看向身侧,眉宇间浮现几不可见的焦躁。   他在太子的身上感受到复杂、深沉的情绪,然而太子不愿意向他透露分毫。   最重要的是,陈玉非常确定,他的耳朵没有任何问题。   太子被他忽然出声的行为吓得倒退半步之前,嘴边分明是在念叨‘沉冤昭雪’。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陈玉永远不会忽略这四个字。   太子是从福宁宫回来,程守忠......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想起上次陪太子去福宁宫,满脸苦相的将军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太子身上,但眼角余光总是会留给他,陈玉心中忽然生出难以忽略的焦躁。   他离开广西的时候,父亲只告诉他,程守忠可信,必要的时候可以向对方求助。但没教他,如果程守忠发现他的秘密,应该如何善后。   因为纷乱的思绪,陈玉落在唐臻侧脸处的视线久久没有收回,令唐臻想要假装没有发现都会显得欲掩弥彰。   他本想先进行充分的思考,做足准备,再与陈玉谈判。   “陈玉”唐臻的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无奈,“你想先用晚膳,再与我谈谈。还是先与我谈谈,再用晚膳?”   陈玉悄悄攥紧藏在广袖中的手,艰难的违背心意,选择迁就唐臻,哑声道,“先用膳。”   自从年初中毒之后,太子食欲大减,哪怕小厨房费尽心思的换花样,要难哄太子多吃半碗饭,名副其实的吃饭比喝药更困难。   如果错过平日用膳的时间,原本能吃下半碗饭的太子,只吃几口都得用大半个时辰。   唐臻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即将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食欲,因为有新鲜的海虾,他甚至比平日多吃几口菜,喜得平安亲自去厨房发赏钱。   相比之下,陪唐臻用膳的陈玉就显得格外心不在焉,米饭接着米饭的往嘴里塞,最后既没吃饱,也不记得都吃过什么。   唐臻捧起消食茶,示意陈玉与他去书房。   读作仆人,写为细作的宫人见状,立刻开始悄无声息的斗争。   由陈玉送入宫的仆人,用最快的速度占领书房的窗口和门口,对其余试图靠近的人虎视眈眈。   大有对方敢靠近,他们就敢打人的意思。   唐臻打了个哈欠,熟悉的生物钟令他感觉到困顿。   他决定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我不在意你有什么想法,只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陈玉谨慎的思考唐臻的前半句话是否意有所指,过了许久才慢吞吞的问道,“殿下想做什么交易?”   唐臻放下茶盏,朝陈玉勾了勾手指。   直到陈玉顶着难掩防备的表情,俯身在桌案上,侧耳靠近唐臻,唐臻才愿意开口,充满诱惑的声音直达陈玉心底,“你帮我获得自由,我也给你,还有你的父亲,自由。”   陈玉的瞳孔无声扩散,如同北方冬日的冰雕般完全僵硬。   唐臻还想继续喝茶,忽然察觉到陈玉的状态不太对。   他默默后仰,直到背脊紧贴宽椅的靠背才停下,略显遗憾的看向浅绿色的瓷杯中剩下的小半盏消食茶,难得为自己的冲动忏悔。   如果他再沉得住气一点,就能喝完今日的消食茶。   “臣听不懂殿下的话。”陈玉喘着粗气给出回应,支撑在桌案上的手臂默默颤抖,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巨大的压力下折断。   唐臻眼中浮现淡淡的怜悯。   相比陈玉,他竟然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真是令人感动。   “我会带父亲、母亲和程守忠,永远的离开圣朝。今后不会再有唐氏血脉的皇帝,束缚在你和你父亲身上的枷锁也就不复存在,我们都能得到自由。”   唐臻直视陈玉的眼睛,眼中的坚定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   当初的程锋不理解安定侯的忠心,如今的陈玉也无法理解陈雪的忠心。   从他和陈玉这里,彻底断开安定侯府和皇族已经延续几百年的牵绊。   事了之后,他带着昌泰帝和仙妃重新开始,不必再担忧朝不保夕。陈玉回到广西,终于完成老侯爷的信念,他和他的父亲可以再无牵挂的陪着小侯爷。   早在发现太子有意无意的试探他,陈玉就在等待与太子开诚布公的交谈或者说真刀实枪的搏杀。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过,太子会对他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不可理喻的话。   “不”陈玉疯狂摇头,语无伦次的道,“你不能这么做,不、不能!”   唐臻起身走向正远离他的陈玉,抓紧对方的手臂,不允许他继续逃避,“为什么不可以?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好吗?”   “不好!”陈玉猛地挣开唐臻挟制,反而以唐臻无法反抗的力道,抓起他的衣领,神色狰狞的怒吼,“你、你知不知道为了唐氏的皇位,与多少人像老侯爷那样蒙冤而死,又有多少人如同小侯爷,悄无声息的客死他乡。甚至......甚至还有我的父亲,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身份,依旧对陛下忠心耿耿。”   唐臻平静的看着陈玉,“不知道。”   简单又平淡的三个字,瞬间点燃陈玉最后的理智。   “你、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陈玉猩红的双眼中满是苍凉,声如泣血,“安定侯府在烈宗时期,还是人口兴旺的大族。因为做皇帝的走狗,无论朝堂官员还是民间百姓都谈安定侯府色变,无论主脉还是分支,每日都有人被刺杀身亡。足有两千人的大族,短短几十年,在小侯爷客死广西的时候,主脉加分支只剩下老侯爷和大姑娘,所以老侯爷才会认养子。”   唐臻听闻如此惨案,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在陈玉愤怒的凝视中思索片刻,诚恳的道,“听闻这样的悲剧,我很心痛。”   陈玉狼狈的喘了口气,抬起腿去摸靴子里藏着的匕首。   太子说的没错。   安定侯府和唐氏皇族的牵绊,早就该结束。   他现在就杀了这个没有心的祸害!   唐臻闭眼躲避烛火照在匕首上折射的光,语气终于因为反抗不再平淡,却仅仅是比原来急促了些,“再为唐氏皇族做最后一件事,你和程锋就能得到永远的自由!”   呼啸而至的风轻而易举的吹开唐臻掉落的头发,令他感受到刺痛的错觉。   唐臻重新睁开眼睛,目光从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寸的利刃,移动到目光沉沉,仿佛索命厉鬼的陈玉身上,   “唐氏皇族比安定侯稍好些,还剩下我和我的父亲。”   他从不觉得可以达成目标的手段分高低贵贱,虽然无法共情,但世间万物,总是有逻辑能够贴合。   只要有逻辑,就可以分析,能够模仿。   唐臻忽然苦笑,再次闭上眼睛,如同粘板上已经认命的鱼。   “我从记事起就被关在这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的父亲很喜欢我,抱过我,夸过我,也摸过我的头,但是我不记得,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哪怕一步一跪的彰显孝心,父亲依旧不愿意见我。要不是程守忠能偷到父亲的斗篷和糖果,我至今仍旧不敢相信,父亲没有厌恶我。”   惨淡的语气逐渐渗入愤恨。   “我受够了!”唐臻猛地睁开已经与陈玉别无二致的猩红眼睛,眼泪无声顺着眼角落下,“在你们眼中我是什么?关在名为东宫的笼子中,谁想要参观就能来参观的野兽?”   “我的父亲呢?他是有权利关闭的笼子的野兽?”   “我宁愿在赴死的路上与家人团聚,也不想在笼子中浑浑噩噩的等待父母亡故的消息。”   陈玉在唐臻不管不顾的贴近他的瞬间,手忙脚乱的丢掉匕首,眼中坚定的愤恨被冲得七零八落。身心俱疲的推开唐臻,跌落在唐臻身侧的桌案上,迷茫的望着房顶的横梁。   他不得不承认现实,唐氏皇族没有踩在安定侯府的血肉上享福。   他对唐臻的憎恨,只是可怜人对另一个可怜人的嫉妒。   多么可笑。   脱离生命威胁,唐臻狠狠的松了口气。   在他判断中,陈玉始终是伴读中危险性最小的人。他想过说服陈玉的过程,也许不会容易,但没有料到陈玉会如此失控。   因此在时间非常有限的情况下,他才会选择如此激进的方式与陈玉摊牌。   果然......太过激进。   好在面对风险的人是他,不是福宁宫中任何人。   良久后,唐臻感受到身侧的人逐渐平静,恢复理智,轻声道,“我不知道父亲的皇位下有多少尸骨和鲜血。我只知道,那张冰冷的皇位彻底失去唐氏皇族的温度,能令依旧前仆后继,用骨肉血液滋养皇位的人停下脚步,拥有自己的人生。”   我们相互放过,成全彼此,不好吗?   不知何时,陈玉再次泪流满面。   他浑身颤抖的伸出手,艰难的摩挲唐臻的位置,忽然告诉唐臻一个与他们正在说的事,毫不相关的秘密。   “我只是父亲的养子。”   陈雪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他唯一的养子,是广西某个平平无奇的渔村中出生的男孩。   男孩的亲生父亲不知道他的存在时出海,遇到暴雨天气被困。他将仅存的粮食都喂给在海中捡到的六个年岁不等的孩子,虽然没饿死,但彻底拖垮了身体。   男孩五岁,父亲亡故,生他难产的母亲只坚持半年,也撒手人寰。   不久之后,有个长相狰狞恐怖的人来到渔村,问男孩愿不愿意和他走,他会认男孩为养子。   “我很害怕,问他为什么愿意认我做养子,他是不是有很多养子。”陈玉扬起嘴角,眼前的画面再度因为泪水模糊。   “他告诉我,如果没有意外,他只会有我一个养子。他家有代代相传的信仰,必须有人继承。选中我,是因为我与他家有缘,他的兄长曾因为救我的父亲亡故。”   陈玉终于找到唐臻的手,立刻紧紧抓住,力气大得令唐臻下意识的发出痛呼。   “我答应你,如果在沉默中耗尽心血,是父亲注定要面临的命运,我愿意冒着提前覆灭的风险博取未来的自由。”   唐臻默默忍受手上的痛楚,因为陈玉的故事久久没有回神。   安定侯与程锋,陈雪与陈玉,再加上客死他乡的小侯爷。   世间的牵绊不止血缘,还有......   唐臻望着摇曳的烛火,眉宇间逐渐浮现茫然。   还有什么? 第40章 二合一   有陈玉的支持,唐臻的计划已经初具雏形,只差衔接各个环节的关键之处,仍旧需要仔细打磨。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正通过请安折子与唐臻聊的火热。   唐臻越强调四川巡抚得到东宫诏书的表彰,是因为四川巡抚在防备红莲贼子方面,有杰出的表现。湖广布政史沈思水越觉得,他能通过红莲贼子得到其他好处,不知不觉的改变对红莲贼子的态度。   他原本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将红莲贼子撵出湖广境内,忽然变成,对红莲贼子困而不剿。   如今在湖广,除了城池和乡镇外有大量的卫所军队巡视,通向各地的必经之路也有大量士兵驻扎。   红莲贼子只能躲在深山老林中,依靠与野兽搏命获得食物,耐心等待能够逃出湖广的机会。   作为成熟的猎人,越是靠近想要达到的目标,唐臻却冷静理智。   他没急着挑动沈思水的怒火,继续耐心细致的与沈思水周旋,令对方从他破绽百出的文字中,得到错误的信息。   ‘太子懦弱且胆小,是只有点小聪明,喜欢虚张声势的铁公鸡。’   ‘只要继续与太子周旋,坚持不懈的告诉太子,红莲贼子恐怖血.腥的恶行,消磨太子的胆量。早晚能让太子妥协,愿意支付令他满意的报酬,求他将红莲贼子留在湖广,别威胁到京都的安全。’   各怀心思的笔友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能达成目标的人,游刃有余的通过文字,编织请君入瓮的牢笼。   津津有味,丝毫不觉得疲惫。   期间其他省份陆续向京都送来,对红莲贼子的审问过程和结果。   唐臻匆匆翻过这些折子,大失所望。   这次红莲闹出震惊整个圣朝的动静,除了与贵州相隔数个省份的山东和山西,各个行省皆如惊弓之鸟,自上而下,至少有数个不眠之夜。审问的过程和结果却与过去的几十年,贵州审问红莲贼子的记载几乎没有区别。   所有被活捉的红莲贼子都有强烈的厌世倾向。   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为他们提供温暖、安全的环境和充足的食物,皆不会令红莲贼子动容。   他们甚至会展现出强烈的破坏性。疯狂的打杂所有视线范围的人或物,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将食物摔在地上,然而饿到极致,没办法再保持体力的时候他们却会趴在地上,吃已经沾满灰尘,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食物。   官府见状,以为红莲贼子肯用饭,是逐渐恢复理智的征兆。抱着试试的想法,下次饭点,又给红莲贼子提供新鲜美味的食物,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打破红莲贼子的心防。   万万没有想到,红莲贼子无论什么时间看到食物,是否正处于饥饿,第一时间做出的选择都将完整的食物砸烂,再用沾着鲜血和泥土的手,抓起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食物胡乱塞进嘴里。   发疯和破坏,似乎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深深的刻在他们的骨头上的指令。   官府本就是在用刑无果的情况下,没有办法,才会想到用怀柔的方式去撬红莲贼子的嘴。   发现对方软硬不吃,就像是面对缩在壳中不肯露头的乌龟。   他们不是不可以,直接暴力砸坏乌龟又厚有重的壳,但这除了令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乌龟痛苦的死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无奈之下,官府只能硬着头皮提审。   红莲贼子能轻而易举的混进流民中,各个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看任何人的目光中都充满死寂。   不发疯的时候,他们像是毫无生机的布偶娃娃,任人摆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如果被疼痛或声音强行唤醒,他们会立刻陷入亢奋,具体表现为疯狂的挣扎,不计代价,更不会在乎此时的挣扎是不是以生命为代价。   想让他们开口,得到有用的信息,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唐臻放下奏折,盯着手心的墨迹陷入深思。   他诡异的能够理解红莲贼子的状态,觉得活着没意思,也不想活,但不甘心默默无闻的死去,每次发疯都是表达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和愤恨。   连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惧怕疼痛?   也许在他们眼中,越是痛苦,越能证明他们正真实的存在,越是令人兴奋。   寂静的书房忽然响起兴致盎然的轻快笑意。   不知不觉间完全被深沉填满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整齐罗列的奏折。   可惜他马上就要从泥泞中脱身,拥抱自由,否则很愿意会一会胆敢操纵疯子,不怕被反噬的......狂徒。   敢于利用疯子,甚至源源不断的制造疯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正常人?   仅仅是通过这些记录失败的审问过程和结果的折子,唐臻就能肯定,红莲贼子中几乎没有正常人。   他上辈子就知道,完全脱离理智的疯狂与劣质的基因没有区别,迟早都会被淘汰,这是自然定律。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然而红莲贼子的发展,毫无疑问的早就开始违背自然定律。   红莲第一次出现,是南宁侯薛寄覆灭的第三年,在贵州多地造成混乱,然后逐渐平息。   红莲第二次大规模出现,是嘉国公吴轩和醉酒砍成宗的第二年,贵州五年之内,两次元气大伤,险些没压住这次的动乱。   红莲在贵州的两次兴盛,仅仅相隔四年,破坏力却截然不同。   唐臻从能找到的所有文字记载和来源于身边伴读的消息,整理出清晰的逻辑链条。   贵州第二次出现的红莲,无限接近这次冲出贵州,造成各行省自下而上、人心惶惶的红莲。   真正的疯子,满脑子都是疯狂。   自己都没有未来,怎么可能在意红莲有没有未来?   如今是昌泰二十四年,距离贵州的红莲第二次大规模出现已经二十七年。以红莲只有青壮,没有老弱妇孺的情况,红莲的活跃人口至少完整的更换一批。   如果红莲内部有还没公之于众的极端情况,完整的更换三批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即使单从人数看,红莲在贵州权贵的打压之下,坚持三十年。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如今甚至多到能同时给周边的数个行省,造成莫大的心里压力。   究竟是什么支撑源源不断的正常人成为疯子的养料,最后也变成疯子?   难道疯子也有种群效应?   唐臻不信,他从未听说有哪个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普通人,因为与精.神病相处的时间太长,也变成疯子。   贵州肯定有依旧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惜......”唐臻闭上眼睛,通过刻意延长的呼吸,缓解亢奋的情绪,低声道,“我是个正常人,要去过自由的生活。”   不知道过去多久,唐臻在亢奋过后,昏昏欲睡的疲惫中沉浮。门外忽然响起嘈杂的争执,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唐臻冷着脸睁开眼睛,拎起空荡的茶壶,大步走向门口。   外面的人最好是有不能耽搁的要紧事才如此吵闹,否则......   热烈的阳光终于摆脱房门的阻隔,尽数倾泻在唐臻身上,令他不得不暂时眯起眼睛,免得当众流泪。   好不容易能看清院子中的人都有谁,唐臻却觉得,情况混乱的远超他的想象。他默默放下茶壶,闭眼又睁开。   很好,不是梦。   多日不见的李晓朝看起来非常憔悴,额间的乱发飘荡在他耳畔,衬托着他眼角的细纹远比平日明显。虽然穿着轻甲,但不难看到他的衣袖和腰臀间密集的褶皱。   引人沉醉的桃花眼眨也不眨的看向唐臻,盛满复杂得只能依稀分辨出善意的情绪。   唐臻脸色难看的忍着心间翻涌的心疼和愧疚,强行转移视线,看向如同怒发冲冠的公鸡似的挡在李晓朝面前,正背对着他的平安。   放下手中权力的平安依旧神出鬼没,不再管唐臻身边的事,也不会经常出现在唐臻面前。   唐臻记得昨日,平安曾带着元宝陪他在园中散步。   按照常理,接下来至少三天,平安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相比狼狈又疲倦的李晓朝,平安看上去莫名有些亢奋,浑身上下,甚至飞扬的头发丝都在宣扬他的愤怒。   即使唐臻出现,也没能吸引平安的目光。   这位有更年期倾向的中年男人,正以唐臻看不见的目光,坚持不懈的凝视李晓朝。   唐臻放弃琢磨平安,再次转移视线。   陈玉满脸茫然的站在墙角,与唐臻对视时满脸无辜,只差将‘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刻在脑门。   黎秋鸣和最近后来居上、深得唐臻宠爱的朝鲜奴隶小菜,分别站在李晓朝和平安身侧,想要融入新团体的心思昭然若揭。   用不了多久,这个烂摊子就会被他彻底丢掉......   唐臻捏了捏眉心,放弃观察更多的细节,像是九十高龄,四代同堂的老祖宗似的开始信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原则。   以开门见山的询问方式,为接下来的和稀泥做铺垫。   “怎么回事?”   黎秋鸣通过强大的学习能力和细致的观察,发现有矛盾发生的时候,先开口的人能占据更多的优势,立刻仗着身高挤开小菜。   给太子送异族奴隶的权贵越来越多,太子都来者不拒的收下。黎秋鸣在东宫虽然依旧特殊,实际地位却在悄无声息的下降。   尤其是与他同时进宫,早些时候完全不被太子看在眼中的朝鲜奴隶小菜忽然崭露头角,得到太子的看中,导致黎秋鸣的处境更加尴尬。黎秋鸣只能庆幸他已经不是奴隶,还有骠骑大将军愿意认他做义子的承诺。   如今太子召异族奴隶陪伴,十次有五次都会选择小菜,四次召见黎秋鸣。余下的一次,由几十名异族奴隶争夺。   种种打击之下,黎秋鸣的成长非常迅速,不仅学会主动讨好李晓朝,也无师自通的明白,尽量不能得罪东宫的掌事太监平安。   所以他告状的对象是小菜。   这个夺走太子宠爱的贱人!   然而小菜也不是软柿子。   他自认经历千难万险才能得到如今的生活,黎秋鸣因为命好,会说圣朝语言被太子看重,占得太多先机。以至于他即使变得比黎秋鸣更得宠,也无法有个好听的名字,依旧被困在奴隶的身份中,无法挣脱。   如果黎秋鸣不存在,太子会不会让他,去顶替黎秋鸣如今拥有的东宫护卫和将军义子的身份?   一时之间,两名视对方为肉中刺、眼中钉的异族奴隶,竟然抱着几乎相同的想法,同时有所行动。   “殿下!”   ‘啪!’   黎秋鸣仗着身高,得到先行开口的机会。   落后半步的小菜见状,立刻改变思路,握拳锤在毫无防备的黎秋鸣脸上。   唐臻倒退半步,面无表情的看向拳打脚踢,扭打得不分彼此的黎秋鸣和小菜,决定不问缘由,各打五十大板。   相比想法太多,能力不足以兑现野心的黎秋鸣,唐臻更看好人狠话不多的小菜。命令宫人将他们拖出去,各抽十鞭之后,他又让宫人取百两银子赏赐给他们。两名异族奴隶被拖走,拥挤的院子顿时显得宽敞许多。   唐臻的目光依次扫过剩下的三个人,再次问道,“怎么回事?”   “殿下”李晓朝绕过平安,局促的攥住垂在身侧的手掌,“上次见到殿下已经是半个月前,我只是想亲自看望殿下,确定殿下在宫中一切都好......没有不开心的地方。”   唐臻低下头,沉默的对抗心间激烈翻涌的陌生情绪,藏在阴影中的眼底逐渐汇聚阴霾。   虽然在临走之前实现原主的愿望,让原主牵挂的人都下去陪他很难,但唐臻愿意试试。   陈玉为了避免被书房外的乱象波及,特意站在墙角,也就是唐臻的身侧,刚好将唐臻明显不正常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僵硬的后退半步,佯装冷静的移开视线,竭尽全力的忽略突然加速的心跳和想要逃离危险的冲动。   过去的十几年,陈玉从未对梁安有任何羡慕。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难以抑制的羡慕梁安对危险,如同野兽般敏感的直觉。   早知道东宫的情况如此复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看到岑威满心赤诚的为太子的将来做打算,太子却已经准备跑路,觉得岑威过于可怜。于是轻易的答应岑威,替对方传话。   平安再次挡在李晓朝面前,语气颇为恼怒的警告,“宫中有我,有殿下的伴读,还有羽林卫,怎么可能令殿下受委屈?大将军不必多虑。”   “你没让殿下受委屈?”李晓朝脸色陡然严肃,看向平安的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你对福宁宫发誓,真的没令殿下受过委屈?”   平安早就习惯,李晓朝的妥协和退让。   在他认知中,李晓朝对太子有别样的心思,确实应该心虚,夹着尾巴做人是应有之义。因此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完全没想到,李晓朝会忽然质问他。   平安猝不及防的被戳中心事,心脏险些漏跳半拍,沉默了会才冷冰冰的开口,“福宁宫的事,自然有程将军操心,不牢您记挂。”   无论是气势,还是气度,都输的一败涂地。   哪怕是懵懂的察觉到不对劲的陈玉,现在也知道,平安做过对不起昌泰帝信任的事。   陈玉再次退后半步,只恨不能与身旁的古树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唐臻强行压下心间混乱的感情和思绪,咬牙开口,“请大将军进来,孤要与大将军秘谈。”   他想做又聋又哑的家翁,不愿意再节外生枝,是李晓朝非要撞上来,总怪不到他身上。   原主的感情远比他想象中的充沛。   万一他带着昌泰帝和仙妃逃亡的路上,有关于李晓朝和孟长明消息传开,引起原主的情绪,影响他的判断......唐臻拒绝这个思路。   在真正的开始计划之前,他必须扫清障碍,提前规避所有能通过各种手段躲避的风险。   李晓朝面露喜色,轻而易举的掀翻试图继续挡路的平安,三步并成两步走进书房,丝毫不掩饰他的急切。   陈玉默默接住平安,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骠骑大将军是天赋卓越的武将。   平安还没稳住身形,先竭尽全力的挣扎,看向李晓朝的背影,正好看见书房的门当着他的面,紧紧闭合。   他目眦欲裂,连滚带爬的冲向书房,“殿下!”   陈玉连忙拦住平安,“殿下心中有数,公公不必担心。”   单纯论对李晓朝的恨意,这里没人能比得过他。   然而世上终究有比李晓朝更很重要的事情,比如父亲和殿下的自由。   十六年的圈养,没有养废太子,他依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逃脱泥潭的计划,可见其心性之坚韧。   陈玉相信,太子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宁可委屈些,也不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惹怒李晓朝,引来没必要的瞩目。   李晓朝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在太子依旧愿意表达对他亲近时,做出有可能推开太子的事。   陈玉憎恨李晓朝,但从不会看轻对方。   恰恰相反,他深刻的明白,李晓朝是个阴险狡诈,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小人。   可惜世人皆愚昧,竟然认为李晓朝是有情有义的君子。   平安握紧拳头,狠狠落在空中。   直到李晓朝毫不客气的质问他,如同对待轻贱的奴仆般对他动用武力,他才深刻的认识到,面对有权有势的李晓朝,他有多无力。   如果李晓朝勉强殿下......   “不行!”平安起码已经认识到,他没有资格与李晓朝硬碰硬,闷声道,“我去给殿下和大将军上茶。”   陈玉见平安恢复冷静,松了口气,依旧挡在平安面前,漆黑的双眼充满令人沉静的力量,轻声道,“公公安心,我是受到岑威的托付,进宫替他朝太子回话。”   平安想到岑威,寂灭的双眼立刻重新燃起光亮。   如果龙虎少将军愿意保护殿下,李晓朝想要继续道貌岸然的保持骠骑大将军的形象,肯定会有所束缚,不能肆无忌惮的欺辱殿下。   “岑兄数次为殿下前往京郊,请正在养病的孟首辅回京,教导殿下儒史经典,今日终于以诚心打动孟首辅。”陈玉抬起头看向太阳的位置,笑道,“半个时辰之内,岑兄必会亲自进宫给殿下请安。”   平安闻言,溢于言表的欣喜和激动瞬间收敛,神色复杂的凝视陈玉轻松又愉快的笑容,眼底深处浮现淡淡的羡慕。   如果他和陈玉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现在也能感受到由衷的轻松?   孟长明终究还是回来了。   平安记得,当初孟长明离开的时候,他心情复杂的厉害,不乏庆幸。   如今对方回来,平安依旧心情复杂却难以忽略庆幸。   先帝保佑,这两个祸害尽管相互折磨千万别在牵连殿下。   平安双手合十,守在距离书房大门最近的位置,专心祷告。   陈玉回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若有所思的打量平安。   东宫似乎发生过他不知道的事,平安为什么会忽然对李晓朝,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良久之后,终于有声音打破焦躁的寂静。   陈玉和平安同时抬起头,看向院门。   身着墨色长袍的岑威龙行虎步,他身边有名身着朱红色广袖长袍,满脸冷淡矜持的青年,明明走路的速度也不慢,相比满身气势的岑威却显得仪态万千,足以入画。   陈玉率先迎上去,先朝岑威点头,“岑兄。”   然后对孟首辅躬身长揖,“孟首辅。”   直到此刻,陈玉才惊讶的发现,圣朝的武曲星和文曲星竟然年纪仿佛。   古话曾有言,若是恰逢天下大乱,豪杰辈出之时,山河即可如故。   可惜......殿下不愿意再赌。   孟长明朝着陈玉点头,不满的道,“我对你说过,不必讲究这些俗礼。”   陈玉笑而不语。   面对与岑威同样少年成名的孟长明,他总是会生出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敢有任何造次。   他将这归结于武将和文臣的区别。   岑威轻咳了声,悄悄对陈玉使眼色,“殿下听闻长明愿意进宫教导他的消息,是不是高兴坏了,正在思索要如何为长明接风?”   孟长明脸色稍缓,再次看向陈玉。   他不喜欢违背他的意愿,非要与他客气的人。   目前为止,能做到这点的人只有太子和岑威。   陈玉扬起笑容,说出思索已久的答案,“我来得不巧,刚好骠骑大将军要与殿下秘谈,还没来得及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   “李、晓、朝?秘谈?”始终冷淡矜持的孟长明脸色陡变,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大门,冷笑道,“太子和李晓朝单独在里面?”   陈玉觉得不太对劲,求助的看向岑威。   然而没等岑威有反应,孟长明已经从陈玉的脸上看到答案,如同飘浮的火云般,以令所有人惊艳的速度移动到门口,猛地出脚。   紧闭的房门在巨响中,应声而开。 第41章 二合一   岑威和陈玉及时追至孟长明身侧,刚好看到书房内猝不及防的反应。   李晓朝尚未回神,难掩震惊的望向门口,下意识的将与他隔桌相望的人挡在身后。   然而孟长明、岑威和陈玉的目光,都没如李晓朝的愿,停留在他的身上。他们神色各异的望向被李晓朝护在身后的人。   身着杏黄色常服的少年显然也受到了惊吓,原本捧在双手间的诗册,正以敞开的姿态胡乱推挤在腿上。即使隔着薄纱,众人依旧能感受到少年的慌乱。   ......没错,隔着薄纱。   不出意外是太子本人的少年,脸上正蒙着张早就被泪水浸湿的手帕。   粉红色的手帕上绣着殷红的桃花,受到日光照耀的边角波光粼粼,仿佛能囚住太阳的光芒。几乎能够断定,这既不是太子的贴身之物,也不是东宫女仆的物件。   陈玉退后半步,脸上的震惊几乎化为实质。用尽浑身的力气,终于稳住蠢蠢欲动,想要立刻逃跑的腿。   如果不是已经亲耳听见太子对他说,愿意放弃所有,追求自由。他恐怕会立刻出宫,收拾行李,连夜回广西。   京都太乱,他把握不住。   陈玉宁愿对父亲承认自己的无能,也不愿意深思太子和骠骑大将军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纠葛。   岑威按捺下猛然升腾的诧异,不动声色的打量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姿势和距离,然后悄悄观察陈玉的反应。   恍惚间,他想起下定决心要亲自来京都的时候,家中老父和叔父费尽心思收集的消息。   京都有传闻,太子和骠骑大将军情同......父子?   岑威试着将他和岑壮虎的脸,带入到太子和骠骑大将军身上,不知不觉间眉头越皱越紧,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从无到有,逐渐浓厚。   唯有孟长明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情绪,他的脸色黑如锅底,转头环顾四周,猛地抽出陈玉的佩剑,朝着李晓朝投掷而去。   利刃疾驰,破空声犹如在耳边响起。   可见孟长明,不是只会读书的懦弱书生。   “孟长明!”   陈玉下意识的克制住想要阻拦孟长明的反应,目光呆滞的随着飘动   的剑穗移动。直到李晓朝利落的翻身,握住直奔他眉心而来的长剑。陈玉才后知后觉的生出遗憾的情绪。   “孟首辅可是对本将军有误会?”李晓朝从容起身,丝毫不在意彻底散乱的鬓发,沉声道,“我见到太子殿下就想到亡妻,因此心思难宁,频频走神。殿下大度,非但没与我生气,还愿意念亡妻生前最爱的诗册宽慰我。”   唐臻默默摘下糊在脸上的手帕,露出哭得红肿的眼睛,哑声道,“大将军说的对,孤是因为感念大将军和程大姑娘之间的遗憾才会落泪。你们别误会,大将军没有欺负孤。”   孟长明见状,反而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凝视唐臻的瞳孔如同锋芒般尖利,忽然发出声轻笑,“大将军劳苦功高,殿下愿意犒劳他也是理、所、应、然。臣在病弱尚未痊愈之时以东宫少师的身份回京,殿下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太子本就不算红润的脸色,听了孟长明的话,立刻变得更加苍白。他抬手放在胸前,仿佛胸腔内正在背负马上就会将他彻底压垮的重量,看上去莫名可怜。   岑威垂下眼帘,默数三下。   一、二、三。   太子依旧泪眼朦胧的望着孟长明,专注的目光像是已经很久没见过孟长明,想要将他彻底的记在心中。   然而在众人眼里,这只是太子想要蒙混过关的拙劣手段。   岑威虽然已经察觉到违和,开始觉得太子与他想象中的太子有些偏差。但他认为去请孟长明回京教导太子,是他的主意,起码应该对这件事负责。   所以他还是愿意,主动为太子解围。   岑威上前半步,打破寂静,玩笑似的道,“是我替殿下跑这趟差事,孟兄要束脩,我愿意替殿下出半份。”   陈玉立刻道,“我身为殿下的伴读,即使比不过岑兄,也想聊表心意,愿意出四分之一。”   有岑威的二分之一,再加上陈玉的四分之一,只留给太子四分之一。   既能彰显太子对孟长明别样的尊重,也能免得孟长明继续借此为难太子。   然而陈玉的话音尚未彻底落下,太子已经用实际行动表达,他不愿意领岑威和陈玉的好意。   “我答应你。”   唐臻   目光幽幽的望着孟长明,眼底的神色复杂得只有自己才能看懂。   “殿下不必委屈自己。”李晓朝再次挡在唐臻面前,看向孟长明的目光如同饮血的刀剑般杀气腾腾,缓声道,“为臣者,殿下有赏不肯受,实乃不敬。持功邀赏,更是大不敬。孟首辅以为如何?”   李晓朝虽然平日里喜欢以儒将的模样示人,在京营内部却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处。   京营自上而下,无人不知,李晓朝对待敌人的手段有多残暴。   孟长明十六岁孤身进京,如今已经二十一岁,早就听闻过有关于骠骑大将军的种种传闻。他骄傲的昂起下巴,绕过试图替他挡住杀气的岑威,毫不掩饰对李晓朝的不屑。   “大将军此言差矣,我觉得你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你是武将却不是武将之首,北有陈国公,南有三省总督。还有两广总兵和龙虎军的少将军,论品阶算,也是与你同阶。我是首辅,放眼圣朝所有的文官,难以找出比我品阶更高的人。”   “殿下若是区别对待你我,岂不是让文臣寒心?”孟长明尽显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却是对李晓朝的嘲笑,“殿下数次托人请我回来,是想要我教他儒史经典。赏罚分明,是我要教殿下的驭下之道。”   岑威和陈玉默默后退,面面相觑之间,眼中皆是茫然。   从孟长明踹开书房的门开始,岑威就处于云里雾里看不真切的状态,即使强行插话......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陈玉更惨,他自从抵达东宫就没有能看懂的事,总是无缘无故的被连累牵扯,还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   唐臻也躲到角落不起眼的地方,边饶有兴致的看孟长明与李晓朝的交锋,边对五味杂陈、活蹦乱跳、彻底没救的心放弃治疗。   反正不会死,随便作。   圣朝人信奉天地君亲师。   天地无言、君在福宁宫闭门不出、亲只有宗人府的老亲王,虽然年纪大,按照辈分却是太子的重孙,无论如何都管不到太子的头上。   孟长明作为太子托伴读三催四请,自愿接受的老师,说话理所当然的比李晓朝硬气......李晓朝除非动用武力,否则对不肯认怂的孟长明没有任何办法。   唐臻无声弯起眼尾,丝毫不在意红肿的眼皮因为牵扯幅度过大,产生的疼痛。   李晓朝怎么敢对孟长明动武力?   孟长明年纪轻轻,能成为京都傀儡基地的老大。当然不是因为他天资聪颖,文曲星降世,人家背后有靠山。   自从通过折子上的字迹和身体的反应,留意到孟长明的存在,唐臻就有意识的收集有关于孟长明的消息。   孟长明姓孟,孔孟的孟,山东的孔孟,陈国公辖地的山东。   三岁能文,五岁能诗,七岁阅书万卷,十岁扬言要辅佐明君重振山河。   然后就被家人送到陈国公府,成为陈国公身边年纪最小的幕僚。从此之后,关于文曲星的任何消息不再外传。   外界只知道孟长明非常受陈国公的看重,在陈国公府只需要避讳陈国公和陈国公体弱多病的嫡长子。   五年之后,销声匿迹许久的孟长明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   他以决绝的姿态离开陈国公府,脱离孟氏族谱,孤身前往京都。   曾有人问过孟长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彼时正在前往京都路上的孟长明灰头土脸,难掩疲惫,眼睛却明亮如星辰,毫不避讳的道,“当然是为了完成我的梦想。”   “什么梦想?”搭话的人下意识的追问,脸色大变的同伴想要捂住他的嘴却晚了半步。   孟长明扬声朗笑,初衷未变,“我要辅佐明君,重振山河。”   不仅嘴欠与孟长明搭话的人面如土色,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竖着耳朵悄悄满足好奇心的众人也脸色大变,后悔不已。   孟长明想要辅佐明君却决绝的斩断与山东的所有联系,孤身踏上前往京都的路,岂不是断定陈国公府中没有能成为明君的人?   这话可不兴说啊!   彼时是昌泰十九年,昌泰帝在福宁宫闭门修仙,心心念念想要去地府做阎王。十一岁的太子体弱多病,哪怕只是开窗的时候没有添衣,也会缠绵病榻数日。   反而是北地的陈国公与南方的三省总督越来越强势,如果不是同时存在,说不定早就取代唐氏皇族,建立新朝。   所有人都觉得,孟长明疯了。   陈国公是因为念及旧情,才没   立刻恼羞成怒,允许孟长明的胡闹,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孟长明走出山东。   然而孟长明不仅走出山东,进入京都,还在一年之内完成三元及第,成为圣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元及第。   期间有不少人自作聪明,觉得孟长明不知好歹,惹怒陈国公。   陈国公却碍于人言可畏,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等到大多数人都彻底忘记的时候再让孟长明意外身故。   他们为了讨好陈国公,心甘情愿的为陈国公做刀,想尽办法的对孟长明行刺,想要以此获得陈国公的嘉赏。   这些人无一例外,悄无声息的消失。   曾有人信誓旦旦的宣称,行刺孟长明的人皆被燕氏暗卫秘密处死,可惜至今依旧没有任何证据。   孟长明从状元到翰林,再辗转六部,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即是首辅,只用短短五年的时间。每次升官,几乎都是破格提拔。   他再也不说曾经的梦想,大部分时间都在养病中的度过,仿佛已经彻底失望,但从未表现出想要回山东认错的念头。   对此,依旧是众说纷坛,全凭猜测。   唐臻反复琢磨孟长明的事迹,终于发现能称得上有趣的事,燕翎对孟长明的态度是避之不及。   以燕翎高傲又莫名自卑的性格,但凡看不顺眼的人有任何方面不如他,他都会像雄孔雀开屏般,立刻将这方面的优点展现的淋漓尽致。   别看燕翎平日里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淡然姿态,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贵公子,对凡尘俗世毫不在意。   然而从行为分析性格,燕翎才是最争强好胜的性格。   对施乘风的忌惮和挑衅,对岑威的打压和轻蔑,都能很好的证明这点。   哪怕是最无辜的陈玉和梁安,也曾不知不觉的踩入燕翎的语言陷阱,成为衬托对方的工具人。   目前已知备受陈国公宠爱的嫡长子是燕翎的禁忌,那么曾在陈国公府地位超凡,仅次于陈国公和嫡长子的孟长明......唐臻只是合理假设,燕翎不会对孟长明有好感。   如今孟长明虽然名为首辅,实际却只是傀儡基地的老大。   燕翎已经从陈国公府不起眼的庶子,变成名正言顺的嫡子和世子。   两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发生巨大的转变。   脾气温和舒朗如岑威,尚且因为血染松原的战役被燕翎视作眼中钉,时不时要面对燕翎挖下的巨坑。   孟长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脾气好的人,又曾真真切切的压在燕翎头上。   身处高位的燕翎终于等到打压昔日‘劲敌’的最佳机会,竟然只是无视对方,不肯与孟长明碰面。   唐臻险些分不清,谁才是在大义方面理亏的人。   因此他合理推测,令燕翎心存忌惮的人不是孟长明,是陈国公府的某个人。   陈国公?嫡长子?还是其他人?   不重要,唐臻只要知道,孟长明没有被陈国公府放弃,已经足够。   李晓朝果然没有与孟长明撕破脸,当然,他也不会任由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小辈,如此肆无忌惮的冒犯他。   作为吃过的盐比别人走过的路都多的老狐狸,李晓朝最大的优点是无论情绪如何上头,也不会忘记最的目标。   他冷声回应孟长明的嘲讽,“太子是君,君在师前,还望首辅大人铭记于心。”   孟长明抱臂冷哼,不理会对方。   他又不是杠精转世,当然不会厌恶的人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尽办法的反驳。   李晓朝见状,回头看了眼唐臻的位置,眼中浮现淡淡的不舍,再转过头,脸上却只有冷漠,“殿下大度,不计较你们擅自闯门,以下犯上的罪名,你们还不跪安?”   岑威担心孟长明和李晓朝一言不合,再度闹起来,抢在孟长明的前面开口,“殿下面色憔悴,也需要休息。不如世叔与我们同行出宫?刚好我在重新为龙虎军封营造册的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想要请教世叔。”   李晓朝先是以担心的目光打量唐臻,然后才看向岑威,脸色肉眼可见的和缓许多,语气难掩欣赏,“殿下如此疲惫,少不了我的错处,我要等殿下熟睡之后才能安心离开。贤侄莫急,这是我的腰牌。即使宵禁,也能在京都畅通无阻。等我出宫,立刻着人给你送信。”   岑威闻言,只能郑重的谢过李晓朝。然后抓紧腰间的佩剑,以眼角余光打量似乎正在酝酿情绪的孟长明,眼底难掩担忧。   孟长明却出乎陈玉和岑威预料   的冷静,越过李晓朝,径直看向唐臻,凶巴巴的问道,“你也想让骠骑大将军单独留下?”   太子似乎被孟长明恶劣的态度吓到,明显的瑟缩了下,满脸为难的看向李晓朝。   “殿下。”孟长明及时发现唐臻的小动作,语气忽然变得严厉,“我已经很清楚骠骑大将军的决定,现在只需要你的回答。”   唐臻不知所措似的垂下头,低声道,“你们......可不可以都留下。”   孟长明愣住,眼角余光看见同样脸色忽变,显得格外冷淡的李晓朝。他下意识的揉了揉耳朵,追问道,“你说什么?”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   唐臻与李晓朝进入书房秘谈。   李晓朝满脸沧桑的对唐臻认错,诉说对亡妻的想念,狠狠捶了自己几拳,像是戒不掉毒的瘾君子似的痛苦万分请求唐臻,再蒙着脸读一次亡妻生前最喜欢的诗册。   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会默默保护唐臻,不再出现在唐臻面前碍眼。   唐臻满心杀气,完美扮演对李晓朝依赖有佳的傻白甜太子,轻而易举的被对方真挚的情谊感动的眼泪汪汪,还没蒙上绣着桃花的帕子,眼睛已经红肿的比桃子更饱满。   因为已经将李晓朝当成死人,读诗册的时候,唐臻也就没有刻意压制心间翻涌的各种情绪。眼睛就像是开闸的水库,汹涌难止。既疼又麻,甚至掺着酸涩的心更是彻底失控。   然而做好最坏的打算之后,唐臻却看到了转机。   陌生又熟悉的青年如同天神降临,在巨响中出现。   唐臻像完全被钉在原地似的望着对方发呆,实际是在与猝不及防的从河水变成洪水的情绪对抗,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控制身体。   要不是心智足够坚定,他险些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彻底淹没。迫不及待的跪在孟长明面前,抱着对方的腿大喊对不起。   好不容易挺过汹涌的情绪海啸,唐臻立刻发现,李晓朝和孟长明正在针锋相对。然而他满心满眼只有孟长明,非常担心孟长明会吃亏。   对李晓朝的心疼和敬仰依旧存在却像是隔着窗纱,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唐臻用尽全力的掐大腿,才没高兴的笑出来。   他有个符合逻   辑的大胆猜测需要验证,原主留下的情绪有固定的单位。只要在合适的时间,任由这些情绪发泄出去,这具身体就会从内而外,完全的属于他。   李晓朝和孟长明都是非常合适的实验对象。   唐臻生疏的收敛心防,任由原主对孟长明的感情翻涌发酵。他躲在角落,竭尽全力的用目光描绘孟长明的模样,深刻的记在心间。   某个瞬间,似乎有完成心愿的满足悄悄出现又悄悄消失,以至于唯物主义的唐臻,第一次对自己根据逻辑推测的结论充满怀疑。   事已至此,唐臻只能希望他的推测没有错。   毕竟他留在京都的时间已经不多,找机会与李晓朝和孟长明单独相处,尽情的发泄情绪,肯定比悄无声息的杀了对方以绝后患更容易。   唐臻抬起头,勇敢的直视孟长明的眼睛,大声道,“我、是、说!我希望你们都能留下,我要赏罚分明......雨露均沾!”   孟长明倒吸了口凉气,目光如电的扫视满脸震惊和无辜的岑威和陈玉,最后落在陈玉身上,“我回来之前,是你在教导殿下?”   陈玉大惊失色,疯狂摇头,急得口齿不清,“不、不是,我只教殿下数、数数!”   他早就知道岑威准备请孟长明回来,怎么可能不自量力,主动去做衬托玉石的瓦砾?   孟长明眯眼打量陈玉,似乎在思索陈玉有没有说谎,始终紧绷的脸色却彻底缓和,变成难以言喻的古怪。   良久后,他才重新看向唐臻,“你......您愿意同时实现我和李晓朝的要求,不是,同时实现我和李晓朝的请求?还愿意留下岑威和陈玉围观?”   “殿下”李晓朝满脸苦涩的看向唐臻,眼底满是恳求。   他是长辈,又是掌管京都的骠骑大将军。太子这样的行为,岂不是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毫无保留的展现给所有人看?   坚.挺高大如山峰般的男人,忽然显露脆弱,令人震撼之余,难免伴随心疼。   可惜唐臻是披着傻白甜皮的黑心鬼,只管自己死活,完全不在意李晓朝的痛苦。他依旧酸涩的眼角立刻淌下两行清泪,配上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单薄的身躯,显然比李晓朝可怜百倍。   唐臻打了个小小   的哭嗝,哽咽道,“岑卿和陈卿不是外人,也留下吧。”虽然他很快就会离开,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太子的名声,因为他不在乎,总会有人在乎。   岑威和陈玉也留下,外面应该不会再有,废物太子被骠骑大将军和孟首辅羞辱责罚,只能抱头痛哭的传闻......吧?   有也没办法,至少他已经努力避免了,唐臻毫无心理负担的想。   孟长明痛快的答应太子的请求,给太子雨露均沾的机会,然后望着桌案上新添的笔墨纸砚陷入深思,久久没有回神。   唐臻哪里知道孟长明对太子的要求是什么,只能主动试探。   他迈着犹豫的步伐走到孟长明身侧,默默酝酿了会情绪,鼓足勇气似的抬起头与对方说悄悄话,“大将军这次带了新的帕子来,你有没有新要求?”   来,越变态越好。   争取早日让原主的情绪发泄干净。   “嗯?”孟长明显然沉浸于心事,应声许久才与唐臻对视,充满探究的目光复杂得令唐臻汗毛竖立,恨不得立刻逃离。   唐臻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再次主动开口。   “没、关系,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我不会生气。”他腼腆的笑了笑,“我已经满足大将军的要求,当然不能忽略你。老师,你教我的赏罚分明,我学的怎么样?”   “可以”孟长明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又补充了句,“非常好。”   “去换上次让你生气的那套衣服。” 第42章 二合一   “好”   唐臻自然而然的垂下眼皮,装出犹豫的模样,顺势掩盖眼中的困惑和好奇。   上次?   这是唐臻第一次见到孟长明,上次与孟长明生气的人是原主。   他没有原主的记忆,怎么会知道原主为什么生气?   好在唐臻有平安。   早在孟长明踹开书房的门,岑威和陈玉急匆匆的赶过来时,唐臻就发现平安鬼鬼祟祟的躲在远处。既不露面,也不离开,光明正大的偷听。   “去将令我与首辅......的衣服找来。”唐臻悄无声息的靠近背对书房,专心偷听的平安,毫无预兆的开口。   平安猛地打了个哆嗦,满脸惊恐的回头,“殿、殿下?”   唐臻面无表情的点头,像是被频频到来的‘意外’耗尽所有精力,想要不失体面就只能强行硬撑,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倔强看上去莫名令人心疼。   平安张了张嘴,眼中浮现担心。   “孟首辅说什么?他年少成名,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是因为对您给予厚望,失望的时候才格外......”他思索片刻,终于找到合适的词语,“痛心疾首,不可理喻。”   虽然平安始终在偷听,但远处还有宫人,他总不能不顾脸面的趴在书房的外墙,惹宫人议论,丢太子的面子。   即使他已经做到全神贯注,也无法将书房内的所有动静都收入耳中。   只有孟长明和李晓朝的争执格外激烈,比较清晰的传到外面。鉴于对李晓朝的忌惮和愤恨,平安暂时放下对孟长明的复杂观感,难得在太子面前,态度鲜明的为别人说好话。   在他心中,哪怕孟长明也是个祸害,至少比李晓朝强百倍!   唐臻立刻根据平安的态度调整神态,他面露苦笑,眉宇间却有淡淡的期许,低声道,“去将上次令我和孟首辅争吵的衣服拿来。”   “殿下!”平安脸色骤变。   唐臻见状,心中的好奇更加浓郁,非但没有因为平安的反应变得紧张,反而松了口气。   平安果然知道孟长明所说的衣服。   未免被平安耽误正事,唐臻诧异的看向对方,解释道,“我要趁着今日的机会,在岑威和陈玉的见证下与孟长明消除误会,打破隔阂。”   平安愣住。   误会?   还有岑威和陈玉的见证?   哪怕是浸淫深宫几十载,什么奇葩事都见过的大太监也想不到,孟长明和唐臻都是胆大包天的主儿,一个敢提要求,一个敢答应,完全不顾后果。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既然是在龙虎少将军和四川巡抚独子的见证下,消除的误会。必定是太子找来衣服,首辅解释误会,然后太子宽宏大量的不做计较,当场原谅首辅。如此君臣相和,皆大欢喜。   至于那件晦气的衣服,多半逃不过被当场烧毁的命运。   所以平安只是原地出神片刻,完全没有生出劝唐臻改变主意的念头,顺从的去取唐臻所说的衣服。   唐臻望着平安的背影,露出满意的微笑。   说话的艺术,果然是深奥的学问。   扪心自问,唐臻丝毫不觉得他是在骗平安。   他确实是要与孟长明消除误会,只是方法与平安的想象不同而已。   太子答应首辅曾经的要求,又不怪罪首辅的冒犯,首辅终于顺利的达成目的,谁能说这不是皆大欢喜?   至于孟长明的要求令曾经的太子为难,双方相互怄气甚至有可能是孟长明搬去京郊养病的根本原因,唐臻完全没放在心上。   依旧是那句话。   少则几日,多则数月,唐臻就能彻底远离的圣朝的是是非非。   如果条件允许,他当然愿意给太子留下令人惋惜、怀念的好名声。   条件不允许,他就只能为活人考虑。   在离开的时机到来之前,抓紧时间消除这具身体中残留的感情才是重中之重。孟长明的为难和太子的名声?唐臻信奉生死之外无大事。   况且孟长明敢答应唐臻,让岑威和陈玉也留下,再变态能变态到哪去?   至少比千方百计背着人的李晓朝更光明磊落。   平安去而复返,面色复杂的将被蓝色细布笼罩,显得平平无奇的布包交给唐臻,再度陷入犹豫和挣扎,“殿下......”   “劳烦公公守在外面,防止别有用心的贼人偷窥。”唐臻利落的接过布包,未雨绸缪的截断平安跟着他回书房的可能。   目前为止,唐臻依旧不知道,平安为什么对李晓朝有那么大的敌意,无法判断平安的底线。   万一平安看到包裹中的衣服,突然激动,岂不是要坏他的正事?   平安眼中浮现迟疑,终究还是在唐臻恰到到处的安抚中,信了对方的鬼话。他默默在心中将保护殿下的重任,托付给岑威和陈玉,气势汹汹的看向远处的宫人。   唐臻见状,满意的拍了拍平安的肩膀,“我相信公公,肯定不会让他们偷窥到书房中发生的事。”   “殿下放心。”平安的回答铿锵有力。   回到书房的瞬间,唐臻立刻感受到众多复杂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分别来源于站在窗前,面无表情眺望窗外,勉强维持体面的李晓朝。倚在唐臻的御案旁,肆无忌惮翻阅奏折,满眼兴致盎然的孟长明。还有并排坐在书架旁,从容淡定又茫然的岑威和陈玉。   只有孟长明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唐臻的身上。   他意味深长的瞥了眼被唐臻捧在怀中的布包,忽然发出声轻笑,“真的要穿?你上次那么生气,不会是因为我误打误撞,刚好碰到你内心最真实的念头,所以才恼羞成怒?”   唐臻听不懂,敷衍的笑了笑,快步走向隔间。   这个时代,即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当众更衣。   孟长明又笑,亲自走到屋内日光最重的地方,检查被他踹得裂开的门,喃喃自语,“啧,真不结实。”   好在裂开的门只是轻微变形,依旧能关上。   陈玉被孟长明笑得心头发慌,忍不住挪动位置,悄悄靠近岑威,没话找话的低语,“岑兄......可曾吃过海鱼?”   岑威面露诧异,虽然摸不清头绪猜测,陈玉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什么用意,回答的态度却很认真,“原本在河南和陕西的时候没吃过,到京都之后,各种常见的海鱼都有所尝试。我觉得海鱼味道奇特,还算不错。我的兄长却受不了海鱼的味道,非说那是臭味,但是......”   “但是什么?”陈玉听得入神,下意识的追问。   岑威展开笑容,嘴角浮现小小的梨涡,立刻冲淡少年老成带来的威严,“长嫂非常喜欢吃海鱼,兄长想要与长嫂共同用膳,只能忍着海鱼的臭味,捏着鼻子吃饭。”   陈玉见过岑戎,想象身高八尺的壮汉忍着臭味用膳,满脸委屈却不敢有任何抗议的画面,脸上也扬起笑意。   唐臻抱着布包进入隔间,立刻找出布鞋,以不拘小节的姿态脱掉外袍,撕扯布包上的扣结,不愿意多浪费哪怕半刻的时间。   早些送走外面的麻烦,他还能在天黑之前去福宁宫看看。   想到福宁宫,唐臻不可避免的走神,心跳毫无预兆的变得焦躁起来。   心烦意乱之下,几日没有打磨的指甲狠狠的划过食指的指腹,鲜红的血滴立刻涌现。   唐臻停下动作,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鲜红的血液,眼中的兴奋越来越浓郁,直到突然听见陈玉的笑声才陡然回神。   他力竭似的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墙壁轻.喘,摸出袖袋中干净的手帕,怼在已经愈合的指腹。止血的动作反而令他又感觉到针刺般的疼,因为过于用力,再次撕开伤口。   唐臻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凭借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动摇心神的念头,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彻底恢复清明。   不管那么多,先逃出去。   他对自己说。   虽然因为意外,唐臻更衣的时间有些久,外面却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枚果脯放入嘴中,浓郁的酸甜瞬间炸开。放任自己安静的吃完果脯,唐臻才继续猜布包。   原本只是严密封存的布包,经过唐臻心不在焉的虐待,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死结扣着死结,完全没有头绪,唐臻却毫不在意。   修长的十指灵敏的翻动,速度快的像是正在进行神秘又危险的仪式。显然手指的主人心中早有成算,无论姿态如何眼花缭乱都能保持灵活从容,完全没有暂时停下来思索的意思。   不久前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结扣,变成死结之后,反而被唐臻轻而易举的理顺。   唐臻剥落最外层的蓝色细布。   毫不意外,里面还有层包裹。   这次是用金色丝线勾勒出蝴蝶纹样的绛红布料。   “花里胡哨啊。”唐臻喃喃低语,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心中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审美,这应该叫做奢华贵气。   唐臻眼中的兴致不减反增,动作轻缓的对待更娇嫩的布料,暗中猜测会令傻白甜太子恼怒的衣服会是什么模样。   难道是臣子穿的朝服,讽刺太子德不配位?   虽然这个猜测颇为离谱,但唐臻觉得,以孟长明肆无忌惮的性格,并非做不出这样的事。   绛红色的布料展开,立刻露出里面同色的衣服。   绣纹不再是银色的蝴蝶,变成唐臻不认识的纹路。   唐臻见状,嘴角展开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记得圣朝二品以上官员,朝服都是红色。   色彩如此鲜亮浓郁的红,难道是孟长明的朝服?   柔软的织金面料在唐臻手中展开,终于完整的呈现庐山真面目。   唐臻眼中浮现淡淡的疑惑?   他记得朝服的模样,袍角处似乎没有这么......宽阔?   不管了,先穿上再说。   虽然成为太子殿下之后,唐臻就没自己穿过衣服。但以他强势多疑的性格,肯定不会将穿衣,这么重要的事,放心的交给细作打理。   他穿衣的速度不快,动作甚至能称得上笨拙,然而鲜少有需要退回到上一步的时候,总体依旧算是顺利。   穿上几乎拖地的半身长裙,唐臻心中的怪异愈发明显。   这......好像有点怪?   他原地转了半圈,又有新的猜测。   难道这是只有祭祀先祖的时候才能穿的衣服,孟长明怀着侮辱太子的心思,故意让太子穿本该万分尊贵、郑重的衣服,取悦他?   发散思维的同时,唐臻又拿起下一件衣物。   手感与外表和长裙相同,展开之后又细又长,依旧绣满唐臻不认识的纹路,两边坠着各色宝石和珍珠,完全找不到能穿在身上的地方。   唐臻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上方的横梁。   应该不是特意给他准备的上吊绳?   他保持昂头的姿势沉思片刻,以上辈子见过的方式,横向收拢长绫,当成围脖系在颈间。   太子本就因为早产体弱多病,又在不久前遭了大罪,险些丧命,皮肤呈现病态的白皙,裸露在衣襟外的皮肤,难以找到半分血色。   脆弱的白搭配浓烈的红......唐臻低头打量片刻,忽然举起手虚搭在长绫旁。纤长白皙的手立刻从病人的手,变成健康人的手。   唐臻回想孟长明的穿着,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审美不错。   但是他不能忽略,现在是夏天。火气格外旺盛的人已经开始穿纱衣。   裙子和长绫的布料虽然密实,但不算厚重,这个时候穿尚且说得过去,再戴个围脖,难免显得精神不太正常。   经过种种尝试,唐臻终于做出决定,打算将长绫捧在双手之间。像是他上辈子所处的时代,华国的某个少数民族那样。   也许孟长明送来这套衣服,目的是想他以恭敬的姿态献上长绫,体现对方特殊的地位。   很好,唐臻又多了种猜测。   安排好长绫,他随意从空了大半的包裹中拿起下一件衣服。   理所当然,终于轮到上衣。   有长裙和长绫打底,唐臻已经不会再为没有见过这种制式的上衣而大惊小怪。虽然领口稍大,广袖稍长,花纹也稍稍有些密集,缝在衣襟上的玛瑙和各色宝石非常绚丽,但......唐臻低下头,再次陷入沉思。   为什么腰腹间有镂空?   布满绣纹的绛色衣袍间,竟然露出月白色的寝衣,真的很丑。   唐臻没急着脱下外裳,先去翻布包。   可喜可贺,这套繁复的衣裳只剩下最后两个配件。   他的视线被万红丛中唯一的一点鹅黄吸引,拿起的时候顺便抖了抖,理清褶皱。   嗯?手帕?   唐臻眼中再度浮现茫然,他见过各种材质,各种绣纹和各种作用的手帕,但是从未见过四角皆有细绳的手帕。   上面的花纹倒是挺好看,是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遇事不决,先放一边。   唐臻放下鹅黄色的不知名配件,拿起最后一件衣物。   不仅袖口窄,腰间窄,领头也低,仿佛长裙、外裳和长绫浪费的布料,全都是从这件小衣省下,但是袖口、后背和腰腹处都有精美繁复的绣纹。   唐臻觉得这是代替寝衣,贴身穿的衣服。他漫不经心的抖了抖小衣,找到绣纹密集的地方,贴在外裳空白之处,绣纹果然贴合得七七八八。   余下显得怪异的地方,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唐臻比量的不够准确。   换衣大业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鹅黄色的‘手帕’究竟应该穿在什么地方?   唐臻甚至又从头到尾,仔细翻看长绫,试图找到能被鹅黄色手帕上长短不一的长绳系住的地方。   虽然他也没见过,但通过逻辑分析,这么漂亮的手帕被当成挂件也不奇怪。   正当唐臻蠢蠢欲动,想要试试的时候,隔间外忽然响起孟长明懒洋洋的声音,“殿下?你现在是后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穿?我进去帮你,还是替你找个宫人进去服侍?”   唐臻闻言,不知不觉间已经沾染烦躁的双眼立刻恢复清澈。   孟长明说的对,他可以找个人来帮他!   生出这个念头之后,唐臻最先想到的人是陈玉。   然后立刻否定这个念头,能者多劳,只会累死能者。   他准备在大事上用陈玉,提前表现出对陈玉的亲近和信任,对他和陈玉都不是好事。   孟长明和李晓朝,随时都有可能引发唐臻的身体中残留的情绪剧烈爆发。他宁愿同时面对两个人,以毒攻毒。   否则如此狭小又封闭的空间,唐臻不能保证,会不会在争夺到情绪主动权的瞬间,做出计划之外的事。   所以能帮他的人,只有岑威。   哪怕是唐臻这样的人,明知道岑威的身体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足以威胁到他。   在与利益无关的情况下,依旧难以对岑威生出排斥的情绪。   至于宫人,唐臻完全不考虑。   保护食草动物是食肉动物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和本能,哪怕是心眼比莲子还多的食草动物,本质依旧是食草动物。   虽然还没弄明白这套复杂的衣服究竟有什么深意,但唐臻至少能肯定,孟长明没怀好意,等着看太子出丑。   这件事李晓朝可以知道,岑威和陈玉也能知道。   命如草芥的宫人知道......唐臻本人不介意,但无法保证孟长明会不会介意,平安会不会介意,远在福宁宫外的程守忠会不会介意。他对食草动物的爱护只存在于随手为之,不可能耗费心力保护对方,不如在源头上避免牵连无辜的人,未雨绸缪,避免麻烦。   “让岑威来帮我。”   唐臻的声音透过没有锁的小门传到外面。   孟长明闻言,发出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轻哼,漫不经心的看向已经起身的岑威,在对方主动点头以示友好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转过头。   岑威近日隔三差五的往京郊跑,早已习惯孟长明的古怪脾气,丝毫不在意对方的高傲,低声道,“陈玉亲自泡了壶茶,味道不错,你去尝尝。”   “你能喝出好茶?”孟长明嗤笑,以挑衅的目光凝视岑威。   然而岑威沉默片刻,竟然颇为憨厚的点头,“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分不出各种茶的区别。陈玉端茶给我的时候有点紧张,似乎很在意他的茶。你夸他几句,他肯定会开心。”   能与孟长明的才名相提并论的存在,只有孟长明的刻薄和毒嘴。   经过二十年从未遇过敌手的辉煌,孟长明第一次有无话可说的感觉。   他不是在问岑威能不能喝出茶的区别,这是讥讽、嘲笑、阴阳怪气!   孟长明开始真心实意的担心,与岑威站得太近会不会沾染蠢气。他颇具深意的凝视对方片刻,高傲昂起下巴,转身朝频频望向这边,眉目间难掩担心的陈玉走去。   岑威等到孟长明即使回头,也看不到隔间内的场景,低声道,“殿下,我现在进去?”   “来!”唐臻立刻应声。   长久以来的习惯,令岑威处于陌生的环境时,会下意识的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比如头上的横梁、角落的阴影和窗边的痕迹......反而忽略了唐臻。   截止唐臻举着鹅黄色的物件递到他眼前,岑威已经记住隔间内所有摆设的位置和细节。哪怕是五感敏锐的唐臻,也只是觉得岑威有些累,没察觉到对方的走神。   起早去京郊受孟长明的刁难,怎么可能不累?   “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穿。”   没等岑威有反应,唐臻已经将鹅黄色的手帕塞进岑威手中。   因为唐臻的态度过于随意,岑威也没在意手感密实的布料缝制的衣物,为什么只有手掌大小。动作先于脑子,提起布料上的绳子,抖一抖去褶皱。   唐臻眼睁睁的看着岑威从漫不经心,到突然震惊。   落在鹅黄色手帕上的目光,像是猝不及防的与火苗相撞似的立刻移开,然后以扔炸.药的反应速度甩开鹅黄色手帕。   即使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岑威依旧精准的将鹅黄色手帕丢到敞开的包裹内,正中央的位置。   匆忙的改变姿势之后,岑威如同石雕似的保持面壁思过的姿态。侧面的耳根连带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唐臻的目光中。绯红的色泽肉眼可见的占领健康的肤色,肆无忌惮的蔓延。   唐臻怔住,下意识的念头是孟长明捉弄人,鹅黄色的帕子上有无伤大雅的毒药。他立刻抬起手,分别摸向自己和岑威的脖颈,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比较温度,快速判断彼此的状态。   岑威的眼角余光,忽然看见朝着脖颈袭来的阴影,下意识的抓住唐臻的手腕,诧异的看向对方。 第43章 二合一   两人的目光陡然交错,不约而同的选择暂停。   唐臻清晰的岑威的眼中看到,从未有半分怀疑的认知被打破,天崩地裂似的难以置信。他眼中闪过茫然,更觉得岑威的状态不正常。   “你......”   岑威猛地甩开唐臻的手,没用力,突然避唐臻如蛇蝎的态度却表现的淋漓尽致。   唐臻又不是大度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惨遭嫌弃,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眯眼打量岑威的后脑勺,在合理怀疑的基础上继续推测。   孟长明故意使坏,在为太子准备的衣物中涂抹无伤大雅的毒药,想要看太子出丑。原主曾及时发现这点,非常伤心,然后与孟长明争吵。   唐臻用两根手指头,再次提起令岑威避之不及的鹅黄色帕子,还是没有任何异样的感受。   所以......肯定是孟长明选择的毒药有问题,只会在气血充足的人身上体现,越是身强力壮的人,受到的影响越大。   这具身体目前的情况,只是比卧病在床的病秧子好点而已。气血虚的不像话,没有被影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臻悄悄抖了抖鹅黄色的帕子,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等着看岑威中毒渐深,冲出隔间丢人的模样。   他正好能借此机会,记住被毒药影响会如何发疯,跟着装模作样,糊弄孟长明。   因为各怀心思的两个人,隔间忽然陷入难以形容的安静。   等待岑威进隔间,帮他识别鹅黄色帕子的作用时,唐臻也没闲着。他眼疾手快的整理所有已经认出来,知道该如何穿戴的衣物。   脱下寝衣,换上绛红色贴身小衣的过程中,唐臻惊讶的发现,这件衣服从脖颈处向外蔓延出足有三指宽的窄领,上面不仅绣制繁复精美的花纹,还有宝石和珍珠做点缀。   只看品相,贴身小衣所用的宝石和珍珠,价值远胜长绫两端悬挂的奇珍。   唐臻打算先套上外裳再翻领子,岑威刚好在这个时候进门。   三指宽的窄领还没来得及整理,如同尚且稚嫩的飞鸟,竭尽全力张开的翅膀似的凌乱地挡在唐臻的下巴处,刚好将他的喉结藏在阴影中。   以至于岑威猝不及防的看到身着女装的太子,险些以为撞破不为人知的辛秘。   难道......太子是女郎。   因此只能体弱多病,深养在东宫?   太子朝他手中塞肚兜的尴尬,立刻被岑威彻底遗忘,满脑子都是新的困惑。   离谱的念头快速生根发芽,岑威甚至能找到佐证这个猜测的蛛丝马迹!   从前他总是觉得燕翎和骠骑大将军对待太子的态度有些奇怪,如果太子是女孩,所有的违和都能立刻找到合理的解释。   恍惚间,惊鸿一瞥的画面似乎再度浮现在眼前。   太子十六岁,虽然相比同龄的郎君,身高有些尴尬,像是依旧在舞象之年的少年。但是换个角度去想,如果拿太子与同龄的女郎做比较,结合身高和略显消瘦的体型,太子不仅不算矮小,甚至可以称为高挑纤细。   往前数几十年,圣朝开始遭遇频繁的天灾之前,如此姿态的姑娘最受称赞。   浓郁的绛红令太子长年看不见血色的脸颊染上人气,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是将隔间中的所有光芒都汇聚其中。除了稍显粗糙的眉毛,那张充满少年气息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与衣服违和的地方!   岑威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及时掐断如同脱缰野马似的自由狂奔的思路,神色逐渐复杂。   他忽然觉得,皇宫不仅压抑太子的天性,还在无声消磨太子的生命力,令太子不得不循规蹈矩,变成令所有人满意的模样。否则他怎么会总是在太子放松警惕的瞬间,捕捉到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太子。   今日之前,岑威从未在太子眼中看到如此坚定、明亮的光芒和不为所动的自信。   也许藏在软弱的皮囊下,真正的太子是个......热烈活泼的人?   以岑威的见多识广,委实经历过太多,在常人看来无解的场面。即使撞破不为人知的辛秘,他也不会尴尬太久。   从唐臻的角度来看,他不停抖帕子的手臂尚且没有感觉到酸涩,岑威已经恢复正常。   “殿下,臣能转身吗?”   唐臻翻了个白眼,随手将鹅黄色的帕子丢回敞开的布包,不答反问,“你先告诉孤,为什么突然对孤如此排斥?“   岑威哑然,沉默片刻,在唐臻彻底失去耐心之前,简洁明了的解释,“是您先将肚、兜,塞到臣的手上。”   虽然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但唐臻莫名从岑威高大的背影中看到委屈的意味。   笑话,岑威凭什么委屈?   他只是......等等!   唐臻脸上的刻薄瞬间变成茫然,“你刚才说什么?”   岑威挑起眉梢,从善如流的应下唐臻的要求,特意放缓语速,令唐臻挑不出任何错处。   “臣是说,你先将鹅黄色的肚兜塞到臣手中,臣才会如此失态。”感受到脸侧再次飙升的温度,他非常庆幸,自己依旧背对唐臻,不必面对那张令他生出错觉的脸。岑威不自在的轻咳了声,解释道,“臣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难免大惊小怪,如果有冒犯殿下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说到这里,岑威不由摇头苦笑,彻底消除此前离谱的猜测。   如果太子是女郎,怎么可能会往他手中塞肚兜?   唐臻满脸呆滞的转过头,看向已经被□□过几轮,皱巴巴的委顿在布包中的鹅黄色。   肚兜?   肚兜!   虽然从未见过肚兜,但唐臻自从成为太子殿下,也算是读书百卷,没少在各类话本中看到这两个字,还不至于不知道肚兜的用处,以及......使用的人群。   思考的神经似乎受到难以承受的攻击,运转速度直线下降。唐臻以更缓慢的速度低下头,重新认识身上的衣服,忽然点亮从未有过的考虑。   也许、或者、有可能......圣朝还有种他没见过的衣服,称为贵族女眷的衣服?   毕竟他是没有妻妾的太子殿下,迄今为止见过的女人,全都是东宫的宫人和别人送给他的歌姬、舞姬。   这两类人,得益于平安的督促。前者朴实无华,只是品级高的仆人可以选择颜色更鲜明的布料,制式完全相同。   后者倒是花里胡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更花里胡哨。完全不像唐臻身上的这套衣服,庄重、精致、哪怕有显得格外大胆的细节却坚持低调,走‘懂得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也不配懂’的风格。   “我身上的衣服,是女装?”   唐臻勾起嘴角,颇为稀奇的观察衣服上的绣纹。岑威闻言,神色更加复杂,“是”   殿下竟然是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稀里糊涂的被孟长明糊弄的换上女装。幸好殿下提前叫他进来,否则......岑威很难想象,唐臻在众人面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即使殿下被骠骑大将军的深情挟持哄骗,逐渐走偏,拐到孟长明看不惯的路上,做错的人也是持强凌弱的李晓朝。孟长明却是完全拿殿下出气,如此凌厉的手段对未经世事的殿下来说,未免过于残暴。   “衣服上的这些绣纹都是什么花样?”唐臻打断岑威的思路,语气逐渐缓和,再度拿出皱巴巴的肚兜往身上比量,笑道,“你既然能认出肚兜,应该也知道怎么穿?”   岑威的思路被孜孜不倦的打扰强行截断,下意识的身体前倾,以额头感受墙面的冰凉,艰难的开口,“......我不知道”   唐臻拉住岑威的衣袖,语气中不乏揶揄,“少将军何必如此谦虚?你转过来多看几眼,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上次看到的肚兜是如何穿戴。”   岑威有心拒绝,又不敢对唐臻用蛮力。从衣袖传来的力度,感受到唐臻的坚决,他只能顺势转身,免得唐臻过于用力却无法撼动他力竭、身体失去控制,因此受伤。   雌雄莫辩的少年,兴致勃勃的捧着鹅黄色的肚兜往身上比量,连声催促岑威快点研究,不要浪费时间。   不得不说,鹅黄色也非常适合皮肤白皙的人。   即使唐臻的容貌偏寡淡,依旧在浓烈的绛红和鲜亮的鹅黄衬托下,显得活泼许多,眼角眉梢也是前所未有的兴致。   岑威的目光先是放在唐臻的脸上,这也是他与别人相处,惯常安放目光的地方。然而这次,他却突然生出些许无措,尴尬的移开视线......正是被修长的手指,强行按在绛红色长裙外的鹅黄色肚兜。   无处安放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局促,再次向下移动,落在长裙外的鹿皮小靴上。   虽然太子的身型尚且没追上同龄人,鞋码却能傲视群雄。   岑威有观察脚印的习惯,非常确定,矮他整头还多的太子,鞋码基本与他没有差别。如果没有意外,殿下将来最多比他矮半头。   想到这里,岑威竟然诡异的生出类似遗憾的情绪。   他已经身高九尺,殿下若是能长到八尺,再怎么可爱,穿上女装也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完全没有违和的感觉。   发现思想再度跑偏,岑威气得发笑,恨不得能踹自己一脚。   唐臻见岑威听见三个指令却只做一个动作,明显消极怠工的模样,非常不满意,低声道,“你要是不会,出去换会的人进来。”   岑威闻言如蒙大赦,转身、又转回来,“我会。”   然后伸出像是刚接在手上,还没完全适应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捏住鹅黄色的绑带,僵硬的做出尝试。   唐臻忽然拧眉,胸腔内平复不久的情绪,又有冒头的迹象。   他懒得理会原主这次是在李晓朝难过,还是因孟长明可惜,立刻扶住桌案,放空心神,配合原主发泄情绪。   良久后,唐臻被岑威笨拙的姿态,惊得倒吸了口凉气,难得心直口快,“你行不行?不是见过肚兜吗?怎么这么笨。要是不行,赶紧换人,别将孤绑成粽子。”   岑威抿紧嘴唇,不动声色的解开差点系成死扣的布条,重新调整角度。   他虽然见过肚兜却是在军营,怎么会知道,应该怎么穿?   岑家村最难的时候没有男兵和女兵的区别。对于受伤严重,血流不止的人来说,能找到最干净、柔软的包扎之物,只有肚兜。   然而想要解释的时候,岑威却莫名觉得张不开口,肯定会被毛都没长齐的太子笑话,不如不说。   况且他出去,谁进来?   陈玉是岑威见过的人中,少数能坚持自律的存在,从未近过女色,常常因此被梁安嘲笑的脸红耳燥,愤怒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岑威进京几个月,见过太多相似的闹剧,根本就不敢在这方面信任陈玉。   李晓朝和孟长明?   岑威飞快的瞥了眼唐臻的侧脸,暗自叹了口气。   李晓朝本就因为思念程大姑娘,在面对太子的时候频频失态。再让李晓朝有机会,单独与女装的太子相处,甚至能亲自帮太子换女装。岂不是用冒着热气的羊肉,撩拨饥饿的老虎?   孟长明不仅送太子女装,还要求太子亲自穿上女装给他看,也不像对太子怀有好意的模样,更不能让他进来。   未免唐臻再次催促,岑威决定先开口,占领唐臻的注意力。   “孟长明要求殿下穿女装,实乃无礼至极,殿下不必信守这样的承诺。”岑威低声劝道。   “嗯?”心间完全被陌生情绪笼罩的感觉并不好受,唐臻懒洋洋的换个姿势,变成倚靠身侧的矮柜。   如果他没有等到离开的时机,肯定会借此试探,岑威对太子的期望,可以令他为太子做到什么程度。   可惜......唐臻花了些心思,按捺蠢蠢欲动的作妖念头,选择实话实说,“这对于我来说,是非常有趣的经历,同时还能缓解孟长明的怒气,为什么要拒绝?”   在坚信孟长明偷偷在衣服中抹毒之后,突然发现,孟长明想要毒害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唐臻只想说:‘就这?’   如果将这句话拉长,会变成:‘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吗,弟弟。’   唐臻拨开被汗水浸湿的乱发,笑着回头看向岑威,“反正只有你、陈玉、孟长明和大将军,能看见孤现在的模样,别人又不会知道。哪怕孤没穿过女装,如果你们在宫外到处说,孤在东宫穿女装取乐,也不会有人质疑。”   私下穿女装,对太子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也许会增加孟长明的野心,令孟长明想要得寸进尺的摆布太子。   但是......这又怎样?   无所谓,他会逃跑。   路上会顺便为只是有可能出现的下任太子,流淌一滴鳄鱼的眼泪。   岑威能感受到,唐臻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依旧劝道,“大将军本就因为对亡妻的思念,越来越偏执。如果发现殿下女装的模样,更像程大姑娘,也许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没关系。”唐臻沉默片刻,忽然扬起嘴角,眉宇间尽是天真纯粹,“我相信大将军,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如果这样的装扮,能让大将军的心好受些,我愿意再穿几次。”   根据他的观察,李晓朝的情绪越激动,越能牵动这具身体中残留的情绪。   因为从前没有单独与李晓朝见过面,更是不曾见过始终在京郊养病的孟长明。唐臻直到今日才发现,原主留下的情绪是消耗品。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要在离开之前,彻底解决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唐臻眼角余光发现岑威还想开口,立刻生动形象的表演,什么是狗咬吕洞宾。只见他忽然面露防备,如同感觉到威胁的幼犬般露出尖锐的虎牙,沉声道,“你也想挑拨孤与大将军的关系?”   话毕,没等岑威有任何反应,先告状的恶人眼中已经有泪水落下,狠狠的撇开头,不肯再看岑威。   唐臻心间正被原主的情绪完全笼罩,像是阴雨连绵数月见不到日光的泥潭,想要落泪,比喝水还容易。   反而是维持外表的平静,更消耗他的心神。   猝不及防被‘咬’的岑威,眸色陡然转深,眨也不眨的凝视蓄满泪水的眼睛,仿佛要通过所有伪装,窥探唐臻最真实的情绪。   唐臻与岑威对视了会,赌气似的偏过头。原本只是若有如无的哽咽,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落泪的时候虽然气势汹汹,但不会张嘴哭嚎。所有的声音都是从鼻腔发出,无端有种委屈至极的感觉。再加上顺着脸侧落下,形迹分明的泪水,看上去更加可怜。   柔软的藏蓝色手帕从天而降,虚搭在唐臻梨花带雨的脸上,继而是岑威无奈的声音,“你再哭,外面的人会忘记是孟长明逼你穿这套衣服,以为我在隔间欺负你。”   唐臻借着手帕的遮挡,面无表情的休息了会。   直到听见岑威说‘应该是这样’,他才掀开帕子,先是仔细观察松松垮垮的系在外裳表面的鹅黄色肚兜是如何固定,然后在岑威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拉住对方的袖子,故作天真的问道,“你刚才说,他们会以为你在隔间欺负我,是什么意思?怎么欺负?我应该如何帮你解释?”   岑威顿时浑身僵硬,尴尬的头发丝都想立刻逃跑。   上次令他有这种感觉,可能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岑威深吸了口气,默默告诉自己,太子连女装都认不出来,也不知道防备李晓朝,不知道什么是‘欺负’也很正常。   是他的错。   不应该因为太子不识好歹,就由着性子与对方说军营中的混账话。   “我只是与殿下开个玩笑。”岑威勉强扬起嘴角,“改日再专门给殿下赔罪,请殿下给我留些脸面,别再问其他人。”   感受到衣袖另一端的束缚消失,岑威立刻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完全不在意唐臻的回应。   唐臻伸了个懒腰,笑意盈盈的脱下肚兜,重新更衣。   龙虎少将军会觉得未经雕琢的太子是璞玉,费尽心思的寻找能工巧匠,在璞玉展现光华之前,竭尽所能的保护璞玉。   如果岑威忽然发现,他眼中如同璞玉似的少年,实际已经养成偏听偏信、专门挑令别人尴尬的话说、完全不懂体谅别人的性格,还会将太子当成璞玉吗?   唐臻不知道。   他仅仅需要岑威短时间内对他生出厌烦的情绪,任何程度的疏远他。   只有这样,他离开的时机到来的时候,岑威才不会成为阻碍。   岑威从隔间中出来,立刻成为令书房中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孟长明合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折扇,意味深长的打量岑威却没有开口。眉眼间也看不到他毛遂自荐,想要去隔间帮助太子,太子却选择岑威的失望。   仿佛太子正在换的衣服,不是由他送进宫。他也没有要求太子以换上那套衣服的方式,对他和李晓朝雨露均沾。   李晓朝的目光仿佛不经意的略过孟长明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几不可见的杀意,只有岑威有所察觉,立刻看向李晓朝。   可惜他仅仅看到倚窗独立,莫名惆怅的大将军,没能发现任何破绽。   书房的另一个角落响起不同寻常的声音,又是岑威第一个有反应,立刻转头看过。   以书架做伪装的暗门悄无声息的挪动,从后面走出个身着红衣的......娇俏美人?   唐臻重新换好衣服之后,忽然想到忘记问岑威,长绫应该装扮在什么地方。好在他已经知道这是女装,思路相比不久前开阔许多。   他再次将长绫松垮的围在颈间,然后拆开散乱的长发,用手指细致的梳理,令其柔软蓬松的顺着背脊落下,再次调整长绫的位置。   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唐臻终于找到他想象中的最佳角度,让长绫穿梭在黑发间,沿着眼角的位置绕到前方,欲语还休的遮挡下半张脸和小半脖颈。特意将喉结彻底隐藏,减少违和感。   长绫两侧的宝石流苏刚好位于耳边的位置,在视觉误差的影响下,达成的效果几乎与真正的耳坠没有区别。   唐臻不知道长绫真正的用途,应该是什么样,但是女装嘛,好看就行。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众人的表情,目光在不久前刚见过他这身衣服,依旧陷入怔愣的岑威身上多停留了会,满意的看向下一个人。   似乎效果不错,看来他的审美已经成功的融入时代。 第44章 二合一   陈玉的目光在忽然出现的红衣女郎身上停留片刻,下意识的越过对方,看向寂静无声的隔间,眼底盛满清晰的困惑。   这是谁?   太子怎么提前在隔间中藏了个人?   书房中的隔间是专门为太子准备,方便随时更换已经染墨的衣裳,总共只有能令两个人转身的大小。   通过尚未彻底关上的木门,陈玉能轻而易举的将隔间内的所有角落都收入眼底。   委顿在地的蓝色,应该是不久前,太子令平安找来的包袱。   桌上平铺的绛红色布料,看起来与女郎身上的穿着非常相似。   搭在宽椅处的杏黄色有些眼熟,似乎是殿下的常服。   ......等等!   陈玉的眼睛猛地睁大,为什么隔间中没有人?!   目光再次回到‘女郎’的身上,从熟悉又陌生的表情,到隐藏在长绫阴影中的脖颈,陈玉满脸恍惚,依旧不敢相信心中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这、这肯定是殿下新收到的美人!   “咳!”陈玉佯装自然的清了下莫名干涩的嗓子,主动打破寂静,“你是......”   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黑影,他凝神望去,是红衣‘女郎’的裙摆处闪过的鹿皮小靴。   黑色、以金丝勾勒出飞龙的形状。   陈玉默默闭嘴,下意识的扭过头,再次看向隔间。   堆积在宽椅处的衣物,只有太子常服,所以......他没有看错,红衣‘女郎’确实正穿着太子的靴子。   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茫然,令陈玉完全忘记,他手中正端着准备递给岑威的茶水。等他意识到手上的力道不对劲,茶盏正呈现义无反顾的姿态奔向大地,在他的注视中炸成遍地碎片。   ‘啪’的一声,仿佛是响在陈玉心上。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立刻起身,想要以毁尸灭迹的方式收拾突如其来的混乱。如果不是岑威及时拉住他的小臂,他已经蹲下,用手掌收拢碎瓷。“对不起,对不起......”陈玉被岑威强行拽起来,眼中的乱晃丝毫没有减少,完全看不到焦距。   岑威深深的看了陈玉一眼,心情同样复杂的厉害,张嘴数次也没说出能安慰陈玉的话,目光再次消无声息的聚集在面无表情的唐臻身上。   没从岑威口中听到安慰的话,反而令陈玉逐渐回神。   太子穿女装,岑威的脸上居然找不到半分意外的情绪   难道殿下之前叫岑威进隔间帮忙,就是问岑威如何穿女装?   陈玉边胡思乱想,边转头看向站在他另一侧的孟长明,眼中快速涌现恼怒。   孟长明怎么能如此肆无忌惮,竟然敢逼殿下穿女装!   察觉到陈玉的怒火,孟长明忽然开口,眼中隐藏的怒火半点都不比陈玉少,冷笑道,“我可没逼他。”   “你......”陈玉见孟长明还敢推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盘,抬起手就要给对方个教训。   孟长明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连武将出身的李晓朝都不怕,怎么可能会畏惧陈玉?   好在岑威的反应足够快,才能避免一场闹剧。   唐臻为了佯装勉强,始终面无表情的盯着脚下。   出来之前,他想过很多可能。   也许李晓朝会当场发病,朝晚期狂奔。   也许孟长明会阴阳怪气,故意说些难听的话。   也许陈玉因为想要合群,也会说出在人意料之外的话。   也许岑威想要缓和气氛,会顺势夸他几句,再打个圆场。   ......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冷漠。   孟长明和陈玉宁愿打架。   岑威明明能轻而易举的拉住那两个与他对比,战斗力加在一起再乘个系数,在百分制的情况下,依旧达不到九的菜鸡。非要做出手忙脚乱的模样,刻意的不肯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唯一还算捧场的李晓朝,正满眼空茫的望着他发呆。即使对方没有开口,唐臻也知道李晓朝如今的状态叫做睹‘物’思人。   这令唐臻生出怪异的错觉,他好像不是在穿女装,而是在裸奔!   碍于唐臻在场,陈玉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手脚皆被岑威束缚住,他只能用自认最凶恶的目光凝视孟长明,传递他的恼怒。   然而孟长明从小就是人群中目光的焦点,早就习惯被各色目光注视。他不仅不在意陈玉的愤怒,还得寸进尺,故意对陈玉冷嘲热讽,低声道,“你知道什么表情最难看吗?”   不需要陈玉的回答,孟长明已经善解人意的给出答案,“无法阻止不想看到的事发生,然后将错处全部归结在别人的身上,会令人不知不觉的显现最丑恶的表情。”   他轻笑了声,看向陈玉的目光毫不掩饰轻蔑。   陈玉狠狠咬牙,竭尽全力的压制翻涌的怒火,总算是没再做出没有用处却丢人现眼的举动。   自从离开渔村,有陈雪的悉心照顾,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恼怒的时候。   即使来到京都之后,因为对太子的失望,他总是悄悄在心中埋怨陈雪,昌泰帝先对不起安定侯,程家后人凭什么继续忠心?也从未有过气得几乎失去理智的状态。   陈玉终于意识到,他对太子的态度,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   “孟长明。”岑威警告的看向对方,“陈玉现在的恼怒,来源于他原本对你的信任。”   孟长明冷哼了声,“识人识面不识心,我免费给他上次课。”   岑威摇了摇头,开始怀疑,他坚持要请孟长明回京都教导太子,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边三个人各怀心思的陷入寂静,眼角余光每次捕捉到绛红色的身影,都会下意识的追着浓烈的色彩移动,然后戛然而止,满脸严肃的收回目光。   如此周而复始,神色逐渐恍惚。   好在大家都在出神,谁都不会嘲笑别人。   另一边的李晓朝依旧如同石雕似的立在原地,怔怔的眺望完全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自从这次回京都之后,李晓朝总觉得太子与他的亡妻更加神似。   少年模样的太子虽然体弱多病,看上去格外瘦弱,眉宇间却有寻常同龄人没有的顽强。   如同本该风吹雨打、野蛮生长的幼苗,因为运气不好,只能在温暖的花房中被娇养。即使有最好的花匠伺候,也难以达成最佳状态,竭尽所能,只不过是保持最后的野性。   让人忍不住期待,如果错生花房的幼苗重新回到天地之间,会不会如同蛟龙入海,虎回山林。   李晓朝发自内心的认为,体弱的太子眉宇间仅剩的生机才是最像亡妻的地方。   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永远生机勃勃。   换上女装之后,太子的脸色被衬托的红润健康,像是本就应该长在花房中的珍贵幼苗,在最适合他的地方,得到最好的照顾,成功长大的模样。   李晓朝不得不承认,少年尚未张开的脸,非常适合做女装的打扮,眉宇间的顽强,竟然能丝毫不违和的转变为娇俏。   像是被人护在手心,从不知愁苦滋味的娇儿。   哪怕面无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模样,也由内而外的散发天真、甜美的气质。   很好看,比太子好看,但是不像程宝儿。   李晓朝已经不记得上次想起程宝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她是他生命中最鲜亮的色彩,如今却已经模糊的几乎看不清脸上的轮廓。   浑浊的泪水沿着李晓朝的眼角落下,他立刻捂住脸,想要在小辈面前留些体面,闷声道,“臣还有要事处理,改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唐臻挑起眉梢,忽然想做个简单的测试,佯装紧张,故意软着嗓音开口,“可是诗册还没念完。”   李晓朝勉强勾起嘴角,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盛满令人沉溺的情谊,哑声道,“够了,这样就好,对臣来说已经足够。。”   “求殿下为臣念亡妻最喜欢的诗册,已经是冒犯殿下,臣怎么能再......”他顺势看向光明正大听墙角的孟长明、岑威和陈玉,眉宇间浮现明显的不喜,声音忽然变低,只有距离他最近的唐臻能听见,“纵然臣的私心该以千刀万剐,也舍不得殿下狼狈的模样被人看见。”   话毕,李晓朝不再多言。   他仔细打量唐臻,像是要将唐臻现在的模样彻底记在心中,单膝跪地,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唐臻挑起眉梢,透过糊在睫毛上的泪水,目送李晓朝的背影彻底走远。   虽然李晓朝说的话非常奇怪,但效果出奇的好。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心痛的生而复死,死而复生,通过单循环的方式,彻底实现以最快的效率消磨原主的情绪。   目前来看,能算得上效果显著。   否则他根本就不会觉得李晓朝的话奇怪,只会被困在大将军好可怜,我想安慰大将军的情绪中。李晓朝的离开,令已经安静许久的孟长明等人,存在感立刻变得强硬起来。   即使从这些人的反应判断,这是次失败的女装,唐臻也不想白费功夫。他擦干眼泪,小心翼翼的调整表情,怯怯的看向孟长明。   孟长明同时被岑威和陈玉,以充满威胁的目光凝视,心中委实腻歪他们防贼似的态度,主动道,“我被岑威急匆匆的抓回京都,正疲惫的厉害。殿下要是没有正事吩咐,我想立刻回府。”   陈玉冷哼,终于肯移开视线,冰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岑威却不为所动,依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孟长明。   虽然他没像陈玉似的怒形于色,看向孟长明的目光无喜无怒,平波无澜,带给孟长明的压力却远胜陈玉。   “啧”孟长明抬手推开岑威,懒洋洋的朝唐臻拱手,“等殿下想明白,要在哪方面请我教导,记得让人去我府上传信。在此之前,我要好好休息,免得今日的车马劳顿让我旧病复发。”   话毕,孟长明已经用尽耐心,直接转身离开。   唐臻还没彻底平息被李晓朝牵动的情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孟长明毫不留恋的潇洒离开。   他不理解,孟长明既然专门为太子准备女装。脑子和思想,必然有不正常的地方,竟然没有对太子的女装发表任何看法?   究竟是太子的女装过于丑陋,令孟长明兴致全无。还是孟长明的思想比较正常,真正问题严重的地方是脑子?   在岑威和陈玉也立刻告退,如同身后有饿虎捕食似的恨不得一路小跑之后,唐臻不得不承认现实。   也许他的女装......真的很可怕。   怀着好奇的心思,唐臻隔门拒绝宫人想要为他上茶的请求,径直走向八宝架,从最下层的箱子中翻找铜镜。   他到要看看,究竟能丑成什么样,竟然能让恨不得打出狗脑子的人,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四散逃命,跑得一干二净。   铜镜虽然远远不如唐臻曾经用过的镜子明亮,但胜在打磨的足够光滑,除了肤色失真,也算还原。   镜中人眼似寒星,鼻如玉石,遮面的长绫已经在走动中落下大半,彻底露出下半张脸,绯红的眼角在第一时间吸引走所有的注意力,成功掩护了对于女装来说,显得有些粗糙的眉毛。   薄而偏小的嘴唇虽然没有上妆,但胜在与长绫的距离足够近,仅仅是被衬托出的颜色就能做大不显得违和。   唐臻左看、右看、怎么看,这都是娇俏可人的小美人。   怎么会吓走四个壮汉?   这......也许是他的判断有误,他的审美根本就没融入时代。   意料之外的挫折完全没被唐臻放在心上,毕竟他不是女装爱好者。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跑路,带着昌泰帝、仙妃和程守忠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至于平安......唐臻还在考虑。   女装的余温远远超过唐臻的预期。   自从他私下穿过女装之后,不仅李晓朝和孟长明彻底消失,再也没出现在唐臻面前。岑威和陈玉也连续告假,再加上早就开始神出鬼没的梁安和胡柳生,再次回家养病的施承善,东宫竟然忽然变得空荡起来。   正好方便唐臻为跑路大计做准备。   唐臻与程守忠并排坐在福宁宫外的石阶处,居高临下,能将周围所有的动静收入眼底。   在他们的正上方,福宁宫的顶端,还有羽林卫藏在琉璃瓦之间,悄无声息的观察附近的动向,据说最远刚好能看到东宫。   “沈思水越来越急,最好不要拖太久。”唐臻回想与沈思水的通信,眉间的褶皱逐渐清晰。   错过这个时机,沈思水也许不会立刻离开鱼钩的范围,但是已经上头的情绪冷却之后,肯定会变得更加谨慎。   沈思水是见到太子以东宫诏书和传国玉玺褒奖四川巡抚之后,第一个上钩,想要以同样的方式,从太子这里谋求相同、甚至更大利益的人。   然而通过双方的文字交流,唐臻已经确定,沈思水并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恰恰相反,以沈思水如今的地位,他的所言所为皆能称得上小心谨慎。   想要让谨慎的人变得急切,远比让急切的人变得谨慎更难。   后者可以利用对方的自信、恐吓对方......前者却需要以不能引起对方的警惕为前提,频繁的戳中对方的得意或懊恼。   即使唐臻自认在这方面能算得上老手,也在这件事上耗费大量的心思,最后甚至只能冒着失败的可能,选择铤而走险。   他通过在话本中看到的小故事,向沈思水暗示,册封苏迪雅为郡主之后,愿意主动与东宫来往的朝臣和勋贵越来越多,光是近两个月,给他送仆人的官员就有两位数。   这是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是不是家族兴旺,真的有利于掌权者?   众所周知,唐氏皇族只剩下福宁宫中的昌泰帝、东宫的太子和宗人府中的老亲王。既然苏迪雅成为郡主被太子视为家族变得兴旺,那么太子想要让家族更加兴旺,是不是会继续册封宗室爵位?   沈思水倒是没太贪婪,他还不至于因此生出奢望,觉得自己能乘上这股东风,成为郡王或亲王。但是在此之后,他第一次在请安折子中提起他的侄女,也就是随着沈思水的同胞姐姐去河南生活的沈婉君。   他没有亲生女儿,沈婉君虽然只是出嫁女的女儿,但已经上沈氏的族谱,完全可以说是布政史家的姑娘。   沈思水在请安折子中狂吹沈婉君与苏迪雅相见恨晚,非常投缘,习□□好基本完全相同......   蒙古贵女和湖广贵女习惯相同?   唐臻捂住眼睛,信了沈思水的鬼话。   总之,通过唐臻的百般努力,沈思水已经为利益上头,认为郡主的封号是沈婉君的囊中之物。   只要唐臻突然反悔,令沈思水的打算落空。然后再戳一戳沈思水的痛处,不愁沈思水没有报复的心思。   在沈思水眼中,太子愿意与他交心,本质是因为对红莲的惧怕,想要求他将红莲彻底留在湖广,不要影响到京都。   那么沈思水觉得自己被太子戏耍,想要报复的时候,自然也会想起红莲。   程守忠面露苦笑,“该有的布置,我已经提前交代下去。只是李晓朝始终不见人影,我总不能单方面发疯,忽然针对他。”   唐臻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平安对李晓朝的排斥。   如果让平安来与程守忠聊聊,程守忠能不能有单方面发疯的理由?   想要将风险降到最低,除了利用红莲调开李晓朝,也要想办法削弱李晓朝对京都的掌控。   在这方面,没有人比程守忠更有发言权。   毕竟程守忠当初没有与李晓朝争夺京营,不是因为不能。他想守在昌泰帝身边,无法信任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选择默默放弃京营。   如今的京营,早就不是当年安定侯统领的京营。其中除了依旧愿意信任程守忠超过李晓朝的中层将领,还有各方安插的钉子。   程守忠想要给李晓朝找麻烦,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唐臻眼中浮现笑意,拍了拍程守忠厚实的肩膀。   算了,平安对太子没有那么好,都能被李晓朝气得去太医院抓药。   程守忠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可能忍心,让程守忠生那么大的气?   “这几日我随便找个理由,让人请李晓朝进宫,你专门去堵他。”唐臻轻声道。   程守忠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不怀好意的勾起嘴角,“殿下千万别因为我骂得狠,心疼那个杂种。”   “你放心,孤肯定站在你这边。”唐臻摇头,郑重的做出保证。他忍不住问道,“你和陈玉为什么如此......讨厌李晓朝?”   李晓朝回京那天,唐臻曾清晰的感觉到,陈玉有想要杀了李晓朝的念头。   程守忠叹了口气,闷声闷气的道,“我们没有证据,能够怀疑他当年曾参与刺杀陛下,陷害老侯爷。”   唐臻愣住,这不是程守忠和陈玉讨厌李晓朝的理由。   这是程守忠第一次在与他说话的时候,明目张胆的左顾言他。   “殿下不必因为我们,改变对李晓朝的看法。您很快就会离开,再也不会与他相见。”程守忠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满是慈爱和期盼,为唐臻整理碎发的手虽然粗糙,但很温暖。   正是因为记忆中鲜少能得到的温暖,令唐臻失去往日的警惕,明明感觉到程守忠话中有未尽之语,他依旧心甘情愿的忽略心中的异样,高傲的转过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程守忠露出笑容,主动说出另外的小秘密哄有些生气的少年,“程锋在广西落脚之后,立刻想办法与我恢复信件交流,我告诉您的很多事,尤其是与陈玉有关的事情,消息都来源于程锋,但是陈玉不知道。”   “陈玉不知道?”唐臻果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他只是没从程守忠口中,问出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这是他宽容大度,不愿意逼迫程守忠。唐臻愿意相信,只要他坚持,程守忠肯定会为他退步。   陈玉可是被他思念又敬仰的义父,干干净净的卖给程守忠。   程守忠看着唐臻眼角眉梢的笑意,心中忽然酸涩的厉害,殿下这么好哄,并不是因为他哄人的本事有多好。   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可怜的殿下不知道吞下多少苦楚。   陈雪不愿意告诉陈玉太多,并非是不信任陈玉,恰恰相反,他对这个孩子投注太多心血。即使让陈玉成为太子伴读,为太子效忠,也从未具体的要求陈玉做到什么程度。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提出要求,哪怕十死无生,陈玉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如果福宁宫遭遇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陈玉知道的越少,逃离的时候才能越轻松,不会被不属于他的感情和想法挟持,做出傻事。   陈雪对捡来的儿子,尚且如此用心,陛下怎么可能不为殿下计深远?   殿下肯定能实现愿望,彻底逃离吃人的沼泽。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殿下,明日辰时三刻,你悄悄过来,我专门找了个与你身形相似的少年。”程守忠眨了眨眼睛,含笑道,“你最少可以在里面停留半个时辰,陛下最近身体还好,足够应付你。”   唐臻怔住,下意识的看向福宁宫巍峨的大门,抬手搭在胸腔的位置,清晰的感受到越来越快的心跳。   念念不忘已久的事终于得到回应,他最诚实的想法却不是兴奋和期待。   心口充盈的情绪分明是惧怕和担心。   他在担心什么?   唐臻不愿深思。   “等我能带父亲离开那日,再见也不迟。” 第45章 二合一   不出唐臻的预料,李晓朝虽然坚守承诺,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唐臻的视线范围之内。但是唐臻令人去骠骑大将军府传信,召见对方的时候,李晓朝也没有拒绝。   未免有不相干的人路过,发现程守忠和李晓朝的争执,非要做好人,以劝架的方式做搅屎棍。唐臻特意将召见李晓朝的时间,定在申时三刻。   李晓朝按照以往的习惯,提前半刻钟到达皇宫大门,沿着宫巷步行前往东宫。   曾有很多人,因此称赞骠骑大将军不愧是安定侯的女婿,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变化,面对昌泰帝和太子,依旧愿意恪守为臣的本分,从无僭越之举。   殊不知李晓朝会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平时过于繁忙,鲜少有时间想起太子。需要安静的空间回忆与太子相处的细节,免得当着太子的面,说错对方的习惯,徒增尴尬。   距离东宫只剩百步的时候,李晓朝与程守忠迎面相遇,主动停下脚步。   “许久没见程兄,我险些没敢认......”李晓朝的目光越过程守忠,遥遥望向福宁宫的位置,丝毫不掩饰眉宇间的惊讶,问道,“可是陛下有事交代,程兄才愿意暂时离开福宁宫?”   程守忠目光冰冷的凝视李晓朝,要不是为了配合殿下的计划,他绝不会与这个小人多说半个字。   “少打听不应该被你知道的事。”   李晓朝闻言,眼底极快的闪过阴霾。   又是这句话?   二十年前,他竭尽全力的收拢安定侯的旧部,求到程守忠的头上,希望对方能为他提供消息,分析京营的势力分布。   程守忠也如现在这般,像是在面对难以形容的脏东西似的,勉为其难的与他对视,冷冰冰的道,“老侯爷那么看重你,也不曾教给你的东西......呵,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即使对方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李晓朝依旧感受到程守忠骨子里对他的轻贱。   凭什么?   安定侯如日中天的时候,如程守忠这般,只不过是安定侯府的家臣却自称‘老程’的人眼中。无论他做的多么出色,得到多少称赞,也不如程锋在惹怒安定侯之后主动低头,用破绽百出的剑法讨好安定侯。李晓朝不明白。   程守忠往上数三代,只是安定侯府的奴仆而已。因为侍奉当时的安定侯有功,子孙才能摆脱奴籍,自小与安定侯府的郎君共同习武,然后成为郎君的左膀右臂。   运气好,积攒到足够的军功,得到家主的承认,然后被赐予‘程’姓。   迄今为止,李晓朝依旧发自内心的认为,程锋与老程人对他排斥是抱团排外和骨子里对强者的恐惧。   除此之外,他委实想不到,自己哪里不如废物似的程锋。   只不过是因为程锋姓程,父母兄长都是老程人,几代人扎根安定侯府,叔伯亲友皆是安定侯的心腹家臣。   相比之下,他作为能被安定侯承认的女婿,竟然形单影只,时常有孤掌难鸣的无力感。   李晓朝缓缓摩挲腰牌,仔细感受‘骠骑’二字的轮廓,不动声色的压下因为猝不及防的见到故人,忽然翻涌的记忆。   哪怕所有人都防备他,看不起他,也不会改变现实。   如今统领京营的人是他,既不是早就葬身火海的程锋,也不是被称作老程人最后体面的程守忠。   只要骠骑大将军的旗帜竖立在京都的城墙之上,世人就会觉得安定侯的传承依旧存在。   程守忠只是个永远活在过去,不肯睁眼面对现在的可怜虫而已。   “程兄何必与我说这等赌气的话?”李晓朝面露伤感,义正言辞的道,“我身为陛下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掌管京营的同时,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陛下和殿下的安全,理应随时掌握福宁宫的动向。”   如果没有唐臻的交代,程守忠听见李晓朝说这等冠冕堂皇的话,连眼角余光都不会分给对方。   然而他现在有任务在身,必须激怒李晓朝或顺理成章的被李晓朝激怒,只能继续与李晓朝纠缠。   “随、时掌握福宁宫的动向......”程守忠喃喃重复李晓朝的话,突然暴起,猛地拔剑朝李晓朝的脖颈奋力刺出。   李晓朝冷静之后,故意刺激程守忠,只是想从程守忠口中套话,分析福宁宫的近况。万万没有想到,程守忠会直接动手。   虽然他的身手不在程守忠之下,更胜不止一筹,但程守忠先行发难,占尽先机,李晓朝一步慢、步步慢,只能狼狈逃窜。   这又是在宫中,守卫大多是程守忠的部下。   哪怕不是羽林卫,也不可能冒着彻底得罪程守忠的风险,为李晓朝解围。   早在两年前,太医院曾传出消息,昌泰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骤然听闻这个噩耗,李晓朝大惊失色。   他边令太医院仔细调养昌泰帝的病症,无论缺什么名贵、稀奇的药材都要立刻告诉他,边不惜代价的动用暗处的人手,打听福宁宫内的消息。   奈何程守忠花费十几年,已经真正的做到将福宁宫打造成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桶。   急得头晕目眩的李晓朝只能安慰自己,他起码占据地理优势,福宁宫真正发生无法隐瞒的大事,程守忠就算再不情愿,也会最先通知他。   理由非常简单。   如果昌泰帝真的......李晓朝和程守忠心中的继位人选都是太子。   面对如此大的风波,福宁宫很快就做出反应。   先是太医院的消息突然被截断,程守忠亲自去太医院,带走惯常为昌泰帝请平安脉和调养身体的太医。同时清点太医院储存的药材,不分种类,全部带走三分之二。   从此之后,但凡是送到太医院的药材,皆要在入库之前分出三分之二送到福宁宫,由程守忠亲自验收。   原本只有每年春耕才会短暂露面的昌泰帝,在重阳节亲临首辅孟长明的府邸,打破陛下已经驾崩的传言。   接下来的两年,昌泰帝依旧会在上半年的春耕准时出现,下半年也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臣子家中。虽然他鲜少会与臣子提起朝政,但帝王亲临,对于臣子来说,已经是毕生难求的荣耀。   有关于昌泰帝是否还活着的风言风语,总算是暂时平息。   李晓朝至今依旧没能成为被昌泰帝选中的幸运臣子。   对此,他倒是能够理解,曾多次公开为昌泰帝解释。   当年发生的惨案,只有昌泰帝、安定侯和李晓朝在场。   时隔二十年,昌泰帝还是不愿意相信,如父如师的安定侯会对他下手。不愿意见李晓朝,免得想起旧事,平白伤心,也是正常。   只要昌泰帝走出福宁宫,李晓朝就有办法知道,出现在人前的昌泰帝是不是本人。   因此,李晓朝虽然没办法直接与昌泰帝接触,但对昌泰帝身体情况的判断却远胜他人。   昌泰帝的实际情况,即使没有昌泰二十二年,传言中的那般严重,也至少经历过缠绵病榻,元气大伤。   稍有不慎......   程守忠突然发疯的行为,令李晓朝又怒又怕。   既怒对方丝毫不给他留面子,逼得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的躲避剑锋,也怕程守忠如此不堪刺激,是因为福宁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变故。   程守忠自认是个只会扛刀的粗人,论心眼,十个他捆在程锋的身上也比不过李晓朝,因为他会给程锋拖后腿。   多亏程锋曾为程守忠写下十条,面对李晓朝,以不变应万变的应对方式。程守忠才能与李晓朝相安无事,不至于掉到对方挖好的坑里。   见李晓朝只是躲避,完全不考虑回手,程守忠立刻明白,李晓朝又在深思远虑。   他忽然仰头大笑,从单手拿剑变成双手握住剑柄,以挥刀的方式,携雷霆万钧之势袭向李晓朝的弱点。   既然如此,就让李晓朝慢慢想,他先揍个痛快。   “程守忠!”李晓朝听出风声的改变,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立刻收缩腰腹,凭借强大的控制力,连续在地上翻滚,及时抽出腰间的佩剑。总算是躲过致命的连环刀,以及完全不留情面的最后一击。   鲜血顺着李晓朝的手掌缓缓落下,在满是恼怒的脸上绽开凋零的血花。   程守忠竭尽全力忍住想笑的冲动,扔掉长剑,抓起李晓朝的衣领,仔细打量对方狼狈的模样。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将对方恼怒至极,分明是想要立刻杀了他泄愤,但因为有所顾忌,迟迟没有出手的神态,吸尘入肺,彻底印刻在脑海中。   可怜李晓朝根本就不知道程守忠在想什么,只能从对方不久前反常的行为和如今专注且充满压迫力的目光,猜测程守忠为何变成这样。   结果当然是越猜越远,在跑偏的路上狂奔。   难以形容的寂静蔓延许久,程守忠终于回过神,用程锋曾教他的方式敷衍李晓朝。   他恶狠狠的盯着李晓朝的眼睛,咬牙切齿的道,“再让我知道,你妄想窥视陛下的行踪,我立刻杀了你。”   天生苦相的脸上忽然涌现恼怒,此地无银似的强调,“只要有羽林卫在,陛下和殿下就无需担忧安危,有没有京营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   程守忠和李晓朝都知道。   李晓朝豁然开朗,必定是福宁宫中出现变故,程守忠才如此疑神疑鬼,听不得他说任何会威胁到昌泰帝的话。   所以......变故的源头是昌泰帝?   究竟是多大的变故,能让从不关心的京营的程守忠忽然改变态度,终于愿意正视京营对皇宫的重要性?   难道两年前他最担心的事......   李晓朝深知程守忠的嘴有多紧,完全不指望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他忽然发力,用巧劲掀翻程守忠,冷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再说一次,我对陛下和殿下的忠心不亚于你。”   程守忠望着李晓朝的背影彻底走远,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爬起来,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太医院搜刮药材。   陛下对李晓朝的好,远远不及老侯爷和大姑娘。   李晓朝连老侯爷和大姑娘都骗,谁敢相信他不会骗别人?   程守忠不敢。   在他这里,李晓朝永远是个骗子。   东宫外的闹剧,很快就传到唐臻耳中。   宫人借着换茶的时间,神神秘秘的对他道,“奴婢听闻骠骑大将军和福宁宫的程将军在宫巷遇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站在巷口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唐臻正握笔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下,墨汁立刻晕染,毁掉半张已经写好的字。   宫人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请罪,“奴婢知错,请殿下责罚。”   良久后,宫人的求饶才得到回应。   “找平安领二十板。”   宫人闻言,眉宇间浮现懊恼和悔恨。满脸委屈的抬起头,正对上太子冰冷的目光,顿时不敢再说求饶的话,老老实实的应是,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   在东宫,最严重的惩罚就是由平安公公亲自动手。   惩罚本身不会令犯错的宫人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但是平安不允许任何犯错的宫人,立刻回到太子身边伺候。对宫人来说,相当于他们会丢掉正在做的差事。   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兴起朝臣向东宫送仆人的热潮。   能贴身伺候太子的差事,如同百米巨树顶尖的果子,又少又甜,竞争力巨大。   这名宫人却因为一念之差,失去已经握进手心的果子,怎么可能不伤心?   唐臻完全不在意宫人的想法,垂目思索片刻,决定亲自去看血淋淋的现场。他相信程守忠心中有数,但不确定李晓朝会不会下手狠毒。   直到凭借灵敏的直觉,艰难的从斑驳的砖缝中找到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干涸血迹,唐臻才知道,宫人没有说谎,只是味觉有问题。   回到书房,他盯着宣纸上的墨迹发了会呆,终于有心思梳理细节。   听见程守忠和李晓朝大打出手,现场血腥味浓重的时候,心脏仿佛被针刺似的疼了下,导致唐臻握笔的手发抖。   然而他心中最惦记的人,却不是令他当场失态的李晓朝。   前往宫巷的时候,唐臻的脑海中只有程守忠的影子。   如此看来,他之前的推论确实成立,原主留下的情绪是消耗品。   至少现在,无论情况多么危急,思考的时间有多紧迫,唐臻都有绝对的信心。他能战胜原主仅剩的情绪,在程守忠和李晓朝之间,坚定不移的选择程守忠。   意外的收获令唐臻脑中闪过灵光,他给陈玉写了封信,让陈玉去孟长明家中撒泼,最好两个人之间有肢体冲突。   然后由陈玉嘱咐他送进东宫的宫人,挑太子最轻松惬意的时候,突然添油加醋的形容陈玉和孟长明之间,‘惨烈’的打架过程。   如果原主对孟长明的情绪,已经被消磨的与李晓朝差不多,唐臻不打算继续在孟长明身上浪费时间。   他不喜欢孟长明,尤其不喜欢孟长明的目光,仿佛能透过所有阻碍,看任何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程守忠和李晓朝在宫巷相遇,发生争执的第一天,消息悄无声息的传到宫外。成为少数比太子殿下的新宠,更引人注意的新鲜事。   第二天,唐臻收到沈思水的请安折子,言辞果然比上份请安折子更加激烈,充斥浓郁的不满和急切。   他改变往日的习惯,令人立刻出宫去寻找替沈思水送折子的人,然后研磨挥笔,当场写下回信。   不仅出尔反尔,不承认在之前的通信中给沈思水的暗示,还气急败坏的辱骂沈思水,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净想美事。   言辞之粗俗、不堪,完全参照唐臻曾经翻阅的话本,将身为湖广布政史的沈思水当成挑粪的匹夫骂。   如果沈思水能忍......不可能,除非沈思水能远在千里之外,识破唐臻的所有计划。   湖广位于各行省中央,沈思水要是只会忍耐,没有丁点的锋芒,不可能守得住如此肥沃广阔的土地。   这封回信由唐臻写下之后,立刻晾干墨迹,交给替沈思水送信的人,没在东宫停留。   东宫读作宫人,写为细作的存在,自然也就没办法朝背后的势力,送出有用的消息。   以至于频频有宫人千方百计的寻找机会,试探唐臻对沈思水的看法,想要套出那封回信的内容。   还有格外心急的人,直接省略中间的步骤,拿出雷霆手段抹黑沈思水,挑拨太子与湖广布政史的关系。   拜这些人所赐,唐臻再次找到能疏远岑威的有效办法。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的同胞姐姐,是岑壮虎的继妻,也就是岑威的继母。   换句话总结,沈思水是岑威的便宜舅舅。   京都频频有抹黑沈思水的声音,岑威不能假装不知道。无论心中如何想,至少要替沈思水说几句好话。   唐臻装作彻底厌恶沈思水,对频频为沈思水美言的岑威恨屋及乌,完全不想见到对方。   岑威只是想养树苗,又不是想捡个叛逆期的熊孩子当便宜爹。   唐臻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他发过几次火之后,岑威就逐渐减少进宫的频率,鲜少出现在唐臻面前。   与此同时,京营正发生只有少数人才能窥得苗头的动荡。   程守忠答应唐臻,要在京营给李晓朝找麻烦。   为达到目的,他动用大量的人脉,从最底层开始,揭露京营没了安定侯的统领之后陆续积攒的弊端。   其中既有当初李晓朝为了收拢京营,故意割让给部分下属的特权,也有其他势力在京营安插人手,不择手段争夺权力留下的马脚。这些问题,平日里不会影响李晓朝对京营的控制,如果给李晓朝足够的时间,让他慢慢地清除隐患,以李晓朝的本事,绝不会掀起任何风浪。   然而所有的弊端同时爆发,数不清的势力被卷入其中,李晓朝既想要京营的绝对统治权,又不想得罪在京营安插人手的势力,只能为此殚精竭虑,忙得脚难落地。   即使李晓朝猜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必定与程守忠有脱不开的关系,也没有时间和立场去找程守忠算账。   毕竟程守忠没有在混乱的时刻突然站出来,与他争夺权力。程守忠只是竭尽全力的帮助他,寻找京营潜藏的隐患,甚至因此撤走许多,原本完美隐藏在京营中的人手。   此举可谓舍己为人,感动京营。   李晓朝利用仅有的时间反复思索,只能将程守忠的异常归结于福宁宫。如果昌泰帝......只有李晓朝会坚定的支持太子继位。   无论程守忠多么不愿意,也必须承认,在支持太子这件事上,他们是彼此最坚定的盟友。   唐臻利用最后的时间,尽情的享受美人环绕的福气。   他要是再不离开京都,东宫的西院已经快装不下越来越多的美人。   消息传到宫外,自然又引起各方的议论。   大多数人依旧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频频发生异动的京营中。他们抱着能趁乱安插人手最好,向李晓朝卖个人情也不亏的念头,积极的参与其中,生怕形势不够混乱,没有能钻的空子。   太子的风流韵事还是得关心......什么?太子只是看看,疑似不行?   但凡是有机会出太子妃的人家,皆不在意太子行不行。下面的人即使有话想说,也只是憋住,暗自留意东宫的情况。   太子的喜好委实怪异,东宫的美人燕瘦环肥、各有特色,竟然都比不上异族奴隶。   难道相比美人,太子更爱龙阳?   陈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无表情的推开试图阻拦他的宫人,畅通无阻的走进太子的寝殿,刚好将太子奢靡的生活尽收眼底。   唐臻悠闲的躺在摇椅处,左手是点心拼盘,右手是各色水果,眼前是翩翩起舞的美人。   “殿下”陈玉悄无声息的站在唐臻头顶的位置,本想体面些,怨念却不受控制的飘散。   唐臻早就听见陈玉的脚步声,懒洋洋的抬起眼皮,“你......怎么了?谁敢打你!是不是梁安?”   从前梁安和陈玉也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情况。大多都是点到为止,从来没有令陈玉顶着两个能媲美大熊猫的黑眼圈。   陈玉冷笑,目光幽幽的凝视唐臻,阴阳怪气的道,“难道我收到的私信,不是殿下所写?”   他从未收到过如此过分的要求!   竟然让他去孟长明府上撒泼,还得有肢体冲突。   看看,这还是人话吗?   要不是收到消息,在京郊发现红莲的踪迹。   唐臻滚蛋之前,陈玉绝不会主动来见对方。   私信?   唐臻怔住,继而恍然大悟。   孟长明!   啧,陈玉看着挺聪明,怎么如此......憨厚? 第46章 二合一   唐臻轻咳了声,看向陈玉的目光莫名沉重,仿佛藏着能将人脊背压弯的歉意,欲言又止的道,“其实......你......”   只需要装模作样的弄出声势浩大的动静,恐吓太子,就能令唐臻达成目的。   唐臻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绝不会轻易被吓住。   因为深知原主的感情有多充沛,他才有把握,能用这样的方式去试探,原主对孟长明的复杂情感,已经被消磨到什么程度。   任何人在接受新消息的时候都需要理解和反应的时间门,唐臻赌原主的感情,比他的理智更快。   所以他只能告诉陈玉做什么事,不能事无巨细的交代陈玉如何去做,未知的空白是唐臻为理智设置的障碍。   事实证明,他的思路基本正确。   骤然听闻陈玉和孟长明大打出手,双方各有伤处的消息,唐臻立刻感受到原主的情绪。   惊讶、担忧......远比突然听到宫人告诉他,李晓朝和程守忠在宫巷争执,站在东宫大门都能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情绪更加激烈。   相比几个月前,未曾与孟长明见面,只是见到对方的笔迹就不知不觉的被原主留下的情绪影响。   对于唐臻来说,现在的这点情绪起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惜这件事并没有如同唐臻早先预想的那般,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整日剑不离手,怎么打不过孟长明?”唐臻捧起身侧的果盘递向陈玉,言语间门难掩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虽然孟长明有靠山,但是北地遥远,陈玉也不是无名之辈。   陈国公府作为被众人深深忌惮的庞然大物,这些年始终悄无声息的盘踞北地,极少插手山东和山西之外的事。   哪怕河南在陈国公的眼皮子底下乱成糊涂粥,陈国公也对此视而不见。   他虽然任由属下效仿其他行省,千方百计的在混乱的河南捞好处。但是谁敢与他提,不如趁乱拿下河南,陈国公也是真发火。   岑家村异军突起的时候,陈国公也像是完成任务似的点出闹得最欢的下属,带兵去平息河南的‘叛乱’,对嘴边的肥肉完全不上心。   多年心腹铩羽而归   ,陈国公大怒,责主将无能,副将懦弱。山东、山西的各个军营,因此迎来数轮清洗,人心惶惶,再也不敢提河南。   圣朝同时存在近乎两位数,大大小小的势力,依旧能保持诡异的平衡,除了二十多年前,各地‘诸侯’达成共识,也离不开‘老大’的自律。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完全可以概括各地对北地陈国公府的印象。   他们坚信,陈国公愿意出手的时候,圣朝必定会发生巨大的变故。   既然如此,陈国公府怎么可能因为小辈无伤大雅的吵闹,轻易打破二十几年的行事作风,突然将手伸入京都?   所以陈玉打不过孟长明,两个字,纯菜。   陈玉完全不理会太子边打棒子,边给甜枣的行为。眼角余光都不愿意分给太子捧在手心的果盘中,美味丰盈的‘蹉来之食’,径直走到距离太子最远的位置落座。   他反问唐臻,“殿下怎么知道,我比孟长明伤得重?”   发现孟长明胆大包天,给太子送女装,还得寸进尺,要求太子换上女装那日,陈玉就想狠狠的揍孟长明。   可惜当时有岑威在场,以绝对武力,轻而易举的分开已经抓住对方衣领的陈玉和孟长明。   这次陈玉收到唐臻的密信,主动策划肢体冲突,占尽先机,怎么可能输给孟长明?   太子未免太瞧不起人。   唐臻饶有兴致的挑起眉毛,追问道,“孟长明伤得如何?”   虽然不在意穿女装的经历,但是唐臻讨厌孟长明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门万物的眼睛。他更难以忘记,因为原主留下的情绪,他曾为孟长明挥洒多少泪水。   唐臻再怎么霸道,也不能与原主计较,只能将这笔账记在孟长明头上。   从唐臻的态度中,陈玉清晰的感受到,在他的孟长明之间门,太子是坚定的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   早在半年前,太子都是更亲近孟长明。   “我在他脸上留下个牙印。”   “嗯?”唐臻愣住,这是他从未设想的答案,“然后?”   牙印除非见血,否则恢复的速度肯定比发青的眼睛更快。   没想到陈玉文质彬彬的模   样,竟然如此豁得出去。   陈玉脸上浮现几不可见的尴尬。   没有然后。   他只是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让他去孟长明的家中挑衅,还必须有肢体冲突,然后添油加醋的告诉太子。   回想从前的经历,难免怀疑太子将他当成工具人用,借此机会去对孟长明嘘寒问暖,缓和彼此的冷淡和生疏。   如果太子真的这么做,他的黑眼圈岂不是丑陋至极?   听见唐臻口中难以分辨是关心还是嫌弃的话,陈玉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黑眼圈很冤,脑子猛地发热,脱口而出,试探太子有没有偷偷关心孟长明的话。   感受到唐臻不肯从他的脸上移开的目光逐渐微妙,陈玉狠狠咬牙,补充道,“活该孟长明倒霉,隔日去铺子中挑选沉墨,刚好遇到梁安急着出城,没来得及躲避,险些被踩中脖子。好在梁安反应快,立刻调整姿势,总算是及时将马拉走。   说到这里,陈玉依旧为孟长明的好运懊恼,“最后马蹄只是虚踩在他的小腿,最多卧床静养半个月就能痊愈。”   “嗯,这样啊。”唐臻脑海中立刻闪过两道灵光。   孟长明要卧床静养半个月,梁安干得漂亮。   孟长明的倒霉,似乎与陈玉没什么关系,陈玉究竟在骄傲什么?   唐臻的困惑顺着目光,成功的传递给陈玉。   可惜陈玉没能读懂唐臻的困惑,他已经在不必对太子的交代刨根问底的情况下,解除对太子的小心结,如今更在意正事。   即使屋内、门外都没有人,陈玉依旧谨慎的回到唐臻身侧,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守在城外的探子已经发现红莲的身影,按照红莲的行事作风,后日之前,城外必有大乱。”   红莲全凭野蛮和本能制造恐慌,没有目的,也没有未来,只想要疯狂。混入难民之中进城,是他们三十年来,唯一能够灵活运用的‘技能’。   所以他们从不会在没有取得想要的效果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两天以上。   唐臻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后,低声道,“李晓朝不会让难民进入京都。”   陈玉动了动嘴唇,脸色陡然苍白。   如果让红莲进入城内,岂不是放虎归山,十几   万百姓都成了猎物?   以红莲的疯狂,完全做得出边被京营追杀,边不顾后果的拉上所有能拉上的人一起死。   想象到横尸遍野的画面,陈玉无力的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京都越混乱,皇帝和太子偷偷逃跑的动静就会越隐秘。   然而......这样的自由,沾染无数血泪的自由,真正是父亲想要的自由吗?   陈玉恍惚间门想起曾经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日子,冷汗不知不觉的沿着侧脸落下,眼底深处,惶恐无声蔓延。   唐臻默默抬头,将陈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忽然伸出手,牢牢抓紧陈玉的手腕。   陈玉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想要甩开唐臻,眼底的排斥和恐惧几乎化为实质。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冰凉的手掌都像是焊在他的手腕似的不曾有半分移动。   “陈玉!”唐臻沉声厉呵,直到陈玉的目光彻底恢复清明,他才缓和表情和语气,谆谆善诱的道,“因为李晓朝必定不会让红莲进入京都,所以我们要让李晓朝因为红莲前往城外,对不对?”   陈玉下意识的想要摇头,手腕却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发出声惊呼,终于在疼痛中彻底恢复理智,能冷静的思考唐臻的话。   太子没想将红莲放进城内,只是想要让李晓朝因为红莲出城。   陈玉无法再用已经彻底乱成浆糊脑袋思考,忽然单膝跪地,昂头望向唐臻,“臣愚钝,请殿下赐教。”   唐臻轻笑了声,终于松开紧抓着陈玉的手。   难为他整日弱不禁风的模样,从东宫走到福宁宫都要在中途停下,休息两次。面对隔三差五,像模像样舞剑锻体的陈玉,竟然丝毫不曾退缩。   即使对方几乎失去理智,用尽全力的挣扎,唐臻也没有任何松手的迹象,最后在陈玉的手腕处留下个青黑的手印。   可惜陈玉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从容,否则他只要稍稍侧头就能发现,太子藏在身后的右手,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   唐臻弯下腰,侧脸几乎与正昂头看他的陈玉完全交错。   “京营正闹得厉害,你觉得......如果红莲已经抵达京郊的消息,忽然传入百姓耳中,引起   民间门的恐慌和怨言,会不会激化京营的矛盾?”   无论是红莲,还是百姓的怨言,对李晓朝都是令人头疼的大麻烦。   然而这对于京营中的其他势力,这却是前所未有且恰到好处的机会。   因为程守忠强势搅局,李晓朝不得不在短时间门内,密集的处理其他势力安插在京营的钉子和暗棋。   这些人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数年的谋划落空,只能不顾后果的反抗,唐臻愿意将这种行为称作回光返照。   对其他势力安插在京营的人来说被赶出京营就是最差的结果,他们在与李晓朝的斗争中,不顾后果的拼尽全力。如同沉迷赌桌的人,明知道结果十输无赢,依旧愿意投入所有,博取奇迹的可能。   李晓朝与这些人的情况恰恰相反,对他来说,维持京营的安稳,防火防盗防程守忠才是重中之重。   所谓横的怕硬,硬的怕愣,愣的怕不要命,本该占尽主场优势的李晓朝,反而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斗争中,因为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暂时落于下风的人。   令人闻之色变,可止小儿夜啼的红莲,必定会在民间门掀起轩然大波。   如果正拼尽全力的与李晓朝抗衡的人不傻,就应该知道,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抢在李晓朝之前,消灭红莲对京都百姓的威胁。   更聪明的人,还可以换个角度思考,无论最后是谁彻底剿灭红莲,只要百姓认为谁的功劳最大,谁就能凭借民心如虎添翼,更轻松的对抗李晓朝。   城外因为各方争夺围剿红莲的功劳,陷入混乱的时候,就是唐臻带着昌泰帝和仙妃趁机出宫的最好时机。   哪怕视线中已经没有唐臻的脸,陈玉依旧保持单膝跪地,昂头看向唐臻的姿势,陌生又熟悉的词语交替在他脑海中出现。   京郊的红莲、百姓的恐慌和怨言、京营的矛盾。   他从来都不是愚钝的人,只是思路远不如唐臻开阔。   终于艰难的理解唐臻话中的意思,陈玉立刻因为不久前对唐臻的揣测,生出难以言喻的愧疚。   “殿下......”   “嘘”   唐臻竖起从食指挡在唇前,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平和,“我   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我们的时间门不多。你必须现在就做出安排,让人在百姓中散发红莲的消息。”   陈玉怔怔点头,给自己短暂的时间门,平复激动的情绪带给他的疲惫,郑重的向唐臻跪安,无声退出暖阁。   许久之后,仅剩唐臻的暖阁中忽然响起声轻笑。   他仔细揉捏依旧僵硬的右手,眼底的阴霾陡然加深。   刚才与陈玉的对峙中,只要他说错半句话,陈玉就会不管不顾的跳车,决绝的与他分道扬镳。   这就是安定侯府的忠诚?   好在......他也没有真正的信任对方。   唐臻揉开僵硬的筋脉,小憩半个时辰,若无其事的前往书房。然后借口烦躁,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   宫人隐蔽的交换眼色,皆对太子的小秘密心知肚明。   太子喜欢读话本,总是想尽办法让任何人,用最隐蔽的方式给他捎带话本。受到托付的人,既有殿下的伴读和陈国公世子,也有刚好轮到月假,可以出宫探望亲属的宫人。   带回东宫的话本被殿下藏在书房、寝殿、暖阁、甚至假山。   每隔段时间门,太子都会借口烦躁,偷偷在书房销毁已经看完的话本。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唐臻除了话本,还有其他存货。   比如各种稀奇古怪的游记。   早在得知红莲的存在,想到逃离圣朝的可能,唐臻就开始不动声色的清除他在东宫留下的痕迹。   如今只剩最后两箱,全是他刚成为太子殿下,用以学习圣朝文字的话本。   火苗肆意吞噬干燥的纸张,隐隐散发笔墨的香气。   唐臻毫无留恋的将曾经爱不释手的书册丢进火盆,快步走到八宝阁前,分别在第三层,第五层抽出五本薄薄的游记。   然后又去屏风旁边的书柜中、隔间门椅子的夹层里、匠人按照太子要求打造的书案抽屉尾部......所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隐蔽位置,都有唐臻的私藏。   其中大多是游记,少部分故意用来引人注目的话本。   多亏现在是白日,阳光热烈的照在地上,唐臻才不必担心,他到处寻找话本和游记的身影被火盆映照在窗中。   他先   将话本全都整理出来,罗列在火盆旁,等着做燃料。   幸存游记的数量远胜于话本,大概分为四部分。   以越黎朝为背景,以广西为背景,以北地为背景,以其他地方为背景。   首先分出所有以其他地方为背景的游记,直接混入话本中。   然后唐臻仔细翻看仅剩的九本游记,分别在以越黎朝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五张,在以广西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三张,在以北地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一张。   余下的书也放在待烧的话本旁,防止遗漏。   唐臻环顾四周,眼底闪过明亮的光芒。   从以越黎朝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来的书页,分别被他藏在毛笔、花瓶、摆件、椅子下面和八宝阁中剩下的书册里。   从以广西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来的书页,唐臻决定藏在隔间门,太子很久不穿的旧衣夹层中。   最后一张,从以北地为背景的游记中撕下来的书页。唐臻耐心的等到火盆燃烧殆尽,彻底熄灭,只剩余温,书页被放进火盆,他用早就藏在广袖中的金簪轻轻拨弄纸灰,掩埋最后的书页。   白纸迅速变黄、变黑、变红、悄无声息的变小,新的纸灰逐渐出现。   可惜纸灰就是纸灰,哪怕再热,也没办法与真正的火焰相提并论。   最后一张书页只燃烧大半张,还剩五分之一的文字,模糊的印在焦黄的纸张上。   唐臻满意的笑了笑,继续蹲守在火盆旁,等到火盆的温度彻底恢复正常,先是小心翼翼的拿起饱受摧残的五分之一残页。然后用金簪挖坑,放入残页,端起火盆随意的晃了晃。   李晓朝发现他和昌泰帝失踪,肯定会从福宁宫和东宫开始调查。   粗心大意的情况下,李晓朝会在太子最常待的书房中,找到很多以越黎朝为背景的游记散页,结合太子对出身越黎朝却会说圣朝语言的异族奴隶黎秋鸣圣宠不衰,甚至愿意屈尊降贵的与对方学习越黎朝的语言。   可以立刻做出合理的推测。   太子早就有逃到越黎朝的计划。   如果李晓朝的下属更细心,发现以广西为背景的游记散页,不仅能推测太子出逃的地点,还能抓到帮凶。   唐臻故意留下以广   西为背景的游记散页,不仅是想要利用陈玉和陈雪,隐藏他真正的逃跑路径,还能由此,给陈玉和陈雪洗清冤屈和怀疑的机会。   皇帝和太子失踪的事足以震荡整个圣朝,陈玉动用陈雪经营多年的底牌,为太子提供方便,不可能不露任何马脚。   陈雪和陈玉与其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被逼迫、被监视,最后只能不不后退,不如借‘铁证’敞开广西,任由想要追踪皇帝和太子下落的人进来搜查。   唐臻的目标不在广西,哪怕各方势力掘地三尺,也不可能在那里找到昌泰帝和太子的踪迹。   如此折腾之后,陈雪和陈玉的处境反而能容易些,至少可以通过对各方势力的退步,保住对他们意义非凡的地方。   即使各方势力依旧不满意,最多只能从某种程度上限制陈雪和陈玉的自由。短时间门内,令他们不能再随意的离开广西,对于陈玉而言,能守着父亲,未尝不是求仁得仁。   最重要的是,昌泰帝和太子同时失踪,代表圣朝的国祚彻底断绝。   即使再有姓唐的皇族出现,也不再是各方势力都愿意认同的正统。   彼时对各方最重要的事,是在混乱之中,尽可能争夺更多的利益或者保住现有的利益。又能分出多少心思,寻找昌泰帝和太子?   陈雪和陈玉只需要熬过最艰难的半年,等到各方势力都找到合适的替代品,自然不会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继续纠缠陈姓父子。   至于最后一张,已经被唐臻埋入火盆的游记残页......   谁让陈国公是‘诸侯’中当之无愧的大哥?   昌泰帝能继承皇位,是因为各地‘诸侯’改变原本的想法,希望圣朝能够恢复平静。   近乎三十年的时间门匆匆走过,唐臻在默默收集消息的阶段,轻而易举的从各处蛛丝马迹,察觉到人心的浮躁。   当初渴望平静的‘诸侯’,有人已经化为黄土、有人英雄迟暮,如今各地真正的当家人,大多数都是当年那批人的子孙。   他们没见过血流成河,正处于年富力强,能游刃有余的打理‘家业’,渴望成就能够超过父祖的时刻。   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任天崩地裂不改初衷,严格遵循旧日约定的‘老大哥’,表面依旧正经,私下却悄悄做老六,偷走昌泰帝和太子......所有不想被陈国公府吞并的人,皆会在短时间门内自发的成为盟友。   还是那句话:   只要圣朝乱起来,大家都沉迷争权夺利,谁还会在乎昌泰帝和太子的死活?   况且陈国公背这个黑锅,也不算太冤。   唐臻觉得,如果他埋在火盆中的残页被人发现,陈国公成为最大的嫌疑人,燕翎绝对居功甚伟。   从结果推过程,燕翎在京都的种种举动,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拐子。   半个月前燕翎秘密离开京都返回北地,结合昌泰帝和太子失踪的时间门,更是脱裤子掉进黄河的行为。   怎么洗?   用黄河水吗?   至于唐臻早就选好的过渡之处......   他将火盆推回书桌下方,高声道,“来人,传黎秋鸣和小菜,再随便找几个能劝架的人。” 第47章 二合一   黎秋鸣和小菜来得很快,身侧跟着与他们同时进宫的异族奴隶,泾渭分明的站在两侧,不经意间对视的目光充满对彼此的厌恶和憎恨。   唐臻在对待他们的时候向来宽容平和,这次也不例外。   “孤有些无趣,特意招你们来解闷。”他面露笑意,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游移片刻,落在黎秋鸣的身上,“忽然有些想听越黎朝的民间趣事。”   这些人都是最早被送入东宫的异族奴隶,向来最得太子青眼。哪怕是黎秋鸣和小菜之外的人,也有过单独为太子解闷的殊荣。   东宫的仆人向来捧高踩低,听闻太子亲自吩咐下来,要给这些异族奴隶寻找老师,教导他们圣朝语言。纷纷自告奋勇,利用所有空闲时间陪异族奴隶练习发音,委婉至极的纠正他们的错误。   虽然宫人千方百计的讨好这些异族奴隶,只为得到异族奴隶的信任或倚重,继而得到太子的注意。但是他们在异族奴隶身上投入的心血却半分不掺假,委实给异族奴隶许多帮助。   起码目前为止,最先被送入东宫的异族奴隶,皆能做到听懂日常交流,用圣朝语言进行简单的对话。   黎秋鸣作为第一个被太子单独点名的人,骄傲的挺起胸膛,鄙夷的目光轻飘飘的在小菜的脸上略过。   然而先开口的人却是小菜,在黎秋鸣急于炫耀的时候,小菜已经默默组织语言,思索要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   “殿下,奴也有故、事。”小菜殷切的看向上首,黑白分明的目光清晰的倒影着唐臻的模样,“奴、想,讲故事,为殿下。请殿下,给奴个机会。”   唐臻饶有兴致的点头,丝毫不在乎黎秋鸣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以黎秋鸣的段位,目前为止,无论与谁对上都是吃亏,唯有在面对燕翎的时候例外。   这还是因为黎秋鸣那次,难得能认清自己处处无能为力的现状。又赶上燕翎认不清自己,心烦意燥。双方想要在唐臻身上获得的利益天差地别,黎秋鸣成功,燕翎理所当然的失败。   然后燕翎在惨烈的对比之下,再度钻牛角尖,将错处归结在黎秋鸣身上。   总结:燕翎纯属是自己与自己生气,黎秋鸣只是个工具人而已。小菜的民间故事乏善可陈,再配上他的塑料圣语......即使他再怎么投入,也只会让唐臻犯困。   唐臻甚至觉得,也许小菜说朝鲜话,能让他听懂的程度稍稍增加。   直到忽然跪地的人,眼含期待的望向他,唐臻才意识到,小菜的故事已经结束,他笑着夸道,“不错,孤能感觉到你的用心,赏你对红珊瑚。”   小菜眼中闪过喜色,生疏的用圣朝语言表达对太子的谢意和忠诚。   有他珠玉在前,其他异族奴隶也不甘落后,纷纷操着奇怪的口音毛遂自荐,每个人都声称,要给太子讲个意义非凡的故事。   黎秋鸣终于肯放下莫名的骄傲和优越感,屈尊降贵的混在奴隶中央,可惜他尝试数次,每次都是刚开口就被周围的人打断,完全找不到开口的余地,再也没人记得,太子最先点名的人黎秋鸣。   陈玉安排好宫外的事,匆匆赶回来,惊喜的发现,太子殿下放纵取乐的地方从暖阁变成书房,身侧环绕争宠的人也从美貌的歌姬、舞姬,变成异族奴隶。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望着从容优雅的歪在摇椅处的太子殿下,忽然生出自己苍老许多的错觉。   “快来。”唐臻朝陈玉招手,示意异族奴隶,给陈玉搬个舒服的椅子,放在他的身侧。   “殿下,这是你要的糕点。”陈玉打开手中的锦盒,低声道,“酥聚香不愧是京都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今日不知怎么,在门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幸亏臣去得早才能买到。再排下去,恐怕等到宵禁的时候,排在酥聚香外的人也未必会散。”   唐臻点了点头,立刻明白陈玉的暗示。   在京郊发现红莲踪迹的消息,已经传入百姓耳中,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掀起轩然大波,最快晚上就能看到结果。   能提前布置的事,唐臻已经尽力,接下来只能消耗耐心。   他忽然对众人道,觉得陈玉的脸色颇差,肯定心情不好。可惜他今日起得早,正觉得疲惫不堪,准备回寝殿小憩片刻,无暇哄陈玉。   然后顺理成章的命令异族奴隶替他哄陈玉开心,等他小憩醒来,若是能看到陈玉的脸色转好,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陈玉闻言,下意识的摸向眼圈的位置,暗道太子促狭。   唐臻将异族奴隶交给陈玉,找到对方安插在东宫的宫人,吩咐道,“去给平安和元宝小太监送补汤,说是我的份例,里面都是好东西,即使不耐烦喝,也舍不得给别人。”   然后强迫自己吃下两盘点心,立刻回到床上闭目养神,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间正式降临的机会做准备。   没想到吃得太撑,居然真的能睡着。   直到宫门即将落钥,陈玉以不能让殿下白日睡得太多,免得夜里睡不着为理由,站在寝殿外叫门,唐臻才睁开懵懂的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皆是他永远不愿意再想起的人。   晦气!   虽然心情不佳,唐臻却没在陈玉面前表现出异常。   他煞有其事的打量对方,笑道,“明明只是想给那些异族奴隶找些事做,孤怎么觉得,你的脸色确实变得好看许多?”   陈玉无声凝视唐臻眉宇间的疲惫,张了张嘴,默认了唐臻的打趣。   不仅没得到休息,还惨遭异族人围在中央,用难以忽视违和的圣朝官话关心的倒霉蛋变得神采奕奕。睡了许多的殿下,为何反而满脸疲惫?   出宫之前,陈玉忽然抱住唐臻,急匆匆的留下句安慰。   ‘殿下,别有压力,你已经做到最好,肯定不会失败。’   没等对方有任何回应,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急切的像是正在被恶犬追击。   唐臻望着陈玉的背影,忽然发出声嗤笑。   失败?   他才不会怕失败。   应该是导致他失败的人,担心他的报复。   过去的几个月,太子殿下数次因为格外喜欢异族奴隶陪在身边,特意留异族奴隶陪他用膳。所以唐臻以异族奴隶哄陈玉开心有功,要奖赏他们为理由,留他们在东宫用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难得太子有饮酒的兴致,哪怕异族奴隶因为费尽心思的哄陈玉开心,正处于疲惫不堪的状态,也不约而同的选择强行打起精神,笑语晏晏的哄太子多喝几杯。   如果太子喝得神志不清,又开心得厉害,会不会慷慨的实现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和黎秋鸣一样,彻底脱离奴隶的身份,拥有正式的身份?   异族奴隶们相互交换眼色,往常分别站黎秋鸣和小菜,泾渭分明的界限感飞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能将众人拧成一股绳的信念感。   可惜异族奴隶即使能与太子共同用膳,也不可能同桌。他们在下首,根本就不知道已经微露醉意的太子殿下,自始至终,滴酒未沾。   气氛最火热的时候,忽然有宫人进门,对太子禀告消息,“殿下,龙虎少将军求见。”   唐臻歪头打量宫人片刻,满脸困惑的道,“你说什么?”   宫人苦笑,扯着嗓子大喊,“殿下,龙虎少将军求见。”   唐臻的侥幸心思顿时消散的干干净净,真的是岑威。   他眼中闪过犹豫,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点头,“让他去......书房。”   皇宫之外和京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乱起来,说不定现在已经乱了起来,绝不能留岑威在宫中碍事,更得避免因此令岑威心生怀疑。   要是燕翎秘密离开京都的时候,能将岑威也带走该有多好......   唐臻狠狠咬牙,起身走向殿外。   啧,明明还没醉,竟然已经开始说醉话。   未免岑威发现他身上的酒味,‘园丁’使命感占据上风,唐臻特意趁着岑威还没抵达冬宫,换了身没有酒味的衣服。   可惜......岑威是武将,五感超凡的武将。   请安之后,岑威的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在饮酒?”   唐臻眉头微皱,抬起手臂轻闻衣袖,不高兴的道,“孤留异族奴隶用膳的时候,有人不胜酒力,不小心捧着酒杯跌倒,酒水尽数洒在孤身上。”   岑威闻言,点了点头。   酒味都在身上,他相信太子没有饮酒。   “今日怎么专门挑这个时间进宫?”唐臻面露突然被打扰的不快,继续保持这段时间对待岑威百般挑剔的态度。   岑威犹豫片刻,对唐臻说实话,“京郊忽然发现红莲的踪迹,城内人心惶惶,骠骑大将军也许会在今夜出城平乱,臣担心殿下的安危。”   唐臻适时的垂下眼帘,遮挡眼底的喜悦和疯狂,心思电转,彻底抛却后路。   从岑威的角度看,太子忽然听闻红莲的消息,怔愣片刻,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继而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殿下别担心,臣......”   “滚!”唐臻的厉呵,强行打断岑威尚未说完的话。他指着岑威,眼中满是尖锐的敌意,“你也看大将军不顺眼?”   岑威愣住,“殿下?”   “我就知道!因为大将军不肯让你们如愿,你们都恨不得大将军去死!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秉承安定侯府的家训,忠君爱国,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恶意?”泪水忽然顺着唐臻的眼角落下,充满恨意的脸上终于出现其他情绪,是恐惧,仿佛刚懂事的孩子即将失去唯一的依靠。   岑威对待唐臻的善意,除了身为龙虎少将军对太子的期望,不知不觉间,又逐渐增加因为太子乖巧懂事而生出的怜惜。   面对忽然理智全无的太子,岑威沉默了会,艰难的将这些刺耳的话,归结于太子身上的酒味。   有些酒量极浅的人,即使只是闻味也能醉倒。   或许太子也是这样的体质。   “殿下醉了,臣送殿下去休息。”岑威垂下眼帘,仅上前半步就带给唐臻难以言喻的压力。   唐臻脸上浮现惊恐,明知道岑威没打算对他动手却主动撞在岑威的身上,然后疯狂的挣扎,“你!你是不是想要挟持孤威胁大将军?滚开!孤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岑威胡乱挨了几下,皆在脸上和腿间。哪怕再好的脾气,也难以继续保持平静。   他单手制住唐臻疯狂挥舞的双手,抬起对方的下巴,逼着对方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殿下,你醉了。”   唐臻隐秘的勾起嘴角,不再掩饰眼角眉梢的疲态,只有语气依旧坚定,“我没醉,你在污蔑孤,你怕孤识破你的真面目。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想取代大将军,时刻掌握我和父亲的动向?否则你为什么要处处替孤考虑,费尽心思的谋取孤的信任。”   岑威发出声轻笑,眼底的色彩逐渐深沉。   他带兵多年,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役没有千场,也有数百,战前叫阵更是家常便饭。然而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挑起他怒火的人,至今为止却只有唐臻。   从某种程度看,已经能够证明太子并非完全是没用的废物。   如果不是太子,至少也能做战前叫阵的差事。   身为龙虎少将军,他无法将龙虎军的安宁,寄希望于如此好歹不分,冲动愚蠢的幼苗。   哪怕太子没有急匆匆的挑明这段时间对他的冷淡,继续维持相安无事,龙虎少将军都不会如此失望。   作为岑威,他虽然不指望随手给出的善意都能得到回报,但也不会愚蠢到给白眼狼投食。   然而目光对上太子眉宇间的倔强,岑威忽然想起女装太子眉宇间的娇俏,居然因此生出不应该出现的心软。   如果太子没从出生的那刻起,就承担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也许不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决定再给太子最后的机会。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   唐臻勾起嘴角,丝毫不掩饰他的嘲讽。   “没想到堂堂龙虎少将军,竟然也有不敢面对失败的时候。”他以施舍的口吻道,“那你就当孤现在正醉得厉害,酒后吐真言,哈!”   岑威哑然。   他试着为太子的反常找理由。   比如太子是因为不久前的女装别扭,想要疏远所有看到他女装的人。   然而那日之后,只有他遭到太子若有若无的敌意。   孟长明是自愿在家养病。   陈玉进宫的频率和在东宫逗留的时间,几乎与从前没有区别。   至于李晓朝......刚才太子发疯的时候所说的话,字字都是站在李晓朝的角度,可见对其的信任。   哪怕拥有再大的底气和自信,岑威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看错了太子,也高估了自己。   即使早在启程前往京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真正面对这样的现实,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愿意相信,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委实可笑。   岑威眉宇间的烦躁顿时收敛,自上而下的打量唐臻,平淡又冷漠的道,“臣进宫是想告诉殿下,家父已有数封来信催促臣回河南,臣恐怕无法再做殿下的伴读。”   唐臻的眼睛眨也不眨凝视岑威。   这个曾令他无从下手的硬骨头,终于露出本质的面容,充满顶级猎食者的冷漠和傲慢,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尊严。   亲眼见证岑威的前后变化,令唐臻生出前所未的满足。   就像是擅数者,解出千古难题。如同他这般喜欢刀尖舔血的人,在不暴露自身伪装的情况下,逼得其他凶兽露出本质,真是......有趣!   唐臻非常期待,岑威听到太子和昌泰帝失踪的消息,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可惜他们不会再见面。   岑威深深的凝视唐臻。   “臣告退。”   决绝转身,大步离开。   唐臻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的背影彻底走入黑夜。   再也不见,有趣的圣朝人。   唐臻回到暖阁,早先费尽心思烘托氛围的异族奴隶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他拒绝仆人想要将这些人拖走的提议,冷着脸表示,刚才与岑威的谈话令他非常生气。他现在需要酒和静静,不需要理会这些异族奴隶。   如今的东宫最不缺伺候的人,宫人之间竞争激烈,自然不敢惹太子心烦。见太子心意已决,他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亥时一刻的更声敲响的瞬间,正闭目养神的唐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的看向角落的木窗。   身着黑衣的人一次入内,为首的正是已经在宵禁之前出宫的陈玉。   跟在陈玉身后的黑衣人,如同猛虎下山似的奔向东倒西歪的异族奴隶,先是狠狠的敲在他们的脖颈,然后喂下至人昏迷的药。   陈玉将指节到的羽林令还给唐臻,快速道,“李晓朝和京营的副将已经尽数出城,你和陛下越早出宫,在有人发现昌泰帝和太子失踪之前,你们跑出的距离越远。”   然后是梅花形状的玉佩,背后用特殊的工艺雕刻,沾染印泥,会有特殊的图案浮现。   “这是能让你畅通无阻的信物,时间匆忙,我已经尽量调动更多的商队,可是......”陈玉面露担心,“你们依旧无法带走所有羽林卫。”   唐臻将陈玉给他信物,藏在贴身的暗囊中,忽然张开双臂,抱住满脸担心的陈玉。   “别有压力,你做的很好,我们已经走在成功的路上。”   陈玉讶然,万万没想到太子会记住他下午安慰过对方的话,再用来安慰他。   唐臻收回手之前,他狠狠的抱住对方,“保重,如果有任何变故,记得来广西找我。”   唐臻呆滞的低下头,只能看见因为骤然改变位置,落空的双手。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变成太子殿下之后,他都有与人拥抱的经历,但是从未像此时这般,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放在何处。   颇为新奇的经历令唐臻难得大度,不去计较陈玉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没有任何预兆的抱紧他。   虽然完全是陈玉主动,但是......也不至于厌恶。   黑衣人背着唐臻和陈玉顺着窗口跳到外面,然后通过隐秘的路线,翻墙离开东宫,他们扛着昏迷的异族奴隶先行离开,陈玉将唐臻送到可以沿着宫巷径直走到福宁宫的位置。   “我看你走。”唐臻打断陈玉尚未出口的话,“再见,对不起。”   陈玉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的忽略不知为何酸涩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能开口,重重的点头,率先转身离开。   再也不见,奇怪的圣朝人。   唐臻转身,以不算快却非常均匀、最节省体力的速度前往福宁宫。   只剩下最后一个黑衣人,如同影子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左右两肩分别扛着用药昏迷的平安和元宝小太监。   从今天开始,昌泰帝就是他的父亲,仙妃是他的母亲。   唐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应该给原主也留下点念想。   陈玉和黑衣人会带着异族奴隶,乘坐规模不同的马车和单骑组成的车队,伪装成商人朝完全不同的方向逃窜,以此掩藏昌泰帝和太子的真正路线。   在陈玉眼中,唐臻选择的地点是朝鲜。   他所经手的所有准备,皆是为太子携昌泰帝顺着海路逃往朝鲜所做。   虽然从开国之日起,朝鲜就如同西南小国那般,主动对圣朝称臣。不仅代代国主继任都会主动追求圣朝皇帝的承认,几百年前,陈国公的先祖还曾出兵帮助朝鲜国主平乱。   但是今时不似往日,随着圣朝在频繁的天灾威胁之下逐渐衰败,朝鲜也重新经历四分五裂又统一的过程,圣朝和朝鲜的联系已经接近于无。朝鲜甚至数次对陈国公点兵巡视北疆的行为表达不满,怀疑陈国公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对朝鲜出兵。   昌泰帝和太子通过海船抵达朝鲜,几乎能够杜绝被陈国公大军压境的可能。   至于风险......往哪跑都是危险至极,朝鲜已经很大程度的降低风险。   然而唐臻终究还是没有完全信任陈玉。   出身朝鲜的小菜和出身越黎朝的黎秋鸣一样,只是个幌子而已。   唐臻真正的目标,是比朝鲜更遥远的日本。   他上辈子就会日语,通过偶尔与异族奴隶小红的交流,很快就弄清楚古日语和现代日语的区别,自信比从小菜那里学来的古朝鲜语更顺畅。   相比邻居是鞑靼和陈国公的朝鲜,日本不仅更遥远偏僻,周围的小岛也足够多。唐臻从未想过只带昌泰帝、仙妃和程守忠离开,混入百姓,从此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开什么玩笑?   他的身体已经足够孱弱。   根据程守忠的口风,昌泰帝和仙妃也是药罐子。   难道要累死程守忠?   唐臻会带走足够的羽林卫和金银细软,最大程度的保证他们在陌生的地方能够生存。   扛着平安和元宝小太监的黑衣人忽然开口,“殿下,前面有人。” 第48章 二合一   唐臻立刻停下脚步,如同灵巧的大猫似的悄无声息的移动到墙边。他背靠墙壁,抓紧袖口的匕首,目光平静又警惕的紧盯前方,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宫巷。自始至终,不曾流露出半分恐惧或惊慌。   这条宫巷不仅是从东宫到福宁宫,距离最近的必经之地。同样是唐臻的计划中,携昌泰帝和仙妃离开皇宫的最佳路线。   黑衣人眼中浮现诧异,开口提醒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要同时面对惊慌失措的太子和未知的危险。   没想到......殿下误打误撞之下,竟然刚好找到最隐秘的位置躲避。   他来不及再感慨太多,默默退到距离唐臻只有三步的位置,先放下有些碍事的平安和元宝小太监,然后目光如炬的看向唐臻。   无论有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暗箭,他都会立刻出手,不惜任何代价的保护太子的安全。   随着时间的流逝,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唐臻忽然挑起眉毛,眼底的阴影瞬间变得深沉。   施承善?   他为什么会在宫中!   从所处的位置看,东宫刚好位于福宁宫的前侧方。但凡是从侧门进宫的人都要先经过东宫,再穿过细长的宫巷,然后才能看到福宁宫。   越过福宁宫就是后宫。   昌泰帝曾有出身名门的皇后,也不缺来历非凡的嫔妃和美人。   可惜这些人都没能为昌泰帝诞下子嗣。太子出生之后,昌泰帝更加沉迷于修行功德,追求死后永生,得地府无上尊荣,后宫完全成为摆设。   这些年来,皇后和部分嫔妃陆续病故,也有人始终坚持守在这里,然而福宁宫与后宫之间的中门日渐生灰,再也没有开启。   施承善走在这条路上,目标肯定是福宁宫。   唐臻舔了舔稍显尖锐的牙尖,孤注一掷的专注和清晰的疼痛,令他越来越兴奋。如同武侠题材的话本中形容的那般,有种时间变得缓慢,五感逐渐敏锐的错觉。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个念头令唐臻的兴奋瞬间翻倍,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按在胸膛,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原主不仅与孟长明和李晓朝纠缠颇深,在这具身体中留下充沛的感情,施承善同样是令原主难以忘记的人。   他前两次见到施承善,刚好处于极度虚弱或正被酒意影响的状态,虽然感觉到不舒服,但都下意识的将缘由归结自身,竟然没往原主身上想。   恐惧、厌恶......唐臻甚至还能捕捉到尖锐的憎恨。   藏在阴影中的微笑逐渐灿烂。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在如此充沛的感情中汲取愉悦,又不会因此陷入名为迷茫和困惑的困扰是在什么时候。   既然原主如此在意施承善,那就送原主个小礼物,让原主在这个团聚的日子,感受到与他相似的快乐。   唐臻愉快的做出决定。   始终全神贯注的盯着唐臻的黑衣人,立刻发现唐臻隐蔽的手势,   他眼中浮现迟疑,终究还是在太子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被那双冷漠的眼睛打动,下意识的遵循对方的命令,无论对错。   黑衣人提起平安和元宝太监,小心翼翼的后退。   此时正值深夜,除了福宁宫和东宫的大门、各处侧门的范围,宫巷中,尤其是中段,鲜少有照明的工具。   不仅唐臻和黑衣人手中没有灯笼,施承善也是趁着月色前行,闷头走至距离唐臻仅剩十步的位置才突然发现缩在宫墙处的阴影。   他猛地退后半步,色厉内荏的吼道,“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你怎么会在这?”唐臻不答反问。   施承善眼中快速的闪过恼怒,“还不是胡......”   一阵冷风吹来,令施承善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再次退后半步,怒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滚过来,老老实实的跪下回话?谁教你的规矩,竟然敢探究我的事。”   短短几句话,唐臻已经能确定,施承善确实是孤身一人。   他顺从的扶着墙壁起身,缓缓走至对方,容貌彻底显露在施承善眼中。   施承善眼中闪过诧异,继而狠狠的松了口气。难以缓和的心跳不仅立刻恢复安稳,随之而来的还有止不住的怒火。   废物太子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跑到宫巷装神弄鬼,成何体统?!   他嫌唐臻走得不够快,抓住对方纤细的手腕猛地用力。在对方狼狈踉跄的时候放肆的嘲笑,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在这里吓唬我?谁给你的胆子......”   戛然而止的半句话彻底消散在冷风中。   唐臻终于肯抬起头正视施承善,乖巧天真的面容在嘴角诡异笑意和眼中的杀意衬托下,像极被阴魂附身的倒霉蛋。   施承善怔怔的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哑声道,“你是谁?你不是、太子!”   说话间牵扯到颈间的剧痛,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过去。   镶嵌各色宝石的木雕被苍白纤细的手牢牢握紧,鲜红的痕迹顺着宝石之间的空隙落在因为过于用力,完全看不到血色的手上。极致的脆弱和暴力,构成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你......”   唐臻用尽重新积蓄的力量,狠狠踹在施承善腿间。   趁着对方痛得几乎昏厥,无意识的捂住要害打滚,他立刻绕到施承善头顶的位置,不留余力的拔出镶嵌在脖颈中的木雕。   冰冷的月色与利刃不经意间相逢,立刻留下在黑夜中格外闪耀银色光华。   施承善恍惚间看到的东西哪里是什么木雕?   分明是匕首的柄。   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和飞快流逝的血液,终于令施承善对猝不及防间发生的事,生出真实的感觉。   他瞪大眼睛,竭尽全力的抬起头,视线范围却没发生任何变化。   唐臻看在施承善在送死的过程中,没有给他造成困扰的份上,难得生出善心,踱步到施承善身边,笑意盈盈的看向对方。   施承善为了抵抗生命的流逝,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的恐惧和憎恨几乎化为实质,“你、你究竟......是谁?”   唐臻谨慎的后退半步,看着施承善在强烈的不甘中永远的停止呼吸,忽然发出声轻笑,“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是太子。   冤有头,债有主,记得别找无辜的鬼魂算账。   “殿下?要如何处理。”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来到唐臻身边,恭敬的问道。   他站在远处的阴影中,亲眼见证太子干净利落的对施承善下手。在体力和身手都不如对方的情况下,轻而易举的完成主动开始的反杀。如今看向唐臻的目光中已经没有最开始的生疏和拘谨,眼底满是对主人的狂热信仰。   他是程锋以安定侯府培养暗卫的方式,专门为太子准备的人手。   早在还没见到太子的时候,暗卫就已经全心全意的将太子当成主人。   然而不能令暗卫真正心悦诚服的太子,只是需要保护的主人。   只有令暗卫发自内心的当成信仰的存在,才能让他毫无保留的洒尽最后一滴热血。   唐臻耐心的等待经过高强度的爆发,正陷入酸软的手臂和双腿恢复力气,低声道,“洒上能掩盖血腥味的药粉,然后来追我。”   选择直接杀施承善,除了想要以最快的方式彻底消除原主的负面情绪,也有不想在逃跑的计划中冒任何风险的意思。   福宁宫完全在程守忠的掌控之中,陈玉也在东宫留下足够的暗棋。   起码明日宫门开钥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施承善的尸体。   至于之后......这与已经逃跑的太子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莫名其妙在深夜进宫的施承善,看上去更加可疑。   看到唐臻满身的鲜血,程守忠天生苦相的脸立刻被惊恐占据。   “殿下?!”他小跑到唐臻身侧,蒲扇大的手掌隐隐发抖,仔细检查唐臻身上所有沾染血迹的地方。   良久之后,他终于肯相信,这都是别人的血。   唐臻垂下眼帘,轻描淡写的解释,“路上遇到施承善,我怕他节外生枝,直接杀了他。”   程守忠完全不管死的人是谁,连声道,“殿下可有受到惊吓?我这里有应急的药丸,您快吃一颗。”   打开怀中锦囊的瞬间,程守忠的手几不可见的停在半空,眼底翻涌难以言喻的挣扎和不忍。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举起药丸塞向太子的嘴。   唐臻下意识的避开程守忠的动作。   随着程守忠发抖的药丸,立刻沿着唐臻的衣襟滚落。   “哎!”程守忠见状,心疼的跺脚,“这可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好东西,现在已经配不出来,用一颗就少一颗!”   话虽这么说,程守忠却没捡起已经沾染尘土的药丸,继续喂给唐臻。   他揽住唐臻的肩背,大步流星的往台阶上走,“快,陛下正在寝殿中等您。”   唐臻垂目收敛眼底几不可见的抗拒,顺着程守忠的力道,走上曾令他无数次向往的台阶。   福宁宫作为圣朝历代帝王的居所,无论是规模还是底蕴都远胜东宫。   唐臻只管顺着程守忠的力道往前走,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程守忠口中的众多趣事发生的地方。   其中出现最频繁的词是摘星阁。   昌泰帝虽然只是成宗的外孙,幼年时却曾有幸被成宗接到身边抚养,直到成宗被嘉国公酒后砍头的那日,昌泰帝依旧住在福宁宫中。   成宗亲自为小外孙的住处题字。   摘星阁。   寓意昌泰帝想要的东西,最后都能实现。   程守忠越说昌泰帝曾经在摘星阁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越感念那段时光一去不回之后......不提也罢。   没了陷入伤感的程守忠活跃气氛,唐臻的脸色愈发沉重,不像是终于能实现夙愿,反而像去赴必定不会如意的宴席。   再长的路,终究会有尽头。   程守忠小心翼翼的拨弄唐臻的乱发,轻声道,“殿下,去吧,陛下见到你肯定会高兴。”   唐臻终于肯抬起眼皮,看向程守忠,忽然道,“你在舍不得什么?”   程守忠愣住,视线对上太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生出强烈的罪恶感,狼狈的移开视线。   “怎么、怎么会?臣是......臣是因为马上就要随着殿下和陛下离开,有些舍不得三十多年的故居。”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解释,“殿下不知道,陛下还是皇孙的时候,臣就是安定侯拨给陛下的贴身护卫。这些年陛下在哪,臣就在哪,嘿嘿。”   唐臻平静的点头,“最好是这样。”   没等程守忠有任何反应,唐臻已经转过身,终于如程守忠所愿去见昌泰帝。   推开大门,唐臻立刻嗅到浓重的药味,虽然不难闻,但会让他心中沉甸甸的难受。   屋内的摆设简单至极,墙上已经褪色的画中是老人抱着小孩的轮廓,不难看出线条粗糙,笔触稚嫩,细节也很抽象。   唐臻猜测,这幅画是身份特殊的人所留,对昌泰帝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才能挂在这里。   八宝阁上倒是有些格外贵重的摆件,但是从细节之处不难看出,这些东西皆有些年头。况且昌泰帝今年才三十九岁,还不到四十,诸如寿星捧桃的白玉雕件,委实不符合昌泰帝的年纪。   除此之外,八宝阁中还有赤金镶各色宝石的头冠,虽然材质不凡但磨损严重,不曾修复的长鞭、青玉所制的短笛......种类样式堪称繁杂。   金丝楠木所制的桌案上,只有看不到任何使用痕迹的笔墨纸砚和已经燃尽的香炉。能看得出这个香炉也是昌泰帝的爱物,已经有数处斑驳,依旧摆放在桌案最中央的位置。   唐臻见状,下意识的想要辨别空气中的味道,以此推测昌泰帝喜欢的熏香。   只有浅淡的药香入肺,无端令人难过。   他对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恍若未闻,固执的在桌案前停留许久。   昌泰帝仔细打量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姿,眼中浮现的怀念逐渐深刻。   当年......罢了,故人皆已先行一步,何必再提当年?   不如牢牢记住眼前人的模样,今后的漫漫时光中,又多了个可以肆无忌惮想念的人。   昌泰帝面露豁达的笑意,主动开口呼唤已经许久没换过姿势的人,“臻儿?”   唐臻眨了眨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他。   大脑还在思考,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转身,迫不及待的奔向期盼已久的人。   三十九岁的昌泰帝身形消瘦,眉宇间难掩抑郁和疲惫,仿佛已经被困在沙漠中许久的旅人,只能以不断消耗生命力的方式活着。   泪水毫无预兆的冲出眼眶的瞬间,唐臻忽然觉得委屈的厉害。   为什么?   如果人可以在有的时候别那么清醒,该有多好。   昌泰帝起身走到唐臻身侧,小心翼翼的展开手臂轻轻搭在唐臻的肩上,看向唐臻的目光既有怜惜和心疼,也有难以言喻的稀奇。   成年男人的身姿再怎么消瘦,也能轻而易举的笼罩还没长大的儿子。   感受到身上笼罩的温度,唐臻顿时更加委屈。   他甚至在某个瞬间,有些分不清如今主宰这具身体的情绪,究竟是来源于太子,还是来源于唐臻。   早在发现如何快速且有效的消除原主对李晓朝和孟长明的感情,唐臻就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不得不承认,对昌泰帝的向往浓烈却莫名其妙。   从本质看,这种想法与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完全不相符。   只要想到也许他对昌泰帝的感情,大部分都是来自原主。   会像原主对李晓朝和孟长明的感情那般,在尽情的发泄之后,慢慢的消耗殆尽。他真正的与昌泰帝见面,不可抑制的被牵动情绪,等到原主的情绪被消耗到某种程度,他也会逐渐将昌泰帝当成普通的、有些熟悉的人看待。   唐臻越来越难以克制心中的烦躁,发了狠的想要抵抗如同身体本能似的情绪。   贪婪是最大的原罪。   如果他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立刻停止所有计划,永远隔着福宁宫的大门想念昌泰帝,他就能留住原主对昌泰帝的感情。   唐臻凭着强大的意志力,逐渐止住哭声,双目通红的盯着脚尖,从牙齿到手指,再到脚趾,没有任何地方不是在与汹涌的情绪对抗。   昌泰帝立刻发现唐臻的克制。   他温柔的摸了摸唐臻的乱发,低声道,“父亲在这,你不必再克制。”   短短的几个字,摧枯拉朽的毁掉唐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暂时被压下的感情立刻重整旗鼓,令唐臻节节败退,输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失去主人控制的身体,本能藏进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牢牢抱住昌泰帝的腰。   无论原主的情绪有多上头,都是默默流泪的唐臻,第一次知道嚎啕大哭有多难听。   守在门外的程守忠听见里面的哭声,狠狠的擦了擦眼眶,昂头看向挂在黑夜中的明月。   不知道过去多久,唐臻终于从哭得大脑只剩下空白的情绪中回神,下意识的用侧脸蹭了蹭昌泰帝的肩膀。   这个位置很舒服,非常适合他。   因为突然发现最在乎的事,终究还是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肆无忌惮的在心头翻涌的情绪,仿佛也随着酣畅淋漓的哭声彻底发泄出去。   唐臻双眼发空的看向昌泰帝腰间的玉佩,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话语间不知不觉的带上懒洋洋的意味,如同撒娇似的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宫。”   事已至此,再纠结过去的错误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先尽情享受原主还没消耗殆尽的情绪。   等到原主的情绪真的不复存在,他也没对昌泰帝生出与原主相似的情绪,再考虑如何与昌泰帝相处也不迟。   即使真的有那天......他连平安都能容得下,没道理反而会觉得昌泰帝碍眼。   昌泰帝慢悠悠的拍了拍唐臻的后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充满对唐臻毫不掩饰的喜爱,“不急,程守忠说再等半个时辰,在守城的士兵和正在围剿红莲的士兵最疲惫的时候出城,更方面隐藏踪迹。”   唐臻下意识的抬起眼皮,正对上昌泰帝慈爱的目光。   他在昌泰帝的眼底,看到自己的身影,忽然生出难以抑制的羞赧和欣喜,像是做贼忽然被抓似的立刻老老实实垂下头,佯装乖巧。   记忆中,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昌泰帝都是第一个像是哄小孩似的抱他的人。   某个瞬间,唐臻甚至清晰的感受到对原主的嫉妒。   至于心中正充盈的情绪,究竟是来自原主,还是来自唐臻......出乎预料的失态之后,唐臻依旧是自私至极的人。   只要能让他感受到愉悦,他并不在乎得到愉悦的方式。   良久后,程守忠悄无声息的进门,低声道,“殿下,喝碗润喉的汤水。”   唐臻瞥了眼程守忠,默默缩回昌泰帝怀中,“我不渴,喝太多水,路上不方便。”   程守忠嘴角的笑意微僵,绞尽脑汁的思考要如何劝太子喝汤。   眼角余光看见正以温柔的目光注视唐臻的昌泰帝,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灵光,不假思索的道,“您嗓子哑的厉害,要是不喝点补药,岂不是平白令陛下心疼?”   唐臻垂下眼帘,毫不掩饰他对美梦的贪恋,低声道,“父亲,你会心疼我吗?”   满身血迹,难掩狼狈的少年,乖巧的窝在长辈怀中,完全不掩饰他的眷恋和依赖。   不必问昌泰帝,程守忠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他的太子殿下捧在手心。   昌泰帝眼中浮现几不可见的痛楚,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在即将分离的时候骗唐臻,“我当然心疼你,如果可以用我的命,换你无忧无虑度过此生,获得真正的自由,我愿意立刻赴死。”   这次分离,他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他曾反复犹豫,分别前究竟是遵循本心,让唐臻知道父亲爱他。还是表现的冷漠些,彻底斩断这个孩子与皇宫的牵连,放他毫无牵挂的离开。   直到真正的面对唐臻之前,昌泰帝依旧没能拿定主意。   或许血脉相连不止是美好的想象,见到唐臻脸侧泪水的瞬间,昌泰帝立刻找到答案。   他的孩子太苦,不能再从他这里得到苦涩。   唐臻再次像小动物似的用侧脸蹭了蹭昌泰帝的肩膀,依依不舍的退出对方的怀抱。   他平静的与昌泰帝对视,忽然抬手,打翻程守忠端着的汤碗。   明明想要平静的与昌泰帝谈谈,开口却难掩质问,“可是你只是嘴上说心疼我,实际做的事,完全与我的期盼相反。” 第49章 二合一   寝殿内忽然陷入难以言喻的安静。   程守忠满脸呆滞的凝视地上的碎瓷和药汁,心中苦涩的厉害,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令这对身份尊贵的父子,体面的收场。   “殿下......”他舔了舔格外干涩的嘴唇,鬼使神差的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某个瞬间,程守忠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良心外面,蒙上层名为‘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遮挡。原本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的话,顿时变得顺畅起来。   “这些年,不仅您惦记陛下,陛下也从未忘记您的存在。”程守忠面露哀求,“您怎么能怀疑陛下对您的心疼?”   唐臻起身,冷笑着看向程守忠   他虽然身高比对方矮不止半头,气势却半分不输,指着地面的狼藉问道,“如果我喝下这碗补汤,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孤身离开京都?”   程守忠的眼皮猛地跳了下,梗着脖子反问,“难道殿下怀疑臣不忠?”   唐臻冷笑,懒得与程守忠玩文字游戏。程守忠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是忠诚的对象不是太子。   他后退几步,本能的与程守忠拉开距离,看向对方的目光充满警惕,又问道,“在福宁宫门外的时候,你想要喂给我的药丸,是不是与这碗补汤的作用相同?即使我刚才没有失态大哭,你也会端着补汤或者其他吃食进来,以即将舟车劳顿为理由,骗我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是不是?”   程守忠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唐臻的话。   直到今年,太子在遭遇小人暗害之后险些丧命,前所未有的表达出对昌泰帝的依赖,程守忠与对方相处的时间逐渐增长,他对太子的印象才逐渐变得立体生动。   最初的时候,程守忠每次与太子相处都满心庆幸和喜悦。   他认识的太子腼腆又倔强,对昌泰帝满心赤诚,虽然难掩眉宇间的天真但从不会忽然说出令人觉得可笑的话。   可见太子在没有父母庇护的情况下,已经竭尽全力的好好长大。   程守忠相信,任何人位于太子的处境,皆不可能比太子做的更好。   所以他大发雷霆,发了狠的肃清羽林卫,尤其是日常守在东宫之外的人手。   殿下如此善于约束自身、宽恕旁人,他们却总是污蔑殿下耳根子软,偏听偏信,究竟是何居心?   此时此刻,程守忠面对唐臻防备中含着嘲笑的神态,如同当初怀疑手下的羽林卫似的怀疑自己。   他的眼神究竟是有多差,才会认为殿下的优点只有倔强和聪慧,仅仅是没被养废而已?   程守忠甚至有种,他已经被年仅十六的少年彻底看透的错觉。   如果他现在忽然对殿下动用武力,以两人之间的距离,殿下拼命反抗,他又不愿意真正的伤害殿下,完全没把握一击必中。   恍惚间,程守忠突然想到不久前,完全被他忽略的事。   殿下刚到福宁宫外的时候,曾说遇到施承善,然后......杀了?   难道不是跟在殿下身边的黑衣人动手?   殿下身上的血迹不是无辜沾染,是在与施承善搏斗的时候......可是殿下明明从未习武,力气也远不如自小有名师教导的施承善。   程守忠面露苦涩,看向唐臻的目光逐渐复杂。   敢在四面楚歌的境遇之下,冒着巨大的风险抛弃现有的一切,计划逃跑的人,怎么如同表现出的那般乖巧无害?   他自认了解殿下,曾数次沾沾自喜的为陛下分析殿下的性格,如今看来,恐怕早在不知道的时候钻进殿下的陷阱中。   好在殿下不是陛下的敌人,否则他就是千古罪人。   程守忠意识到昔日对太子的小觑,萦绕心间的压力变得更加恐怖。   他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昌泰帝,终于下定决心,硬着头皮继续原本的打算,边靠近唐臻,边没话找话。,“殿下何出此言?臣......”   “程守忠,出去,我与臻儿单独谈谈。”   始终被唐臻和程守忠有意无意的隔在争吵之外的昌泰帝,忽然开口叫住不知不觉间已经面露凶态的程守忠。   “陛下?”见昌泰帝心意已决,程守忠狠狠的松了口气,垂头退到门外,亲自为身份最尊贵的父子守门,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太子看他时的目光。   凶狠又冷酷,像是经历过数次搏命的野兽,再次披上战甲,蓄势待发。   程守忠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怂。   如果真的在扑过去想要打晕殿下的情况下,遭遇殿下不计后果的反抗,他恐怕只有挨打的份。   唉,怎么就这般倔强?   简直与陛下一模一样。   唐臻看着程守忠退出寝殿,防备的姿态逐渐收敛,怔怔的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发呆。   虽然原主对昌泰帝的感情非常充沛,远胜其他人,短时间内绝不会被消耗殆尽,但他还要与昌泰帝相处很久、很久,还是要省着点用。   昌泰帝见唐臻赌气似的不肯看向他,思索片刻,终于想到哄儿子的办法,笑道,“臻儿,来,我告诉你,程守忠都给你准备了些什么药。”   唐臻固执的站在原地,忽然听见压抑的咳嗽声,猛地回过头,怀疑的看向昌泰帝。   也许是因为长年在福宁宫中闭门不出,又或昌泰帝想要入主地府的宏愿过于响亮,他当真有些仙风道骨的缥缈气质。   可惜难以克制的咳嗽令仙人落入凡间,唐臻清晰的认识到,昌泰帝的身体有多虚弱。   昌泰帝的眼角余光中忽然多了抹沾染血迹的湖蓝。   唐臻小心翼翼的拍在昌泰帝的背上,等到咳声彻底止住,再举起温水送到对方嘴边。   “不能喝。”昌泰帝摇了摇头,接过唐臻举着的茶盏,捧在双手之间,解释道,“御医给我开了新药,用药之后的两个时辰之内,不能饮水。”   “嗯”唐臻点了点头,又觉得太敷衍,又道,“我知道了。”   看见昌泰帝嘴角的笑意,唐臻再次皱眉,忽然想到他现在正处于和昌泰帝争吵的状态,理亏的人还是昌泰帝,委实不应该这么乖巧。   他面无表情的转开视线,开始与原主生气。   留下对父亲的感情已经足够,为什么要将优柔寡断也留在这具身体中?   昌泰帝饶有兴致的观察唐臻的表情变化,觉得程守忠也不算太傻,起码有一点没有说错,他的孩子确实很活泼。   他信守承诺,慢条斯理的揭开程守忠的短。   “程守忠为了找到既能令你安稳的睡过去,又不会让你难受的药,委实用心,几乎将福宁宫的御医折磨的想要剃去三千烦恼丝,从此皈依佛门。”唐臻默默转回视线,冷冰冰的提醒昌泰帝,“程守忠可以不给我下药。”   他甚至有些愤恨。   程守忠为什么要给他下药?   还不是因为昌泰帝!   身为罪魁祸首,昌泰帝为什么能以如此轻松的语气提起这件事?   昌泰帝笑了笑,表情如同唐臻期望的那般,变得严肃起来,反问道,“那你会老老实实的离开,彻底忘记与京都的牵挂吗?”   唐臻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俯视坐在宽椅上的昌泰帝,平淡的道,“我会将牵挂都带走。”   昌泰帝近乎痴迷的打量唐臻此时的模样。   十六岁的少年身姿纤细,似乎有阵稍稍急切些的风吹来,就能将他卷走。   然而少年眉宇间斑驳的血迹和未曾收敛的骄傲,正无声告诉注视他的人,他会让所有轻视他的存在,付出惨痛的代价。   昌泰帝难以想象,他的孩子,印象中还是小小一团就不得不送到他无暇顾及的地方,在各怀心思的人之间长大。   究竟遇到多少苦难,才能让脆弱的生命变成最好的模样。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错过的事,永远都没办法弥补。   面前的少年,已经是信念坚定,独立自主的大人,可以悄无声息的给所有人巨大的惊喜。不需要任何人以对他好的名义,做出违背他信念的决定。   昌泰帝感慨,“臻儿,你长大了,比为父梦中的模样更优秀,我很欣慰。”   唐臻闻言,状似羞赧的垂下眼帘,遮挡眼底忽然出现的阴霾。   梦中?   是不是原主?   他真的比......更符合昌泰帝对儿子的期望?   唐臻久违的生出自我怀疑。   他的脑子是不是又出现未知的问题,为什么要与已经亡故的人计较。   “为父很高兴,在分别之前,可以与你进行大人之间的对话。”昌泰帝面露欣慰,没等唐臻发怒,已经开始说他真正想要告诉唐臻的事,“即使圣朝不复存在,我也不会离开,这是我在登基的时候答应外祖父和安定侯的事。对不起,这也是不得已的决定。”   唐臻果然没来及计较,昌泰帝口中的‘分别’,咬牙切齿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昌泰帝面露苦涩。   他最怕唐臻知道他的决定之后,不问他为什么留下,反而在意,他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对方这件事。   这个孩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在乎父亲。   可惜没托生在好人家,偏偏成为他的儿子。   昌泰帝小心翼翼的抓住唐臻的手腕,如同哄不懂事的小孩般,以循循善诱的语气道,“我不想离开,所以我不离开。你想离开,我身为你的父亲,愿意竭尽全力的帮助你获得心心念念的自由,这并不矛盾。”   “你不必难过,早在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昌泰帝起身,展开双臂笼罩正气得发抖的唐臻,叹息道,“你有点倒霉才会成为我的儿子,但也比我幸运,起码还有追求自由的勇气。我现在就像是被关在笼中几十年的雀鸟,即使牢门大开,也难以生出抛弃金丝笼的念头。”   他是成宗的外孙,在福宁宫长大,从小看着成宗为继续维持四分五裂的江山殚精竭虑。远比成宗的亲儿子和亲孙子,更能理解成宗的心思。   外祖父闲暇无事或格外疲惫的时候,总是喜欢对他念叨往事,有烈宗,有宁王、还有外祖父的兄长,以自身为祭品试图安定河山的太子。   在成宗的故事里,所有人都是失败者。   烈宗失去心爱的嫡长子,永远活在愧疚中,最后留下昏聩暴君的名声。不仅没能达成夙愿,重整河山,反而因为严酷的手段,令元气大伤的圣朝彻底走向四分五裂。   宁王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守住北疆,战功赫赫,拥有无上荣耀,族人却十不存一,既是国之栋梁,也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成宗的兄长更是满腔赤诚,平白留下数不清的揣测和骂声。   最后,昌泰帝又亲眼见证外祖父的失败,最终竟然是被亲手提拔的心腹砍掉头颅。子孙皆成为亲手提拔的人争夺权力的跳板,逃不过四分五裂的命运。   昌泰帝自认没有这些人的本事,所能做的事,唯有记住他们,竭尽全力的守住他们想要守住的东西,哪怕做不到。   为江山社稷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圣朝皇帝的命运。   绝不能因为他,令烈宗、成宗......惨烈又固执的努力蒙上阴影。   陈国公府和安定侯府的英灵,还有无数在不知名的地方为唐氏江山丧命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交代。   只要他活着、如同祭品似的困在福宁宫中,就不会天下大乱。   昌泰帝不会告诉他的儿子这些话。   如果可以,他希望唐臻能像曾经的程锋那般,永远不理解老侯爷,哪怕是憎恨老侯爷。   “你放心走,只要我还在这里,即使他们发现你失踪或死亡,也不会做狗急跳墙的事,最多只是暗中搜寻你的踪迹。”昌泰帝拈起袖子,小心翼翼的擦掉顺着唐臻的眼角滑落的泪水,眼底深处极快的闪过浓重的阴霾,低声道,“御医曾在为我诊脉的时候说过,我的时间只剩两年。如果过于劳累,多则三月,少则半年......”   他终究还是无法像列祖列宗那般无私。   如果没人肯给臻儿留活路,他就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好好活着。   唐臻狠狠咬牙,艰难的克制翻涌的愤怒。   偏偏抱住他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   “外祖父曾说,他少年时曾想游历山河,看遍美景,没想到突然变成太子,少年的愿望只能落空。我当时立刻对外祖父说,等我长大之后就去游历山河,然后将所见的美景尽数告诉外祖父,就当是外祖父亲眼看到过那些美景。可惜......”   “臻儿可以将所见的美景都记在书册中,然后署上外祖父年少时为自己取的别名,也能算是外祖父终于实现夙愿。”   唐臻忍无可忍,牢牢抱住昌泰帝的腰,冷声道,“我记住了,等我为你戴完孝、送过终,再去完成你和曾祖父年少时的愿望。”   两年?   他、可、太、能、等、得、起、了!   昌泰帝愣住,自始至终都平和至极的声音,终于能听出急切的意味,“今日的机会千载难逢,你......”   “我是从上次大病之后才有带你和母亲离开的想法,距离现在不过半年而已。”唐臻打断昌泰帝的话,目光如炬的凝视对方。   昌泰帝哑然,下意识的移开视线,“我不想走,你母亲却不同,她和你都不该陪我埋在宫中。”   “她也只剩两年?”唐臻的目光肉眼可见的变得狐疑,“我无论什么时候离开,都不会忘记她。”   昌泰帝想说‘是’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这个孩子,太敏锐了。   只要露出破绽,肯定会被对方捕捉到。   沉默良久,昌泰帝终于在唐臻审视的目光中开口,“你可以在这两年中,替我看看外面的景色,然后将书信寄给广西巡抚陈雪。陈雪有办法将书信直接送到程守忠手中。”   稍显浅淡的瞳孔温柔的注视唐臻,眉宇间满是隐秘的期盼,语气忽然变得雀跃,“我会根据你的书信作画,亲自烧给外祖父看。如果能在最后的时间,实现外祖父少年时最大的遗憾,再亲眼看到我的孩子实现愿望,拥抱自由,我这辈子也算功德圆满。”   唐臻眼睛眨也不眨的与昌泰帝对视。   他能感觉到,昌泰帝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但是......   “抱歉,我是个自私的人。”唐臻勾起嘴角,眼底瞬间盈满报复性的笑意,“我只想在最后的两年,抓紧时间,实现我自己的愿望,朝夕相处的感受父亲的存在,没空去实现你和曾祖父的愿望。”   此时此刻的昌泰帝,心中的想法大致与不久前的唐臻相同。   皆能用一句话形容:难以相信对方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   半晌后,昌泰帝勉强扬起嘴角,“......好、这样也好。”   起码他的孩子依旧有离开的决心,这段日子他好好补偿臻儿,下次再有机会,臻儿就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固执。   唐臻扶着不知道是不是累的浑身发抖的昌泰帝回到床边,生疏的按着对方躺下,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盖在昌泰帝身上,闷声道,“我去见母亲。”   昌泰帝点了点头,目送唐臻离开,心中既忧且喜。   担忧他的孩子如此重感情,将来也许会被感情拖累。   喜悦他的孩子坚定、聪慧,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想法,坚定的追求真正想要的东西。   只要这个孩子别想不开,非要像他的父祖似的绑在唐氏皇族的龙椅上,永远都有机会追逐自由。   唐臻走出昌泰帝的寝殿,目光幽幽的盯着蹲在地上的程守忠,看着对方满脸尴尬、面露不安,手足无措......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御医说,父亲的寿命只剩十年?”   “嗯?”程守忠愣住,下意识的反驳,“怎么会?!”   他骄傲的挺直胸膛,“陛下虽然身子弱,但胜在养得好,只是看上去病气比较重,不能劳累,不能受严重的外伤,尽可能的杜绝所有消耗元气的事,起码二十年内不会有问题。”   唐臻冷笑,转过头隔门看向屋内。   “骗子!”   “殿下说什么?”程守忠见到唐臻肯开口,狠狠的松了口气,立刻凑近讨好,“臣有些困乏,没听清。”   唐臻没好气的踢在程守忠的小腿上,“带我去见母亲。”   这个也不是好人,帮凶。   程守忠尴尬的笑了笑,抬手指向右边,“我带您去。”   唐臻又回头看了眼昌泰帝的寝殿,冷哼着转身。   走在路上,程守忠的步伐越来越慢,频频看向依旧冷着脸的唐臻。   他突然想到,昌泰帝曾与他说过,如果谁不给太子留活路,他就算死也要带走对方。然后问他,有没有办法,提前防止太子因此伤心。   程守忠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当时抱着陛下,狠狠的大哭之后,根据从下属口中听来的往事,建议陛下,先降低殿下的心理预期。   比如......告诉殿下,陛下只剩下五年寿命。   如果陛下正好活到第五年,殿下心中早有准备,不至于因此伤心自责,猜测陛下驾崩的原因,再度卷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斗争。   如果陛下五年之后依旧活着,可以将功劳归结在御医的身上,称赞其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即使陛下连五年都没能坚持,已在强弩之末的人,忽感风寒,然后病情加重,也不是少见的事。   唐臻突然转头,正好抓住程守忠惴惴不安的目光,“有事?”   程守忠立刻摇头。   经过暗中使坏,几乎被唐臻彻底看透的经历之后,他再面对太子的时候,难免有既心虚又畏惧的感觉。   况且......   应该、还是、不会有问题、吧?   程守忠不确定的想。他告诉陛下,对太子说自己只剩下五年。   太子却问他,陛下是不是只剩十年。   两者必定没有关系!   毕竟陛下对太子撒谎,是因为已经暗自做好准备,要为太子拼命,只会说得比五年还少,绝不会是十年。   程守忠终于放下心间翻来覆去的煎熬,发现他已经带着太子路过仙妃的住处,连忙收敛心神,带着太子从另外的小路再绕回去。   算是程守忠倒霉,唐臻不仅不是路痴,还格外擅长认路,眼中的狐疑越来越浓重,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带着我绕圈?”   程守忠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近在咫尺的垂花门道,“从这个门进去,最先看到的正房就是娘娘的住处,请殿下自行前往,臣不方便入内,在此等候殿下。”   唐臻懒得与程守忠计较,迫不及待的迈步。   “殿下!”口称不方便入内的程守忠忽然改变主意,大步追上去,期期艾艾的道,“娘娘长年随陛下修仙,嗯......天赋远胜陛下,如果说出殿下无法理解的话,殿下......”   “别伤心?”唐臻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替程守忠补充合适的词语。 第50章 二合一   程守忠哑然,第一次觉得,殿下太聪明,也未必是好事。   慧极必伤。   唉。   “你......”唐臻摇头,“算了,你在这里等我。”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陈玉会携带黎秋鸣返回广西,成为太子和昌泰帝逃亡的过程中,最显眼的烟雾弹。   因此,黑衣人携带异族奴隶与早就准备好的车队碰面,分别以不同的方式经过各个方向的城门,离开京都的时候,陈玉会暂时留在城内。   直到确定太子和昌泰帝已经安全出城,陈玉才会在半个时辰之后,顺着与太子和昌泰帝的最终选择相同的城门,离开京都,直奔广西。   然后始终保持‘刚好’能躲过追兵和拦截的速度,在广西巡抚辖地的边界之处停下,任由追兵检查车队中是否有可疑的面孔。   彼时早就收到消息的陈雪,会提前在边界之处屯兵接应陈玉,保证他能够安全的回到广西。   如果有人问陈玉,为什么要连夜离开京都?   只会得到唯一的答案。   想念父亲。   再有人问,为什么要带上黎秋鸣?   陈玉也早就有应对的答案。   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对黎秋鸣情根深种,看不得太子继续以宠爱为名,肆意羞辱黎秋鸣。   于是决定在回家的路途中,顺手拯救还没彻底陷入泥潭的蓝颜,亲自送黎秋鸣回家。   至于黎秋鸣愿不愿意回家......陈玉的剧本是为爱偏执、病入膏肓的精神病,不会在乎黎秋鸣的看法。   如果追兵不甘心,如此轻易的放陈玉猛虎归山,陈雪会适时的站出来教训陈玉,当场逼陈玉绝情断爱,亲手将黎秋鸣交给追兵。   事已至此,轻车简行的追兵,惹不起手握重兵的地头蛇陈雪。又亲自确定过,陈玉的车队中没有太子和昌泰帝的身影。带走曾与太子关系亲密的黎秋鸣,无疑是追兵最好的选择。   既无需因为注定不会有结果,也许还会吃亏的争执,得罪陈雪,也能用黎秋鸣,向背后的人交差。   唐臻和陈玉都相信,因为太子和昌泰帝同时失踪,临危受命的追兵,必定不会是愚蠢的人。   哪怕陈玉再怎么不满意,唐臻擅自编排他对黎秋鸣情根深陷的剧本,终究还是在亲口说出成千上万次的拒绝之后,捏着鼻子认了。   唐臻本想让程守忠立刻招回,静待出城时机的陈玉,然而想到宫巷中的施承善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他对施承善下手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他马上就要离开,顺手做件能哄原主高兴的事,顺便杜绝施承善耽误他带昌泰帝出宫的可能。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如今计划突然有变,已经凉透的施承善竟然变成大麻烦。   三省总督的长孙......啧。   回到广西的陈玉可以不怕三省总督,哪怕施尚文愿意为庶出的长孙大兴兵马。从广东打到广西,也不是容易的事。中间还有如同惊弓之鸟般,防火防盗防三省总督的两广总兵。   除非两广总兵突然老年痴呆,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东南三省从两广借道攻打广西。   如果不从两广经过,施尚文想要对广西发难,需要依次路过两广、贵州、四川和云南。   且不说已经因为红莲变得混乱至上的贵州,会如何看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四川是由四川巡抚和僰人酋首分治,云南境内少数民族之间的权力斗争只会更复杂......   简而言之,以东南三省的富饶和强盛,不考虑湖广的沈思水和更远的陕西岑壮牛,完全有吞下所有西南小省的实力。   如此庞然大物,忽然对广西出手,怎么可能不令其他人生出唇亡齿寒、物伤其类的感慨?   稍有不慎,东南三省就会面临被西南联军疯狂反抗,彻底玩脱的风险。   然而以上种种皆有前提。   陈玉要及时赶回广西,寻求陈雪的庇护。   以目前的情况,唐臻当然不希望陈玉离开京都,那就不能让陈玉有残忍杀害施承善的嫌疑。   宫门下钥之前,陈玉是光明正大的走出皇宫,很多人都能作证。   不久前再回来的时候,陈玉却是用唐臻给他的羽林卫印记,从不起眼的位置悄悄进宫。只有少数羽林卫和陈雪培养的暗卫,看到陈玉蒙着脸的模样。   只要陈玉在施承善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别回皇宫,就不会是最先被怀疑的人。   在没有指向性证据的情况下,不会有人故意找陈玉的麻烦。   毕竟陈玉平日里都是躲着施承善走,施承善也鲜少去招惹陈玉。   两个人之间,没有非要你死我活的恩怨。   除此之外,唐臻还需要思考,如何解释东宫在一夜之间,失踪很多异族奴隶。   这些人与陈玉担当的角色相似,作用却远不如陈玉重要,恐怕已经陆续离开京都,马不停蹄的前往各自的目标,想追也追不上。   走至仙妃门前,唐臻清晰的感受到心中的担忧逐渐加重,颇有惶恐的意味,眼中闪过恍然。   原主好像有点......畏惧仙妃?   他收敛心神,不再想福宁宫外的烂摊子,姿态庄重的敲门,从手指尖到手肘,僵硬的如同铁板却不自知。   只要太子和昌泰帝还在宫中,无论皇宫发生多么奇怪的事,在大部分人的眼中都算不上大事。   哪怕他愿意承认,施承善是死在他手中,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先不急。   门内传出空灵悦耳的声音,“请进”   唐臻默默理顺前襟的褶皱,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先换身不曾沾染血迹和脏污的衣服,再来见仙妃。   相比昌泰帝的寝殿,雍容华贵、恰到好处,仙妃的住处显得格外空旷。唐臻进门之后,绕过屏风,竟然只看到一个稻草所铺的木床、一张小桌,一个矮凳和穿着粗布麻衣的......居士?   女人身穿麻色布衣,长发尽数包裹在与衣服同色的布片中,不施粉黛,手上也有任何装饰,目光平波无澜的打量唐臻,像是还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别说是帝王嫔妃,太子生母。哪怕是东宫内最普通的宫人,也有木板搭建的床和各色虽然不贵重,但别具巧思的小摆件。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臻委实难以想象,华贵至极的建筑内居然是如此......称之为寒窑雪洞也不为过。   要不是已经见过昌泰帝,他甚至会怀疑,昌泰帝纵容宫人苛待仙妃。   唐臻脸上浮现迟疑,他的防备心极重,先前与昌泰帝见面,也是先感受到昌泰帝对他善意,才愿意卸下心防,任由原主的情绪占据上风。如今仙妃用这种陌生又冷淡的目光凝视他,原主对仙妃也是畏惧多于亲近,他似乎只有装模作样才能做出亲昵的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抗拒在仙妃面前费尽心思的伪装。   良久后,终究还是仙妃先开口。   “太子?”   唐臻沉默了会,慢吞吞的开口,“娘娘?”   她似乎不想做他的母亲,否则为什么不叫他的名字?   仙妃闭上眼睛,做出在唐臻眼中稍显奇怪的手势,“贫道法号轮回,太子可以直呼贫道的法号。”   唐臻从善如流的改口,“轮回......大师?”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没错,她果然不想做他的母亲。   “轮回”仙妃轻声重复,素净的脸上无悲无喜。   唐臻再次顺应仙妃的意愿改口,“轮回?”   仙妃点头,空荡荡的寝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唐臻沉默的打量仙妃。   相比苍老的昌泰帝,仙妃的容貌异常显得年轻,他甚至觉得实际已经三十有五的仙妃,远比东宫才二十二岁的姑姑显得年轻。   他上辈子曾见过很多与仙妃状态相似的人,除了基因格外优良的幸运儿,无一例外,皆是主动抛弃时间或被时间抛弃。   主动抛弃时间的人,心中皆有比时间更重要的事,可以为这件事放弃所有,包括血脉亲缘和红尘琐事。可以说是意念坚定,心思纯净,也可以说冷血无情,偏执入魔。   惨遭时间抛弃的人,大多有痛苦至极的经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选择以埋葬所有痛苦,甚至不惜令快乐的记忆成为陪葬的方式保护自己......不提也罢。   以目前的情况看,显然,仙妃是前者。   主动抛弃时间的人。   想到程守忠不久前对他说,仙妃在修行方面的天赋远胜于昌泰帝,唐臻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所谓的修行,不出意外,只是遭逢大变的昌泰帝为活命寻找的借口。   仙妃为什么会信?   “轮回”唐臻单膝跪下,昂头凝视仙妃安宁的面容,低声问道,“你想不想离开皇宫,去看外面的景色?”   昌泰帝和太子失踪,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但是不会有人过于在意仙妃。   只要安排的足够周密、细致,他甚至有把握,仙妃失踪的消息不会传到福宁宫外。   “外面?”仙妃勾起嘴角,眉宇间涌现纯净的向往,温声道,“除却终点,处处都是外面,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唐臻垂下眼皮,掩盖其中的讥讽。   骗子!   昌泰帝明明告诉他,仙妃想要离开皇宫,催促他抓紧机会带仙妃离开。   唐臻不再说话,默默变成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   久而久之,竟然真的生出心思变得安宁的错觉。   虽然相处方式出人预料,但是唐臻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他试着与仙妃搭话,随口问道,“轮回,你每日都在修行什么?”   “你不懂是因为与我的道无缘,即使愿意静心聆听也不会懂。”仙妃有问必答,语气从未有过变化。   唐臻只是想要与仙妃多说几句话,并不在意说什么,闻言立刻换了个问题,“你的道何时圆满,现在正处于什么阶段?”   “在该圆满的时候圆满,道如明月,亦有阴晴圆缺,我只知道,如今依旧在路上。”仙妃答道。   “我......”唐臻垂下眼帘,短短的时间内,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更换数次,终究还是以原本的模样出现,“我想帮你,该怎么做?”   这一次,仙妃久久没有应声。   唐臻悄悄抬起眼皮,发现仙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重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底只有他的影子。   “你不管,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业障。你若是非要强求,这就是无数人的业障。去做你想做的事即可,切忌,天上地下,皆无真神。”   唐臻思索片刻,从各个角度都无法贴合仙妃的逻辑,难得在放弃的时候没有任何不甘的心思,笑道,“我知道了。”   仙妃点头,眉宇间流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态,虽然只是几不可见的变化,却令稍显平凡的面容,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唐臻下意识的摸向嘴角,原来太子的面容更像仙妃。   虽然在凡尘俗世中的方外之地,享受片刻安宁的感觉令人沉醉,但是心思越是安宁,尚未解决的麻烦就越是如同雪地中的炭火般碍眼。   离开之前,唐臻笑道,“可以为我赐福吗?”   仙妃摇头,“我只是卑微的祈愿者,没有令别人实现愿望的能力。”   唐臻闻言,没有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问道,“下次来福宁宫,我再来看望你,可以吗?”   仙妃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轻声道,“你来就是缘分到了。”   “谢谢,我知道了。”唐臻也不知道,他正在知道什么,也许是知道,他应该走了?   如同面对昌泰帝,他即使有滔天怒火也发不出来,面对仙妃,他不忍心令对方的任何言语落空。   起身的瞬间,唐臻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道,“祝你心想事成,虽然很扫兴,但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只是句客套话,不是赐福。”   唐臻愣住,难得嘴的反应比头更快,“我原本就是只想要句客套话。”   离开仙妃的寝殿之后,唐臻找到守在厢房的宫人,询问对方仙妃的起居日常。有些意外的得知,仙妃的生活没有他想象中的艰苦。   最艰苦的方面,已经清晰的展现在唐臻眼中。   仙妃的衣服大多是粗布或麻布,很少有细布。每年所用的布料比例,几乎完全相同。偶尔心情好,她会亲自制衣、做鞋,绣上在宫人看来有些粗糙的绣纹。   她也有首饰,亲手折断福宁宫中的巨树枝杈,然后剥皮、晾干,进行简单的打磨,在心情格外好的时候插在头上,有时还会搭配刚摘的花朵。   唐臻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到郁郁葱葱的菜地前。   “娘娘每年都会亲自种些能吃的菜,给陛下送去些,也允许偶尔因为犯错饿肚子的宫人随意摘走。”   “嗯?”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弄还没长出果实的菜叶,“味道如何?”   宫人立刻道,“再过几日,这些菜苗就会结果,奴专门给您圈出十株,不许任何人采摘。”   唐臻矜持的点头,补充道,“每种菜都给我留十株。”   这片菜地很大,应该是宫人借着仙妃的名头,自己也种了些......大部分都是宫人种下的菜苗。   然而对于唐臻来说,只有仙妃亲自种下的菜苗才有意义。   “殿下放心,娘娘最喜欢的菜苗都有红线做标记,奴明日寻些杏色的丝线,每种都挑出最壮实的菜苗给您留着。   唐臻满意的点头,又详细的问宫人,仙妃的日常用膳。   通常情况下,仙妃每日两餐,上午吃一荤一素,主食粟米饭或粥。下午同样是一荤一素,主食是煮熟的菽。   只有年节,仙妃才愿意吃粳米或白面,菜色也增至四菜一汤。   但是她从不让宫人吃她的剩菜,这顿吃不完,下顿继续吃。   宫人见唐臻听得入神,为仙妃的行为找了个挑不出错的理由,“娘娘自从进宫,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家人,也许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回忆他们。”   唐臻挑起眉梢,“娘娘还有家人?”   宫人面露尴尬,“娘娘是孤女,在逃荒路上,误打误撞,险些撞在陛下的御驾,据说国丈、国舅都是短命人......”   唐臻秒懂。   有家人,都死了。   之前的那番话,只不过是因为宫人怕太子嫌弃仙妃上不得台面,故意在找补。   看来宫人很喜欢仙妃。   这样就好。   唐臻放心的离开仙妃的住处,刚走出大门就看到如同门神似的程守忠,吩咐道,“安排人将施承善丢到后宫的井中,仔细清理宫巷的痕迹。”   施承善的尸体上最严重的伤口,分别在脖颈和某个不可言喻的位置,送去后宫就像是送到黄河,裤子里有黄泥,还能是什么?   这些年,底气最充足的嫔妃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下离开之后身不由己,难以预料未来的嫔妃。   她们如果归家,无法抗拒家族令她们另嫁或更狠些,继续将她们当成筹码,送到未知的地方,只要反抗就是与家族为敌。   留在宫中,她们反而有家族做后盾,可以在顶级贵女尽数离开之后,嚣张肆意的活着。   哪怕是三省总督,想要在后宫中寻找杀死他庶长孙的罪魁祸首,也要放下身段,耐心的收集证据。   否则来自各地,于各族家族皆有大功的嫔妃们可是最擅长告状,不仅和家中父兄告状,也能通过书信,向各地的实际掌权者诉苦。   能自裁三省总督的人,无疑是与三省总督站在相同高度的人。   程守忠已经发自内心的认可太子的聪慧,不久前甚至因此担忧太子慧极必伤,自然不会对唐臻的吩咐有任何异议。   “另外给陈玉送信,让他去找梁安或孟长明,岑威也行,不要单独进宫。”   唐臻隐约记得,他问施承善为什么会在宫中,施承善下意识的想要回答的时候似乎曾脱口而出的说了个‘胡’字。   如今他只想好好收拾突然改变主意带来的烂摊子,完全不想被卷入施承善的死因中,等尘埃落定再去试探胡柳生,远比现在就让陈玉找过去安全。   不久前,他刚因为突如其来的念头杀死施承善,怎么能去赌,会不会有人胆大包天,敢对陈玉动手?   唐臻已经记住程守忠带他走过的所有地方,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低声吩咐道,“再让人去东宫外制造混乱,然后尽快将混乱扩散到宫门,羽林卫调查的结果是东宫的异族奴隶集体趁乱私逃。”   哪怕再相信太子,程守忠也不得不提醒,“这不可能......”   东宫凭空消失的异族奴隶,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光是东宫的宫人,每人丢个石头,也能砸死他们。   羽林卫怎么可能将他们放出宫?   唐臻勾起嘴角,“你才是掌管羽林卫的人,只要你说‘是’就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不相信的人可以去调查,你又没拦着他们。”   那些异族奴隶,即使是最受宠爱的黎秋鸣和小菜,也对唐臻原本的计划一无所知。运气不好被抓住也没关系,反正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况且他们又不是非常重要的人,各方势力未必舍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去找异族奴隶,恐怕更多的精力还是会放在京都和皇宫。   在那之后,唐臻会因为不堪打击病倒,再让陈玉散发各种消息。   比如:   朝臣看不惯异族奴隶媚主,偷走他们,期盼太子改邪归正。   在不同的人眼中,‘朝臣’可以替换任何不同的人。   李晓朝、孟长明、程守忠......一切皆有可能。   程守忠还是没能理解唐臻这番吩咐的用意,但是他知道时间紧迫,不能随意浪费,边转身边道,“殿下放心,臣立刻去......”唐臻猛地看向福宁宫南侧的方向,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偶尔夹杂几乎破音的尖叫。   “那里?”   “是后宫的方向!”   比唐臻更早察觉到异样的程守忠立刻回答。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拔腿朝昌泰帝的寝殿跑。   期间程守忠嫌唐臻跑得慢,又怕他累着,抓着唐臻的手臂甩到背上,速度越来越快。   唐臻在七荤八素的颠簸里抓紧程守忠的肩膀,全神贯注的分辨嘈杂的声音中勉强能听清的字眼。   “红莲已经杀入宫中,快跑!”   “快快快!不要管羽林卫,他们肯定是想用我们的命,消耗红莲的体力。凭什么?冲过去!”   “前面的人已经被羽林卫杀光了,我们快冲,羽林卫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累!不让老子活是吧?谁他妈的都别想活!”   ......   奔跑的速度不亚于程守忠的羽林卫狼狈的停下,竭尽全力的忍着喘息,闷声道,“后宫突然接连巨响,宫人哗然,皆朝福宁宫南侧的宫门涌来,已经快要拦不住了,将军快带陛下和殿下走!”   “不能走!”唐臻慌乱间,牢牢抓住程守忠两侧的脸颊,厉声道,“令羽林卫退回福宁宫,不要再阻拦他们!” 第51章 二合一   不知不觉间早就对唐臻言听计从的程守忠闻言,难得面露迟疑,“红莲......”   “哪来的红莲?!”唐臻的手掌拍在程守忠的肩上,发出极响亮的声音,冷笑道,“暂且不提红莲想要从京郊杀入皇宫,需要经过多少道关卡。难道驻守在宫门各处的羽林卫都是聋子、瞎子不成?眼睁睁的看着红莲在后宫作乱,竟然不知道前来报信。”   即使李晓朝被绊住脚,来不及从京郊赶回来。京都还有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人手,肯定会第一时间进宫,查看昌泰帝和太子是否安好。   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连红莲已经进入京都的消息都没收到,就猝不及防的被红莲杀到脸上。   短短几句话,令程守忠和连滚带爬冲过来报信的羽林卫惊出满身的冷汗,即使身处黑夜,脸色也透着苍白。   如果他们带着昌泰帝和太子避让红莲,必定要留下很多人断后,慌忙之间或许刚出宫门就会落入新的圈套。   程守忠狠狠咬牙,抬脚踹在愣在原地的羽林卫屁股上,厉声道,“没听见殿下的吩咐?还不快去报信!如果他们只是想出宫,令驻守宫门的人给他们开个侧门,放他们离去。”   “是、是!”羽林卫骤然回神,立刻沿着原路返回。   直到亲眼看见昌泰帝的寝殿在层层重兵的把守之下,依旧是他带太子离开时的安宁模样,程守忠终于能彻底放下悬在嗓子眼的心,狠狠的松了口气。   唐臻利落的从程守忠的背上跳下去,立刻朝寝殿的门跑去,他得亲自看到昌泰帝才能安心。   昌泰帝似乎感觉到正有人在看他,平静的面容忽然浮现挣扎的神色,睡眼懵懂的看向唐臻和程守忠,眼底满是迷茫。   “臻儿?守忠?”   唐臻为昌泰帝掖了掖被角,漫不经心的道,“我暂时回不去东宫,来看看你,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程守忠垂下眼帘,默认唐臻的隐瞒。   外面的事,说给陛下听,陛下也未必能听懂。别说是与太子比敏锐,恐怕连他都比不过,何必因此平白令陛下担心?   昌泰帝看了眼不肯与他对视的程守忠,目光再度转到唐臻的脸上,问道,“外面正在闹什么?我好像听   见......”   尖叫、怒吼、密集的脚步......然而看唐臻若无其事,程守忠只是愤怒没有慌张的神态。昌泰帝难免迟疑,觉得这些声音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忽然飞来好多的鸟,羽林卫正在驱赶。”唐臻轻描淡写的敷衍昌泰帝,故意说起另外的事,吸引昌泰帝的注意力,“我刚才去见......娘娘,娘娘说我来就是有缘,没拒绝我下次再去见她。”   昌泰帝闻言,眼中浮现无奈,倒也不执着于知道外面的事,长长的叹了口气,“是我害她。”   “陛下何出此言?”程守忠闷声闷气的开口。   “当年如果不是您心善,愿意带娘娘回宫,娘娘说不定已经......”他感受到唐臻的目光,临时改口,“随着流民去开荒。”   唐臻见状,不再提仙妃,转而问起昌泰帝平日如何用药调养身体。   昌泰帝还不知道,他的只剩两年的谎言已经被戳破,始终平静的眼底终于染上紧张。   程守忠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自觉不妙,恨不得在昌泰帝的寝殿中找个裂缝藏身。   唐臻似笑非笑的打量昌泰帝和程守忠的脸色,任由昌泰帝敷衍过去。   昌泰帝因为今晚即将与唐臻见面,已经夜不能寐数日,精力大不如从前,说了会话,眼中再度浮现困意,不知不觉间完全没了声音。   另外两人见状,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京都岑府。   岑戎亦步亦趋的跟在岑威身后,眉宇间满是困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竟然愿意回河南?”   岑威遥遥望向北方,漫不经心的道,“我回去难道不是好事?”   岑戎轻笑,“当然是好事,自从我抵挡京都,父亲和伯父每次来信,至少有少半的篇幅都用来反复提醒我,劝你早日回河南。”   当初岑威非要亲自来京都,岑壮虎和岑壮牛迟迟不肯同意。   在他们看来,无论是陈国公、三省总督,还是广西巡抚、两广总兵等人,皆愿意将家中小辈送到京都,肯定有他们尚且不明白的用意。   既然如此,借着给皇帝和太子请安的名头,让善于交际的岑戎去见见世面,未尝不是好事。   仅限岑戎,绝不包括岑威。   岑壮虎和岑壮牛没有偏心的意思。   他们只是觉得,岑戎在京都小住,远比岑威留在京都安全。   毕竟岑戎名声不显,又是岑壮牛的独子,从小善于交际,走到哪里都有朋友照顾。只要别触碰到不为人知的隐秘,即使行差踏错,不小心得罪人,看龙虎军的面子,别人也不好擅自对岑戎下手。   岑威却不同。   他虽然少年老成,从不意气用事,从某种程度看,远比痴长三岁的岑戎更能靠得住。但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岑家村都是粗人,彻底占领陕西和河南三府之后,眼睛都盯在武将的职位上。岑壮虎是龙虎副将,岑壮牛是陕西指挥使,岑威是龙虎少将军,岑戎是龙虎少将军的副将。余下众人,也大多是武职。   如今陕西与河南最大的倚靠,莫过于龙虎军。   岑壮虎自认天赋和本事皆不如儿子,心甘情愿的为儿子让路,空出龙虎将军的位置。对外说是为表达对曾经统治河南的龙虎将军魏和的尊敬,实际上完全是在为岑威考虑,避免‘父且在,子居上’的尴尬。   龙虎军无龙虎将军,只有少将军,理所应当是由少将军做主。   因此岑壮虎和岑壮牛说什么都不肯让岑威进京。   冒着惹怒龙虎军的风险,杀了龙虎少将军的堂兄,也许是赔本的买卖。   然而不惜代价的将龙虎少将军永远留在京都却稳赚不赔!   即使龙虎军为此勃然大怒,战前失主帅的军营,又有何惧?   众所周知,龙虎军的将领中,大部分人都更擅长守城,岑威是龙虎军最锋利的矛。   失去岑威,近年来名声鹊起的龙虎军,只能仰仗又厚又重的王八壳。   能应付各方势力的趁火打劫,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难以预料,是否还有精力去调查岑威的死因。   可惜岑威能年纪轻轻成就龙虎少将军的威名,自然不是会轻易被长辈左右想法的性格。虽然岑壮虎和岑壮牛担忧很有道理,但是岑威对此只有三个字做回应。   他不怕。   气得岑壮虎提着长鞭追着岑威跑了三条街,最后选择眼不见为净,放话让岑威立刻滚蛋,   不要再去烦他。   从此之后,烦不胜烦的人就变成岑戎。   除了赶往京都的路上,岑壮虎和岑壮牛念及他新婚燕尔,没有在信中催促,令他快些将岑威劝回河南。   岑戎抵达京都之后收到的每封信,都是在替岑威承受来自父辈的压力。   如今终于等到岑威愿意回河南,岑戎反而满脸不快,直截了当的问道,“是不是太子做出过分的事,给你气受?”   他们兄弟无话不说,父辈不知道岑威执意前往京都的原因,岑戎却对此一清二楚。他愿意为岑威扛下来自岑壮虎和岑壮牛的压力,也是因为希望岑威能在京都找到答案,扫清心底的疑惑,继续做龙虎军的战神。   否则岑威就要孤身前往北地拜访陈国公,岂不是比在京都停留更像肉包子打狗?   岑威敷衍的勾起嘴角,反问,“我会受气?”   “你会生气。”岑戎没好气的道,“从小就是狗脾气,生气却不能发火,还不算委屈?”   岑威目光复杂的看向岑戎,提醒道,“如果你不再提这件事,也许我能早点忘记......委屈。”   其实算不上委屈,如果能让岑戎闭嘴,他愿意承认这样的污蔑。   岑戎摇头。   不仅生气,恐怕还是气得不轻。   “你与太子计较什么?”岑戎满脸疑惑,“我们在山中挖菜寻果子,想要填饱肚子的年纪,他恐怕连每日的吃喝是从何而来都不知道。早就被圈养废的小傻子,分不清好坏也是他的损失。你能及时抽身,难道不是好事?”   “他才不傻。”岑威嗤笑,同情的看向岑戎。   又一个自以为聪明却被‘傻子’骗得团团转的......大聪明。   太子怎么可能傻?   自从他成为太子的伴读,亲眼看着太子以各种方式改变众人对他的看法和态度,短短的时间内,越来越像真正的太子。   东宫的变化最明显,原本的宫人尽数被遣散,各家送去的仆人恨不得用出浑身解数哄太子开心,明争暗斗不断,相互盯着反而令东宫前所未有的安稳。   与此同时,太子对东宫的掌控也远胜以往。   内阁从瞧不起太子,变成千方百计的奢求太子   分给他们些目光,为此不知道搜罗多少异域美人送到东宫。   沈思水和太子来往逐渐密切之后,各地纷纷有效仿之意,送到京都的请安折子逐渐变得厚重。最不喜欢写折子的陈国公,也亲自动笔,询问太子近况可好。   ......   岑威眼中的深沉逐渐浓厚,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太子最近的作为不是忽然犯蠢,而是因为特殊的缘由,故意疏远他,想要与他撇清关系?   处于太子的位置,还有什么比龙虎军的支持更有诱惑力?   岑威自认,从未表现出对任何人的排斥,也就是说,太子可以在选择龙虎军的同时再选择其他。   然而太子却以不留退路的方式,狠狠的推开龙虎军。   难道龙虎军的支持,会令太子与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   岑戎眼睁睁的看着岑威手中的玉麒麟响起清脆的声音,然后从额头正中央裂开条细缝,快速向脑后和脖颈蔓延。他顿时觉得牙酸的厉害,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岑威忽然转头看向皇宫,双手撑着比腰还高的栏杆,猛地腾空而起,悄无声息的落在草地,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哎?”岑戎立刻跟上,小跑追上岑威,正想问对方想要做什么,岑威却主动停下脚步。他满头雾水的问道,“怎么了?”   岑威眼中尚未消失的不甘彻底散去,面无表情的道,“想要养只海东青,既然他不愿意就算了。”   岑戎高高的挑起眉梢,若有所思的看向岑威眺望的方向。   相比陕西与河南,北地受到异族影响,更喜欢养海东青,龙虎军中也有,只是养法与北地和异族大不相同。   龙虎军从不熬鹰,会专门寻找幼年失怙的雏鸟,搬到附近,在野外陪幼鸟长大。   如果幼鸟能飞行的时候愿意与龙虎军走,从此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会发自内心的将哺育它的人当成亲人。   这样捕获的海东青无需禁锢自由,也不用三餐投喂,只需要在海东青找不到食物或立下大功的时候,准备些海东青格外喜欢的肉。   天上地下,人和鸟永远是最坚固的盟友。   如果长成的幼鸟不愿意与龙虎军走,也没人会强求。   人各有志,鸟也一样。   “你想要海东青还不容易?”岑戎搂住岑威的脖子,笑嘻嘻的道,“神风正有窝蛋,整个营地都在盯着。你这几日就启程回去,肯定来得及。”   岑威点头,顺着岑戎的力道回花厅,笑道,“如果没有海东青,养只渡鸦也不错。”   虽然在空中的搏杀能力不如海东青,但胜在聪明漂亮,也是不错的帮手。   岑戎胡乱点头,苏迪雅最喜欢白鹰,等回河南,他肯定要找只羽毛洁白、模样英俊的海东青。   至于岑威,武力值比他还高的弟弟,他才不管岑威养什么。   毕竟是亲兄弟,岑戎还是有些兄长的责任心,特意令人准备丰厚的宴席和少见的美酒,非说是提前为岑威践行。   苏迪雅见到岑威回府时的冷脸,立刻找理由避去内宅,此时也没出现,推说今日不知为何疲乏的厉害,已经睡下了。   岑威见状,只能领下对方的好意,让人先分出饭菜先送去内宅,免得苏迪雅夜里醒来犯饿,又要等小厨房开火。   岑戎亲自为岑威倒满酒,煞有其事的道,“我也懒得再提,这半年来,究竟替你背多少黑锅,总算你还有些良心,记得家中老父。”   岑威端起酒杯,在岑戎的目光中做出保证,“京中有些友人需要告别,三日之后,我就回去。”   “一言为定?”岑戎喜上眉梢。   岑威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尚未碰杯,忽然有人闯入,急匆匆的禀告,“少将军!宫中有火光,看位置,应该是东宫。另外还有大批宫人从东门冲出皇宫,口口声声称有红莲作乱。少部分人已经不顾宵禁,慌不择路的离开,大部人依旧在宫门附近徘徊。”   岑戎闻言,险些气得将酒杯扔在报信的人头上。   这是急着给谁上坟?   以他对岑威的了解,无论京都发生什么事,只要饮下这杯酒,岑威就会坚守承诺。   岑威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毫不上心,挥手示意报信的人出去,冷淡的吩咐道,“夜里都警醒些,守好门户。”   岑戎面露犹豫,试探道,“宫中出现这样的变故,你不去看看?”   “你希望我去?”岑威反问。   岑戎立刻闭嘴,重新举起酒杯,郑重的强调,“践行酒,喝下这杯酒,三日之后,你就离开京都。”   岑威点头,抬手与岑戎碰杯,一饮而尽。   岑戎见状,终于能彻底放心,自觉的将酒壶推至远处。   京中还有预料之外的变故,他和岑威也得警醒些。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向来不喜欢饮酒的岑威,竟然拿起酒壶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昂头饮尽。   察觉到岑戎的目光,岑威解释道,“践行酒。”   “嗯?”岑戎看向空杯,眉宇间浮现犹豫,难道京都的践行酒要喝两杯?   他思索半晌,正打算问问岑威,忽然发现岑威已经推开酒壶和酒盏,正以恐怖的速度,悄无声息的席卷桌上的佳肴。   岑戎立刻加入战场,彻底忘记令他后悔不已的犹豫。   吃至半饱,又有人敲门。   还是刚才急匆匆来报信,险些惹怒岑戎的人。   “少将军,太子有令,召您进宫护驾。”   岑戎嗤笑,不假思索的道,“说少将军醉了,起不来。”   东宫太子还挺有趣,难道以为龙虎军的少将军,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来人应是,讨好的笑了笑,立刻起身离开。   “等等。”岑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筷子,正拧眉看向皇宫,忽然道,“先前起火的是东宫?”   来人愣住,“不知道,看位置像,少将军和副将军都不在意,属下就没令人再去打探。”   “火势如何?”岑威追问。   来人知道自己又办错事,难掩愧疚和心虚,绞尽脑汁的寻找合适的形容,“最严重的时候几乎映红半边天,现在虽然已经小些,但是依旧能看到火光,至少大半个东宫都要遭殃。”   岑戎忽觉不妙,疯狂朝前来报信的人使眼色,“你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关心这么多做什么?”   岑威对岑戎的话置若未闻,追问道,“来召我进宫护驾的人是谁?除了我,是否还要召见别人?”   报信的人终于等到一个能够对答如流的问题,狠狠的松了口气,立刻道,“是平安公公亲自来传信,分别召陈国公世子、龙虎少将军、孟首辅、施大人、梁大人、陈大人、胡大人进宫护驾。”   岑戎眼睁睁的看着岑威头也不回的离开,面无表情的给自己蓄上满杯的酒,咬牙切齿的低喃,“一言为定?”   混小子,最好别骗你哥。 第52章 一合一   本就因为红莲在京郊出现的消息,惶恐不安的百姓,骤然被皇宫的惊变影响,下意识的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有人紧闭房门,有人冲入宵禁。   选择对乱象视而不见的人,听着外面始终不曾平息的嘈乱,心中的忐忑越来越浓郁,忍不住整理细软,随时为逃命做准备。   已经冲入宵禁的人,在夜色中面对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厉呵,同样惶恐难安,还有理智可言的百姓,惊讶的发现,街上除了同样见人就跑,准备逃命的布衣,似乎只有气急败坏的守卫,红莲......在哪?   一时之间,留在家中的人想逃命,已经回不去家的人也惊怒交加,悔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宫中的火势暂缓,猝不及防发生的混乱也逐渐平静,京都却越来越混乱,隐隐有难以控制的趋势。   赶往皇宫的路上,岑威见到许多因为随时改变想法,发生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变故,不由庆幸,好在岑壮虎和岑壮牛最开始选中在京都小住的人是岑戎。   哪怕岑威执意要亲自进京,也没让他们改变主意。   岑戎进京,不止有自身的亲卫随行,还有岑壮虎和岑壮牛专门拨给他的护卫,岑威才不至于因为带走全部的亲卫心生悔意,半路再遣人回去保护岑戎和苏迪雅。   京都的现况,远比他的想象中更糟糕。   即使有亲卫频频以空鞭示警百姓,为岑威开路,从岑府到皇宫,岑威依旧比平日多用两倍的时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宫内的火焰彻底熄灭,浓烟逐渐转淡。   驻守在宫门处的羽林卫神色紧绷,仔细检查过所有随行之人的腰牌,终于让开侧门,面带歉意的道,“今夜......并非有意怠慢少将军,请少将军见谅。”   岑威若有所思的点头,有些想不通,羽林卫多此一举,究竟是在防备谁。   他难道会不认识,能在太子专门召人护驾的时候被他带进宫的人?   如果他想要趁乱做不臣之事,羽林卫检查的腰牌都是来自龙虎军,他作为龙虎少将军,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除非......羽林卫的举动,本意就不是针对红莲或今夜的乱象。   听闻太子的召令立刻赶来,又被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拦在门口的人,才是羽林卫的目标。   岑威快速回想太子急召的人。   燕翎、孟长明、施承善、梁安、陈玉、胡柳生。   除了肆无忌惮的孟长明和施承善,其余人都不会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因为区区小事节外生枝。   难道太子想要针对施承善或孟长明?   某个瞬间,岑威忽然生出转身离开的念头。   他没有喜欢看热闹的心思,既然太子还有时间琢磨这些事,想来宫中的惊变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岑威,情况如何?”   身着红衣的孟长明阴沉着脸,孤身牵着满脸无辜的白色小驴出现。   “你怎么带着这头驴?”岑威眼中浮现诧异,下意识的反问。   打算请孟长明回京都教导太子的时候,他曾仔细调查过孟首辅广为人知的爱好。这头尚未成年的雪驴,正是岑威投其所好,送给孟长明的礼物。   别看只是驴而已,价值却不输名家真迹。   孟长明神色骤变,眉宇间浮现淡淡的怜悯和不舍,轻声道,“如果殿下伤重难治,我愿意将小雪让给他。”   “殿下也喜欢驴?”岑威满脸诧异。   他曾与太子提起过孟长明的爱好,直言已经令人去寻找最珍贵也是最难以养活的雪驴,送给孟长明。   太子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喜欢驴的样子。   “孟首辅!”守门的羽林卫与岑威同时开口,眉宇间满是愤怒和屈辱,显然是将孟长明意味不明的话当成对太子殿下的诅咒。   孟长明朝着激动的羽林卫冷哼,牵着小雪驴径直越过对方,显然没将羽林卫的愤怒放在心上。   岑威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正想随便找个借口脱身,忽然听见整齐的马蹄声,回头望去,‘燕’旗瞩目,竟然是燕翎。   前有孟长明,后有燕翎,后者又带来格外多的随从护卫。   如果执意离开,难免要听燕翎的盘问、试探。   岑威稍作沉吟,决定去追正站在原地打量他的孟长明。   不如进宫看个热闹。   真正见到已经面目全非的东宫,岑威和孟长明的脸上皆浮现异色。红色的宫墙和琉璃瓦尽数被墨色吞噬,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色彩,黑夜中,火苗的痕迹格外明显,像是在玩捉迷藏似的在宫殿深处时隐时现。巍峨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凌乱的堆积在宫巷中。   好在东宫的宫人,各个......来历非凡。   虽然皆因大火灰头土脸,很多人甚至消失小半个袖子或大半的衣襟,他们眉宇间却满是坚毅,有条不紊的排队打水,控制火势的蔓延。   孟长明的小雪驴显然无法适应,对它来说过于复杂的环境。在挣扎无果之后,发出近乎哽咽的声音,拼命的往孟长明怀里钻。   岑威随手拦住个宫人,问道,“殿下在何处?”   “福宁宫。”宫人的神色还算镇定,低声道,“是程将军亲自来接走殿下。”   岑威闻言,转头看向正满脸不耐的安抚雪驴的人,问道,“先去福宁宫?还是等会儿燕翎,我进宫的时候,他刚到宫门。”   “等他做什么?”孟长明冷笑,“多日不见,世子爷又比往日出息。发生这样的大事,竟然也忘不掉他的排场,还真是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   岑威愣住,随即明白孟长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长明孤身进宫,根本就不知道羽林卫会仔细检查他们的随从是否有相匹配的腰牌,竟然以为燕翎迟迟未至,是因为在宫门处耍世子爷的威风。   岑威的神色逐渐微妙,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羽林卫反常的行为肯定与太子有关。   脾气古怪的孟长明因为孤身进宫,躲过恼怒的机会。燕翎心思深沉,即使不高兴,未必会表现出来。梁安、陈玉和胡柳生,皆是克制内敛的性格,也不会显露不快。   目前看来,最可能上钩的人排除掉孟长明,只剩施承善。   “你在想什么?”孟长明忽然看向岑威,冷冰冰的道,“我觉得你对我不怀好意。”   岑威摇头,反问,“孟兄何处此言?”   他只是没有主动告诉孟长明,对方没有开口询问他的事而已。   孟长明冷笑,眼底的寒意不减反增,独自朝福宁宫的方向走去。   岑威示意亲卫分出人留在东宫,帮助宫人控制火势,若无其事的跟上孟长明,主动开口,“我听闻燕兄此前许久没有消息,是因为陈国公有召,特意回北疆,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岑威!”孟长明倏地点头,眼角眉梢尽是警告。   岑威后退半步,哭笑不得的躲过想要用头顶他的雪驴,“抱歉。”   看来传言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试图向孟长明打听成国公府的消息,确实会令孟长明翻脸。   守在福宁宫外的羽林卫颇为无措的打量孟长明的驴,数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在孟长明越来越暴躁的脸色中提起足够的勇气,满脸为难的看向岑威,“少将军,您的护卫和佩刀要留在福宁宫外。”   又是对自由出入东宫的人,从未有过的约束。   岑威解下佩刀扔给亲卫,吩咐道,“你们也回东宫灭火,莫要冲撞别人。”   羽林卫见状,又道,“陛下正在休息,劳烦两位大人莫要喧哗。”   岑威和孟长明跟着领路的羽林卫,从回廊绕到偏厅,刚进门就看到满身狼狈,正出神的望向火烛,眼中似有畏惧的太子。   “殿下?”孟长明在羽林卫的目光中,若无其事的牵着驴进门,沉默的打量唐臻许久,轻声道,“夜里都发生了什么?”   站在唐臻身后的羽林卫低声道,“禀告首辅,子时三刻......”   “我没问你。”孟长明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放在唐臻的脸上,似乎非要唐臻亲自将为什么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说给他听。   如同陶瓷娃娃般呆滞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头看向孟长明,空洞的双眼逐渐浮现后怕,慢吞吞的道,“你来了?”   孟长明难得耐心,没有马上要求刚回神的唐臻对他说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反而说了些宫外的情况,“皇宫的动静传到外面,令部分百姓误以为红莲已经跑到京城,正不顾后果的想要往城外冲。”   唐臻仿佛不经意似的看向岑威,只看到束发的墨色布条和又黑又长的高辫。对方垂着头研究腰饰,根本就不与他对视。   不出预料的证实,岑威因为他早先不顾后果的行为,真的不再理会他,唐臻暗道失策,故意做出惶恐的模样,再度深深的垂下头。   其他人已经适应太子的改变,刚回京都的孟长明可没有。   多说多错,还是小心为上。   再者人还没到齐,他也不愿意同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好几次。   燕翎虽然来得早,但是所带的护卫太多,羽林卫的态度又出乎预料的强硬。几番讨价还价,燕翎非但没能占到便宜,反而因为听闻孟长明和岑威已经入宫,又看到匆匆赶到的陈玉,脸色逐渐难看。   权衡利弊之后,他终究还是同意了羽林卫的无理要求,允许对方检查他带来的护卫中是否混入红莲贼子。   福宁宫内,孟长明见到唐臻瑟缩的模样,耐心逐渐消散,正想冷嘲热讽几句,忽然看到满脸恍惚,神色几乎与太子相同的胡柳生。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袍,惯常充满狡黠,像是不怀好意的眼眸中满是后怕,呆滞的环顾四周,选择岑威所在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忽然像是不堪重负似的倒下去。   好在岑威反应够快,及时抓住胡柳生的肩膀,虽然令胡柳生发出痛苦的哀嚎,但是让他避免脸先落地的结果。   岑威提着胡柳生的肩膀走向椅子,利落的将对方按上去,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胡柳生苦笑着摇头,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可惜没能成功,手掌抖得越来越严重,只能强行撑住最后的心气,闷声道,“东宫火势最大的时候我曾被关在里面,现在、还有些......让岑兄见笑。”   孟长明闻言,眼中浮现犹豫,终究还是抓起唐臻的手,分别放在小雪驴的缰绳和脖颈,转头去逼问胡柳生。   唐臻愣住,几乎是本能的透过毛绒绒的触感,以最短的时间找到血管的位置,下意识的低头,正好对上圆溜溜的蓝眼睛。   小雪驴完全不知道,狠心的主人令它陷入怎样的危险,朝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味道张开嘴。本能告诉它,遇到陌生的味道不要慌,先尝尝是什么味道。   唐臻脸色骤变,放在小雪驴脖颈处的手掌猛地用力,试图推开对方。   奈何这是只与孟长明斗智斗勇,脸皮早就经过千锤百炼的驴。   非但没有因此远离唐臻,反而因为感受到熟悉的动作变得兴奋,拼命的向前用力,想要与唐臻贴贴。   岑威眼角余光看到人与驴之间的较量。片刻前神色呆滞,仿佛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丢失灵魂,只剩躯体游荡人间的少年,正手脚并用的抵在雪驴的脖颈处,脸色狰狞,眼底盈满杀意。   太子喜欢驴?   这真的不是孟长明对太子的蓄意......惩罚?   原本不愿意开口的胡柳生,在孟长明强势的逼问之下,不得不回想至今依旧令他惊惧的经历。   “我收到施兄的信,约我在宫中相见。我去赴约,久久没等到施兄,忽然被没能看清面孔的人打晕。不知道失去意识多久,在浓烟中被呛醒,四周都是被火焰照亮的红色,我的身上捆着绳子,无法挣脱,也无法逃跑。”胡柳生的脸色呈现病态的苍白,哽咽道,“直到被程将军从火海中救出来,我才知道、我是被关在东宫弃用已久的库房中。”   话音未落,胡柳生已经泪流满面,崩溃大哭。   要不是绑住胡柳生的人,心思急切、手法粗糙,在窗外留下明显的痕迹,羽林卫根本就不会猜测里面有人,等待胡柳生的命运,只有......   孟长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理智的思索胡柳生的话,忽然问道,“施承善约你见面的地方不是东宫?在哪里?” 第53章 一合一   胡柳生闻言,明显的沉默了会,忽然不再克制哽咽,抱住膝盖,嚎啕大哭,尽情的发泄险死还生的恐惧和庆幸。   如此一来,谁还不知道,胡柳生是故意逃避孟长明的问题。   他和施承善相约见面的地方肯定不在东宫,不方便或者是不敢说。   孟长明没急着逼胡柳生开口,颇为嫌弃的后退几步,向羽林卫问道,“东宫为何起火?”   羽林卫立刻收回被太子和小雪驴吸引的目光,竭尽全力的保持表情的冷漠,免得正背对太子的首辅大人和少将军发现端倪,回头看见太子威严尽失的模样......嗯,孟首辅的小雪驴不愧是千金难得,真可爱。   “子时过后,福宁宫南侧通往后宫的小门,忽然被平日在后宫伺候的宫人打砸,他们口称红莲已经冲入后宫,正在作乱,哀求羽林卫开门,给他们条生路。”羽林卫面露尴尬,“轮值守门的羽林卫还没来得及请示陛下,小门已经被惊慌的宫人撞开。”   “宫人手持菜刀、利剪,不顾后果的冲出小门,羽林卫不愿伤人,警告无果,只能且拦且退,死守福宁宫。大多数人见到通往宫门的巷口已经让出来,立刻继续争先恐后的逃命,没有在福宁宫门前过多纠缠。”   羽林卫面露气愤,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的垂下头,说出程守忠提前嘱咐的话,“有些人趁乱拱火,故意在最混乱的时候高喊,羽林卫挡路是蓄意阻拦他们,想要用他们的命消耗红莲贼子的体力,惹得人心惶惶。”   “如同惊弓之鸟的宫人轻信贼子挑拨,生出和羽林卫拼命的心思,很多同僚都因此受伤。”   孟长明眉头紧皱,隐约已经能猜到东宫为什么会起火,恐怕......东宫不止是起火那么简单。   羽林卫接下来的话,果然证实了孟长明的猜测。   从后宫冲向宫门的宫人,经过福宁宫之后,又路过东宫。   顾及某些众所周知又难以言喻的原因,太子的东宫向来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少量的羽林卫。对他们来说,在深更半夜突然冲出来的宫人,几乎与宫人眼中的红莲贼子没有区别。   双方再次重复不久之前,在福宁宫门前发生的闹剧。   彼时正处于夜色最深沉的时间,从福宁宫赶到东宫报信的羽林卫无法立刻将消息,传给守在东宫高处放哨的羽林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东宫门前的闹剧越来越难以控制。   最后,愤怒的宫人冲破东宫大门。   “好在守在东宫的同僚机灵,在东宫门外刚乱起来的时候就悄悄去后面寻殿下,带着殿下躲在安全的地方。即使发现东宫失火,宁愿忍受浓烟,也坚持躲在原地,总算是坚持到程将军带人赶到。”   岑威和孟长明交换眼色,同时开口。   “可有派人跟在宫人身后,追捕混入其中故意挑拨的人?”   “后宫如何?娘娘们可安好?”   羽林卫先回答孟长明的问题,低声道,“三妃九嫔宫中皆有宫人被蛊惑,随着人潮逃出后宫。好在众位娘娘的身边皆有忠心耿耿的心腹,又没刻意拦着那些已经魔怔的宫人,只是或多或少的动气、受到些惊吓,不至于如殿下这般......倒霉。”   然后看向岑威,面露难色,“程将军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担心陛下和殿下的安危,实在分不出人手去调查疑点。”   岑威点头,示意羽林卫与他走,“我的亲卫中有格外擅长追踪的人,让他们去,有两个羽林卫协助就行。”   孟长明嗤笑,“倒霉?”   什么倒霉?   猝不及防的变故,分明是以福宁宫和东宫为目标的阴谋。   太子哪里是殃及池鱼中无辜的鱼?   他是没有鱼虾也好的那只虾。   唐臻想不通,为什么还没有他腰高小雪驴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即使他用尽全力的推拒,依旧无法......这只驴竟然连手都舔!   力竭之前,唐臻终于找到保住脸的办法。   抱住驴的脖子,远比推开驴,更能节省力气。   别问他怎么知道!   于是孟长明回过头,想要试着从太子口中询问更多的细节,看到的画面是太子用双手,紧紧的抱住小雪驴的脖子,整张脸都埋在对方毛绒绒的脖颈处。   天性活泼的小雪驴低着头,满眼好奇的打量两脚兽的乌发,鼻子抖了抖,忽然张开嘴......   孟长明大惊失色,不假思索的扑过去,阻止他的小宝贝吃脏东西,“小雪!”   唐臻任由孟长明扒开他的手,牵走小雪驴,立刻抬起头警告孟长明,“别再让孤帮你看驴。”   否则它变成阿胶,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孟长明正仔细检查小雪驴身上,有没有烟熏火燎的异味,闻言不假思索的嘲讽道,“难道不是你抱着我的驴不肯松手?”   陈玉抢在燕翎之前进门,刚好看到唐臻顶着被小雪驴闷红的脸颊和被孟长明的污蔑气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孟长明的画面。   因为在替唐臻处理话本的时候无聊,随手翻看,以至于双眼和心灵都惨遭毒害的陈玉,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太子答应孟长明的要求穿女装的事,以至于思想在偏颇的道路狂奔。   太子对孟首辅,该不会有......   陈玉愣住,下意识的后退,刚好撞在眉眼深沉的燕翎身上。   饶是燕翎再怎么擅长隐藏心思,接连的不愉快之后,也险些没忍住脾气,当场对陈玉发火。   陈玉自知理亏,连忙对燕翎道歉,对方的目光却没放在他的身上,   燕翎先看向太子,多日不见,太子依旧如同他离开京都时那般单薄,仿佛有阵稍大的风吹来,就能轻而易举的令太子倒下。   他竟然莫名其妙的从太子的背影,看出几分心力憔悴的意味。   这让燕翎对太子身边的人,生出强烈的不满。他不是非要针对谁,只是觉得这些平日里善于用花言巧语讨好太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在太子真正遭遇危险的时候及时赶到,真是......废物!   唐臻感受到燕翎的目光,故意发了会呆,装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的模样。   “臣护驾来迟,让殿下受委屈了。”燕翎绕过陈玉,大步走到唐臻身侧,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全程没有与孟长明有任何目光交集。   孟长明的目光漫不经心的从燕翎身上略过,颇觉无趣的牵着小雪驴走开,对陈玉道,“你怎么才来?”   即使在府中‘养病’,他的消息依然灵通。那日之后,李晓朝不再进宫,主动避讳太子。岑威不知何故,开始被太子疏远。只有陈玉不知道凭何入太子的眼,频繁的在东宫出入。   孟长明觉得,以陈玉的仔细,明知道红莲抵达京郊,李晓朝带兵出城,应该早就进宫陪着太子才是,莫非是被什么事绊住脚?   从此处抽丝剥茧,也是找到敢于对昌泰帝和太子下手的人,另辟蹊径的办法。   陈玉只收到消息,太子和昌泰帝临时改变计划,决定留在宫中,还不知道太子和昌泰帝是为什么会改变计划。正值最心虚的时刻,忽然被孟长明问到头上,难免多想。   他越看孟长明气定神闲的模样,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如同狡猾的猎人般早就在不经意间布置好陷阱,只等猎物落网。   陈玉甚至觉得,孟长明特意牵着小雪驴进宫,也是别有打算,想要凭此试探......谁?   好在岑威及时回来,恰到好处的打断笼罩陈玉和孟长明的凝滞,总算是令陈玉回神,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   他面露惭愧,低声道,“我在、外面醉酒,直到平安公公去找我,才知道宫中的变故。”   如果孟长明继续追问,陈玉就会扭捏的告诉对方,他是在京都最有名的花楼醉酒。   然而孟长明若有所思的打量他片刻却话锋猛转,又将矛头指向不在场的人,“你在外面醉酒也能及时应召进宫,施承善和梁安怎么还没到?”   “也许是刚好有别的事被耽搁。”岑威意味深长的笑了声,转头看向羽林卫,吩咐道,“去宫门处看看,施承善和梁安是怎么回事。”   已经想好要怎么应对孟长明的陈玉闻言,解释的话只能噎在喉咙口,垂目看向鞋尖的目光越来越哀怨。终究还是抓住机会,主动解释清来晚的原因。哪怕再次遭遇孟长明冷嘲热讽,也变得不再难熬。   相比心虚又无奈的陈玉,唐臻显得格外悠闲。   燕翎觉得太子受到惊吓,又被身边的人伤心,正是他与太子彻底消除隔阂的好机会。只要令太子意识到,他才是最能让太子靠得住的人,何愁太子不依赖他?   于是他边对唐臻事无巨细的嘘寒问暖,边以自责的方式,不动声色的数落岑威、梁安等人。   唐臻只当没察觉燕翎的小心思,无论对方说什么,他只需要在对方停顿的空隙点头。   许久之后,羽林卫终于在孟长明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来报信,梁安已经抵达宫门。   话音未落,风尘仆仆的梁安孤身出现,竟然将护卫都丢在宫外。   他满脸心虚的走向唐臻,“臣护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唐臻摇头,懒得说话。从收到红莲在京郊出现的消息到现在,这具孱弱的身体已经承担太多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难免懈怠。   梁安见到太子疲惫萎靡的模样,长叹了口气,左右环顾,退到岑威身侧,尴尬的笑了笑,问道,“宫中情况如何?我收到消息急匆匆的赶过来,没来得及细问。”   孟长明嗤笑,阴阳怪气的问道,“陈玉来的晚是因为夜宿花楼,你又是为什么?”   梁安下意识的与陈玉对视,低声道,“我、我担心城外的变故,特意带人去协助大将军剿灭红莲贼子。”   “撒谎。”   孟长明摇头,委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撒谎的时候会满脸心虚。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的烦躁终于有平静的迹象。   啧,竟然如此有趣,有趣。   李晓朝姗姗来迟,眼角眉梢皆是恼怒,身后跟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平安。   夜里发生的变故,对李晓朝来说实乃奇耻大辱,比当众给他两巴掌更令人难受。称之为杀父夺妻之恨,亦不过分。   向来温和的桃花眼如同冷冽的寒潭,依次笼罩在众人身上,连燕翎和岑威和没能逃过,纷纷后退半步,表示对李晓朝的尊敬。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理解李晓朝的恼怒,也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惹得李晓朝彻底放弃种种顾虑,肆无忌惮的发泄怒气。   这段时间,京营的种种变故已经足够令人愤怒。   偏偏在李晓朝被逼得亲自出城剿灭红莲贼子,顺便肃清经营的时候,他最大的底气,皇宫中的昌泰帝和太子险些遭难。   换成任何一个与李晓朝地位相同的人,恐怕已经控制不住脾气,大开杀戒......不,看平安公公眉宇间的恍惚,骠骑大将军恐怕已经在城外发过一轮火,如今才能保持理智。   唐臻抬头看了眼,如同坚实的峰岳般屹立在他身侧的李晓朝,重新垂下头之后,故意朝对方所在的位置挪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依赖。   李晓朝见状,脸色稍缓,手掌安抚似的在唐臻的单薄的肩上拍了拍,没有再移开。他冷眼环顾四周,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的反应完全不同,可惜没人主动搭话。   陈玉轻咳了声,苦笑道,“回大将军的话,我等也是从羽林卫口中得知宫中的变故。不如让羽林卫亲自解释,免得我等只是道听途说,转述时有所偏颇,反而误导大将军。”   李晓朝点头,沉声道,“程守忠呢?”   “程将军担心父皇,正守在父皇的寝殿。”唐臻保持垂头自闭的姿势,低声道。   羽林卫适时开口,重复早先对孟长明和岑威的种种交代。   感受到李晓朝的目光,岑威摇头,“亲卫尚未归来,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能抓住混在宫人中蓄意挑起纷乱的贼子。”   梁安抹了把脸,主动道,“我的亲卫正守在宫外,随时可助岑兄一臂之力。”   李晓朝没有应话,再次打量分别站在左右的人,忽然道,“施承善在哪?”   依旧是陈玉回话,“我等皆没见到施兄,也许是被要事拖住......”   “胡说!”李晓朝勃然大怒,厉声呵道,“还有什么事,比陛下和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随即对心腹吩咐道,“去找施承善,哪怕醉的不省人事,也要拖过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臻闻言,悄无声息的勾起嘴角。   除非李晓朝能想到去宫巷清理碎肉,否则恐怕找不到施承善。   也算是施承善倒霉,羽林卫还没来得及去给他收尸,后宫的宫人已经冲破门禁。等混乱稍稍平息,羽林卫再去找人的时候,只能找到被血色和泥泞染得看不清原本模样的锦衣。   施承善在哪......谁知道呢? 第54章 一合一   李晓朝的心腹立刻前往京都总督府,带回令人意外的答案。   昨日戌时,施承善呵退随从,孤身离开总督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早在宫人成群冲出皇宫的动静快速传到总督府的时候,管家就察觉到不对劲,马上召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力寻找施承善踪迹,可惜......李晓朝的心腹找过去,竟然成为京都总督府最后的救命稻草。   心腹双手举起京都总督府的管家交给他的令牌,低声道,“这是总督大人的信物,可以凭此出入总督府在京都的所有产业。”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施承善虽然远不如昌泰帝和太子重要,但毕竟是颇得省总督看重的长孙,若是不明不白的失踪或......谁能承担省总督的怒火?   唐臻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陆续落在他的身上。   他专注的欣赏随意搭在绛色长袍处的双手,指甲圆润,骨结纤细,本就稍显病态的肤色被浓烈的色彩衬托的更加苍白。   然而就是这双手,握着冰冷的利刃,彻底斩断施承善的气息。   唐臻眼中闪过笑意,总算是对这具身体多了处满意的地方。   人与人的悲欢喜乐无法相通,距离唐臻只有一步之遥的李晓朝,丝毫没有感受到唐臻愉悦,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难看。   “立刻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久前说过的话,再次脱口而出,平白多了几分狠厉。   岑威与燕翎的目光相撞,没有理会对方眼中的深意,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听见燕翎道,“我离开北地之时,父亲担心我的安危,特意给我安排很多护卫。其中不仅有十二铁骑和从各军营调动的好手,还有只听父亲命令的暗卫。情况紧急,我也格外担心施兄的安危,愿意将这些人手暂时借给大将军。”   李晓朝曾因为身为武将,在文臣中也能称得上美男子,有美将军的别称。   无论这个称谓最初出现是因为什么,至少在李晓朝掌管京营,成为名副其实的骠骑大将军之后,美将军只能是独属李晓朝的美称。   此时此刻,向来以儒雅著称的美将军却难掩狰狞,完全看不出往日的从容平和。他冷眼看向燕翎,如同受伤的老虎凝视想要趁火打劫的独狼,即使尽力隐藏,也难掩凶狠的态度。   “不敢劳烦贤侄,若是施承善真有不测。省总督怪罪下来,迁怒贤侄,再因此怀疑陈国公有意作祟。两人数年累计的误会尚且没能消除,再因为贤侄的举动添上新仇。追根溯源,岂不是怪我没能看好贤侄,及时提醒你误做瓜田里下之事?”   燕翎抵达京都之后,经常能在细枝末节处感受到李晓朝的善意,偶尔主动试探,得出的结论也是李晓朝对陈国公府怀抱很大的善意,绝不会轻易成为陈国公府的敌人。   以至于他万万没想到,只是个普通的试探,李晓朝竟然会毫无预兆的与他翻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情面的戳穿他的小心思,又将陈国公与省总督的旧怨翻出来。   只差指着他的鼻子道:如果省总督的长孙施承善遭遇不测,他身为陈国公世子,嫌疑最大。   如果是刚到京都的燕翎,肯定不会任由李晓朝如此怠慢他,但是现在......想到秘密返回北地,妹妹告诉他的事,燕翎狠狠的咬牙,忍住想要立刻反驳李晓朝的念头。   他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岑威和梁安,意味深长的道,“大将军果然比我考虑的更周到,家父确实曾与省总督有些误会,好在岑威和梁安没有这样的顾虑。”   没等燕翎列举红莲在京郊作乱、城内百姓人心惶惶、皇宫又发生巨大的变故,接连的意外刚好撞到施承善失踪。这对于身份不凡,深受省总督看重的施承善是多么的危险。   李晓朝已经强势的截断燕翎的话,沉声道,“没确定施承善的生死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对施承善下手,岑威和梁安也不例外。”   如此独断专行的反应,几乎从源头制止燕翎打算蛊惑岑威和梁安活捉施承善,然后以施承善为筹码,视情况从陈国公、省总督或者李晓朝手中换取好处的小心思。   燕翎的脸上浮现恼怒,自嘲的笑了声,“大将军心中只有施承善,看我们皆面目可憎,难道殿下也不肯信任我们?”   唐臻慢吞吞的抬起头,环顾四周,最后昂头看向李晓朝的目光中满是信任,坚定的点头,“我愿意相信大将军。”   话毕,他也没忘给燕翎递台阶,“大将军这番考虑不仅是为施承善,也是为你们,免得清者难以自清。”   远离太子不短的时间之后,燕翎不出预料的发现,太子并没有因此发现他平日里的好,隐忍许久的恼怒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冷笑道,“如果大将军贼喊捉贼,又如何说?”   如果施承善身故,省总督就能因此名正言顺的对李晓朝施加压力,陈国公府必须也抓住李晓朝的把柄,才能掌握是否与省总督保持平衡的主动权。   这也是燕翎等候已久的机会。   能向陈国公,向所有人证明,他作为陈国公世子,当之无愧。   燕翎高昂着头与居高临下的李晓朝对视,额头不知不觉间盈满冷汗,僵硬的脖颈却纹丝不动。   某个瞬间,心中不愿意承认的畏惧仿佛与激动彻底融为一体,令燕翎越来越兴奋,看向李晓朝的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   李晓朝也没想到,他会因为程守忠突然发疯的行为,陷入仿佛是个循环的倒霉怪圈。时至今日,竟然还会被小辈如此明目张胆的算计。   这让他怎么可能不恼怒?   如果羽林卫和京营不曾分家,依旧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有昌泰帝能够托付性命的信任,哪怕是陈国公或省总督亲自来京都,李晓朝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既然贤侄有这样的怀疑,我只能......”李晓朝的脸色陡然缓和,似有退步之意。   孟长明突然打断李晓朝的话,笑吟吟的道,“你们先别急,也许胡柳生知道施承善在哪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胡柳生。   紧绷至极的气氛峰回路转,再也回不到孟长明开口之前的紧张。   胡柳生在众人的目光中明显的瑟缩了下,语无伦次的道,“不、我不知......”   “大将军和太子都在看着你呢。”孟长明轻笑了声,提醒道,“胡柳生,想好再开口。”   胡柳生闻言,眼底几不可见的狡黠立刻凝滞。   沉默良久之后,他哑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施承善在哪。”   “昨日戌时,我收到消息,施承善约我在宫中、不,他是约我在后宫见面,再警告我不能带任何仆从。”胡柳生狠狠咬牙,逼着自己说实话。事到如今,再隐瞒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又不是燕翎,怎么敢背负对施承善下手的嫌疑?   “你早些时候与我说,是在等施承善的时候突然被打晕,醒来之后已经在东宫的火海中?”孟长明追问道。   胡柳生点头,为彻底摆脱嫌疑,主动交代道,“我不敢不听施承善的话,也不敢从福宁宫门前经过。进宫之后,径直拐向与福宁宫完全相反的方向,那里的小门没有羽林卫,只有后宫的宫人轮值,我用了些银子......也就进去了。”   “嗯?”孟长明神色温柔的安抚胆小的雪驴,说出口的话却令胡柳生如临寒渊,“上次看大圣律法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朝臣擅自与后宫私通,该如何论处?”   胡柳生猛地转过头,看向孟长明的目光满是畏惧,“我没有!我只是在御花园等待施承善,没有冒犯娘娘!”   唐臻听到此处,眼中的兴致稍减,借着喝茶的动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看来胡柳生被孟长明吓得不轻。   昌泰帝已经有十几年对后宫不闻不问,能留在后宫,熬出名分的嫔妃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昌泰帝早就绿云罩顶的默契?   只是昌泰帝不介意,也不想在后宫消耗为数不多的心力而已。   抛开事实不提,胡柳生委实没必要此地无银百两的提起后宫的娘娘,难道是嫌自己如今的处境还不够艰难?   李晓朝发现唐臻的疲惫,沉重的脸色稍缓,低声道,“殿下若是疲惫的厉害,不妨先去休息。等您醒来,臣必定会给您个交代。”   唐臻点头,他确实有些熬不住,也没必要硬熬。   只是离开之前,要让众人明白他的态度。   即使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如此多的变故,目前为止,太子最信任的人依旧是骠骑大将军。   唐臻想要表达对李晓朝的信任很简单,放空思绪将原主残留的情绪放出来,就能轻而易举的凭借‘真心’,收获李晓朝的动容。   燕翎站在距离太子和骠骑大将军最近的位置。   他不仅能听清太子表示愿意信任李晓朝,郑重的将调查施承善失踪、东宫失火的事尽数托付给大将军的每一个字。还凭借极致的敏锐,捕捉到太子对李晓朝特殊的依赖。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燕翎眸光渐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有李晓朝在场,太子的神态和反应会与平时有细微的差别。   因为他见过无数次相同的变化。   陈国公府中与燕翎最亲近的庶妹,经常露出与此时的太子有八分相似的神态,只是从前的燕翎始终觉得庶妹是在看他。   原来是在看......父亲?   不!不是看父亲,庶妹就是在看他,如同太子看大将军这般。   燕翎的心间猛地闪过灵光,想到他在北地,收到的有关于李晓朝和太子的消息,困扰他数月的问题似乎已经能隐约窥见答案。 第55章 一合一   太子离开之后,本就沉闷的氛围变得更加凝滞,众人各自陷入心事,轻易不肯开口。   唯一能称得上自在的存在,竟然是孟长明的小雪驴。   它看上去已经完全适应陌生的环境,对所有能称得上陌生的味道和颜色都充满好奇,仗着脖颈处系的缰绳足够长,踏着略显欢快的步伐四处走动,轻而易举的吸引众人的目光。   胡柳生依旧沉浸在施承善失踪的恐慌中,目光发直的盯着小雪驴,鬼使神差的道,“谁如此有心,竟然专门带来只雪驴。施兄最喜欢驴肉火烧,尤其是现杀的驴。他曾说过,新鲜的驴肉火烧味道最好,离得很远,他就能嗅到与众不同的美味。”   小雪驴似乎感受到胡柳生的恶意,忽然转过头直视对方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掉头就跑,边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边拼命的往主人怀里拱。   孟长明冷笑,阴阳怪气的道,“你得先盼望他还有命在,才能替他惦记驴肉,否则......小心总督大人将你变成驴肉火烧祭奠施......”   “孟长明!你的小雪驴看着像是有些疲惫,你不如带着它找个地方小憩片刻,吃些东西。”岑威轻咳了声,朝陈玉使了个眼色。   虽然结合总督府管家的反应和目前的消息,施承善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但是毕竟还没见到尸体,孟长明若是说出太难听的话,不仅对他不利,也会影响太子和陈国公在这件事中的立场。   如今的情况正值前所未有的混乱,委实不需要孟长明再火上添油。   陈玉没能在唐臻还没离开的时候找到机会,与对方交换信息,看什么都如雾里看花,难以真切,比任何人都想维持现状。   收到岑威的暗示,他立刻捏着鼻子表示,早先在花楼酒宿,强行被叫醒,满身虚汗的迎着热风匆匆赶到宫中,如今正头痛的厉害,想要去喝碗醒酒汤,清醒片刻,再来商议如何调查后宫的动乱和东宫的大火。   李晓朝神色难辨的看向陈玉,眼底的深沉带给陈玉前所未有的压力,隐约间甚至生出听见心跳声的错觉。   “哪家花楼如此荣幸,竟然能引得你亲自去见世面?”李晓朝的脸上忽然扬起笑意,意味深长的道,“贤侄进京许久,我也没送过你什么,如今正好将这座花楼送给你压惊。”   陈玉忍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说出他在前往宫中的路上,早就想好的说辞。他明白,李晓朝在怀疑他,想要送他花楼只是个粉饰太平的借口。   在他离开皇宫之前,京营必定会将他在花楼所做的所有事都调查清楚,事无巨细的呈给李晓朝看。   不必回想,陈玉就知道,匆匆改变计划的情况下,他的布置必然有疏忽的地方,会被人抓住把柄。   陈玉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紧张,盯着李晓朝的双眼看了许久,狼狈的移开视线,低声说出花楼的名字和位置。   平日里言语简洁的人,难得看上去有些唠叨。   这是陈玉进京三年,第一次看到李晓朝盛怒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离开广西之前,程锋为什么反复嘱咐他,越恨李晓朝越是要躲着对方。   如果是三年前......不,即使是现在的他,如果是独自面对李晓朝的质问,也未必能完全扛住压力。   好在有破绽的人不止是他。   声称是赴施承善的邀约,在不合理的时间,出现在东宫的胡柳生。   悄悄回北地,在最微妙的时刻,恰到好处的返回京都的燕翎。   立场成迷,几乎是无差别攻击的孟长明。   曾在后宫□□、东宫起火前出入宫禁的岑威。   拖延到李晓朝彻底不耐烦之前的最后一秒,终于姗姗来迟的梁安。   这些人都有被李晓朝怀疑的理由。   陈玉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退出花厅的时候顺手牵走孟长明的小雪驴,果然引得孟长明冷着脸迈动尊步,遥遥跟在后面。   梁安目送两人一驴走出房门,眼底闪过羡慕,轻声道,“大将军,我也奔波许久,疲乏的厉害,想......”   “贤侄谦虚。”李晓朝不冷不淡的道,“我听闻你尚且年幼的时候随父兄在船上奔波,三五日不睡觉,亦能随时暴起剿匪。今日之事还没过夜,怎么会影响到你?”   “大将军过奖,这些都是两广的兄弟看得起我,有意吹嘘的事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梁安连连摆手,看向李晓朝的目光中满含赤诚和期盼。   然而李晓朝只是含笑摇头,眼底深处的冷色,立刻令梁安本能的移开视线,求助的看向岑威。   岑威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从数日前,京营接连闹出非同寻常的动静,再到昨日至现在的种种惊变,骠骑大将军在京都的权威遭遇前所未有的挑衅,早就触及到李晓朝的底线。   更不用说,还有名为‘施承善’的大麻烦和名为‘三省总督’的威胁,等待焦头烂额的李晓朝去处理。   李晓朝肯放孟长明去休息,未尝没有厌烦孟长明,以此避免孟长明给他捣乱的意思。   陈玉虽然有亲兵,但是本身对行兵之事不够敏感,放他去休息,既跑不掉,也闹不出乱子,还能适时的安抚孟长明。   剩下的人......不想与李晓朝彻底撕破脸,只能在这里陪李晓朝枯坐。   因为他们自身或能调动的人手,足以对李晓朝造成威胁。   这个道理不仅岑威明白,始终一言不发的燕翎同样明白,梁安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明白。   唐臻本想小憩片刻,缓过心跳越来越快的劲儿,立刻回去表达对施承善的关心,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实现想法。   他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彻底西沉,距离东宫的大火足足过去六个时辰。   “殿下?”平安带着小太监亲自守在角落,听见动静立刻端着温水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节哀,施大人......去了。”   唐臻的眼角明显的抽动了下,勉强忍住笑意,神色微妙的睨向平安,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节哀?   不知道平安昨日被程守忠用药唤醒之后,有没有发现衣角沾染的血迹。   全都是施承善的血。   “大将军连夜发布搜查令,至今依旧没有任何与施大人的行踪有关的蛛丝马迹。”平安似真似假的叹了口气,低声道,“距离施大人失踪已经有八个时辰,但凡施大人还能保持意识清醒,怎么也应该给总督府报个信。”   唐臻煞有其事的点头。   平安已经许久没见,太子对他露出信任的神色。猝不及防的见到太子双手捧着茶盏坐在床上,满眼认同和信任的模样,心口莫名发烫,分析的更加起劲,“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人绑走施大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大活人又不可能凭空消失,对不对?”   “公公说的是。”唐臻继续点头。   平安摇了摇头,笃定的道,“虽然大将军和总督府还没放弃寻找施大人,但是......”   唐臻的手指缓慢的摩挲茶盏的纹路,从中汲取热气,忽然问道,“陈国公世子不久前也闭门谢客,完全不见人影,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悄悄的回北地,只是假装不知道。说不定施承善也是被急召回浙江,总督府的管家怕京都的人去追施承善,所以说谎。”   “您怎么会这么想?”平安愣住,猛地看向东宫的方向,脸憋得通红,语无伦次的道,“陛下给您的、传国玉玺!在哪?还在不在?!”   唐臻垂下眼帘,轻声道,“程守忠来得及时,从贼子手中夺回传国玉玺,可惜过于急切,没能留下活口。”   “我......”他忽然面露苦笑,“你看我现在的模样,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保护玉玺?我已经将玉玺还给父皇。”   平安面露犹豫,终究还是顾虑曾经与太子的隔阂,不想破坏彼此之间稍稍缓和的氛围,没有再追问。   唐臻耐心的等到平安的情绪完全平静,再次扔下惊雷,“大将军有没有怀疑,施承善已经趁乱偷走玉玺,所以制造失踪的假象,连夜逃回浙江?”   “这、这怎么可能?”平安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可能?”唐臻隐晦的舔舐牙尖,换了种问法,“大将军有没有问你或程守忠,传国玉玺如今在何处?”   平安满脸茫然的摇头,“没、我不知道,我现在就去问程守忠。”   唐臻眼疾手快的抓住平安的小臂,“不必去,如果大将军问过程守忠,程守忠会派人来告诉孤。”   所以......那么重要的传国玉玺,李晓朝是真的没想到,还是故意没想到?   唐臻将茶盏放回平安手中,慢吞吞的躺回被褥里,凝神回想数月前,京都总督府的生辰宴。那日藏在总督府假山中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能令施承善难得耐心,甘愿为其遮掩。   这个人与李晓朝,又是什么关系?   施承善当时对程大姑娘和安定侯的态度,那般小心翼翼,这个人肯定与李晓朝关系匪浅,说不定是李晓朝的心腹。   他是欺上瞒下,悄悄与三省总督勾结?   或者在李晓朝的有意纵容之下,明目张胆的通过施承善与三省总督互通消息?   李晓朝匆匆得出施承善已经遭遇不测的结论,有没有受到这个人的影响?   平安魂不守舍的在床边呆坐片刻,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终于恢复平时的镇定精明。   “殿下,后宫的娘娘们正在福宁宫外长跪,说是不见到陛下绝不起身。” 第56章 一合一   “嗯?”唐臻抬起眼皮,满脸无辜的看向平安,迟疑的开口,“娘娘......孤是不是应该避讳?”   平安愣住,下意识的道,“殿下多虑。”   当年各方势力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的抢夺昌泰帝的长子,送来长安的贵女大多痴长昌泰帝几岁。   她们陪着昌泰帝硬熬数年,最终却等到民间女子生下贵子,很多人的年岁比太子大双轮有余,何必特意避讳?   况且......如果太子愿意亲近她们,再次让她们看到孕育贵子的机会,她们高兴还来不及。恐怕会立刻将当年用在昌泰帝身上的手段,变本加厉的用在太子的身上,怎么可能会觉得被冒犯?   想到昌泰帝曾经的艰难,平安眉宇间的褶皱渐深,低声劝道,“昨夜的乱象是从后宫开始,娘娘们是否能见到陛下,也要看骠骑大将军和程将军的意思,殿下不必再为此废心。”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完全忘记刚说过的话,语重心长的道,“毕竟是父妃,避讳些也好。”   唐臻笑了笑,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程守忠收到太子已经醒过来的消息,立刻派人来问候。   名为程诚的亲兵,眉宇间与程守忠有三分相像,张嘴就自报家门,“殿下,老叔让我来陪您说会话,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尽管问我。”   唐臻轻挑眉尾,没嫌弃程诚过于憨厚,从善如流的问起众人的去向。   程诚不仅能事无巨细的说出唐臻想要的细节,还完整的复述昨夜唐臻离开之后,李晓朝、燕翎和孟长明之间的交锋。   通过他的话,唐臻能感受到,程诚并没有真切的感受到当时的剑拔弩张和刀光剑影。但是他能记住所有的细节,用最笨拙也是唐臻能够理解的语言说出来。   只凭这点好处,已经能胜过大多数的聪明人。   孟长明和陈玉去休息之后,胡柳生和梁安想要逃却逃不掉,只能在李晓朝深沉的注视下保持安静。燕翎和岑威根本没想过能走,也就没开口自取其辱。   直到天光微熹,京郊的红莲贼子已经被彻底剿灭的消息传回京都,偏殿内凝滞的氛围才稍稍缓和。   好消息来得恰到好处,京郊大营既是李晓朝的   根基,也是他的底气。   虽然他作为胜利者,没办法因为京郊大营内部,长达半个多月的波折终于接近尾声而露出笑容。但是根基稳固,可以令他重新捡起身为长辈的从容。   神色恍惚的胡柳生终于被允许去休息,梁安也得到骠骑大将军的关心,得偿所愿,去胡柳生隔壁的院落休息。   燕翎和岑威则能者多劳,继续陪李晓朝等施承善的消息,还有后宫动乱和东宫起火的调查原因。   唐臻听到此处,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之前读过本有关于北地的游记,其中记载北疆军爱猛禽,通常会用熬鹰的方式令凶性十足的猛禽妥协。   其过程简单粗暴,突出‘熬’字。   人在笼外,猛禽在笼内,不许猛禽吃、喝、睡觉。   直到猛禽奄奄一息的时候,人才会给猛禽食物。   以鸟类的思维,猛禽不会去想,谁是导致它无食、无水、不能狩猎的罪魁祸首,只会记住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是谁救了它的命。   猛禽愿意吃人给的食物,代表熬鹰成功,人成为猛禽的主人。   猛禽不愿意吃人给的食物,就要继续熬下去。   李晓朝对燕翎和岑威的态度,未必不能看做是在熬鹰。   只要燕翎和岑威与胡柳生、梁安一样,选择去休息,任凭他们身边有多少手段非凡的人,想要再参与进对施承善失踪和皇宫动乱的调查都难上加难。   如果顶不住压力的人是李晓朝,则代表燕翎和岑威身后的北疆军和龙虎军即使在京都,也能脱离他的控制,这绝对是李晓朝不能容忍的事。   “真是......”唐臻抬手放在脸上,恰到好处的挡住脸上的笑意,低不可闻的感叹,“混乱的有趣。”   程诚下意识的上前半步,“殿下说什么?”   唐臻摆手,反问道,“首辅和陈玉在做什么?”   以李晓朝在变故之后表现出的强势,肯定不会允许陈玉和孟长明离开皇宫。   程诚难得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沉思片刻,语气中忽然掺杂犹豫,“两位大人似乎在......喂驴?”   唐臻闻言,眼前立刻浮现仿佛玻璃珠似的蓝色眼睛,面露嫌弃。   啧,小蠢驴。   程诚在分神关心孟长明和陈玉的消息时,曾听下属说过,孟长明告诉陈玉,太子非常喜欢他的小雪驴。他是看在太子猝不及防的遭受前所未有的变故才愿意大发善心,带着小雪驴进宫,安抚太子的情绪。   见太子听到孟长明、陈玉和小雪驴的消息,捂住下半张脸的动作,程诚理所当然的以为太子想要问驴却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他善解人意的道,“陈大人也非常喜欢孟首辅的小雪驴,亲自为其赋诗两首。孟首辅大喜,当场破例,为陈大人的诗稍做润色。”   唐臻疑惑的看向程诚。   也?   还有谁喜欢那头蠢驴?   为什么话锋会忽然转到驴的身上?   程诚以为太子没听够,笑着道,“陈大人戏称,他与孟首辅以驴为友,可以称之为驴友。”   唐臻闻言,眼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他怎么记得,驴友不是这个意思?   “你......”   唐臻的疑问刚起头就被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打断。   “殿下,胡大人求见。”   脱离驴的话题,程诚再次变回沉稳可靠的亲兵,立刻道,“胡大人在今日卯时去厢房休息,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去其他地方,直接来问候殿下。”   唐臻点头,以目光示意程诚去角落待命,高声道,“让他进来。”   程守忠在东宫角落的柴房中发现胡柳生的时候,他已经被浓烟熏的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到福宁宫之后,程守忠吩咐羽林卫带胡柳生整理仪容,顺便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羽林卫不知道从何处,给胡柳生找了套极不合体的衣服。   经过数个时辰的休养,胡柳生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眉宇间的惶恐和畏惧反而更加浓郁。他身上依旧穿着极不合体的布衣,几乎是扑到唐臻脚下的动作令布衣彻底成为破布,可怜兮兮的挂在肩膀处,露出□□精壮的上身。   “殿下、殿下救命!”胡柳生抱住唐臻的腿,泪水顷刻涌出眼眶,“我没有对施兄做任何事!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唐臻居高临下的凝视胡柳生的头顶,表情完全被耳后散落的头发遮掩,目光有多冷漠,语气就有多温和,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胡柳生痛苦的摇头,抓着唐臻小腿的双手无意识的用力,“大将军说施、兄恐怕凶多吉少,他们都怀疑我,我没有!”   唐臻随手抓住缕发丝把玩,不走心的顺着胡柳生的话说,“怎么会是你?你险些因为施承善的邀约死在东宫的火海。如果你们之间真有人算计对方,也应该是......”   “殿下?”胡柳生满脸错愕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唐臻的眼睛。   眼底深处复杂的情绪,难以分辨是不是因为太子在他和施承善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他吃惊。   唐臻摇头,眼中满是不忍,语气难掩怒意,“施卿只是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能急着妄下结论?”   两双泪眼相撞,同时勾起伤心事,往常并不亲近的两人毫无芥蒂的拥抱彼此。低声的哽咽,尽显对施承善的担心。   良久之后,胡柳生的情绪终于变得稳定起来。   他跪坐在唐臻脚边,目光怔怔的望着透过窗户照在地上的光斑,哑声道,“殿下,我怕、怕我等不到施兄回来就会被逼着认下罪名,成为平息总督大人怒火的傀儡。”   没等唐臻开口,胡柳生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痛苦的道,“大将军只要能找到害死施兄的凶手就行,如果、这个凶手是无法开口的死人,反而更方便大将军对总督大人解释。”   “大将军怎么会这么做?”唐臻甩开胡柳生的手,时刻牢记太子对大将军的依赖和信任。   胡柳生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绝望溢于言表,情绪再度失控,嘶吼道,“大将军不仅要将施承善的失踪推到我身上,还要将后宫的乱象和东宫的大火也推到我身上!”   唐臻满脸懵懂,仿佛被吓傻似的后仰,心思却转的飞快。   胡柳生用尽浑身力气爬起来,双眼逐渐变得猩红,咬牙切齿的道,“明明是施承善要求我独自去后宫见他,我还有施承善的亲笔信!总督府的管家见过大将军之后却说是我要求施承善单独去后宫赴约,哈!”   双臂挂着碎衣的胡柳生狂笑不已,泪水顺着眼角狂涌。   “我是谁?!”   “我怎么敢拒绝施承善的要求?又怎么敢对施承善提要求?”   “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施承善养的狗!”   “啊!”   ......   太子抬手制止准备上前的程诚,怔怔的望着状若疯癫的胡柳生,笨拙的伸出手,试图安慰胡柳生。   “你放心......”   可怜的太子殿下,言语苍白的过不去良心,根本就说不下去。   胡柳生猛地上前半步,双手紧紧的抓住太子的肩膀,眉宇间的迫切溢于言表,仿佛瞬间从疯癫转为正常,以破釜沉舟的语气,沉声开口,“殿下,你能不能保证,在三省总督亲自问责之前,保住我的性命?”   “我可以用秘密换!”他紧紧盯着太子的双眼,如同被卷入洪水的野兽见到最后的浮木。“是与你有关的秘密。”   “我?”太子面露不忍,虽然依旧对胡柳生的话将信将疑,但是起码愿意给出承诺安抚对方。他长叹了口气,“好,你可以搬来与孤同吃同住。”   望着胡柳生逐渐明亮的眼睛,太子脸上的坚定却转为犹豫,底气不足的开口,“如果有证据能够证明,确实是你害死施承善,孤绝不会包庇你!”   胡柳生连连点头,像是绷紧到极致然后缓慢松开的绳子般,浑身上下都散发劫后重生的庆幸,只能顾得上猛烈的喘息。原本抓着太子双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撑住太子身后的墙壁。   唐臻耐心的等待片刻,觉得胡柳生暂时没心情向他透露更多的消息,正想脱离胡柳生笼罩的范围,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对方另有动作。   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在唐臻耳畔,胡柳生履行承诺。   “殿下,你年初的大病,实际是中毒,所有人都在骗你。” 第57章 一合一   “什么?”唐臻猛地瞪大眼睛,眉宇间已经浮现抗拒,语气却尚未回神,显得格外虚弱。   胡柳生只要稍稍垂下眼帘,就能立刻将太子的脆弱和茫然尽数收入眼底。他的表情逐渐复杂,仿佛物伤其类的怜悯,难得耐心的对唐臻解释,“臣是说年初那场险些令您丧命的风寒,不是风寒,是中毒。”   “你骗我!”太子回过神,狠狠的推开胡柳生,厉声道,“太医明明说......”   胡柳生打断太子的话,“是太医在骗你!”   “殿下,你是不是还想问,太医为什么要骗你,怎么敢骗你?”   胡柳生粗鲁的撕碎挂在手腕处的破布,满脸疯癫的余韵,笑道,“当然是因为有人交代过太医院,太子殿下不能中毒身亡。”   “他们欺骗殿下,即使被您拆穿,也可以找出迫不得已的理由求饶。殿下单纯善良,怎么可能不心软?”作为太子心软的获益人,胡柳生生动形象的对太子的心软,表达痛心疾首的鄙夷,冷声道,“可是他们不欺骗殿下,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   太子慌忙的后退半步,缓缓摇头,“不......你骗我,你......”   “我现在只能靠你保命,怎么会骗你?”胡柳生再次打断太子的话,“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前朝的卷宗,查看卫帝的记载,比较他中毒而亡的部分与你年初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话毕,胡柳生单膝跪地,郑重的叩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唐臻,诚恳的道,“臣今日告诉殿下这件事,是因为殿下愿意庇护臣......臣希望殿下能多加保重。”   “你、你是说还有人想要害孤?”太子难得反应及时,立刻追问。   然而胡柳生却不肯透露更多,他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径直转身离开。   “是谁?你回来说清楚!”   唐臻不死心的追问,可惜只等到彻底合上的房门。   他挑起眉梢,做出失魂落魄的模样,跌坐在床上,舒舒服服的靠着软枕陷入沉思。   早在刚成为太子殿下的时候,唐臻就发现这具身体正处于重金属中毒的状态。   彼时他还停留在面对圣朝语言,需要连蒙带猜的阶段。所有人都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太子是因为风寒缠绵病榻,险些一命呜呼。唐臻只能将异样归结于这个时代的中医,还没有重金属中毒的概念。   迄今为止,唐臻依旧没有彻底摆脱重金属中毒的后遗症。   成为太子殿下之后,他曾只能看见黑色和白色。   陈玉举着烛火掀开床帐那日,唐臻才久违的分辨出红色。   随着身体情况逐渐好转,唐臻的视力也是逐渐恢复,如今已经能分辨出大部分的颜色。只是有些颜色在他眼中与别人眼中,会有明显的差异。   比如陈玉随口称赞的极品翡翠,难得的浓色,在唐臻眼中却是灰突突的草绿......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唐臻逐渐习惯之后,也就没再时刻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时隔半年,竟然会有人主动跳出来,再提起这件事。   唐臻随手抓住腰间的粉色璎珞摆弄,眼中趣味渐浓。   成为太子殿下之后,他也算是博览群书。以最快的速度,润物细无声的了解这个时代。   太子虽然没有自由,但是有私库,还有昌泰帝的补贴,物资绝不算匮乏。   按照这个时代的潜规则,粉色娇俏、轻浮,无论如何都不该用在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身上。所以......这大概是个红色的璎珞,可惜颜色不怎么纯正,在他的眼中才会褪色成粉红。   如果胡柳生没有说谎,前朝卫帝同样是死于重金属中毒,并且已经有详细的记载。那么所有人都默认太子是风寒的事,岂不是非常有趣?   再怎么手眼通天的人,也不可能同时买通太医院、三省总督的长孙、两广总兵的亲孙、广西巡抚的独子和贵州巡抚的长子。   更何况时刻关心东宫的人,还有骠骑大将军李晓朝和陈国公世子燕翎。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人默认‘太子殿下不能中毒身亡’的规则?   唐臻隐约有所猜测,又觉得有些荒谬,只等向陈玉求证,转而思索胡柳生透露的其他信息。   究竟是胡柳生约施承善,深更半夜在后宫碰面,还是施承善约胡柳生,恐怕只有胡柳生和施承善知道,但是胡柳生的担心,逻辑没有问题。   如果李晓朝将所有事都推到胡柳生的身上,确实可以用最小的代价给所有人交代。说不定原本与京都的动乱没有任何牵扯的‘诸侯’,也会因此劝三省总督不要再牵连无辜,尽情的将怒火发泄在胡柳生的身上。   因为红莲贼子出自贵州,胡柳生背后的依靠也在贵州。   从惹众怒的角度看,胡柳生已经是天选之人。   再加上,昨夜皇宫哪里混乱,胡柳生就在哪里留下脚印,目前为止最麻烦的受害者施承善,更是与胡柳生有脱不开的关系。   唐臻扪心自问,他如果站在李晓朝的位置,想要将猝不及防爆发的种种混乱和危机,以最小的代价平息,也会选择胡柳生做背锅侠。   站在胡柳生的角度,也是别无选择。   除非他能拿出三省总督的把柄,否则燕翎绝对不会理会他。   岑威虽然是好人,但不是烂好人,目前为止,他只对太子烂好人。胡柳生或许没有尝试,也许已经尝试失败。   那么太子就是胡柳生最后的救命稻草,拿出所有筹码来找太子的行为不仅没错,甚至能称得上机智。   唐臻眉宇间的褶皱越来越深,可是他觉得不对劲。   李晓朝和胡柳生的选择都在情理之中,燕翎和岑威的冷眼旁观同样有迹可循,不对劲的地方在......太子!   唐臻猛地握紧指尖的璎珞。   他从胡柳生口中听到所谓风寒的真相,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某种原因,太子身边的人,默认‘太子殿下不能中毒身亡’的规则。   如果是原本的太子殿下,突然听见胡柳生的这番话,会不会将信将疑之间,目光牢牢锁定胡柳生口中威胁太医,谎称太子的中毒是风寒的人?   然后天真的以为,毒害他的人与威胁太医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对其恨之入骨。完全忽略袖手旁观,默认这件事发生的人。   胡柳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故意留下可以让太子调查的线索。   记载前朝卫帝暴毙的史册。   唐臻能确定,太子的书房没有这本书。   那么太子像谁索要这本书,从某种角度看,也能代表太子已经对另外的人生出怀疑。   如果事实与唐臻的推测相同,所有人默认‘太子殿下不能中毒身亡’的规则,明知道太子是中毒却对太医的‘误诊’闭上一只眼睛。岂不是无论是谁,忽然被太子问起有关前朝卫帝的事,都会心虚不已。   有人心虚会示弱,有人心虚恃强凌弱......啧,有趣。   无论胡柳生的合理行为是否有雕琢的痕迹,唐臻都不会让对方失望。   悄无声息的守在角落的程诚忽然听见声轻笑,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眼底的困意立刻消失的干干净净,迟疑着开口,“殿下?”   虽然房中只有他和殿下,但是他真的没法确定,刚才的笑声是来自殿下。   “嗯?”唐臻挑起床帐,露出笑意盎然的面容。   程诚摇头,非但没有因为找到诡异笑声的来源放心,反而更加紧张,不知不觉的挺直背脊。   “你去找......”唐臻面露犹豫,盯着他的人那么多,不能直接找陈玉,最安全的方式,莫过于让陈玉知道他已经清醒,主动找过来。   孟长明应该是从昨夜起,始终与陈玉在同处?   唐臻面露嫌弃,再次开口,“让孟长明来见孤,不许带驴。”   话音刚落,又有消息格外灵通的人,主动来求见太子。   “殿下,陈国公世子求见。”   唐臻对程诚摇头,示意对方回角落站着。   燕翎大步走到床前,即使被疲惫笼罩,也难以掩饰对唐臻的关心,低声问道,“殿下如何,若是有不妥的地方,立刻宣太医来诊脉。”   “没事。”唐臻慢吞吞的摇头,“孤只是做了个梦,困在火海中难以逃脱,所以有点害怕。”   燕翎紧紧抓住唐臻的手,像是怕惊吓到对方似的声音格外舒缓。   “真真别怕,我在这里。”他解释道,“先前那么久没来看你,并非有意与你赌气。”   唐臻垂下眼帘,挡住眼底的不喜。   他不排斥与人接触,甚至喜欢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安全感,但主动的人必须是他。   数月不见,燕翎怎么变得像孟长明的驴似的不讨人喜欢?   燕翎察觉到唐臻的怒意,脸上浮现无奈,继续解释道,“两个多月前,父亲召我回北地。那边催得太急,我走的时候才没来得及给你送信。”   “嗯”唐臻敷衍的应声。   主动送上门的消息,不听白不听。   燕翎默默回想,他根据陆续收集的消息,对李晓朝和太子的剖析。   李晓朝凭借扮演长辈的形象,成为昌泰帝的替身。因此在东宫拥有不可代替的地位,能得到太子全心全意的信任。   然而他在北地的时候却收到意外至极的消息。   李晓朝因为过于思念早已亡故的妻子,竟然鬼迷心窍,先是令太子用手帕蒙脸,念亡妻生前最爱的诗集。又丧心病狂,得寸进尺,逼迫太子当众以女装示人!   燕翎乍然听闻此事,惊怒交加,只恨他不在京都......此后数日都在想这件事,逐渐找到新思路。   他的生母最擅长将感情作为手段打动别人。   陈国公夫人这辈子最成功的两件事。   一件是对着陈国公哭诉亡兄,两次哭来国公夫人的尊荣。另一件是朝陈国公的侧夫人下跪,悔恨曾鬼迷心窍害对方落子,获得对方的原谅和支持,彻底扫清再次成为国公夫人的障碍。   其中有多少真心......真正得到陈国公夫人感情的燕翎,看得清清楚楚。   燕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李晓朝对太子的好是爱屋及乌。   他从结果找原因,觉得李晓朝心思深沉,本就是为太子的信任,接近太子。然后如愿抓住名为‘太子’的大旗,为自己增加筹码。   所以李晓朝突然改变对太子的态度,必然也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对亡妻的思念!   直到昨夜,再一次发现自己曾经的疏忽,燕翎终于彻底想通困扰他许久的难题,李晓朝悄无声息的改变对太子的态度,究竟是在谋求什么。   最诚挚的感情,必然是亲情、友情和夫妻之情。   太子的亲情在福宁宫,李晓朝凭借替代品的身份占得先机。   燕翎自认是亲情和友情的失败者,前者是因为太子太牵挂父亲,不需要‘兄长’,后者则是竞争过于激烈,能替代他的人太多。   机缘巧合之下,燕翎抓住灵光一闪的念头,轻而易举的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   李晓朝也想驯化太子,胆量和手段都远胜于他。太子真正的父亲在福宁宫,李晓朝永远都没办法真正的取代昌泰帝在太子心中的位置。   于是在对亡妻念念不忘的过程中,尝尽甜头的李晓朝另辟蹊径,生出离谱的念头,想要驯化太子,心甘情愿的扮演程大姑娘。   燕翎自小在母亲身边,见识过太多离谱又正常的非凡手段。   越是觉得自己的推测离谱,他越自信如李晓朝的那般,经历堪称传奇的平民将军,不会与庸碌的大多数人做出相同的选择。   刚好那段时间,燕翎趁着回家为生母分忧,满脑子都是庶出弟妹的婚事。   于是他顺理成章,完整的推测出李晓朝的小心思。   先利用原本积累的感情,想方设法的让太子心软,心甘情愿的扮演程大姑娘,然后想办法令太子沉浸其中,真正的成为‘程大姑娘’。   李晓朝就能在东宫立于不败之地。   唐臻发现燕翎的走神,故意引导他不经思考的开口,“孤听闻岑威立下大功,不仅找到施承善的尸骨,还抓住东宫失火的罪魁祸首?”   “胡说,岑威依旧陪在大将军身边,哪有空做这些事?”燕翎猛地回神,毫不掩饰对岑威的轻蔑和敌意,嗤笑道,“他才到京都半年,恐怕连各城区的路都没认全,即使想要帮大将军的忙,也有心无力。”   唐臻满脸迟疑的点头,心中已经明白,不止刚到京都半年的岑威没有收获,李晓朝也无从下手,竟然有空闲亲自盯着岑威。   燕翎静静的看着唐臻,嘴角的笑意逐渐柔和。   他已经在无数次相同的思索中坚定想法,吸取李晓朝的经验,令李晓朝无路可走。   取而代之的第一步,先动摇太子对李晓朝的信任。   燕翎要让太子知道,他比李晓朝更可靠。   “真真”燕翎握紧唐臻的手,正色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昨夜的事,可能是专门针对你的阴谋。”   唐臻的脸上适时的浮现惶恐,做出侧耳聆听的姿态。   “有件事,从前没有告诉你,是不想看到你因此日夜担心受怕,如今却不得不告诉你。”燕翎的声音忽然低沉,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唐臻才能听清,“你年初的大病,可能是中毒。”   见太子满脸茫然,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燕翎眼角下敛,近乎叹息的解释,“半年前有人毒杀你,险些成功。时隔半年,又有人想要你的命,手段越发张狂,完全不在乎后果。” 第58章 二合一   唐臻是真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燕翎和胡柳生心有灵犀。   他放空思绪,从内而外的散发类似被吓傻的平静,反应完全符合燕翎的预期。   尽在掌握之中的满足感令燕翎格外宽容,体贴的为太子留出足够的时间,思索他刚才的那番话。   良久后,太子空茫的双眼中终于恢复神采,急切的问道,“是、是谁要害孤?”   “别怕。”燕翎面露心疼,顺势伸出手,想要揽住太子安慰。   他虽然只比太子年长两岁,但是早在几年前,陈国公夫人就开始考虑他的终身大事,因此燕翎对男女之情并不陌生。   至于男男......终究是夫妻之间的感情,因为没有男女大防,少了许多避讳,更容易潜移默化的接近。   燕翎心中有数,太子虽然容易哄骗,但是为人迟钝,身边又有许多碍眼的人。一时半刻,他恐怕无法有太大的进展。   既然如此,更该大胆些,完全没必要因为还没研究过龙阳的学问露怯,错失良机。   唐臻苍白的脸色忽然涨红,趴在床沿剧烈的咳嗽,后怕和愤怒顺着眼角眉梢蔓延,眨眼间就笼罩全身。   燕翎的手臂落空,眼中的怜悯却不知不觉间更真切的了些,他叹息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认清自身的处境,若是你因此直接倒下,岂不是成了我的罪过?直接成全那些千方百计想要害你的人。”   唐臻沉默的趴在床沿处,瘦弱的肩膀和脊背不受控制的颤抖,悄无声息的暴露他难以平静的情绪。   “真真,你已经十六岁,临朝亲政,这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燕翎垂下眼帘,平和的语气暗藏诱惑,“我也想永远将你护在羽翼下,替你处理所有会令你不开心的事,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略带哽咽的音调,再次暴露太子激动的情绪。   燕翎摇头,深知过犹不及,转而回答太子更关心的问题。   “半年前,我是在回京都看望你之后才知道所谓的风寒是中毒。”俊朗的面容恰到好处的浮现愤怒,他内疚的低下头,“怪我回来的太晚,所有线索都被抹除的七零八落,只留下查不到源头的臭鱼烂虾。”唐臻昂着头凝视燕翎的眼睛,手指无意识的蜷缩。   他知道,燕翎肯定查到了满意的线索,否则以燕翎的骄傲,绝不会说显得自己无能的话,必是欲扬先抑。   燕翎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略显浮夸的犹豫片刻,垂下头贴在唐臻的耳边道,“我追查至今,只有一条有用的线索。你中的毒名为日衰,几百年前,曾是江浙禁药,如今已经鲜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唐臻的眼底再次浮现抗拒,喃喃道,“日衰?”   几百年前?   圣朝开国至今,国祚三百年。   几百年前,刚好是前朝,能对得上胡柳生所说的前朝卫帝。   燕翎点头,解释道,“但凡中毒者,一日之内如果没有察觉,必死无疑,所以名为日衰。”   唐臻心思电转,立刻有了主意,故意问道,“前朝卫帝、是、是不是因为日衰......”   “没错。”燕翎眉宇间浮现诧异,“卫帝身体康健,正值壮年,有所不适的时候完全不放在心上,太医也没能立刻确定卫帝是中毒,只拖延半日,卫帝就彻底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唐臻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惊慌,肉眼可见的开始颤抖,似是出神的脱口而出,“胡柳生竟然没骗我?”   “胡柳生?”燕翎愣住,继而脸色逐渐难看。   总算是在揣摩李晓朝言行的过程中,有些许长进。没有直接问,胡柳生是什么时候对太子说过,有关于前朝卫帝的事。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太子说起年初众人心照不宣的隐瞒。   他沉吟片刻,小心试探道,“胡柳生刚才来过?”   唐臻点头,假装正处于极度震惊,完全无法思考的状态,毫不犹豫的将胡柳生卖的干干净净,依次将胡柳生的来意和猜测,事无巨细的重复给燕翎听。   燕翎眼底深处的恼怒,逐渐变成若有所思。   胡柳生怕李晓朝用他平息突然掀起的波涛和三省总督的怒火。   施承善和胡柳生......   燕翎连岑威都瞧不起,自然也不会将这两个人放在心上,对他们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呆霸王和狗腿子。   至于更深的层次,燕翎懒得探究,也不在意。如今施承善生死不知,胡柳生面对背锅的风险,绝地反咬,平日东宫里最亲密的‘友人’突然反目,燕翎反而觉得有意思起来,愿意耗费更多的心思琢磨。   京都总督府的管家称,有不知来历的人手持信物求见施承善,呈上密信。施承善浏览密信之后,没有做任何交代,单独出门,再也没有回府。   胡柳生则说,他是收到施承善的邀约,在后宫碰面,所以才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宫中。   李晓朝觉得胡柳生说谎,昨夜京都的所有变故都与出身贵州的胡柳生有脱不开的关系。   三省总督有什么仇、什么怨,皆可以冲着贵州去。   京都的骠骑大将军,最多只是监管不力,没能及时发现包藏祸心的贼子而已。   那么......如果胡柳生没有说谎呢?   世上最好的脱罪方式,就是将苦主变成罪魁祸首。   胡柳生咬死现在的供词,也可以合理推测,后宫的乱象和东宫的大火皆是因施承善而起。   失踪既可以是畏罪潜逃,也能是亲自动手的过程中行差踏错,反而丢掉性命。   如此一来,李晓朝非但不必再担心三省总督的兴师问罪,反而可以质问三省总督是否有参与其中。   虽然短时间看,陈国公府占不到便宜,但是此消彼长,只要是三省总督吃亏,陈国公府就不亏。   再借此拉拢李晓朝,岂不是一石二鸟?   算上添头似的胡柳生,又多三分利益。   总之,成功血赚,没成不亏。   燕翎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良机,眼中精光渐盛,耐心的安慰失魂落魄的唐臻半晌,匆匆离去。   唐臻面无表情的倚靠着软枕,思索胡柳生和燕翎的立场,会给京都的形势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终究还是觉得无趣,更关心昌泰帝为什么不肯与他离开。   如果昨日他和昌泰帝及时离开,福宁宫中没有昌泰帝,羽林卫肯定不会死守通往后宫的侧门,最多只是守紧福宁宫的门户,会更从容的放走后宫的宫人去东宫作乱,不会给浑水摸鱼的人可乘之机。   众人虽然会更早的发现昌泰帝和太子的失踪,但是受到的干扰信息变多,最先怀疑的肯定是各方‘诸侯’,立刻安排人手去追,怎么能想得到,昌泰帝和太子会一路向东,直接通过海船离开圣朝?   可惜......   有胡柳生和燕翎的打岔,唐臻索性没再故意令人去找孟长明或陈玉,只是让程诚代表他去询问李晓朝,有没有施承善的线索。   不等程诚回来,唐臻已经能预料到答案。   没有。   以施承善尸体的惨烈程度,间隔的时间越长,能辨认出身份的概率就越低,最后恐怕只能按照失踪结案。   正好方便各方博弈,谁的拳头大,就是谁得推论铁证如山,不容反驳。   想要上桌,能够上桌的人越来越多,何愁不乱?   唐臻愉悦的勾起嘴角,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再次找到离开的时机。在这之前,他只需要坐山看戏,顺便找到昌泰帝不肯离开的理由,说服对方。   京都乍起波澜的意外,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各地。   在这些人做出反应之前,每个能够不受干扰,查清真相的时辰,对骠骑大将军都至关重要。   唐臻在福宁宫的厢房中休养五日,除了程守忠能够及时派人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任何人都没办法擅自靠近唐臻暂居的地方。   胡柳生和燕翎相继求见唐臻之后,只能存在于程守忠命人带给唐臻的消息中,再也找不到机会与唐臻见面。   孟长明和陈玉也数次试图求见唐臻,皆被李晓朝的心腹拦住,孟长明甚至被当场生擒,单独软禁。   可惜李晓朝虽然态度强势,但还是有所顾忌,起码暂时还不打算彻底与孟长明撕破脸,专门令人将小雪驴送到孟长明被软禁的地方。   最惨的人莫过于岑威和梁安,大部分时间都被李晓朝亲自带在身边,哪怕是以‘分忧’的名义,依旧没办法遮掩被防备至极的现实。   唐臻从程诚口中得知,宫外的岑戎因为收不到弟弟的音信,已经送出数封八百里加急。   他不知道李晓朝会不会因此有压力,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燕翎似乎压力颇大,也频频令人朝宫外送信。   可惜燕翎陈国公世子的身份,只能让他比岑威和梁安自由些,不必日夜面对李晓朝。后者哪怕是睡觉,也要在特殊时期保持急行军的状态,在李晓朝的床下打地铺。   燕翎起码能和陈玉、孟长明一样,单独睡床,三餐自由,想什么时候吃,就可以什么时候吃。   他令人送往宫外的信也十不存一,全部被送到李晓朝手中,依旧美名其曰,防止陈国公世子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相比之下,唯一能称得上现实胜过预期的人,竟然是胡柳生。   他虽然被胆小懦弱、无情无义的渣太子鸽,得到承诺却没办法兑现。什么太子的庇护,完全是过眼云烟,完全不存在。   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胡柳生最绝望,即将被李晓朝的人送到刑部大牢暂时关押的时候,更坚固的靠山,陈国公世子挺身而出,态度强硬的带走胡柳生,不允许任何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胡柳生定罪。   京都总督府管家的指认?   施承善有畏罪潜逃的嫌疑,京都总督府的管家就有可能是同犯,凭什么指认别人?   短短几日,地头蛇与强龙各显神通,终究是县官不如现管。骠骑大将军略胜半筹,陈国公世子不甘示弱。   圣朝名义上的主人,昌泰帝和太子,反而没有任何存在感。   好在这是在福宁宫,不仅李晓朝是地头蛇,程守忠更纯正。   唐臻想要见昌泰帝和仙妃,远比从前容易,衣食住行也比在东宫的时候更妥帖。   羽林卫和读作宫人,写为细作的奴仆相比,同样更合唐臻的心意。   短短几日,唐臻乐不思蜀。   如果李晓朝永远查不明白突如其来的混乱,没有人打扰唐臻的安宁日子,昌泰帝也不再因为外面的事牵动心神。唐臻竟然觉得,维持现在的生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先对京都的变故给出回应的人,不出意外,依旧是地理位置距离京都最近的沈思水。   他大概是有些懊悔在身上,迫不及待的撇清关系,痛骂红莲贼子狡诈,竟然突破湖广士兵的围堵,毫无预兆的直奔京都。   然后祸水东引,顺势提出怀疑,红莲贼子明明是有今天没明天的狂徒,公认的疯癫没脑子,冷心冷肺,不顾后果,为什么离开贵州许久,依旧能齐心协力?   细思则恐......细思则恐!   数来数去,贵州嫌疑最大!也许是因为正好贴合骠骑大将军的心意,这份字里行间皆是恼怒的请安折子,顺利的送到唐臻手中。   随后上折的人是河南巡抚,龙虎副将岑壮虎。   传闻中只认字,不会写字的人,在折子中画了幅......小鸡啄米图?   唐臻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毕竟他还没亲眼看到那封折子,只记得京都发生变故之前,河南省每次送来的奏折都是流畅的行书。   据程守忠所言,岑壮虎的折子被骠骑大将军扣下,岑威亲自讨要也没成功,可见李晓朝对龙虎军的防备。   按理说应该是与湖广省、河南省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收到京都消息的东南三省,诡异的保持沉默,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反倒是胡柳生的父亲,不知道是消息太灵通,还是过于滞后,竟然在这个时候上折,为红莲猖狂肆虐,给数个行省带去恶劣的影响请罪。   陈国公的折子难得郑重,来势汹汹,表示如果李晓朝无法承担保护昌泰帝和太子的重要责任,北疆军随时都可以为骠骑大将军分忧。   为表示诚意,陈国公特意提出......可以让据说不学无术但是备受宠爱的嫡次子,亲自领兵到京都,听候昌泰帝和太子的差遣。   这些折子虽然没有尽数送到唐臻手中,但是李晓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先流入内阁。   真正消息灵通的人,能比李晓朝更早的知道折子的内容,否则也不会有小鸡啄米图的传说。   只是碍于骠骑大将军在京都的绝对强势,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提起不利于李晓朝的内容而已。   如果三省总督也来势汹汹的发难......总会有见机行事的人。   诡异的平静中,昌泰帝正式下达逐客令。   他只允许太子继续留在福宁宫养病,直至被烧毁半数之多的东宫重新修葺。如李晓朝、孟长明、燕翎、岑威等人,即刻搬出福宁宫。   程守忠积极背锅,立刻拿着圣旨,趾高气昂的去找李晓朝理论。   当着岑威、梁安、燕翎和胡柳生的面,毫不客气的嘲讽李晓朝无能。距离东宫失火已经有五日,既没找到失踪的施承善,也没能查明后宫的变故和东宫失火的缘由。   又骂李晓朝不忠,明知道昌泰帝身体虚弱,还死皮赖脸的在福宁宫打扰昌泰帝,以至于登基二十四年,只得到个‘宽仁’名声的昌泰帝也能忍无可忍,用圣旨赶人。   最后用一句话绝杀。   “难不成大将军以为在福宁宫住得久,能沾染上龙气?”   唐臻听程诚复述当时的场景,略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如此精彩的场面,怎么能少孟长明?   真是可惜。   李晓朝的脸皮足够厚,奈何对手不仅有开口荤素不忌,不知体面为何物的程守忠,还有被地头蛇制约的忍无可忍的强龙。   程守忠负责强攻,燕翎阴阳怪气。   胡柳生摇旗呐喊,岑威、梁安和陈玉无脑政治正确,支持圣旨。   李晓朝节节败退,依旧争取到面见昌泰帝请安的机会,然后才从容的撤出福宁宫。   虽然没有失去体面,但是他再也关不住孟长明,也没办法再约束岑威和梁安。燕翎更是携带胡柳生,坦然无惧的从京郊大营士兵的阻止中离开皇宫,直奔京都陈国公府。   骠骑大将军持续五日的强势,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彻底土崩瓦解。   岑戎收到陈国公世子出宫的消息,立刻赶到宫门接人。   亲眼看到岑威走出皇宫,始终梗在心口的大石终于放下。   如果岑威在宫中有什么意外,即使他能给岑威报仇,龙虎军也会永远的失去少将军。   两人默契的抬起左手,在胸前交握,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爱驹。   岑戎委实没办法保持耐心,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回事,李晓朝什么意思?”   岑威摸了摸爱驹额间如同雪花似乎的白毛,漫不经心的道,“如果有人整日在龙虎军的军营到处游荡,恰逢龙虎军突遭敌袭,这些人都急匆匆的来看热闹,你会怎么做?”   岑戎眉宇间闪过戾气,随即怔然,若有所思的看向皇宫。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必定先将这些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即使找不到罪魁祸首,也要尽数将他们扔出去。   弟弟的意思......李晓朝将皇宫当成私有物?   不,是将昌泰帝和太子当成独属于他的筹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偏偏李晓朝身不由己,惦记他卧榻的人太多,容不得他光明正大的说出‘不’字,只能借强硬的态度和手段,彰显非同寻常的地位。   岑威闭眼回想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低声道,“家里有没有准备?”   “什么准备?难不成还要大张旗鼓的为你除晦气?”岑戎下意识的反问,看见岑威隐晦指向西北的方向,眼底浮现惊骇。   家不是京都岑府,是他们真正的来处!   事态究竟严重到何等程度,竟然需要从现在就开始为开战做准备?   “东宫起火那日,施承善失踪。”岑威没有故意卖关子的恶趣味,言简意赅的道,“八成已经......凶多吉少。”   “那日宫中生出乱象的源头是有人想要趁乱谋害昌泰帝和太子,牵扯甚大,至少有一名妃参与其中,嫔不少于两名。”他再次摇头,“你也知道她们的来历,哪怕是大将军,也不能贸然审讯,事情麻烦的很。”   岑戎倒吸了口凉气。   他来京都之前,特意整理出轻易不能得罪的名单,昌泰帝的多位嫔妃皆在其中。   四妃中,除去太子生母仙妃,有幸在福宁宫伴驾。   贵妃、端妃和敬妃皆长居后宫,得昌泰帝的特许,每月可以出宫游玩三次,只有不能在外过夜的限制。   三人分别是沈思水的表姑、陈国公的义女和三省总督的堂妹。   在最顶尖的贵女已经陆续离开的情况下,她们的身份来历早就成为鲜明的标签。   九嫔即使来历不如三妃与各处封疆大吏亲密,但也都拐着弯的带亲。   总之,能在昌泰帝的后宫位居高位,都得拼爹拼后台,没有一个人能因为容貌和才华青云直上。   昌泰帝的后宫,竟然悄无声息的酝酿出如此大的祸端。   难道已经安稳二十余年的圣朝,又要......   岑戎没有太大的野心,伯父在家听伯父的话,伯父不在听父亲的话,如果两个人都不在,他就听弟弟的话,丝毫不觉得丢人。   在他看来,现在的荣华富贵相比从前,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相比继续往上走,他更想保住现在的安宁。   陡然窥探到安宁之下的波涛汹涌,难免烦躁。   岑威抬手在岑戎的眼前晃了下,他还有更糟糕的消息要告诉对方。   “目前最有嫌疑的人是胡柳生,可惜后宫只有一位贵州出身的宁嫔,平常深入简出与其他嫔妃并不亲密,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鼓动后宫的八成宫人。”   “胡柳生为了活命,选择投靠燕翎,指认失踪的施承善。”   岑戎捏了捏眉心,难以想象,岑威这些日子被关在宫中,时不时面临复杂的消息和变化是如何调节心态。   “你不能出宫也没送消息出来,我心急之下,曾写过几封信令人送回家中,不知道伯父和父亲是如何考虑。”他沉吟片刻,有了主意,“你不是已经准备要回家?正好亲自将消息带回去,如果......将来有什么变故,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良久没等到岑威的回答,岑戎诧异的转过头,直视即使难掩疲惫也依旧不显颓废的面容。   岑戎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平静的目光转为审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无法形容与当初终于听见岑威松口,愿意与他约定即日返家,然后就被太子急召入宫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我已经将你愿意回家的事写在信中,禀明伯父和父亲!”   “可是......”岑威面露犹豫,“太子似乎改了主意,三日前,曾主动令人给我送信。”   “他改主意,你就要改主意?”岑戎嗤笑,气得咬牙切齿,“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岑威忽然道,“叔父说过,酒桌上的承诺不作数,嘱咐我们不要相信。”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的抬腿上马,只留满地尘土。   岑戎气的目瞪口呆,“岑威!” 第59章 二合一   福宁宫   李晓朝难得身着重甲,亦步亦趋的跟在程守忠身后。燕翎、岑威等人已经陆续离开,他得到特许,可以单独给昌泰帝问安,然后再带领京营撤出皇宫。   “在这等着。”程守忠突然停下,圆瞪的虎目中满是警告,“陛下身子弱,又非凡尘之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提让陛下不高兴的事。”   将近五日没怎么合眼,哪怕是曾经闻名京都的美将军,也难以掩饰眼角眉梢的憔悴。   李晓朝后退半步,虚心问道,“请程兄指教,什么话会令陛下心情不佳。”   程守忠冷哼,竟然没有为难惯常看不顺眼的人,痛快的开口,“陛下不喜欢听,他不关心的事。”   他对李晓朝点了下头,转过身独自朝房门走去。   李晓朝眼皮微合,挡住其中的深沉。   世人皆知,昌泰帝只关心怎么做才能功德圆满,早日飞升地府。   程守忠很快就去而复返,示意李晓朝跟他进去。   殿内没有宫人,昌泰帝身着绛红常服坐在御案前,看向李晓朝的目光无悲无喜,像是已经失去生而为人的情绪。   如果不将程守忠当成人看,这是李晓朝第二次单独面见昌泰帝。   上一次,在李晓朝彻底收拢京郊大营之后,正式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之前。   李晓朝至今依旧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忍不住暗自对比昌泰帝的变化。   当初是腐枝,如今像枯木,似乎没什么变化。   看来程守忠没有说谎,昌泰帝确实身体虚弱......也许至今依旧没能从安定侯死亡的打击中走出来。   想到安定侯,李晓朝眼底的晦涩更加浓稠,单膝跪地,深深的叩头。   “臣安定侯府李晓朝,给陛下请安。”   昌泰帝平波无澜的眼睛陡然浮现惊痛,看向李晓朝的目光逐渐汇聚神采,“小草。”   虚弱沙哑的声音散开,惹得李晓朝和程守忠同时心生波澜,一个抬起头,一个低下头。   “陛下,您还记得?”李晓朝憔悴的脸染上激动,双眼明亮的一如当年武曲天降,落入安定侯府的落魄少年。   “当然记得。”昌泰帝颔首,眉宇间的怀念渐深,“安侯为你改名之前,曾特意向朕禀告,有过许多担忧。”   李晓朝眼中有泪光闪过,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有四个字,“陛下大度。”   李晓朝原名李小草,然后被当成奴仆卖到安定侯府,成为侯府义子程锋的小厮。因为原名贫贱,难登大雅之堂,程锋曾为专门陪他习武的小厮取名为寒霜。   不久之后,侯府义子的贴身小厮与侯府真正的血脉两情相悦,又得到安定侯的承认,身份发生翻天地覆的改变,程锋为他取的名字立刻变得尴尬起来,寒霜又变回李小草。   安定侯在京都能称得上一手遮天,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对安定侯的准女婿心怀善意。   谁不知道安定侯的郎君只是义子,程大姑娘才是真正的程氏血脉,京都有无数人家惦记着,想要入赘到安定侯府。   没人能想得到,金尊玉贵不亚于宗室公主、郡主的程大姑娘,千挑万选,最后竟然会选中卑微的家奴。   这岂不是表示,为了讨好安定侯府只差打出狗脑子的京都郎君,还不如流民出生的家奴?   自诩身份尊贵的人受到委屈,当然要想方设法的报复。   安定侯的地位越高,圣宠越牢固,李小草在外的处境就越艰难。其中最令人嘲笑的地方,莫过于李小草上不得台面的名字。   然而在外行走,哪里有不让人喊名字的道理?   尚且稚嫩的李小草正处于最争强好胜的年纪,偏偏遇到这样的打压,即使因为颠沛流离的过往比同龄人多几分顾虑,也难免有情绪上头的时候。   况且他已经不是无依无靠的流民,他是安定侯的女婿,受到委屈可以光明正大的打回去。   结局可想而知......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扛不住板砖。李小草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令程大姑娘忍无可忍,专门去与安定侯告状。   安定侯不是不知道李小草的艰难,只是他对李小草期望颇深,所以李小草开口之前,不愿意过多插手小辈的事。   程大姑娘告状之后,安定侯立刻召来李小草,问李小草想要护卫,下次再与那些人见面的时候打得他们不敢再开口,还是想要改个名字。   李小草思考两日,求安定侯为他改名。   昌泰帝看着下方再也看不出当年局促的大将军,眼底再度冷寂。   他很少想起从前的事,毕竟人回避痛苦是本能。   当年李小草做出决定之后,安定侯其实很失望,他不是没想过将侯位交给天降奇才的准女婿,是这件事让他觉得李小草的心思过于敏感。   除非历尽沧桑,发生巨大的改变,否则李小草难以通过简单的历练,成长为军中扛起旗帜的灵魂。   程锋则恰恰相反,无将才,有将德。   安定侯再怎么忠心耿耿也有软肋,爱女舍得不李小草吃苦,他则看不得爱女忧心,无论如何也对李小草下不去狠手。   因此为李小草改名的时候,安定侯已经决定维持原本的念头,继续培养程锋继承侯府。   如果程锋愿意培养爱女的孩子,他乐见其成。   如果程锋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人死如灯灭,他再怎么强势,身后事也只能看着。   怀着莫名的愧疚,安定侯对为李小草改名的事格外上心。先是求昌泰帝亲自赐名,然后绞尽脑汁的思索,如何通过新的名字安抚李小草敏感的心。   拘泥于过去,只会束缚雄鹰的羽翼。   彻底放下,瞩目未来才是广阔的天空。   短短十几日,生平只钻研兵书的安定侯读遍孔孟道佛,最后冒着被指责僭越的风险,情求昌泰帝为李小草赐名为李晓朝。   相同的读音,不同的走向,截然不同的寓意。   无需舍弃过去,坦然面对未来。   从未因儿女求皇帝格外赐恩的安定侯第一次破例。   唐氏皇族似乎格外喜欢朝阳,从开国皇帝起,总是会有格外得宠的公主、皇子以朝阳为寓意的字为名。   久而久之,代指朝阳的字逐渐成为皇族专属。即使位高权重如陈国公,圣宠隆眷如安定侯,也都心照不宣的遵循这项规则。   直到李小草得圣上御笔赐名,改为李晓朝。   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对李晓朝的名字发表任何看法。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京都逐渐有安定侯究竟是中意程锋,还是已经改变主意,决定将侯位传给准女婿的猜测。昌泰帝捏了捏眉心,满脑子都是故人的音容笑貌,向来坚毅果决的男人,因为客死他乡的儿子和越来越没有安全感的女儿,不知不觉的改变,做出曾经最不屑的事。   然而李晓朝......提起这件事,只是感念亲自下旨的皇帝大度而已。   因为没人再说话,殿内陷入难以言喻的寂静,两个身强体壮的武将衬托得昌泰帝平缓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李晓朝没等到昌泰帝的回应也不失望,能见到昌泰帝,判断昌泰帝的状态与程守忠平日里透露的信息基本相符,已经消除李晓朝的大部分顾虑。   他再度叩首,试探着道,“臣无能,至今没能找到殿下失踪的伴读,后宫宫人的反常和东宫失火也只是有些眉目,贵州......”   “凡尘俗事,不必特意告诉朕。”昌泰帝打断李晓朝的话,示意程守忠扶他起身。   李晓朝飞快的抬起头,看了眼昌泰帝的表情,低声应是,“臣知错,陛下恕罪。”   “你去吧,有什么无法决定的事就去东宫找太子。”昌泰帝的声音逐渐远去,当真如程守忠说的那般,愿意见李晓朝,只是因为不希望李晓朝继续留在福宁宫打扰他。   听着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晓朝沉默的起身,眼中飞快的闪过不知对谁的嘲讽,没等程守忠回来,已经利落的转身。   离开福宁宫之前,李晓朝又专门去见太子。   相比全程冷淡,仿佛已经脱离人世,羽化登仙的昌泰帝,太子对于李晓朝即将退出福宁宫的决定,表现出很大的不安和依赖。   李晓朝耐心安抚太子的情绪,“守卫福宁宫本就是程守忠的职责,这次是因为突生变故,我才会带着京郊大营来打扰陛下和殿下,如今只是回归正常而已。”   太子心不在焉的点头,“回归正常......还与从前一样?”   “不一样。”李晓朝丝毫不掩饰眉宇间的深沉,“我会另外调遣兵马,驻守在羽林卫鞭长莫及的地方。”   他朝太子笑了笑,“殿下若是有兴趣,让人取份宫中的地图来,我告诉殿下如何重新布防。”   太子闻言,眉宇间浮现犹豫,终究还是摇头,轻缓的声音透着莫名的乖巧,“我看不懂。”“没关系,我教殿下。”李晓朝语重心长的道,“殿下已经亲政半年,早晚都要了解这些。”   太子眉宇间浮现抗拒,再次摇头的时候格外坚定,“不需要,我相信大将军能安排好。”   李晓朝沉默半晌,眼角眉梢的疲惫稍稍散去了些,低声道,“殿下对图纸不感兴趣也没关系,等布置完换防,我亲自带殿下去重新设卡的地方逛逛。”   原本满脸不高兴的太子闻言,嘴角立刻扬起笑意,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李晓朝朗笑,伸手与太子相击,问起另一件他比较关心的事。   东宫在大火中烧毁接近三分之二,短时间内,太子都搬不回去,只能借住在福宁宫。   然而昌泰帝的冷清孤僻有目众睹,已经将主动来护驾的骠骑大将军、陈国公世子、龙虎少将军等人撵走,能收留太子多久依旧未知。   如果昌泰帝父爱浓重,也不至于多年不肯与儿子见面,年初甚至对大病未愈、从东宫一步一叩到福宁宫求见的太子无动于衷。   “殿下若是不嫌弃,可以搬到臣的府邸。”李晓朝道,“这样的话,程守忠能全心全意的保护陛下,无需再因为殿下分心,殿下的安全也更有保证。”   太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建议,惊讶的回不了神。   然后李晓朝亲眼看到向来小心翼翼克制情绪的脸上,绽放浓烈的惊喜和雀跃,“真的可以吗?”   他也跟着扬起嘴角,紧绷许久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松缓,连沉闷的胸口也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可以。”   唐臻笑眯眯的点头   可以才怪,当然不可以!   然后他当场给李晓朝表演变脸,迟疑的看向昌泰帝的寝殿所在的方向,眉宇间逐渐浮现挣扎,小声道,“等父皇......”   后面显而易见的话,对于渴望父亲已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少年来说过于残忍,唐臻干脆不再开口,只是祈求的看向李晓朝。   李晓朝轻轻拍了拍唐臻的肩膀,眼底满是怜惜,低声回应道,“我知道,殿下不必再说,我都能明白。过几日,我亲自来接殿下。”   唐臻略显伤心的垂下头,轻轻应声。虽然明知道他不会被昌泰帝赶走,也不会去将军府暂住,但是唐臻就是想要膈应李晓朝,故意道,“终究没发生大事,孤、孤得坚强些,不能总是停课。如果搬去将军府,人来人往,恐怕会打扰将军的清净。”   李晓朝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僵,立刻想到给唐臻上课的老师......孟长明似乎还被他关在福宁宫的闲置宫殿中。   唐臻瞥见李晓朝的神色变化,语气越发天真,“如今孟长明教孤读孔孟前史、梁安和岑威引导孤强身健体,通读兵书、陈玉为孤讲解数数、还有胡柳生。”   “他上次来求见孤,为曾经的疏忽悔恨莫及,向孤保证今后痛改前非,真正承担起伴读的责任。”唐臻怯怯的看向李晓朝,“为表决心,胡柳生决定日夜随侍在孤身边。”   “......”   “这么多人在将军府进进出出,会不会让大将军为难?”   李晓朝说过很多谎话,自己都难以数清,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令他生出如今这种,打落牙齿也要吞进肚子里的憋闷。   “不为难,将军府欢迎他们。”   与此同时,李晓朝又不得不承认,太子的话令他彻底放下心。   以昌泰帝的孤僻,即使能容忍儿子继续窝在福宁宫,也无法忍受数不尽的陌生人整日在福宁宫出入。   除非昌泰帝不知道这件事。   李晓朝眸光渐深,没关系,他会绕过程守忠,提醒昌泰帝。   太子被撵出福宁宫,指日可待。   李晓朝离开皇宫,立刻大张旗鼓的搬到将军府的西院,重新布置正院和东院,为太子准备起居和日常读书、批复奏折的地方。   不出半日,太子即将搬到大将军府的消息就如同雪花似的撒遍京都的每一寸土地。   距离东宫失火已经过去五日,只要是消息不算闭塞的人家,差不多都已经知道施承善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   原本众人看京都频频出错,李晓朝地位不稳,又要面临三省总督的责问,生出趁乱搅局,瓜分大鱼的心思,此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昌泰帝身体欠佳的传言,一年比一年邪门,春耕时真正露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如果山陵忽然崩塌,太子无论将来如何,终究是祖上阔过,有余荫可乘。   还是再等等。   先看三省总督对施承善的死,有何反应。   唐臻住进福宁宫,消息灵通的程度远胜从前,听闻外面的传闻也没放在心上,嘱咐程诚为他找新书。   他和昌泰帝毕竟还要在京都混些日子,只要李晓朝在,起码三省总督和陈国公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到京都。   浑水摸鱼没错,掀起惊涛骇浪,恐怕会作茧自缚。   京都已经足够混乱,至少在下一个浪头打过之前,应该安稳些。   岑戎听到消息,立刻去找在后院练刀的岑威,意有所指的道,“你的太子殿下恐怕又要改主意,转头就决定住进大将军府。”   岑威费解的看向岑戎,太子殿下住进大将军府有什么不妥?   半晌后,他摇了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岑戎的鼻子险些气歪,随手抄起把与岑威手中制式相同的长刀,单手翻过比腰线高半寸的木栏,径直冲向面目可憎的弟弟。   利刃掀起的风浪陡然变得密切起来,时而有金鸣之声。原本在各处站岗的护卫不知不觉的聚集,目光贪婪的望着演武场中央的搏命。   良久之后,岑戎手中的长刀突然脱手而出,他不顾一切的上前半步,平平无奇的窄袖猛地迸射出细细的布条。   岑威的刀尖在后,握住刀柄的手掌尚且与岑戎的脖颈有半臂的距离。   布条触碰到岑威的胸膛,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能给岑威造成任何伤害。   勉强算是两败俱伤的平局,岑戎笑意盎然,岑威满脸铁青。   “你应该在发现打不过我的时候立刻后退逃命。”岑威捡起红色的布条系在刀柄上,呵斥道,“在战场,我有重甲,也不会给你射出弩箭的机会!”   况且岑威最趁手的武器是长短组合的枪,其他武器只是以备不时之需,随手练练而已。   无论如何,岑戎都没有与他搏命的资格,同归于尽,更是可笑至极。   岑戎越挨骂,笑得越欢,干脆倒在地上捧腹大笑,吓得陆续赶来围观的龙虎军掉头就跑,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岑威面无表情的回到兵器架,放下长刀,拿起长棍,重新走向岑戎。   有的时候他真的不明白,岑戎凭什么不忿,从小到大,挨揍的次数远超弟弟。   “诶?”岑戎见岑威真的生气,连忙收敛笑意,双手抓住破空而下的长棍,顺势起身,正色对岑威道,“自从知道你朝令夕改,又不打算回家,我每时每刻的心情都与你刚才相同。”   “可惜。”岑戎耸了下肩膀,没好气的抽走长棍,“啧,打不过弟弟的兄长,真没威严。”   岑威的目光从岑戎的脸上,移动到岑戎平平无奇的手腕处。   岑戎立刻从怀中掏出个全新的木制手镯扔给岑威,眉宇间难掩得意,“虽然只能装一发毒弩,但是能保证,百步穿杨,必死无疑。”   “你放心,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早就不再执着于证明我不比你差。”岑戎没正形的依着长棍,笑眯眯的道,“你再厉害,现在敢得罪我,将来回河南也得挨揍。”   岑威举着雕工甚至能算得上精湛的木镯仔细打量,若无其事的问道,“能不能用名贵些的木料,雕工也更精致些。”   “嗯?”岑戎立刻想到岑威的用意,上扬的嘴角顿时垮下去,“可以,只是更耗费时间,我给你嫂子做的那个估计要用半个月,如果要雕刻龙纹,至少得二十天,你不能催。”   岑威点头,沉默的跟着岑戎离开演武场。   “太子让人告诉我,他年初的大病是中毒,有人想要他的命。”走至前院和后院的路口,岑威忽然开口,“他怀疑这个人是李晓朝。”   岑戎愣住,继而满头雾水,“那他怎么还答应李晓朝,愿意住进大将军府?”   岑威短促的笑了下,“只是答应而已,你刚才也说,太子又改了主意。”   “嗯?”岑戎也笑,“他是太子,当然有任性的权利。”   岑戎回想年初的事,彼时他和岑威都在赶往京都的路上,只知道太子染上风寒,缠绵病榻,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但是......   “李晓朝为什么毒害太子?”   “因为他在骗我。”岑威冷静的对岑戎道,“太子也不知道是谁毒害他,故意这么说,只是想拖住我。如果我愿意主动帮他调查下毒的罪魁祸首,他也没意见。”   岑戎满脸茫然,缓缓抬起双手扶住脸,然后晃了下头,试图将里面的水晃出去。   他翻了个白眼。   “能不能说人话?你知道太子在耍你玩,为什么还愿意改变主意,留在京都?” 第60章 二合一   岑威停下脚步,认真的思索片刻,答道,“因为他需要我。”   岑戎再次举起手,这次是想要晃出岑威的脑袋中积攒的水。   难道太子殿下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否则他怎么不知道,岑威是个纯种的冤大头。   如果龙虎少将军有求必应,谁会不愿意承认需要岑威?   暂时不论别人,正在河南、陕西翘首以盼的岑壮虎和岑壮牛,绝对能凭实力排在第一位,哪里能轮得到太子!   “我有点头晕。”岑戎挣脱岑威的手腕,有气无力的道,“你再气我,我就立刻回河南,给伯父做苦力。”   岑壮虎可不是能闲得住的人,获得自由之后的第一件事,肯定是亲自到京都抓儿子。   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说出来,岑戎的脸色比岑威还要难看。兄弟两人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嫌弃。   岑威不得不承认,岑戎在同归于尽的方面,确实别有心得。   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佯装没听见岑戎的威胁,解释道,“东宫起火那日,我曾因红莲在京郊出现,担心太子的安危,在宫门落钥之后去东宫求见。”   岑戎脸上的嬉笑收敛,认真记下岑威与太子的争执,凭借多年默契,轻而易举的听懂岑威的猜测,哂笑道,“原来是这样,谁说太子殿下已经被养成废物?这不是挺聪明,只是......”   真没想到,傀儡太子竟然藏着如此盛气凌人的面目。   明明什么依仗都没有,就敢如此不留余地的引导岑威做选择,究竟是摸清了岑威的性格,笃定岑威不会恼羞成怒,还是流淌在骨血中的傲慢?   岑戎舔了舔牙尖,强行按下突然涌现复杂,隐晦的打量岑威的表情。   太子装作被李晓朝完全蒙蔽心神,以至于彻底失去理智,成功逼退对皇族依旧抱有希望,打算见机行事的岑威。   不得不在复杂的境遇中改变计划之后,太子又想拉回岑威,干脆继续拿李晓朝做由头。表面上是因为突然知道半年前的中毒,对李晓朝生出怀疑,实际却也告诉岑威,太子尚未定性,依旧有改变的余地。   无论岑威是否猜到太子曾经的意图,在他心中,太子是心思深沉莫测的形象,还是依旧有修剪余地的树苗,岑威都会有继续观察太子的理由。   啧,凶兽环伺的虚弱小狗,竟然是只病恹恹的狐狸。   “可惜什么?”岑威听清半句岑戎的自言自语,随口追问道。   岑戎笑着朝远处走来的苏迪雅招手,如同玩笑般的道,“狐狸再怎么聪明,也比不上猛兽的利齿。”   猛兽可以露出无数破绽,狐狸的尾巴只要被抓住一次就必死无疑。   “不过自古以来就有狐假虎威的故事,如果是只聪明的狐狸,想要少吃些苦头也不是难事。”岑戎意有所指的看往皇宫的方向。   相比从前,他对现在的地位很满意,但......即使心中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有机会,谁又能拒绝做皇亲国戚的诱惑?   三年前,没人能想到,河南会竖立起龙虎军的旗帜。   如今又岂能妄下定论,龙虎军的旗帜无法插在京都的城墙上?   岑威抬手挡住岑戎眼中的蓬勃野心,语气平淡的提醒道,“龙虎军打不赢北疆军。”   岑戎立刻反驳,“刚从岑家村走出去的时候,我们只能到处逃窜,现在打不过,将来......”   “将来也不能,陈国公不会发兵,我也不会应战。”岑威摇了摇头,打断岑戎的话,忽然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做副将,无法做将军吗?”   “我不知道。”岑戎拽下岑威的手,眼睛亮的惊人,“我也不想知道。”   在家靠父辈,出门靠兄弟,他很骄傲,完全没有改变或长进的意图。   岑威满腹叮咛的话顿时噎住,颇为无奈的打量岑戎,贴在对方耳边留下两个字,径直朝府外走去。   难得京都的变故暂时平稳,陷入诡异的平静,岑戎终于有时间门陪妻子,他何必留下碍眼?   想到启程来京都之前,他的叔父,岑戎父亲的嘱咐,岑威顿时觉得头疼的厉害,有些不自然的躲开苏迪雅的笑脸,脚步无声加快。   不仅岑戎总是有想不通的事,岑威也有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他是弟弟,岑戎不靠谱。   岑壮虎是哥哥,岑壮牛却那么不靠谱。   他和岑戎再怎么肝胆相照,无话不谈,也管不得人家的夫妻之事,如何能张得开口,替岑壮牛催孙子?   苏迪雅目送岑威走远,连跑带跳的飞扑到岑戎背上,低声道,“你们要是有正事,我们可以改天再去温泉庄子。”   岑戎摇头,握住苏迪雅的手,“有正事的是他,不是我。”   见妻子眉宇间门还有迟疑,岑戎贴在对方耳边道,“你放心,等他真有正事的时候,别说我们是在京郊庄子,哪怕是在......他也非得隔着窗户给我叫起来不可。”   苏迪雅轻咳了声,毫不犹豫的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拍在岑戎脸上,粉面含怒,“胡说什么!”   岑戎闻言,面露心虚,出口的话却依旧没个正经。   短短几句话,轻而易举的令苏迪雅放下因为京都风声鹤唳的气氛,逐渐增长的紧张。   岑戎难免因此又挨几拳,好在他皮糙肉厚,从小到大最习惯挨揍,完全不在乎没用的面子,只是觉得苏迪雅的反应有趣。   在草原的时候肆无忌惮的姑娘,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有过几段露水情缘,还要求他和她哥哥比......岑戎至今记得他被调戏的脸红心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里藏进去,又舍不得不看苏迪雅的心情。   没想到嫁到河南,苏迪雅竟然入乡随俗,变得羞涩起来。   夫妻两人笑闹之后,满身轻松的坐上出城的马车。   岑戎见苏迪雅没骑马也跟着钻进马车,随口说些在外面遇到的趣事逗苏迪雅开心。可惜他的大多数心思都放在被困在宫中的岑威身上,只说出两件亲卫闹出的笑话就黔驴技穷。   好在苏迪雅并不在意,她从贴身衣物中取出封信交给岑戎,指尖隐隐发白,故作不在意的道,“家里送的信,你和弟弟都不在,他们就让我保管。”   她嫁给从前素未蒙面的岑戎,从关西七卫远迁河南,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肩负的责任。   只不过格外幸运,她会因为岑戎难以抑制的高兴,岑戎也很喜欢她。   即使没吃过被防备的苦头,听到送信的人愿意将岑壮虎写给岑戎和岑威的家信交给她保管的时候,苏迪雅依旧难掩激动。   ......然后在兴奋又紧张的情绪中将信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当着岑威的面完全不好意思提,生怕岑威当场管她要信,没办法解释。   又怕她说信在房中,岑威会觉得她不重视家信,不再信任她。   只能心安理得的栽赃给岑戎。   这大概就是汉人说说的夫妻本是林中鸟?   岑戎完全没察觉到苏迪雅的心虚,一目十行的浏览信中的内容,脸上的笑意逐渐转为嘲讽。   他揽住苏迪雅,仔细的教她信中的每个字是什么意思。   苏迪雅聪明的忽略她听不懂的话,向岑戎确定她听明白的内容,“沈妹妹被接走了?”   她到河南之后,没有马上与岑戎成婚,因为岑壮虎也要迎娶继室,人选是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寡居的胞姐。   沈婉君是岑壮虎的继室带去的女儿,勉强算是岑壮虎的继女。   苏迪雅知道她在河南独自度过的新年和坐立不安的两个月,皆是因为沈思水要求沈夫人先过门,再加上她与沈夫人身上都肩负联姻的重任,自然不会看沈夫人和沈婉君有多顺眼,始终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生疏态度。   听见沈婉君被接走,眼睛立刻明亮起来。   岑戎低头在苏迪雅脸侧轻吻了下,低声道,“沈婉君被沈思水的幼子接走,已经在前往京都的路上。伯父嘱咐我提前为他们准备暂住的地方,不要失了风度。”   苏迪雅闻言,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浅淡,如同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垂头丧气的靠在岑戎肩上。   岑戎轻笑了声,重新折叠信纸塞回苏迪雅怀里,语气中含着几不可见的冷意,“你放心,河南有一个沈夫人已经足够,不会再有第二个。”   “真的?”苏迪雅立刻昂起头,眼睛再度汇聚明亮的光芒。   岑戎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忍不住隔着薄薄的眼皮吻苏迪雅的眼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苏迪雅心花怒放,抱着岑戎的头,高兴的亲上去。   良久之后,两人克制分开,苏迪雅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岑戎,岑戎却转头研究马车的雕刻。   “沈婉君在岑威眼中,如同路边的树,崖上的花,能在他心中留下印象,只是因为有可能出现在他的战场上。”岑戎鬼使神差的道,“岑威用在太子身上的心思,不知道是沈婉君的多少倍,肯定不会主动求娶沈婉君。”   苏迪雅愣住,继而满脸费解,“可是......太子好像不可以嫁给弟弟?”   此话一出,岑戎比苏迪雅更茫然。   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心不在焉,拿来举例的人有多离谱。   他尴尬的咳嗽半晌,无力的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苏迪雅明媚的眼睛中明明白白的写着疑问。   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苏迪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捂住嘴,做贼似的问,“太子是女扮男装?”   尴尬到极致,岑戎反而笑出声,又将苏迪雅揽入怀中,意味不明的道,“我倒是很希望如此。”   放眼天下,如今只有今上的亲生血脉才有资格招龙虎少将军为婿,不是吗?   沈思水......哼。   岑戎眼底闪过嘲讽,念及自家伯父目前还是沈思水的姐夫,终究还是忍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嘲讽。   想要凭区区一个当成侄女养的女儿,换取龙虎军的支持,简直是白日做梦!   岑威要是有那样的野心,肯让龙虎军冒险,怎么可能看沈思水的脸色?   苏迪雅好奇的问道,“伯父打算让弟弟娶谁?”   岑戎摸了摸苏迪雅的头,笑道,“如果岑威有格外喜欢的人,哪怕是杀猪的屠妇,伯父和父亲也舍不得逼他。”   “只是娶妻的话......”他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的道,“好像只有陈国公府的姑娘和江南总督府的姑娘,身份足够尊贵,能与郡主平起平坐,不至于自行惭愧。”   苏迪雅被打趣的脸色羞红,转过身不再理岑戎,充满不安的心却随着耳边的脉搏逐渐平稳。   无论是谁家的姑娘,只要岑戎觉得可以,她就不怕与对方相处不来。   岑戎默默转身,完全苏迪雅笼罩在怀中,目光逐渐幽远。   岑威将来的妻子,恐怕十有八九是出自陈国公府。   如果是沈婉君嫁给岑威,龙虎军与湖广结成更亲密的联盟,伯父必定不会放弃主导地位。   可是换成陈国公府的姑娘,思及岑威的态度,岑戎却有些拿不准。刚才岑威离开的时候,特意提醒他留意瓦刺。   岑戎只是不擅长纵观大局或者说他无论在哪里,身边都不缺纵观大局的人,所以在这方面不算上心。但是他不是傻子,不至于岑威提醒到这个份上,依旧看不透岑威的顾虑。   圣朝饱受天灾影响的同时,瓦刺也内乱不断。   自从烈宗时期,陈国公的先祖宁王堪称惨烈的胜利之后,瓦刺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对圣朝发兵。   北疆偶尔的小打小闹,只是瓦刺部落心血来潮想要抢些东西就走的小摩擦,完全不受瓦刺王庭的影响。   如果陈国公被卷入圣朝内部的战争,抽身乏力,瓦刺未必还会像如今这般安静。   岑戎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怪不得岑威说打不赢,不会应战。   即使能打败北疆军,龙虎军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如果瓦刺大军突然兵临城下,溃败的北疆军扛不住,处于北疆军后方的龙虎军,应该捏着鼻子,放下生死恩怨支援不久之前的仇敌,还是等着瓦刺踩着北疆军的尸体打过去?   啧,果然赢不了。   可是与陈国公府联姻,应该以龙虎军为首,还是以北疆军为首?   陈国公是英豪,他的儿子似乎......找不出比岑威更像样的将才。   岑戎的脸上终于扬起笑意,只要亲眼看到岑威在战场的模样,没有人能忘记这段记忆。   他收紧手臂,满足的闭上眼睛,在耳边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中陷入沉睡。   岑威完全不知道,他的兄长有多么的操心,只是在艳阳高照的大街上,莫名觉得背脊发寒。   “少将军。”孟长明府中,守门的奴仆是个头发斑白的老汉,走路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可能是怕岑威等得不耐烦,他刚扶着墙壁站起来,立刻朝岑威招手呼喊。   岑威没等老汉上前,主动下马走过去,问道,“孟长明可在?”   “相爷不在。”老汉乐呵呵的摇头。   早在去京郊请在庄子养病的孟长明回来教导太子的时候,岑威就已经通过老汉,得知孟长明对宰相的执念。   即使圣朝早就没有宰相,他也要顶着文官的弹劾,众人的嘲笑,坚持令府上的仆人称呼他为相爷。   岑威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东宫的大火之后,他与太子的交集只有福宁宫的宫人替太子的传信。   从那之后,太子没有召见他,他也没有去给太子请安。   两个人就像是在隔空较劲,偏偏又没人动怒。   来找孟长明之前,岑威已经先后去找过梁安和陈玉,得知两人被燕翎请走,不出意外,下个被邀请的人就是他。   正是因为暂时还不想参与进施承善和胡柳生之间门,阴阳相隔的对峙,岑威才来找孟长明。   如今看来......   岑威掀起长袍,面色如常的坐在孟长明的门槛上,对老汉道,“日光毒烈,我有些冷,在这里休息会。”   老汉闻言,笑的见牙不见眼,热情的道,“好好好,我这就去给您倒冰水!”   “谢谢”岑威点头。   走到岑威身侧的骏马原地趴下,马头随着老汉的身影移动,时不时的蹭蹭岑威的下巴,很像在疑惑,这两人究竟谁的耳朵有毛病。   孟长明主动进宫为唐臻上课的行为,令唐臻时不时的看向窗外,确定太阳的位置。   说来惭愧,孟长明已经回京教他读书数月,这还是第一次没有突然阴阳怪气,连续一个时辰都在认真的解释书中的内容。   唐臻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孟长明的身后。   很好,没有黄鼠狼的尾巴。   “你在看什么?”   孟长明发现唐臻的走神,平淡的声音立刻变得尖利,吓得落在窗外的飞鸟立刻逃跑,恰到好处的为陡然凝滞的气氛添了几分生气。   唐臻面无表情的抬起眼皮,直视孟长明的眼睛,然后心虚的低下头。   不是他有意敷衍孟长明,委实是......孟长明作为老师,过于刁钻,总是下方设法的找太子的麻烦。   如果太子是团松散绵软的云,无论怎么戳都会慢吞吞的恢复原样。   孟长明给云朵瘦身的意图难以成功,会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毅力,想尽办法的将洁白的云,染成其他颜色。   什么色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给他变!   唐臻不介意伪装,但是他不愿意每天在同一个人面前伪装。   这会令他觉得无趣,干脆明目张胆的摆烂。   面对孟长明的步步紧逼,唐臻吝啬于做出胆小怕事之外的任何表现。   这还是看在孟长明教的知识确实很有用的份上,唐臻才愿意给点回应。   孟长明拿起毛笔,用尾部轻敲唐臻面前的桌面,“这就是殿下对老师的态度?”   “对不起。”唐臻敷衍的道歉,张嘴就是篇强调天地君亲师的经典短文,偏偏眉宇间门只有浓郁的愧疚,令人无法肯定这究竟是真诚的道歉,还是隐晦的冷嘲热讽。   孟长明抬起眼皮,仔细打量唐臻的表情,若无其事的嘲讽道,“我还以为这些日子是在对着石头念经,没想到是石头成精,拓印书本。”   唐臻思想放空,双目呆滞的与孟长明对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在骂我?”孟长明的语调陡然升高。   唐臻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满脸诧异和惶恐,瑟瑟发抖的给孟长明道歉,如果孟长明的态度依旧强硬,他可以适时的流几滴眼泪。   但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配单独欣赏他的沉浸式表演。   唐臻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装出被骂懵的模样,呆滞的望着孟长明。   通过孟长明,唐臻终于能肯定的否认民间门流传的俗理,人的相貌与性格没有必然关系,也不会受到经历的影响。   所谓相由心生,只是主观错觉。   否则性格刁钻刻薄,在最少年得意的时候开始蹉跎的孟长明,怎么会同时拥有风流倜傥的仪态和浓眉星目的神采?   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的训斥持续半个时辰,清朗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唐臻的困意也无法在隐藏,趁着孟长明饮水,偷偷的打了个哈欠。   不出意外的出现意外。   没等孟长明开口,唐臻难得主动认错,“对不起,我昨夜背书到三更......”   这算是对孟长明的奖赏,姿态风流的文曲星引经据典,如果忽略具体的内容,委实能称得上是视觉和听觉俱全的盛宴。   既然如此,自然要及时给予回应,让孟长明多骂一会。原本已经差不多出气的孟长明果然被唐臻的话吸引,眉头紧皱,眼底皆是怀疑。   不仅怀疑太子撒谎,为什么有人需要背书到三更。   同时也怀疑当初岑威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才答应回来教太子读书,难道他的脑子在睡梦中被雪雪啃过?   良久的沉默之后,孟长明从广袖中抽出根两掌长的木棍,面无表情的道,“伸手。”   唐臻难以置信的看向孟长明,“首辅?”   “叫我老师。”孟长明用木棍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音,“伸手!”   唐臻垂下头,眼中飞快的闪过暗色,故意磨蹭又听话,表现的懦弱至极,颤抖着举起白皙的手掌,紧紧闭上眼睛。   孟长明又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袖子撸至小臂顶端,为师给你留些体面。   “是”太子哽咽的应声,胡乱撸起袖子,即使没抬头,也能令人感受到他的慌乱和惧怕。   然而某个瞬间门,唐臻却陡然愣住,眼睛死死的盯着手肘处,指腹大小的云朵形胎记。   他抬起头看向孟长明,对方也在看那处胎记,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眼底满是错愕。   唐臻眯起眼睛,无声勾起嘴角。   孟长明居然已经在怀疑他的身份,可惜这具身体,确实是太子殿下的身体。 第61章 二合一   迄今为止,孟长明是第一个对唐臻的身份生出怀疑的人。   只有愚钝的普通人才会在巧合的点拨下恍然顿悟,如同孟长明这般,聪明人中的聪明人,会发现破绽,制造巧合。   即使太子今日没有因为消极怠工惹孟长明不高兴,孟长明也会找理由发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棍让太子伸手。   如果唐臻伸出没有胎记的右手,孟长明大概率会以不耽误唐臻写字为理由,再让唐臻换成左手。   太子从小在宫人中间长大,手臂上的胎记肯定不是秘密。   自从年初的大病之后,太子就不喜欢让宫人近身,贴身衣物皆是由自己整理,同样无法成为秘密。   如果孟长明不是年少成名的文曲星,没有做出种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之后,轻而易举的在京都和北地之间找到平衡点,同时抓住理想和后路。只是个普通的聪明人,唐臻才会相信,孟长明仅仅是‘恰巧’抓住最显眼,也是最容易证实破绽。   意料之外的发现令唐臻心中的无趣顿时消散的干干净净,满眼无辜的看向孟长明。   “老师?”   孟长明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唐臻的脸上,似乎是想要透过皮囊看清灵魂。许久之后,他平静的移开视线,再次打量云朵模样的胎记,沉声道,“按住袖口,手臂伸直。”   唐臻应声,依旧不忘表现出怯懦犹豫的模样,故意以此挑拨孟长明的怒火,“是。”   破空声陡然响起,唐臻毫不犹豫的收回手臂。   木棍落在桌上,带落砚台,墨水尽数倾洒在孟长明的衣襟上。   本就沉闷的气氛陷入难以言喻的凝滞,在味道略显苦涩的浓墨衬托之下,更添几分诡异。   唐臻垂着头,不肯看孟长明的脸色,慢吞吞的道,“对不起,我怕疼。”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孟长明不为所动,放下长棍,冷淡的开口,“殿下连这点苦都吃不下,如何担当起应该肩负的责任?”   唐臻终于肯抬起头直视孟长明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底盈满嘲讽,反问道,“难道我吃尽苦头,就能得到肩负责任的机会?”   孟长明闻言,沉默的凝视   熟悉的面孔上浮现的陌生神态,忽然问道,“你是谁?”   “我是唐臻。”   唐臻早就察觉到端倪,眉宇间恰到好处的浮现惊讶,因为没有得到孟长明的回应,嗤笑道,“老师是不是觉得,孤应该回答,我是太子。”   孟长明闭上眼睛,心脏的存在感忽然变得明显起来,充盈他不愿意仔细分辨的情绪,冷静的反驳,“你不是太子,也不是唐臻。告诉我,他在哪。”   唐臻挑起眉梢,刻意忽略不属于他的感情,再看孟长明,难免生出对败者的怜悯,“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孟长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出这番话,也许他竭尽全力的忍耐,也没办法完全控制住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感情,会令孟长明发现更多的破绽。   现在......晚了。   “老师是不是因为觉得孤的变化很大,所以才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唐臻慢条斯理的卷起广袖,重新露出上臂内侧云朵模样的胎记,语气陡然变得深沉,“任何人经历生死挣扎都会改变,孤也不能免俗,年初的大病究竟是风寒还是中毒,老师为什么依旧不肯对孤说实话?”   “无论你说什么,也改变事实,你不是他。”孟长明的语气依旧平淡,落在唐臻手臂处的目光却远不及平日坚定。   “老师说的他,难道是你想象中太子应该有的形象?”唐臻仔细回想原主对孟长明的情绪和孟长明刚返回京都的时候,毫不掩饰的展现的恶意,语气不掩嘲讽。   “不,你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牙尖嘴利的模样......”   更符合我心中太子的形象   孟长明拉住唐臻的手腕,指腹狠狠的搓在云朵形状的胎记处。   病态苍白的皮肤立刻染上绯色,原本偏粉的胎记也颜色渐深,几乎能与唐臻衣袍上的绛色不分彼此。   唐臻善解人意的提醒,“杂书中记载,调制过程越复杂的颜料越容易被烈酒和药汁擦褪色。”   孟长明狠狠咬牙,终究还是逼迫自己松开手,哑声问道,“他在哪?”   “嗯?”唐臻摇了摇头,故意做出为难的模样,微微撇低的眼角尽显主人的失落,“你就当他已经死了,然后浴火重生变成我。”   孟长明的手抖的更厉害,眼角眉梢却浮现嘲讽,轻蔑的打量唐臻,“你想骗我。”   唐臻有过很多次说实话反而被认为在说谎的经历,孟长明的反应却令他觉得非常有趣,以至于耐心远胜以往。   “难道除了孤之外,老师没见过看破生死,性格大变的人?”   “不仅在书本上见过,从北地到京都的路上,我曾亲眼看见痴儿撞树反而开启神智的例子。”孟长明虽然迫切的想拆穿唐臻的伪装,但是也不至于自欺欺人,用谎话反驳对方。   他似笑非笑的打量唐臻,端起桌边的茶盏啜饮,意味深长的道,“傻子撞头只会变成白纸,没有立刻变成万丈纸楼的道理。”   唐臻心安理得的将孟长明的话当成夸赞,从容应对,“为何没有这样的道理?也许白纸还是个废纸团的时候只是不愿意面对身上的折痕,并非无法通过折痕变成老师口中的万丈纸楼。”   简而言之,太子从前做不到,根本原因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如今经历过生死大劫,放下天生的心软和犹豫,自然而然的凭借天赋做出正确的选择。   两人平静的对视,又同时移开视线。   唐臻有恃无恐,孟长明却心情复杂,难以平静。   因为孟长明是第一个,大概率也是唯一一个发现原主已经悄无声息消失的故人,唐臻难得耐心,敷衍的安慰道,“孤终于愿意朝老师的希望变化,老师应该高兴才是。”   通过观察孟长明为太子授课时的态度,不难发现孟长明的立场。   起码目前为止,孟长明很认真的教导太子驭下之道,治国良策。   虽然作为几百年之后的人,有些道理在唐臻眼中难免显得抽象,但是孟长明没故意使坏,愿意尽心尽力的作为,皆被唐臻看在眼中。   更难得的是,孟长明不仅教导书本学问的方面没有藏私,还在潜移默化的影响太子的性格。   太子懦弱,他就强势,逼得太子退无可退。   太子强势,他立刻收敛,连带上课也开始心不在焉,随便敷衍。给太子足够的时间,思索以两种不同的态度面对别人,过程和结果有什么不同。   唐臻当然不会接受这种训狗似的好意。   只有他用   棒子和甜枣驯服别人的份,若是有人敢......没直接咬死孟长明,仅仅是敷衍的应对,已经是他看在原主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毕竟原主对孟长明的感情还没彻底消散干净,万一他提前送孟长明去与原主团聚,这具身体里残余的情绪永远散不开,岂不是得不偿失?   唐臻想过,以孟长明的聪明,很快就会发现他的敷衍,然后正视太子的改变,但是没料到,孟长明的敏锐远超聪明人的范畴,竟然能抓住破绽看透本质。   不过......这又怎样?   孟长明的怀疑,永远都只能是怀疑。   唐臻没有原主的记忆,可以推脱因为年初的中毒,很多事情的记忆都变得模糊。   这个理由同样可以解释他的性格变化,人经历生死,总要发生改变,哪怕是孟长明,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燕翎和李晓朝至今都没有在唐臻的身上发现破绽。平安因为私心,曾特意回避太子,以至于生出心结,完全不愿意回想过去,更不想探究太子的性格为什么会发生改变。   程守忠频繁接触的太子是唐臻,对太子的印象也自然而然受到唐臻的影响,昌泰帝同样欣然接受太子的成长。   陈玉、梁安、胡柳生、已经亡故的施承善、内阁的朝臣......全都已经接受太子的改变。   岑威和施乘风更是从一开始,对太子的印象就是唐臻。   孟长明的怀疑就像是深夜中微弱的萤火,即使永不熄灭,也很难威胁到唐臻。   因为不会有人相信。   哪怕孟长明能拿出关键性的证据引人怀疑,只要原主没有重新出现,也不会有人相信。   京都需要太子,圣朝也需要太子。   昌泰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平静二十余年的京都频起波澜,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先是岑家村横空出世的震撼,又有小小红莲持续影响各地的荒谬。   太子的地位反而远胜从前。   毕竟......这是个孔孟礼学盛行,讲究天地君亲师的时代,大家都是体面人,谁都不愿意背负叛臣的恶名。   相比之下,末代皇帝自愿让位,无疑是最体面的遮羞布。   昌泰帝还不知道能不能熬   得住,太子就是最后的体面。   如果这个太子是冒牌货,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孟长明的额头不知不觉间布满汗水,目光定定的凝视不久前被打翻在地的砚台,眼底的晦涩明暗交错,难以平静。   他找不到唐臻的破绽。   唐臻能想到的道理,他也能想到。   找不到唐臻的同党,孟长明不敢向任何人透漏这件事。   稍有不慎,真假太子的闹剧就会令他成为众矢之的,无法预料的影响甚至有可能影响早就与他断绝关系的孟氏和陈国公府。   然而无论唐臻的说辞和表现有多完美,孟长明都更相信自觉,唐臻不是太子!   替换东宫太子,必然做不到悄无声息。   陈国公府没做,三省总督的反应也不像是知道这件事。   孟长明生出怀疑之后,曾对李晓朝百般试探,得到的反应却处处在预料之外,只能承认,李晓朝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如此......有嫌疑的人只剩下岑威。   陈玉、梁安、胡柳生和他们背后的势力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看来,从前是我低估了你。”孟长明意味不明的勾起嘴角,拿起随意放在桌上的书晃了晃,问道,“太子心中自有丘壑,可还需要我的教导?”   “承蒙老师照顾,孤乐意至极。”唐臻当然不会拒绝。   那些言语晦涩的古书和离谱的道理,如果没有孟长明深入简出的解释,他恐怕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其中逻辑。   只有研究透彻规则,才有改变规则的资格。   孟长明也没推辞,借口要更衣,径直离开书房。   看着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花草假山,孟长明不知不觉的停下脚步,难得出神,怔怔的望着角落的景色。   东宫也有个这样的角落,太子最喜欢在那里打盹。   因为没有把握,他没有再与唐臻争执,选择退步维持平静。   心中莫名的难受,无时无刻的在告诉他,不论太子是大病之后性情大变,还是悄无声息的被人取代......啧,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来的可能。   孟长明昂头看向夕阳,等到眼角彻底干涩,猛地转身,顶着衣襟上的墨水离   开福宁宫。   他尚未离家的时候崇尚读万卷书,走万里路,只要是没见过的事物,皆能引起他的好奇。   经过某个偏僻的小城的时候,孟长明见到在书中闻所未闻的稀奇事。   城中有个姓林的人家,有条奇怪的家规。   无论嫡庶,都能在二十二岁之后改名,有些人甚至要求休妻另娶,也不会被家中长辈反对。   改名的人会立刻分家,独自生活。   因为林家人的任性被休妻的女子,未生子者能得到丰厚的嫁妆返回娘家,已经生育且不愿意改嫁的人,可以继续在林家带着孩子过少奶奶的生活,即使她们的丈夫已经被分出去单过。   这家还有件与之相对应的奇事,大部分直系血脉都会在二十二岁遭遇大劫,几乎超过三分之一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暴毙。   孟长明对奇怪的林家非常感兴趣,特意改变原本的计划,在这座偏僻的边陲小城停留半个月,打听林家的消息。   以他的聪明,虽然在过程中经历诸多波折,但终究还是达成目的。   林家族谱中有改名记录的人,皆有相同的经历。   他们会在二十二岁,突然性情大变,像是民间俗语所说的撞邪似的变成容貌相似,神态却不同的另一个人,有些人甚至连声音都会变化。   林家将其称为一体双魂。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改变性格。   有些人会在二十二岁的某天突然昏倒,或者在睡梦中醒来之后就变成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还有些人,尚且没到二十二岁,性格就开始变化。这类人通常无法拥有稳定的性格,哪怕是亲生父母,也没办法预料他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发生改变。   孟长明走进满地残垣的东宫,用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太子曾经最喜欢的角落,怔怔的望着那处焦黑。   相比太子被人取代,悄无声息的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他更愿意相信,太子的情况与林家人仿佛。   当天夜里,唐臻做了个梦。   梦中只有他和孟长明,两个人似乎在争吵,唐臻更愿意将其称为,孟长明的单方面辱骂。   因为被骂的人不是他,是原主。   唐臻既感受不到原主的心   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太子眼中含泪,望向孟长明的目光格外委屈,眼底深处却满是信任。几次开口都是被逼的退无可退,依旧不曾对孟长明口出恶言。   像是只傻乎乎的刺猬,明明有保护自己的尖刺,非要露出柔软的肚皮,轻而易举的被怼得眼泪汪汪。   孟长明满脸骄矜,游刃有余的应对太子的所有反应,即使听不见,唐臻也能大致猜到孟长明的阴阳怪气。   这个梦来得奇怪,像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片段组成,大多都是太子和孟长明独处,偶尔有其他人出现,唐臻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翌日醒来,唐臻就像是看了整夜哑剧,因此对少有的声音格外敏感。   “怎么?对他们可以没有底线的退让,对我不行?”   “哪怕你愿意将下面的东西割掉做公主,他们也不会因此放过你,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忍不住了,想要反抗?”   “那你就继续忍着。”   “别哭,我至少肯给你后悔的机会。其他人将你逼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可不会听你说什么。”   ......   唐臻抬手放在胸膛,心跳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些。   非常符合太子不争不抢,即使被怼到柔软的肚子,也要等个片刻才会有反应的性格。   不属于他的情绪充盈属于太子的心脏,是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释然、安宁、欣喜。   来自又软又傻的小刺猬。   直到心跳声彻底恢复正常,唐臻忽然觉得眼角发痒,抬手摸去是潮湿的触觉。他安静的盯着指腹的水痕,心中忽然所有明悟。   今后无论孟长明再做什么,太子的情绪都不会再出现。   昨夜的梦如同裹挟着花瓣的微风,只能让唐臻驻足片刻,认出花瓣的种类,完全无法产生另外的感悟。   比平日晚起半个时辰,已经是他对原主最大的尊重。   唐臻面色如常的更衣、用膳,去昌泰帝的庆典请安,得知昌泰帝昨夜睡得晚还没醒也没强求,带着程诚和平安离开福宁宫。   时隔数日,唐臻终于亲眼看到那夜的大火对于东宫意味什么。   至少有三分之二被火势波   及,从外面看几乎与废墟没有差别。只有绕到后面才能勉强找到完整的建筑,幸运的是,东宫的私库和内库皆在其中。   太子虽然失去家,但是没变成穷光蛋,真是可喜可贺。   唐臻面无表情的打量曾经熟悉的地方,眼底的晦涩逐渐浓郁。   程诚和平安交换眼色,默默后退,眉宇间皆有怜惜。   寻常百姓的家突然被毁坏,尚且会怒不可遏的发泄情绪。   殿下却只能......   唐臻重新梳理东宫失火那日发生的事,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先将尚且完好的房屋单独圈出来,整理出走路的地方。然后保留两个库房,另外收拾出最大的空屋做书房。其余的地方,平安看着办,无论从私库和内库取什么东西都去找陈玉陪同,让他记好账册。”   以目前的情况,起码两年之内,不适合修葺东宫的破损。   虽然会有人主动为他出重建东宫的钱,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还是得心中有数才能避免将来被胁迫。   想到此处,唐臻心中早就浮现影子的想法更加清晰。   趁着京都风波迭起,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应该想办法攒些家底。   “殿下还要住在东宫?”   平安满脸诧异和心疼,完全没有心情控制声音和语气。   唐臻像看傻子似的凝视平安,眼中蕴含几不可见的杀气,“当然不是。”   好不容易才有光明正大的住进福宁宫,亲近昌泰帝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放弃?   “父皇需要静养,我却要跟着老师和伴读上课,批复各地的折子。”唐臻解释道,“白日在东宫处理些外面的事,晚上回福宁宫休息。”   免得不长眼的人,因此打扰昌泰帝。   同时也提前避免更不长眼的人,以太子留在福宁宫影响昌泰帝养病为理由,请求太子搬出福宁宫。   平安在隐隐发冷的错觉中跺了跺脚,下意识的倒退半步,连连点头,“老奴知道,不出十日,定能办妥此事,请殿下放心。”   唐臻点头,挑选半晌,走进最靠近侧门的屋子,让程诚去内阁取积压已久的奏折,借此举告诉众人,太子还活着,已经能上工。   不出半个时辰,各类折子就像雪花似的涌向东宫。   唐臻还没找到他最感兴趣的折子,足够令两个六岁小童并排蹲下的木箱已经整齐罗列半面墙。以至于本就因为闲置,味道诡异的屋内,又添浓郁的墨‘香’,熏得唐臻耐心尽失,逐渐烦躁。   其中大部分都是京都官员听到太子走出福宁宫,主动要求参与朝政的消息,立刻让仆人准备笔墨,现写的请安折子。   除此之外,也有人亲自赶到皇宫,请求当面对太子殿下表达担心和关切。   消息传到岑威耳中,他正在做东,请梁安和陈玉吃酒。   三人面面相觑,梁安痛苦的闭上眼睛,满脸抗拒,艰难的开口,“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给殿下请安?” 第62章 二合一   唐臻耐心的筛选许久,终于从堆积成山的折子中找到他想要了解的内容。   沈思水听闻京都的变故,痛骂红莲狡诈的同时,立刻祸水东引,在送往京都的请安折子中提出疑问。   红莲在贵州,再怎么令人闻之色变,可止小儿夜啼,也只是通缉犯而已。为什么能成群结队的离开贵州,同时给周边的数个行省造成巨大的压力?   且不说目标明确的行为,是否符合红莲几十年来给世人留下的疯狂印象。红莲既然能瞒着贵州官府,悄无声息的聚集如此凝实的力量,足以令朝野为之震动。为什么还要往外跑?   只要能攻破以贵州巡抚为首的临时府衙,红莲未尝不能成为第一个岑家村。   除此之外,沈思水还格外强调,湖广境内竭尽全力搜寻红莲踪迹的卫兵,尚且没能发现红莲已经离开湖广的范围,京郊范围有红莲贼子出没踪迹的消息已经传遍京都。   为什么会这样?   他合理怀疑京都有红莲贼子的内应,故意以这样的方式制造混乱,为夜里蒙蔽后宫奴仆,蓄意火烧东宫做准备。   沈思水的三个为什么,无异于捧着黄河水,拼命的朝贵州浇灌,生怕有任何人忽略贵州才是红莲的源头,顿时将贵州送上风口浪尖。   结合京都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沈思水扮演的角色,未免令人觉得微妙。   毕竟......即使故意忽略红莲是在湖北卫兵的围剿中,成功突破重围,冲向京都。沈思水也不至于只字不肯提他的表姑,后宫沈贵妃目前正面对的怀疑。   迄今为止,有关于东宫起火那日的所有变故,李晓朝唯一能无需任何证据锁定的嫌疑人,只有后宫的嫔妃。   其中沈思水的表姑沈贵妃、陈国公的义女端妃、三省总督的堂妹敬妃嫌疑最大,她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后宫突然陷入混乱的幕后黑手。   九嫔里,至少有两个人是从犯。   李晓朝统领的京营士兵只是撤出福宁宫,驻守在后宫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短短的半天时间内又翻两倍,是在防备谁......不言而喻。   总之,沈思水的请安折子,好一篇祸水东引,避重就轻的锦绣文章。唐臻沉思片刻,拿起第一封由沈思水亲自署名的奏折。   字里行间满含关切的问候昌泰帝和太子,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不久之前与太子发生的不愉快。   末尾写到,京都危险重重,他实在是担心昌泰帝和太子的安危。哪怕不能亲眼看见昌泰帝和太子安然无恙,也要让他的儿子代劳。   沈风君   按照折子末尾的时间计算,最多再有三日,沈思水的幼子就会到达京都。   相比之下,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更沉得住气。   送到京都的请安折子一如既往的冷淡矜持,仿佛因为在后宫身居高位的亲眷,相隔千里,惹得满身腥气的人不是他们。   三省总督施尚文甚至只字不提生死未知的庶长孙,像是对施承善的生死毫不在意。   然而请安折子的末尾,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皆表示会派人到京都给昌泰帝和太子请安。   唐臻哂笑,心中明白,李晓朝已经与沈思水、陈国公和三省总督达成共识。等到各方派到京都的人到齐,真正的博弈才会正式开始。   虽然没能找到真正有用的信息,唐臻却没有失望,他又挑拣半晌,拿出十几本折子,朝程诚招手,吩咐道,“送到我在福宁宫的住处。”   内阁的折子大致分几类。   各地送到京都的折子,其中大部分都是写给昌泰帝和太子的请安折子。   自从太子正式亲政,这类折子的数量就逐渐减少,内容却由原本的花团锦簇变得朴实许多,字迹也随心所欲,无声彰显落笔之人的随性。   简而言之,原本各地送到京都的请安折子,虽然感情充沛,来往频繁,但是基本都是由不知名的人代笔,各地真正做主的人是否能记得这件事都是未知。   太子亲政之后,情况悄无声息的改善,先有沈思水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贪心被唐臻利用。如今又有陈国公和三省总督走下神坛,起码表面上还是愿意对太子表达尊重。   然后是京都朝廷的官员写的折子。   众所周知,京都朝廷的官员,无权决定京都施行什么样的政令,外地官员更是根本就不在乎京都朝廷是否存在。   在京都朝廷中,只有少数身份特殊的人,所写的折子才不会被当成废话忽略。   比如往上数几代人都是朝堂官员,在圣朝最动荡的时候做出过对圣朝今日的安稳,影响至深的事。如今主动选择明哲保身,混日子的同时等待局势明朗的钟鸣鼎食之家。   如孟长明,少年成名,地位不凡,背叛陈国公却没有遭到报复的奇人。   如太子的伴读,带着立场进京,每个举动都能代表身后之人的态度。   ......   在废话文学盛行的朝堂,大部分普通朝臣想要有存在感,只能另辟蹊径,频出奇招。   比如将各地最新公开的政令写在折子上,郑重其事的进行分析、改动,然后再相互交流,假装自己很忙。   唐臻最开始知道红莲的存在,就是因为有人‘偷’来四川巡抚为了防备红莲贼子,特意下达的新政令。   他特意分拣出来,嘱咐程诚送回福宁宫的十几本折子,皆是这类,无所事事的朝臣自娱自乐的另类话本。   程诚哪里能猜到唐臻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将折子分别藏在贴身的软甲里面,低声道,“我立刻将折子送回去,请殿下稍等片刻,别独自回去。”   唐臻没有特意的解释,他只是将这些折子当成话本看,笑道,“等你做什么?难道平安不是人?守在外面的羽林卫不是人?怎么会是独自回去。”   身为程守忠的侄子,程诚不仅像程守忠一样,对唐氏皇族忠心耿耿,满腔热血,憨厚老实的性格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诚闻言,脸上浮现尴尬,继而憨笑,“是我糊涂,殿下教训的对。”   唐臻的脸上浮现无奈,“我没......”   话还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羽林卫的声音。   “殿下,岑大人、梁大人和陈大人求见。”   唐臻应声,吩咐羽林卫放他们进来,状似无意的问程诚,“羽林卫怎么不叫岑威少将军?”   太子的伴读身上皆有官职。   已经亡故的施承善是东宫冼马。   梁安和陈玉皆是府丞,胡柳生与前者只是官名不同,品级一样,他们都低施承善半级。   岑威是后来者,没赶上昌泰帝给东宫伴读赐官职的福利。   龙虎少将军不仅是他仅有的官职,更像是家喻户晓的称赞。   无论是想要讨好岑威的人,还是不愿意得罪岑威的人,皆用少将军称呼岑威,仿佛只要他们的态度足够热情谦卑,就能凭空加入龙虎军,成为少将军的亲信。   等到施承善养好腿,重新横行京都,东宫的宫人因此吃亏,才在权衡利弊之后惊觉,施承善比岑威更不好惹。最重要的是,他还小心眼。   得罪岑威,只要不出现在岑威面前就不用在对方的目光中提心吊胆,得罪施承善,哪怕侥幸不死也要彻底的脱层皮。   能在细作中脱颖而出进入东宫,没有人能称得上愚蠢的。   岑威在东宫的称呼,悄无声息的从少将军,变成岑大人。   然而东宫之外的地方,尤其是受到李晓朝影响的军营。   因为李晓朝多次毫不掩饰对岑威的欣赏和看重,从有品级的将领到普通士兵,大多数人都格外尊崇龙虎少将军。   从吃口饭都艰难的村民,到不出意外,将来至少能坐拥一个行省的龙虎少将军,多么传奇的经历!   他们崇拜他,更想成为他,逐渐将对他的称呼当成对未来的美好希望。   羽林卫虽然早就与京营分家,由程守忠统领,但是程守忠与李晓朝的较劲是从上至下,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撕破脸皮,所以在大部分时间里,羽林卫和京营的普通士兵,不会有分家的意识。   只不过程守忠察觉到岑威对羽林卫的影响,会有意识阻止羽林卫过多的谈论岑威。   唐臻不觉得,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昌泰帝的身上,只对昌泰帝面面俱到、耐心至极,全凭野兽般的自觉做决定的程守忠。细心程度可以达到,嘱咐羽林卫更换对岑威的称呼。   程诚满脸茫然的与唐臻对视。   羽林卫、为什么、不、称呼、岑威、少将军。   每个词语,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组合之后,他却没办法理解太子的意思。   只是个称呼而已。   难道别有深意?   程诚急得额间落下汗水,眼底的试探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小心翼翼的道,“我这就去嘱咐下面的人,以后称呼岑大人为少将军。”   唐臻险些被程诚的反应气笑,直白的道,“你本来就不算聪明,再瞎猜只会更笨。想办法回答孤的问题,不懂就问,别琢磨孤的心思。”   如果程诚做不到这点,即使对方是程守忠的亲侄子,绝对能信得过,唐臻也不会再将他留在身边。   聪明或愚蠢对唐臻没有区别。   有太多想法的人,充满不确定性,从某种角度看,无异于一览无余的海面上忽然出现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程诚窘迫的低下头,狠狠的松了口气,声音也变得轻松很多,“臣这就去问,殿下放心,天黑之前,肯定能有结果。”   岑威和陈玉、梁安是在吃酒的时候听到太子走出福宁宫,派人去内阁搬折子的消息。得知太子精神渐佳,匆匆赶来东宫。   因为不愿意浪费时间,再折返家中挑选探病的礼物。   岑威等人让店家打包还没上桌的饭菜带来东宫,又沿街挑选了些别具风味的民间花酿。   相比千篇一律的摆件和金银珠宝,药材锦缎,唐臻更喜欢宫中找不到的东西,虽然不饿,但也没拒绝众人的好意。   正好平安已经带人将隔壁的屋子收拾干净,从库房搬来桌椅就能变成用膳的地方。   唐臻坐在主位。   岑威已经知晓梁安和陈玉之间微妙的较量,主动让出太子左右的位置,坐在唐臻的对面。免得梁安和陈玉因为座位心神难宁,平白浪费好酒好菜。   各自落座,众人先敬唐臻,庆祝他病愈。   唐臻浅浅的抿了口酒,笑道,“孤酒量不佳,只能喝一点。”   酒量差不假,这个时代的酒过于难喝......唐臻不打算说。   执着于找太子麻烦的孟长明和用世家公子的气度掩盖强势的燕翎都不在,没人在意太子不愿意饮酒的行为是否有深意,皆笑着应是。   岑威也酒量欠佳,虽然不至于像唐臻似的每种酒只轻抿半口,放下酒杯甚至看不出来是不是装模作样的假喝,但也不敢贪杯。总共十一种酒,岑威就只喝十一杯。   即使酒盅只有拇指大小,尽数饮过,也让岑威的额角浮现热汗。   向来不对付陈玉和梁安默契的放下龃龉,成为彼此唯一的酒友。   酒过三巡,陈玉主动提起话茬,问道,“东宫起火那日,臣等皆不在宫中,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殿下可否多透露些?”   他面露苦笑,声音陡然压低,“三个妃位的娘娘,至今依旧被大将军软禁在各自的住处。九嫔也在大将军的......请求之下,孤身搬到坤宁宫暂住,方便京营的保护。”   好听些叫保护,实际谁都清楚,三妃九嫔皆被骠骑大将军软禁。   导致后宫动乱的罪魁祸首被找到之前,骠骑大将军都不会放三妃九嫔自由。   在这之前,谁能想得到,仗着身份和家世在京都横行霸道的贵女会变成阶下囚?   骠骑大将军心狠起来,真是......不留情面。   唐臻早就料到,走出福宁宫之后会被问起那日发生的事。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后怕,期期艾艾的看向捧着茶盏啜饮温水的岑威,倒打一耙,“岑卿离开之后,孤心生悔意,坐立难安,什么事都顾不上。直到发疯的宫人硬闯东宫大门,导致人心惶惶,孤才回过神来。”   岑威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的凝视唐臻。   太子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唐臻眼中浮现笑意,继续明目张胆的说谎。   这么冷淡,肯定是已经通过某些痕迹,戳破他的伪装。   只是不知道,岑威仅凭猜测,能够解清多少困惑。   唐臻不得不承认他的恶趣味,相比独角戏式的说谎,内心毫无波澜。有人明知道他在说谎却只是看着,会令他感受到海浪拍沙似的愉悦。   虽然称不上汹涌,但胜在连绵不绝。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孤害怕的厉害。”见陈玉和梁安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唐臻面露惧色,难掩愧疚和羞耻的强调,“孤真的很害怕。”   所以在动静距离寝殿越来越近的时候忍无可忍,顺着窗户翻出去,特意躲着喧闹声走,藏进后院的枯井。   唐臻表示,直到程守忠带羽林卫赶到东宫,亲自将他从井中拉出来之前,他都不知道东宫起火。   “因为......”他再次看向岑威,非常满意对方的目光依旧聚集在他的脸上。明明是在说惧怕的事,嘴角却悄然勾起,“孤只闻到浓郁的血气,没感受到烧焦的味道。”   “怎么可能?”梁安下意识的反驳,“程将军赶到东宫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即使殿下在枯井中没感受到温度的变化,也该闻到烧焦的味道。毕竟不仅是宫殿起火,还有......”   那夜无论是闯入后宫的人,还是猝不及防面临变故的宫人都伤亡惨重。   起火的原因已经查明,有五个浑身涂抹油脂的人用火折子点燃自己,分别扑向宫殿和人群。   怎么可能没有起火的味道?   梁安陡然感受到脚面上的压力,脸色陡变,艰难的改口,“还有很多布匹!对,前殿和后殿的布匹最先起火。”   他朝岑威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亏岑兄提醒!   太子本就体弱多病,不久前又因为东宫的变故病倒,直至今日才能走出福宁宫。他若是提醒的过于明显,勾起太子的恐惧,导致太子再度病倒,岂不是惹下大麻烦?   岑威面无表情的收回脚,解释道,“殿下躲藏的枯井与小厨房只隔两面墙,也许是宫人偷懒,偷偷将厨余倒进枯井,所以才导致殿下只能闻到血腥味。”   唐臻嘴角的笑意僵住,抬手捂住存在感突然变得强烈的胸口。   即使他没有真正的躲进枯井,刚才所说的话全都是与程守忠商量之后的谎言,丰富的想象力依旧令他的脑海中浮现岑威所说的画面。   陈玉对表情僵硬,三分恐惧、三分嫌弃,四分恼怒,完美融合、浑然一体的唐臻,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太子殿下还会说谎的人。   怪不得他来东宫三年,百般试探没有结果。直到太子用得上他,主动展现超乎寻常的心智,他才能窥见太子心中的丘壑。   或许父亲说的没错,因为他对皇帝和太子的偏见太深,所以才无法理解父亲,乃至整个安定侯府的忠心。   陈玉收敛心事,依次打量突然闭嘴的梁安和善解人意的岑威。   放下偏见,他忽然觉得,梁安也不是那么笨。   如果岑威没有突然打岔,拐偏梁安的思路,也许梁安能够抓住太子的破绽。   看来平时他对梁安的防备还不够,必须提高警惕才行。   热闹的氛围忽然凝滞,陷入难以言喻的安静,只有岑威不为所动,依旧按照原本的频率,捧着装温水的茶盏小口啜饮。   良久之后,唐臻才压下胸口持续翻涌的感觉。   他不想再提东宫失火那日发生的事,大方的向三人透露他刚从折子里面得到的信息。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的侄子已经离开湖广,不日将抵达京都。   陈国公的义子和三省总督的侄子,同样在赶往京都的路上,不会比沈思水到的太晚。   陈玉见梁安和岑威都不肯接话,主动分析道,“这三个人,八成是为被大将军软禁的三妃而来,恐怕......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难以安宁。”   “唉”梁安仰天长叹,拎起酒壶解忧,不知是喝得太快生出醉意,还是故意借酒吐真言,“我想回家。”   他是家中幼子,又天赋极高,深受大家长的偏爱。   无论是亲兄姐,还是堂表亲都比他年长许多,不至于与他计较这点得失。对待这个被称作梁军猛虎的幼弟,几乎与看待儿女没有区别。   来到京都讨日子,在梁安眼中,无异于让鱼上岸。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   陈玉翻了个白眼,转过身不看梁安没出息的模样,端起酒盅却忽然生出闻到海腥味的错觉。   离开广西之前,父亲曾放下所有杂事陪他出海。   那次他收获颇丰,最后却只留九条手指长的鱼苗送给父亲。   不知道他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熟悉的花色。   想到陈雪每天板着脸,手捧咸涩的死鱼,在数不尽的海鱼中寻找相似的花纹,仔细比较的模样,陈玉不知不觉的扬起嘴角。   岑威饮尽茶盏中最后的温水,满足的轻叹,状似无意的道,“沈思水的幼子离开湖广之后,没有马上前往京都。”   正盯着梁安和陈玉看的唐臻陡然回神。   他刻意忽略萦绕心间的烦躁,追问道,“怎么?”   岑威勾起嘴角,酒窝的轮廓若隐若现,“恭喜殿下。”   “怎么说?”唐臻下意识的后仰,直觉岑威不会说出好话。   岑威察觉到唐臻的反应,笑意更加明显,一本正经的道,“沈思水的幼子先去河南接走沈婉君,然后才赶来京都。”   “殿下也许还不知道沈婉君是谁,她是沈思水同胞长姐的独女。从族谱论是沈思水的独女,如今还是我父亲的继女。”   “怎样?”岑威饶有兴致的问道,“这样的身份,可有资格长伴殿下身边?”   唐臻持续后仰,直到背脊彻底贴上椅背才不得不停下。   他不喜欢被人左右的感觉,更没办法接受陌生人成为伴侣,如果非要逼他......唐臻眼底的墨色渐浓,忽然笑出声,阴阳怪气的道,“从前孤就知道岑卿忠心耿耿,如今看来却是误会了你。”   “岑卿岂止忠心?竟然连未婚妻都愿意‘让’给孤。”   如果沈思水想要沈婉君进宫,怎么可能同意沈婉君随母亲去河南?   沈思水看中的女婿分明是岑威! 第63章 二合一   “殿下慎言。”岑威从容应声,“我背负什么名声都无所谓,沈姑娘却不。她既是沈思水独,也是沈这一代长,下面还有许多尚未定亲族妹,若是殿下无心之语坏了名声,恐怕会令沈思水恼怒。”   唐臻挑起眉梢,颇稀奇打量岑威。   真是没想到,龙虎少将军说起亏心话,竟张嘴来,半点都不心虚。   先败坏沈婉君名声人,难道不是岑威?   岑威似有所感抬起眼皮与唐臻对视,眼中坦荡望之见底,发自内心道,“天下子,谁不想拥有太子妃殊荣?”   即她们不想,也很难违逆中长辈意愿,勇敢说出真正想法。   他猜测是对继妹夸赞,何以至于到败坏名声程度?   要怪只能怪沈思水,非要将已经记独甥送到河南。   既有让沈婉君和岑威培养感意思,又想待价而沽。生怕鸡飞蛋打,先替沈婉君谋求岑壮虎继,龙虎少将军继妹名头。   如今岑威非要站在兄长角度议论继妹婚事,也是无可厚非。   不知道种种内和微妙之处人,见到这一幕甚至会发自内心称赞岑威心胸宽广,岑壮虎子有方。   即对没有任何谊拖油瓶,也能做到关心有加。   唐臻轻而易举从岑威脸上捕捉到冷漠,忽觉得有趣起来。   不得不说,岑威作正意气风发少将军,从某些角度看,脾气和善令人觉得难以思议。尤其是与京都另一少年成名人相比,时常令唐臻觉得,这时代人对文曲和武曲定义过于片面。   像是孟长明那种无缘无故也要阴阳怪气,稍有不快直接动手,沉迷于用武力解决烦躁炮仗,显更符合‘武’字。   而是这么好脾气人。   对太子各种试探一笑置之,非但没有任何恼怒迹象,反而会主动想办法做出退让,继续向怀疑他太子释放善意大善人。   这人竟会在提起沈思水和沈婉君时候,冷冰冰像是对待......政敌?   唐臻忽很好奇,沈思水和沈婉君,包括嫁给岑壮虎沈夫人究竟做过什么事才会惹恼岑威。   突响起声音打断唐臻思索,梁安满眼茫盯着脚边碎瓷,眼底深处混沌逐渐散去,赧笑道,“不愧是用从前朝流传至今方子,酿造极品。”   陈玉嗤笑,很不高兴梁安打扰他兴致,故意嘲讽道,“酒量差也不比特意找借口,毕竟殿下和岑兄也没说什么。”   梁安不服气,脸侧不知不觉充气,不动声色数他和陈玉周边酒壶和酒盏数量。   屡次吵架,屡次失败经验告诉他,想要与陈玉呈口舌之快,必须做足充分准备,否则只有吃亏份。   唐臻被两人之间争执吸引注意力,拿起酒蛊细品,忽问道,“这是用前朝酒方酿造?”   梁安眼中浮现淡淡心虚,态度立刻变得端正了些,一本正经点头.   “异族人哪知道什么是美酒?还不是根据前朝前朝留下酒方改进。只是......”他朝唐臻眨了眨眼睛,“民间东西,无论是吃食还是手艺,只要说是从前朝流传至今,能卖上几倍价钱。”   唐臻点头,饶是他心有玲珑窍,已经足够了解这时代各种潜规则,此时也没能想到,梁安正在他面前称赞带有前朝标签美酒悔。   他拿起干净白瓷汤匙,倒进酒水,仔细观察成色,再次细致品味。   啧,真难喝。   “这是佳酿?”唐臻毫不掩饰眼底怀疑,依次打量与他桌三人。   都是‘诸侯’子孙,至少岑威应该处于见过世面最顶层,也不至于这点小事对他说谎。   陈玉察觉到太子认真,率先点头,解释道,“金液阁原名太白居,在前朝时是京都最具盛名酒坊,曾得到前朝多位皇帝墨宝。正是如此,圣祖入主京都之,金液阁了表明立场,立刻变卖所有分店,只留京都酒庄。处理产所得金银皆献给圣祖,生怕会被打成前朝余孽党。”   梁安想要点头,又记起不久前陈玉对他冷嘲热讽,原本还算随意姿势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僵硬,反而像是不满陈玉话多。不出意,再次感受到陈玉冰冷视线。   偏偏唐臻点名如期而至,根本不给梁安调整表机会。   “梁卿喝过哪些比金液阁酒,更醇厚佳酿?”   “没、没有。”梁安轻咳了声,眉宇间浮现尴尬。   他也不知道什么尴尬,反正是有无脸见人感觉。   岑威见唐臻看向他,正想开口,“我......”“我有更好酿酒方子,保证成品比金液阁酒更醇厚,你们想不想和我一起开酒庄?”唐臻完全忽略岑威,直接说出临时起意想法。   喝点酒满头汗水,举杯次数比他还少人,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陈玉愣住,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殿下想开酒庄?”   什么?   唐臻想了想,尽量让自己表看起来能真诚些,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孤这半年来接触人越来越多,钱不够花,想要开源。”   梁安脸上问号丝毫不比陈玉少,想也不想道,“殿下若是手头紧,臣还有些积蓄,您......”   “梁卿想要接济孤?”唐臻似笑非笑看向梁安,“除非你能每隔半年给孤一大笔钱,否则三、五万两银子,又有什么意思?”   梁安倒吸了口凉气,目瞪口呆望着唐臻,疯狂摇头。   别、别、别,他穷,他非常穷!   三、五万两银子?   这是他全部身,怎么能全送给太子。   陈玉也摇头。   他倒是愿意将全部身送给太子,但......他没有梁安有钱。   梁安虽兄弟姐妹众多,从中分不到多少钱。但是他奉旨赶到京都,太子做伴读之前,大多数时间都飘在海面寻找海贼。   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梁安穷,已经是大多数人望尘莫及富。   这次唐臻没有忽略岑威,若有所思打量对方,合理进行猜测,“梁安和陈玉还在拿里月银,不像岑卿,年纪轻轻已经能独当一面,可以给成千上万人发月银。”   岑威笑意清浅,似真似假道,“殿下说没错,我有很多人要养,日子过极艰难,非常需要酒庄分红。”   唐臻满眼失望,像是无法立刻接受,他伴读都是穷鬼事实。   梁安见状,觉得在酒庄里扔点银子哄太子高兴,在他接受范围之内,立刻举双手双脚支持唐臻开源计划,善解人意道,“殿下有方子,不必再出银子。岑兄若是手头紧,我可以先借给岑兄,等到酒庄能给出分红时候直接从应该给岑兄分红中扣。”   话毕,他欲言又止看向陈玉。   陈玉翻了白眼,冷静开口,“我有银子。”   “我没问你!”梁安猛地仰,看向陈玉目光像是在看会读心猛兽。   陈玉冷笑,终于肯正眼看梁安,一字一顿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在告诉殿下,我有支持殿下开酒庄银子。”   “......”梁安脸侧再次鼓起,若无其事转开口,像是没听见陈玉话,一字都没听见!   岑威轻咳了声,对梁安道,“多谢好意。我虽没银子,但是中长嫂有。她年初与兄长成婚,嫁妆极丰厚,正愁应该如何打理。不如由我做中人,替长嫂占份分红。”   梁安立刻看向岑威,没话找话,“岑兄长嫂,是关西七卫......寿康郡主!”   唐臻突如其来念头,如愿得到众人支持,立刻令守在门人取来纸笔,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从大口袋里掏出银子。   而陈玉摆正纸笔,询问唐臻对酒庄要求,唐臻回答却很保守。   只需要一间京郊庄子和足够粮食。   庄子位置可以偏僻些,不必附带肥沃土地,只要能有足够空地能满足酿酒需求。   满打满算,竟只需要八百两银子。   陈玉和梁安看着这稍显单薄数词,不约而陷入沉默。   岑威却很满意,连连点头,大方道,“不必特意询问长嫂,我可以替她做主,出三百两银子。”   唐臻点头,没什么诚意称赞,“郡主大方。”   看向沉默梁安和陈玉。   梁安和陈玉再怎么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唐臻此前所说,缺钱想要开源话,只是随说说。   八百两银子......岑威已经大方替寿康郡主决定,出三百两银子。   陈玉和梁安无论是考虑岑威自尊,还是顾忌寿康郡主面子,此时都不宜再加钱,只能有气无力表示,他们也愿意出是三百两银子。   如此三人,九百两银子,足足多出一百两银子,可以说预算非常充足。   唐臻确实没指望卖酒挣钱,毕竟这是天灾频繁,普通百姓吃完上顿饭,捂着饥肠辘辘肚子,难以预料下顿饭在什么时候时代。   佳酿,尤其是醇香佳酿,必定少不了祸害粮食。   他只是想借助这契机,顺理成章与岑威和梁安绑定在界看来更紧密关系,也能让陈玉混在其中,不至于太显眼。昌泰帝不愿意离开京都,圣朝形势却京都接二连三变故越来越难以预测。   唐臻需要在昌泰帝愿意改变主意之前,尽量保持平衡。   绝对劣势况下,他不敢对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有任何小心思,只能想尽办法,寻找能够介入两者之间或者仅仅是能让陈国公和三省总督难以忽略存在。   原本这三方,最好选择应该是李晓朝,其次是沈思水。   可惜程守忠和陈玉不喜欢李晓朝,岑威不喜欢沈思水。   最重要是,唐臻是唐臻,不是傻乎乎太子。   李晓朝和沈思水不仅是皇帝和太子最好选择,也是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最防备存在。唐臻无理由坚信,但凡李晓朝和沈思水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会立刻传到北地和浙江。   除此之,唐臻更顾虑,李晓朝和沈思水强势和功利。   太子只有主动送上门给他们利用资格,完全没有中途叫停底气。   还是那句话。   唐臻现在有牵挂,不愿意再轻易赌命。   既如此,只能另辟蹊径。   太子身边聚集足够多有分量人,未必不能让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缓下步伐,特意观察他。   李晓朝和沈思水太危险,那跳过他们。   孟长明不确定性甚至能超过李晓朝和沈思水,带他玩,可能获得收益远远不及风险,完全没必要自讨苦吃。   燕翎天站在陈国公府立场上,胡柳生已经从施承善船上跳到燕翎船上,没有任何价值。   陈玉是唐臻目前最信任人之一,虽这份信任是以昌泰帝做纽带。   梁安胆小怕事顾虑多,在这时候反而成优点。   岑威在唐臻计划里是唯一一不可替代存在。   从某种角度看,他也是天选替罪羊,低配李晓朝、沈思水。   陈玉和梁安究竟是汇聚在太子身边,还是自而被龙虎少将军吸引,全看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是如何理解。   只要他们注意力暂时被分走一部分,无法立刻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唐臻谋划算成功。   至于用未来更混乱局面做代价,换来现在短暂停滞,最会导致什么结果,谁知道呢?   反正唐臻不在意。唐臻深知筹备酒庄只是虚张声势手段,想要真正迷惑别人,必须让身在局中每人都相信,他们关系很好,至少能超过太子和伴读。   “除了酒庄之,我还有其他开源办法。你们去做,给我分红。”他挑拣出尚未落墨宣纸,完全不给众人思考时间,直接落笔。   自从住进福宁宫,唐臻在思考,应该如何利用水越来越混时刻,自己增加筹码。   首先,兵马。   唐臻没把握在神不知鬼不觉前提下养兵,更想不到如果被发现,应该怎么平息诸侯怒火。只知道这行,会换来原本各有立场‘封疆大吏’,齐心协力针对。   羽林卫是唐氏皇族最体面,无疑会是最先面临狂风骤雨存在。   而无论是唐臻,还是昌泰帝都无法接受失去羽林卫果。   其次,钱财。   唐臻不缺钱,但是没人会嫌弃钱多,毕竟钱永远有用。尤其是圣朝纸币已经在烈宗时期彻底消失,如今流通钱都是实打实贵金属。   昌泰帝手握历代皇帝私产且对唯一儿子非常大方,这些产业包括店铺、庄子、矿产......皆由只忠于皇帝人打理,能形成完美循环。不仅足够昌泰帝和太子花销,还能让他们以令人震惊速度攒钱。   而昌泰帝除了太子,还有名副其实吞金兽要养。   羽林卫。   京营尚未分时候,京都税收会直接送到安定侯营帐,由安定侯分配,京营作亲儿子,自不愁花销。   安定侯亡故,京营分,程守忠死守福宁宫,无力再与李晓朝争夺京都税收。羽林卫全靠昌泰帝私库,正好维持收支平衡。   抛开所有不谈,唐臻想拥有真正意义属于自己小金库,即是依赖昌泰帝,也无法令他真正满足。   没有权柄做筹码,无人可用太子殿下,想要在隐瞒大部分人况下偷偷赚钱,只有一字......难。   昌泰二四年,即是最富庶东南三省,依旧有大量流民存在,食不饱腹是百姓普遍面临困难。   向上看,圣朝倒是不缺有消费能力人。   这些人中鲜少有平民存在,大多出身官商。   冒着巨大风险,挣点小钱,对唐臻没意义。   下猛饵挣大钱,必定会引来大鱼,唐臻位处深宫,又不想暴露自身,委实难以撼动官商之间纵横交错关系网。   只怕打走小,来了,迟早钓出能窥探到唐臻巨鱼。   否定无数想法之,唐臻忽生出两全其美好主意,通过他正准备拉拢人赚钱。   即这些人另有心思,赚盆满钵满却不肯给他承诺分红也没关系。   他有挣钱念头,原本是希望利用钱财变现,拉拢这些人。   直接达成目,未尝不是成功。   梁安和陈玉正太子难得开口,他们却只出三百两银子羞赧,听见太子还有赚钱主意,立刻应声,完全没有唐臻刚提起想要开酒庄时犹豫。   岑威也跟着表态,“其实......我父亲和叔父也比我有钱。”   唐臻冷笑,暗道岑威不好糊弄。   上次翻脸之,即岑威他示好,在依旧保持原本立场,看向他目光却悄发生变化。   从农户看小树苗,充满宽容,变成农户看地里尚且无法分辨是粮食还是杂草幼苗,充满审视。   他只当没察觉到岑威变化,郑重摇头。   “光是有钱不行。”唐臻随手用毛笔勾勒出几截不图案,意味深长道,“最重要是有权。”   陈玉最先认出宣纸上图案,“越黎币?”   梁安眼睛陡变得明亮,一口气认出五截不图案。他不仅能说出这些货币流通地方,还能在三言两语之间令众人理解这些国所在位置。   岑威见陈玉和梁安反应有趣,起身走到唐臻背,手指放在正中央两图案处。   “这是草原流通货币,可以在鞑靼部落和瓦刺部落之间通用。”他停顿了下,又道,“圣朝铜钱和金银也可以在草原流通。”   唐臻见众人肯配合,懒得故意卖官司,直白道,“孤见各地百姓都穷厉害,似乎官宦之也在有意避免在其他行省花费大量钱财。”   他摇了摇头,声音逐渐压低,“既圣朝钱不好挣,我们何不去挣圣朝之钱?”   没等众人开口,唐臻再次强调,“孤给你们出主意,你们挣钱,别忘记给孤分红。”   虽他挣钱是想要拉拢这些人,营造彼此关系亲密假象,尽数给他们也没什么。但是谁都不会喜欢被用完扔感觉,唐臻也不例。   陈玉满脸迟疑,难得没有立刻支持太子想法。   作聪明人,他非常明白,偶尔沉默对他和太子都是好事。   梁安先摇头,苦笑道,“这些族人非常凶悍,如果有来船只贸停靠,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杀死船上所有人。”   岑威也摇头,深邃目光看向陈玉和梁安,示意他们退。   弯腰靠近唐臻耳侧,以只有他们才能听见声音道,“鞑靼式微,但与瓦刺亲密,如果扛不住压力,会投奔瓦刺,北疆军防线很难保持稳定。”   “龙虎军从未与瓦刺交手,恐怕......即能赢,也是惨胜,沈思水和施尚文窥见有利可图机会,绝不会坐上观壁。”   真到那天,即那些令人怀念人时复活,也没办法阻止圣朝崩塌。   虽非常不赞唐臻想法,岑威语气却不见严厉,更像是在哄刚读兵书开始纸上谈兵稚童。   目是会稚童应该懂得道理,而不是无用指责。   唐臻忽转头,鼻尖在岑威侧脸划过,眼底笑意不含任何杂质。   他也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遇到这么纯粹好笑事。   “你在我?”   某瞬间,岑威甚至感受到唐臻眼睫毛有多长。   而他眼中只有对方眼底笑意,竟无暇确定他猜测。   岑威垂下眼帘,沉默退开。   唐臻难得没有察觉到别人不自在,生出恶趣味。   他拍了拍桌子,眼底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谁告诉你们,想要其他国钱,需要真刀实枪打到他们地盘?”   梁安愣住,下意识反问,“不打服他们,怎么让他们心甘愿往掏钱?”   陈玉和岑威虽没有开口,眼底色彩却与梁安完全相。   唐臻骄矜抬起头,眉宇间难掩嫌弃。   “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别那么野蛮?” 第64章 二合一   野蛮人梁安对唐臻的指责不以为然,他甚至骄傲的挺起胸膛,满脸遗憾的向不知不觉间亲近许多的同僚,透露两广水军的秘事。   “我阿祖的书房里,有南方沿岸所有岛屿的地图。要不是......贵州巡抚总是管不住红莲,哼。”   梁安抬起眉梢,做了个插旗的手势,稚嫩的眉眼间满是肃杀。看上去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稚子偷玩父兄的刀枪,说不出的怪异。   陈玉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目前为止,他应该是梁安极具欺骗性的外表,最大的受害人。   岑威笑而不语,目光依旧放在唐臻的身上。   他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不野蛮的挣钱。   唐臻满脸无语,梁安为什么能用最凶狠的表情,做最怂的事?   从前或许是他误会胡柳生,梁安似乎只是拳头比胡柳生硬,胆子......咳,起码东宫失火,施承善失踪之后,作为距离背黑锅只有一步之遥的倒霉蛋,胡柳生的反应几乎无可挑剔,为自己博出最宽阔的生路。   梁安嘴上说,两广不朝周边收取保护费是因为贵州的红莲贼子,实际却是畏惧三省总督的威势。生怕脖子伸的太长,嘴巴吃的太欢,会被偷屁股。   欺软怕硬,果然是人之常情。   啼笑皆非的情绪散去,唐臻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扬起嘴角,高深莫测的道,“你们只需要彰显大国底蕴,周边的小国就会心甘情愿、源源不断的给你们送钱。”   “嗯?”梁安摸了摸后脑勺,欲言又止。   不打架,怎么彰显大国底蕴?   他已经被唐臻反驳数次,又背上野蛮的名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急着开口,明目张胆的给身侧的陈玉和岑威使眼色。   既然是大家都能赚钱的事,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咄咄逼人的得罪太子吧。   陈玉同样想不明白,但他性格内敛,为人骄傲,不肯轻易露怯,倔强的保持冷淡,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唐臻。   岑威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虚心求教,“请殿下指点,即使殿下只是出个主意,我也能做主,给殿下五分之一的分红。”   不是他吝啬,太子已经说的很明白,能做成这门生意,最要紧的是‘权’,太子只能给他们出个主意。   涉及到‘权’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   在场的几个人中,只有岑威能够立刻做主。   唐臻非常满意岑威的诚意,毕竟他预期中的分红只有十分之一。   “首先,你们要知道,什么钱可以赚,什么钱不能碰,要讲究和气生财。拿刀动枪的事太野蛮,会伤害我们与异族朋友之间的友谊,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子。”   梁安依旧满脸茫然,陈玉和岑威却有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   为了彰显诚意,唐臻难得耐心,仔细的解释道,“如果有个异族朋友的两个儿子在争夺家产,你们为了从其中一个儿子的手中得到钱财,卖给他许多强壮的奴仆,会有什么后果?”   梁安谨慎思索片刻,答道,“异族朋友的另外一个儿子也会想办法从我手中买强壮的奴仆。”   陈玉摇头,“从我手中买奴仆的儿子,不会给第二个儿子联系我的机会。他会立刻出手,然后过河拆桥,赶尽杀绝,让我再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对他有影响的事。”   唐臻对两人的回答不予评价,看向岑威。   岑威眉宇间浮现冷漠,语气几乎与唐臻举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异族友人察觉到儿子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会立刻废掉这个儿子,然后对带给他威胁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   他在兄友弟恭的环境中长大,反而更明白兄弟阋墙的源头。   满脸茫然的人,从梁安变成梁安和陈玉。   两人目瞪口呆的望着岑威,似乎在惊讶,岑威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虎毒不食子!   唐臻却面露赞同,弓起指节敲了敲桌面,继续他的赚钱授课,“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明确目标,从谁的手中赚钱。”   梁安后退半步,避开唐臻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太子的眼神充满睿智,像是在看......笨蛋。这等福气,应该让给别人。   陈玉比梁安更清晰的感受到差距,只是他外柔内刚,更加倔强,不肯轻易露怯,小心翼翼的道,“异族的贵族?”   太子不同意以野蛮的方式挣钱,又举例买卖,显然是想要通过贸易的方式,从异族人手中换取钱财。   他在广西的时候经常帮陈雪整理公文,深知民间百姓的艰难,想来异族百姓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以己度人,圣朝百姓缺衣少粮,想来异族也是如此。如果拿粮食和衣物向异族换取钱财,岂不是会令圣朝的百姓更加艰难?   唐臻没有立刻对陈玉的看法表达意见,目光平静的看向站在陈玉身边的......梁安。   “异族朋友,我们应该从异族朋友的手中赚钱!”梁安终于想到不会出错的答案,特别在‘朋友’两个字,加重读音。   岑威的脸上浮现笑意,“臣愚笨,请殿下不吝赐教。”   唐臻也笑,只是不及眼底,心知岑威不肯再被他牵着鼻子走,继续吊胃口,恐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聚集的大鱼游走。   “陈玉说的对,应该从圣朝贵族手中挣钱。他们最无法拒绝的东西,是能彰显他们身份、地位的奢侈品。”   “奢侈品?”   这次下意识开口的人是陈玉,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唐臻郑重的点头,神色却不严肃,似笑非笑的道,“你们将翡翠摆件卖给异族朋友,异族朋友或许不会喜欢。”   众人点头,他们还没来京都的时候,或多或少的接触过这样的信息。   异族的品味......确实与圣朝人有很大的差异。   唐臻见状,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如果你们将圣朝皇帝代代相传的玉佩,从东宫偷出去,再卖给异族朋友。哪怕他们依旧无法欣赏绿石头的美丽,也会为翡翠的投资价值买单。”   梁安无意识的吞咽,目光随着骨节分明的手移动。   强烈的日光完全笼罩看不见任何瑕疵的手掌,仿佛给白玉般的手镀上柔光,衬托的掌心中的绿翡更加剔透。   杏色的广袖翩飞,绿翡瞬间隐藏。   唐臻骄矜的抬起下巴,用近乎施舍的口吻道,“孤的库房中有很多这样的绿翡,拿货的价格可以给你们算的便宜些,只要市场价就可以。”   “等到你们成功的将东西卖给异族朋友,再给孤百分之二的利润分成。”   “拿货的价格包括各代先祖在位时期的贡品所制的包裹。”   “啊?”梁安疯狂眨眼,这才明白,太子口中的代代相传只是说说而已,失望的道,“这,蛮子会上当?”   陈玉忽然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的凝视梁安。   面对这样的表情,梁安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又做了错事,顿时僵在原地,眉宇间的失望和烦躁尽数收敛。   良久之后,终于听见陈玉开口。   “不是蛮子,是异族朋友。我们与朋友之间的交易,怎么能称为上当?”   梁安满脸呆滞的点头,见陈玉依旧不肯移开目光,发木的脑袋难得有灵光路过,小心翼翼的重复之前的疑问,“异族朋友会不会相信?”   陈玉满意的点头,转头看向唐臻的目光中隐隐藏着邀功似的光芒。   唐臻非常认可陈玉的悟性,立刻点名表扬。   “陈玉已经完全理解,从异族朋友的手中赚钱的核心。你们要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思索,切忌将他们当成冤大头,遇到犹豫不决的事,先想想,如果你们是异族朋友,遇到这样的商品,会不会心甘情愿的掏钱?”   梁安越听头疼的越厉害。   这......难道不是将异族朋友当成冤大头?   “殿下,那个、”梁安鼓足勇气开口,目光瞥向唐臻的广袖,“......代代相传的玉佩,应该卖多少钱?”   唐臻依次打量陈玉和岑威,最后看向陈玉,问道,“这块绿翡,市场价是多少?”   陈玉默默记住第二次从太子口中出现的新词,终究还是没有唐臻处惊不变的风度,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浓,低声道,“殿下,这是我父亲前年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原石是从自家的玉矿中开采,然后请大师雕刻,嗯......没花钱。”   “你怎么能这么算?”唐臻满脸惊讶。   在商言商,怎么会有这样的败家子?   陈玉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愧疚的低下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挫败感,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蠢笨。   “叔父去年整寿,我嫌库房中的物件血气重,不吉利,特意找了块原料请大师雕刻。”岑威主动开口,朝唐臻伸出手,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的打量半晌,点了点头,“我送叔父的玉印比这枚玉佩稍大,成色、雕工却与这枚玉佩仿佛。”   “用三百三十二两银子从街边买来原料,然后又花费二百两银子,请已经避世的大师出手,总共用五百三十二两银子。”岑威将玉佩还给唐臻,“殿下这块玉佩,五百两即可拿下。”   太子想要在京郊从无到有开个酒庄,九百两银子就绰绰有余,区区一块玉佩价值五百两银子,已经能算得上天价。   唐臻点头,轻轻抛起五百两又从容接住,轻飘飘的对岑威道,“我教你怎么将这块玉佩,五万两卖给鞑靼贵族。”   “五万两?”岑威也没办法再保持冷静,目光牢牢锁定唐臻的眼睛,似乎在确定唐臻是不是在与他说笑。   唐臻眉宇间再次浮现明显的嫌弃,“这不仅是奢侈品,还是只能卖一次的奢侈品。只是溢价一百倍而已,鞑靼贵族又不是买不起!”   见岑威表情微妙,不肯开口,唐臻又道,“难道从开国皇帝开始,只在皇帝和太子手中流传的玉佩,不值五万两银子?”   “应该......值吧。”岑威不得不在唐臻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开口。   陈玉和梁安不约而同的后退,目光微妙的盯着太子手中的玉佩。   唐臻哂笑,抓着系在玉佩顶端的细绳漫不经心的乱晃,语重心长的道,“如果鞑靼没钱,你也可以通过鞑靼找其他买主。瓦刺不是比鞑靼更有钱,又格外向往圣朝文化,正好适配。”   岑威不知不觉的被近在咫尺的双眼中的灵动吸引,鬼使神差的接住话尾,“适合做冤大头?” 第65章 一合一   唐臻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间收敛,正打算纠正岑威的错误思想,陈玉和梁安已经异口同声的道,“是异族朋友,不是冤大头!”   岑威莞尔,觉得唐臻似怒非怒的模样,远比故作天真懵懂时更顺眼。   他接过对方手中的玉佩,像乖乖听讲的学生般,认真的向老师汇报,在学习的过程中获得的感悟。   “我会先想办法让鞑靼知道,龙虎军的手中有这块玉佩,然后在他们的请求下,勉为其难的将玉佩卖出去。”   至于鞑靼贵族是自己收藏这块玉佩,还是转手以更高的价格买给瓦刺,完全不关龙虎军的事。   梁安眉宇间浮现迟疑,小心翼翼的向前半步,彻底放弃隐藏自己的愚蠢,破罐子破摔的鼓起勇气,问道,“瓦刺......确实向往圣朝的文化和传承,但是、好像并不包括玉佩。”   瓦刺的梦里,只有圣朝的肥沃广阔的土地、适合生存的环境、数之不尽的庄稼和源源不断的人口......   蛮子终究是蛮子,眼睛仅仅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蝇头小利。   哪怕将真正的文化底蕴,传承千年的诗书礼义经典放在他们面前,最后也难以逃脱成为引火废纸的结局。   这样的粗鲁之人,真的会理解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道理,然后心甘情愿的拿出巨款?   岑威面露讶然,适时的退后半步,让唐臻能更清楚的看见梁安的脸。   古存孙膑围魏救赵、现有梁安舍己度人   好兄弟,够义气。   唐臻也没想到,梁安会如此不开窍。他目光定定的凝视对方清澈又愚蠢的目光,终究还是看在两广总兵的面子上,决定再给梁安一次机会。   相比偏居一隅的广西巡抚,两广占据更广阔的海岸线,地理位置优越,更是很多南方小国心中的天府,实乃老天爷赏饭吃。   梁安心虚的厉害,突然觉得太子不仅目光更有压迫感,身姿也格外伟......嗯,依旧比他矮很多。   作为极具欺骗性的瘦子,梁安久违的感受到重心不稳。   他以低头的模样,尽可能的避免俯视太子,姿态难免越来越扭曲,于是心里压力也更大,恶性循环之中,猛地后仰,坐在地上。   唐臻见状,顺势蹲下,视线刚好与梁安持平,心平气和的问道,“还是没懂?”   梁安没好意思点头,欲言又止许久,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想让太子站起来,某个瞬间,不得不仰视太子,他竟然生出这样才对的念头。多亏仅剩的责任心及时彰显存在感,他才没任由就此摆烂的念头蔓延,闭眼听太子的吩咐。   “奢侈品,重要的不是具体的物件。”唐臻抬起头,见岑威和陈玉也自觉的凑过来,认真听课,满意的点头,“它既可以是贵族身份的象征,也可以是文化的传承。”   “孤再给你们举两个例子。”   “如果你们是没有依靠的商人,急需镇店之宝,手头的钱财只能从两幅画卷中做选择。第一幅画,曾是太子的心爱之物,兴起时赏赐给平安,然后又流转到宫外,上面有太子的亲笔提字。第二幅画,是京都小有名气的画师所做。你买那副画?”   梁安眨了眨眼睛,悄悄抬起眼皮看向陈玉,只看到冷漠无情的下颔线。转而看向岑威,倒是能看见正脸,可惜依旧没能得到任何提示。   他想了想,没急着回答,试着获得更多的信息,“如果两幅画的价格相差不大,能不能全都要?”   如果缺钱,他可以去海上飘几个月。   唐臻满脸无奈,坚定的摇头,“不行,只能二选一。”   未免梁安还不长记性,下次依旧犯蠢,唐臻只能在这次给梁安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梁安即将开口的时候打断对方,不怀好意的诱导。   “有太子亲笔题字的那幅画,只是小太监打发时间的闲作。画纸有瑕,卷轴全靠拼凑,画面毫无意境可言,能脱颖而出全凭太子的眼缘。如果拿到外面卖,最多值两百文。”   “画师的作品乃十年磨一剑的心血,拿到外面卖,至少值二百两银子。因为画师的名声,画作还有收藏价值和增值空间。”   “如今两幅画都卖五百两银子,因为生意太差,你只能二选一。”   梁安始终陷入迷茫的双眼似有明悟,表情逐渐坚定,语气却依旧缺少自信,“我选太子题字的画。”   唐臻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打量梁安,“真的?再给你次后悔的机会。”梁安果然又陷入犹豫,左顾右盼,试图得到陈玉和岑威的提醒。   最终只能自己拿主意,咬着牙点头,“确定,我选太子题字的画作。”   “嗯”唐臻点头,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喃喃道,“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即使依旧无法理解附加价值的意义,梁安也能凭本能做出最正确的感觉。这样已经足够,更具体的细节,唐臻会亲自给他们做计划书。   这对唐臻来说,这不仅不是麻烦事,反而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契机。既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动声色的提高地位,又不会让‘诸侯’因此生出防备的心思。   只有梁安和站在梁安身后的人,因为太子的计划书收获颇丰,真正的意识到太子的脑子能为他们创造价值,梁安和太子的友谊才会更加牢固。   与此同时,唐臻的两成分红也能得到保障。   想到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唐臻的表情逐渐温和,目光透着说不出的慈爱,毫不吝啬的透露远超这个时代的经济思路。   异族对圣朝的‘文化’趋之若鹜,本质是幕强,类似于我拥有圣朝太子拥有过的东西,能够证明我不比圣朝太子差的诡异心思。   顶级贵族暗搓搓的对标圣朝的皇帝和太子,次一级的贵族呢?   广西巡抚陈雪已经在广西经营多年,两广总督更是凭勇猛的水师,在异族的地盘有威名赫赫。越黎朝新君登基,专门给两人递去国书。   他们两个喜欢的东西或者两广地界里,专门、只供给他们使用的东西,运送到西南小国,哪个手头宽裕,金银只是数字的贵族能够拒绝?   格局打开,做太子伴读的梁家军猛虎梁安,少年成名的广西巡抚独子陈玉的事迹传到西南小国,会不会引得与他们处境仿佛,地位却稍逊于他们的人留意?   羡慕、嫉妒、不服输、假想敌......任何情绪都能打开销量。   相比之下,岑威的优势反而不如梁安和陈玉明显。   迄今为止,令他扬名立万的战役都发生在国内,手下败将之一的陕西昭勇将军,坟头草已经郁郁葱葱,另一个手下败将是陈国公的心腹下属,听说也是郁郁而终。   前者提起来没意思,毕竟败军之将已经是昨日黄花。   后者......陈国公作为名副其实的圣朝第一将军,各地武将心中的真神,无论是家族的底蕴和与生俱来的使命,还是镇守北疆的意义,皆远胜于年轻的岑威。   除非龙虎军想要与北疆军开战,否则脑子没有被马踢坏的情况下,绝不会用陈国公衬托岑威的功绩。   如今龙虎军尚且不能给鞑靼和瓦刺造成实际的威胁、岑家村又是不折不扣的泥腿子暴发户、岑威的名声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语言和地域的障碍,在草原广为流传。   想要赚大钱,恐怕要先花费心思构建关系网。   比如利用前期收入,买通异族高层配合岑威在草原做营销。   在圣朝,拉踩陈国公称赞岑威是老寿星上吊,不作不死。如果地点换成草原,尤其是既没有与龙虎军接壤又与陈国公府有血海深仇的瓦刺,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瓦刺贵族通过抬高敌人的敌人,贬低陈国公,获得愉悦的情绪,自然会对工具人岑威生出可有可无的好感。   然后再通过岑威购买神秘的东方巫术,日夜诅咒陈国公,岂不是彻底结交友谊,打开市场?   唐臻侃侃而谈,陈玉眼底聚集越来越明亮的光芒,看向唐臻的目光,从无到有的汇聚信任。   梁安目瞪口呆,责任心终究还是败给脑子,彻底摆烂。没关系,他家有脑子好的人,他出宫之后,立刻给家里写信将九哥招来。   作为唐臻口中的北方策略里的主角,岑威神色微妙中透着尴尬,不得不打断唐臻,“殿下慎言!巫蛊之事牵扯甚大,绝不能随口玩笑。”   “只是做些娃娃而已。”唐臻愣住,眉宇间浮现惊讶,“难道东方巫术是真的?”   岑威看着太子突然如临大敌的模样,欲言又止,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东西......他不信,总会有人信。   他能理解,太子拉拢瓦刺只是为了卖货,绝对没有卖陈国公的意思。   计划卖到草原的商品都是意义非凡的首饰、摆件,价格高昂到离谱的皇族贡品,华丽的瓷器、娇弱的布料,完全不会影响瓦刺大军和北疆军之间蓄势待发的战争。   如果硬是要综合考虑,太子的办法能在瓦刺进攻圣朝之前,从瓦刺拿走大笔的钱财,反而是从某些角度削弱瓦刺的力量。   只是手段过于肆无忌惮。   瓜田李下......有些事,不想惹得满身腥,只能从源头约束自己。   “君子不立危墙。”岑威委婉的提醒道。   唐臻依旧满脸茫然,暗自记住这件事,打定主意等会回福宁宫,立刻去问程守忠。   如果玄学有用,他还动脑子做什么?   不如去陪昌泰帝修仙,走捷径,少奋斗几年。   陈玉抹去额间不存在的虚汗,换了个种方式提醒唐臻,“殿下不可低估瓦刺的野心和狡诈,如果岑兄在与他们交流的时候被抓住把柄,恐怕会引起陈国公的误会。”   到时候瓦刺还没动兵,北疆军和龙虎军先打起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唐臻的大部分心思依旧放在探索神秘的东方巫蛊,没来得及控制表情,依旧满脸茫然,心不在焉的回答。   “陈国公那里好说,岑卿发展出瓦刺内部的合伙人,可以从中打听些无关战争的事,说给陈国公做人情。如果没把握分辨消息的真假,也可以花钱消灾,给陈国公赞助些军饷消除误会。最好是能说服陈国公入股,你们里应外合赚瓦刺的钱,和气生财嘛。”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茫然远胜唐臻。   这......这也可以?   好像、确实、没有问题。   和气生财,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66章 二合一   唐臻多次用来举例的玉佩,终究还是没能一气呵成的卖出去。   因为草原市场暂时打不开,需要先用薄利多销的产品经营信誉,然后再狠狠捞钱,绝不能操之过急。在西南小国的经营计划虽然没有类似的顾虑,但......这毕竟是广西巡抚陈雪进献给太子的礼物,如果被认出来,有可能会影响与异族朋友的友谊。   岑威、梁安和陈玉都从唐臻这里得到份具体到细节的计划书。   打开市场的第一步,竖立品牌,让目标顾客发自内心的认可奢侈品的价值。   唐臻已经通过岑威等人对巫蛊的反应,再次意识到,他对圣朝文化的了解依旧不够充分,所以他干脆不去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当然,他也不会寄希望于没有半点经商天赋的伴读们。   作为有秘密的人,唐臻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来自几百年,甚至有可能是千年之后,可以直接抄作业!   东方国度的茶叶、瓷器、布料、中药......全都有成为奢侈品的价值。   可以选择的种类太多,唐臻毫不犹豫的先排除中药。   以圣朝的现状,哪怕稍有积攒的人家都有可能被迟迟不曾痊愈的疾病拖垮,可见药材的稀缺程度。   唐臻是黑心商人,但讲究和气生财。   在商言商,拿人命换钱,无疑是最短视、最不划算的买卖。   历史曾无数次证明,最有想象力和执行力,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永远是没有活路的人。他们从某种角度讲,全凭凶悍的爆发力逃脱名为‘常理’的存在。   还有什么比常理不复存在,更可怕的事?   通过简陋至极的市场调研,唐臻暂时决定,从瓷器和茶叶入手,初步的打开异族市场。   西南小国的政权相对稳定,起码贵族阶级不愁吃穿,自然会追求更丰富的物质和精神的满足。   更轻而易举的从外表分出三、六、九等的瓷器,入门低,货源少,非常适合做大部分群众心中的奢侈品。   后期梁安和陈玉甚至可以与当地土著合作建窑,以让出部分红利的方式,降低怕品控和价格,获得更大的市场。   岑威想   要赚异族朋友的钱,只是开头比陈玉和梁安困难,可以设想的市场规模却远超前者。   从某种角度看,茶叶在草原是刚需,但是圣朝北方的茶叶大多来自南方。哪怕是岑威,想要大量的茶叶也要费些心思。基本可以杜绝草原异族尝到茶叶的好处,直接绕过岑威获得茶叶的可能。   除非陈国公突然愿意放下与瓦刺的血海深仇,亲自卖他们茶叶,瓦刺也浑身是胆,不怕陈国公在茶叶中下毒,直接一劳永逸。   即使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岑威痛失垄断的地位,必须面对新入场的强力竞争者。   唐臻也有另外的办法,保证岑威的赚钱速度不会变慢。   垄断有垄断的玩法,竞争也有竞争的奇招。   冲突只会减缓挣钱的速度,和气生财才能保证效率。   至于草原异族会不会因为大量的金银快速流向圣朝,察觉到不对劲,继而恼羞成怒,只能说,不在唐臻的考虑范围之内。   直至太阳西沉,宫门落钥,岑威和梁安、陈玉依旧没察觉时间的流逝,专心致志的研究捧在手心的计划书。   唐臻打了个哈欠,悄无声息的走出房门,站在回廊处吹风。   不久之后,果然有人来找他,可惜不是他预料之中的人。   岑威若有所思的盯着唐臻,忽然回头看了眼,语气平静,不含喜怒的问道,“看清是我,你很失望?”   “岑卿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唐臻扬起眉梢,似笑非笑的回视对方,丝毫没有心虚的意思。   两人僵持半晌,岑威主动退步,态度谦卑的道,“臣特意来找殿下,是有事相托。”   唐臻没急着问是什么事,先默默算他和岑威之间的账。   呵,说什么有事相托,分明是急着收账。   岑威进京,成为太子伴读之后,所做的每件事都能算得上是恪尽职守,诚意显而易见。太子却在明知道岑威有所求的情况下,闭嘴享受园丁给小树苗的保护和灌溉,然后拔出深埋土中的根系试图逃跑。   这种行为,显得勤恳的园丁像......冤大头。   唐臻既不知道岑威对他的真实意图有多少猜测,也不会因此愧疚。但是没办法忽略,他曾因为距离跑路只剩最后一步   ,不留情面的推开岑威。   显然龙虎少将军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温和,即使因为唐臻亡羊补牢似的挽留之后,他依旧保持原本的立场。如今的话却证明,岑威没打算轻易的放过这件事,至少要从太子这里收份正式的、是赔礼还是试探,全看岑威怎么想。   既然理亏在先,唐臻也不想再说什么推脱的话。   因为接下来不断的时间里,太子确实需要一个心理健康的园丁。   “什么事?”   伪装已经掉的七七八八,这里又只有他们两个,唐臻后退半步,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省去难以预料是否有意义的敷衍。   岑威见状也后退半步,似乎是有意保持能让太子觉得安全的距离。   “沈思水想要再次与龙虎军联姻,我父亲却没有这个念头,请殿下给我出个主意。”稍显低沉的声音穿过夜色,落入唐臻耳中。   唐臻立刻想到不久之前,岑威试图将‘未婚妻’栽赃到他身上的行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很难相信,岑威也会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唐臻难得迟疑,“既然你父亲不同意,难道沈思水还能逼你?”   他对这个时代的婚事了解,仅限于话本。   好在太子从小到大就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事,暂时不必担心因此露怯被看出破绽。   “沈思水不能逼我,他姐姐正在逼我父亲。”   岑威既然已经开口,就没有在细枝末节遮掩的意思。   岑家村从南阳府发迹,短短三年,攻入陕西、占据大半个河南,在群狼环伺中达成所有人眼中不可能的成就,自然少不了贵人相互。   最大的贵人,无疑是沈思水。   世人只知,岑威击退陈国公心腹下属带兵的北疆军,以少胜多,成功守住河南的门户,成就龙虎少将军的威名。   鲜少有人知道,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   陈国公虽然平静的接受下属的惨败,不曾继续朝河南增兵,但是也没有轻易的放过龙虎军。他要求龙虎军承担这次战争的所有损失,必须在期限内付清。   彼时龙虎军刚占据陕西,既要面对未知的恐惧,防备草   原的鞑靼和关西七卫,又得履行对陕西百姓的承诺,开仓放粮,军费更是因为无节制的扩张一涨再涨,怎么可能拿得出陈国公的狮子大开口?   拿不出钱和粮食,又无法承担继续开战的结果,岑壮虎和岑壮牛几夜没睡,只想到一个办法。   再让出三个府给北疆军。   河南虽然名义上是由岑壮虎主导,但是从岑家村起义,打破平衡开始,最靠近山东的三个府就逐渐被北疆军占领。   再让出三个,龙虎军还能剩下三个。   如果有必要,可以将整个河南省都让给陈国公。   听到这里,唐臻已经能猜到沈思水是如何做龙虎军的贵人。   从后往前推,昌泰二十四年,龙虎军依旧占据河南的六个府,证明岑家村成功的渡过因为陈国公施压,必须面对的危机。   龙虎军没钱,沈思水有啊。   哪怕再穷的行省,近百年没有被任何战争波及,也能攒出不菲的家资。   况且湖广掌握南来北往的多个必经之处,本就算不上穷。   “沈思水突然找上父亲,表示愿意借给龙虎军这笔钱,十年内还清本金即可,利息就当是......”岑威的表情忽然微妙,“沈氏女的嫁妆。”   沈氏盘踞湖广已经超过百年,底蕴远非岑家村能比,岑壮虎和岑壮牛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在他们看来,自家的混小子能娶上沈氏的千金大小姐,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否则岑家村那么多人,怎么只有岑戎和岑威有这样的福气?   岑壮虎和岑壮牛甚至担心,兄弟两个会因为窈窕淑女大打出手,闹出笑话,专门与儿子谈心,高深莫测的道,“人的命,天注定。”   岑戎早就知道怎么回事,故意拆他老子的台,“不对啊,爹,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你不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   不出意外,遭遇男女男三人混合打,达成屁股开花的成就,再次成为岑威的成长路途中,无法忽略的反面案例。   岑威想起往事,眉宇间的复杂逐渐深沉,终究还是给兄长留了些脸面,言简意赅的道,“父亲和叔父原本打算,等河南的事稍稍平静些,令我和兄长去湖广小住半年,任由沈姑娘   挑选。”   兄弟两人履行父辈的承诺,在湖广小住半年,沈婉君不出意外的看中岑威,送荷包、送发带......暗示意味十足。   虽然岑威不想成婚,但这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未免沈婉君尴尬,岑威在岑戎的建议下挑选出回礼,每次得到沈婉君送给他的东西都会给出相应的回礼,不知不觉的掏空岑戎的私房钱。   要怪只能怪岑威穷,要养的人太多,根本就没有私房钱。   如此,岑戎和岑威离开湖广的时候皆以为婚事尘埃落定。   只等岑壮虎亲自去湖广替岑威提亲,然后定下婚期,开始三媒六聘。   收到消息的岑壮虎和岑壮牛心思难得细腻,对岑戎关怀备至,生怕岑戎会因此颓丧,影响大家庭的和谐。他们很快就给岑戎安排了第二场相亲,去关西七卫小住三个月。   未免场面难看,岑威自然不能去。   岑壮虎和岑壮牛从龙虎军年少英俊的小将中挑出九人陪岑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谁能得到关西七卫贵女的青睐,就能被岑壮虎认做义子。   岑戎满脸感谢,回去问亲娘,他是不是抱来的儿子,再次喜提女男男三人混打,出发的时候只能躺在马车里与岑威告别,表达不能亲自为弟弟筹备婚事的遗憾。   可喜可贺,岑戎的遗憾没有成真。   岑威不仅没当成新郎,还在岑壮牛携发妻喜气洋洋的去关西七卫提亲之后,亲自筹备两场新郎不是他的婚事。   一场属于岑戎,另一场属于岑壮虎。   岑壮虎去湖广替儿子向沈婉君提亲,在沈府的花园与沈婉君的亲娘,沈思水的亲姐姐迎面相遇。   不久之后,沈思水满脸不善的告诉岑壮虎,他姐姐对岑壮虎一见钟情。   岑壮虎下意识的低头,小心翼翼的观察茶盏中的倒影,粗糙的眉眼,凌乱的胡子,从太阳穴划到嘴角的疤痕清晰可见。   很好,确实是他。   事后岑壮虎无数次对岑壮牛和弟媳也是妻妹的岑二娘强调,他这是吃了没有妻子提点的亏。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沈思水嫌弃岑威根基薄弱,想给独女找更好的归宿,所以委屈沈夫人背黑锅。   第一次,岑壮虎以配不上沈夫人婉拒。   他能理解沈思水的想法,心中却难免气愤。   他的儿子,让沈思水和沈氏女挑选已经是天大的委屈,凭什么还要被沈思水嫌弃?   即使沈岑联姻继续,也休想再选他的两个儿子!   第二次,岑壮虎依旧婉拒。   萦绕心间的愤怒退却,还账再次成为重中之重。   即使心照不宣的人选被否决,联姻也还是要继续。   他和弟弟都是孤身扎根岑家村,岑戎和岑威是他们唯二的血脉,再论就是岑大娘和岑二娘的幺弟,他们病恹恹的小舅子。   可惜小舅子只有个女儿,腼腆瘦弱,看上去比小舅子更需要照顾。   哪怕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他们也该给侄女招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嫁到湖广......要不他还是认几个义子,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次,岑壮虎继续婉拒,心中腻歪的厉害,嫌沈思水拖泥带水,敢做不敢认。   没料到沈思水勃然大怒,质问岑壮虎凭什么看不起他的姐姐。   岑壮虎这才敢相信,沈思水真的想要将姐姐嫁给他做续弦。   他愣在原地,终于理顺这件事的细枝末节。   沈思水的独女先看中岑威,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不上岑威,为了继续联姻,沈思水又推出姐姐,看中岑威的老子。   ......岑壮虎权衡利弊,捏着鼻子应下,然后按照沈思水的要求,大张旗鼓的去沈府向沈夫人提亲,表达对沈夫人的爱慕之情。   仅剩的倔强嘲讽沈思水白日做梦,他只有一个儿子,岑威不中用,还有岑戎,绝对不会轮到沈家的血脉。   根本就不会有沈家的血脉!   岑威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我不知道父亲在湖广经历过什么事,他回来之后,嘴边总是念叨‘欠债’二字。”   唐臻神色微妙,不知不觉的走出阴影,看向岑威的眼底含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好奇和催促。   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亲如一家人?   他不信!   “父亲和兄长的婚事只相隔半个月,期间发生很多......”岑   威眼角下瞥,少见的将不高兴体现在脸上,“不愉快的事。”   比如沈思水明明答应苏迪雅先过门,又在关西七卫的送嫁队伍已经到南阳府之后改变主意,担心沈夫人晚进门会在苏迪雅面前没有长辈的威严。   岑壮虎对沈夫人,满心都是债主和还债人之间的复杂情感。   岑戎和苏迪雅却是真正的一见钟情。   再加上沈思水临时反悔,虽然岑威不在意,但知道内情的人都因此替岑威不服气,可想而知,人心会向那边偏。   岑威提起自己和沈婉君,岑壮虎和沈夫人,尚且能保持平静,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复述他知道的事。说到苏迪雅却不知不觉的被岑戎的情绪影响,明显是面对自家人和外来人的区别。   唐臻见状觉得有趣,故意没有提醒岑威。   最初发现沈婉君随沈夫人来到河南,岑壮虎虽然不高兴,但也没表现出来。在他看来,娇养的千金大小姐,脾气古怪些,朝令夕改,不算稀奇。   真正不长眼的人是能做主的人,沈思水作为罪魁祸首,责无旁贷。   未免尴尬,他特意让岑威去巡视各地军营,等到沈婉君被沈思水接走,再回南阳府。   沈夫人只是继母,岑威愿意见就见,不愿意也没什么。   岑壮虎没想到,沈婉君住几个月,沈思水丝毫没有来接人的意思,家中却鸡飞狗跳,几十年没分开的兄弟,不得不分家过日子。   气得岑壮虎搬去军营,直接将府邸让给沈夫人和沈婉君,直接导致岑威的尴尬。   因为怕在儿子面前丢面子,密信也没有能够写家长里短的位置,岑壮虎从未与岑威提起过家中的事。   岑戎虽然与岑戎无话不谈,但是他正值新婚,委实没有多少心思能够留给弟弟,更不想让这些事勾得弟弟心烦,于是也没说。   岑威巡视完各地军营,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正好在回廊处遇到沈婉君。   “然后呢?”唐臻饶有兴致的问道。   岑威面露费解,语气毫无波澜,“沈姑娘指责我负心,故意躲着她。”   “哇哦!”唐臻战术后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嘲热讽,“她好像也没说错,你爹故意让你去巡视军营,难道不是躲着她?”   岑威低下头,俯视坐在石椅上的人,表情非常认真,“如果时间允许,我每三个月就会巡视一次军营,这本就是我平时应该做的事。”   “是是是,少将军恪尽职守。”   唐臻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完全没有兴趣,最重要是,他短时间内都无法培养出听话的士兵,懂太多也用不上,不必急于一时,现在他更好奇岑威与沈婉君的事。   他随口敷衍岑威,认真的追问,“你怎么回答,沈婉君又说了什么?”   岑威眼底的疑惑更浓,他坐在唐臻身侧,犹豫了会才开口,“我告诉她,我没有故意躲着她。她说,她不信,然后问我,既然没有故意躲着她,为什么还不去提亲?”   很好,有始有终,完美闭环。   唐臻转头避开岑威的视线,无声扬起笑脸,语气因为忍耐笑意格外古怪,“你为什么还不去提亲?”   “我为什么要去提亲?”岑威反问。   唐臻竭尽全力的忍住笑意,终于能正视岑威的眼睛。   虽然岑威的故事很有趣,但是他不会因此心软,白白给人解答疑惑。   “所以......”如同黑夜般深沉的眼底,再次因为难以抑制的笑容闪过明亮的光芒,“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不明白。”岑威的语气满是费解,他的疑惑很多。   沈婉君为什么觉得他应该去湖广沈府提亲?   岑壮虎第一次从湖广回河南,明明告诉他,不要在意沈思水的看轻,可见沈思水曾经看不上他。   既然如此,沈思水现在为什么又愿意将沈婉君嫁给他。   不仅沈夫人步步相逼,沈思水也频频提起当年借给龙虎军的粮食,甚至提出愿意将剩下的借条放入沈婉君的嫁妆。   如此简单的问题令唐臻满脸狐疑,忍不住怀疑岑威是在故意挖坑,想要算计他。   他没急着回答,沉吟良久,谨慎的问道,“你只想知道,沈思水、沈夫人和沈婉君,为什么在婚事方面反复变卦?”   岑威点头又摇头,诚恳的提出要求,“我想求殿下帮我出个主意,让沈思水死心,别再逼迫我父亲。”   他不可能娶沈婉君,岑壮虎越反对越不可能。   再僵持下去,岑壮虎极有可能与沈思水翻脸。   龙虎军欠沈思水的钱还没还完,如果出现变故,后果难以预料。   “你还挺贪心。”唐臻轻笑,“孤今日心情好,多赏你几句话。”   岑威颇为稀奇的打量唐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思水原本就是想要将沈婉君嫁给你,召你做女婿,后来也不是反悔,大概是怕沈婉君在你叔母和嫂子面前吃亏。故意误导你父亲,先将沈夫人嫁过去,方便给沈婉君撑腰。”   刚好他前段时间看了许多内宅纷乱的话本,否则也没办法这么快的转过弯。   沈思水如此看重沈婉君,不惜让沈夫人探路,所求肯定不止联姻,这应该也是岑壮虎不惜与沈思水撕破脸,也要反对的原因。   至于岑威想不明白......   唐臻险些笑出声,但凡换个人说出这番话,他肯定要鄙夷对方装傻。   岑威不一样,他在这方面是真的木。   沈思水的筹谋,归根结底是败在岑威身上。   肯定是岑威在湖广的时候,频繁与沈婉君互送礼物的过程误导了沈思水。让沈思水觉得沈婉君和岑威两情相悦,但凡有个机会,岑威就会不计代价的娶沈婉君,所以才先想办法将沈夫人嫁去南阳府。   可惜岑壮虎和岑壮牛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因为沈夫人的频繁出手渐行渐远,反而令沈夫人在南阳的地位日渐尴尬,连带着沈婉君也难以立足。   在沈思水的筹谋中,应该给沈婉君撑腰的人......   哈?岑威竟然还是局外人的状态!   唐臻仔细观察岑威的表情,亲眼看着他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满脸费解。向来缺乏表情变化的脸,像是突然被未知的神秘力量影响,前所未有的活跃。   “殿下?”岑威茫然的抬起眼皮,大为震撼的心中只剩下最初的念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令沈思水改变主意?”   唐臻礼貌的微笑,弧度近乎完美,“孤不知道。”   难得碰上岑威的短板,这是另外的价钱。 第67章 二合一   岑威点头,仿佛与太子说起这件事,只是为缓和彼此之间莫名紧张的氛围,找个合适的契机而已。所以他才能轻而易举的接受太子的无能,完全没有考虑太子坐地起价的可能性。   即使他刚在不久之前,亲眼见识到太子忽悠冤大头的本事,也不曾设想,自己同样会成为太子眼中的冤大头。   唐臻眯眼打量岑威潇洒离去,毫不留念的背影,明知道不需要操之过急,只要岑威没办法应付沈思水和沈婉君,早晚都有再来求他的时候,心中却若有若无的翻涌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不痛快。   “殿下?”程诚始终守在距离唐臻不远不近的位置,感受到夜风渐凉,不得不上前提醒,“更深露重,殿下小心风寒。”   唐臻摇头,又在回廊处等待许久,依旧没能看见陈玉来找他,心知陈玉没找到脱身的机会。   他虽然遗憾,但也不急于一时,饮了盏温水,回临时收拾出的书房,继续为众人进行简单的技能培训。   赚钱切忌傲慢,真正的与异族朋友进行友好交流之前,必须得让这些野蛮人,发自内心的忘掉野蛮的念头。   直到三更的鼓声响起,梁安捂着头倒在桌上彻底摆烂,临时组建的补课班才原地解散。   唐臻执意要回福宁宫入睡,岑威等人却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来李晓朝的另眼相待,决定在东宫小憩片刻,等到天亮再出宫。   涉及到银子,众人默契的对他们在东宫的经历闭口不谈。   哪怕是梁安,也能做到守口如瓶,坚称他们进宫只为庆祝太子痊愈,欣喜之下难免贪杯,太子大度,特允他们在东宫留宿。   因为被琐事耽搁,晚半日才腾出时间,亲自进宫问候唐臻的李晓朝和燕翎见委实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只能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他们现在有要紧的事需要操心。   距离东宫起火,施承善失踪,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三妃九嫔依旧被李晓朝态度强势的软禁。沈思水的幼子沈风君、陈国公的义子齐黎、三省总督的侄子施乘德也即将到达京都。   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影响众人的判断,导致后宫□□、东宫失火和施承善失踪的结论发生改变。以目前的情况看,红莲突然出现在京郊也没办法用巧合解释。   同时将陈国公、三省总督、湖广布政史牵扯其中的大事,李晓朝怎么可能对此掉以轻心?   燕翎身在局中,更是责无旁贷。   短时间内,两个人完全顾不上唐臻。   对此,唐臻乐见其成,少应付两个人,委实能轻松许多。   况且他与这些人之间的空白越多,性格发生改变的轨迹就显露的越少,能最大程度的避免突然出现第二个孟长明。   唐臻刚想起孟长明,平安身边的小太监元宝就匆匆进门,脆生生的道,“首辅旧伤复发,不能按时进宫为殿下授课。”   话毕,元宝双眼亮晶晶的凝视唐臻,期待几乎溢出眼眶。   唐臻莞尔,随手抓了把糖递给元宝,听着小孩利落喜庆的吉祥话,内心毫无波动。   吃吧,再吃仅剩的乳牙也保不住。   自从当面质问唐臻是谁,得到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回答,孟长明就再也没进过宫,先是偶然着凉,唯恐传染殿下,如今又旧伤复发。   如果许愿有用,唐臻希望孟长明能一病不起,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   否则唐臻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再次生出送孟长明去与原主团聚的念头。   只有他能认出相同躯体中不同的灵魂。   还挺浪漫,不是吗?   唐臻勾起嘴角,重新拿起敞开倒放在桌面的话本子。   这是他从几十册话本中,专门选出来的睡前读物。   短短八十个章节,至少有六十个章节有大段对东方玄学的细节描写。   正所谓,艺术来源生活。   唐臻相信,只要他足够细心,肯定能抓住蛛丝马迹,参悟东方玄学,少奋斗几年。   为了早日达成目标,他甚至佯装没看出仙妃对他的嫌弃,从原本隔日去看望仙妃一次,变成每日都去给仙妃请安。   熟悉的困顿从无到有,逐渐蔓延,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也扭曲模糊,难以分辨原本的模样。唐臻打了个哈欠,怀着对梦中悟道的期盼闭上眼睛。   然而期盼落空的速度,快的令人猝不及防。   唐臻刚闭上眼睛,院子里的喧闹声就越来越大,格外响亮的撞击声甚至能令他想象到巨大的箱子撞窗棂上的具体画面。   “殿下恕罪”程诚见唐臻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坐起来,立刻解释道,“陛下在翻账册,看到适合您东西,直接令人给您搬过来。”   昌泰帝好不容易能打起精神,程守忠怎么可能忍心败坏昌泰帝的兴致?   那就只有委屈已经习惯性小憩的太子。   唐臻闻言,脸上的沉默和郁郁瞬间烟消云散,利落的从软塌上爬起来,饶有兴致的道,“孤去凑个热闹。”   程诚愣住。   殿下?   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亲眼看到殿下没睡够就被吵醒,非但没有生闷气,反而满脸笑容。   殿下果然纯孝!   程诚抬手抹掉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暗自庆幸,今日面对程守忠的时候总算是有话可说,不会被骂‘呆木头’。   羽林卫还有谁不知道,他的叔父最喜欢听别人夸赞昌泰帝和太子,如果能两个人同时夸赞,程守忠哪怕正在发怒也能及时的收敛怒火。   东宫失火之后,不仅唐臻搬来东宫,李晓朝等人也以保护昌泰帝和太子为理由,在福宁宫驻扎许久。   程守忠发自内心的防备福宁宫之外的所有人,轻易不肯让李晓朝等人接近昌泰帝的住处,连带着唐臻也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   所以李晓朝等人被安排在前院,不允许走进垂花门半步,唐臻却住在后院,只要不想就不必与他们碰面。   随着对后宫突如其来的□□和东宫失火的调查陷入凝滞,昌泰帝终于忍无可忍,时隔多年,再次下旨,暂住在福宁宫的外人只能陆续离开,立刻空出更多的地方可供唐臻选择。   不仅有彻底清扫过的前院,还有只与正殿隔着回廊的东院和西院。   然而唐臻不在乎住的是否宽敞,舒服,反正对他来说,即使是昌泰帝享受的宫殿......也就那样而已。   没有科技产品,无论做什么都是纯手动。   地方大反而空旷,不如留在后院,起码距离昌泰帝足够近。   因此唐臻走出房门,立刻能看到抬着木箱的羽林卫从前院的后门通过,径直往后院的正门走来。   唐臻若有所思的瞟向看上去沉甸甸的木箱,眼底满是好奇。   他在先看木箱中都有什么或先去看昌泰帝之间犹豫片刻,坚定的越过一个个木箱,直奔人最多的地方。   无论门外有多热闹,能陪在昌泰帝左右的人,依旧是几个熟悉的面孔。唐臻顺着众人让出的路,径直走到昌泰帝身侧,垂头看向昌泰帝捧在手心的账册,眼角余光却只有昌泰帝苍白的侧脸。   “臻儿也看看,喜欢什么,直接搬去你那里。”昌泰帝大方的将账册递给唐臻,眼角眉梢的神采与平日大不相同。   唐臻心不在焉的浏览账册,轻而易举的发现,这本账册中记载的物件,全都是从历代皇帝的私库中传给昌泰帝珍宝。   他漫不经心的指了几个,顺势将账册塞进程守忠的手里,抓着昌泰帝的袖子问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父亲这么高兴?”   昌泰帝面露感慨,拍了拍唐臻的手,语气难掩怀念,“我才知道,齐伯父的长孙即将进京,想找些东西赏给故人之后,算是替外祖父圆他和齐伯父君臣相得的缘分。”   唐臻满脸茫然,“故人之后?”   程守忠向来只管昌泰帝高不高兴,肉眼可见的欢快,解释道,“殿下出生的晚,没听过齐侯的威名,他......”   昌泰帝抬手,拦住程守忠的解释,笑着道,“我来说。”   “好好好,难得陛下今日心情好。”程守忠连连点头,喜滋滋的退后。   唐臻见状也跟着扬起笑意,眼底的墨色却陡然加重。   程守忠口中的齐侯曾是成宗的义子,因此幼时在成宗身边长大的昌泰帝才会对这位异性伯父有很深的印象。   齐侯的祖辈曾是开国功勋,因为有不肖子孙丢了爵位。   即使成宗格外偏爱这位义子,破例在其尚未建功的情况下再次赏爵,也没办法令义子一夕之间恢复祖上的荣光。   从齐氏小儿变成齐侯,非但没能让齐侯安心,反而促使他的反骨肆无忌惮的增长,竟然不告而别前往北地,投奔陈国公。   成宗未曾因此责怪齐侯,受成宗影响颇深的昌泰帝,自然也没有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昌泰帝再次见到齐侯的时候,成宗已经驾崩,再也没办法给予他庇护,往日亲密无间的舅舅和表兄弟为皇位争红双眼,丝毫不顾及亲情。   哪怕昌泰帝作为公主的儿子,只是不愿意站队,在他们眼中也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已经成为北疆军中流砥柱的齐侯频频出手,昌泰帝才能数次逃过死劫。   等到成宗的血脉后代只剩下昌泰帝,对他照顾有加的齐侯反而干净利落的斩断,彼此的所有联系。   以至于昌泰帝至今都难以忘记,对方的雪中送炭。   听闻齐侯的长孙即将抵达京都,久违的生出尽地主之谊的心思。   唐臻面露迟疑,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父皇说的人,好像是......陈国公的义子?”   昌泰帝脸上的笑意稍敛。   “是,我记得他叫齐黎,是个好名字。”沉默片刻,昌泰帝再次莞尔,“齐黎只比你大两岁,你们应该会谈得来。”   唐臻闻言,险些没能藏住眼底的戾气。   齐黎?   这算什么好名字?   “嗯,父皇说的是,我与他年纪相仿,肯定能谈得来。”唐臻抬起头,笑眼弯弯的看向昌泰帝,像是发自内心的在期待与齐黎见面。   昌泰帝见状,眉宇间反而浮现迟疑,嘱咐道,“齐黎是替陈国公来京都监察李晓朝对端妃的审问,你与他投缘就多说几句话,不要管他与别人的事。”   没等唐臻有反应,他再次强调,“任何事都不需要你插手,即使他无法处理,也有燕翎。”   唐臻乖巧的点头,深不见底的双眼总算是再次浮现明亮的色彩,“父皇放心,我肯定不会因为齐黎的安危冒险。”   “嗯”昌泰帝轻拍儿子的手,感叹道,“臻儿聪慧,无需为父过多的点拨。”   唐臻闻言,嘴角的笑意越发鲜活,双手抱住昌泰帝的衣袖,小心翼翼的倚靠过去,玩笑似的道,“可是无论我聪慧与否,都想受到父亲的提点。如果父皇因为我聪明就不肯为我考虑,那我宁愿做个蠢笨的人。”   昌泰帝立刻心软的一塌糊涂,满心都是唐臻出生之后受到的种种委屈,哪里还能记得故人之后?   书房内若有若无的凝滞彻底消散,唯有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令屋内的人皆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难得昌泰帝心情好,程守忠和伺候昌泰帝的宫人都竭尽全力的配合太子的话,力求能令昌泰帝感受到愉快的时间延长。   可惜昌泰帝毕竟是病人,即使心情好也难以抵消精力不济,没过多久,眼角眉梢留露出疲态。   唐臻虽然舍不得,但更不忍心见昌泰帝受累,顺势接住程守忠的眼色,劝昌泰帝去休息。   他独自走出正殿,立足眺望的方向刚好是北方。   程诚莫名被太子单薄的身影震慑,良久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唐臻的目光精准的移动到他的脸上,程诚才恍然大悟般,猛地退后半步,满脸尴尬的道,“陈大人求见,正在后院的花厅等候。”   唐臻颔首,如同轻飘飘的云似的从程诚身边经过,径直走向后院。   程诚再次后退,让出唐臻走过的地方,满脸的困惑。   眼角余光看见程守忠,他连忙招手,“叔父!”   程守忠大步走过来,满脸不善,“我与你说过什么?”   程诚像是面对恶猫的老鼠似的垂下头,小心翼翼的道,“不能当众喊您叔......”   蒲扇般的手掌,狠狠落在程诚的后脑勺,程守忠没好气的道,“你怕个屁,张嘴问问,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亲侄子才有资格去伺候殿下?”   程诚故意踉跄半步,唯唯诺诺的点头。   惹叔父生气,尚且算不上可怕。   如果叔父向他爹娘告状,嘶......程诚根本就不敢想象后果,连忙道,“我错了,请叔父教导。”   程守忠见程诚居然还不知道错在哪里,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的道,“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贴身伺候殿下,即使在福宁宫,也要随时跟在殿下左右!”   程诚正被他想象中的男女混合双打吓得瑟瑟发抖,听见程守忠恨铁不成钢的斥责,没经过思考,嘴边的话脱口而出,“可是殿下心情不好,也许不想让我跟着。”   “怎么可能?”程守忠摇头,低声道,“难得今日陛下和殿下都心情不错,你......保护好殿下,别揣测殿下的心思。怪你爹娘,没给你这份本事。”   只差被指着鼻子骂笨蛋的程诚见程守忠的态度软化,哪里还敢犟嘴,立刻点头。“叔父放心,我知道错了,即使殿下真的心情不好,我也跟着殿下。”程诚憨笑,“说不定殿下打我几下,出了心口的郁气,心情就会好。”   程守忠满意的揉了揉程诚的后脑,温声道,“知错就好,去吧。”   没等程诚有任何准备,程守忠已经收回手,朝着程诚的屁股踹过去。   “看在你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就先不与你爹娘说。”   陈玉见到唐臻,立刻察觉到与平时不同的地方,随口问道,“殿下在忙什么,怎么如此疲惫?”   唐臻姿态随意的歪在软塌上,似真似假的道,“孤刚才曾与恶犬搏斗。”   “恶犬?”陈玉愣住,福宁宫怎么可能会有恶犬?   况且羽林卫又不是吃干饭的废物,岂会眼睁睁的看着恶犬冒犯太子。   如果是从前听见太子说这番话,陈玉会认为太子做了噩梦,吓得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可是经历过最近发生的种种事,陈玉早就没办法再以凝视废物的目光看待太子。   只能费尽心思的琢磨,太子的这番话有什么深意。   唐臻合上眼皮,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殿下?”陈玉思索良久,决定放弃,转而说起特意来福宁宫求见的原因,“臣想听您说说,那日发生的事。”   现在想不通,也许是殿下根本就不想说。   等到太子想要告诉他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   唐臻点头,“好”   不必特意说明,他和陈玉都知道‘那日’是‘哪日’。   唐臻忽然发出声轻笑,试着站在陈玉的角度看那日发生的事。   仿佛废物似的太子,突然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太子不仅不是废物还是个疯子,然后想方设法的诱惑他上套,成为太子的帮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东风已经吹起来,陈玉正式开始实施太子带昌泰帝和仙妃逃跑的计划,宫中却频频出现意外。   不止太子和昌泰帝没走成,他更是因此露出破绽,至今仍要面对李晓朝的怀疑和试探。   能忍到现在,相对来说最安全的时候再来询问。   唐臻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微妙的打量神色平静的陈玉。   无论陈玉是否愿意承认,在陈雪的耳濡目染下,他早就具备对唐氏皇族的忠诚,只是缺少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已。 第68章 二合一   既然陈玉不追问,唐臻自然不会主动提起他不想说的事。   为表达诚意,他言简意赅的说出目前为止,那日最大的疑团。   “施承善已经死了,是我动的手。”   “......”   陈玉的神色甚至没有经历震惊,直接过渡到茫然,下意识的打量依旧歪在软塌上,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像是病恹恹的少年。   太子尚在仙妃腹中的时候就多次遭受磨难,哪怕昌泰帝和太医院想尽办法,最后依旧无法避免太子早产出生。   东宫隔三差五就会传出太子病倒的消息,所以年初太子中毒,这样的大事才能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成功隐瞒,伪装成风寒。   还不是因为在大多数人心中,太子冬日没得过风寒才是不正常?   然而伴读中,施承善和胡柳生最年长,皆比太子大五岁。   施承善因为格外受三省总督的宠爱,刚学会走路就有专门的武师陪伴,虽然学得也就那样,但胜在耍狠斗凶时从无顾虑,也能算得上是一往无前,鲜尝败绩。   哪怕是梁安忍无可忍,不得不与施承善争执,也做不到绝对压制,怎么也要挨几下,向所有人证明,他和施承善只是不和,并非单方面的殴打。   目前为止,能轻描淡写的让施承善吃亏的人,似乎只有岑威。   燕翎也不怕施承善,但是施承善同样不怕燕翎,只是口头上不痛不痒的交锋,施承善也许会有损失。   可惜这既没办法约束施承善此后的行为,也不能令施承善为嚣张的行事作风得到应有的惩罚。   太子怎么和岑威比?   岑威可是战场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狠人,只是面对太子的时候格外温和而已。即使他话少,不爱开口,谁能心安理得的忽略他的存在?   不像太子,总是被无视。不过自从年初的中毒之后,太子的存在感远胜从前,但也......嗯......   陈玉试着信任太子,绞尽脑汁,终于为太子的自曝,找到合理的逻辑,肃容道,“是跟在您身边的暗卫动的手,还是羽林卫?殿下放心,那是父亲亲自培养的暗卫,对您的忠心与父亲一样,绝对能信得过。”那日留给太子的暗卫,按照计划,应该陪着太子逃离京都,从此陪伴太子左右。所以计划失败之后,暗卫也没回到陈玉身边,否则陈玉也不至于对那日太子在宫中的经历一无所知。   唐臻轻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的凝视陈玉,丝毫没有被看轻的恼怒,引得陈玉心生愧疚,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孤离开东宫,顺着宫巷前往福宁宫,忽然与施承善迎面相逢。”唐臻第一次仔细回想当时发生的事,不得不垂下眼皮遮挡难以抑制的兴奋,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你也知道施承善的脾气,他又想找孤的麻烦。”   陈玉设身处地的带入太子当时面临的情况,眉宇间不知不觉的浮现焦躁。   “孤急着去见父皇,哪有时间陪施承善游戏?”唐臻扬起嘴角,轻轻揉捏曾沐浴热血的手掌,轻声道,“所以我握紧匕首,插进他的脖颈。”   “他很吃惊,或许从未想过孤敢对他动手,竟然呆在原地没有反应,也有可能是流血太多,做不出反应。”唐臻实在是没忍住,短促的笑了声,语气中混进几不可闻的炫耀,“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如果身体很重要部位被利器创伤,在最好止血的准备之前,不要轻易去动依旧停留在身体里的利器。所以我用尽全力的刺出匕首,满脑子都是立刻□□,幸运的是我做到了。”   陈玉眉宇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的话,令他生出强烈的不适。下一刻,看清太子放在腿上的手正几不可见的颤抖,他蓦地松了口气,自认找到了不适的根源。   他作为协助太子完成逃跑计划的主力,竟然忽略太子从东宫走到福宁宫也会遭遇未知的危险,没能做出充足的准备,导致太子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变故。   一定是自责,引起他此时的不适。   唐臻的故事依旧在继续,“从施承善脖颈的血洞中喷涌出的血很多,非常多,他看起来似乎有点震惊,脸色狰狞,依旧想要对我动手,我惊慌之下,只能先下手,斩断他危险的想法。”   “其实我不想这样。”他终于肯抬头直视陈玉的目光,眼底一片荒芜,似乎正因为回忆这段经历陷入痛苦。   陈玉无知觉的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用鼓励的语气道,“殿下不必害怕,你已经......彻底的打倒他,他再也不会欺负你。”   唐臻因为陈玉的话露出笑容,“没错,我不小心踢在他耐痛程度最低的位置,他立刻捂着□□倒在地上翻滚,脖颈处的鲜血也因此流淌的更快。我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因为鲜血流尽咽气,还是因为剧痛。”   “殿下,不必回忆的这么细致,尤其是令你痛苦的记忆。”陈玉想要去给太子倒杯温水,刚有动作却险些摔倒,这才发现他的双腿已经因为过于用力的并拢变得麻木。   抬起头,太子正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双眼灵动明亮,丝毫不见片刻前的荒芜死寂。   陈玉勉为坚持的意志忽然松懈,狼狈的坐在地上,发自内心的觉得,此时此刻,他应该是在做梦。   然而无论是隐隐发麻的头皮,还是滋味一言难尽的双腿,都在无声的告诉他,做梦才是错觉。   唐臻见陈玉坐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友好的提出建议,“孤去扶你?”   陈玉保持低着头,思考人生的姿势,闷声闷气的道,“不用,我......奔波许久,忽然累得厉害,坐在哪儿都一样,请殿下恕臣失仪。”   唐臻轻笑,语气格外温和,“在你眼中,孤是那种喜怒无常,斤斤计较的人?”   不是。   陈玉诚实的摇头,迫切的想要结束正在谈论的事,硬着头皮,主动追问道,“施承善的尸体,可有处理妥当?”   忽略太子叙述施承善死亡的过程,陈玉最大的感受莫过于看热闹的过程中,突然发现,拨开层层迷雾,自己才应该是焦头烂额被看热闹的人,心情非常复杂。   绝不能令三省总督抓住这么大的把柄,破坏京都现有的平衡。   久久没等到回答,陈玉理所当然的以为太子有难言之隐,连忙抬起头观察太子的脸色,正对上怎么看都显得......有些阴森的笑容。   “孤本打算让羽林卫去给施承善收尸,处理血腥气息,然后扔进后宫废弃的枯井里。”唐臻的语气中充满惋惜和内疚,轻声道,“没想到后宫突然□□,宫人险些冲进福宁宫。无论是孤还是程守忠,暂时都顾不上依旧躺在宫巷里的施承善。”   因为太子的声音非常轻,轻得陈玉只有全神贯注才能听清,丰富的想象力不知不觉的彰显存在感。   始终在诡异的气氛中找到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勉强保持平静的陈玉脸色陡变,单手撑着冰凉的地砖干呕,可惜声音没能彻底掩盖唐臻的低喃。   “孤和程守忠带人通过宫巷,匆忙赶往东宫的时候曾最后一次看到施承善。”唐臻停顿片刻,语气不乏苦恼,“已经不能确定是不是施承善,毕竟只能分辨出彻底被血水浸湿润的衣服是施承善曾穿过的长袍,腰间满是裂纹的玉佩上也雕着浙江施氏的族徽。”   “但是仅此而已,他不仅脑袋被踩烂,双臂和腿脚也只剩少数。唉,委实难以辨认。”   听着太子语气中的迟疑和费解,陈玉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   他那日急匆匆的进宫,曾见过宫巷中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只一眼,令他记忆犹新,数日不曾安眠。   太子竟然、竟然......   此时再看坐在地上,满脸苍白,神色惶惶的陈玉和软塌上神色安宁,嘴角隐约能瞧见笑意的太子,陈玉反而更像先天不足又体弱多病的那个人。   唐臻懒洋洋的躺下,在不远处粗重的喘气声中惬意的闭上眼睛,折磨他许久的烦躁终于彻底平息。   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昌泰帝的感情和依赖,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流逝。   这让唐臻烦躁的同时也隐隐期待,他相信,昌泰帝这么好,即使原主的感情彻底消失,他也会真正的喜欢昌泰帝。   像正常的儿子,喜欢他的父亲。   但是......稍显圆润的眼睛陡然变得冰冷尖锐,无论他对昌泰帝的感情发生怎样的改变,都不允许任何人与他争夺这份感情。   故人之后?   呵。   得以在平静中喘息的陈玉快速调整状态,逼迫自己忘记脑补出的画面,声音因为频繁的干呕充满痛苦,迫不及待的略过施承善,问出他最在意的问题,“殿下改变主意......决定留在京都?”   唐臻回神,明亮的眼底再次浮现晦涩。   他当然不想留在京都。   出口的话却是,“父皇让我明白,我有应该背负的责任。”   陈玉的脸色逐渐复杂,一时之间,难以分清萦绕心间的情绪是难过还是欣慰。   难过太子和昌泰帝不走,程锋依旧会固执的守着安定侯府的忠诚,他也无法从京都脱身,回到广西。   欣慰太子和昌泰帝最终的决定,终究没有辜负无数人的赤胆忠心。   良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充满坚定,“臣会留在京都,为殿下披荆斩棘,扫除所有障碍。”   唐臻摆了摆手,忽然失去捉弄陈玉的兴致。   扫除障碍?   他面前的障碍是什么,陈玉根本就不知道。   如果陈玉能说服昌泰帝,立刻和他离开京都,他也愿意为陈玉扫除回广西的障碍。   “后宫的乱象肯定与三妃有脱不开的关系,目前来看,李晓朝的所作所为还算公允,暂时没有格外偏向哪一边。”唐臻将他的判断告诉陈玉,同时也没隐瞒胡柳生曾求他面前,然后被他推到燕翎身边的细节。   陈玉闻言,脸上的愧色渐浓,由坐改跪,“殿下恕罪。”   医书的书是博览群书的书,文人或所或少都会诊断脉象,看药方子,早在太子突然毒发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看到太医院斟酌许久才敲定的药方,陈玉更能确定心中的猜想。   但是......他默认太医院的想法,从未告诉太子,所谓的风寒是险些丧命的毒杀。   时至今日,陈玉扪心自问,依旧无法断定,隐瞒的决定,究竟是有几分为太子,几分为私心。   “嗯”唐臻瞥了眼陈玉的后脑勺,漫不经心的道,“这次宽恕,下不为例。”   没等陈玉有所回应,唐臻顺势问道,“你有没有私下调查这件事?”   “有”陈玉默默咽下表忠心的话,解释道,“您毒发之后,东宫的所有宫人都因为照顾您的时候不尽心,导致您受凉被惩罚,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在平安公公的见证下由骠骑大将军特意派来的人审问。”   “除此之外,每名伴读都可以派一个人旁听,燕翎派去两个人,骠骑大将军的心腹也没有拒绝。”   可惜遮遮掩掩的审问,注定是个笑话。   更何况众人心知肚明,在东宫伺候的人,读作宫人,写为细作。   即使平安制定的种种规则足够苛刻,也没有一个人的行为能够经得起推敲。   期间甚至出现细作故意露出破绽,承认自己是罪魁祸首,然后胡乱攀扯,不幸被选为倒霉蛋的人将计就计,上演谍中谍大戏的乱象。   细作像是消耗品越来越少,谜团却越来越大。   从结果看,很难揣测李晓朝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息事宁人。   “臣抓住其中一条没有断的线索,从京都查到北地,然后又南下,在最后一步断在两广。”陈玉沉声道,“我派出去调查这件事的人,已经尽数死在梁安的九哥,梁惠的亲卫手中。”   自此之后,他曾特意避过梁安向京都送信,警告我不要再查下去。   唐臻挑起眉梢,“梁惠?”   他竟然对这个人有印象。   前几日,对岑威和陈玉、梁安说起赚钱买卖的时候,梁安数次发出哀嚎,说要写信给九哥,非常自信,聪明的九哥能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   陈玉点头,即使怀疑对方也没刻意的诋毁,解释道,“梁惠在兵荒马乱之间出生却没能继承梁家人的体魄,有时候连健康都算不上,但是他在梁家军的地位却不输梁安,因为他人如其名,远比梁安聪明。”   “嗯?”唐臻挑起眉梢。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不耽误他怀疑陈玉公报私仇,故意提醒他,梁安的脑子有多......   他眼含笑意的提醒道,“如果是与梁安做对比,我可能没法理解,梁惠聪明到什么程度。”   陈玉面露尴尬,低声道,“我不如他。”   唐臻点头,没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嘱咐陈玉,“忘记这件事。”   停顿片刻,他又问道,“你父亲知道吗?”   梁惠给陈玉送信,特意避开梁安,显然是不想惊动脑子不太够用的弟弟,免得弄巧成拙。   估计陈玉派去的人,只差半步就能组成完整的证据链,指认两广总兵是毒害太子的罪魁祸首。梁惠察觉到端倪,怎么可能不急?   起码过去的半年,梁安作为两广总兵在京都的化身,不仅没有对太子生出恶意,反而不介意在某种程度内照顾太子。   形势复杂的情况下,哪怕曾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也能因为利益暂时成为朋友,本就真假难辨的事更是不值一提。   如今正是他趁着陈国公、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因为京都突如其来的动乱,难以轻易推卸责任,暂时无暇注意细枝末节。拉拢岑威和梁安,悄悄攒家底的最佳时机,绝不能因为一时的疑神疑鬼错过。   陈玉也能明白,尚未实施的赚钱方案对太子的重要性,立刻应声,“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太子要佯装不知道这件事,陈雪却能借机从两广总兵手中刮下来些不痛不痒的好处。   唐臻喜欢聪明人,尤其是知情识趣,一点就通的聪明人。   他朝陈玉招手,示意对方上前,以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给陈玉开小灶。   难得有能够喘息的机会,只用来拉拢岑威和梁安未免可惜,真正能信得过的人,还得是程锋和陈玉。   唐臻已经通过话本和孟长明的教导确定,在农耕时代,发展年限动辄以十年为单位才能看到明显的变化。   他没有耐心等那么久,只能想办法让程锋走捷径。   冷兵器时代,小农经济为主,财富的根源毫无疑问是人口。   然而由于种种原因的影响,圣朝目前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人口。贵州的红莲是极端典型,加入红莲的大部分人,前身都是流民。反观被红莲残忍屠戮的村庄或城镇,大部分人宁愿惨死也不愿意加入对方。   可见稳定对这个时代的人,影响有多大。   唐臻已经连续几个月,想尽办法收集有关于流民的各种信息。   目前各行省都在想办法挽留流民,开仓赈灾、组织富户捐粮施粥、特许流民可以开垦荒地......手段层次不穷,效果几乎没有。   因为各地的政策都差不多,反而令流民养成习惯,哪里赈灾往哪跑,他们甚至能给长年施粥的城池设立排行榜,故意误导没经验的流民去喝泥汤。   久而久之,穷且刁钻,牢固的钉在流民的脑门,成为这个群体的代名词。   各行省依旧眼馋人口和劳动力,又厌烦流民只知道白吃,宁可过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也不肯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去开荒的行为。   流民更是不负众望,在刁钻的路上狂奔不止,白嫖的手段越发娴熟。唐臻认真的思索,导致目前这种情况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无疑是官府和流民之间存在认知偏差。   富户当然不是白拿粮食,施粥赈灾。官府会对他们从流民中抓奴隶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世上有守规矩的人,就有破坏规矩从中得利的存在。   为富不仁,向来不是稀罕事。   只是被富户用吃饱穿暖,骗回府邸做免费的奴仆,竟然能算得上是不错的归宿。   有些富户会先用小恩小惠骗走拖家带口的青壮,让青壮心甘情愿的签下死契,然后将其充作死奴卖到矿场。此时青壮的家眷已经好吃好喝许久,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他们会如同货物般被评判,然后各奔东西,迎接各自的不幸。   流民中不乏聪明人,能够逃脱陷阱,看透某些人为富不仁的本质。   他们为了保全自身,只能团结更多的流民,大肆宣扬富户的手段,导致即使有官府出面,陪同富户去流民中寻找奴仆,得到消息的流民也会不惜代价的逃脱。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官府不想面临逼得流民走投无路的结果,只能妥协。   官府不能理解流民疑神疑鬼,将个例当成吃人鬼怪的疯癫。   流民同样因此开始不信任官府,因为有些为富不仁的富户能有草菅人命的底气,本身就与官府有脱不开的关系。   久而久之,不仅官府和流民之间的信任消失,本心善良的富户也因为各种原因对施粥赈灾的事深恶痛绝。   如今除了河南省和陕西省,因为当家做主的人,几年前就是村民,又是武力起家。既能得到本质善良安分的流民信任,也有底气干净利落的处理蓄意捣乱,想要从中获益的恶人,能够有效的接纳流民。   其余行省,大多都是例行公事,本质摆烂。   唐臻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思考,最后决定在有限的时间里,剑走偏锋,做个赌狗。   赢,两三年之内就能看到显著的效果。   输,尝试接纳流民却失败的行省又不止广西,只是少不得令程锋委屈些,替他背黑锅,遭受各地的耻笑。   有本已经看不出书名的孤本中,依稀能分辨出半句,唐臻非常感兴趣的话。对话的声音忽然变低,能有效的提高对方的注意力。   陈玉用事实证明,这半句话不是随口胡诌。   随着唐臻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出谋划策的语言也越来越简练,陈玉的震惊越来越清晰的体现在脸上,不得不慌乱的打断唐臻。   “殿下,传教是什么意思?”   唐臻以赞赏的目光凝视陈玉,非常满意对方不懂就问,绝不装懂的觉悟,反问道,“你有信仰吗?”   “信仰?”陈玉眼中的迷茫更加浓郁。   父亲对陛下和殿下的忠诚,算不算信仰?   陈国公府世代坚守北疆的决心,算不算信仰?   唐氏皇族不惜任何代价维持圣朝虚假和平的狠厉,算不算信仰?   最后,陈玉老老实实的摇头。   他不知道。   父亲提起对唐氏皇族的忠诚,所用的词是信念。   信仰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词语。   唐臻沉吟片刻,信仰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范围太广反而不易于理解。   他言简意赅的道,“信仰,坚信正在做的事,可以令生活变得更美好。”   陈玉乖巧的点头,暗自庆幸没有胡乱猜测,平白惹太子笑话。   “所以......”他凝神思索唐臻的嘱咐,得出结论,“父亲应该以传教的方式,让流民拥有信仰,然后心甘情愿的留在广西?”   唐臻点头,眼角眉梢充满对陈玉的鼓励。   陈玉感受到太子的夸赞,不自在的轻咳了声,移开视线,主动思考的积极性却在不知不觉间增加。   “请殿下明示,父亲传教应该选择道教,还是选择佛教?”   唐臻闻言,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神秘,“在圣朝,当然要传播鬼教。”   “鬼教?”   陈玉刚找到的自信再次离家出走。   什么是鬼教?   闻所未闻! 第69章 二合一   “可否请殿下说得更详细些?”   陈玉沉吟许久,终究没能得到可以说服自己的合理解释,只能面带尴尬的询问唐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能从太子口中,听见出人预料的言语。   唐臻若有所思的打量陈玉,不答反问,“你觉得鬼教不中听,很奇怪?”   直白的话令陈玉面露尴尬,“像是从荒蛮小国的传说中借鉴的称呼。”   简而言之,上不得台面。   唐臻大概能理解陈玉话中的深意,眉宇间的苦恼渐浓,沉默半晌,忽然道,“那就换个名字,叫幽冥教!”   陈玉没想到太子郑重其事的提出传教,态度却如此......随便,委实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他放下萦绕心间的期待,太子却立改懒散的态度,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从安置流民的具体细节,再到如何解决官府、富户和流民之间的矛盾,陈玉甚至在恍惚之中生出错觉,从未见过流民的太子,比他这个在广西的时候曾亲力亲为安置过流民的人,更加了解流民。   唐臻深知官府、富户和流民之间积怨已久,想要化解,绝非易事。   所以他决定,直接略过最难以控制的变量,也是最大的矛盾,富户。简化安置流民的过程,变成只有官府与流民参与其中。   官府出面将尚未开荒的土地租给流民,救济的粮食就是提前发放的工钱。   等到粮食丰收,官府拿走七成,剩下成给流民,他们可以优先在下个种植周期承包自己开垦出的土地,继续享受官府专门针对流民实施的救济方案,由官府出种子,预支部分工钱。   久而久之,不出年,第一批流民攒下的钱财,足以用低价向官府提出长租的请求,但是只能长租自己开垦且承包过的土地。   唐臻初步制定的长租计划是十年,有益于不知道到处游荡多久的流民彻底安定下来,在这个阶段,官府每次只拿走成的粮食,余下的七成皆归流民所有。   十年后,长租到期,流民就可以彻底拥有长租的土地。   这种称得上先苦后甜的方式,既能阻止流民在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胡思乱想,也能令官府以最快的速度,轻而易举的筛选出心神不宁、依旧不愿意安定的流民,最大程度的减少投入的损失。   陈玉听得出神,眉宇间忽然浮现苦涩,轻声道,“殿下的主意很好,可是官府......短时间内拿不出大笔粮食赈灾。”   圣朝如今的乱象始于烈宗在位的时候,气候突然发生巨大的变化,六月飞雪甚至算不上稀奇,时至如今,虽然情况好于当年,但依旧算不上正常。   除此之外,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很难说现在是不是乱世。   说是乱世?   昌泰帝和太子还好好的坐镇京都,各地皆愿俯首称臣。   不是乱世?   各地之间相互防备,剑拔弩张,皆竭尽全力的屯兵攒粮,随时为开战做准备。哪怕是不起眼的村子,也不允许超过半石的粮食流通,只要有人举报,官府就会派人调查。   官府想要救济流民,不得不依赖富户,只能对富户的某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遇到格外过分的人也只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   “本地没有粮食,可以从异族朋友的手中换。”唐臻直视陈玉的眼睛,平静的语气像是充满蛊惑,“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圣朝才有的良种换,只要安置流民的方案成功,年之内,程锋就能做到收支平衡。”   “异族朋友是个很广泛的群体。”他意味深长的道,“孤在话本中看过一句俗语,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异族朋友那么多,肯定会有害群之马,对不对?”   陈玉顶着巨大的压力,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呐呐点头。   他能懂太子殿下的点拨,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只要很狠下心,短时间内从东南小国获得粮食不是难事。   即使陈玉这般,总是被程锋感叹心慈手软的人,也能立刻想到办法,比如柿子挑软的捏,在最混乱的地方,找个家底颇丰的人收保护费。   只是亲眼看到面容稚嫩、神色天真的太子殿下笑着说出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委实过于清晰。   连带着他刻意忽略的记忆和画面,再次浮现心间。   施承善最后究竟变成......呕   面对太子无奈又不解的目光,陈玉满脸惭愧的低下头。   唐臻想了想,语气柔和的道,“孤还以为要与你解释很久,你才能理解孤的思路,没想到你如此聪明,不错。”   “谢殿下夸奖。”陈玉闷声闷气的道。   如果他刚才不曾因为想到施承善最后的惨状,没出息的干呕,说不定会相信太子的夸奖,为此得意。   可惜......陈玉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   “安置流民的过程中,不仅需要留意流民的状态,对于富户也不能掉以轻心。”唐臻嘱咐道,“该化缘,还是要化缘,最好让富户觉得,官府只是压力太大,忍无可忍的想要摆脱对他们的依赖。最多坚持几个月或两年,最后还是会将主动权还给他们。”   陈玉点头,又想起所谓的幽冥教。   真的不是佛教?   唐臻发现陈玉的心不在焉,以为陈玉没完全听懂,深思片刻,举例道,“夫妻吵架,能理解吗?要让富户坚信,即使官府的脾气再大,吵得再凶,也不会抛下他们,选择和离。”   陈玉闻言,眉梢猛跳,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咬紧牙关,仔细记下太子所说的每个字,以便写在信封中送回广西。   他父亲从未成婚,他也不曾考虑过终身大事。   为什么太子会觉得,他能理解夫妻吵架?   然而面对太子慈爱的目光,陈玉终究选择忍辱负重,满脸认真沉重的点头,“殿下放心,臣明白。”   没关系,父亲不明白,还有祖父和祖母。   唐臻点头,解释道,“大部分良心未泯的富户,未必能凭借对流民的捐赠和收奴获利,但是他们可以凭此与官府维持相对稳定的关系。如果突然发现,过去令他们安心的关系不再稳定,可能会做出令人预料之外的事,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更要防备其他人,发现你们已经找到能让流民心甘情愿选择安定的方法。”   在这个生产力不值一提,全靠家庭经济发展的时代,人口是最大的资本。   人的劣根性,可以忍受大家都得不到沾满泥泞的肉,绝不会容忍有人偷偷清理肉上的腐烂和泥水,然后放进自家的篮子。   唐臻格外嘱咐陈玉,要留意富户的情绪,从某种角度考虑也是在防备邻居。   陈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想法,成功的说服自己效仿梁安。   父亲那么聪明,无所不能,肯定能理解太子殿下的意思。他只需要一字不漏的记下太子殿下的嘱咐,然后将消息送回广西。   太子殿下话音刚落,陈玉立刻气势如虹的应声,“请殿下吩咐!”   “嗯?”唐臻下意识的后仰,敏感的察觉到陈玉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他轻咳了声,说话的语调和眼角眉梢的神态立刻变得冷淡起来,“你们可以在施行新政令的同时传教,以此掩人耳目。可以稍微离谱些,不必在乎富户和邻居的嘲笑。”   上不得台面,从某些角度看,是最简单有效的伪装方式。   太子忽然认真起来的态度,成功唤醒陈玉摇摇欲坠的神志,蠢蠢欲摆的念头戛然而止,神色也肉眼可见的变得认真。   “首先,幽冥教需要个中心教义。”唐臻以商量的语气道,“地府空荡,众神不见踪影。现急需勤劳、智慧、能凭借双手从无到有积攒家业的人补充神位,带领大量鬼魂重建幽冥。怎么样?”   陈玉的表情从凝重、期待,逐渐变成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沉默。   这......如果是面对过去的太子,他会毫不犹豫的将‘什么玩意’四个大字,丢到太子的脸上!   “嗯?”唐臻从陈玉的脸上找到答案,满脸无辜的摊开手,“孤的学业落下太久,不擅长文章,看来只能劳烦陈卿帮孤润色。总之,勤劳且能依靠双手创造价值,从无到有白手起家的人,最有可能得到地府的神位。”   “不要太咬文嚼字,记住,传教的目标群体是大字不识的百姓,不是饱读诗书的文人!”为了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唐臻特意敲了敲软塌的扶手。   陈玉满脸勉强的点头,自觉仿佛木鱼似的脑袋终于闪过灵光,低声问道,“可要让流民知道......将来坐镇地府的正神,日夜祭拜。”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正殿所在的位置。   唐臻抬手,不轻不重的拍在陈玉主动凑过来的后脑勺,玩笑似的轻斥,“愚蠢。”   陈玉不敢反驳也没生气,他能感受到,经过刚才的交流,太子对他的防备已经消散许多。   这是好事,他已经决定留在太子身边,如父亲期望的那般,继承小侯爷的遗意,令安定侯府的信念可以继续传承。   太子的信任,无论是对于现在的他还是对于父亲,皆有与众不同的意义。   陈玉重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的凝视太子,求知欲溢于言表。   “广西巡抚突然迷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幽冥教,试图以此收拢流民。有贵州红莲的前车之鉴,邻居只会兴致勃勃的看广西巡抚的笑话,等着看有没有机会白捡便宜。”唐臻哂笑,“如果变成广西巡抚以昌泰帝的名义救济流民......你说会怎么样?”   昌泰帝和太子也许只是被更苛刻的约束,远在广西的程锋和安定侯旧部,恐怕见不到明年的太阳。   那些人已经尝到皇权势微的甜头,怎么可能给皇族任何翻身的机会。   陈玉猛地打了个冷颤,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臣......臣、愚钝!“   想到刚才的念头,险些给父亲带去灭顶之灾,陈玉眼中突然迸发痛恨,想也不想的抬起手,可惜遭遇阻力,迟迟没能落下。   他茫然的抬起头,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懒洋洋的靠着软塌,变成侧躺,看上去纤细无力的手指正牢牢束缚他的手腕。   “孤不喜欢身边的人脸上有伤。”   冷漠的声音令陈玉心中汹涌的情也跟着冷却,下意识的点头。   唐臻见陈玉还能听进去他的话,眼中闪过满意,松开陈玉的手,矜持的抬起下巴,“在孤的身边,你可以犯错,因为孤不会犯错。”   短短十七个字令陈玉不知所措,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幻听,心脏似乎在短时间内再次经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躁动。   从未有人对陈玉说,你可以犯错。   他的亲生父母贫穷又努力,竭尽全力的想要给他更好的生活,只能接受他的调皮,无法承担无法预料后果的犯错。   养父承担巨大的责任,从未逼迫他必须做什么,大概是养父最大的温柔。他能理解养父,毕竟养父的秘密牵扯巨大,怎么可能容得下任何疏忽?   时至如今,他竟然从比他小两岁的太子口中听到这样的承诺。   ‘你可以犯错。’   明明......明明太子也是自身难保,处境甚至比他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更差,为什么能轻描淡写的给出这样的承诺?   陈玉偷偷抬起眼皮,略显孤傲的侧脸立刻映入眼帘。   没有任何理由,他相信太子能够说到做到。 第70章 二合一   陈玉走后,唐臻重新窝入软塌,漫不经心的回想,他对陈玉的交代是否有疏漏的地方。   最多只需要三年,广西最初安置的流民就能彻底稳定,帮助官府实现自给自足,完成收拢流民、增加粮食的收成、有余粮收拢更多流民的循环。   从第一个三年开始,程锋需要的担心的事会从如何令流民安心种地,变成防止察觉到不对劲的邻居使坏。   唐臻喜欢和气生财,如果程锋那个时候还肯听他的话,他就告诉程锋,允许各地交学费去广西安置流民的地方实地考察学习。   至于考察团最后学到幽冥教,还是勘破广西悄无声息的改变......各凭运气。   唐臻是人而非神,再怎么算无遗漏,现在也无法预料多年之后,幽冥教能不能在圣朝占据一席之地。   思来想去,困意渐浓,索性不再挣扎,任由思绪变得懵懂。   沈风君在京郊主动停下脚步,先派人送信,请求太子允许他入京求见。   那日刚好有大朝会,难得该在的人都在。   不仅李晓朝难掩疲惫,站在文武百官之首,告病已久的孟长明也懒洋洋的杵在李晓朝身侧。   燕翎带着胡柳生,沉默的站在两人的身后,虽然看表情不像是开心,但是也没有以任何方式提出抗议。   唐臻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人生百态,忽然道,“孤昨日噩梦惊醒,如今还有些后怕,你们别走,站在孤身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随太子入内的岑威、陈玉和梁安。   其中要属李晓朝和燕翎的目光最和善。   梁安立刻退后半步,站到距离太子最远的地方,眼底满是迟疑。   要不是......唉,他和太子现在是商业联盟的合作伙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没听见太子的话,平白令太子尴尬,只能竭尽可能的退远些、再远些。   陈玉面无表情的走向梁安的另一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嫌弃的态度溢于言表。   孟长明轻笑了声,越过李晓朝走上台阶,理所当然的停在陈玉的身侧。   大殿内的排序立刻变成若无其事的岑威和坐立不安的陈玉在最前面,然后是满脸拒绝的梁安和漫不经心偷笑的孟长明,再往后才是李晓朝。   燕翎和胡柳生相比李晓朝,又落后整个身位。   唐臻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圣朝如此在意排序,但是这不耽误他利用这点,以最快的速度挑起烦躁。   陈玉悄悄抬起头观察唐臻的脸色,眉宇间满是挣扎,终于鼓足勇气后退半步,为站在他身后的孟长明让出右侧首位。   孟长明矜持的点头,毫不客气的走上前,看向唐臻的目光隐含几不可见的嫌弃,“殿下,许久未见。”   唐臻莫名觉得,他从这句话中听出隐藏的后半句。   许久未见,怎么还是你。   不然呢?   唐臻懒得计较孟长明是不是有未尽之语,敷衍的扬起嘴角,“孤听闻首辅最近病的厉害,缺哪味药,尽管派人到太医院取。即使太医院没有,孤也会想办法。”   陈玉见太子没有因此不快,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喜悦从无到有,逐渐醇厚。如果唐臻没有对他说过,不必担心犯错,以他谨小慎微的性格,绝不会贸然做任何与任性沾边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不仅任性,还通过任性得到难以用言语轻易形容的喜悦。没人比他更知道李晓朝道貌岸然的君子形象之下,藏着多么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的灵魂。   哪怕感受不到背后的目光有任何敌意,陈玉依旧坚信,李晓朝正以不动声色的外表,掩饰对他咬牙切齿。   他身侧越来越烦躁,满脸悔意的梁安是最好的证据。   毕竟这小子别的不行,对危险的敏感程度从未屈居人下。   朝会在众人各怀心思的压抑氛围中正式开始。   沈风君请求入京的奏折,率先被送到唐臻手中。   孟长明哂笑,意有所指的道,“相比有些只是嘴上说说忠君爱国的人,沈风君的所作所为才能称得上,时刻不忘为人臣子的本分。”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有超过半数的人脸色微变,眼角眉梢皆沾染上晦气,深深的垂下头。   余下的人满脸微妙,不动声色的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是哪阵风将这个祸害吹来朝堂。”   岑威只当没听见孟长明的阴阳怪气,专心致志的研究太子袍角的龙纹。陈玉和梁安都拼命的低头,生怕突然被点名,不得不卷入未知的风暴。   李晓朝自持身份,哪怕偶尔吃亏,依旧坚定的认为孟长明是晚辈。   他老神在在的立于原处,自信孟长明哪怕真的是在内涵他,也只能到此为止,不敢明目张胆的撕破脸。   只有迫切的想要彰显存在感的胡柳生觉得这是个机会,立刻上前半步,语气不善的质问,“首辅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长明转过头,相隔数人,不答反问,“你竟然不知道为什么?”   不可思议的语气,再加上难掩倨傲的俯视,立刻让胡柳生感受到尊严被践踏的痛楚,他咬紧牙关,目光幽深阴冷的凝视对方,冷冰冰的道,“柳生愚笨,请首辅不吝赐教。”   孟长明凭什么如此嚣张?   不过是被陈国公和孟氏舍弃的废人而已!   “胡大人倒也不必这么客气,我会这么问,当然是因为......”孟长明捋了捋广袖,慢条斯理的道,“我当年进京自荐,不曾像沈风君这般言行合一,身体力行的表达出对陛下和殿下的忠心,因此惭愧遗憾,羞赧不已。胡大人不懂,也是人之常情。”   短短两句话,轻而易举的令胡柳生的形象,从只是口头忠诚,变成连口头忠诚都只是做做样子。   唐臻感受到孟长明的狗脾气,若有所思的抬起眼帘,开始怀疑孟长明所谓的旧伤复发不仅是托词。   恐怕得是伤到脑子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   好在其他人都有更关心的重点,接连站出来打圆场,孟长明和胡柳生总算不至于当场从口舌之争变成拳脚相向。   唐臻没有评价沈风君特意停在京郊,等待太子允许再进入京都的行为。该说的话和该拉的仇恨,孟长明已经铺垫到位。   沈风君自以为聪明的做法,引得唐臻另眼相看的同时也拉满仇恨。孟长明已经明确的表现出对他的不满,其余被沈风君衬托得只是口头忠君的人,心中是否在意,大概只有本人知道。   “既然沈卿已经到京都的范围。”唐臻面露犹豫,依次看向距离他最近的人,“你们谁去替孤接沈卿入京?”   话音未落,岑威和梁安已经瞬间转换位置。   难为已经是青年模样的岑威,明明距离梁安没有多远,身影竟然能利用视觉落差,完美的藏在依旧是少年姿态的梁安后面。   唐臻朝身不由己扑到他身前的梁安笑了笑,“既然梁卿愿意为孤分忧,难就让......”   “等等!”   数个人同时开口,分别是梁安、胡柳生和孟长明。   “臣、”梁安抹了把脸,狠狠咬牙,“臣只是突然腿软!殿下有所不知,臣与沈风君年纪相仿,曾有过交集,不算愉快。如果是臣去接他进京,恐怕他没这个胆子。”   最后半句话,梁安破罐子破摔,上半身以御案借力,用只有他和唐臻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那次打掉他两颗牙。”   唐臻挑起眉梢。   在很长的时间里,梁安毫无疑问是东宫武力值最高的人。可惜唐臻变成太子殿下之后不久,岑威就自荐成为第五名伴读。   后者的光芒过于闪耀,梁安又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以至于他的存在感直线下降,哪怕唐臻自诩没有忽略梁安,此时也忽然生出没有物尽其用的遗憾。   梁安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寒颤,手脚并用的后退,重新躲到岑威身后。   要不是李晓朝和燕翎此时给他的感觉,比刚暗算过他的岑威更危险,他肯定会跑得更远!   孟长明笑吟吟的打量被吓到的小老虎,主动开口,“臣近日闲得厉害,正好有空......”   “首辅日理万机,怎能因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唐臻立刻婉拒,他太相信孟长明的搞事能力,怎么敢轻易的将他放出去?”   岑威拒绝,梁安也拒绝,孟长明被划出名单。   唐臻稍作沉吟,懒得在这种开胃小菜都算不上的小事,浪费太多的时间,闭着眼睛道,“劳烦燕卿和胡卿替孤走走一趟?”   燕翎矜持的拒绝,“臣与沈风君素不相识,恐怕话不投机,令沈风君对京都存疑,反而违背殿下的初衷。”   “嗯?”唐臻仔细斟酌燕翎的话。   这是......直白的说不喜欢沈风君?   竟然可以直接说出来。   每当他自以为对这个时代的隐形规则,已经足够了解,立刻就会出现他依旧无法参悟透彻的事。   好在胡柳生没再继续推脱,让唐臻面临无人可用的尴尬。   他已经切实的体会到,涉及陈国公、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的利益,气氛有多尴尬,自然不会令陈玉去凑数,平白跟着尴尬受罪。   哪怕胡柳生和沈风君在进京的路上打起来,当众问候对方的族谱,唐臻也不在乎。   沈风君进京的事尘埃落定,众人终于提起他们今日最在乎的事。   随着沈风君抵达京都,代表红莲贼子在湖广失踪,紧接着后宫突然□□、东宫起火的案子即将重新开始调查。   为方便查案,朝臣请求太子殿下为那个特殊的日子命名。 第71章 二合一   唐臻脸上的笑意收敛,做出沉思的模样。   为特殊的日子命名?   小花?   太子的犹豫没有影响众人对彼此的敌意,胡柳生意有所指的挑衅李晓朝。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朝臣突然站出来,义愤填膺的道,“谁人不知,红莲贼子在京郊现身那日,京营已经陷入混乱许久。大将军力排众议,冒着巨大的风险出城平乱,反而变成你们这些安居京都的人,怀疑他的理由?”   燕翎抬起头,大大方方的道,“我归家之前,曾秘密向殿下禀告此事,获得殿下的允许之后才出城。”   言下之意,他当时不在京都,没有受到李晓朝的保护,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对李晓朝提出质疑。   面对燕翎充满信任的目光,太子顺从的点头,“确有此事。”   唐臻根本就不知道燕翎是在什么时候启程返回北地,直到李晓朝多次委婉的试探,他才恍然大悟,安静已久的燕翎正在玩空城计。   但是......唐臻不会因为燕翎暂时顾不上他,忘记自己的人设,正处于因为燕翎和胡柳生透露的秘密,将信将疑的与他们达成同盟的状态。   至于能轻而易举识破谎言的李晓朝怎么想......正好唐臻也想知道,对于京都即将面临的混乱,李晓朝是怎么看待,非常欢迎李晓朝去东宫与他谈心。   越来越沉默的氛围中,梁安坐立难安,满脸绝望的上前半步,恨不得能变成岑威的背部挂件。   他清晰的认识到,等到沈风君等人进京,这种漫天飞箭,随时都有可能被波及的日子,恐怕只能用习以为常形容。   眼角余光觑见岑威不为所动,孟长明甚至觉得有趣的表情,梁安眼角眉梢的委屈更明显,忍不住朝陈玉的方向挪了挪,试图报团取暖,然后立刻获得一枚清晰的白眼。   好在沈风君只是在京郊待命,还不曾对他赶来京都的原因表达看法,齐黎和施乘德依旧在路上。   众人混乱的争执,仅仅是为已经可以预见的纷争抢夺先机,还没到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唐臻坐在高位,眼睁睁的看着狗腿子咬狗腿子的场面从激烈到平静,像是突然刮过大风,无论风经过的   时候有多惨烈,最后都能风过无痕,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此......太子殿下唯有鼓掌。   这个时候,狗主人矜持的整理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提醒太子还没为特殊的日子命名。   唐臻郑重点头,通过刚才的经历,他已经清晰的意识到,特殊的日子没有个简洁合适的代指,有多影响这些人在极限拉扯中的思路。   可惜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给特殊的日子命名。   小花确实离谱,要不叫竹韵?   始终沉默的岑威忽然开口,“那日既有血光之灾,又存兵戈之乱,实乃不吉之日,应以‘破’标记。”   另一侧的孟长明立刻通过太子突然明亮的眼睛,察觉到对方此前沉默不语的原因,嘴角的笑意微僵,眼底涌现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他的弟子?   眼见太子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就要开口附和岑威的提议,孟长明连忙道,“自从陛下登基,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如今正值秋冬之间,不如殿下从中再取一字,寓意此事能在今年收尾。”   他的一世英名,绝不能毁在随手收下的学生身上!   昌泰二十四年八月,太子应朝臣请求,为昌泰年间京都最混乱的日子赐名为破秋日。   在朝堂寻人去接沈风君进城,连遭推却的的时候,唐臻就知道有热闹看,特意提前半日嘱咐平安,准备新鲜的榛果和虾贝。   他平时懒得吃这些很浪费时间又不顶饿的东西,除非有能消磨时光的事。   可惜昌泰帝最近又咳嗽的厉害,需要静养。   除此此外,唐臻也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发现,昌泰帝并非传闻中那般专心修仙,对外面发生的事完全不在意。   比如昌泰帝的咳疾,虽然昌泰帝和程守忠都告诉他,昌泰帝夜里口渴又着急,饮下凉水,导致旧疾复发。但是唐臻知道,那个夜里,曾有数个行踪成迷,疑似暗卫的人在昌泰帝的寝殿走动,程守忠也整夜守在那里。   唐臻不是不能拆穿昌泰帝,只是......看着昌泰帝病恹恹的模样和眼底清晰的倒影,委实不忍心再苛责病人。   毕竟昌泰帝如果因为过于劳心,病情再次加重,为此担心的人依   旧是他。   思来想去,唐臻遗憾的决定独自快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翌日刚睁开眼睛就从宫人口中得知岑威已经进宫,正在东宫的小书房等他。   唐臻闻言,下意识的看向窗外。   他明明记得,昨日特意早睡半个时辰。   宫人似乎看出唐臻的疑惑,体贴的道,“宫门还没开,岑大人就守在那里,他是今日第一个进宫的人。”   唐臻轻笑了声,意味深长的道,“看来岑卿真的有急事。”   昨日为躲沈风君,不惜推梁安顶缸,今日也早早的躲到宫里。   啧,该说不愧是少将军?   比宫里负责采买的宫人跑的都快,竟然是第一个经过宫门的人。   如此......唐臻总算是彻底放心。   以岑威对沈家兄妹避之不及的态度,只要他能帮助岑威体面的摆脱这个麻烦,肯定能从岑威手中敲诈一笔。   唐臻已经知道岑威早早进宫的原因,自然不着急去见他,按照往日的习惯梳洗、吃饭、写两张大字,两张小字,总算是肯在宫人越来越紧张的目光中吩咐更衣,走出福宁宫。   岑威也确实如唐臻所想的那般,没有亏待自己,正在东宫享受早膳,各类小食摆满整桌,比唐臻......三天吃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多。   只看一眼,唐臻就觉得撑得慌,随口敷衍两句,立刻战略性撤退,去书房研究新到的话本子。没想到只过去半刻钟,岑威就若无其事来给他请安。   唐臻面露诧异,“你中午吃剩饭?”   他不会怀疑出身穷苦,饱受称赞的将军,是否会在粮食稀缺的时候浪费粮食。   岑威摇头,表情逐渐微妙。   该怎么告诉太子,碍于太子的小猫肚量,他和梁安几乎没在东宫吃饱过,每次出宫之后都会结伴去酒楼,所以他和梁安才比其他人更亲近些。   聪明的唐臻从岑威迟疑的表情中看出端倪,陡然提高的嗓音差点失声,“全......吃完了?”   岑威沉默的点头。   一时之间,唐臻竟然不知道应该感叹‘这么快’,还是‘这么多’。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的肚子,眼底深处   的色彩几乎完全相同,羡慕中难掩嫌弃。   最后还是岑威先打断沉默,暗示性十足的问道,“殿下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亲卫去找些新鲜的海虾?”   唐臻立刻点头。   海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只有陈玉知道明细的小金库,拨出大部分钱财给程锋,只留下应急的钱,现在有点穷,可能扛不住岑威不再隐藏的饭量。   岑威见太子点头也很满意。   因为苏迪雅爱吃海味,岑戎专门派了队岑壮虎给他的亲兵去海边驻守,每日往京都运送新鲜的鱼虾。   用十几斤海虾换东宫的一顿饱饭,不亏。   因为令双方都满意的午膳,两人平静且愉快的度过上午。   唐臻照例歪在软塌上看话本子,偶尔分神惦记胡柳生和沈家兄妹,不动声色的观察岑威。   岑威虽然看着稳重,常常令人忘记他的年纪,但终究比不上能与软塌融为一体的唐臻。他只看两刻钟随手拿起的话本就开始老眼昏花,满脑子都是私奔为妾、珠胎暗结、人老珠黄、忘恩负义......难掩震惊的看向唐臻手中的话本。   他还以为太子每日都以看话本伪装真实目的,暗自研究古书,勤学补拙,静等宝剑展露锋芒、惊艳众人的时刻。   “嗯?”唐臻敏锐的感受到岑威的目光,立刻转过头,看在新鲜海虾的份上,主动递出正在看的话本,“你想看这本?正好那本我还没看完。”   岑威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满怀期望的打开新到手的话本。   最右侧的文字,清晰的映入眼帘。   ‘阿爹!阿娘!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嫁给他,我立刻去投河!让全程的百姓都知道,我们家有个不检点的姑娘,到时候妹妹们都没办法再说婚事,肯定会憎恨你们现在的冷血!’   岑威的手猛地颤抖了下,可怜的话本立刻少半页纸。   唐臻警惕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某人手中的碎尸,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面无表情的道,“你手里的话本是今年销量最高,最难买的书,能卖二十两银子。”   “二、二十两?”岑威的神色既有凝重,又有轻松,语重心长的劝道,“银子固然重要,但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家国大事,殿下要有所取舍。”   没等唐臻对这句话有反应,岑威又道,“殿下放心,前些日子,你教给臣的经商之道,臣已经令人将其送回河南。不出三个月,必定会有第一笔分红送到东宫。”   千万别因小失大,为了银子亲自去写话本。   唐臻的情绪确实被岑威的话安抚,原因却不是远在三个月之后的分红。   他终于想到,要如何朝岑威收利息。   如果岑威还需要他,帮忙解决沈思水和沈婉君的纠缠。   岑威见太子虽然没应声,但也没否认他的话,只是依旧沉迷在话本中,津津有味、无法自拔。他的表情逐渐凝重,小心翼翼的将二十两银子的一部分放回原本的位置,凝眉陷入深思。   良久之后,岑威忽然开口,语气满是迟疑,“我让人重新抄写话本的内容,赔殿下的书?”   唐臻心情好,懒得与岑威计较,笑道,“又不是不能看,不必在意。”   回头他让会写字的宫人重新抄写,说不定还能因为纸张和装裱升级,反而小赚几两银子。   这个念头还没彻底过去,岑威已经再次开口。   “殿下,臣是不是也可以卖话本?”   这可是二十两银子!   从前他家五口人,辛苦耕种整年,交完税再留粮种和口粮,余下的粮食卖出去,有时候甚至不足二百文。   即使这样,他家也是全村人都羡慕的存在。   因为家里五口人,五个都能下地,两个羡煞旁人的青壮,两个不输青壮的半大少年。   唐臻没想到岑威会有这种想法,下意识的问道,“谁写?”   “这不是有现成的二十两银子。”岑威小心翼翼的举起拼凑完整的话本,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向往,依依不舍的道,“我可以只卖十五两”。   “可是......”唐臻愣住。   圣朝不是他出生的时代,没有版权。   即使是几百年、甚至千年之后,各类盗版也没有真正的消失。   聪明人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唐臻想了想,以岑威能听懂的理由劝道,“你会因此得罪书局的背后金主。”   自古文贵笔尊,尤其是如今,很难定义是太平还是乱世,能开得起书局,养出畅销话本作者的人,后背的靠山未必不如岑威。   况且文人在乎节气,可比拟性命,话本在圣朝,妥妥属于奢侈品。   岑威这么搞,但凡要点脸的文人,无论心中怎么想,不仅不会买岑威的盗版话本,还要做出篇锦绣文章痛斥岑威粗鲁庸俗,有辱斯文,以此体现自身的高洁。前扑后拥的踩着名为‘岑威’的捷径,博取名声。   “我可以只在河南和陕西卖。”岑威依旧不肯放弃,他甚至根据唐臻此前的教导发散思维,想到新的主意,“我还可以请人将话本翻译成异族朋友的母语,然后将其卖到草原,告诉他们,这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书,每日都要研读。”   唐臻神色复杂的凝视岑威,究竟是谁将北方蛮子当成冤大头?   他已经能预想到异族发现自己被岑威当成猴耍,恼羞成怒,不顾后果的起兵南下的画面。 第72章 一合一   此时此刻是迄今为止,唐臻第一次感受到他对岑威的绝对碾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结论令他愉悦的程度,仅次于见到昌泰帝。所以这也是唐臻对在他面前犯蠢的人,最宽容的一次。   “如果是北方的异族朋友卖给你一模一样的书,然后告诉你,这是异族可汗的珍藏。最重要的是这本书已经被复刻无数本,异族朋友也不会只卖给你。”唐臻举起手中的话本,似笑非笑的问道,“那么,你愿意给异族朋友多少两银子?”   岑威陷入沉默,眉宇间的变化,生动形象的表现出他心中的茫然。   他应该怎么委婉的告诉太子,北方蛮子......不,异族朋友如果敢招摇撞骗到他的头上,无论长多少个头都不够砍。   唐臻面露惊讶,没想到他已经点拨到这种程度,岑威竟然依旧没有恍然大悟的迹象,忍不住问道,“龙虎军的粮草和军械的调度,是谁在负责?”   “岑戎,臣的兄长。”岑威询问的看向太子。   无论他在生财的方面,有多不开窍,身为将军的敏锐都不会消失。   哪怕唐臻没有说任何指责他的想法离谱的话,岑威也能从太子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察觉到不妥。他沉默了会,低声问道,“殿下是不是觉得臣的思路,尚且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请殿下不吝赐教,臣依旧分殿下两成红利。”   唐臻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岑威的思路......全是糟粕,怎么改进?   相顾无言的沉默中,岑威似有所悟,眼底的惊讶逐渐清晰,“难道殿下不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主意?”   唐臻面无表情的回视对方,竭尽全力,总算是忍住心间翻涌的嘲笑,语重心长的道,“歪门邪道赚钱,早晚会有反噬,论起总账,终归是不值得。”   岑威与唐臻对视良久,平静的点头。   如果不是眉宇间几不可见的怀疑和沮丧,暴露主人的心情。唐臻差点以为,岑威已经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然而此时的岑威与平日反差越大,唐臻看待岑威就越顺眼。   他低头饮了口温茶,眼底深沉莫测。如他这般冷心冷肺的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岑威说出需要为下个战场寻找理由的时候,心中怀揣着怎样的善良。更难以猜测,岑威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看待明显不怎么老实,随时都有可能长歪的小树苗。   唐臻只知道,岑威很穷,非常缺钱。   只要他能抓住岑威的弱点,至少岑威在京都养出另外的野心之前,他和岑威通过钱财达成的同盟,会很牢固。   他喜欢有弱点的人。   相顾无言的沉默中,岑威终于彻底接受,他不会因为唐臻的教导,成为第二个赚钱奇才的现实。他开始仔细回想太子对北方市场的规划,决定专心致志的做个听话的吉祥物,静等财从天降。   不知道过去多久,陷入宁静的小书房才因为平安再次出现声音。   鲜少出现在唐臻身边的大太监急匆匆的进门,以与年纪不符合的灵敏,飘到唐臻身边,低声道,“殿下,胡大人与城外的沈大人言语不和、大打出手......见血了。”   唐臻挑起眉梢,憋在心中许久的笑意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显露。   “真的?”   “......”   平安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看向岑威,眼中的内容,丰富得即使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的唐臻也难以看懂。   “殿下别着急,别着急。”平安想要轻拍唐臻的背却被躲开,完全分不出心思在意这点小事,顺势拍在唐臻的肩膀上,操碎心为太子找补,“奴知道你着急,好在有沈姑娘拉架,胡大人和沈大人都只是皮肉伤。”   唐臻闻言,下意识的抹了把脸。   咳咳,笑得确实有点着急。   胡柳生已经明目张胆的投向燕翎。   身为曾经得罪过燕翎的马前卒,他受到燕翎的庇护,暂时不必再为李晓朝的威胁担心。如今想要对燕翎表达忠心,自然要先交投名状。   沈风君刚好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早在昨日朝堂,人人都不肯去京郊接沈风君进城,只有胡柳生态度积极的时候,唐臻就知道今日有好戏看。   “胡柳生和沈风君为什么言语不和?”安静许久的岑威忽然主动开口。   平安面露苦笑,“有人说与沈姑娘有关,胡柳生见沈姑娘美丽端庄,言语轻薄冒犯,恰好被身为兄长的沈风君听见。也有人说两人大打出手之前,偶尔会提起沈贵妃,恐怕与破秋日发生的事有关。”   岑威点头,看上去只是随便问问,完全不想更细致的了解这件事,更没打算为白得的便宜表弟沈风君出头,为此找胡柳生的麻烦。”   唐臻甚至能从岑威的眉宇间,捕捉到躲过一劫的庆幸。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晃了晃,问道,“如今两人各自在何处落脚?”   “因为胡大人去京郊接沈大人是殿下的命令,大将军和程将军都专门派人随胡大人同行。两位大人分开之后,羽林卫主动送胡大人回京都陈国公府。沈大人婉拒京营校尉,替骠骑大将军邀请他去大将军府落脚的提议,入城之后前往......”平安看向岑威,稍作迟疑,终于寻找到合适的词汇,“看方向,似乎是京都亲友的府邸。”   岑威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凝重,偏偏又听见平安贴心的恭维,“想来事出有因,沈大人和沈姑娘出发时过于匆忙,没来得及派人先整理久未住人的京都沈府,所以才会选择投奔亲友。可见沈大人和沈姑娘对亲友的信任。”   唐臻默默移动折扇,恰到好处的在岑威有所察觉的看过来时,挡住下半张脸的笑意,煞有其事的道,“原来如此。”   殊不知他眼底深处的笑意,早已毫无保留的映在岑威眼中。   “近日在京都往来的人越来越繁杂,破秋日的贼子却依旧没有头绪,臣愿意暂住东宫,日夜保护殿下。”岑威佯装没看到唐臻的幸灾乐祸,义正言辞的道。   唐臻闻言,再也忍不住看了许久热闹,积攒的恶趣味,险些因为笑的过于欢快,滚下软塌。   岑威满脸无奈,平安却是满头雾水,手乱脚乱的拉住悬空在软塌外面的太子,连声劝道,“笑极伤心,殿下端庄些。”   如果是今日之前,唐臻只会看岑威的笑话,对方不付出代价,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帮助。   这是唐臻对待敌友难辨的人,惯有的态度。   但是现在......唐臻觉得有所求、会挫败的岑威,可以成为他的战略合作伙伴,享受更好的待遇。   如果不是岑威始终表现的过于圣人,以至于唐臻总觉得岑威所求甚大,他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愿意回应岑威的好意。   毕竟以目前的情况看,没有比岑威更好的选择。   唐臻笑得畅快,不仅同意岑威在东宫留宿,还提出与对方做笔交易。   他教岑威如何快速、稳定的收拢流民,再给岑威张纺织机的图纸,换取纺织机能够赚取所有利润的五成。   按照他们之前的交易,可以看做纺织机的图纸换两成的分红,快速、稳定收拢流民的方式换取三成分红。   岑威思考片刻,没急着决定是否答应,谨慎的问道,“殿下觉得,纺织机可以赚取哪些利润?”   唐臻眼中浮现笑意,解释道,“这种纺织机可以将羊毛搓成的线,织成羊绒布。你们从草原收羊毛,只要羊毛不要羊皮,尽可能的压低价格。然后让人清洗羊毛织布,在异族和陈国公之间选择买主。”   目前为止,他还是很愿意相信岑威的人品。   如果羊绒布能够达成的保暖效果,足以决定战争的胜负,唐臻相信,岑威不会鼠目寸光,行差踏错。   “羊绒布?”岑威再一次从太子口中听到新鲜的词语,在这之前,他只听说过羊皮。   “等羊绒布织出来,你就能知道它的妙处。”唐臻高深莫测的道。   他也可以指导岑威做更简单的羊毛衣,但是步骤过于简单,不仅容易被仿制,不利于占领市场,快速变现,也会增加人工成本。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领先时代太久,未必是好事。   岑威轻而易举的被唐臻说服,决定先按照图纸做出新的纺织机,等见到从未听说过的羊绒布再进行抉择。   至于能够快速、稳定的收拢流民的方式,岑威更加谨慎,表示他可以听听,未必会采用。即使最后会采用,也未必答应唐臻想要纺织机三成分红的要求。   唐臻闻言,冷酷的指责岑威试图白嫖的行为。   他告诉岑威,如果纺织机没有做出来或岑威做出纺织机却不打算以此生产羊绒布,没办法达成他预想的利润,岑威就不能用纺织机的三成分红换安抚流民的办法。   两人暂时都没办法说服彼此,只能将注意力放在纺织机的图纸上。   作为曾经的木匠学徒,岑威能轻而易举的找出图纸中不切实际的地方。   在这方面,反而显得拿出图纸的唐臻像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他毕竟是生活在电力时代,能以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根据掌握核心技术的智能纺织机图纸,凭空想象出手摇纺织机的可行方案已经算是竭尽全力。   又一次被岑威问住,唐臻忍不住反问,“你不是将军?怎么还干木匠的活?”   岑威满脸无辜,“我才做将军三年,在此之前,想要吃饱,不能全凭种地,我和岑戎都做过木匠学徒。”   唐臻闻言,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岑威平坦的腹部,陷入沉默。   在两人的努力之下,纺织机的图纸终于从天马行空的想象变成可以试试的新鲜玩意儿。岑威表示,会在京都秘密制作纺织机,收集羊毛,然后将第一块羊绒布送到东宫。等到唐臻满意,他再考虑是否做这门生意,选择谁成为买主。   唐臻点头,若有所思的盯着岑威的手。   纤细、修长、布满圆润的细茧......看上去就很适合做木匠的活,更不用说这双手还有个立体思维极度敏感的主人!   “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受到启发,竟然如此了解下九流的勾当,可否为臣推荐几本书?”岑威忽然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唐臻,正好望进唐臻的眼底。   太子说是从孤本中找到纺织机的图纸,虽然疑点重重,但是岑威能够接受这样的解释。   因为太子说起纺织机明显只有虚无的理论,图纸的细节也存在很多矛盾之处。可能古书的主人还没来得及完善制作纺织机的灵感和想法,已经遭遇意外,所以图纸才会落到在太子手中。   如今太子想用从未出现过的纺织机做筹码,不肯拿出古书也是人之常情。   岑威更在意的是久居深宫的太子,为什么会对经商之事如此精通? 第73章 二合一   唐臻眨了眨眼睛,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一本正经的道,“或许孤上辈子,曾经是个成功的商人。”   岑威似信非信,“有多成功?”   “嗯......”唐臻沉吟片刻,尽量用对方能够听懂的形容回答,“地位不如奴仆的外室子,凭借出色的能力继承家业、发扬光大,几乎做到对利润最大的市场,形成绝对的垄断。”   然后被无法接受摇钱树降级为饭碗的疯子反扑,变成太子殿下。   岑威虽然没有相信太子状似真诚的胡言乱语,但是有些事,太子不愿意透露,他也没办法强求,总不能强行逼迫太子开口。   他有预感,如果他这么做,看似无害的太子会立刻朝他伸出锋利的爪子。   “利润最大的市场是什么?”岑威虚心求教,试着在太子允许的范围之内,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唐臻哂笑,漫不经心的拒绝岑威的探究,“那是上辈子的事,孤怎么可能记清细节?”   利润最大的买卖,当然是军需。   除了极少部分屹立山巅的存在,有底蕴和心气,从源头杜绝任何被掐脖子的可能性,大部分......都会选择直接花钱,远比投入完整的产业链更经济实惠。   等到手头的东西不再新鲜,市场中又有更高级的设备。   他们通常会将存货折价卖给地位更低的人,然后再添些钱买入当前最高等级的设备。往往只需要按照固定的周期稳定投资,就能维持非常体面的地位,性价比极高。   可惜现在是冷兵器时代,唐臻最熟悉的旧生意只能是个虚无的梦。   诸如软甲重盾、刀枪剑戟之类的东西。先不考虑唐臻是否能琢磨出来正确可行的改进方案,只说这些军需对战场的影响,肯定远远不如唐臻上辈子经营的生意。   因为在这个时代,批量制作新的盔甲和武器,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持,更改原有的制式更是任重道远。   期间出现任何差错,哪怕仅仅是走露风声,都有可能为唐臻带来难以预估的风险。   即使他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掌握有效更新军需的核心技术,也不会从此否极泰来、万事大吉。   唐臻下一个需要面临的难题是找不到买家。   首先,他没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支撑,无法直接卖成品。   其次,这个时代的所谓核心技术,肯定瞒不过工匠。   稍有不慎,闹出今日卖给对方武器,明日对方就大张旗鼓造反的笑话,岂不是贻笑大方?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于过去。   岑威拿唐臻明目张胆的敷衍没有办法,提醒道,“我虽然不善于经营之道,但却知道,惯常混迹于下九流的人......鲜少被世俗的眼光束缚,殿下小心被鸟儿啄伤眼睛。”   无论太子迄今为止,对关于商贾之事的种种观念,确实如太子所言,是上辈子残留的天赋,还是有人秘密为太子献策。岑威都能从细枝末节之处,看出献策之人的野心和贪婪,但是他愿意为巨大的利益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这既是他对自己的自信,同样说明他骨子里并不像表现出的那般温和。以小博大的劣根性,始终藏在谦和的外表之下。寻常时安然无恙,只为最迫切的需求雷霆出击。   岑威完全不介意即将面对的风险,但他不想看到太子被深受信任的人背叛。   他知道太子想要承担责任,必须成长。   可是人不能还没学会走路,先尝到因为跑步摔倒的痛楚。   唐臻非常赞同岑威的话,险些将其视为知己。   接连给岑威、陈玉等,出主意的那个人,岂止是鲜少被世俗的眼光束缚?   简直肆无忌惮、不择手段、黑心冷肺......   唐臻嘴角的笑意渐浓,因为这份赞同,难得多出几分耐心,语气中含着说不出的无奈,“你为什么不肯相信,孤有这样的天赋?”   “难道你第一次带兵获胜之前,能在穷乡僻壤的得到名师教导,十几年通读兵书?有多少出身武将世家的小公子,带兵打仗,拍马也比不上你,可见你天生就会做将军。”他以此类比,得出结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接受,孤天生就是个黑心商人?”   岑威不知不觉间眉头紧皱,缓慢却坚定的否认,“不,殿下的想法,有失偏颇。”   唐臻虽然觉得岑威的表情很有趣,依稀能猜到,对方正在因为他精准形容自己的词语生出......类似怜悯的情绪?但是他并不会因此感动。   他甚至有些不知好歹的觉得,岑威帅不过三秒。   所谓仁义道德,只是弱者为更好的生存做出的伪装。   敢于卸下武装,面对真正的自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既能彰显实力,又映证强大的内心,这才是所谓的人格魅力。   唐臻清澈的瞳孔中冷漠与倨傲交织,忽然意识到,如果按照他上辈子的年纪算,岑威比他小十岁,毛都没长齐。   终究还是太年轻,难以逃脱凡尘俗世的束缚。   “殿下!”岑威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如果生在太平盛世,祖父是在村中备受尊敬的大夫。父亲和叔父勤劳能干,不仅能伺候好庄稼,还会在农闲时找其他能做的事补贴家用。母亲和姨母会做些不算精细的绣活,在村子里,同样是不小的进项。我是独子,只需要交很少的钱财就不必服役,想来家中不会因此吝啬。”   “如此,我和父亲最大的苦恼,应该是选择安心留在村子,还是去县城闯闯,竭尽所能带家人过更好的生活。哪里还有什么龙虎少将军?”   如果没有意外,他平凡的一生中,受到的最真诚的称赞,仅仅是身高体壮,吃苦耐劳。   没有所谓的天生将军,自然也不会有天生的黑心商人。   唐臻目光悠长,虽然依旧与岑威对视,眼中的神采却没聚集在岑威的脸上,似乎正在顺着他的话,凭空想象太平盛世中的普通村民。   岑威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些熟悉。   他来到京都,最关注的人无疑是太子殿下。   如果传闻中的太子是已经彻底没有希望的枯枝,他真正见到的太子就是伪装成兔子的狐狸。只是表面乖巧,心里全都是坏主意。   每当太子光明正大的发呆,他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太子在琢磨如何使坏。   如今看来却是他误会了太子,太子的发呆,真的是在走神。   岑威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轻声唤道,“殿下?”   “嗯?”唐臻立刻回神,眼底的冷漠略有消融,态度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起码不会再因为岑威自以为是的安慰心存嘲讽。   年轻人,难免浮躁,既然岑威没有恶意......他默念和气生财,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打定主意,无论岑威想要说什么。只要无意冒犯,他就大度些,不与对方计较,随口附和几句。   因为肉眼可见的生疏,短短几句话,岑威数次停顿,“殿下天潢贵胃,何必以商人自贬?过去发生的种种事,皆非殿下的过错。即使殿下曾因重压做出至今依旧难以忘却的事,如今也来得及弥补遗憾。”   唐臻垂下眼帘,遮掩其中恍然大悟的色彩,按照原本的打算应付岑威,“你说得对。”   原来岑威是因为商人属于下九流,用来形容天生身份高贵的太子,无异与指着人的鼻子骂最狠的脏话,所以非要否定‘太子是黑心商人’。   岑威眼中闪过懊悔,数次欲言又止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受到太子的态度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巨大的改变,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或者哪个字说错,导致太子突然变成......平时的模样,仿佛喜怒哀乐皆不过心,只是个精致的傀儡。   这副样子只能骗刚进京的岑威。   如今他已经知道,这代表太子没有余地使坏、不想动心思、懒得理会别人。   小书房毫无预兆的恢复宁静,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良久之后,岑威眼中的懊悔彻底被无奈取代,识趣的开口,“臣先行告退,趁天色尚明回府中收拾几件行李,以便在东宫留宿保护殿下。”   唐臻点头,随口道,“你先去福宁宫,找程守忠要令牌,孤特允岑戎入宫不必通报。”   经常入宫的人,如李晓朝、燕翎,走宫门如走城门,根本就不会有人特意阻拦。东宫的伴读也被默许,有自由出入宫禁的权利。   既然如此,也不差再多个能给岑威通风报信的岑戎。   毕竟岑威消息灵通,唐臻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些便利。   “谢殿下。”岑威没等到唐臻的回答,悄无声息的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感受到刺眼的阳光透过门缝照在脸上,唐臻下意识的抬起手遮挡。   “我不后悔。”他没头没尾的开口,像是完全不在意,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人是否能听见他的话,“没有后悔的事,更不会有值得至今依旧难以忘却的事。”   岑威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凝滞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小书房,不小心忘记被他推开的房门,大步流星的离开。   直到走入狭长的宫巷,他的脚步才逐渐缓慢,神色复杂的回头凝望。   站在这个位置,刚好能将半边已经彻底融成黑色废墟,另外半边却依旧玉砌雕栏的东宫尽收眼底。   岑威无意识的挪动脚步,很快就找到只能看见玉砌雕栏的角度。   谁能想象得到,如此桂殿兰宫,竟然仅剩一处能完美遮挡缺陷的地方。   无论岑威向左还是向右,只要稍有挪动就能看见琉璃瓦边缘的焦痕。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尚未彻底消散的焦木味道再次扩散。   即使站在最完美的角度,岑威也无法再仅凭视觉自欺欺人。   因为岑威的粗心大意,唐臻不得不面对,顺着大开的房门,洒入小书房的日光。他固执的守着软塌,任由阳光烘暖全身也不愿意挪动。   胡柳生和沈风君的冲突,除了见血之外,几乎没有超出唐臻的预期。   如果没有人故意介入,接下来不短的时间里,沈风君都会落于下乘。   唐臻有这样的猜测,并非因为沈风君的靠山不如胡柳生,实乃光脚不怕穿鞋,水鬼无所畏惧。   胡柳生如果不自救,不仅自身会因为施承善的失踪成为最佳替罪羊,正因红莲贼子频频受到各方谩骂的贵州巡抚也难辞其咎。   他先是投奔燕翎,反咬已经亡故的施承善和三省总督。   现在又格外针对沈风君,可以看做借此提醒所有人,红莲贼子虽然是贵州特产,但是他们能顺利在破秋日到达京郊,少不了湖广布政史沈思水睁只眼、闭只眼的纵容。   感受到指尖逐渐灼热的温度,唐臻立刻换只手遮阳。   如今至少在明面上,陈国公、三省总督和沈思水皆派子侄来京都,皆是为依旧被李晓朝软禁在后宫的沈贵妃,端妃和敬妃。   破秋日毫无预兆发生在后宫的动乱,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位‘诸侯’,在这次京都发生的变故中,需要面对的最大危机。   至少三选一,怎么撕?   沈风君会不会因为胡柳生的恶行,倒向三省总督,劝说沈贵妃和敬妃共同指认端妃?   燕翎如果真的有所改进,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还有尚未抵达京都的齐黎和施乘德,又会带来什么改变。   唐臻脑海中的念头非但没变得清晰,反而越来越纷乱。   涉及到这件事中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隐瞒的底牌,哪怕是蝴蝶煽动翅膀,都有可能导致情况彻底反转......怎么分析?   他放下手掌,目光幽幽的看向被日光照成金黄色的地面,不得不承认,岑威的话并非过眼云烟,终究还是影响到他的心情。   上一个影响他的心情,令他动怒的人还是施承善。   在日光中昏昏沉沉,彻底陷入浅眠的前一刻,唐臻成功的说服自己暂时原谅岑威的冒犯。   毕竟他还没从岑威的手中拿到应得的分红。   况且......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未必有坏心?   经历两辈子,向来都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的唐臻,竟然因为已经二十一的岑威,对这句话的合理性生出怀疑。   守在院子里的程诚,见小书房的门始终敞开却始终见不到太子的身影,终究没能按捺住担心,小心翼翼的从门外探头。   见到闭眼沉睡的太子,他非但没有因此放心,反而更加纠结。   关门?   日光被隔绝,正酣睡的殿下会不会惊醒。   不关门?   殿□□弱,如果因梦中吹风病倒,叔父岂不是要打死他。   沈风君与专门出城迎他的胡柳生,言语不和、拳脚相向的事,意外的没在京都掀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坊间传闻也更好奇,刚入京的沈风君与半年前入京的龙虎少将军是什么亲戚。   因为岑威有先见之明,躲入宫中,沈风君和沈婉君赶到京都岑府,只看到满脸不高兴的苏迪雅和笑容和煦的岑戎。   小夫妻早就商量好对策,苏迪雅负责骂人,岑戎负责劝架,没有长辈在,沈风君和沈婉君都别想留在京都岑府。   数月不见,苏迪雅再见沈婉君,再也没有自行惭愧,患得患失的心思,“以后沈妹妹在外行走,不仅是湖广沈家的嫡长女,龙虎少将军的妹妹,还是寿康郡主的妹妹,高兴吗?”   此话一出,沈风君和沈婉君的脸上都浮现明显的尴尬。   他们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是进京匆忙,没来得及为苏迪雅准备贺礼。   岑戎笑着打圆场,对两人道,“你嫂子最疼人,以后在外面受委屈,只管说你是郡主的妹妹。”   夫妻两个也不管生硬不生硬,每句话都有一个郡主,沈婉君只能顺势恭喜苏迪雅,称贺礼压在随行的马车中,隔天才能整理出来。   苏迪雅望着沈婉君脸上温婉端庄不失亲近的笑容,忽然觉得无趣的厉害。即使她是郡主,能完全融入沈婉君梦寐以求的岑家,依旧会被沈婉君衬托成乡野村姑。   心灰意冷之际,她下意识的看向身侧,正对上岑戎含笑的眼睛,心中始终不曾释怀的委屈忽然消散的干干净净。   比不过就不比。   她只需要撵走沈婉君。   再次看向温婉大方,几乎完美的沈婉君,苏迪雅眼中不仅没有嫉妒,反而含着同情,直白的问道,“你们可找好落脚的地点?”   这么聪明的姑娘却想不通最简单的道理。   岑壮虎欠债心虚,依旧不会对沈夫人打压岑二娘的举动坐视不理,难道岑威会眼睁睁的看着,有人欺负兄长的发妻?   归根结底是沈家人站的太高,眼里只能看得见龙虎少将军,其他人在沈家人眼中只配有个称呼而已。   沈风君和沈婉君显然没想到,苏迪雅会对他们摆郡主的谱,即使言行立刻做出改变,没有任何拖沓的迹象,脸上也难免带出几分不快。   可惜没人在乎。   他们越不高兴,苏迪雅越高兴,岑戎心里只有弟弟和妻子,自然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可怜外人。   岑威出宫之后,没有直接回岑府,先去找陈玉。他希望陈玉也能在破秋日的数个案子有结论之前,暂时在东宫小住。   陈玉艰难的按捺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好’字,试探道,“岑兄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京都暂时停留的人会越来越多,殿下又刚经历过生死之难,我等身为太子伴读,理应为君分忧。”岑威从袖袋中取出巴掌大的诡异金属放在桌上,“我怀疑殿下的身边,有......反贼的内应。”   事到如今,京都的人心知肚明,破秋日的种种骇人听闻之事,至少有超过两个不同立场的团体同时参与其中。   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岑威选择了个相对安全的词语。   陈玉眼中闪过厉色,双手捧起桌上的金属仔细研究,形似弯刀,边缘处薄如纸页,“岑兄有何高见?”   他只能看出这是暗器。   “去岁,瓦刺在长城外列阵,挑衅陈国公。陈国公亲自领兵出战,杀退瓦刺,为了震慑异族,亲自率领部将砍下所有俘虏的人头,挂在城墙之上,告慰牺牲的将士在天之灵。”岑威指向半月形状的暗器,“瓦刺出征,向来少不了鞑靼的身影,城墙上的人头,至少有五分之一属于鞑靼。”   “那段时间,我秘密从陈国公的部下手中高价买了批废铁,其中就有与这一模一样的暗器。我哥看它别致,特意花费了些功夫,追查它的来源。”   “你是说,这与鞑靼有关?”陈玉面露沉思,忽然想到他追查太子中毒的源头,证据曾经指向北地。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陈国公,即使有人提醒他,北地还有异族,他也像着魔似的不肯从陈国公府移开视线。   然而没过多久,原本的线索就峰回路转,一路南下,指向两广。   利器终究是利器,陈玉走神的功夫,忽然觉得手指隐隐作痛,垂目看去,指腹多了条细细的血痕。   疼痛使他清醒。   陈玉压下心间繁杂的思绪,探究的看向岑威,“你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岑威从陈玉手中收回半月形的暗器,语气平淡,难以分辨喜怒,“因为殿下信任你。”   “我觉得殿下更信任岑兄。”陈玉不肯承认与唐臻的默契,故意恭维道,“殿下素来不爱亲人,岑兄刚成为伴读半年就能常伴殿下左右,可见殿下对岑兄的看重。”   “是么?”岑威忽然抬起眼皮,精准的捕捉陈玉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意味深长的道,“既然殿下这么信任我,为什么怜悯异族奴隶,特意趁破秋日的乱象放走他们的时候只想到你?”   陈玉的目光颤了颤,咬牙保持冷静,“我不知道!岑兄切莫无中生有。”   岑威的脸色丝毫未变,从容的开口,“黎秋鸣,在四川省思南府拦截、小红,在广东省大名府拦截、小菜......”   随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地名从岑威口中说出,陈玉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的心思。   这一刻,他非常痛恨自己的妇人之仁。   为什么在太子殿下改变主意,决定留在京都之后,怀着侥幸的心思,没有对已经提着异族奴隶离开京都的暗卫下达灭口的命令。   岑威竟然能找到他们。   陈玉勉强稳住心绪,直勾勾的望向岑威,哑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第74章 二合一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威胁到太子殿下的安全。”岑威坦然回视陈玉的目光。   陈玉眼中浮现狐疑,正想追问,又听见岑威的解释。   “如果殿下......几十年前的乱象重现,没有人能独善其身,龙虎军如何休养生息?”   这个理由委实令陈玉找不到破绽。   况且岑威只是拿出铁证,然后告诉他,他与太子故意表现出的疏离,已经被识破。岑威既没有探究,他为什么能得到太子的信任,也没有以此为把柄,威胁他必须做什么。   主动权尽数掌握在岑威的手中。   陈玉能做的事,只有保持沉默,尽量在避免惹怒岑威的情况下,观察对方真正的意图。   “岑兄说的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面露苦笑,聪明的避开与自身相关的疑惑,免得在不知不觉中透露更多的信息,指着岑威手中的半月形暗器问道,“破秋日的哪件事,有鞑靼参与的痕迹?”   岑威主动拿出半月形状的暗器,本就是打算借陈玉的口,向太子透露些消息,自然不会中途反悔。   这种半月形的暗器来自比鞑靼更遥远的游牧民族,他们只与鞑靼交易,通常不会涉足瓦刺活跃的范围。但是暂时无法肯定,这枚半月形暗器究竟来自鞑靼还是瓦刺。   因为鞑靼和瓦刺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背地里的秘密交易,连陈国公都没办法尽数洞悉,岑戎调查的时候也只能连蒙带猜。   能够确定的是半月即使在鞑靼也非常难得,等同荣誉和赞美,对草原民族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岑威拿出腰间的另一枚半月,这是岑戎从北疆军废弃的盔甲中找到的那枚。同样是巴掌大小却很难看出是半月的形状,自上而下,遍布凹凸不平的痕迹,依稀还能看到细小的豁口,看上去就像是从软甲上脱落的铁片,完全与岑威右手中的半月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怪不得会混在废弃的战甲中,落入龙虎军之手。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半月绝不会出现在中原。”岑威示意陈玉比较两枚半月,低声道,“这是破秋日,我在东宫已经烧毁的偏殿中找到。”   只有两种可能。   草原异族亲自参与,后宫突如其来的动乱和东宫纵火。   有汉人被草原异族委以重任,不慎将作为信物的半月落在东宫。   可惜那日的情况过于混乱,如同曾备受太子宠爱的异族奴隶悄无声息的消失,许多在东宫伺候的宫人也从此不见踪影。   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只能隐身暗处,静观其变。   只要丢失半月的人还活着,肯定会再次出现。   岑威将在东宫找到的半月留给陈玉,意有所指的道,“这个留给你,算是我的诚意。”   陈玉望着岑威的背影,数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追问的话。   他很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交心’并不公平,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岑威的手上,完全是岑威想要让他知道什么就透露什么信息。   可是......这样的坦诚公布,又有什么意义。   只要不是孟长明那样的疯子,怎么可能在完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之后,依旧能发自内心的笑得出来?   某个瞬间,陈玉清晰的认识到,程锋说他蠢笨,并非是故意磨练他的心性。   在京都,他已经遇见太多琢磨不透的人,孟长明、太子、岑......等等!   陈玉的脑海中忽然有灵光闪过,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在日光中,美丽的如同银色泉水的半月。   岑威知道太子对他的信任,所以愿意将这枚半月和在破秋日的发现告诉他,以此表达诚意。   只要将重复出现的多余之人去掉,逻辑就会变得通顺。   岑威想向太子表达诚意,只需要传话的人长嘴,不需要传话的人长脑子。   陈玉面露苦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因此生气。   直到听闻岑威离开陈府,径直前往梁安的住处,陈玉才彻底放下困惑,吩咐仆人去整理他的衣物。   相比梁安,他似乎也没必要太在乎,岑威是怎么看待他。   毕竟岑威想要说动他心甘情愿的跑腿,至少要拿出些实际的东西来,想要说动梁安......呵。   宫门落钥之前,陈玉带着藏在胸口的半月进宫,在回廊处看到站在亭中朝他招手的太子。   “殿下?”他满脸诧异,受宠若惊。然后听见太子对他说,“沈风君和沈婉君有没有在岑府抓到岑威?”   陈玉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万万没想到,会在短短的时间之内,经历第二次自作多情。   太子不是听闻他进宫的消息,特意出来迎他,只是想从他口中听岑威的笑话。   他面无表情的摇头,清晰的捕捉到太子眉宇间的失望。   “岑威出宫之后先来找臣,又去寻梁安,也许没有归家的打算。”陈玉深深的吸了口气,语气无悲无喜,颇有看破红尘的淡然,“沈风君与沈婉君没在岑府逗留多久,据探子回报,两人离开的时候脸色格外难看。”   唐臻闻言,摇了摇头,暗道沈风君和沈婉君不行。   没了沈思水和沈夫人的帮助,沈婉君竟然连岑戎那关都过不去,即使人在京都,恐怕也难以向岑威施压。   陈玉沉默许久,终究没能忍住好奇,轻声问道,“殿下为何如此关心沈风君兄妹与岑府的交集?”   虽然时常传出岑壮虎和沈思水不合的消息,但是沈夫人始终在河南拥有非同寻常的地位,所以陈玉从来不相信沈思水和龙虎军的同盟,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的传闻。   唐臻扬起嘴角,笑着道,“我在等鹬蚌相争,可惜......”   他想要收获鸟的感恩,总不能因为鱼不争气,直接将鸟的翅膀折断扔进水里,人为导致鹬蚌相争。   陈玉也面露微笑。   很好,他依旧听不懂,太子殿下也不像愿意解释的意思。   趁着东宫只有他和太子,陈玉拿出半月,只字不漏的将岑威与他的对话告诉太子。   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唐臻危险的举动,陈玉大惊失色,“殿下!”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半月最锋利的位置划过,白皙细腻的皮肤竟然只留淡淡的淤痕,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   陈玉的惊呼戛然而止,下意识的握紧右手,不久前被划伤的指腹立刻传来连心的阵痛,像是在无声嘲笑他。   唐臻发出声轻笑,手指灵巧的翻飞,连带着手中的利刃在日光的余晖中映照出橙红色的光花,美丽至极。   陈玉并非只关心读书的呆子,他知道暗器远比刀剑危险,因为小巧,反而更容易打磨淬炼,往往也需要更精准的控制。   暗卫用刀剑对抗士兵,至少能抵挡片刻,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逃命。   士兵用暗器防备暗卫,通常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已经彻底闭上眼睛。   太子......   没等陈玉问出心中的疑惑,唐臻手心的光花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他起身整理袖口几不可见的褶皱,眼底的光芒彻底被夕阳晕染成浅淡的金红。   “告诉他,孤喜欢这份赔礼。”   直到唐臻的背影彻底走远,陈玉才恍然回神。   什么赔礼?   理智告诉他,太子应该是对岑威主动提供的消息满意。   毕竟以目前的情况看,能得到龙虎少将军的支持,非常有益于太子在接下来的纷乱中独善其身,不被陈国公或三省总督的意愿裹挟。   但是名为直觉的存在,这次的声音却振聋发聩。   以至于陈玉明知道不理智,依旧不打算改变看法。   太子分明是喜欢半月!   戌时三刻,岑威与梁安凭腰牌进宫。   翌日巳时,沈风君携沈婉君在宫门求见太子。   面对难得没有将宫门当做城门的老实人,唐臻却无情的拒绝,声称身体抱恙,等施乘德和齐黎也进京,再在宫中设宴,共同为他们接风。   沈风君也没过多纠缠,退而求其次,要求羽林卫替他向岑威传话,称沈夫人远在河南,难免惦记岑威,嘱咐他和妹妹给岑威带话。   向来最怕麻烦的梁安被岑威收买,主动去宫门应付沈思水和沈婉君,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   ‘岑兄保护殿下,走不开。’   陈玉还记得太子说过想要做渔翁的话,难得愿意主动与梁安去同个地方,默默观察沈风君和沈婉君的反应,打算助他们一臂之力。   可惜两人根本就没给陈玉暗中使坏的机会,轻而易举的在梁安的拒绝中退却。   梁安敏锐的从陈玉风轻云淡的表情中察觉到遗憾,满脸疑惑的问道,“你喜欢沈姑娘?”   除此之外,他委实想不到陈玉不高兴的理由。   毕竟今日是陈玉主动要求跟着他,他又没惹陈玉。   “胡说什么?”陈玉闻言,顿时忘却没能帮助太子殿下的遗憾,对梁安怒目而视。   梁安却满脸不服气,不满嘟囔,“没被戳到痛楚,你生什么气?”   陈玉被气得笑出声,已经不知道是气梁安胡说八道,还是在气明知道梁安脑子有问题,还要与梁安置气的人。   为了少生些气,他转身就走。   偏偏梁安又追上来,满脸兴奋的道,“你是不是担心岑兄与沈姑娘有婚约的坊间传闻,所以才不敢对沈姑娘表达好感?没关系!岑兄说他不喜欢......唔唔唔!”   “闭嘴,蠢货!”陈玉捂住梁安的嘴,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的在梁安耳边骂人。   万一从梁安口中传出他喜欢沈婉君的风言风语,岑威又趁机在人前表现大度,彻底与沈婉君撇开关系,殿下还怎么做渔翁?   岑威等人在宫中留宿的消息,很快就引起李晓朝等人的留意。仅过半日,燕翎和胡柳生就带着行李赶到东宫,美名其曰,保护太子的安全。   用晚膳时,孟长明牵着他的小雪驴出现,目光幽幽的凝视唐臻,像是在通过唐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东宫被烧毁大半,尚且完好的房屋有限。想要容纳这么多人,只能两人住在同处。   燕翎和胡柳生正亲如兄弟,自然不会嫌弃彼此。   孟长明牵着他的驴,非常有自知之明,“我和驴住。”   剩下岑威、梁安和陈玉面面相觑,岑威主动开口,“我在外行军打仗,什么地方都住过,去和羽林卫挤挤......”   陈玉立刻打断岑威,“我去和羽林卫挤!”   岑威摇头,平日练武和习惯风餐露宿不同,陈玉再怎么不挑也是锦衣玉食长大,恐怕只住两日就要苦不堪言。   “我幼时经常在渔船过夜,羽林卫住的地方再差,也不会比不上渔船。”陈玉依旧坚持。   梁安左看看,右看看,迟疑着开口,“要不......我去和羽林卫的兄弟共住?”   岑威和陈玉转头看向他,同时陷入沉默。   唐臻看够热闹,终究没让梁安去和羽林卫挤。   他依次打量三人,突然看向孟长明,“你的驴也要睡床?”   孟长明冷哼,抱住小雪驴的脖子,“小雪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你问他们,谁愿意和我住。”   岑威正要开口,陈玉和梁安同时拉住他的手腕,瞪向对方。疯狂示意对方识相些,赶紧去与孟长明同住。   唐臻不动声色的打量心不在焉的燕翎和胡柳生,忽然想到个好主意,兴致盎然的道,“既然你们三个人中多出一个,那孤带他去福宁宫住。”   此话一处,原本心不在焉的人立刻回神,纷纷看向太子。   “殿下?”   唐臻故做迟疑的颦眉,叹息道,“只带一个人,父皇应该不至于怪罪孤。”   岑威移开与唐臻对视的目光,玩笑道,“反正东宫不缺我住的地方,让他们抓阄吧。”   话毕,他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两枚大小不同的银元宝,分别藏入双手,示意陈玉和梁安选,谁选的银元宝略重,谁陪太子去福宁宫。   陈玉直勾勾的盯着岑威的双手,心跳声越来越快。   福宁宫   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那曾是小侯爷和父亲最向往的地方。   如果选错......   梁安反而没有那么多顾虑,不久前,他亲眼见过昌泰帝,至少能确定昌泰帝没有因为破秋日遭遇不测。   不过能面圣的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他率先走近岑威,猛地抬起拳头朝岑威的面门锤。   岑威不慌不忙的侧头抬手,轻而易举的夹住梁安的手臂。   同时长腿横扫,第一时间没能撼动梁安的底盘,又给梁安借着手臂的力道悬挂、抬腿猛踢的机会。   梁安没料到岑威突然抬手甩臂,幸亏他手上的力道足够稳固,能够抓紧岑威,才能避免被甩飞的惨状。   这次岑威没再给梁安任何机会,不等梁安落地,他又变换力道,甩着梁安狠狠的砸向地面。即使梁安已经在空中卸去力道,砸在地上的声音也令在场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人脸色发白。   岑威的膝盖虚压在梁安胸口,语气暗含威胁,“你是不是忘了,如果选中偏轻的银元宝,至少接下来的半个月都要和我同住。”   梁安挨了顿揍,肉眼可见的乖巧,笑嘻嘻的道,“我只是与岑兄闹着玩,选好了,我就要这只手里的银元宝。”   他晃了晃依旧抓在手中的上臂。   燕翎这才发现,经过刚才的变故,岑威的两只手竟然始终保持握拳的姿态,没有改变。   岑威顺着梁安的意思展开手掌,然后又示意陈玉向前,伸出另一只拳头,缓缓展开。   梁安发出声欢呼,得意的看向陈玉。   他选中的银元宝,肉眼可见比陈玉的那枚大半圈。   接下来的半个月,不必担心夜里做噩梦了。   陈玉咬紧牙关,忍住脱口而出的不公平。   凭什么梁安先选?   他也没答应岑威的提议!   不能说,说出来,至少孟长明会怀疑他,为什么如此激动。   岑威拉着梁安起身,忽然道,“陈玉去福宁宫,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难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要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动手。”   梁安的笑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的看向岑威,“明明......”   岑威将两枚银元宝,同时放入梁安的手中。   “大的重量轻,小的重量反而更沉。”岑威眼含笑意的凝视梁安,解释道,“因为这批银元宝有问题,我才会刚好将其带在身上。”   如果陈玉选中个头比较大的银元宝,在场的众人会默认陈玉赢得去福宁宫的机会。   可惜陈玉没选中,只能委屈梁安认赌服输。 第75章 一合一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梁安和他手中的两个银元宝上,胡柳生却隐秘的看向身侧的燕翎,“世子?”   昌泰帝越深入简出,轻易不愿意见外人,能见到昌泰帝的机会就越难得。如果能得到昌泰帝的青睐,哪怕仅仅是排在程守忠和李晓朝的后面,也能从中得到数不清的好处。   只是胡柳生明白,他即使能看到好处也未必有命享受,就像是现在的陈玉,好运砸到头上,依旧要看别人的脸色。   燕翎眼中的晦涩明暗交错,最后尽数化为警告。   让陈玉在他的嘴边抢到这块肉,虽然不是燕翎想要看到的画面,但是......他的目光状似无意的在岑威和孟长明的身上扫过。   这个结果,终究不是最差的局面。   贸然发难,如果引起陈玉不顾后果的抵抗,反而会影响接下来的大事。   陈玉有幸住进福宁宫,像是巨石落入海面,虽然能够掀起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分好住处,唐臻立刻表现出疲态,借口前日着凉,御医嘱咐他不能劳累,带着陈玉离开。   他用脚指头也能想到,孟长明和燕翎、岑威同时存在的地方,不可能长久的保持平静。除非孟长明和燕翎之间,至少有一个人忽然修身养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否则岑威无缘无故的被牵连,肯定不会哑口无言的吃闷亏。   与其指望这个,不如指望那头蠢驴能拴住孟长明,顺便封印孟长明的嘴,更不用说他们之中还有个专门挑事的胡柳生。   从前施承善那么暴躁易怒,肯定少不了胡柳生的推波助澜。   再算上梁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巨力怪......啧。   唐臻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侧难掩笑意的陈玉,眼中浮现淡淡的怜爱。   “殿下?”   即使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喜悦中,陈玉也没忽略唐臻,他面带疑惑的看向对方,隐约察觉到违和,可惜说不出具体哪里违和。   “嗯”唐臻移开视线,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从明日起,孤要在福宁宫中养病,你每日来告诉他们孤的近况。”   齐黎和施乘德到达京都之前,他不打算再露面。   陈玉心不在焉的应声,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沉住气,问道,“父亲说福宁宫的后殿中有个半人高的木马,最初是烈宗亲手为爱子所制。”   然后成为所有福宁宫中的少年心里特殊的荣耀,小侯爷和程锋都曾有幸得到这份荣耀。   这对执着于追逐父辈脚步的陈玉来说,如同悬挂在毛驴前面的胡萝卜,从某种角度看,几乎是本能的向往。   唐臻懒洋洋的应声,“你想玩?”   他向来不能理解名为情怀的无用之物,那个木马在他心中唯一的价值,仅仅是昌泰帝曾经的玩具。可惜在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木马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人令木马沾染上陌生的气息。如今再多陈玉一个......   唐臻目光沉沉的凝视陈玉,希望对方能识相些。   然而陈玉完全没有理解唐臻的意思,眼中的迫切几乎溢出眼眶,“谢殿下、唔?”   忽然被捂住嘴的陈玉面露不解,正想挣扎,忽然听见他最厌恶的声音,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李晓朝得知从陈玉开始,太子的伴读和燕翎、孟长明依次以保护太子为理由住进东宫,本想立刻来看望太子,可惜琐事缠身,不得不先调整各处布防。   姓沈的小东西身边颇有几个能人,险些在京营的严防死守之下,消无声息的潜入软禁沈贵妃的宫殿。   不仅如此,对方的赔礼也很有趣。   以至于李晓朝大发善心,睁只眼闭只眼,允许沈家的姑娘混在宫人里,亲自与沈贵妃碰面。   接连为破秋日导致的各种的波折忙碌,非但没有令李晓朝显得疲惫苍老,反而让他像服用能够返老还童的神丹般,比风平浪静时更添几分名为运筹帷幄的容光。   “殿下可是要回福宁宫?”他停在唐臻的去路上,笑道,“幸好臣是快马进宫,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见到殿下。”   唐臻飞快的扫过满脸空白的陈玉,终于想起,他始终忘记询问,陈玉为什么对李晓朝有那么明显的敌意。   他绕过陈玉,停在距离李晓朝仅有五步的位置,略显疏离的开口,“大将军?今日怎么有时间进宫。”   自从破秋日之后,李晓朝和燕翎都顾不上他,唐臻也恰到好处的疏远这两个人。意在提醒对方,太子不是小猫小狗,只要吃点好处就会记住味道,无怨无悔的在原地,等待下一次投喂。   如今看来,燕翎已经完全沉浸在破秋日的博弈中,满心满眼都是利用胡柳生,指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施承善,隔山打牛,矛头直指三省总督。   太子已经不是他的首要目标,虽然还是愿意哄,但是态度远远没有刚返回京都的时候积极。   李晓朝许久没露面,唐臻还没来得及做出试探。   “破秋日的调查终于找到新的线索,我想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殿下。”李晓朝言语间意有所指的看向陈玉,显然是嫌对方碍事。   “真的?”唐臻面露惊喜,没等陈玉挣扎,他已经毫不犹豫的开口,“陈卿先去福宁宫,不必等孤。”   李晓朝面露惊讶,他还没收到陈玉侥幸住进福宁宫的消息。   陈玉在原地停顿片刻,沉默的朝两人行礼,低着头离开。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引起后宫动乱的幕后黑手?”唐臻深知,他只有一次主动询问的机会。   李晓朝收回眺望陈玉背影的目光,不答反问,“殿下如何看待这件事?”   唐臻的眼中盈满怒火,冷斥道,“必是心怀不轨之人,蓄意谋划此事,想要谋害父皇,孤......”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李晓朝抬起来的手,唐臻顺势倒在地上打滚,不仅整齐的衣襟立刻因此变得凌乱,他眼底的信任也尽数化为失望。   “大将军为什么要捂孤的嘴?是不敢承认,还是想要替幕后黑手遮掩?”   李晓朝万万没有想到,向来性情温和,某些方面甚至能称得上是逆来顺受的太子殿下,竟然会突然表现出如此极端的情绪。   他脸上浮现不被信任的痛楚,哑声道,“殿下怀疑我?”   太子如同被火光灼伤,立刻躲开李晓朝的目光,心虚溢于言表。   显然刚才的话仅仅是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并非他真正的想法。   难以言喻的寂静彻底锁定狭窄的宫巷,随之而来的是太子的不安。   再一次捕捉到太子闪烁的目光,李晓朝长叹了口气,蹲坐在满身狼狈的人身侧,以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如果殿下怀疑我,只需要一壶烈酒,一道口谕,臣绝无怨言。”“不!”太子猛地抬头,眼底除了心虚,还有尚未察觉的泪痕,“不,孤没有、不是、孤不是这个意思!”   李晓朝低头看向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数次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手背上突然砸下豆粒大的‘雨滴’,他才陡然回神,无奈的开口,“臣什么都依你,怎么还要哭?”   唐臻闻言,只管攥着李晓朝的衣袖落泪,尽情的发泄原主已经为数不多的情绪。   如此,太子因为李晓朝的冷淡,理所当然的与李晓朝生出隔阂,然后又轻而易举的被李晓朝哄好。如同事先排练好的剧本般,发生在短短半刻钟之内。   唐臻清晰的认识到,传闻中对太子爱屋及乌,予取予求的镖旗大将军,对太子的耐心甚至不如燕翎。   燕翎无论有什么目的,起码肯哄太子,不会像李晓朝这样,频频下钩却吝啬撒饵,见到太子发脾气,立刻以死相逼......啧,真是心狠。   既然李晓朝不肯体谅太子,唐臻自然也不会怜惜李晓朝的焦头烂耳。   在李晓朝名为安抚,实为诱导的声音中,他轻而易举的招出挑拨离间的人。   胡柳生。   第一次向燕翎卖胡柳生,唐臻尚且有些生疏。   这次他格外老练,仅用一句话就将胡柳生卖的干干净净。   不仅透露是胡柳生告诉他,年初太子的风寒实乃中毒,暗示骠骑大将军故意包庇凶手。唐臻还将胡柳生和燕翎的图谋,毫无保留的说给李晓朝。   没办法,谁让他是可怜兮兮,只能指望骠骑大将军庇护的太子殿下?   如今正值陈国公、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轮番向李晓朝施压的关键的时刻。倘若李晓朝忽然发现,手中名为‘太子’的筹码有脱离掌控的预兆,肯定会不惜代价的增加对太子的掌控。   正好用胡柳生和燕翎拖住李晓朝的注意力。   此消彼长,李晓朝再怎么精力旺盛也是肉体凡胎,即使他天赋秉异,能够违背自然规律,他的手下也是凡人。加大对燕翎和胡柳生的警惕,自然会忽略其他方面,比如陈玉、比如梁安......岑威树大招风,唐臻拉不住,也没打算伸手。   白白送出这么多消息,唐臻怎么能甘心血本无归?   李晓朝将他送到福宁宫门前,准备离开的时候,唐臻小心翼翼的问道,“破秋日的新线索?”   这是李晓朝对他已经很久没有理会太子的解释。   找到新线索,立刻来与太子分享,没来找太子的时候自然是片刻不停的为此忙碌。   李晓朝面露复杂,伸手替唐臻整理因为在地上打滚散开的领口,低声道,“小心岑威。”   唐臻面露惊讶,“岑威?”   “京营日夜审问红莲贼子的活口,终于从数个地址中找到他们真正的据点。可惜我亲自带人赶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找到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李晓朝解释道,“其中一块价值非凡的玉佩已经能够确定来历,那是岑壮虎送给他的及冠礼。”   唐臻挑起眉梢,眼中恰到好处的浮现惊骇。   陈玉站在角落,遥望太子和李晓朝。未免引起李晓朝的注意,他只敢盯着照在地上的影子,眼底的晦涩逐渐浓郁。   终于等到李晓朝彻底走远,陈玉迫不及待的迎上去,眉宇间难掩警惕,试探道,“大将军特意进宫,是不是有要紧事?”   “嗯?还行。”唐臻随口敷衍半句,带着陈玉走进福宁宫大门。没等对方追问,他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的道,“你先告诉孤,为什么如此厌恶李晓朝。孤就告诉你,李晓朝刚才都与孤说过什么。”   见陈玉面露犹豫,终究是抗拒占据上风,唐臻意有所指的道,“李晓朝说从红莲贼子招供的地方,找到......某个人贴身的信物。”   听闻此言,陈玉下意识的以为,太子口中的某个人是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反驳李晓朝的污蔑。   可惜太子不愿意透露更多,态度冷淡绕开他,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回廊。   “殿下!”   陈玉眉宇间浮现坚定,立刻追上唐臻。 第76章 一合一   福宁宫内出现陌生面孔的消息,立刻传入程守忠耳中。   即使陈玉在他眼中不算外人,程守忠也得走个流程,毕竟福宁宫并非世外桃源,该有的东西半点都不缺。   只是大部分人都被程守忠憨直的外表欺骗,没想到他是个粗中有细的武将。他才能以退为进,完全掌握藏在福宁宫里自以为隐秘的细作。   然而远远看见满脸严肃的唐臻和陈玉,程守忠的脚步却越来越迟疑,最后彻底停在看不见两人背影的拐角。   太子殿下似乎......没安好心?   程守忠回想仿佛与太子遥遥对视的瞬间,眉宇间浮现困惑。   他边觉得这样的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边听见心中名为退堂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经历过破秋日的种种,程守忠不对不承认,他偶尔会觉得难以看透太子的心思,因为未知下意识的生出忌惮。   这个发现令程守忠无时无刻不被愧疚折磨,下意识的躲着太子。   他既怕太子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心思,因此伤心,又怕太子......程守忠眼中浮现熟悉的茫然和困惑。   害怕什么?   程守忠固执的不肯承认,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殿下对陛下的依赖和向往,陛下同样对独子牵肠挂肚、满腔舐犊之情。   程守忠相信,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陛下和殿下都不会视彼此为挡路石。   唐臻远远见到程守忠迎面而来,特意在回廊处稍作等待,没见到程守忠的身影也没在意,理所当然的以为程守忠另外有要紧的事。   他示意陈玉跟在身后,像是已经忘记不久前玩笑般的试探,漫不经心的道,“孤住在后面的正殿,你可以在左右侧殿中挑选住处,有什么短缺就去找程守忠。”   陈玉心不在焉的点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左右两侧的配殿,频频看向逐渐显露的正殿,想要与太子单独说话的心思溢于言表。   唐臻不动声色的勾起嘴角,没有再故意为难陈玉,径直走向平日打发时间的暖阁。   陈玉从不小看令他忌惮的人,他相信李晓朝能察觉到他的敌意,不可能对此置之不   理。   从前他不肯对太子说,为什么憎恨李晓朝。   不仅是因为他十分清楚,在京都,他与李晓朝的地位有多悬殊,没有任何资格挑衅骠骑大将军。还有陈玉无法说服自己信任太子,尤其是与骠骑大将军感情甚笃的太子。   如今陈玉依旧没有把握,太子会如何在李晓朝和他之间做选择,但他已经做不到,再眼睁睁的看着太子被卑鄙小人蒙蔽。   他决定在太子因为李晓朝疏远他之前,先揭露李晓朝藏在儒将皮囊下,肮脏龌龊的心思。   开口之前,陈玉捧着温茶,短暂的陷入沉思,然后慢吞吞的道,“殿下可还记得我的身世?”   唐臻回忆片刻,“你的亲生父亲?”   除了没用的善良,平平无奇的渔民。   人生最值得被记住的时刻是年少遭遇海寇屠村,有幸被安定侯府的小侯爷救下,代价却是小侯爷的性命。   陈玉眉宇间浮现明显的惊讶,压在肩头名为难以启齿的情绪顿时轻盈了些。   这段往事不仅令他有幸成为程锋的养子,同样让他陷入无法对人言的愧疚和自责,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他的父亲,小侯爷......   程锋对他越好,安定侯府的旧部越是信重他,他就越难以放下这个想法。   陈玉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愧疚无处倾诉。   他知道程锋不怪他的生父,否则也不会将他从小渔村带走。   陈玉同样没办法怪罪记忆中的父亲,因为在父母相继过世之后,只有他最明白,父亲有多惦记不知身份的救命恩人。   可是那些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出现的负面情绪,肆无忌惮的蔓延,陈玉只能想尽办法的为它们找个倾泻的出口,用恨掩饰愧疚。   “父亲说,小侯爷弥留之时专门嘱咐左右亲信,不要责怪我的生父,他怜悯我的生父也是可怜人,要求随从将我的生父带回京都,给安定侯做个念想。”陈玉垂下眼帘,语速越来越快,“小侯爷倒下之后,安定侯府根本就顾不上别人,特意寻找那个被小侯爷救下的人,才发现幸存的百姓已经被送到别处,只能大海捞针。”   唐臻挑起眉梢,忽然生出极为荒谬的念头。   陈玉的生父似乎....   ..与李晓朝同龄?   李晓朝又是流民出身,如果刚好又是广西的流民,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以奴仆的身份卖到安定侯府的流民,能刚进府就得到侯府义子程锋的重视,越过安定侯府数不清的家生奴仆和家臣,成为程锋的贴身小厮。   难道是爱屋及乌?   还是认错人版的爱屋及乌。   陈玉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太子的神色,刚好对上太子仿佛已经洞察所有的目光,早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再也顾不得在太子面前维持体面,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咬牙切齿的道,“李晓朝是个骗子!”   程锋总是选择性的对陈玉说安定府的往事,只有与安定侯和小侯爷、程大姑娘息息相关的事,他才会格外有耐心,事无巨细的讲给陈玉听。   其中就有程大姑娘的沉不住气。   安定侯派去广西的人还没回到京都,她就斩钉截铁的相信,她哥哥以生命为代价救下的少年终于找到,迫不及待的前去相认。   小侯爷救下的少年是屠村之后仅剩的幸运儿,然后又被送去连安定侯府都找不到的地方。即使安定侯有了怀疑的对象,想要确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然而仅用半年,程大姑娘就能完全确定,李小草是安定侯府一直在找的少年。   唐臻神色微妙的凝视情绪越来越激动的陈玉,不动声色的抬起手,免得不小心露出嘲笑。   如果他没记错,李小草十四岁辗转来到京都,成为安定侯府的奴仆,仅过半年就显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其光芒令侯府义子程锋自行惭愧。   又过半年,已经有程大姑娘看中李晓朝,非要召他为婿的传闻,同时李小草也离开程锋,前往安定侯身边听令。   吃尽苦头的十四岁少年,面对养尊处优、天真愚蠢的侯府独女......唐臻试着将自己带入到李小草当时的处境,只差一步就能触碰到难以想象的滔天富贵,彻底改变为奴为婢,任人践踏的命运。   换成是他,他也会骗的程大姑娘团团转。   程锋至今依旧无从得知,更不愿意深思,李晓朝是如何知道小侯爷与那名渔村少年短暂相处的细节。   他只知道,因为那些细节和程大姑娘的坚持,即使派   去广西的人没带回有用的消息,安定侯依旧心存疑虑,李小草也凭此,轻而易举的成为安定侯的准女婿。   程锋喜欢跟在小侯爷身边的习惯,在程大姑娘眼中极不讨喜。   他们之间,只有小侯爷亡命他乡,程锋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担负起小侯爷留下的责任时稍稍缓和过。   所以程大姑娘怀疑程锋故意打压李晓朝,并且为此大闹安定侯的行为,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并不奇怪。   可惜程锋虽然有意退让,安定侯却不看好李晓朝。   相比来历存疑的女婿,安定侯向来更信任稍显愚钝的义子,只是拿唯一的女儿没有办法狠心。   后来安定侯府遭逢灭顶之灾,程锋在侥幸火海逃生,从安定侯的旧部手中拿到程大姑娘在狱中撞柱之前留下的绝笔。   她恨李晓朝,即使没有证据,她也认定李晓朝是害死安定侯的罪魁祸首。   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天真娇憨,有些被宠坏的大姑娘。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然而她留下的信中,所谓的证据,只有她午夜梦回,想起的一些往事。   最初的李晓朝对程大姑娘的种种试探毫无反应,他甚至否定过自己会说广西话,还声称自己晕船。   半年的时间,足够想念哥哥的程大姑娘将她知道的所有事,全部透露给李晓朝。   陈玉拍案而起,眼底满是愤怒,“卑鄙小人!”   唐臻垂下眼帘,识趣的没有开口。   以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安定侯府给李小草可乘之机,李小草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仅此而已。   安定侯未必不知道李小草是冒名顶替,也许这才是无论李小草表现出的天赋多么出众,安定侯都坚定的将程锋视为继承人的根本原因。   只有程锋手握大权,牢牢的压制李小草,程大姑娘才能安然无忧。   显然在安定侯眼中,李小草用天赋弥补安定侯府人丁凋落的价值,远远胜过他冒名顶替的过错。   唐臻甚至觉得,正是因为李小草既有令人侧目的天赋,又有冒名顶替的胆魄。安定侯才愿意高看李小草,纵容程大姑娘非君不嫁的任性。   当然,这话不能说给陈玉听,否则......唐臻隐晦   的打量陈玉手边的茶盏,忽然觉得额头有些疼,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见陈玉久久难以平静,唐臻双手托腮,自动屏蔽独自疯狂,畅快发泄情绪的陈玉。通过刚从陈玉口中得知的消息,分析程锋和程守忠对这件事的看法。   毫无疑问,无论是昌泰帝,还是程守忠、程锋都与安定侯有很深的感情。   唐臻相信,如果有证据能够证明李晓朝是当年安定侯遭难的罪魁祸首或帮凶,从昌泰帝到程守忠和程锋,皆不会放过李晓朝。   毕竟京都并非没有李晓朝就不行,只要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依旧强势,互不相让,京都就会再出现王晓朝、孙晓朝。   昌泰帝当年愿意为安定侯拼命,现在未必不肯再为替安定侯报仇而冒险。   所以至今为止,李晓朝做的所有事,皆在昌泰帝等,与安定侯相同阵营的人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程守忠无论怎么找李晓朝的麻烦,从未想过直接与李晓朝撕破脸。   这就是程守忠和程锋的态度。   唐臻面露怜悯,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扔到陈玉的头上。   他觉得陈玉嫉恶如仇的性格,可能既不像程锋,也不像小侯爷。   作为侯府继承人,程锋也许不是合格的少将军,但绝对是优秀的政客,大局观远胜程守忠。想来程守忠这么多年,能安稳的守着福宁宫,少不了程锋为他出谋划策。   小侯爷大概是更完美的程锋,才能让安定侯府所有活着的人都对他念念不忘。   所以陈玉应该是被程锋养成......更聪慧成熟的程大姑娘。 第77章 一合一   唐臻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躲在福宁宫,陈玉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不仅要每日往返于福宁宫和东宫之间,应付众人对太子的关心,还要警惕有些人对他能够在福宁宫留宿的嫉妒。   短短几日,陈玉就像话本中被妖精吸干精气的书生般,肉眼可见的变得萎靡、沉默,常常盯着某处陷入呆滞。   唐臻难得生出怜悯的心思,又忍不住怀疑,陈玉的憔悴不止因为疲于应付东宫的虎狼。他大概是将李晓朝当做最大的敌人,几乎失去理智的倾诉厌恶这个人理由之后,陈玉却忽然发现敌人眼中值得防备的对象另有其人。   面临的落差......   唐臻短暂的陷入反思,或许他应该假装忘记,陈玉那日终于肯松口,告诉他为什么如此厌恶李晓朝。根源在于陈玉想要以此交换,李晓朝特意避人与太子说的私话。   好在陈玉四处受气,备受折磨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起码不至于就此压垮这个从渔村走到京都,坚韧深刻入骨的少年。   沈风君与沈婉君到达京都的第日,省总督的内侄施乘德也抵达京郊。他效仿沈风君,暂时在京郊扎营修整,上折请求太子允许他入京。   这次唐臻却没有直接同意,并非他因为施承善做贼心虚或迁怒施乘德,实乃省总督过于嚣张,居然给施乘德带了支足有九千人的护卫。   八千人是什么概念?   岑威和岑戎,兄弟共同赴京,岑戎还携带新婚妻子,他们带到京都的护卫全部加起来才八百人。   如陈玉、梁安和胡柳生,各自携带的护卫都是五百人。   施承善向来嚣张跋扈,尤其是不能忍受任何伴读有强过他的地方,当初带到京都的护卫,差不多有一千人。   身份最尊贵的陈国公世子燕翎,去岁初次进京,携带护卫一千五百人。前不久秘密返回北地,又带来超过千人的护卫。   施乘德带来的九千护卫,再加上施承善原有的一千护卫,能达到万人的规模。   燕翎、岑威、陈玉等人的护卫,全部加起来,只有不到五千人。   这种不安定因素,即使唐臻不在乎,李晓朝也做不到坐视不理,眼睁睁的看着施乘德破坏京都摇摇欲坠的平衡。   折子还没送到唐臻手中,李晓朝就亲自赶到福宁宫求见,他甚至愿意付出代价,说动程守忠为他传话。   施乘德在京郊苦等两日,终于等到太子的旨意,允许他携五百名护卫进京。余下的八千五百人原路遣回。   唐臻懒得在暴风雨之前的阵风,投入太多的精力,完全不在意施乘德是否阴奉阳违,反正会有人替他在意。   又过五日,陈国公的义子齐黎终于姗姗来迟,带八百轻骑停在京郊,等待太子的召唤。   唐臻知道,没有他,即将重新开始的甩锅大会,无法以正当的理由开始。所以他决定亲自在东宫设宴,为沈风君、施乘德和齐黎接风。   原本就住在东宫的人,自然不必再多说什么。即使唐臻没有特意通知他们赴宴,他们也不会对东宫的动静不闻不问。   沈风君、施乘德和齐黎,不仅有幸得到太子亲笔所写的东宫诏书,还被太子赐予能够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只是要在去东宫赴宴之后,才能从太子身边的羽林卫手中拿到赏赐。   唐臻不费吹灰之力,不失体面的省下笔赏赐的花费。因为休假被迫结束而烦躁的心情,顿时缓和许多。   如果他离开福宁宫的时候没有刚好遇到昌泰帝,说不定会因此收敛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给沈风君等人更多适应京都的时间。   可惜没有如果。   “殿下?”   虽然唐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陈玉依旧敏锐的察觉到唐臻的异样,眼底悄无声息的浮现不安。   “是不是想问,刚才父皇对孤说了什么?”唐臻扬起嘴角,眼底的晦涩蓦然变得深沉,意味不明的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陈玉立刻低下头,“殿下恕罪。”   不必再有任何多余的迟疑或猜测,殿下确实在生气!   唐臻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的打量陈玉的侧脸。如同发现猎物,准备以最完美的姿态出击的猛兽,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猎物的弱点。沉默的时间越久,给猎物造成的压力越大。   陈玉早就通过过往的经历,察觉到太子的脾气绝非表面那么温和无害,也曾亲身经历过太子不为人知的恶劣。   得益于此,在明知道自己只是被迁怒的情况下,陈玉的承受能力直线上升,坚持不与太子对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已经睁着眼睛陷入沉眠。   良久之后,唐臻忽然发出声轻笑,“好奇心重又不是缺点,孤也没因此怪罪你,你紧张什么?”   陈玉眨了眨眼睛,亦步亦趋的跟在太子身侧,继续假装哑巴。   唐臻没从陈玉的反应中找到新的灵感或不快,只能继续被他打断的话。   “父皇刚才特意嘱咐孤,多留意陈国公的义子齐黎。他甚至拖着病体,专门挑选出一份赏赐,让孤在宴席中赏赐给齐黎。”   陈玉依旧垂着头,眉宇间的褶皱却逐渐清晰。   任凭他如何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太子为何会因此不高兴。   难道......殿下将内库中所有能动用的钱财都拨去广西,任由父亲用于安置流民。陛下为齐黎准备的赏赐又过于丰厚,以至于殿下在发愁如何拿出相同的赏赐给沈风君和施乘德?   陈玉越是绞尽脑汁的思索,越觉得他的猜测没错。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太子殿下还有其他生气的理由。   再次感受到身上若有若无的目光,陈玉试探着道,“自从臣进京做伴读,父亲每年都会为殿下准备格外丰厚的年礼,可惜始终没找到理由光明正大的送到东宫。”   “你以为孤缺钱?”唐臻挑起眉梢,似笑非笑。   陈玉立刻低下头,避开唐臻的目光,略显僵硬的应声,“怎、么会?只是突然想起这份放在库房中的钱财玩器。私以为殿下早晚能用得上,顺便提醒殿下。”   “你别紧张,孤仔细想了想......”唐臻眼底的笑意逐渐浓郁,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孤确实缺钱,所以不打算自掏腰包为沈风君和施乘德补上见面礼。”   话毕,唐臻脚步轻快的顺着宫巷前行,眨眼的功夫就将愣在原地的陈玉落在身后。   陈玉回过神,连忙追了上去,欲言又止的凝视太子殿下圆润漆黑的后脑勺。   不补?   那岂不是齐黎拿见面礼,沈风君和施乘德只能看着?   陈玉下意识的觉得太子过于霸道。   昌泰帝仅仅嘱咐太子留意齐黎,太子就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言语格外在乎昌泰帝为齐黎准备的见面礼。竟然完全不顾大局,任由齐黎因为即将收到的见面礼备受猜忌。   这岂不是与昌泰帝专门为齐黎准备见面礼的初衷,背道而驰?   太子是个小心眼的念头刚升起,陈玉就毫不犹豫的将其彻底推翻,同时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鼠目寸光。   那是太子!   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殿下!   精明能瞒过李晓朝,果决胜过施承善,才华引得岑威甘拜下风的太子殿下!   这样的殿下,怎么可能意气用事,仅仅因为昌泰帝对齐黎的关注就心生嫉妒,任性的做出针对齐黎的决定?   太子殿下必定有更深的考虑,只是他过于蠢笨,无法立刻理解殿下的深谋远虑。   想通因果,陈玉立刻放下略显沉重的思虑,发自内心的道,“殿下英明!”   比起琢磨殿下反常的原因,他更相信殿下不会犯错。   东宫的宴席,距离令整个京都短暂陷入混乱的破秋日,不多不少五十个日夜。施承善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加上来势汹汹的施乘德和始终在京郊徘徊,轻易不肯离去的八千多护卫。几乎可以断定,施承善已经不在人世。   施乘德眉宇间的哀痛、身上的素衣和腰间黑白交错的布条,再次证明,在省总督眼中,施承善已经是个死人。   东宫的宴席,太子作为主人,亲临即开宴,直到所有人都到齐才会出现。   燕翎向来骄傲,本该倒数第二个到场,但他同样乐于展现与太子的亲密,特意以帮太子招待客人的名义提前赴宴。   见到与施承善的长相有六分相似,板着臭脸更是能像上八分的施乘德,燕翎即使有心体面,也不会因此为难自己,非要笑脸相迎。   他矜持的点头,“施校尉。”   “陈国公世子”施乘德双手抱拳,回个简陋的武将礼,环顾四周,走向岑威。   因为东宫被烧毁大半,如今尚且完好的建筑都是原本的废弃宫殿,空间委实不算宽裕。   再加上太子设宴,不请自来的人占据多数,闲着没事只能逗驴的孟长明也表示要来看热闹,让本就不宽裕的空间雪上加霜。   除了首位,客位大多分别设左右两个座位。   梁安与岑威住在同处,赴宴的时候也自然而然的坐在一起。   他只是武力值过高,在家时又有聪明的手足做依靠,习惯性的用武力解决问题,并不是没有脑子。   见施乘德与岑威‘相谈甚欢’,立在岑威的身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梁安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也面色如常的起身为施乘德让出位置,默默挪到两人的下手落座。   实际上,岑威与施乘德也没什么话可说。   施乘德虽然与施承善同辈,但只是旁支,能被省总督委以重任,主要是凭借出色的能力。   他比施承善大十岁,几乎比岑威大整轮,言语间却小心翼翼,无所不用其极的吹捧岑威,听得邻座的梁安频频打哈欠。   直到又有陌生的面孔前来赴宴,梁安才重新打起精神。   来人身高九尺,肩背厚重,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气,从眼角到鬓间有数条或清晰或模糊的伤痕。   这是陈国公的义子,齐黎。   他环顾四周,朝燕翎行武将礼,“世子”   燕翎颔首,原本浮于表面的笑意变得真诚很多,“义兄快坐。”   胡柳生沉默的起身,让出燕翎身侧的位置,坐到梁安的对面。   向来看不上彼此的两人面面相觑,同时移开目光。不得不承认,在这场宴席中他们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相比随时有可能从背景板变成炮灰的胡柳生,梁安委实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没有收到请帖的前提下,主动来赴宴。   殿内多了个人,非但没有令氛围变得热切,反而原本低声交谈的施乘德和岑威也开始保持沉默。   梁安左看看、右看看,只能数空位打发时间。   现在还有四个空座,岑威上首空桌的两个座位,他和胡柳生的身侧各一个座位。   太子肯定要坐在主位,应该没有陈玉能蹭的位置,孟长明和沈风君不出意外,会坐在岑威左侧空出的首席。   所以......还是陈玉命好,居然有得选。   梁安叹了口气,以手杵腮看向门口,开始下一项无聊的猜测。   可喜可贺,没有猜对。   进门的人既不是孟长明也不是沈风君,是个气质温婉、面容姣好的姑娘。   嗯?   梁安猛地挺直腰背。   姑娘!   燕翎的目光越过先进门的贵女,审视的打量守在贵女身后,容貌与贵女有六分相似却略欠精致的郎君。   “沈风君?”   “陈国公世子”   郎君与贵女同时行半礼,姿态优美如行云流水。   胡柳生拿起酒杯挡住嘴角的冷笑,意有所指的看向岑威,阴阳怪气的道,“沈兄怎么特意带妹妹来赴宴,难道......哈?” 第78章 一合一   沈风君不知道是真没察觉到胡柳生的嘲讽,还是在装傻,竟然认真的解释,“我与小妹初到京都,不放心将小妹单独留在住处。”   胡柳生见沈风君软弱,移开目光打量温婉端庄的沈婉君,正想要得寸进尺的嘲讽这对兄妹,最好令他们恼羞成怒,在接下来的宴席中给所有人都留下不好的印象,燕翎却阻止了他。   感受到不远处冷冰冰的凝视,胡柳生只能偃旗息鼓,冷笑道,“沈兄果然疼爱妹妹。”   燕翎见状,眼中闪过不满。   他知道胡柳生为什么如此针对沈风君和沈婉君。   因为沈思水在破秋日之后,频频将矛头指向胡柳生的父亲,贵州巡抚。提醒所有人,红莲贼子的源头在贵州,想要以此推卸红莲贼子从他的辖地逃离,突然出现在京郊的责任。   胡柳生的想法没什么不对,只是错在他已经旗帜鲜明的投靠燕翎。   在两人闹翻,划清界限之前,无论胡柳生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会被怀疑有燕翎的影子。   燕翎的目标,自始至终明确的锁定在三省总督的身上,拉拢沈风君和沈婉君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任由胡柳生为一己之私,坏他的大事?   他不仅及时制止胡柳生的挑衅,还主动为沈风君和沈婉君递出台阶,笑道,“沈兄所虑甚是,想来三省总督也有同样的顾虑,否则也不会为施校尉准备九千护卫。”   相比依旧徘徊在京郊,惹得李晓朝大怒的九千护卫,沈风君只是将沈婉君带在身边,还真不算什么兴师动众的大事。   前提是忽略,沈风君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专门将妹妹带到危险重重的京都。   沈风君依旧只听表面的好意,笑着对燕翎和齐黎打过招呼,顺势看向施乘德和岑威。只字不提进京之后,数次想要与岑威见面都没能如愿的事。   岑威虽然不愿意与沈风君和沈婉君有交集,但也没打算当众令两人下不来台,否则他又何必特意躲着他们?   况且沈风君和沈婉君也是体面人,不至于当众做出引人发笑的事,远比在河南时收敛。   一时之间,表兄弟看上去竟然颇有默契。   可惜这点默契不足以令岑威变得体贴,主动为沈家兄妹寻找合适的座位。   因为身侧有妹妹在,沈风君犹豫良久,走向梁安,主动行半礼,笑道,“可否请梁兄行个方便?”   梁安面无表情的捏开手中的榛子,“什么?”   他知道沈风君想说什么,但是他发自内心的不愿意答应。   如果给沈风君和沈婉君让出位置,他只能去空桌与孟长明挤或者坐在胡柳生的身边。   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做出选择的事情吗?   虽然沈风君的脸皮比梁安想象中的厚,给别人添麻烦的请求张嘴就来,说的理所应当,但是梁安不吃这套,他又不是任人欺负的老实人。   无论对方说什么,梁安都咬紧牙关,不肯应声,只管吹捧孟长明心胸宽广,让沈风君放心的带妹妹去首位的空桌。   带妹妹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让步?   梁安吹孟长明吹得太上头,没留意岑威的提醒。直到身后忽然响起孟长明似笑非笑的语调,他才猛然醒悟,为什么沈风君突然没了声音。   “真没想到。”孟长明笑着在梁安身侧落座,好整以暇的道,“既然你这么想与我同坐......我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自然不会拒绝你。”   梁安闻言,脸上僵硬的笑意险些没能维持。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听陈玉的嘲讽,也不想面对孟长明缺德的嘴。   沈风君见状却重新露出笑容,礼貌的与孟长明打过招呼,带着沈婉君去首位落座。   然而众人皆没有想到,下个来赴宴的人不是太子,竟然是李晓朝。   此时左三、右二,只剩位于右二的胡柳生身侧还有最后一个空位。   李晓朝环顾四周,对主动起身的众人点头,若无其事的走向胡柳生,显然是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懒得计较座位这等小事。   随着他的落座,原本小声交谈的人皆陷入略显诡异的沉默,气氛越发紧绷,颇有剑拔弩张的意味。   唐臻走入殿内,先注意到万绿丛中一点红,然后是众多熟悉的面容,最后才是沈风君、施乘德和齐黎。   陈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跟在唐臻的身后往上走。   他能住进福宁宫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继续肆无忌惮的展示太子对他的宽容,只会害了自己。   短暂的权衡利弊之后,陈玉面无表情的走向孟长明和梁安所在的位置。   梁安万万没有想到,他以为最差的后果是在孟长明和陈玉之间二选一,最后却是孟长明坐在他的左边,陈玉坐在他的右边。   宴席正式开始,沈风君率先起身向太子敬酒,只字不提进京的原因,不动声色的加深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印象。   沈婉君坐在原本不该她出现的地方,表现却不局促,在沈风君提起她的时候落落大方的起身朝太子行礼。   唐臻不动声色的看向岑威,发现岑威正转过头和与他邻桌的孟长明低语,像是完全不在意沈婉君的突然出现。   这令他兴致大减,再看沈风君和沈婉君,完全没有之前的趣味。   沈风君重新落座,三省总督的侄子施乘德和陈国公的义子齐黎也相继起身给太子敬酒,郑重其事的感谢太子为他们专门设接风宴,顺便表达对太子的敬仰。   唐臻略过施乘德,漫不经心的打量齐黎。   长相略显粗糙,尤其是脸上的疤痕,几乎是将无能写在脸上。身高九尺的体魄也只是花架子,只能应付习武不精的普通人。暂且不论是不是岑威的对手,仅是令梁安认真起来,齐黎也未必能招架。   论为人处世,八面玲珑远不如沈风君。   ......平平无奇的废物,没有任何值得瞩目的地方。   这个结论非但没能令唐臻开怀,反而让他心中似有若无的烦躁忽然变得浓烈起来。   仿佛有个声音,无时无刻的在他耳边重复。   ‘即使他是个废物也能令昌泰帝另眼相看。’   “殿下?”   作为武将,齐黎敏锐的察觉到太子的走神,心中立刻生出不满。   刚才沈风君和施乘德向太子敬酒,太子可是打起精神应付。   难道是瞧不起他?   还是太子不尊重他身后的陈国公?   齐黎心中闪过无数个年头,脸上的谦卑恭敬却丝毫未变。   唐臻轻而易举的看破齐黎破绽百出的伪装,刚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去的烦躁再次席卷而来,其中甚至夹杂着难以忽略的委屈。难道昌泰帝喜欢体魄强健的晚辈?   除此之外,他委实无法在齐黎的身上,找出其他能够入眼的地方。   “我见你似乎有些眼熟。”太子陡然回神,眉宇间浮现淡淡的歉意,看向齐黎的目光从迷茫转为明显的亲近,好奇的问道,“你今年多大,上过战场吗?”   此前沈风君和施乘德都是单方面的对太子表示善意,太子虽然态度温和,平易近人,但眉宇间的疏离从未消散。   所以太子面对齐黎,忽然转变的态度,立刻引起下方众人侧目。   齐黎心中暗喜,分神怪罪自己多虑,他在北地的时候就曾听闻,太子格外信任世子。既然如此,太子怎么可能不尊重陈国公?   他更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连得罪太子的机会都没有。   想来是太子体弱,注意力无法长久的集中才会走神。   因为几近于无的愧疚和突如其来的惊喜,齐黎的笑容略显夸张,极像不怀好意的人贩子。   “回殿下,臣子今年二十有五,已经凭军功累迁六品将军,大大小小的战役没有百场也有七、八十场。”   太子的眼睛越来越亮,抚掌而笑,“那岂不是和岑卿类似,少年将军?”   话音未落,下方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众人下意识的看过去。   孟长明正扶着桌角声嘶力竭的闷咳,面前是歪倒的酒盏,显然呛得不轻。   另一个猛咳的人是孟长明身边的梁安,他的模样稍稍斯文些但也不多,只是因为顺势躲到桌子下方,众人才看不到他狼狈的模样。   托这两人的福,陈玉也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他茫然的抬起头,距离太远,看不清太子的表情,脑海中却下意识的浮现前往东宫的路上,太子的反常。   “殿下此言差矣。”陈玉郑重的反驳唐臻,惊觉言行有失,后悔似的垂下眼帘。   唐臻面露不快,闷声道,“孤昨日看前朝史册,大将军孙铭直至二十有八,终于崭露锋芒,三个月内从无名小卒升迁至将军,后人皆称其为少年将军。与其相比,齐卿也是少年有为,如何不能称作少年将军?”   陈玉闻言,暗自遗憾,桌子下方只能容得下梁安。他只能装聋作哑,假装没察觉到来自燕翎眼中的刀子。   殿下的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是效果斐然。   前朝大将军孙铭名留青史,能与陈国公的先祖宁王比较功过,齐黎何德何能,居然......碰瓷?   陈玉斟酌良久,觉得偶然间在太子口中听到的陌生词汇,最适合齐黎此时的状态。   虽然是被迫碰瓷,但是顽石与明玉争辉,最尴尬的存在,终究不会是将顽石放在明玉左右的人。   况且这里不止一位远胜齐黎的少年将军。   除了名声显赫的龙虎少将军,还有骠骑大将军。   如果不是这样的天赋,李小草如何能入安定侯的眼?   原本齐黎能以陈国公义子的身份被托付重任,在北地掌握实权,即使进京也算底蕴颇深。至少在阅历方面稳压更年轻,还没来得及建功立业的梁安、胡柳生等人。   如今在太子三言两语之间,齐黎不得不与前朝青史留名的大将军做对比,又有岑威和李晓朝珠玉在侧,衬托得齐黎黯然无光,如同随处可见的鱼木。   齐黎艰难的开口,打破诡异的寂静,语气中不乏对太子的迁怒,“殿下慎言,臣天资愚钝,恐怕无法与......”   “世兄何必妄自菲薄?”太子猛地起身,满脸怒容的看向下方,目光停留在默默光盘的岑威身上,气势汹汹的责问,“岑卿为何不说话?难道你自视甚高,不赞同孤对齐卿的称赞?”   岑威拿起帕子擦嘴,目光微妙的看向齐黎,眼底深处充满探究和几不可见的同情。   虽然不知道齐黎是如何得罪太子,但是......   “殿下所言甚是,臣深知齐将军天资、才华皆在臣之上,只是生不逢时,未曾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齐黎愣住,面容略显呆滞的凝视岑威。   龙虎少将军亲口承认不如他,神色全无嘲讽,只有郑重,难道......   唐臻满意的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齐黎,以替齐黎撑腰的态度,当众给出丰厚的赏赐。   不仅有昌泰帝专门列出的珍宝,还有唐臻仅剩的可以动用的私房。 第79章 一合一   最后,这场接风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除了太子笑容满面,齐黎也难以隐藏惊喜,再也找不到发自内心的笑容。哪怕是坐在齐黎身侧的燕翎,嘴角的笑意也没蔓延到眼底。   回福宁宫的路上,陈玉心事重重的跟在太子的身后,数次欲言又止。   每次话到嘴边,他脑海中都会浮现齐黎受宠若惊,略显自得的表情,然后悄无声息的闭嘴。   齐黎或许无辜,但是......陈玉会算账,他比齐黎更无辜,如果因为齐黎被太子迁怒......似乎有些冤大头?   正值陈玉陷入犹豫之际,程守忠迎面而来,虽然说是对接风宴好奇,但是张嘴闭嘴都是齐黎,显然只对接风宴上的某个人好奇。   陈玉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皮,偷偷打量太子的神色,正对上满是笑意的眼睛,顿时生出被裹挟的错觉。明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的错觉,心跳止不住的加快,脑海中全是太子突然任性时的经历。   既有施承善被太子杀死的细节,也有他在太子的引导下想出自以为绝妙的主意,险些铸成大错的惊悚。   好在太子的目光没有在陈玉的脸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被程守忠的话吸引,如同出门与友人相聚的少年般,兴致勃勃的对程守忠说接风宴发生的事。   唐臻眼角眉梢皆是欢喜,“孤与世兄一见如故,世兄也很照顾孤,见孤好奇兵戈之事,不厌其烦的细数带兵出征的细节。”   在程守忠的追问中,唐臻兴致勃勃的重复齐黎在宴席上说的话。   齐黎终归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人,虽然在太子源源不绝的吹捧中稍显迷失,但是还不至于因此丑态毕出。   况且宴席中不仅有太子,还有李晓朝、岑威、施乘德、梁安和胡柳生。太子好糊弄,这些人可不是从未去过军营的燕翎和陈玉。齐黎心中非常清楚,稍有不慎,他的自吹自擂就会贻笑大方。   所以齐黎言语间发生的往事,除了过于顺风顺水,挑不出明显违和的地方。   程守忠也是武将,性格又略显憨厚,闻言理所当然的认为太子与齐黎颇为投缘,眼角因为笑意堆积的褶皱渐深。   陈玉见状,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彻底放弃劝太子以大局为重,不要仅仅因为昌泰帝对齐黎有所惦记就心生......嫉妒,不分青红皂白的针对齐黎。   无论是在接风宴将齐黎塑造成靶子,还是面对程守忠,完美的隐藏自己在接风宴中的小心思,只让程守忠看到齐黎的自得,太子都非常冷静。   针对齐黎做的任何事,都不是太子的一时兴起。   接风宴的第二天,施乘德率先发难,在京都总督府为施承善设灵堂。以不能让总督最偏爱的孙子做孤魂野鬼为理由,正式宣告失踪已久的施承善在总督府眼中已经是个死人。   三省总督向来不是肯吃闷亏的人,他却是目前为止,除了东宫太子,唯一一个在破秋日损失严重的人,宠爱有加的庶长孙死的悄无声息,不明不白,以三省总督惯常的霸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无形的压力从白茫茫的京都总督府,以最快的速度蔓延至整个京都。   唐臻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拿着长剪打量新送到福宁宫的盆栽。   “施承善死了?”他利落的动手,毫不犹豫的剪断盆栽中长势最喜人的枝杈。   陈玉面露怪异,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施承善死没死,难道不是太子最清楚的事?   好在唐臻也没追问,他围着突然变秃的盆栽转了两圈,再次出手,依旧狠辣无情,直接让原本葱葱郁郁不见缝隙的盆栽,变成彻头彻尾的秃子。   然而太子殿下还是不满意,再次出手,每一下都剪在陈玉预料之外的地方......最后圆凳大的花盆中,只剩下手指长的幼枝。   唐臻放下剪子,生出手指轻点幼枝的顶端,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真切起来,笑道,“再让那些贪得无厌的枝杈,肆无忌惮的长下去,哪里还有幼枝长大的机会?”   陈玉沉默的拿起水壶,“殿下英明。”   父亲说过,他不需要弄明白所有看不懂的事。   京都总督府治丧半日,东宫太子亲临,不仅带来施承善曾在东宫惯用的物品,还特赐鱼符,追封施承善为东宫少詹事。   随行的陈玉和梁安也有吊唁之物送上,脸上丝毫不见平日与施承善的剑拔弩张。   施乘德腰间系着白布,眉宇间满是沉痛,仿佛与施承善不是生疏的族兄从弟,而是从小在同处长大的亲兄弟。   在接风宴上他鲜少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其他人,此时单独面对太子依旧沉默寡言。他郑重的替丧事的主人施承善谢恩之后,开门见山的问道,“我知道小弟脾气又急又大,时常好心做坏事惹人厌烦,太子可知道他出事前,曾与谁言语不和?”   唐臻忍住发自内心的愉悦,佯装没看到施乘德请他出去说话的手势。   为什么要出去?   最好施承善的灵魂真的能被这场丧事招回来,亲眼见证他的死对总督府,终究意味什么。   所谓的庶长孙和总督的偏爱,皆是为施承善的死亡,加码的形容词而已。   真正备受总督看重的绍兴侯世子施乘风,根本就不会有踏入危险的机会,正在江南等待施承善亡故的原因。   唐臻甚至觉得,施承善暴躁、易怒、肆意妄为的性格是三省总督有意为之的结果。   施乘德沉默的站在唐臻的对面,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施承善......”唐臻垂下眼帘,脸上浮现为难,略显艰难的开口,“他、脾气有点、急,平日不怎么陪伴在孤身边,孤也不知道他曾与谁言语不和。”   施乘德见太子比他预料中更软弱,眼底极快的闪过笑意,正想引导太子说出他希望听见的话,忽然觉得手背某处发凉。   他低头看去,透明的水滴正沿着手背的弧度落下。   太子急哭了?   饶是对太子的性格有所准备,施乘德也短暂的愣住,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如果太子过于害怕,没有按照他的引导开口,反而说起曾经被施承善羞辱的往事......   唐臻恰到好处的抬起头,刚好将施乘德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看入眼中。   因为对方的迟疑,他更加确定,三省总督府的人,并非不知道施承善在京都的胡作非为。   “殿下莫要再为善弟伤心,”施乘德将沾上泪水的手背到身后,语气忽然变得和缓,“善弟有幸陪在殿下左右,实乃幸事,只是他玩心重,尚且不知珍惜,恐怕对太子的信任有过辜负。臣替伯父多谢太子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曾与善弟计较。”   唐臻沉默的点头,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缓和许多。   他想知道,三省总督想要借施承善的死,先向谁发难。   施乘德见太子肯认下施承善只是玩心重的话,稍稍松了口气,暗道太子果然软弱,话锋陡转,再次提起施承善的死因。   “殿下可知善弟平日与谁格外亲近?”施乘德解释道,“我想多了解善弟生前在京都的经历,回到江南之后才好与伯父交代。”   “胡柳生......”唐臻面露尴尬,在施乘德鼓励的目光中,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眉宇间的悔意越来越浓,“在这之前,他与施承善走的比较近。”   施乘德平静的应声,继续不动声色的引导太子开口,从施承善到胡柳生,再到最近才与胡柳生走得近的燕翎,只字不提曾当众将施承善踹到骨裂的岑威,其意昭然若揭。   三省总督府的矛头,坚定的指向陈国公府。   东宫太子离开京都总督府之后,昨日在东宫赴宴的人,除了孟长明,皆有动作。   起码在明面上,他们不好比太子更有排场,无论心中如何做想,皆亲自带着送丧之物,去京都总督府吊唁。   不知有意无意,众人去总督府的时间刚好错开。   岑威先与岑戎汇合,然后又在距离总督府仅有半条街的地方等待沈风君,各怀心思的表兄弟只在总督府停留半刻。   期间李晓朝令人送去吊唁之物,表示对施承善英年早逝的遗憾。   或许是因为孟长明和李晓朝不曾亲自露面,燕翎也悄无声息的留在京都陈国公府,只有齐黎和胡柳生前往总督府,敷衍还没彻底撕破的体面。   然后唐臻就收到消息,陈国公府与三省总督府之间仅剩的体面,在施承善的棺材前彻底变成飞灰。   施乘德突然发难,态度强势的将胡柳生扣在总督府。   齐黎身为陈国公的部将,自然不会轻易丢下陈国公世子的狗腿子,尤其是来历非凡,有些身份的胡柳生。   可惜他既不是岑威,身边没有默契的兄弟相助,也不是天生神力,外表极具欺骗性的梁安。肉体凡胎,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仅没救出胡柳生,还因为失手错伤施乘德也被总督府扣下。   唐臻发出声轻笑,促狭的眨了眨眼睛,“你们猜猜,燕翎如今是后悔没和齐黎、胡柳生共同去总督府,还是正暗自庆幸窃喜?”   陈玉和梁安面面相觑,眼角眉梢的怂如同一辙。   施乘德和燕翎代表三省总督和陈国公掰手腕,他们躲远点还来不及,哪敢有好奇心?   唐臻高高的挑起眉梢,手指隔空点他们的脑门,“你们啊......”   “殿下,有新消息。”   程诚从门外探头,得到唐臻的允许,立刻小跑进来。正要开口,他忽然想起没关门,又小跑回门口,顺便检查窗口是否紧闭。   陈玉和梁安如同充满好奇心的小鸟般,随着程诚的身影转头。   唐臻懒洋洋的换了个姿势,继两个怂货之后,他又发现程诚远非他想象中的那般能沉住气。   彻底检查好门窗,程诚的额间已经有明显的汗水。   他粗鲁的抬起手臂在额间蹭过,小心翼翼的道,“施校尉命人将胡大人五花大绑,摆成只能跪在施大人的棺前赎罪的姿势,齐将军则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   “陈国公世子大怒,正命人点兵。”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梁安和陈玉猛地打了个哆嗦,怒目看向门口。   “开门,我知道太子在里面,宫外是不是有热闹?”   孟长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穿过房门,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唐臻挑起眉梢,从未如现在这般看孟长明顺眼。   宫外出这么大的事,岑威肯定会被堵在外面,宫中似乎只剩下孟长明能无所顾忌的与他看热闹。   唐臻应声,示意程诚去开门,吩咐道,“去厨房找些点心、坚果。” 第80章 一合一   孟长明进门之前,陈玉和梁安默默挪动位置,不计前嫌的挨在同处,让出视野仅次于太子所在的位置。   唐臻见状,似笑非笑的看向两人。   奈何陈玉和梁安怂的同时,脸皮也登峰造极。察觉到太子的目光,立刻低下头,从源头杜绝任何被太子嘲笑的可能。   最近发生的种种事,足够他们醒悟,太子已经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胆小、懦弱,稍有疏忽就会面临危险的太子。   如今稍有疏忽就会面临危险的人......分明是被太子盯上的人。   梁安虽然没有陈玉得太子的信任,无法从太子口中听闻鲜为人知的内情。但是他有两广总兵的消息渠道,不小心察觉到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破秋日,莫名其妙从东宫彻底消失的异族奴隶。   他那日惊闻太子的急召却姗姗来迟,就是因为生出好奇心,亲自去追疑似从东宫逃走的黎秋鸣。   直到终于下定决心与岑威交换消息之前,梁安都理所当然的以为,东宫的异族奴隶是趁乱逃跑。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太子突然遣散异族奴隶的原因,但是仅从太子轻而易举的抬举异族奴隶,令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京都炙手可热存在,又突然翻脸无情,抓住最佳时机,悄无声息的遣散他们的果决。   梁安已经意识到太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他看太子懦弱无助的模样可怜可爱,偶尔心生怜悯,说不定太子看他更......可爱。   这个念头令梁安夜不能寐,梦里总是浮现太子突然从可爱,变成看他可爱的画面。   要不是太子口中的赚钱方式委实令家中心动,除去能赚到的钱的之前,梁安的祖父更看重此举会对周边小国的影响,曾在信中反复嘱咐梁安抱紧太子的大腿。起码要在按照太子教授的方式,从周边小国赚到钱之前,保证太子的安危。梁安早就收拾行李,连夜跑路。   孟长明如同因疾风裹挟,快速漂浮的云朵般轻飘飘的落座,开门见山的问道,“殿下可曾听闻宫外的热闹?”   唐臻若有所思的打量孟长明,表情逐渐微妙,缓缓点头。   他以为孟长明喜欢穿红色,可是每次红云飘荡,孟长明都格外暴躁。今天换了身绿衣,反而......容光焕发,脸色极佳。   “我那日见施乘德非同寻常的稳重,还以为是个乌龟性子。想来总督大人见施承善在京都吃了个大亏,特意派个与施承善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来收拾烂摊子。”孟长明抚掌而笑,“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施乘德比施承善,岂止强百倍?”   唐臻懒洋洋的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答反问,“依你之见,今日该如何收场?”   孟长明闻言,脸上的笑意陡然收敛,“殿下考我?”   “不敢。”唐臻轻笑,抬起双手,敷衍的做礼,“请老师解惑。”   孟长明冷笑,忽然转头看向特意放缓呼吸,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陈玉和梁安。   两人移开视线的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胸膛,忽然生出年幼时面对老师的错觉。   “主忧臣辱,殿下正为此忧心,你们身为太子伴读,竟然在看热闹?”孟长明似笑非笑的凝视两人,懒洋洋的靠着软枕,虽然不如在软塌上的唐臻惬意,但是眉宇间的骄矜却远胜唐臻。   涉及太子,容不得陈玉和梁安装傻,他们求助的看向太子却见唐臻眉眼含笑,表情似乎与他们刚才看太子和首辅的模样差不多?   陈玉轻咳了声,抢在梁安前面开口。   “施承善只是失踪,大将军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施乘德妄下定论,在京都作威作福。”   哪怕施乘德能将依旧在京郊徘徊的数千护卫带进京都,也只是对燕翎、岑威等人造成威胁,想要动摇李晓朝还差得远。   孟长明意味不明的应声,没对陈玉的结论表达看法,目光转到肉眼可见,非常着急的梁安身上。   梁安单手在背后抓住高高束起的发尾,表情从尴尬到平静,隐约透着视死如归的味道,“我要是施乘德,别说李晓朝,哪怕殿下亲自去总督府求情,我也不会同时放走齐黎和胡柳生,让燕翎二选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施乘德全靠出其不意才能掌握主动权,如果什么都没得到就莫名其妙的放弃现在的优势,回家绝对会被军法处置。   “呦?”孟长明笑着看向唐臻,语气难掩嫌弃,“武将就是脾气大。”   唐臻也笑,好心提醒道,“也有脾气好的武将。”比如李晓朝,再比如岑威。   他能肯定,孟长明更不愿意与脾气好的武将打交道。   众人正说着话,程诚又突然出现,带来宫外的最新消息。   “陈国公世子带护卫围住总督府,要求施乘德立刻放人道歉。”   “岑大人离开总督府之后,携沈大人去京都岑府做客,骠骑大将军已经派人去岑府请他们。”   唐臻看向孟长明,问道,“老师可曾后悔,没亲自去总督府,送施承善最后一程?”   连早早离开的岑威和沈风君都逃不过,孟长明如果在宫外,肯定也会被李晓朝派人请去京都总督府看热闹。   孟长明端起茶盏,意味不明的道,“我怕言两语得罪施乘德也被扣在总督府,世子恐怕巴不得我死在那里。”   唐臻大笑,“老师也有怕的事?”   梁安和陈玉好奇的看向孟长明。   孟长明莞尔,“我要是不怕死,你们怎么会有机会见到我?”   因为孟长明的话,原本还算热闹的氛围陡然冷寂。   除了唐臻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陈玉和梁安都难掩眉宇间的惊骇,总觉得孟长明在不经意间透露鲜为人知的秘事。   可惜孟长明没给他们深究的机会,他像是突然想到不久前太子的请教,慢条斯理的道,“今日骠骑大将军恐怕要吃个闷亏,殿下以为如何?”   唐臻表情淡淡,看不出有没有将这番话听进心里,奉承之语,张嘴就来,“老师真知灼见。”   梁安和陈玉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底看到茫然。   施乘德对陈国公府发难,吃亏的人为什么会是李晓朝?   他们究竟是漏听了重要的细节,还是......傻?   直到宫门按时落钥,突如其来的闹剧暂时平息,梁安和陈玉也没想到,他们漏听过哪句话。只知道太子殿下说的没错,孟首辅确实真知灼见。   施乘德扣下胡柳生和齐黎之后,燕翎大怒,立刻清点护卫,包围京都总督府,要求施乘德马上放人,当众赔礼道歉。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李晓朝派人去请岑威和沈风君,匆匆赶到总督府主持大局。   施乘德不仅当燕翎的要求是个笑话,还在门内频频挑衅,称胡柳生早就被燕翎收买,有意谋害施承善,意图将破秋日的种种罪行嫁祸给施承善。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胡柳生是早就被燕翎收买,有意谋害施承善,那么胡柳生是怎么提前预知破秋日的罪行?   胡柳生是贵州巡抚的儿子、最先令京都陷入混乱的原因是红莲、红莲来自于贵州。   破秋日的第二个混乱来自后宫,沈贵妃、陈端妃和施敬妃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参与其中。   这个人可以是燕翎口中的施敬妃,当然也可以是施乘德口中的陈端妃。   李晓朝匆匆赶到,面对燕翎和施乘德各有道理的辩解,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无论是相信燕翎的话,还是相信施乘德的话,胡柳生和红莲贼子都有密切联系。   然而被五花大绑、压在施承善棺前的胡柳生,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第一件事就是喊冤,竭尽全力的撇清自己与红莲之间的关系。   为了证明这件事,他什么都肯说。   从施承善失踪,李晓朝想要牺牲他平息省总督的怒火。   再到他想活命,走投无路的去求太子,然后太子为他牵线燕翎。   燕翎对他的唯一要求,只有咬死施承善是罪魁祸首,后宫的施敬妃亲自挑动后宫的动乱。   总结下来,但凡是在他口中出现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全然无辜的好人。   胡柳生说出这些话的前提条件,是因为失踪的施承善令人给他送信,约他后宫相见。导致他被打晕,扔在失火的东宫,险些被活活烧死。   有关破秋日的种种疑点,猝不及防的被摊开。在场嫌疑最小的人,居然是从未在胡柳生的口中出现的岑威。   胡柳生再次反水的行为,导致胸有成竹的燕翎从道德制高点跌落,猝不及防的面对与施乘德狗咬狗的画面。因为尽失先机,难免显得狼狈。   李晓朝也因为燕翎的指责,背负试图糊弄省总督的罪名,面对施乘德时理亏半截,无法再端着骠骑大将军的架子。   无法武力解决问题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友好协商的方式,各退半步。   燕翎要求施乘德放人。   施乘德不肯白白放人。双方无所顾虑,张嘴闭嘴都是狠话。   “既然你不肯放人,休怪我不客气。”   “世子不必呈口舌之快,久闻北地儿郎凶猛,我今日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南省的儿郎,同样没有孬种!”   湖广平静已久,沈风君哪里见过这等剑拔弩张的氛围?   他只能躲在岑威身后没话找话,听着一声声表弟得到回应,疯狂跳动的心才能缓和。   沈风君默默告诉自己:   没关系,龙虎军的儿郎也很猛,他亲眼见识过。   如果非要在总督府的门前,找个比沈风君更忧心忡忡,难以平静的人,只有骠骑大将军,李晓朝。   燕翎和施乘德当然无所顾忌,他们只要不死在这,随时都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反正宫中的昌泰帝和太子不会管,程守忠只管给昌泰帝守门。   李晓朝狠狠咬牙,久违的感受到进退两难的憋屈,不得不在燕翎和施乘德彻底谈崩的时候出言劝架。   只要燕翎和施乘德各退半步,他就同意将依旧被软禁的妃,放回她们原本居住的宫殿,允许燕翎、施乘德和沈风君亲自进宫探望。   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缓和。   破秋日发生的乱象虽多,影响最恶劣的事却毫无疑问。   后宫突如其来的动乱,不仅险些酿成大错,还威胁到陈国公、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的地位。   最后,施乘德同意放走齐黎,但是要求齐黎为误伤他的行为,当众给他赔礼道歉。胡柳生依旧在总督府做客,施乘德希望从胡柳生口中得知更多与堂弟有关的消息。   燕翎冷着脸带齐黎回国公府,接连写下五封八百里加急,令人即刻送往北地。   沈风君见燕翎和施乘德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去后宫面见妃的机会,暗自皱眉,心疼此前许给李晓朝的好处。表面却不得不做出占便宜的模样,心中委实腻歪的厉害。 第81章 一合一   翌日,心中各有想法的燕翎、施乘德和沈风君,相继在临近宫门开钥的时辰出现。燕翎和施乘德泾渭分明的站在宫门两侧,沈风君左右环顾,遥遥站在距离两人至少百米之外的地方。   他们见到三妃的过程,远比预想中繁琐。宫门按时开启,李晓朝的心腹也及时出现,毕恭毕敬的将他们各自引去三妃的住处。   然而华丽的宫殿却清冷、寂静,充满久未住人的潮湿阴冷。   别说三妃,连这些年各地专门挑选出的伶俐侍女都见不到人影。   李晓朝的心腹依旧笑容满面,殷勤小意,耐心的解释道,“昨夜消息送到宫中,时辰已晚,娘娘们皆早早睡下,臣等不敢惊扰凤驾。若是大人另有要事,等得心烦,臣立刻着人去催。”   燕翎等人明知道李晓朝此举是故意膈应人,此时此刻也是谨慎居上,防止李晓朝两头拿捏。面对娘娘的人,又是另外的说辞,导致娘娘忙中出错,不慎落入小人的陷阱。   这口忍下来,足足耗费三个时辰。   直至午时三刻,各宫娘娘才满身狼狈的见到娘家人,立刻抓紧时间门,互通有无,确定彼此的口风,竟然连一时片刻的喘息都是奢侈。   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知道。   唐臻百无聊赖的等了两个时辰,只知道李晓朝的心腹总共催促三次。   第一次催促,燕翎离开端妃的宜春宫,径直离开皇宫,直奔国公府。   第二次催促,施乘德离开,同样是立刻回府,半刻都没耽搁。   直到第三次催促,沈风君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沈贵妃的欢庆宫。他出宫之后,在宫门徘徊半晌,御马在城内闲逛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去岑府寻表兄弟。   如此,昨日卷入施乘德和燕翎之间门争端的人,除了坐镇京营的李晓朝,只有岑威还在宫外,丝毫没有进宫的意思,仿佛已经彻底忘记要保护太子殿下的许诺。   早在李晓朝不对不暂停对破秋日的调查时,唐臻就有预感。如果没有意外,这件事会变成又臭又硬的咸菜石,没个三、五、六年,不会有定论。   除非圣朝如今的格局,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突然在短时间门内发生巨大的改变。   否则陈国公与三省总督互相防备,两人都想占据道德制高点,不肯率先出手,令对方抓住把柄。   从某种角度看,他们也是在默契的防止有第三方势力出现,与他们三足鼎立、并驾齐驱。更不肯在没有让对方伤筋动骨的把握前,白白消耗自身。   最近几年,刚好有如同天降的龙虎军和蠢蠢欲动的沈思水,导致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门的较量越来越谨慎。   另一边沈思水想要通过沈夫人和沈婉君影响龙虎军,听岑威的口风不难发现,沈思水甚至有以此鸠占鹊巢的野心。   且不说沈思水的野心是不是异想天开,他想要达成目的,至少需要一个同时拥有岑、沈血脉,能在龙虎军中崭露头角的......及冠青年?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龙虎军能抽中岑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不出意外,岑威的儿子或弟弟,成就必定在岑威之下。   如果出现意外,沈思水的如意算盘更打不成。   毕竟只要不傻,是个人都能想明白,父亲和祖父比外公或舅舅靠谱。   总之,沈思水想得偿所愿,路漫漫其修远。看到希望的曙光前,圣朝维持现在的平静,对他很重要。   说话声音最大的陈国公、三省总督和沈思水都不希望发生未知的变故,龙虎少将军更是连上战场的理由找不到。宫中的强龙皆在病中,相依为命,宫外的地头蛇李晓朝也不想惹麻烦。   京都怎么可能乱得起来?   除非有人故意捣乱。   唐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给他的盆栽施肥。   野草的生命力果然旺盛,眨眼的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险些埋没花盆中的独苗。   陈玉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不想着挑拣杂草,施肥却雨露均沾的画面,几乎能想象到花盆中的独苗被野草挤死的画面。   经历数次欲言又止,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疑惑,“殿下?”   “嗯?”唐臻抬起眼皮,示意陈玉有话就说。   见太子心情不错,起码不能算差,陈玉大着胆子开口,“殿下从前是不是没养过植物?臣的书房中有几本专门观察植物的记载......”   程诚忽然进门,小心翼翼的看向唐臻,显然是   在观察太子殿下的心情。   陈玉面露犹豫,可惜程诚没给他退出去的机会,从以利落的手法反锁房门,到小跑到太子身侧一气呵成,声音也恰好能让陈玉听清。   “殿下,端妃娘娘求见,陛下允了。”   唐臻端着银勺撒肥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凝滞,表情转眼间门就恢复正常,继续若无其事的挖草木灰。   陈玉的眼睛却瞬间门瞪大,深知被程诚打断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这......这是福宁宫所有盆栽三个月的肥料!   花盆中任何植物能从太子殿下的手中活下来,他、他愿意当众给梁安赔礼道歉,承认两人过往的所有争执都是他的错!   唐臻神色如常的将瓷桶中的所有草木灰都挖到花盆里,眉宇间门忽然浮现困惑,如同自言自语般的道,“怎么都埋在下面了,现在是不是该浇水?”程诚满脸茫然,没有任何技巧,全凭感情回应,“殿下英明,臣去取水。”   陈玉深深的垂下头,莫名对花盆中命途多舛的幼苗,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   他有预感,十日之内,必定有人倒霉。   应该怎么做,他才能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步幼苗的后尘?   程诚回来的时候不仅提着水,还带来最新的消息。   端妃成功求见昌泰帝的消息传开,沈贵妃和敬妃立刻赶来福宁宫,在门前长跪不起,苦苦哀求面见昌泰帝的机会。   陈玉闻言,下意识的偷看太子的表情,正好对上深沉如浓墨的双眼,猝不及防的愣在原地。回神时额间门忽然感受到阵阵凉风,抬手探去,果然布满冷汗。   他捏紧指骨,强行忍住想要跪地请殿下息怒的念头。   殿下不高兴。   唐臻接过程诚手中的木桶,抬手间门没有任何犹豫,眨眼的功夫,五斤水尽数融入草木灰,然后顺着花盆底部的缝隙流出,蔓延到桌面。   哪怕程诚再怎么迟钝,此时也发现不同寻常。   他满眼迟疑的看向花盆中,先后经历草木灰和清水洗礼的幼苗和杂草,小心翼翼的提出疑问,“殿下,花盆中的土......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陈玉朝程诚投去暗含羡慕的目光,他也想   像程诚这么迟钝。   “是吗?”唐臻面露微笑,“你觉得花盆中的土,应该是什么颜色?”   “黄色?”程诚本能的后退半步,嘴却快于脑子,“反正不是灰黑色,怎么像中毒似......陈大人?!”   陈玉面无表情的收回脚,义正言辞的道,“殿下怎么会做错?”   程诚脸上的怒意稍敛,心甘情愿的道,“陈大人说的是。”   唐臻发出声轻笑,任由陈玉三言两语的打发走程诚。   等到屋内只剩下他们,忽然问道,“你怕什么?”   “臣没有!”陈玉下意识的否定这个事实,迫不及待的看向唐臻,证明自己没有逞强。   然而他没有想到,只是关门的功夫,足以令唐臻换个位置。   陈玉始终觉得,太子偶尔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模样,源于太子幼年时的某些经历。只要慢慢脱离曾经面对的困境,尽量不去回忆往事,太子就不会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神色。   此时此刻,他却对这个念头生出前所未有的怀疑。   陈玉能肯定,太子在生气,真正的情绪远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但是太子的负面情绪并非像前几次那般,在昏暗交界时忽然变得捉摸不定。   太子甚至主动走到书房内唯一能照入阳光的地方,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几乎与光芒彻底融合,再看嘴角始终未曾落下的笑意,分明应该是神祇的模样。陈玉却非常清楚,他的心正因为恐惧疯狂跳动。   如果不是数次近距离的观察过太子眼中的神采,他甚至有可能错以为太子是天盲。   陈玉由衷的觉得,现在的太子比不久前,如同猫戏老鼠般,抽丝剥茧的告诉他施承善结局的人更可怕。   那时的太子,心情虽然恶劣,但是起码还有捉弄人的心思。   现在的太子......陈玉只想跑。   然而太子沉默的经过他时,陈玉却主动挡住太子的去路,“殿下?”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但是此时的可怕,恰到好处的填补了陈玉的疑惑。   如果不是天授智心,太子因为被逼疯,变成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模样,反而有迹可循。   这个理由同样可   以解释,满身病气的太子为什么能突然暴起,诛杀神志清醒的施承善。   陈玉曾亲自见过天生不喜与人交流,常常被视为异类,因此甚至被父母亲族排斥在外的智者。   相比从未展示过寻常人面目的智者,太子只有生气才会......非同寻常,只能说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对!   陈玉狠狠咬牙,坚定的在心中重复。   太、子、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殿下累了,不如小憩片刻。”陈玉终究没能坚持与唐臻对视,狼狈的移开视线,硬着头皮开口,“养好精神,免得令陛下担心。”   “陛下、会担心?”唐臻喃喃自语,空洞的眼底闪过璀璨的光芒。逐渐清明的双眼,默默凝视陈玉怕的瑟瑟发抖却不肯让开的模样,忽然抬起手。   陈玉满脑子都是唐臻曾惟妙惟肖的告诉他,如何手刃施承善的经过,眼角余光发现唐臻有所动作,立刻连滚带爬的往后躲。   难为他还记得太子此时的模样不宜见人,双手交叠,狠狠捂住下半张脸,强行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唐臻面无表情的放下手,语气满含惊讶,“你躲什么?头发好吃?”   缩在墙角的陈玉猛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观察唐臻。   依旧是肤色苍白,满身病气的太子殿下,给他的感觉却悄无声息的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表情从诡异的微笑变成无奈中透着嫌弃,眼底也不再是雾茫茫,没有神采的模样。   “殿下?”陈玉试探着开口。   唐臻懒洋洋的应声,转身往外走,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心情对陈玉解释。   没有灭口的打算是他对陈玉最大的信任。 第82章 一合一   “殿下!”没得到回应的陈玉终究难以放心,再次挡在唐臻的面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去哪,臣陪殿下同往。”   唐臻兴意阑珊的摇头,“端妃突然求见,行为有异,孤去正殿看看。防止她突然暴起,趁程守忠不备,刺杀父皇。”   “......”陈玉满脸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困惑,想说的话太多,反而无言以对。   暂且抛开事实不谈,哪怕端妃真的不顾后果的刺杀陛下,全神贯注的太子也未必能比疏忽的程守忠有用。   陈玉不得不怀疑,杀死施承善的过程令太子生出奇怪的错觉。   思及太子不久前的状态,陈玉数次欲言又止,沉默的看着太子绕过他,走向门外。   迄今为止,他依旧无法判断,太子为何会忽然变得......令人惊恐。   陈玉甚至不知道,太子是否对此前发生的事有印象。   如果太子没有印象,他贸然开口,会不会引起太子的猜忌反而是小事,陈玉更怕太子再次陷入不正常的状态。   然而放任太子去找昌泰帝,陈玉同样无法安心,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距离太子只有五步的位置,不动声色的观察太子的状态。   顺着回廊行至正殿前院,殿门刚好从内打开,走出身着华衣,头上却钗环寥寥的陌生女子。   陈玉始终没能彻底放下的心,瞬间提至咽喉,下意识的加快脚步,紧跟在唐臻的身后。   女子见到唐臻,眼底浮现意外和探究,“太子?”   唐臻同样在打量女子,面色憔悴,脚步却不显虚浮,可见有习武的底子,身高远胜许多男子,应该是出身北地的端妃。   相互打量的人尚且没显露出不耐烦,陈玉已经再次感受到从额间吹过的凉风,正当他想要打破沉默,委婉的请端妃尽快离开,太子稍显冷淡的脸上忽然扬起清浅的笑意,“端妃娘娘。”   从某些角度看,太子的容貌有至少八成像昌泰帝。   只是两人虽然都久病缠身,但是前者的身上依旧有不谙世事的少年气息,后者却完全被笼罩在仿佛与俗世隔绝的‘仙’气中。   以至于端妃刚见过昌泰帝却没能立刻认出太子。   见到太子的笑容,端妃忽然想到些早就忘记的事。   几曾何时,她也见过昌泰帝依旧愿意敷衍别人的天真模样。   可惜......不仅昌泰帝回不去,她也不会再有刚踏入京都的野心。   这个念头令端妃觉得疲惫,再也没有为难太子的心思。她略显敷衍的点了下头,匆匆与太子擦肩,头也不回的离开。   唐臻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陈玉却忍不住回头眺望端妃的背影,似乎不敢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的离开。   毕竟端妃在后宫的名声......几乎能与东宫的施承善相提并论。   但凡是与她碰面的人,只要不肯认怂就只能面对她的找茬。   这么多年,只有出身江南的敬妃不肯认输,哪怕被端妃提着领子扇耳光也要继续与她针锋相对,沈贵妃通常都是躲着她们走。   程守忠慢了半步,没能体会到陈玉的提心吊胆和匪夷所思。   唐臻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率先问道,“听闻沈贵妃和敬妃正跪在外面,父皇也要见她们?”   程守忠摇头,叹息般的道,“臣这就去劝沈妃和施妃离开。”   唐臻敛下眼皮,笑道,“看来父皇对端妃,确实有非同寻常的情分。”   正在走神的陈玉闻言,瞬间打起精神。他没敢直接偷看太子的脸色,目光隐晦的投向地上的影子。   程守忠依旧摇头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心中有数,不会被三妃影响太多,毕竟......”   泥菩萨过江,即使有善心顾及他人,也没有能力承担后果。   况且经历过当年的种种逼迫,所谓少年夫妻的情谊,又能剩下多少?   陈玉的呼吸陡然加快,脑子还没想通因果,心中已经下意识的浮现‘糟’字。   不会被三妃影响太多?   那不就是会被影响!   程将军又特别强调,陛下不会见沈贵妃和敬妃,几乎每个字都是在肯定殿下的结论。   陛下对端妃有非同寻常的情分。   殿下......恐怕听不得这话!   然而唐臻的反应却与陈玉的推测完全不同。   他不仅没有因为这番话再次陷入诡异的状态,还主动表示,会看端妃的面子,适当的给燕翎行些方便。   吓得程守忠连连摇头,连声嘱咐唐臻独善其身,别被任何人拖进泥潭,张嘴闭嘴都是陈玉私以为太子喜欢听的话。   殿下才是对陛下最重要的存在,其他人哪怕全部捆在一起,也比不上殿下的半节手指。   程守忠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之后,唐臻在昌泰帝的寝殿外眺望许久,神色安宁平静却令陈玉望之生畏,不敢出声打扰。   没等陈玉想出办法,不动声色的试探太子的异样有何规律,是否能够用药,太子就因为疲惫和寒风入体病倒。   虽然近几年太子总是病恹恹的模样,年初甚至险些因为中毒暴毙,但是陈玉从来都没有像这次般,因为太子偶感风寒,心神难宁、坐立不安。   好在太子的症状算不上严重,体温稍高,食欲不振,全是平日也会出现的毛病。   程守忠匆匆赶来也只是隔窗问候,怕将病气带给昌泰帝。   唐臻吃药向来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端起散发诡异气味的药碗昂头饮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立刻送上果脯却被拒绝的陈玉眉宇间浮现困惑,他分明记得,自从年初的大病之后,太子吃汤药就不能没有果脯。   难道......   陈玉将没送出去的果脯放入自己的嘴里,甜腻酸爽,味道刚好!   “殿下?”   唐臻摇头,拒绝陈玉重新精挑细选的果脯,吩咐道,“让人再搬张软塌进来,今晚你守夜。”   陈玉若有所思的点头。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经历太子年初险些被人毒杀的险象前,他始终因为无法理解养父的忠诚,下意识的排斥与太子相处。   所以他对太子的喜好和习惯的观察,基本源于最近半年的积累。   太子不仅格外喜欢果脯,还讨厌生病的时候有人守夜。   如今看来,他此前的努力似乎......全是无用功。   太子是否喜欢果脯看心情,心情好就愿意吃甜的味道,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吃。   心情极度恶劣,需要人守夜,但是不需要守夜的人长嘴,随便守夜的人如何打发时间,只要能看好蜡烛就行。   真正能牵动太子的情绪,令太子深恶痛绝的东西,只有黑暗。   陈玉根据全新的观察结果,默默更新对太子的认知,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   他好像得到了太子的信任,可以超过程守忠的那种。   陈玉拒绝深思这个发现,给他的心情带来怎样的变化。   然而总是有无法忽略的讨厌鬼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笑,是不是不怀好意。   梁安不是看不到陈玉脸上的厌烦,他就是为此故意恶心陈玉。   仗着京都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陈玉只能与他报团取暖,肆意报复从前因为陈玉,不得不咽下的暗亏。   梁安得意忘形,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不仅陈玉只能与他报团取暖,他也只能选择陈玉报团取暖。   所以陈玉忍无可忍的时候,梁安除了忍着,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好在他皮糙肉厚,记吃不记打,挨揍也不算难捱。   盯着个乌青的眼圈,梁安反而变得稳重许多,正色问道,“殿下最近可见好?我手里有支百年人参,正好给殿下补身体。”   陈玉面无表情的伸出手,见梁安真从怀中取出木盒,拿出药香扑鼻的好参,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殿下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亏空太多,需要慢慢进补。”陈玉叹了口气,不仅压低声音还刻意说方言,“事情有转机或尘埃落定之前,殿下都不会再出福宁宫。”   唐臻病倒的第二天,李晓朝、燕翎和施乘德就达成共识,立刻重新开始对破秋日的调查。   鲜少关心政事的昌泰帝亲自下旨,赐李晓朝尚方宝剑,允李晓朝捉拿贼子可以先斩后奏。   陈玉作为有幸跟在太子身边,出入福宁宫的幸运儿,立刻得到替太子见证审案过程的机会。   经历过施乘德毫无预兆的扣押胡柳生和齐黎,以强势的态度打开局面的雷霆手段,众人皆将目光投向燕翎,暗自期待来自陈国公府的反击。   然而真正等到好戏开场,最先成为靶子的人却不是施乘德或燕翎,是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岑威。   李晓朝作为昌泰帝任命的主审,先声夺人,拿出许多此前不曾公布的证据。其中包括在曾有红莲贼子聚集的地点,找到对岑威意义非凡的玉佩。   玉佩确实是岑威的贴身之物,数次随岑威出现在人前,无论雕工还是质地都无法轻易仿制。   岑威当众观察玉佩的细节,直接将其系在腰间,称不必再着人回河南确定玉佩是否被偷盗,这就是他的玉佩。但是他不知道,本该在河南的玉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京都。   这番话说出来,信他的人依旧觉得诧异,不信他的人也不会因此动摇。   铁证之下,岑威的嫌疑立刻超过胡柳生。沈贵妃也跟着倒霉,因为与岑威的姻亲关系,理所当然的被怀疑是后宫生乱的罪魁祸首。   原本针锋相对,恨不得你死我活的燕翎和施乘德反而陷入沉默,如同前几日凑人数的沈风君般不动声色的煽风点火。   最后,李晓朝以岑威和胡柳生的嫌疑最大为理由,将他们软禁在宫中,三妃依旧在各自的住处被软禁。   岑威对此没有异议,胡柳生不同意但是没人在意。   有关于破秋日的调查再次凝滞,燕翎和施乘德的身上却再也看不到火烧眉毛的急切。他们不仅不再催促李晓朝,反而劝沈风君和岑戎不必心急,义正言辞的保证,骠骑大将军刚正不阿,必定会竭尽全力的还龙虎少将军清白。   梁安和陈玉虽然平日更亲近岑威,但关乎大事都是拎得清的人,立刻与岑威撇清关系,然后报团取暖。   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哪怕岑威最后真的背负勾结红莲的罪名,只要龙虎军的威慑力还在,他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起码李晓朝想要维持京都的稳定,不会给盘踞河南的岑壮虎发疯的机会。   反而是梁安和陈玉人微言轻,稍稍行差踏错,结局恐怕连施承善都不如。   他们能做的事,只有独善其身,避免迫于压力,不得不说对岑威不利的违心之语。 第83章 一合一   陈玉与梁安说话,难免耽搁时间,比平日晚半刻回福宁宫。因为怕太子等得心急,连衣服都没换,立刻赶到暖阁。   唐臻听见动静,懒洋洋的抬起眼皮,“你急什么?”   陈玉闻言,已经到嘴边的歉意,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他急什么?   突如其来的迷惑,令陈玉陷入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的放空状态。   许久之后,他才面无表情的开口。   “今日骠骑大将军依旧不曾露面,只派来心腹记录审案的过程,陈国公世子另有要事,齐黎和施乘德询问我和梁安有关于破秋日的细节,我们......”   唐臻合上手中的话本,眉宇间浮现明显的厌倦,“都是些为了显得自己很忙,打发时间的废话,不必说的那么详细。”   陈玉沉默的闭上嘴,思索半晌,竟然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言语。   李晓朝借口事务繁忙,没有进展,不肯露面。   岑威和胡柳生被软禁在废弃的宫殿中,只有李晓朝才能提审。   所谓的每日审案,寻找新线索,燕翎只坚持两日就不肯再浪费时间。只有施乘德、齐黎和沈风君,原本就是为这件事来京都的人,熬鹰似的折磨陈玉和梁安,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找出新的线索。   虽然熬鹰,尤其是作为被熬的鹰,感觉并不好受,但是陈玉从未如此时此刻般清醒的痛苦。   他和梁安的忍耐,既不能缓解岑威的压力,在太子眼中也没有意义,只是单纯的被折磨。   “殿下”陈玉单手扶住胸口,语气难掩幽怨,“臣忽觉胸闷气短,明日恐怕......”   “准了,安心养病。”唐臻点头,起身走向门口,即将越过陈玉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的道,“让太医多开点药,别忘给梁安也送些。”   陈玉闻言,眼中仅有的色彩也彻底灰暗。   唐臻略显烦躁的心情得到缓和,直至走到昌泰帝的寝殿门前,眼角眉梢的笑意始终未曾改变。   等候已久的程守忠满脸迟疑,“殿下?”   经过御医的再三暗示,即使程守忠再怎么迟钝,从昨日起也开始怀疑,太子久病未愈,是不是和御医的医术没有因果关系。   没想到昨日才生出怀疑的心思,今日太子就......   程守忠略显复杂的目光,正对上唐臻清澈平静的双眼,心中的愧疚从无到有、越来越浓。最后惭愧的低下头,率先移开视线。   唐臻眨了眨眼睛,只当没察觉程守忠的异样。   “父皇精神可好?多日不见......”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浮现清晰的愧疚和思念,“我想给父皇请安,御医说我已经彻底痊愈,不会再将病气过给别人。”   早在御医开始频繁的追问唐臻,每日用药前后有没有特殊的感受。唐臻就知道,他再不好起来,会引起程守忠的格外关注。   程守忠听了唐臻的话,理所当然将太子的风寒迟迟不见好转,当成太子对昌泰帝的孝心。   寻常人家的小辈生病,尚且会格外依赖亲近的长辈,更何况是此前每日都在昌泰帝寝殿外徘徊的太子?   显而易见,太子是因为不想将病气带给昌泰帝,所以有意的压制本性。想到昌泰帝这些天频频问起太子,有时甚至在起夜时也要问一句,太子的住处有没有熄灯,程守忠顿时心情复杂的厉害。   他怎么会怀疑太子故意卧床,惹昌泰帝惦记?   如今只能庆幸,猜忌尚且没说出口,不至于令殿下伤心。   秋意渐浓,昌泰帝的寝殿早早换上细软的皮毛糊窗,因此屋内的亮度远不如从前。未时刚过,程守忠就亲自点燃桌角的红蜡,生怕昌泰帝看书伤眼。   感受到烛火晃动,昌泰帝下意识的抬起头,眼底深处依旧充满茫然,嘴角却已经扬起笑意。   “臻儿?”   唐臻乖巧的点头,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昌泰帝随手放下的书册。   封面似乎有些熟悉,是他刚搬来福宁宫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本?   昌泰帝长年卧病,自诩了解病人的心思,故意没有追问唐臻的病情,如平日般说些在他记忆中算是轻松愉快的往事。   因为这些事在他不算漫长的生命中并不多见,昌泰帝舍不得忽略任何细节。清冷淡漠,仿佛有利于世俗之外的人,满脸怀念的说起世俗之事,不仅唐臻爱听,程守忠也悄悄躲在屏风的后面,听着昌泰帝口中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称呼,眼底满是怀念和向往。   唐臻明明能轻而易举的记住昌泰帝口中的所有细节,此时却全神贯注,舍不得有任何走神。   直到昌泰帝讲完和小侯爷偷闯成宗私库,惨遭安定侯猫捉老鼠的往事,脸上浮现几不可见的疲惫,唐臻才发现,不久之前被昌泰帝随手放在桌上的话本已经不翼而飞。   唐臻似笑非笑的看向昌泰帝。   程守忠怕被撵出去,始终躲在屏风的后面,这里只有他和昌泰帝。   原本他还在猜测,昌泰帝手中出现他曾看过的话本是不是巧合。   如今看来,不仅不是巧合,恐怕忽然消失的话本就是他看过的那本。   昌泰帝自以为藏话本的动作浑然天成,自始至终不曾考虑被唐臻看透的可能性。见唐臻笑意盈盈的看他,昌泰帝只觉得愧疚,不知道多少次怪自己无能为力,不能让唐臻无忧无虑。   哪怕仅仅相隔几步,他都不敢去看望正在病中的爱子。   真正的见到昌泰帝之后,唐臻曾陷入短暂的犹豫。   他想亲近昌泰帝,但是不知道这份亲近有多少是来自原主。   经历过原主对孟长明和李晓朝的感情,成功的被消耗的经历,唐臻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烦躁。   原主对孟长明和李晓朝的感情消耗殆尽,他从未觉得可惜,唐臻甚至是以享受的态度,观察这个过程。   但是对象换成昌泰帝,这个过程中的新奇却变成焦虑。   唐臻从不欺骗自己,他知道,他想留下原主对昌泰帝的感情。   因为他希望有个正常的父亲,但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以儿子的角度看待父亲。如果他不能在原主对昌泰帝的感情消失之前学会这点,那么他将会失去父亲。   没人能轻易接受拥有后的失去,唐臻要再加个‘更’字。   犹豫的过程中,贪婪占据上风。   等到唐臻意识到,他已经习惯能时不时的见到昌泰帝,感受到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再也没办法忍受,等到昌泰帝愿意和他离开,再与昌泰帝见面,消耗原主留下的感情时,唐臻已经无法忍受长时间见不到昌泰帝。   他自认意志坚定,但是每次被昌泰帝的目光笼罩,名为底线的存在都会莫名其妙的失踪。   对方的双眼中像是有神秘的力量,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安抚他心底深处的烦躁,既能让他心甘情愿的退步,又会令他心生迟疑。   唐臻默默感受久违的安宁,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前几日端妃娘娘求见父皇,可曾说出令父皇为难的请求?”   昌泰帝脸上浮现迟疑。   “父皇?”唐臻本是无心之间,多此一举的问出这句话,察觉到昌泰帝的抗拒,反而非要知道答案,故意道,“父皇唯独肯对端妃娘娘破例,想来是因为,曾与端妃娘娘有过非同寻常的情谊。若是来日端妃娘娘有求于我,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我必会竭尽全力。”   昌泰帝立刻摇头,“不必管她的死活。”   “可是......”   昌泰帝捂住唐臻的嘴,眼底满是无奈。   他知道唐臻有些聪明在身上,恐怕是为探究端妃的请求,故意说出这番话。但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唐臻为任何人陷入危险。   唐臻满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脸上清晰的写着,只要昌泰帝松手,他就继续追问。   昌泰帝没好气拍在唐臻的肩上,熟悉的无力感再次用萦绕心间。   他既怕唐臻太聪明会不甘心,最后难逃聪明反被聪明误。心中又非常清楚,如果唐臻不聪明,只能像他一样,永远在泥潭中挣扎,最后埋骨其中。   罢了,终究是他的错。   “她手中有曾祖父给宁王的信物。”昌泰帝从袖袋中取出枚材质似金非金的麒麟雕牌,放在唐臻面前的案几上。   当年瓦刺南下,中原却因为频繁的天灾自顾不暇。烈宗能许给宁王的奖赏,只有虚无的爵位和将来。   端妃拿出的信物,正是当年烈宗赏赐给宁王的免罪令牌。总共六块,全都是专门为宁王所制。   唐臻细致的摩挲令牌的细节,然后面不改色的将其装入袖袋,“她想要什么?”   “端妃怀疑破秋日的阴谋,专门针对陈国公府,求我抹去羽林卫的调查中陈国公府的痕迹。”昌泰帝看向藏着程守忠的屏风,眼中的无奈更甚。   燕翎刚好在破秋日的夜里赶回京都并非巧合。端妃曾专门令人给燕翎送信,嘱咐燕翎在路上耽搁两日。   除此之外,程守忠还在调查中,发现过端妃没有提起的线索。   暂时还没办法判断,那是端妃和燕翎留下的小尾巴,还是真正的幕后之人祸水东引的手段。   程诚追到昌泰帝的寝殿外等待唐臻,意外的发现,半日不见,太子殿下眉宇间的沉郁尽数消散,忍不住问道,“殿下心情不错?”   唐臻矜持的点头。   从胡柳生决心做搅屎棍的那刻起,注定破秋日的真相难见天日,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博弈,强势的人占尽便宜,弱势的人付出代价。   相比别人的得失,他当然更在意昌泰帝对端妃的特殊。   既然昌泰帝对端妃的宽容,完全来源于烈宗和宁王,唐臻......虽然偏执,但也不至于疯到试图与死人争存在感。   程诚傻笑半晌,终于想起正事,“殿下,陈国公世子求见,已经在福宁宫外等候两刻。”   “陈玉已经看过太医?”唐臻哂笑,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太医给陈大人开了些败火的汤药,陈大人特意托我寻人给梁大人也送去些。”程诚已经习惯太子随时随地、突如其来的提问,学会闲暇时自觉的收集各种信息。   “不见,孤今日心情好,让他滚。”   以燕翎的小心思,太子在福宁宫养病,只肯见早就阴差阳错住进福宁宫的陈玉也就算了。发现梁安也有被太子另眼相待的可能,肯定会坐不住。   然而唐臻的沉郁烦躁已经因为昌泰帝的坦诚消散,他不再视端妃为眼中钉,欲除之后快,自然也懒得再理会燕翎。 第84章 一合一   半个时辰之后,程诚顶着额间的水珠,满脸迟疑的走出福宁宫,立刻看到依旧等在原地的陈国公世子。   他深深的松了口气,暗自赞叹太子殿下料事如神,骄傲的挺起胸膛。   陈国公世子又怎样?   还不是为见殿下,守在宫巷吃冷风!   “世子!”程诚片刻都没耽误的跑到燕翎面前,老实憨厚的脸上满是歉意,按照唐臻教他的话解释,“殿下昨夜几乎没睡,刚好......臣不敢贸然惊扰殿下,委屈世子久等。”   燕翎依旧低着头,令程诚看不见他脸上的忍耐,语气却非常温和,“殿下夜里常常惊醒?”   程诚点头。   燕翎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眉梢皆是无奈,嘱咐道,“不要再对别人提殿下的近况,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程诚继续点头。   殿下告诉他,无论陈国公世子说什么,他只需要点头。   燕翎肯在福宁宫外耐心的等待半个时辰,自然不会因为程诚的木讷轻易放弃目的。他边不动声色的观察忽然出现,陪在太子左右的羽林卫,边试探太子与陈玉在福宁宫的近况。   可惜直至被程诚带入福宁宫,燕翎都没能得到想要的信息,只能确定,这名叫程诚的护卫,委实不太聪明。   难道程守忠是程诚的叔叔,并非空穴来风?   唐臻听见门口的动静,漫不经心的抬起头,正好将燕翎若有所思的表情收入眼底。   看来燕翎偷偷在北地和京都之间往返,虽然长了些脑子,改了点毛病,但是都不多,依旧有非同寻常的掌控欲。   只要是他划定的范围,出现任何不在他计划中的改变。他都会竭尽全力的抓住机会,弄明白变化的原委。   然而燕翎似乎从未想过,他凭什么可以划定范围。   作为被划定的范围,唐臻的态度却始终在改变。   从颇有趣味,到平波无澜。   再从稍感厌烦,回到颇有趣味。   最开始的趣味是好奇,如今是......戏谑?   唐臻莞尔,忽然觉得他对圣朝语言的掌握,已经到熟能生巧的阶段。   “真真?”燕翎见太子盯着手中的书册,眼底却只存空茫,显然是在走神,只能主动开口。   唐臻没应声,似笑非笑的看向燕翎。   从前他处处小心谨慎,即使觉得这个称呼怪异,也从未深究来源。   如今有昌泰帝,能给他更好的情绪,这个没人叫过的称呼变得没有那么特殊,反而引起唐臻的好奇心。   除了昌泰帝,燕翎对原主的称呼最亲密,但是原主留下对昌泰帝的向往、对李晓朝的心疼、对孟长明的愧疚和敬仰。   哪怕对是平安,原主亦有几分依赖。   为什么唯独对燕翎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   燕翎停在原地与唐臻对视,眼底深处几不可见的闪过困惑,苦涩的扬起嘴角,“殿下。”   唐臻垂头闷咳,佯装自顾不暇,没有留意燕翎的情绪,语气不难听出其中的庆幸,“好在你是今日来看望我,否则御医恐怕又有话说。”   燕翎大步上前,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唐臻,低声道,“又喝了许多苦药,是不是?”   唐臻点头,目光挑剔的打量荷包中的果脯,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伸手。   “随便吃。”燕翎举着荷包的手又往上抬了抬,低声道,“明日我再给你送。”   “嗯......”唐臻接过荷包,苍白的脸上满是迟疑,“会不会耽搁你的时间?”   燕翎立刻否认,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怪,“殿下何以至于待我如此生疏?”   见到唐臻面上露出理亏的模样,燕翎深深的叹了口气。似乎因不愿见唐臻陷入尴尬,主动提起另外的事,“我没哄你,沈风君和施乘德各怀心思,像是有所顾虑,迟迟不肯答应齐黎,尽快查证各种线索。所谓的每日审案,不过是相互敷衍,不看也罢。”   “怎么会这样?”唐臻面露诧异,心中却半点都不意外。   他今日心情好,原本想放过燕翎。   然而转念一想,烈宗的欠债太多。   光是端妃这次拿出来的免罪金牌,烈宗就曾专门赏给宁王六块。   如果不用些非同寻常的手段,全靠昌泰帝还债,岂不是要累死昌泰帝?   端妃只是陈国公的义女,手中就有这样的底牌。   燕翎作为陈国公的亲子,更是陈国公选定的世子......待遇比不过端妃,是不是说不过去?   “是啊,怎么会这样?”燕翎眼角眉梢满是不知道对谁的失望,叹息道,“自从经历过破秋日的乱象,我日夜担心贼子再次作乱,恨不得立刻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竟然直至此时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想要尽快解决潜在的威胁。”   唐臻勾起嘴角,顺着燕翎略显消沉的话,说出安慰之言。   昌泰帝念及烈宗与宁王的旧情,他自然也不会主动算计陈国公世子。   如果陈国公世子愿意说清楚,正在面临的困扰,他甚至愿意竭尽全力的帮助对方实现目的。   可惜对方不肯明说。   那就不要怪他猜错,好心却做坏事。   燕翎只看到太子对他态度从生疏逐渐转为亲昵,虽然依旧无法与半年前相比,但是眼角眉梢的信任越来越清晰。   他自认时机成熟,话锋陡转,不动声色的向太子打听羽林卫对破秋日的调查。   太子迟疑片刻,眉宇间适时的露出抗拒的神态,终究还是没能抵抗燕翎的追问,低声道,“程守忠从来不肯与我说这些事,程诚也......”   燕翎的眼底满是信任和鼓励,温声安慰道,“殿下不必为此介怀,他们只是不愿意。见你因为这等小事耗费心血。   太子闻言,眉宇间仅剩的抗拒瞬间消散,低声道,“端妃娘娘求见父皇那日,似乎还有别人被程守忠带进父皇的寝殿。”   他抬起头,目光躲闪,不肯与燕翎对视,“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但是程诚不让我吹风,我......没看见。”   燕翎立刻想到太子的风寒。   算算日子,似乎正是端妃求见昌泰帝那日,太子忽染风寒,卧床修养至今。   他虽然亲眼见识过昌泰帝对太子的冷漠,但是不至于因此怀疑昌泰帝为了隐瞒什么,特意吩咐太子身边的人,找机会让太子染病。   即使时至今日,他与太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但是燕翎依旧觉得,他对太子的用心和了解无人能及。   证据就是无论疏远多少次,他都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得到太子的信任。   燕翎盯着太子苍白难见血色的脸沉吟片刻,试探着道,“殿下是否知道,那人是男是女?”   太子脸上的犹豫更加明显,直到燕翎忍不住催促,他才喃喃开口,“天色太黑,只能看到粉色的衣摆,大概是女人?”   话音未落,太子眉宇间的犹豫已经尽数化为悔意,双眼顿时瞪圆,手掌死死的捂在嘴上,含糊不清的道,“我没看到,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做个了梦!”   燕翎莞尔,“好,我知道,殿下只是做梦。”   与此同时,他心中的大部分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看来是太子察觉到异常,想要查看情况,程守忠和程诚却不允许,强行劝太子留在寝殿内。   太子向来软弱,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轻易发作,只能开窗眺望前殿。运气不错,看到身着粉色衣袍的陌生女子。   然后因为在窗前久立,感染风寒,直至今日才有精力见人。   陌生的女子......   燕翎眸光闪烁,只想到两个人,沈贵妃和敬妃。   他以己度人,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沈风君或施乘德占据上风。   如今距离端妃求见昌泰帝已有数日,无论是效仿端妃的行为却没能成功的沈贵妃和敬妃,还是沈风君和施乘德都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似的悄无声息,轻易放弃。   燕翎觉得不正常。   一个不肯服输的人忽然修身养性,尚且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两个不肯服输的人同时修身养性,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在端妃之后,拿出令昌泰帝更没办法拒绝的条件成为黄雀。   唐臻饶有兴致的观摩燕翎眼底的色彩。   以燕翎非同寻常的掌控欲和骄傲,哪怕没有信息,他都能抽丝剥茧,思虑甚远,永远走在猜忌的路上。   对破秋日的调查陷入凝滞,除了李晓朝再三表态,不希望京都因此发生改变,还有目前最显眼的两个靶子,岑威和胡柳生,皆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接受范围之内。   刚好破除三省总督与陈国公,非要你死我活的死局。   当燕翎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面临新的危机,会不会恼羞成怒,疯狂反击......   唐臻拭目以待。   距离宫门最近的中殿内。   胡柳生小心翼翼用银针检查按时送到他房中的饭菜,竟然完全没察觉,他的所有举动都在别人的眼中。   同样是被软禁,住在胡柳生隔壁的岑威不仅有岑戎亲自送来的饭菜,还能看到远在河南的岑壮虎,亲笔写下的家......画。 第85章 三合一   岑威面不改色的放下,不知为何遍布褶皱的家信,言简意赅的做出总结,“看不懂。”   岑戎摇头,“我也看不懂。”   要不是考虑到岑威还没见过这封信,他早就将其浸水、烤火......用他听闻过的所有能令密信显形的方法,依次试过去。   岑威假装没发现岑戎眼底的雀雀欲试,随手将家信还给对方。   以他对岑壮虎的了解,看不懂的东西,八成不会有特殊的含义,岑戎最后难免失望。   “啧,为了你能放心的吃下这口饭。”岑戎煞有其事的道,“我在李晓朝的眼中,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多亏岑威前段时间,忽然多了笔长久的外财。否则他未必能狠下心,眼睁睁的看着李晓朝往他的脖子上砍。   毕竟谁的弟弟,谁心中有数,岑威什么苦没吃过?   区区验毒、挨饿而已,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可惜岑威不吃胡搅蛮缠的套路,他抬眼看向岑戎,“你进宫是专门给我送饭?”   “当然......”岑戎在岑威的目光中,面色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是。”   沈风君称李晓朝特意防着他,托岑戎借口看望岑威,在宫中走动,方便沈贵妃想办法向外传递消息。   为达到目的,沈风君慷慨解囊。为岑戎买通李晓朝睁只眼闭只眼的过程,提供大量的真金白银。   虽然彼此之间有许多不愉快的时候,但是无论岑威、岑戎,还是沈风君、沈婉君都很清楚,龙虎军和湖广布政史的联姻不会轻易破裂。   从最开始,这场交易就是各有所图。   湖广布政史喜龙虎军骁勇善战,岑壮虎和岑壮牛想要通过沈家增加岑家村的底蕴,免得总是被嘲笑村野匹夫,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即使目前双方在岑威和沈婉君的婚事上出现分歧,也不会影响岑壮虎和沈夫人已经是夫妻的事实。   在外人眼中,湖广与龙虎军依旧是最紧密的联盟。   岑威因为贴身玉佩被卷入破秋日的乱象,最先被牵连的人不是岑戎,反而是宫中的沈贵妃。   “我昨日借口你听闻太子殿下风寒已久,迟迟不见好转,非常担心。故意提出去福宁宫看望太子殿下,想要离后宫近些,方便沈贵妃有所行动。”岑戎单手搭在岑威肩上,低声道,“李晓朝原本不同意,我又许诺给他两千斤铁矿,他才肯松口,但是只允许我在福宁宫的大门前停留半刻钟。”   言至于此,岑戎眼中的心痛越来越清晰,“太子殿下不肯见我,那个名叫陈玉的伴读,态度却很亲和,可是他每次见到我都是这般模样!”   该说的话,平时都说过,昨日自然没有新的消息能露给岑戎。   沈贵妃同样没有任何音信。   相当于岑戎白给李晓朝两千斤铁矿,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如今唯有庆幸,给出去的东西只是原矿。   “我进门的时候打听到,不久前,太子已经同意燕翎的求见。”岑戎满脸纠结,“要不然,我今日再去碰碰运气?”   “不是好事,别去。”岑威摇头,“殿下有吩咐,陈玉会联系你。”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没有目的,太子很少会做多余的事。   矛头突然从胡柳生和与胡柳生相关的人身上,转移到此前完全是隔岸观火的岑威身上。太子抱病卧床,不肯理会福宁宫外的纷扰,是最符合他平日行事的做法。   相隔数日,所谓的调查完全陷入凝滞,没有任何进展,依旧是各方僵持的状态,太子却突然改变主意。   如果不是有岑戎没察觉的异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就是太子本身有异。   岑戎闻言,立刻点头,狠狠的松了口气。   “你放心,我肯定会听你的嘱咐。”   省下两千斤铁矿,做什么不好?   “那边?”岑戎意有所指的看向胡柳生的住处,生怕岑威刚为他省下一笔,立刻安排更大的花销。   岑威端起茶盏向桌面倾斜,以手指画下几个只有他和岑戎才能看懂的符号。   他和胡柳生被软禁的地方是中殿,位于宫门和专门上朝的泰和殿之间,只以左右区分。原本是供每日在宫中协助皇帝处理奏折的朝臣,暂时休息的地方。   从成宗登基起,朝政逐渐荒废,威胁皇帝性命的刺客却越来越多,两座中殿便被安定侯封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直至这次审案,李晓朝和程守忠达成共识,重新启用中殿,分别作为软禁罪人和审案的地方,封锁已久的大门才重新打开。   岑威和胡柳生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右殿,左殿是沈风君、施乘德和齐黎整日打太极的地方。   虽然以左、右称呼,但是两地的距离却咫尺天涯。   从左至右,要经过细长的宫巷,即使小跑也要花费至少半刻钟的时间。   正是因为如此,李晓朝才能放心的将岑威和胡柳生,安排在这么方便的地方。   刚住进右中殿,岑威就发现有不止一个人,暗处窥视他。   他与胡柳生的住处几乎是镜面般的对称,所以发现窥视他的人之后,岑威又轻而易举的找到窥视胡柳生的存在。   光明正大的态度和有恃无恐的底气,显然是李晓朝安排的人。   不过岑威确实因此没有与他们过多的计较,只是小惩大诫,警告对方不要再窥视他,否则......后果自负。   胡柳生不知道是不是不如岑威敏锐,还是不想在已经处境艰难的情况下,再得罪李晓朝,始终没有发难。   岑威却在偶然间,发现另一件有趣的事。   胡柳生背着时刻窥视他的人,日夜雕琢床板。   每日夜里,岑威都能听见仿佛磨牙似的声音。   大概率是因为他和胡柳生的床铺靠着同一面墙,岑威的五感又远胜于常人,他才能察觉到胡柳生的小动作。   可惜再怎么敏锐的五感,也不能通过规律少得可怜的声音,凭空判断胡柳生在床板留下哪些痕迹。   “为什么?”岑戎无声做出口型。   正常人在任何情况都不会整夜不睡,雕琢床板。   胡柳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早在岑威决定做太子伴读的时候,岑戎就曾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了解太子身边的人。   他能肯定,胡柳生没有成为木匠或画家的志气,大概率也不是内秀、孤芳自赏的性格。   那么胡柳生专门留在床板上的信息......是为别人准备?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岑戎的呼吸越来越重。   排除胡柳生料事如神,提前猜到他被放出去之后,又会有哪个倒霉蛋被关进去,因此发现他留下的痕迹。   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胡柳生觉得他已经没有机会,亲口说出留在床板上的痕迹。   这是遗言!   谁要害胡柳生?   岑威伸出手,在岑戎发直的双眼前轻晃,成功换回对方的神智,做出彼此最熟悉的手势。   怀疑、胡柳生的方向。   岑戎心间猛地闪过灵光。   岑威怀疑胡柳生!   仔细回想迄今为止对破秋日的调查,胡柳生的存在感极强。   先是卷入施承善的失踪,走投无路,只能倒戈燕翎。几乎凭一己之力,令陈国公府和三省总督府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向对方发难的着力点。   然后在祭拜施承善的时候被施乘德扣押,又给陈国公府和三省总督之间的大火添了桶油。   岑威因为贴身玉佩被卷入纷争,胡柳生明明是得到喘息的机会,应该乐见岑威替他水深火热。   结果呢?   他竟然在偷偷的交代遗言。   这完全不符合,胡柳生发现李晓朝打算拿他平息三省总督的怒火,做出的反抗。但是他含冤而死,再无对证,肯定会在京都掀起巨大的波澜。   那么......胡柳生准备在遗言中将矛头指向谁?   岑戎起身,原地转了半圈,目光定定的凝视胡柳生暂住的方向。   深恨自己不能悄无声息的破墙而入,亲眼去看胡柳生究竟是不是在床板上刻遗言。   岑威抓住岑戎的肩膀,态度强硬的迫使对方看向他,无声问道,“太子中毒的事,调查的怎么样?”   “时间相隔太久,当时我们又不在京都。”岑戎摇头,双手朝内交握。   非常难,最好当成不可能有结果的事对待。   岑威对此并不意外,更谈不上失望,神色如常的道,“重新调查,寻找胡柳生是凶手的证据。”   “怎么可能?”因为过于震惊,岑戎甚至没能忍住脱口而出的声音。   怎么不可能?   岑威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   如果不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他也想不到,胡柳生会在生路变得明朗的情况下偷偷写遗书。自从施承善失踪,胡柳生所做的哪个决定,没有令人意外?   岑戎交握的手指逐渐青白,试图用疼痛获得清醒。   突如其来的惊讶平息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岑威的决定看似不理智,实则是在大海捞针的情况下,最有可能取得奇效的方式。   有限的精力,全部用在胡柳生的身上,既有利于以此为突破点探究真相,也能顺便梳理太子中毒的经过。   换句话说,即使精力没用在胡柳生的身上,大概率也是白费功夫。   按照岑威的思路去做,反而有收获的可能。   岑戎眼底明暗交错,逐渐形成清晰的脉络。   胡柳生、贵州巡抚之子、贵州......   “还有事吩咐吗?少爷。”   有正事在前面吊着,岑戎难免坐不住。   离开之前,他毫无预兆的出手,不偏不倚的掐在岑威的脸上,眼底满是探究,“你是不是胖了?”   他在外面当牛做马,弟弟在宫中享福养肉。   听听,这像话吗?   岑威满脸无辜,眼底却有星星点点的笑意,“我不能离开寝殿,但凡动静大些,守在外面的人就要问我在干什么。”   光吃不练,怎么可能不长肉?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护卫的声音。   “少将军可是有危险?”   岑戎气得直接笑出声,完全不理会直接推门而入的护卫,咬牙切齿的道,“我整日给你送饭送菜,还能送出错?”   岑威思索片刻,正色道,“你可以不送。”   兄弟两人对视良久,岑戎勃然大怒,狠狠的推开岑威,“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怎么不饿死你这个兔崽子!”   话毕,不等岑威再有回应,岑戎已经提着空饭盒狠狠的踹在挡路的护卫屁股上,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直至走出殿门,岑戎越想越气,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怒骂,“活该你在饿死在这!”   听没听见,李晓朝?   虽然我不再进宫送饭,但是你不能让我弟弟饿着!   燕翎去福宁宫给太子请安,岑戎、岑威反目成仇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前者只是小范围流传,李晓朝、孟长明、梁安等人,包括施乘德和沈风君、齐黎在内,皆写了封或长或短的请安折子,表示想要看望太子的心意。   后者却掀起轩然大波,成为京都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唐臻在宫中,亦有所耳闻。   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能对岑威和岑戎的私事,如数家珍。   什么岑壮虎与岑壮牛不是亲兄弟,他们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当初买他们的商人遭遇劫匪,年长的岑壮虎是因为看岑壮牛身体健康,将来能做劳力,所以才愿意带着岑壮牛逃生。他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将岑壮牛当成奴仆,只能说这是他的弟弟。   岑大娘和岑二娘倒是姐妹情深,但是爷爷奶奶对待她们的态度却天差地别。岑大娘年长,又没有父母,上要帮助爷奶操持家事,下要照顾年幼的妹妹和体弱的弟弟。总是干最多的活,只得半句长姐如母的夸赞,理所当然的被爷奶忽略。以至于岑大娘年纪轻轻就坏了身子,艰难诞下岑威,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留下独子孤苦伶仃的长大。   岑壮虎曾说过他与弟弟不分彼此的话,岑戎也是他的儿子。那么岑戎才是岑家的嫡长子,岂不是比岑威更有资格继承龙虎军?   ......   总之,岑戎和岑威早晚会闹翻。   即使不在今日,也在将来。   京都百姓好运气,今后少不了看龙虎军的笑话。   唐臻贫瘠的生活中,哪里见过这样的趣事?   罗列在木箱中的话本顿时失宠,陈玉只能竭尽所能的忽略心腹眼中的探究,木着脸吩咐他们留意百姓对岑威和岑戎的揣测。   然后再复述给唐臻听。   虽然过程还算正常,但是......   算了,殿下开心就好。   听岑威的笑话,总比默默发疯强。   陈玉本以为太子是因为没见识过这样的闹剧,所以心血来潮,格外好奇。只要弄明白流言的凭空出现的原因和目的,就不会再关注这等愚弄世人的手段。   以太子的聪慧,怎么可能想不到,这是有人故意想要以此分裂岑威和岑戎,从根源削弱龙虎军。   他万万没有想到。   太子不仅将岑威的笑话,当成最热销的话本追,居然还能有笔友,相互交流心得。   每次做太子的信使,陈玉心中都会生出难以形容的愧疚,他甚至会因为在梦中见到太子和孟长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忽然惊醒。   向来不信道、佛的陈玉陷入短暂的迟疑,终究还是忙中抽空,在为太子做信使的时候踏入京郊的道观。   求道祖保佑,他能早日摆脱噩梦。   至少岑威重获自由的时候,他不能看到岑威的脸就想到太子和孟长明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道祖真的有所回应,走出道观的瞬间,陈玉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然后他就看见满脸焦急的心腹。   “郎君!”心腹急不可耐的道,“宫中有变,沈贵妃和端妃薨了。”   陈玉愣住,竟然不知道该怀疑心腹,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沈贵妃和端妃薨逝在沈贵妃的住处!”心腹贴着陈玉的耳朵,想要大声却不敢,带给陈玉满耳朵的潮气。   陈玉忽然生出锋芒在背的错觉,强行忍住想要回头打量道观的念头,浑浑噩噩的借助心腹的搀扶上马。   拒绝深思的念头,反而在颠簸中越来越清晰。   太子和孟长明大概没时间再做笔友了......吧?   沈贵妃和端妃虽然地位非凡,但是昌泰帝的后宫整体没有存在感。   再者正逢多事之秋,两位娘娘平日也不是体弱多病的人,宫中竟然完全没有准备。   陈玉匆匆赶回福宁宫,得知昌泰帝过于伤心,不忍见两位陪伴他多年的故人最后一面。   太子已经替昌泰帝赶去后宫,主持沈贵妃和端妃的身后事。   “怎么如此突然?”陈玉找到程守忠,眼底满是茫然。   程守忠叹了口气,揽住陈玉单薄的肩膀,低声道,“沈贵妃和端妃紧紧相拥,身上都有匕首穿膛的伤势。但是羽林卫告诉我,两人都是自杀。”   “什么?”   短短的时间内,陈玉再次生出不知道该怀疑谁的荒谬。   两个、自杀?   程守忠耐心的解释,“听沈贵妃的宫女说,午时过后,沈贵妃要午睡,然后端妃闯了进去。”这是沈贵妃近期才养成的习惯,午睡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即使里面有声音,只要没叫人,就不能擅自入内。否则无论是跟她多久的老人,都会被沈贵妃不留情面的撵走。   李晓朝从未放弃对三妃的监控,惨遭沈贵妃驱逐的人会立刻被李晓朝安排的护卫抓到京营,严刑拷打。   面对这样的压力,在沈贵妃宫中伺候的奴仆,人人自危,犹如惊弓之鸟,自然没有不听话的道理。   因此,宫人哪怕没拦住手持长鞭的端妃,也不敢贸然闯入殿内。   “期间除了端妃,没有任何人出入沈贵妃的寝殿?”陈玉的困惑突破表情的限制,生动形象的展现给程守忠。   端妃提着鞭子闯入沈贵妃的寝殿,然后两人默不作声的自杀?   沈贵妃宫中的奴仆始终没能克服畏惧,守在寝殿外,既不敢出声询问,更不敢贸然入内。   竟然是端妃的宫人察觉到端妃不在宫中,打听端妃的行踪,一路问到沈贵妃的住处,力战群雄,闯入寝殿。   直到此时,众人终于发现沈贵妃和端妃已经薨逝。   每个字,陈玉都能理解。   然而这些字连在一起,陈玉却觉得陌生至极。   程守忠摇头苦笑,他心中的困惑半点都不比陈玉少,怎么给陈玉解惑。   沈贵妃宫中。   除了因为身在京郊,只能匆匆赶来的陈玉。只有岑威和胡柳生因为嫌疑最大,正被软禁,暂时缺席。   人群中还多了个稍显陌生的面孔,正是太子和孟长明的书信交流中另一个频繁出现的人,岑戎。   唐臻面无表情的站在最前方,他沉迷民间对岑威和岑戎的最新编排,没来得及用午膳就惊闻后宫的变故。不必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脸色就比平日苍白,看上去极像被血腥的场面吓住。   陈玉稍作犹豫,终究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唐臻身边挤。   因为薨逝的两位嫔妃,子侄皆在,哪怕强势如李晓朝也不曾说出立刻验尸的话,默许沈风君和齐黎为各自的亲眷收敛尸身,整理仪容。   沈风君泣不成声,带着妹妹上前,齐黎却满脸尴尬,迟疑的看向燕翎。   这要怎么收尸?沈风君不仅是沈贵妃的亲侄子,身边还有同样是女眷的亲妹妹。   齐黎只是陈国公的义子,巧的是端妃也不是陈国公的亲女儿。   她只是个出生北地的普通官宦之后,先是在后宫熬出头,然后才成为陈国公的义女。   从未见过面的义弟和义姐,好说不好听。   齐黎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他不能不在乎端妃的名节。   燕翎冷漠的与齐黎对视,眼角余光瞥见像是被吓傻似的呆立在原地的太子,忽然改变注意,露出哀伤的模样,主动走向端妃。   齐黎见状,如蒙大赦,连忙跟在燕翎身侧。   然而还有另外的难题困扰他们。   沈贵妃和端妃抱得太紧......更准确的说,端妃几乎将身姿娇小的沈贵妃完全藏在怀里,稍有不慎就会破坏端妃的遗容。   沈婉君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亡故之人就是从未见过面的姑母,虽然表情还算镇定,但是手指却抖得厉害。   原本勉强落下的泪水,倒是因此变得真实了些。   燕翎和齐黎沉默的站在沈婉君身侧,又给她带去极大的心里压力。   再一次用尽全力也没扒开端妃的手臂,反而看到隐隐发青的手臂上忽然出现明显的淤痕,沈婉君强行保持的冷静瞬间被彻底击溃,回头扑进沈风君怀里痛哭。   沈风君满脸苦涩,哑声道,“舍妹年幼胆怯,请勿笑话,燕兄先请。”   燕翎点头,朝被押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宫人道,“还不来服侍娘娘?”   事实证明,沈婉君既不是故意令端妃的尸体伤上加伤,更不是不中用。   换成端妃的侍女,动作甚至不如沈婉君小心。   不仅端妃裸露在外的皮肤淤痕越来越多,沈贵妃也没能幸免,而且快速增加的伤痕没能令沈贵妃和端妃分开。   “两位娘娘都是陛下的嫔妃,如何下葬还是要看陛下的旨意。”孟长明面露疑惑,“你们为什么非要将她们分开?如果有幸陪葬妃陵,是否分开,区别只是隔壁的邻居和同床的邻居而已。”   此话一出,本就寂静的院子彻底没了声音,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恍然大悟、面露古怪,有人满脸茫然却觉得孟长明的话不无道理。   陈国公和沈思水又不像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似的非要你死我活,不如各退半步,给沈贵妃和端妃最后的体面。   李晓朝的反应是第三种,他觉得孟长明心藏鬼胎,异想天开。   然而表面上,他却对孟长明的提议表示赞同,对燕翎和沈风君道,“羽林卫称沈贵妃和端妃的伤皆是自杀,你二人可有异议?”   燕翎和沈风君下意识的看向彼此,眼底晦涩难明,谁都不肯先开口。   不知不觉中彻底失去存在感的唐臻,抬头看向天边的浮云,脑海中却是昌泰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叹息。   没想到,羽林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看来程守忠驭下的手段还不够狠。   端妃是自杀,沈贵妃不是。   施乘德忽然道,“嫔妃自缢是大罪,况且沈贵妃和端妃都有谋划刺杀陛下和殿下的嫌疑,这个时候......莫不是畏罪自杀。”   “胡说什么?”从未失态过的沈风君满脸怒容,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指向施乘德。如果目光能够杀人于无形,施乘德已经碎尸万段。   燕翎虽然没像沈风君那般愤怒,目光中的冷漠和杀意却更浓重。   沈风君对施乘德的恨意,尚且事出有因。燕翎已经是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对施乘德下死手。   唐臻发呆许久,终于等到能吸引他目光的事。站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光明正大的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李晓朝面露无奈,回头看向唐臻,“殿下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李晓朝的目光寻找太子的身影。   许久未见,太子的身形一如既往的单薄,个子却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远远打量,竟然能与陈玉仿佛。   唐臻盯着端妃的发青的侧脸看了会,低声道,“如果立刻下葬,孤可以做主,追封沈贵妃为淑皇贵妃,端妃为端皇贵妃,共同葬入妃陵。”   他无法理解昌泰帝听闻沈贵妃和端妃薨逝消息,明明满含苦涩、无奈却显得格外平静的表情代表什么。   只知道昌泰帝不高兴。   是因为端妃用免死金牌求昌泰帝的庇护,昌泰帝答应却没做到吗?   虽然已经本能的否定这个答案,但这是唐臻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   所以他只能这么安慰昌泰帝。   即刻风光下葬,无论端妃本人,还是她身后的陈国公府都不会再卷入新的是非,也算是昌泰帝完成许诺。   至于和沈贵妃同葬,是不是端妃的本意......唐臻懒得理会。   因为死人不会开口,更无法做选择,他决定将选择的机会给燕翎,唐臻盯着燕翎的眼睛道,“如果你们更想弄明白沈贵妃和端妃忽然薨逝的原委,就劳烦骠骑大将军为你们做主。”   燕翎眸光闪烁,这一刻,他莫名相信,太子说出的话一定能够做到,包括压下施乘德的不满,说服李晓朝不从中作梗。   但是......   他怎么能甘心!   如果现在不够硬气,破秋日的后宫之乱,岂不是会成为永远不会再被摆到明面的禁忌?   端妃拿出免罪的令牌,又付出一条命才摆脱、燕翎甚至不愿意用摆脱形容,只是压下嫌疑。   敬妃呢?   什么都没做,踩着端妃和沈贵妃的尸骨独霸后宫?   谁知道是不是什么都没做,   端妃分明是去试探沈贵妃是不是偷见昌泰帝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自杀!   难道偷偷去见昌泰帝的人,不是行径可疑的沈贵妃而是敬妃?   燕翎狠狠咬牙,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施乘德的身上。   “陛下仁慈,愿意给你们留些体面,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孟长明冷笑着打破沉默,“难道想等消息传到宫外,生怕京都的百姓没有新乐子?”   燕翎的心陡然下沉。   他知道,孟长明的话是说给他听。   虽然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陈国公究竟是怎么看待孟长明。但是每次离开北地,陈国公心腹都会提醒他,在京都有看不懂的事,可以去拜访孟长明。   言语间的信任,令燕翎常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施乘德眉心紧皱,不动声色的打量李晓朝的脸色。发现对方也想顺着太子的意思,让沈贵妃和端妃悄无声息的薨逝,别再引起其他波澜。   如此......也不是不行。   破秋日的后宫之乱,委实与敬妃没有关系,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敬妃却要时刻担忧被幕后黑手陷害。   此事之后,敬妃高枕无忧。   除非昌泰帝突然性情大改,老当益壮,开始宠幸后宫。   否则除了在福宁宫闭门不出的仙妃,整个后宫再也没有能与敬妃比来历和情分的存在。   施乘德私以为,破秋日的后宫动乱,彻底成为不能提起的禁忌,对他也是好事。   破秋日可不是只有后宫的动乱,需要秋后算账。   三省总督宠爱、倚重的长孙死在那日,总要有个说法。   红莲贼子的动向越发扑朔迷离,岑威想要脱身,至少要找个说得过去的替死鬼。   对破秋日的调查才刚刚开始,有得是他能使力的地方。   半晌后,李晓朝叹了口气,主动问道,“两位贤侄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燕翎咽下嘴里的铁锈味,朝福宁宫的方向长揖,沉声道,“臣代端妃,谢陛下的恩赏。”   他同意立刻将端妃和沈贵妃下葬。   陈国公府在明,敌人在暗。   尽失先机的情况下,过于执着只会满盘皆输。   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摆脱未知的风险......可恶!   李晓朝点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沉默已久的沈家兄妹。   陈玉终于不动声色的凑到唐臻身边,低声道,“殿下,我发现沈风君和沈婉君之间似乎是以沈婉君为主。燕翎犹豫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做眉眼官司。”   唐臻点头,意味深长的道,“沈思水对沈风君的期望,怎么能比得上沈婉君?”   沈风君以至及冠之年,从未有过才华、能力出众的名声,不出意外,今后最多只是协助父兄守成,沈婉君可是被给予厚望。   沈思水正等着她带回去个自带兵马的女婿。   陈玉似懂非懂的点头,“沈贵妃和端妃......”   “可是姑母不是自杀!”   “太子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沈婉君猛地推开沈风君,冲向太子。   唐臻虽然分神与陈玉说话,但是从未放下警觉。   或者说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忽略周围的人,他立刻察觉到沈婉君的异样,毫不犹豫的躲到陈玉的身后。   陈玉尚且没从震惊中回神,沈婉君已经被高大的身影拦住。   岑戎抓着沈婉君的肩膀,眼底满是警告,语气却很温和,“有什么话,慢慢说,别着急,小心忙中出错。”   沈婉君噙着泪摇头,哽咽道,“大哥,姑母不是自杀,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   岑戎面露犹豫,迟疑的转过头,寻找唐臻的身影。   这梨花带雨,惹人怜爱的模样,似乎有点熟悉。如果沈婉君忽然冲向太子,只是想要对太子诉苦伸冤......他为什么要拦?   “你在说什么?!”   岑戎稍作犹豫的功夫,沈风君已经追过来,逼问沈婉君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臻远远的看着陡然发生变故的闹剧,暗道怪不得李晓朝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没办法平息破秋日的影响。   玩家太多。   没到尘埃落定,永远都想不到,谁会突然站起来抛底牌。   “岑大哥好身手!”梁安小声感慨。   他发现沈婉君的动作,立刻赶过来护驾。可惜慢了半步,没来得及阻止沈婉君,只能凭本能扛着殿下躲到安全的地方。   好在也算是协助岑大哥保护殿下,嘿嘿。   因为沈婉君坚持沈贵妃不是自杀,沈风君坚决不肯同意,立刻下葬沈贵妃,他求李晓朝查明真相,至少让沈贵妃能安心上路。   京都并非没有善于尸检的仵作,只是沈贵妃和端妃的身份特殊,昌泰帝不开口,其他人都有所顾忌。   如今贵妃娘娘的亲侄子坚持,又有太子殿下点头,燕翎再次被架在火上,为证明端妃的清白也不得不点头。   远在福宁宫的程守忠听到消息,立刻送来两名女仵作。   李晓朝、燕翎、沈风君又各自派人去宫外寻人来。施乘德也想凑热闹,又怕燕翎因此发疯,不好应付,目光从左到右的打量陈玉、梁安和岑戎。   可惜没人肯回应他的跃跃欲试。   天色渐晚,唐臻在冷风中打了个喷嚏,立刻引起陈玉的注意。   “殿下?”陈玉左右张望,竟然只有沈婉君的身上有披风,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放弃招惹对方。唐臻摇头,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眼中顿时有水光浮现,衬着他在夜色中更加苍白的脸色,像极年初中毒之后缠绵病榻的模样。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难得人多嘴杂也能达成共识,众人皆劝唐臻先回福宁宫。承诺等这边有结果,会立刻给他报信。   唐臻推迟两句,又有六、七个喷嚏,最后险些是被扭送回福宁宫。   陈玉小心翼翼的陪在唐臻左右,发现......自从离开沈贵妃的住处,太子再也没打过喷嚏!   因此唐臻在通往福宁宫的路口,选择另外的方向,陈玉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左中殿,近日施乘德、沈风君和齐黎打太极、不,审案的地方。   遥遥望见左中殿门前的灯笼,陈玉的眼皮狠狠的跳了下,“殿下想做什么?”   唐臻轻笑,“我以为你不会问。”   陈玉沉默片刻,提醒道,“施乘德和沈风君、齐黎心知肚明,李晓朝是故意拖着他们,不会在这里留下有用的信息。”   守在左中殿内外的京营士兵,猝不及防的见到太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给太子行礼,而是问太子是否有骠骑大将军的手令。   唐臻后退半步,不偏不倚的踩在陈玉的脚尖,脸上浮现淡淡的惊讶,“可是陈玉没告诉孤,出入左中殿需要骠骑大将军的手令。”   总不能其他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只为难太子。   京营士兵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   糟糕!   这里不是京郊大营。   唐臻终究还是如愿进入左中殿,他假装没发现急匆匆跑向后宫报信的士兵,径直走向沈风君等人存放每日审案记录的书房。   李晓朝肯定顾不上他。   更准确的说,留在沈贵妃宫中的人,只有梁安能顾得上他,其他人都要殚精竭虑的防止被莫名其妙的卷入新的谜团。   陈玉不是第一次来这间书房,却是第一次知道,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书房,竟然有如此多的风水宝地。   比如可以看清门口,但是不会被窗外、门外的人窥视的窄口。   他按照唐臻的示意站在窄口,心惊胆战的看着唐臻踩上凳子,生疏的挪动笨重破旧的摆件和数本几乎与玉枕同厚的书。原本铺满整面墙的木雕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黑暗的通道。   唐臻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你猜孤今日的运气怎样?程守忠只告诉我,这条通道可以到达右中殿的寝殿,但是没说具体是哪个寝殿。”   如今右中殿内有资格住寝殿的人,只有两个。   岑威和胡柳生。 第86章 三合一   陈玉目光定定的凝视狭长幽深的通道口,心中满是不安,强作镇定的朝唐臻招手,“殿下坐在这望风,如果有人来,你就说......”   “你就说孤心情不好,不想被打扰。”唐臻一只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朝陈玉挥了挥,头也不回的踏入黑暗。   陈玉下意识的伸出手,“殿下!”   门外的京营士兵听见动静,立刻隔门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正是这声询问提醒了陈玉,及时阻止他离开原位去追唐臻的念头。   殿下说过,只有站在这个位置,映在窗上的身影才是两人。   几十年不见天日的地下通道,气味可想而知。唐臻颇为嫌弃的用广袖挡住口鼻。心道走完这趟,少不得又要小病一场,正好能对上他今日吹风受寒,提前离开沈贵妃宫中的理由。   虽然这条通道已经因为长久的弃用破败,但是左右打量,依旧能找到当年建造这条通道的人,格外用心的细节。   换气口在侧边而非头上,四面墙壁都用巨石固定空间。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不复当初坚固,起码......只是有些可爱的小东西不请自来,还没看到会给唐臻带来麻烦的大家伙。   他面色如常的经过盘在角落的长蛇,蛇尾左摇右晃,只追出半寸就鸣金收鼓。   唐臻有正事,无意耽搁时间。   长蛇刚饱腹,肚子还能看出老鼠的形状。   一时之间,两者竟也能相安无事,只是无法预料,唐臻原路返回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境况。   人长期在封闭且无变化的环境中,通常会有焦虑的情绪,对时间、环境、甚至自己生出怀疑。   忽然听见仿佛响在耳边的水滴声,唐臻脚步稍顿,停在原地打量周围。   滴答、滴答、滴答、滴滴滴滴滴......   唐臻冷笑,神色如常的继续前进。   什么水滴声,这是金属炸弹的声音。   这是圣朝,烟花、爆竹尚且是奢侈品,炸药尚且只能听个响,哪来的金属炸弹?   又是错觉。   心中默数五百个数,唐臻再次停下脚步,他又听见新的不属于通道中的小东西们的声音。   不同于耳边时快时慢、人人心烦的读秒,新出现的声音时快时慢,轻重交替似乎没有规律,是......有人!   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双眼中忽然闪过亮光,唐臻继续向前,脚步更快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明明没有格外留意左手的蜡烛,烛焰却纹丝不动,犹如静止。   果然,越是靠近前方,毫无规律的声音就越清晰。   与此同时,唐臻耳边的报时声也销声匿迹。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再次从一数到二百,唐臻终于看到通道的尽头。   浑然天成的巨石旁,有两个并排而立的狰狞兽首,分别是虎兽和狼兽。   唐臻背靠巨石,默默平息精神高度集中的疲惫。   莫名其妙的声音就是从巨石的后面响起,不出意外,那里就是右中殿的两座寝殿之一。   岑威还是胡柳生?   唐臻眼底闪过促狭,手掌搭上狼兽,瞬间青筋暴起,一气呵成的将狼兽旋转半圈。   令人牙酸的声音先是传到远处,又变成回音,巨石后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诡异的寂静中,唐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灿烂,眼底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   “谁?”   充满警惕声音因为底气不足,难免显得心虚。   唐臻听着从巨石后方传来的声音,眉宇间浮现淡淡的失望。   相比胡柳生的丑态,他更想看岑威会如此应对。   可惜......   “是我,时间不多,别说废话。”   唐臻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粗犷、急切,令人想破脑子也不会将其与太子殿下的声音做比较。   李晓朝对左中殿的掌控尚且比常人预想的更紧密,连太子亲临都会被询问,是否有骠骑大将军的手书。更何况是软禁岑威和胡柳生的右中殿?   唐臻只是想满足好奇心,没打算就此与李晓朝撕破脸。无论巨石背后的人是谁,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露面。   巨石旁的虎兽和狼兽各有作用。   前者可以令巨石移开,后者则只会移开肉眼无法见到的机关,令巨石内外的人如同共处一室,没有任何阻碍的听见对方的声音。   唐臻敢赌,无论岑威和胡柳生被软禁在这里之后的经历是否愉快,他们都不会信任李晓朝。   房间内忽然出现明显不属于李晓朝的痕迹,他们会惊疑、试探,同时也会下意识的隐瞒。   巨石后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明显,胡柳生已经发现突然出现的声音来自哪里。然后是敲敲打打的声音,显然他并不甘心受制于人,正想方设法的找出故弄玄虚的人,拿回主动权。   唐臻勾起嘴角,有意的控制呼吸,没过多久,另一边就再次响起胡柳生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哼,胡郎君踩的船是不是太多了。”   但凡是贵州传到京都的话本,总是喜欢称呼年轻的男子为郎君。   巨石两边再次陷入良久的寂静,胡柳生越不肯开口,唐臻就越有底气。   正常人遇到这种未知的鬼上门,如果真能满身正气,只会义正言辞的斥责或将错就错,顺势套话。   犹豫,是心中有鬼的体现。   唐臻靠上巨石的时候,就做好巨石另一边的人会忽然喊‘有刺客’,导致京营士兵突然冲进来的准备。   左中殿和右中殿之间的通道并非没有其他路口,只是安定侯考虑之后,在封存左、右中殿的时候故意将通道中的机关全部关闭,算是为知晓的内情的人留条后路。   免得左、右中殿封存期间,别有用心的人发现这条通道,反而令羽林卫吃亏。   以巨石的厚重,完全可以阻挠京营士兵不短时间。   然后他会趁机将线索指向右中殿外的小巷,顺便将右中殿的密道送给李晓朝,为水深火热的破秋日之争再添桶油。   其实唐臻还挺期待这样的后续,因为他很好奇,当李晓朝从高高在上的审判者,陡然变成背负罪人同党嫌疑的普通人,众生平等的京都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可惜胡柳生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良久之后,胡柳生终于再次开口。   “暗号”   唐臻陷入沉默。   左右中殿已经落入李晓朝手中,正好有合适的机会,他就来废物利用,试试看,能不能趁人之危,收割岑威的承诺。   胡柳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搭头而已,对于唐臻来说,还   是个碍事的赠品。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炸出线索。   暗号?   什么人需要暗号?   况且唐臻自认态度不算好,话语间不乏威胁,几乎能称得上恶劣,胡柳生竟然直接忍气吞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胡柳生有以大局为重的觉悟?   啧,看看这地位,恐怕还不如做施承善的狗腿子。   心态失衡的人如果不能立刻找回理智,通常会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胡柳生也不例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因为在施承善的棺前,故意挑衅施乘德,导致的一系列后果。   一步错,步步错。   因为被施乘德关押,他不得不离开燕翎。   第一次在左中殿细数破秋日的疑点和证据,他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晓朝拿出岑威的玉佩,矛头也陡然指向岑威。   胡柳生黯然失色的成为岑威的陪衬,无论是燕翎还是施乘德都像是彻底忘了他似的,隔壁岑戎整日给岑威送饭,燕翎却......如同已经放弃他。   这些日子被软禁在右中殿,胡柳生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闭上眼睛就是大人惩罚办事不力的人,不留情面的手段。   他虽然运气好,轻而易举的获得非凡的地位,但是已经接连办错几件大事,以大人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肯定不会原谅他!   胡柳生艰难的扛过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终于想到能够将功折罪的办法。用他的命拉李晓朝下水,谁都别想好过!   刻下‘绝笔’的过程中,胡柳生总是心惊胆战,既怕大人等不到他的将功折罪,已经决定如何处置他。又担心‘绝笔’准备好却没有机会让人看见。   只过去短短几日,胡柳生就魂不附体,疑神疑鬼。   忽然在房中听见不属于他的声音,胡柳生立刻联想到大人。   他算是颇得大人重用的人,偶尔有幸能参与大人的布局。即使只能窥得其中的一星半点,也足以令他为大人在各处的底蕴震惊。   即使忽然有在京营位高权重,深得李晓朝信任的将军来执行大人的命令,胡柳生也半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因此胡柳生听见陌生声音之后的谨   慎,只是源于即将尘埃落定,眼睁睁的看着头顶的大刀落下的茫然,完全依靠本能的行为。   唐臻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非但没有因为说不出暗号心虚,态度反而更加嚣张,嗤笑道,“我来看你死没死,还需要暗号?”   胡柳生麻木的双眼中浮现诡异的光芒,下意识的反问,“大人让我死?”   唐臻挑起眉梢,提起死居然如此兴奋。   难道胡柳生心中,对自己未来的预期是生不如死?   “别揣测大人的心思。”唐臻冷声呵斥,又道,“不久前,沈贵妃与端妃在沈贵妃宫中薨逝,太子曾想令两人即刻风光大葬,替昌泰帝允诺皇贵妃的追封,沈风君却坚持沈贵妃并非自杀。如今所有人都在那边,想来......顾不上你。”   胡柳生怔住,下意识的伸出手抚摸床板上的‘绝笔’,眼中明暗交错。   如果他现在就自杀,会因为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顺便引来更多的人关注,还是因此消无声息,连‘绝笔’也被李晓朝毁去。   久久没等到回应的唐臻,忽然对胡柳生的精神状态生出怀疑。   虽然隔着巨石,看不见胡柳生的神态和表情,但是仅凭对方看似周密,实际已经一塌糊涂的警惕和语气中莫名的消沉。唐臻已经可以断定,胡柳生的心态出现严重的问题。   因为大人?   既然死亡是解脱,那么......   “打紧精神,别再令大人失望。”唐臻继续向胡柳生施压,然后话锋陡转,刻意压低声音,“大人向来赏罚分明,难道你没有想要实现的夙愿?”   胡柳生呆滞的眨眼。   夙愿?   他能有什么夙愿?   视线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透明的水滴从无到有,倾泻而出,立刻润湿木板上的痕迹。   胡柳生喃喃道,“刚来京都的时候我想带他们走出红莲镇,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我已经做下那么多的错事,他们、他们可能连尸骨都化作飞灰,我还有什么夙愿!”   唐臻默默记下关键词。   他们,离开红莲镇、正常人生活。   陈玉只是陈雪的养子,陈雪原名程锋,如今对外的身份是当地望族的嫡枝。   胡柳生......真的是贵州巡抚的儿子?   贵州巡抚有三位夫人,不分大小,只是以大夫人为原配,二夫人和三夫人在贵州也是巡抚大人的妻子。   胡柳生是二夫人的长子却不是贵州巡抚的长子。   唐臻仔细回想,发现胡柳生的经历中总是能找到陈玉和梁安的影子。   比如陈玉擅数数,因提出广西望族与百姓都愿意接受的税改方式,年纪轻轻就才名远播,政绩裴然。   梁安更不用说,要不是北边有龙虎少将军横空出世,梁家军猛虎必定是最受瞩目的年轻将领。   胡柳生的也曾有在贵州协助贵州巡抚办案,亲自带兵剿匪的经历,但是只在贵州境内。起码在胡柳生成为太子伴读,前往京都之前,贵州之外的地方,很少有人听闻过胡柳生的存在。   哪怕是已经将自己作死的施承善,身上也有被受三省总督宠爱的庶长孙的光环。   相比之下,胡柳生似乎有些普通。   唐臻心中想着胡柳生的底细,嘴上也没耽误继续引导对方开口。   “夙愿不会永远不变。”   “还有人活着,是不是!是谁?快告诉我,是谁!”   巨石的另一边响起指甲用力的在木板上划过的声音。   唐臻勾起嘴角,冷漠的垂下眼皮,“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他见过真正痛失所爱的人是什么反应,无不因爱生恨,即使没有恨永远失去的人,也会恨促成失去的罪魁祸首,甚至憎恨自己无能为力。   但是胡柳生的语气中只有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在怕步‘他们’的后尘。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胡柳生仿佛被唐臻戳中痛点,立刻陷入癫狂,疯狂的拍打床板。   不仅守在院中的京营护卫立刻开口,高声道,“胡大人有何吩咐?”   正躺在只与胡柳生一墙相隔的床上,闭目养神的岑威也悄无声息的掀开眼皮。   “滚!不许进来,我要杀了你们!”   胡柳生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已经被推开大半的房门,然后拿起放在床边的长剑翻身下床,披头散发的冲向京营护卫。   京营护卫虽然会因为李晓朝的态度,轻视   胡柳生,但仅限于私下说些不痛不痒的揣测,在岑戎看望岑威的时候与同僚意有所指的对胡柳生的住处怪笑。   他们还不至于天真的以为,胡柳生是任由他们逗弄的羔羊。   至少胡柳生杀他们,最多赔钱了事,他们若是令胡柳生受伤......恐怕前途未卜。   京营护卫来得快,跑的更快,眨眼的功夫就一哄而散,徒留满屋的凌乱和面目赤红的胡柳生。   唐臻放缓呼吸,认真的听着巨石另一边的动静,忽然觉得手背刺痛。   低头看去,在黑暗的环境中白的几乎发光的手背上多了条细长的红痕,是蜡油留下的痕迹。   左中殿的书房中蜡烛极少,唐臻已经选择最长的那根,再耽搁下去,他回那边恐怕要贪黑。   虽然不惧怕盘踞在通道中,显然已经将这里当成家的小东西。但是唐臻讨厌黑暗。非常讨厌。   可是......机不可失。   胡柳生显然正心慌意乱的厉害,才会被误打误撞的唐臻轻而易举的撬开嘴。   且不说今日过后,唐臻是否还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机会,再次藏在巨石的后面试探胡柳生。   度过情绪最激动的阶段,胡柳生仔细沉思今日的事,未必不会发现异样。他会轻信唐臻的前提是他口中的‘大人’,有能力派人突破李晓朝的封锁,与胡柳生建立联系。   说不定唐臻前脚刚走,‘大人’真正派来的人就会找到胡柳生。   那么唐臻下一次的试探,无疑是自投罗网。   所以只有这次套出的消息才能相信,下次......呵。   唐臻面无表情的蹲下,寻找散落在地上的蜡油,重新投入火焰。   发疯的胡柳生扔掉长剑,喘息着踏上床铺,“红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救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帮你,哪怕失去性命。我不怕死!”   唐臻抬起头,目光幽幽的看向角落的老鼠。开始思考用老鼠照亮,回程再用蜡烛的利弊,漫不经心的答道,“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那边陷入寂静,只有始终未曾变过的粗喘证明胡柳生未曾离开。   “救、我!”胡柳生咬牙切齿,再也不是与唐臻商量,“反正我已经没有牵   挂,大不了......”   “我劝你想好再说,难道忘了大人的手段?”唐臻面露嫌弃,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终究还是没办法忍受臭老鼠的味道。   胡柳生脸色乍青乍白,积年累月的惧怕和怨恨同时爆发,反而变得冷静,一字一顿的道,“我不得好死,哪怕无法撼动大人,也要足够的人下去陪我,我,我喜欢热闹。”   “你居然这么想?真......不错。”唐臻继续环视四周,试图找到能替代老鼠的小东西,对待胡柳生,难免没有原本认真。   明面上的纷争,作为太子,唐臻既无心也无力。   暗地里的窥视,唐臻反而既无法容忍也乐于出手。   如果胡柳生能够说到做到,他可以给胡柳生个痛快的死法,免得胡柳生整日心惊胆战的担忧‘大人’的手段。   胡柳生狠狠咬牙,气愤透过巨石传入唐臻耳中,他的声音却出人预料的冷静,“你为什么与我说这么多废话?”   “看你悟性。”唐臻的嘴角终于扬起发自内心的笑意。   看来‘红水’的地位,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只是‘大人’的狗腿子,他或许不必再担心蜡烛不够用的问题。   胡柳生沉默半晌,如同唐臻预料的般,竭尽全力的求生。   “我愿意将为大人所做的事告诉你,今后也一样,违背大人的命令,我们都逃不掉。”胡柳生的声音再度变轻,“去年燕翎进京,大人令我挑拨施承善和燕翎的关系,最好让他们有肢体冲突,导致一人伤残或暴毙。过两月,大人的新命令是毒杀太子,直至年初,我才找到机会......”   唐臻边从胡柳生的话中寻找重点,边以此判断‘太子’的命令有何目的。   无论是挑拨施承善和燕翎,想尽办法的令他们之间发生剧烈的冲突,还是毒杀太子,目的似乎都是令京都或整个圣朝陷入混乱。   胡柳生接下来的话,更能证实唐臻的判断。   “红莲离开贵州之后,大人让我耐心等待,时刻留意后宫的消息,配合娘娘,趁乱刺死昌泰帝或太子。”   唐臻无声攥紧手指,眼中的笑意瞬间凝结,轻轻敲在巨石上证明自己还在的节奏却没有任何变化。   “半个月前,   我最后一次接到大人的命令。借三省总督追究施承善亡故的机会,挑起施乘德和齐黎的纷争,趁乱令其中一人暴毙,再留下证据,指认另一个人。”   “这等事,你倒是轻车路熟,施承善死的不冤。”唐臻冷笑。   “你何必故意挖苦我,难道是怕成为下个施承善?你放心,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胡柳生的语气也再度变得尖锐,“毕竟施承善暴毙,我只是被怀疑,父亲突遭大难,我也难辞其咎。”   唐臻抬手护住越来越微弱的火苗,再次改变声音,仿佛神色高傲冷漠的女人,“告诉我‘大人’是谁。”   不能再耽搁下去,胡柳生也不会一口气吐出所有的底牌。   “你!”胡柳生猛地锤在床板上,险些再度失去理智,“你是谁!”   唐臻轻笑,“我是谁不重要,告诉我‘大人’是谁,我保证他不会知道是你出卖他。”   “不可能!”胡柳生仗着京营士兵知道他在发疯,不会再轻易闯进门,肆意朝可怜的床板发泄怒气。   “好吧,那就有缘再见。”   唐臻耸肩,毫不犹豫的将狼兽还原,彻底隔绝胡柳生的声音,然后单手护着蜡烛,脚步轻快的离开。   与此同时,仅与胡柳生一墙相隔的岑威揉了揉耳朵,起身离开床铺。   没有回音,另一边已经掐断声音传递的途径。   岑威从束发的银冠中取出用蜡油包裹的药丸放入温茶,饮下半口,猛地朝门口砸去。   院中的京营士兵愣了会才惊觉,这次有动静的地方在胡柳生的隔壁,还没走到门口,房门已经从内部四分五裂。   岑威手持椅子,面色深沉的从中走出,“有人下毒,我不信你们找来的太医,去找岑戎。”   京营士兵面面相觑,“少将军何出此言?您的所有吃食、用具,我们都仔细检查过,怎么可能......”   已经变形的椅子从天而降,多亏开口的京营士兵平日不曾懈怠才能有惊无险的躲过。他满头冷汗的趴伏在地,怔怔的望着岑威。   岑威却没再理会他,环顾四周,盯上手持银枪的校尉,语气丝毫不见平日的温和,“我再给你们次机会,去找岑戎。”   唐臻顺着通道原路返回   ,按照早先做好的应急打算,在通向右中殿外宫巷的机关处稍作停留。以彻底放弃直通左、右中殿的通道为代价,抹去留下的痕迹。   在他之后进入通道的人,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内情,只会以为左、右中殿内,各自有条无法相通的机关通道。   做完这些,唐臻手中的蜡烛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光亮,火苗可怜兮兮的趴在只剩个底座的蜡烛上,从远处看,如同长在唐臻的手心。   唐臻见状,脸色微沉,无声加快脚步。   陈玉久久等不到唐臻归来,惴惴不安的心越来越焦急,踱步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用这样的方式证明时间没有停止。   又一次在回头的时候,目光正对仿佛深井般幽黑的通道入口,陈玉深深的叹了口气,暗怪自己反应迟钝,没能及时拉住太子。   几十年没有清扫过的通道,谁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模样?   万一蜡烛被阴风吹灭,里面那么黑,太子暴躁起来......   陈玉越想越焦虑,越焦虑越忍不住想,踱步的频率也不知不觉的继续加快,映在窗上的身影仿佛是两个人在面对面的转圈。   守在外面的京营士兵面面相觑,忍不住道,“暗道太子和陈大人从中找到新线索,太高兴?”   另一个人脸色隐隐发白,声音抖得不像话,“可是、可是他们已经转了整整两刻钟,姿势几乎没变过。”   此话一出,并排而立的几个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默契的挪动脚步,变成背对灯火通明的书房。眼前的画面顿时变成在月光下略显凄清的宫墙和夜里飞行的怪鸟。   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被归于怪异,多亏士兵胆小才没被怀疑的陈玉终于在焦虑至疯的边缘,看见满脸不快,手上甚至提着条蛇的太子殿下。   “殿下?”脱口而出的惊呼半路变音。   唐臻的目光在陈玉的喉结处停留片刻,因为颇为丰厚的收获,忍下伤人之语。   陈玉年纪轻轻,说话怎么比平安还......容易失控。   “外面怎么样?”   唐臻见陈玉目光闪烁,不敢看他手中的蛇,单手拎着蛇走向此前被搬动的摆件和书册。   “我来!”陈玉绕着唐臻跑到书架旁,“殿下告诉我怎么做。”   唐臻点头,这副孱弱的身体......不提也罢。   他提着蛇坐在此前指给陈玉的位置,低声吩咐陈玉关上通道入口,顺便擦擦落灰的摆件,免得留下痕迹。   左中殿和右中殿之间的机关极精妙,只要能读通建造通道的人留下的书册,可以通过改变书籍和摆件的位置,更换机关的打开方式。   唐臻轻易不打算再启用通道,干脆将打开通道的方式改为最复杂的构造。   院中的京营士兵欣赏过在月光下隐隐发白的红墙和只能看清黑色轮廓的飞鸟之后,忽然觉得此前所见的怪异只是错觉,悄悄回头眺望灯火通明的地方。   疑似面对面转圈的太子和陈大人终于停下来,正坐在桌前,大概是看、看、看......细长的黑影疯狂摆动,即使书册在夜里成精也不会这么离谱!   “有鬼啊!”   凄厉的呼喊划破长夜,瞬间唤醒整个左中殿。   唐臻起身藏入视野死角,同时抬起腿,狠狠的踹在圆桌中间的支撑处。圆桌恰到好处的撞开无人的椅子,彻底占据此前陈玉进行视线欺骗的位置。   这也是圆桌原本所在的位置。   来不及调整细节,唐臻立刻拉起陈玉的手,低声道,“别让他们靠近我!”   他在废弃已久的通道中行走许久,又耗费体力,改变通道的模样,身上难免留下痕迹。为此他特意抓了条蛇,以备不时之需,解释身上的狼狈。   陈玉的心神依旧因京营士兵的惊呼震动,人已经被唐臻推向门口,满脸茫然和疑惑的看向冲进来京营士兵。   “殿下!陈大人,你们......”为首的校尉看清陈玉手中疯狂挣扎,想要获得自由的蛇,立刻明白下属口中的‘有鬼’是怎么回事,心头的急切顿时失去支撑,连语气也瞬间萎靡,“没事吧?”   “没事?”陈玉呆滞的摇头,下意识的抓紧手中想要挣脱的东西,然后顺着校尉的目光看向右手。   又是声令整个左中殿警醒的尖叫。   陈玉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手中吐信的蛇,吓得昏了过去。   唐臻则趁陈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默默   调整圆桌的位置,彻底对上日积月累的痕迹。然后还来得及拉住陈玉,免得他磕到头。   不得不说,陈玉的危机意识还算合格。   晕倒之后,不仅没松开抓着蛇七寸的手,反而更加用力,连京营校尉都没有办法,只能等太医来施针。   先让陈玉放松下来,再取蛇。   因为这是京都常见的无毒蛇,京卫虽然满脸紧张却不至于慌忙,立刻按照太子的要求,分别着人去福宁宫报信、赶往太医院宣擅长开安神汤的太医。   程守忠对待陈玉,终究多份烟火情。   听闻陈玉为保护太子殿下,英勇抓蛇却被蛇吓昏,立刻派人接陈玉回福宁宫。   只是可怜京营士兵,先后受到两场惊吓之后,还要受羽林卫的气。   唐臻面色如常的回到寝殿,立刻身子发软,朝地上倒去,幸亏程诚正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才不至于因此受伤。   “殿下?”程诚满脸担忧。   唐臻抬起酸软的手臂,用力的捏在眉心,“没事,有点累而已,别惊动父皇,去叫御医来诊脉。”   不仅是超过身体负荷的劳累,还有通道里的陈年旧灰。   抵抗力低的人,啧。   要是有岑威那样的体魄,别说只是走两圈,就地取材解决三餐,睡个七、八日都没问题。   不是岑威只能扛七、八日,是通道里的小东西们扛不住。   程诚点头,先将唐臻抱到床上。   片刻后,他去而复返,“太医院无人可用,御医正在给陈大人施针取蛇,要再等半刻钟才能来给殿下诊脉。”   “没事,让御医先给陈玉开药。”唐臻点头,“太医院是怎么回事?”   程诚道,“半数太医在沈贵妃宫中,其余太医都在大概半个时辰前被叫去右中殿。”   唐臻心头微动,恹恹的双眼顿时聚神,“怎么回事?”   大概半个时辰?   刚好是他结束与胡柳生的对话,打算离开的时间。   “岑大人中毒,不相信京营宣的太医,坚持见到岑副将才肯诊脉。”程诚憨厚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失望,“听说既不肯放岑大人离开,又不肯去找岑副将的京卫都被岑大人吓傻了。”   要是他在场,不知道能与岑大人过几招。   程诚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根本不需要特意花费心思解读。   唐臻抬起酸软的手掌,毫不犹豫的糊在程诚的脑门处。   “你是真不怕死。”   岑威中毒,还敢与他动手?   但凡岑威今日有半点不好,与岑威动手的京卫,不必岑戎开口,李晓朝就会令人将他们五花八绑,送到岑戎手中。   程诚依旧笑,全当太子殿下是在夸他。   “京卫立刻去沈贵妃宫中通报,又去太医院,把剩下的太医全部带去右中殿。听闻胡大人虽然没有中毒,但也身体不适,顺便也给胡大人治治。”   唐臻闻言,眼底的色彩逐渐微妙。   胡柳生治什么?   难道神奇的中医,能医脑疾?   右中殿出现这样的大事。   确切的说,岑威中毒,带给李晓朝诧异不亚于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   后者已经无法挽回,前者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仅李晓朝和岑戎立刻离开,匆匆赶往右中殿,孟长明也跟在两人身后。   施乘德稍作犹豫,终究觉得沈贵妃和端妃在沈贵妃的宫中薨逝。况且已经能确定,端妃比沈贵妃薨逝的晚,又是自杀。再怎么离谱,这件事也查不到敬妃的头上。   他吩咐随行的心腹继续守在沈贵妃宫中,立刻前往右中殿。   燕翎也留下齐黎,悄无声息的离开。   沈风君和沈婉君默契的走出房间,最后回来的人却只有沈婉君。   通过程诚的话,唐臻立刻认识到程守忠对沈贵妃的住处有多关心,忽然问道,“你死了老婆,会伤心吗?”   程诚愣住,“什么是老婆?”   唐臻冷笑,“别想了,你不配有。”   “哦”程诚老实点头,逆来顺受的模样衬托得他更加憨傻。   “右中殿现在情况如何?”   唐臻仔细回想误打误撞,撬开胡柳生心防的过程,自觉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他不仅没用自己的声音......脚步声!   充满怀疑的双眼陡然瞪圆。   他没有故意掩盖脚步声!   因为这幅身体太孱弱,即使在这方便做到极致,也只是比较轻盈的普通人而已,唐臻向来都不曾特意做伪装。   一个病弱、消瘦的少年,身姿轻盈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可是那是在地下通道中。   岑威凭什么听见他的脚步声?   程诚完全没感受到唐臻心中的震惊和疑惑,老实答道,“岑大人确实中毒,身体......虚弱的厉害。”   想到岑威险些打出右中殿的现实,程诚眉宇间浮现淡淡的疑惑。   “听说是从西域传到中原的奇毒,一口人事不省,两口缠绵病榻,三口神仙难救。但是西域的一口和我们理解的一口,似乎不太一样。”程诚在唐臻如刀锋般锋利的目光中讪讪的闭上嘴,再也不敢说困扰他的废话,“岑大人中毒尚浅,吃半个月的汤药,注意别轻易动武,不会影响将来。”   “岑副将以宫中不安全为理由,坚持立刻带岑大人出宫休养,骠骑大将军至今还没同意。”   唐臻合上眼皮,挡住其中的复杂。   怎么会这么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岑威吸引,谁还会在乎太子去没用的左中殿做了什么。   从理智思考,唐臻不觉得岑威能够窥听到他与胡柳生的交谈。   因为通道内的机关设置,位处下方的人,会得到更多的听觉优势,连胡柳生都未必能听见他的脚步。   什么情况下,岑威会听见他和胡柳生的交谈,并且能确定通道中的人是他?   除非岑威早就怀疑胡柳生,时刻盯着胡柳生的动静。耳力非凡,远超旁人。当时刚好趴在胡柳生的床边,所以能听到现场。   前两点尚且能用巧合解释。   最后一点,应该先怀疑岑威是变态,还是怀疑胡柳生和右中殿的京卫都有名为‘间接失明’的病症?   然而作为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做出正确选择的的人,唐臻会相信虚无缥缈的直觉。 第87章 一合一   多想无益,唐臻向来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为难自己。   无论岑威的中毒是否与他有关,他暂时都顾不上那边,岑威想要借此,顺势从宫中脱身,只能看他和岑戎的本事和龙虎军的底气。   御医匆匆赶来为唐臻诊脉,凝眉沉思半晌,轻声道,“殿下胸口有浊气淤积,想来是平日思虑太甚。您先天不足,本就比寻常人体弱,更需心平气和,切忌大喜大悲......”   “孤有何喜事?”唐臻面露疑惑。   御医摇头,不再言语,退到隔间拟定药方。   对于殿下这般心思重的病人,越不愿意打开心扉,越不能逼迫对方。   程诚见唐臻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尽显疲态,恰无声息的去找御医。   “刘御医,你不是说殿下的身体已经养好,怎么只出门一次就又是病恹恹的模样?”   御医面对程诚,再也没有在唐臻面前的好脸色,冷声道,“我也说过,殿下的底子差,年初又元气大伤,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生病。”   程诚挠头,饶是他再怎么迟钝,此时也能看出御医心中有气。   御医叹了口气,划掉刚写下的药名,换成药效更温和的补药。   面相和神态也许会骗人,但是脉象不会。   自从太子住进福宁宫,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的开药、施针,干预太子的病情,太子口述的症状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突然病倒的理由,永远是风寒!   “去熬药......算了,我亲自熬药,然后送来。”刘御医对程诚道,“药房中有些药材的药性已经不在最佳,我列个单子,你给你叔叔送去,最好早日补齐,以备不时之需。”   陈玉手中的蛇虽然没毒,但是湿气格外重。即使没咬在陈玉的身上,也要喝些祛湿排毒的汤药,免生怪病。   还有太子殿下,刘御医甚至怀疑,那条蛇先在太子殿下的衣服里游曳数圈,然后才被陈玉抓住。   否则太子殿下身上的毒瘴之气,怎么会比陈玉更严重?   程诚小心翼翼的收起缺少的药材清单,问道,“陈大人手中的蛇在何处?”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御医正琢磨要如何给太子调养身体,免得那条不知道从哪个地底爬出来的蛇阴差阳错、酿成大错。忽然听见程诚提起惹事的蛇,眉宇间立刻浮现烦躁。   程诚满脸无辜,虽然很怕刘御医的冷脸,但是想到唐臻的交代,还是鼓起勇气,“殿下说那条蛇看着肥美,想吃蛇羹。”   “......”刘御医闷声道,“那条蛇药性不错,我准备将其制成药材,你给殿下另外再寻条蛇来。”   唐臻委实累的厉害,在程诚的呼唤中被叫醒才惊觉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他闷头饮下味道怪异的汤药,哑声问道,“蛇呢?”   “刘御医留下了,打算制成药材。”程诚老实回答。   唐臻摆了摆手,示意程诚可以离开,彻底闭上眼睛。   能给昌泰帝和他把脉、开药的御医,肯定是地位不亚于程守忠的心腹,即使发现那条蛇有不对劲的地方也不会声张。   过了今夜,不会再有任何人怀疑他突然去左中殿的原因。   陈玉虽然看着瘦弱,但每日习武,鲜少有懈怠的时候。哪怕碍于天赋,依旧是花拳绣腿,他也是身体健康、赏心悦目的花拳绣腿。   唐臻刚用过药睡下,他就匆匆赶来。   从程诚口中听完刘御医为唐臻诊脉的过程,陈玉决定留下守夜,托付程诚留意沈贵妃宫中和右中殿的动静。   因此,翌日唐臻睡醒之后,虽然因为酸软的四肢和依旧窒闷的胸口,难以立刻正常的走动。但是有最新的热闹解闷,暂时不会觉得无趣。   程诚见陈玉对他眨眼睛,关心道,“陈大人可是眼睛不适?快去寻刘太医,再开副解毒的汤药。”   陈玉面露微笑,婉拒程诚的提议。   他是想提醒程诚,太子并不是很关心沈贵妃和端妃,先说中毒岑威如今身在何处。   可惜程诚没能理会陈玉的意思,秉承先来后到的念头,开口就是沈贵妃和端妃。   经过数不清的仵作和太医连夜的辛苦,终于得出所有人都愿意承认的结论。   沈贵妃先薨逝,确定是被杀。   端妃比沈贵妃晚大概两刻钟赴死,确定是自杀。   除此之外,程诚额外强调。如果昨日没有验尸,今日再验。因为两人薨逝的时间太近,或许无法判断谁先薨逝和相隔的大概时间。   认可这个结果之后,再依据结果探寻沈贵妃被杀的过程,依旧困难重重。   最大的难题就是无法越过端妃。   两人薨逝的时间只相差两刻钟,端妃不顾宫人的阻拦,闯入沈贵妃寝殿之后,在里面停留的时间却远远超过两刻钟。   沈贵妃是闺阁贵女,端妃却出生武将之家,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至今鞭不离身。   沈贵妃先被杀,然后端妃抱着沈贵妃自杀。   ......   虽然沈风君和沈婉君只是哭沈贵妃薄命,坚持要给沈贵妃报仇,没有立刻将矛头指向谁。但是所有人听到结果,目光都会下意识的聚集在燕翎和齐黎的身上。   除非能找到新的证据,否则嫌疑最大的人肯定是端妃。   另一边,岑戎坚持要带岑威出宫休养。   李晓朝理亏在先,毕竟岑威是在被他软禁的期间中毒,只能退后半步。他同意岑戎的要求,但是要求京营士兵贴身保护岑威的安全。   所谓的贴身保护,众人皆明白是什么意思。   岑戎大发雷霆,带着‘中毒颇深’、‘气息奄奄’的岑威,险些掀翻中右殿。   当时在场看热闹的人虽然多,能拦住岑家兄弟的人却屈指可数。   除了束手束脚,只能挨揍的京营士兵。   孟长明和燕翎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立刻避到距离纷乱最远的地方。   沈风君有心无力,边大声呼唤,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劝岑戎和岑威冷静。边求李晓朝喊停京营士兵的阻拦,反复强调,太医嘱咐岑威,如非迫不得已,不能轻易动武。   施乘德眉宇间满是迟疑,目光频频在李晓朝和沈风君之间游移,似乎是在等两人开个好价,他再决定帮谁。   李晓朝负手而立,难得脸色凝重,怒火挂在脸上,既不理会沈风君,也没有叫住京营士兵的意思。   梁安......   陈玉提醒程诚,忘记说梁安的反应。   程诚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然后满脸茫然的告诉唐臻和陈玉,他只知道梁安是在孟长明之后到达右中殿,最后与施乘德结伴出宫。当时梁安肯定在右中殿,大概是传递消息的人粗心,不曾留意梁安的举动。   唐臻不动声色的与陈玉交换眼色,发出声轻笑。   只要梁安想,没有躲不掉的麻烦。   有能力阻拦岑戎和岑威的梁安不见踪影,施乘德又无利不起早。   李晓朝虽然宝刀未老,随时可以出手,但是......无论输赢都不好收场。况且对方是自小长在同处的亲兄弟,李晓朝孤身应对,又能有几分胜算?   最后岑戎和岑威竟然真的是凭借拳脚功夫,一路从右中殿打出宫门,径直返回京都岑府。   相隔两个时辰,李晓朝派出一队京营士兵,以保护龙虎少将军的名义,圈住京都岑府。不会限制岑府中的人进出,但是会检查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   比如马车、能装下人的木箱等物。   权衡利弊之后,李晓朝又退半步,只要求岑威不能离开京都。   “岑威走了,胡柳生呢?”唐臻问道。   “陈国公世子和施大人皆有接胡大人出宫的意思。他们向骠骑大将军保证,不会让胡大人突然离开京都。骠骑大将军稍作思考,同意两人的请求,让胡大人选择与谁离开。”程诚答道,“胡大人表示,他只相信骠骑大将军,如今依旧留在右中殿。”   唐臻点头。   压力果然会影响人的脑子。   发过疯,清理出足够的空间,脑子才有长出来的余地。   “派人去贵州查胡柳生。”唐臻看向陈玉,“查他生母、奶娘、启蒙老师。”   陈玉面露惊讶,“好”   “顺便留意......”唐臻眸色转深,“除了你之外,有没有另外的人在查胡柳生。”   陈玉点头,眉宇间的迟疑从无到有,越来越明显。   “他怎么......”   “年初孤中毒是他亲自动手。”   唐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为陈玉解惑,丝毫不在意他的话,会给陈玉和程诚带去多大的震撼。   瓷器迸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陈玉双目赤红的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拦住他。”唐臻冷淡的吩咐。   程诚的手掌狠狠的拍在桌案上,转身去追陈玉。   唐臻打量贯穿桌案的裂痕,语气平波无澜,“胡柳生只是做事的人,你杀了他,线索就会断在他那。”   “那就严刑逼供。”陈玉用力挣扎程诚的束缚,咬牙切齿的道。   “好主意。”唐臻莞尔,“你觉得胡柳生背后的人是将他当成得力干将,还是随时可以放弃的蝼蚁?”   陈玉的回答铿锵有力,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这般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交给......”   “重要吗?”唐臻嗤笑,“又不是让胡柳生亲自研究毒药,只要有机会,胡柳生可以做,你和梁安也可以做,哪怕只是东宫的粗使仆妇,也可以举着匕首冲向孤。”   只是胡柳生运气好,不仅有机会做这件事,后续还能混淆视听,搅弄风雨。   “如果胡柳生真的重要,毒杀太子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背后的人都会立刻安排他从京都脱身。” 第88章 一合一   事实呢?   胡柳生不仅没有立刻从京都脱身,反而又被要求抓住红莲抵达京都,造成乱象的时机,配合后宫的娘娘刺杀昌泰帝或太子。   任务再次失败,胡柳生听从‘大人’的吩咐,利用施承善失踪的事,重新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挑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的仇恨。   由此可见,‘大人’完全是将胡柳生当成消耗品。   只想物尽其用,完全不在乎胡柳生的想法,更不会考虑胡柳生的退路。   程诚见陈玉不再挣扎,终于有心思琢磨令他震惊的消息,喃喃道,“贵州巡抚怎么会......”   “贵州巡抚?”陈玉冷笑,“胡柳生做的事暴露,最先被牵连的人就是贵州巡抚,他怎么敢!”   即使看不上贵州的贫穷,如湖广布政史、两广总兵等人也可以借口诛杀逆贼,发兵去贵州捞笔不义之财,顺便以此彰显自身大义。   程诚叹了口气,眼巴巴的看向唐臻。   可惜胡柳生不曾松口,唐臻也猜不到‘大人’是谁。   ‘大人’不仅令胡柳生不遗余力的挑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的矛盾、还能狠得下心要昌泰帝和太子的命,急于打破圣朝岌岌可危的平静。   首先,排除陈国公和三省总督。   他们或许会有改变现状的想法,但是不会亲自下场扮演马前卒的角色。   胡柳生成为太子伴读之后所做的事,几乎没有一件不是踩在他们的底线之内。   其次缺乏动机的人是广西巡抚和两广总兵,他们距离京都太远。即使提前预料京都的变故也不能立刻布置应对之策。否则距离京都更近的湖广布政史和三省总督察觉到异常,岂不是要赔了夫人为他人做嫁衣?   那么最有嫌疑的人......无疑是刚和龙虎军联姻,终于可以撼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湖广布政史沈思水。   唐臻若有所思的看向程诚,“沈风君和沈婉君还在沈贵妃宫中?”   程诚点头,如果昨日没有验尸,如今沈贵妃和端妃已经风光下葬。   可惜......   两位娘娘不仅死后不得安宁,她们甚至依旧未曾入棺。   上面不发话给两位娘娘置办丧事,宫人更不敢多事,无论心中如何做想,只能若无其事的各司其职,假装不知道两位娘娘的死讯。   燕翎和齐黎原本想将端妃带回她宫中发丧,因为尸检结果对端妃不利,只能按下这个念头,沉着脸等在沈贵妃宫中。   宫中几乎没有能瞒过程守忠的事,包括沈家兄妹与燕翎、齐黎之间的暗潮汹涌。   原本因为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之间还算和睦,如今利益相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尤其是当时燕翎已经同意太子的提议,愿意放弃追究端妃的亡故,是沈婉君突然改口,坚持沈贵妃不是自杀,事态才陡然转变。   连羽林卫都看走眼,告诉程守忠,沈贵妃和端妃都是自杀。   沈婉君身为自幼长在闺阁,对着沈贵妃的遗容瑟瑟发抖的贵族女眷,怎么会......怪不得燕翎疑心。   “什么动静?”   陈玉忽然转过头,隔着紧闭的窗户凝视院中。   程诚看向唐臻,见他点头,立刻出门查看情况。   不久后,他匆匆归来,“殿下,是齐黎求见陛下,他不知为何惹恼叔父的猫,所以才闹出动静。”   陈玉愣住,随即清晰的感受到汗毛的存在,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太子,正对上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谨慎的上前两步,挡住程诚的目光,试探着开口,“殿下?”   “你怕什么?”   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浮现冰凉的笑意,唐臻躺回床榻,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去库房找些温补的药材,替孤出宫看望岑威。不必特意说什么,只需将他的反应记住,回来重复给孤听。”   陈玉呐呐点头,双腿却如同长在原地般,迟迟没有挪动。   可惜唐臻至此闭目养神,再也没正眼看他,旁边又有不明所以的程诚催促。陈玉只能怀揣着担忧的心,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匆匆赶到京都岑府。   岑戎依旧热情爽朗,完全看不出面对李晓朝寸步不让,带着岑威强行打出皇宫的凶狠,痛快的将陈玉迎入府中。   陈玉心中惦记福宁宫中的太子,哪怕只是眨眼的功夫,也能走神想到太子......不同寻常的模样。   程诚憨厚,未必能发现太子的异样,及时阻拦太子肆意妄为。   归根结底,太子不同寻常的迹象皆与昌泰帝有关。   每次昌泰帝的目光投放在别人的身上,太子都会表现的很在意。   万一他不在,太子一时冲动,在昌泰帝面前展现出非同寻常的面目......陛下只见过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的太子殿下,会不会因为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太子的嫉妒,说出伤人之语。以至于殿下的想法更偏激,做出清醒的时候不会做的事?   陈玉眼中的焦虑渐浓,尽数展现在岑威眼中。   岑威闭上嘴,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以目光示意岑戎回避,温声道,“你有烦心事?”   “嗯?”陈玉下意识的应声,看清岑威脸上的无奈才后知后觉的摇头,“没有!”   这等有关太子殿下的私密之事,他连程诚都防着,怎么可能轻易告诉岑威?   如果可以,他希望昌泰帝也永远不会发现太子鲜为人知的面目。   岑威察觉到陈玉的防备,从善如流的提起正事,“请殿下放心,我的身体没有大碍。如果不是有必须亲自处理的要事,不至于如此着急的出宫。”   陈玉犹豫片刻,厚着脸皮追问,“有什么要紧事?”   陡然对上岑威的视线,他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解释道,“岑兄来京都的时日尚短,如果有不方便的事,我可以代劳。”   “如此也好。”岑威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向陈玉,“请你转告殿下,沈贵妃是自杀,目的并非端妃。”   “自杀?”陈玉捏了捏眉心,提醒道,“昨日共有十六名仵作猜测沈贵妃的死因,其中有十二名仵作坚称沈贵妃是被捂住口鼻而亡,胸口的匕首只是障眼法。”   即使沈贵妃有非同寻常的毅力和狠心,身体也无法支持自己捂死自己的过程。   岑威眼中的温度瞬间匿去,仿佛难以窥探边际的深渊,语气却依旧平和,“她吩咐宫人捂死她,然后制造自杀的假象,算不算自杀?”   陈玉默默后仰,再次感受到汗毛的存在。   为什么?   他心中浮现程锋的嘱咐。   不该问的事,不要开口。   岑威却没有防备陈玉的意思,再次举起手中的玉佩。   “这是沈风君给李晓朝的礼物,用来换取李晓朝同意,他在三妃依旧被软禁的时候悄悄去见沈贵妃。”   陈玉这才如梦初醒般的看向早就送到他眼前的玉佩。   羊脂浮朱,难得的好玉,雕刻成麒麟的模样,如同身披火鳞,异常神勇。   正是那块众所周知,岑威生辰时,岑壮虎送给他的玉佩。   因为李晓朝拿出这块玉佩,声称是在红莲贼子短暂聚集的地点找到,岑威才会突然从协助查案的人变成比胡柳生嫌疑更大的人。   “这......”   陈玉询问的看向岑威。   每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思考?   “这块玉佩本该在河南。”   岑威示意陈玉,可以接过玉佩,细致的观察。   这种品级的玉料和雕工,完全没有仿制的余地。   第一眼看见李晓朝拿出的玉佩,岑威就能确定,这是岑壮虎给他的生辰礼。   陈玉终究不是笨人,况且岑威也没故意卖关子。   沈风君送给李晓朝的拜礼,拿出本该在河南,具有岑威身份标志的玉佩......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必定与沈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刚刚岑威又以笃定的口吻,轻描淡写的说出沈贵妃真正的死因。   这是几乎完全掌握皇宫的程守忠也难以确定的事,可见沈家暗自朝岑威捅刀的时候,岑威从未放松对沈家的警惕。   陈玉竭尽全力的收敛心中的异样,露出得体的笑容。   湖广布政史与龙虎军的联姻真是......势均力敌。   岑威和岑戎本想留陈玉用膳,苏迪雅难得见到他们在京都的友人,亲自吩咐侍女准备蒙古风味的特色,极力挽留陈玉。   然而陈玉面对他们的热情,难免想到正在宫中披麻戴孝的沈风君和沈婉君。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沈风君、沈婉君与岑戎、岑威之间有隔阂。但是沈风君和沈婉君初到京都,言语神态间对岑戎,尤其是对岑威的信任并非浮于表面,岑戎和岑威也确实做到了表兄应有的照顾。   李晓朝拿出岑威的玉佩,导致岑威的处境陡然变得尴尬,连沈贵妃也无缘无故的被拖累。沈风君却坚定的站在表弟的立场,面对李晓朝和燕翎、施乘德的施压,不曾有半步退让。   谁能想得到......表面还算和睦的表亲,背地竟然刀光剑影、三十六计轮番上演。   陈玉突然觉得,太子即使处于非同寻常的状态,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望着陈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苏迪雅满脸怀疑,“你们是不是看陈大人年轻、脾气好,故意欺负他?”   岑戎和岑威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异口同声的道,“怎么可能?”   迄今为止,持强凌弱依旧是岑家村最大的禁忌。   要是让父亲和伯父/叔父听见这话,别管什么少将军、还是副将,回家都是兔崽子,肯定免不了被追着打。 第89章 一合一   陈玉带回的麒麟玉佩,令唐臻心中仅剩的迟疑彻底消散。   岑威不仅听见他和胡柳生的交谈,因此‘中毒’,还得出与他的相似的结论,认为沈思水有可能是胡柳生口中的大人。   所以将沈贵妃薨逝的真相告诉陈玉,借此在唐臻面前撇清与沈思水的关系。   “你想说什么?”   角落里数次欲言又止的程诚过于显眼,晃得唐臻心烦。   程诚满脸迟疑,“沈贵妃......”   “没疯。”唐臻转过头,遥望沈贵妃的住处,语气平波无澜,“沈思水让她死,她能有什么办法?”   虽然众人皆称三妃是熬到现在的地位,但是谁心中不清楚,没有身后的势力支撑,连熬的资格都没有。   陈玉窥见太子眼角眉梢的讥讽,生怕程诚再问下去,会令太子本就因为昌泰帝同意见齐黎而欠佳的心情,更加恶劣。他连忙拦住还想再问的程诚,主动解惑。   当年沈思水的亲姑姑入宫为妃,今日的沈贵妃只是同族陪滕,得赐区别于女官的末等位分。   直到昌泰帝从宫外带回众多仙女,孕育的独子直接送到东宫,不允许后宫任何人经手,昌泰帝本人也不再踏入后宫。   如沈思水的亲姑姑那般,真正金尊玉贵的嫔妃陆续归家,沈贵妃才得以与端妃和敬妃共同青云直上。   由此可见,沈贵妃在沈思水眼中......陈玉眼中浮现怜悯,莫名想到同样被当做弃子的胡柳生。   程诚点头,牢记陈玉的解释。   他并非好奇心重的人,只是跟在殿下身边,不能得过且过,起码不能因为没能理解殿下的想法,阴差阳错的误解殿下的本意。   “沈大人为什么、”程诚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合适的词,“如此狠心。”   陈玉冷笑。   还能为什么?   沈风君将对岑威意义非凡的玉佩交给李晓朝,导致岑威猝不及防的失去先机,莫名其妙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岑威不知道玉佩是由沈风君交给李晓朝,无论心中如何做想,至少表面要感激被他牵连的沈贵妃和沈家兄妹,依旧无怨无悔的相信他。   事实呢?沈贵妃突然大费周章的伪装出自杀的假象。   按照沈思水的计划,端妃昨日不会突然出现在沈贵妃的住处。   贵妃娘娘在背负扰乱后宫的嫌疑之后突然自杀,怎么看都有不堪重负,畏罪自杀的意思,再次踩实岑威的嫌疑。   哪怕陈玉总是被程锋嫌弃为人过于厚道,拘泥于世俗,他也能立刻想到沈风君和沈婉君接下来的动作。   他们会因为沈贵妃的薨逝,迁怒岑威。   届时岑威不仅无法轻易洗清,暗自联系红莲贼子嫌疑,还要背负沈贵妃的死,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陈国公和三省总督本就不乐见岑家村异军突起,这些年频频用出各种打压的手段,陡然抓到岑威的把柄,可以义正言辞的发难,怎么会没有行动?   到那个时候,四面楚歌的龙虎军只能做选择。   向着陈国公或三省总督妥协,求他们给岑威条生路。   竭尽全力的挽回沈思水的信任,先稳住近况,再等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短暂的和平出现裂痕。   沈贵妃薨逝之前,龙虎军与沈氏之间的信任由岑壮虎与沈夫人的联姻维持。   那么沈贵妃薨逝之后,想要修补彼此之间的裂痕,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莫过于继续联姻。   届时岑威有求于人,不仅要主动,还得卑微。   沈风君和沈婉君得到想要的结果,再及时的找到证据,证明沈贵妃并非自杀。真相是有人谋害沈贵妃,借此陷害岑威。   如此环环相扣,沈思水只需要牺牲早就被怀疑,只是因为没有另外两个妃位显眼,所以存在感不高的远房表姑。他就能结束与岑壮虎的僵持,以大度的姿态召岑威做女婿。   然而沈家人万万没想到,端妃会莫名其妙的卷入其中。   她不仅见到沈贵妃尚有温度的尸身,还抱着沈贵妃的尸身自杀,阴差阳错的导致陈国公府替岑威承担沈贵妃薨逝的恶劣影响。   沈思水面对龙虎军的优势,转为面对陈国公府,尽数化为劣势。   论兵马,从南数到北,只有龙虎军可比拟北疆军的骁勇,东南三省的士兵或许可以凭数量取胜。   论底蕴,放眼整个圣朝,除了福宁宫中的两位和宗人府的老王爷,只有陈国公府能称得上是亲王后代。   宁王不仅是异姓王,更是烈宗亲封的一字并肩王。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的人,反而是不知不觉间站在燕翎对立面的沈风君和沈婉君。   如果沈婉君没有不甘心,当场叫破沈贵妃不是自杀......可惜没有如果。   唐臻的想法与陈玉相差不多。   相比岑威,他更关心齐黎见到昌泰帝会说什么,频频望着昌泰帝的寝殿所在的位置发呆,显得格外沉默。   陈玉见状,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只能教唆程诚去与程守忠打听齐黎。   程诚立刻点头,刚走出房门就原路退回,“殿下,孟首辅来看望你。”   唐臻缓缓摇头,“不见,告诉他,我正意识不清。”   有守在福宁宫外的羽林卫,无论孟长明信不信程诚的鬼话,只能依言离开或没有时限的等下去。   没过多久,程诚就带着孟长明的话返回。   “殿下,孟首辅让我告诉你,端妃是因为怀疑沈贵妃暗中做局,试图将趁乱怂恿宫人冲向宫门的罪名安在她身上,所以才行色匆匆的赶往沈贵妃的住处。”   陈玉闻言,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孟长明充满讥笑的面容。   孟长明这么会如此慷慨?   “蠢货。”唐臻轻嗤。   端妃在心中有鬼的情况下,理所当然的没能识破骗过羽林卫的伪装,认定沈贵妃是自杀。   她本就觉得沈贵妃在偷偷算计她,又选择最错的时间,亲眼见到沈贵妃付出的代价。自认无法破局,干脆选择与沈贵妃殊途同归。   倒是符合她拿来免罪令牌,向昌泰帝换羽林卫扫清,陈国公府在破秋日留于宫中的痕迹。   消极的应对麻烦,不愿意动脑子。   如果陈国公府在京都身份最高的人不是燕翎,或燕翎的性格没有与端妃截然相反,应对诸事过于积极,脑子太活跃。   端妃也许能躲过这次无妄之灾。   唐臻闭上眼睛,仔细比较目前各方的信息差和立场。   因为端妃,燕翎代岑威受难,直面沈风君和沈婉君的施压。   沈风君和沈婉君即使后悔也没退路,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恐怕反而要依仗岑戎和岑威近日显露出的强势,才能抵抗燕翎的施压。   如果岑威愿意装聋作哑,佯装不知道沈贵妃薨逝的初衷。   他完全可以反客为主,利用玉佩在河南失踪的原因发难,趁机限制沈夫人在河南的自由和权利,在与沈家的联姻中获取更多。   如果岑威不愿意装聋作哑,在京都无依无靠的沈风君和沈婉君,面对燕翎的逼迫,只能踉跄后退。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施乘德作为燕翎的死敌,肯定不会忽视沈风君和沈婉君的价值。   燕翎本就是心思重的人,外部的压力越大,他越追求算无遗策。即使不喜欢岑威,也会为了追求平衡和压制,主动对岑威示好。   仅因为沈婉君沉不住气的几个字。   选择权已经从沈思水手中过渡到岑威的掌心。   三方鼎立还是南北对峙?   可是......   唐臻眉心紧皱,敏锐的抓住一闪而过的违和感。   从红莲贼子,再到胡柳生,‘大人’的心性暂且不论,起码布局足够精妙。   若非他误打误撞,恰到好处的抓住胡柳生的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机,未必能发现胡柳生已经为‘大人’做过那么多的大事。   单从这次沈思水试图通过玉佩和沈贵妃,既要让岑威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女婿,又想做尽好人的模样。   沈思水的手段一如既往的急功近利。   如果‘大人’不是沈思水,还能是谁?   程诚如同勤劳忙碌的小蜜蜂般频繁的进进出出,“殿下,齐大人已经离开。”   唐臻睁开眼睛,示意程诚有话快说。   “我问叔父,齐大人求见陛下都说了什么。叔父反问我,是不是殿下想要知道......”   “重点。”唐臻忍无可忍的打断程诚。   “嗯?”程诚摇头,眉宇间略带愧疚,“臣见殿下和陈大人常常能通过蛛丝马迹,抽丝剥茧,怕擅自缩减对话的过程,会令殿下错过线索。”   陈玉连忙道,“没事,你先说重点,殿下有想要探索细节的地方,你再细致的解释。”   他已经清晰的认识到,事关昌泰帝会令殿下的耐心变得有多差。   可惜程诚还不知道。   不,不止程诚,程守忠也没察觉。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发现这个秘密的人。   程诚不疑有他,一如既往的老实听话。   “叔父说,齐大人带来五块令牌。自始至终,没有提任何请求。”   “齐大人走后,陛下亲自封存那五块令牌,似有......”   程诚面露尴尬。   “叔父的话就停在这里,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不肯继续。”   陈玉愣住,小心翼翼的用眼角余光看向唐臻。   什么令牌?   殿下或许知道内情?   他惊恐的发现,太子殿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冷漠、危险,目光深沉的仿佛能将活生生的人彻底吞噬。   唐臻感受到陈玉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眼角眉梢满是戾气。   “父皇在难过。” 第90章 一合一   “陛下......难过?”   陈玉怔住,没敢说实话。   他无从得知,昌泰帝是不是正在难过,但是隐约能感受到太子心中汹涌的愤怒。   唐臻不肯再开口,目光定定的凝视昌泰帝寝殿的方向。   端妃拿着令牌来求见昌泰帝之后,程守忠立刻开始为陈国公府扫尾,期间甚至令李晓朝白捡许多便宜,可见昌泰帝的心意和对令牌的看重。   陈国公府又是如何回报?   端妃薨逝,背负杀害沈贵妃的嫌疑,齐黎立刻带剩下的五枚令牌来求见昌泰帝。   一枚免罪令牌不够,那就追加五枚。   急于兑现的态度不仅是对昌泰帝的怀疑,更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难不成陈国公府将端妃的薨逝视为昌泰帝的不作为?   福宁宫忽然改变对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不管不顾的态度,羽林卫态度强硬的驱逐京卫,接管沈贵妃的住处。   专为昌泰帝诊脉的御医,在羽林卫的护送下,亲自前往沈贵妃的住处,为已经失去原本模样的尸首整理遗容。   短短时间内,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应,立刻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齐黎求见昌泰帝的事并非秘密。   那么福宁宫的反常......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想等燕翎发难再解释的沈风君和沈婉君,因此彻底陷入慌乱,频频遣人去京都岑府送信。   可惜如同石沉大海,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岑威静心祛毒,不问外事。   岑戎专心照顾弟弟,无暇顾及别人的死活。   即使没撕破脸,沈风君和沈婉君也感受到了姻亲非同寻常的冷漠。   施乘德如同唐臻预料中的那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猛兽似的及时出现,朝沈风君和沈婉君表达善意。   新的格局将成未成,只差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程守忠通过唐臻的提醒,找到杀死沈贵妃的罪魁祸首。   这也是沈思水原本的计划中,选定的替死鬼。   沈贵妃的贴身女官,香河。   按照沈思水的计划,这名身为沈贵妃的贴身女官,进宫前却从未见过沈贵妃的湖广布政史府家生子。   她会在岑威朝沈思水妥协,求着做沈思水的女婿之后,当众露出破绽。   然后承认,她是因为日积月累的怨恨,恶从胆边生,抓住沈贵妃被怀疑的时机杀死对方,再制造沈贵妃是畏罪自杀的假象谋求生路。   香河被程守忠捉拿,顺势承认是她谋害沈贵妃,故意以夸张的词语辱骂沈贵妃,显然是想就此结束对沈贵妃死因的追查。   沈风君和沈婉君经过短暂的慌乱,终于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太晚了。   无论沈贵妃是被谁所杀,现在都没办法解释,端妃见到沈贵妃身死,为什么悄无声息的选择自杀。   燕翎已经从福宁宫的动向中察觉到昌泰帝的偏向。   他最擅长得寸进尺,沈风君和沈婉君退半步,燕翎就要进两步。   即使已经有香河认领谋害沈贵妃的罪名,燕翎依旧不满意,反而敏锐的指出,不相信香河会背叛湖广布政史,怀疑香河只是被推出来平息这件事的倒霉鬼。   程守忠急于平息事端,为调查沈贵妃的薨逝原因,撇清端妃的嫌疑,已经有数日不曾合眼。见燕翎人心不足,妄图以蛇吞象的模样,难免心生怨气,在唐臻的有意引导之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唐臻同样很忙。   他既要应付燕翎的关心,又要安抚李晓朝的情绪。   不动声色的提醒前者,沈贵妃和端妃薨逝的消息刚传开,羽林卫就已经有结论,沈贵妃是自杀。自幼长在深闺的沈婉君,没有理由认定沈贵妃是被杀。   再神色恍惚的对后者诉说烦恼,自从见到沈贵妃和端妃的尸体,他总是夜不能寐,闭眼就是沈贵妃和端妃的遗容。   近日虚无的梦境也逐渐增多,恍惚间如同亲眼见到胡柳生给他下毒。   ......虽然是恍惚间,但是时间、地点、方式,没有唐臻说不出的细节。   至于同样是屡屡求见的孟长明。   因为太子再次卧病在场,精力有限,只能再三碰壁,在福宁宫外吃灰。   唐臻明白,程守忠的意图就是昌泰帝的想法。   如今程守忠满脑子都是为陈国公府扫清嫌疑,然后尽量平和的结束困扰京都的矛盾。   端妃的薨逝和那五块令牌给昌泰帝带去的冲击,已经令昌泰帝不知不觉间改变原本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的状态。   但凡不傻的人,此时都能看出昌泰帝在这件事中对陈国公府的偏爱。   凭什么?   唐臻冷笑。   陈国公府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偏爱?   秋风顺窗吹入,带来彻骨的寒意。   唐臻垂目敛下眼中的情绪,对程守忠道,“如果你只想尽快结案,孤有个主意。”   程守忠立刻行礼,正色道,“请殿下赐教。”   他专门来找太子抱怨,未尝没有期待太子能给他出个主意的意思。   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惜这个世道,容不得陛下做仁君。   “孤近日看了本颇为稀奇的话本,得知人间情爱并非只有阴阳调和,亦有男男曰龙阳,女女曰磨镜。”唐臻轻笑,“孤记得,沈贵妃与端妃似乎同年入宫,从低位嫔妃携手同升,然后又在同日封妃。”   程守忠似有所悟,缓缓开口,“端妃与沈贵妃姐妹情深,陡然见到沈贵妃薨逝,难以接受,所以选择......”殉情。   如此,只要昌泰帝不计较,无论是疑似别有心思的沈思水,还是贪得无厌的燕翎,皆会为名声所困,无法继续胡搅蛮缠。   程守忠暗淡的目光陡然变得明亮,看向唐臻的目光满是赞叹,更添几分难以察觉的可惜。   若殿下早生几十年,赶在先帝尚且能支撑江山的时候......罢了,多说无益。   程守忠对陈国公府,没有昌泰帝那般复杂的心思。   既不会因为那六块免罪令牌,觉得烈宗亏欠宁王。昌泰帝身为烈宗的后代,应该替祖宗还债,在陈国公府被麻烦困扰的时刻,竭尽全力的帮助陈国公府摆脱麻烦。   更不至于感叹曾经的几面之缘,怜惜沈贵妃和端妃,觉得是自己连累她们。   如果事事皆能如昌泰帝的心思,宫中根本就不会有妃嫔。   同样是身不由己,凭什么陛下背负更多?   如果非要说近日的感受,程守忠反而因此对陈国公府生出从前未有的恶感,深恨对方用令牌逼迫昌泰帝的行为。他不仅立刻按照从唐臻这里得到的思路,向昌泰帝禀告沈贵妃和端妃同时薨逝的真正原因,还特意求昌泰帝开恩,允许沈贵妃和端妃同棺而葬。   昌泰帝闻言,眉宇间的怀疑果然如同程守忠预料的那般消散,尽数化为感慨。   “可惜......”   程守忠低头不语。   可惜什么?   陛下替沈贵妃和端妃可惜,谁替陛下可惜?   自从福宁宫撵走京卫,接手调查沈贵妃和端妃的死因,京都的氛围就日渐紧张。   短短几日,不知道有心思难辨的人出现在程守忠的视野里。仅仅福宁宫内就抓出八名细作,其中有六人怀有刺杀昌泰帝的心思。   这都是程守忠不曾对昌泰帝和太子说的内情。   时隔五日,尸身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沈贵妃和端妃,终于等到下葬的契机。   程守忠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灵堂前,面无表情的宣读昌泰帝的恩旨,仿佛没感受到面前的味道有多诡异。   沈贵妃封端淑皇贵妃。   端妃追封淑端皇贵妃。   鉴两人姐妹情深,有闺阁之谊,特允两人葬在同处。   程守忠勾起嘴角,冷漠的凝视神色各异的沈家兄妹和燕翎、齐黎,皮笑肉不笑的道,“两位娘娘所葬的妃陵即刻关闭,不再葬入其他嫔妃。”   “可是......”齐黎的话尚未说完,程守忠如同刀锋般锋利的目光已经看过去,冷声道,“齐大人对陛下的恩赏有异议?”   齐黎暗自咬牙,询问的看向燕翎。   因为向世子献策,立刻将剩下的五枚令牌还给昌泰帝,得到远超预想的回应,他终于被世子看在眼中。   没想到昌泰帝的神威竟然虎头蛇尾,想要匆匆了事。   燕翎的心,远比齐黎平静。   他想起受太子的提醒,留意到的细节。   沈家是有意算计无意,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有满腹不得不咽的怨气。   相比之下,陈国公府只是拿出几枚无法兑现的令牌,就悄无声息的化解未知的风险,不亏。   与此同时,李晓朝也在想太子。   他笑吟吟的打量被绑在刑架上的胡柳生,好心提醒道,“毒害太子是诛九族的重罪,本将军已经拿到证据。如果你不肯老实招供,不仅你会被千刀万剐,远在贵州的......听闻你母亲去年刚诞下名贵子?”   胡柳生嗤笑,血沫脱口而出,咳声从无到有,逐渐变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哈!”   “她的贵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大将军愿意掏出她的心,告诉我那是什么颜色,我愿意将多年积累的钱财尽数交给大将军。”   李晓朝眉头轻颦,打量胡柳生的目光浮现几不可见的怜惜,喃喃道,“怎么疯成这样?看来从前没少被欺负。”   然而说出这般近乎怜悯的感叹时,他的手却毫不留情的覆盖在胡柳生身上受刑最重的地方,几乎尽根没入。   “本将军问话,不喜欢被人打断。”李晓朝的眼中再度浮现笑意,如同温和的长辈般提醒胡柳生,怎么做才能少吃苦头。   胡柳生精疲力尽般的垂着头,全靠身上的绳索才没倒下,藏在乱发阴影中的脸逐渐爬满惊惧。 第91章 一合一   李晓朝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胡柳生的沉默,他抽出血淋淋的手指,重新挑选顺眼的地方,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的骨头这么硬。”   胡柳生疼的瑟瑟发抖,喉咙间发出近乎哽咽的低吟。   并非他骨头硬,不愿意在李晓朝面前示弱,即使身为阶下囚也要维持所谓的风度。   自从两日前,在睡梦中被京卫闯入房门,带到这处地牢,胡柳生几乎不曾有片刻合眼的机会。   经过花样百出的严刑拷打,胡柳生早已是强弩之末。   至今依旧能咬紧牙关是因为见识到李晓朝的手段之后,他更惧怕大人的惩罚,迫切的希望李晓朝能看在他没有价值的份上,立刻给他的个痛快。   否则......本就对大人惧怕至深的胡柳生,根本就不敢想象比李晓朝更残忍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李晓朝拍了拍胡柳生的脸,“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胡柳生动了动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暗淡无光的双眼中满是厌倦。   说不说都是不得好死......呵。   李晓朝耐心的等待了会,再次抽出血淋淋的手指,忽然发出声轻笑,如同闲话家常似的对胡柳生道,“刚才的手感,好像有些不对。”“   他双指并拢,仔细打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指尖,问道,“仿佛触碰到格外柔软的东西,嗯......肺?肝?应该不是心脏,只是柔软,没有感受到跳动。”   胡柳生猛地打了个哆嗦,早就疼得发麻,只剩空涨感觉的腰腹之间再度生出血肉被拉扯的错觉,悄无声息的转过头,战战兢兢的看向李晓朝的手指。   只是错觉、只是错觉!   “原来你还能听清我的话。”李晓朝眼中浮现毫不掩饰的赞赏,抬起手,用胡柳生的脸擦拭血迹,三言两语间决定胡柳生的命运。“既然你不愿意招供,那就只能视为罪魁祸首。”   “让我想想,最后的刑罚是凌迟还是虫刑。”   因为疼痛和虚弱,胡柳生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惧怕也逐渐褪色。   他甚至分神回忆凌迟的步骤。先将犯人牢牢绑住,然后令屠户依次在犯人的身上   割肉,每次都要薄如蝉翼,足以透光,直至犯人流血至死、疼死或身上再也没有骨头之外的东西才能停止。   胡柳生悄无声息的勾起嘴角。   仿佛无休无止的折磨和未知的恐惧,起码已经有期限。   再熬......三日?   他就能彻底解脱!   李晓朝好整以暇的打量胡柳生,温声问道,“高兴?是不是没见过虫刑?”   胡柳生沉默半晌,故作镇定的睁开眼睛,反问道,”大将军愿意屈尊降贵,不吝赐教?”   “这样也好。”李晓朝煞有其事的点头。   所谓虫刑,最初是从穷困偏远的地方传到圣朝。   因为过于残忍,已经销声匿迹几百年。   用刀划开受刑人的身体,埋入各种毒虫,然后再用针线缝补伤口。   直至于伤口中的毒虫腐烂,导致受刑之人亡故,又或受刑的人身体中的毒虫长大,逐渐将受刑人的身体掏空。   ......   胡柳生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听着耳畔带着笑意的解释,难以抑制的生出伤口发痒,如同被啃噬的错觉,眼底的惊恐彻底撕破伪装。   “你也算忠心之人,只是缺乏引导,没用在正确的人身上。”李晓朝将胡柳生眼角眉梢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自然而然的发出感慨,“本将军会安排人为你收尸,先与贵州巡抚埋在同处。未来若是有机会得知你拼命维护的‘大人’是谁,本将军再令人挖出你的尸骨,送给你的‘大人’,全当是成全你的这份忠诚。”   浑浊的水滴应声聚集,沿着胡柳生已经完全无法捕捉到生机的脸落下。   即使活着被李晓朝折磨,死后也无法逃脱大人的掌控?   始终埋在心底深处的恨意在泪水的浇灌下快速生根发芽,眨眼的功夫就长成遮天蔽日的森林,完全遮挡胡柳生对大人的惧怕。   “我、说,想活。”胡柳生艰难的抬起眼皮,用仅剩的力气转动眼珠,看向李晓朝的脸。   事到如今,他除了相信李晓朝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可以不受大人的影响,保住他的性命,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李晓朝瞥了眼胡柳生身上黑红色的干涸血迹,叠着鲜红色的破   布,“你先说,能令本将军相信,立刻为你请太医。”   程守忠宣旨之后,立刻令羽林卫抬走沈贵妃和端妃,送往妃陵下葬。   毫无疑问,这是个能令沈风君和燕翎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敌意,同时向程守忠提出抗议的决定。   可惜......至少在皇宫,除了昌泰帝,没人能阻止程守忠。   太子或许可以,唐臻却很清楚,程守忠对他尊敬只是爱屋及乌。   如果他的想法与昌泰帝的利益发生冲突,程守忠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昌泰帝。   面对沈风君和燕翎的阻拦,程守忠只有一句话,“陛下八字弱,殿下阳气轻。沈贵妃和端妃身份贵重,如今又有鸾凤印记加持阴气。若是影响到陛下和殿下,两位可曾想过要如何谢罪?”   燕翎和沈风君只是被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耗得精疲力竭,又不是被驴踢到脑子,当然知道不能担当这样的责任,留下话柄。   察觉到两人的退缩,程守忠眉宇间的冷厉稍缓,“两位娘娘离开宫中就不会再对陛下和殿下有太大的影响,若是两位大人舍不得她们,可以先将两位娘娘各自迎回府中。我会替你们向陛下另外求恩旨,允许你们在宫外为两位娘娘设立灵堂,免得她们后事冷清。”   沈风君和燕翎皆陷入沉默,谁都不肯先应程守忠的话。   他们虽然因为沈贵妃和端妃的死惋惜,但绝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亲情,更多是不甘。   家族供养几十年的贵人,还没来得及展现她们的价值就......   如果沈贵妃和端妃在宫中设灵堂,他们或许还能想到合适的办法减少损失。   然而按照程守忠的建议,在京都府邸为她们设立灵堂,只会被名为‘长辈’和‘亲情’的礼教束缚,不得不束手束脚不短的时间。   良久的沉默之后,燕翎和沈风君都意识到对方也不会上当。先后用无可挑剔的理由婉拒程守忠的好意,亲自护送沈贵妃和端妃的棺柩前往皇陵。   这一路走下来,来回最多耗费十五日。   如果在京都府邸为皇贵妃设立灵堂,至少被束缚在府中四十九日。   孰多孰少,谁会算不明白?   燕翎、齐黎和沈家兄妹皆想早日返回京都   ,只能借口希望沈贵妃和端妃尽快得到安宁,连夜前往皇陵。   翌日,天还没亮,李晓朝就在宫外命令羽林卫开门,然后去福宁宫外等待昌泰帝起身。   一个时辰之后,无数羽林卫顺着宫门快马出行。   昌泰帝突然决定要上朝的消息,以最短的时间传遍京都。   又过一个时辰,李晓朝与孟长明位于文武百官之首,正闭门不出养病祛毒的岑威和陈玉分别站在两人的身后,依次再有施乘德、梁安等人。   但凡是正身在京都,有资格上朝的人,竟然都在期限之内抵达宫中。   唐臻悄无声息的走入大殿,第一次没有座位,在孟长明的前方站定。   卯时整,昌泰帝身着龙袍出现,径直在皇位落座。   想要在京都有点秘密,少不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天还没亮,骠骑大将军就去宫中求见昌泰帝的消息,早就悄无声息的传开。   文武百官肃容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眼角余光不停在昌泰帝和李晓朝的身上轮转。   唐臻不动声色的打量下方,只能看清距离他比较近的人。   李晓朝胸有成竹,孟长明饶有兴致,岑威从容不迫,陈玉老实巴交,施乘德......迫不及待。   燕翎、齐黎和沈家兄妹昨日刚离开,今日京都就有反常的大事,施乘德这般兴奋,倒也情有可原。   唐臻无声勾起嘴角,垂目敛去眼底的深意。   李晓朝言简意赅,直奔要点,丝毫没有辜负满殿文武百官的好奇和期待。   太子伴读,贵州巡抚之子胡柳生,在半年前毒害太子,证据确凿。   没等有人提出疑问,李晓朝已经令人呈上早就准备好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容不得胡柳生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原本习惯性想要发表意见的朝臣见状,纷纷闭上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昌泰帝和太子的脸色。   “胡、柳、生。”昌泰帝消瘦的手紧握成拳,目光冰冷的凝视下方摊开的人证和物证,“人呢?”   早在李晓朝在福宁宫求见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自看过这些人证、物证。   唐臻怔怔的望向上方。   他从未见过昌泰帝怒形于色的模样。   李晓朝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息怒,臣办事不利,贼子胡柳生惊慌恐惧、难耐重刑,自尽于狱中。” 第92章 一合一   昌泰帝目光定定的凝视李晓朝,向来平和的脸上尽显刻薄与怀疑。   李晓朝见状,深深的垂下头,“臣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不等昌泰帝决定,如何惩处李晓朝,惯常喜欢彰显存在感的朝臣已经争先恐后的出列。他们张嘴骠骑大将军胆大心细、劳苦功高,闭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无一例外,皆是替李晓朝辩解。   程守忠冷笑着抽出绑在腰间的长鞭,狠狠甩在李晓朝面前的大理石处。   大殿内的喧嚣因此戛然而止,朝臣面面相觑,眼底满是对方眼角眉梢尚未消散的惊恐。   程守忠敢不敢真的抽在李晓朝的身上,还不好说。   但是......如果鞭子抽在他们的身上,只需要一下就能皮开肉绽!   突如其来的鞭响带来的压迫感还没消散,朝臣的想法就得到证实。   跟在李晓朝身边的心腹面露不忿,想要去扶李晓朝起身。   他刚有动作,程守忠的长鞭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呼啸而去,在亲卫的脸侧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身居高处,还敢有小动作,可是心中不服?”程守忠居高临下凝视亲卫,眼底唯有冷漠。   李晓朝转过头,目光几乎与程守忠没有区别。   亲卫见状,眼中的慌乱越来越浓,傲气荡然无存,立刻跪地求饶,连声道不敢。   然而无论是程守忠还是李晓朝,都没有原谅他的意思。想要拍马屁却摸到菊花的亲卫,当众挨四十大板,最后是被羽林卫拖出大殿。   再次感受到程守忠的目光,朝臣皆自觉的低下头。再也不敢有任何借此机会,彰显存在感的私心。   程守忠面露满意,问李晓朝,“胡柳生的尸体在哪,幕后主使是谁?”   “因为他不肯开口,只能用重刑。”李晓朝的目光与程守忠一触即离,转而看向唐臻,沉声道,“恐其遗容不堪,令陛下和殿下厌恶,我已经擅作主张,令人将其丢去乱葬岗喂山间野兽。”   “骠骑大将军也知道,这是擅作主张?”程守忠冷笑,不依不饶的追问胡柳生所在的乱葬岗,立刻遣羽林卫去搜寻胡柳生的尸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非常坚决。   等待的时间,李晓朝在程守忠的询问之下,当众说出审问胡柳生的结果。   铁证如山,胡柳生不得不承认毒害太子的过程。但是他坚称毒害太子只是他的主意,从头到尾,没有其他人的参与。   李晓朝不肯相信这番说辞,严刑逼供,又得到其他线索。   胡柳生在京都的住处中有间密室,不起眼的角落藏着雕刻莲花纹路的令牌,经过证实,这块令牌与红莲贼子有密切的联系。   李晓朝垂下眼帘,沉声道,“胡柳生说贵州深处,鲜为人知的地方,有座名为‘红莲’的小镇,这块令牌是能够保命的凭证。”   保命?   文武百官隐秘的交换眼色,皆想到传闻中红莲残忍疯狂,泯灭人性的手段,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梁安心中微动,抬头看向陈玉所在的位置,发现陈玉正沉浸在心事中,目光呆滞的望着脚尖。   他接连做出许多隐秘的动作,皆没能唤回陈玉的神志,反而引来岑威和施乘德的目光。   “梁兄可是有话想说?”施乘德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梁安却满脸茫然,然后惊慌失措的退后,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不是!我要找陈玉算账!”   “是吗?”施乘德顺着梁安的目光,看向依旧在发呆的陈玉,笑道,“我在浙江时就曾听闻,梁家军的小猛虎与广西巡抚的独子不对付。本想着你们在东宫做数年同僚,彼此之间的误会和隔阂会逐渐消散,真是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   陈玉忽然回神,目光尚未彻底恢复神采,已经锁定声音传入他耳中的方向,“冤家?谁?”   施乘德捂住嘴,意有所指的看向梁安。   四目相对,陈玉和梁安同时冷哼,决绝的转过头,力求连眼角余光中都没有对方的影子。   岑威默默看完这出闹剧,在施乘德意有所指的冲他笑时颔首。   梁安和陈玉的关系......确实算不上好。   能亲眼见证对方的倒霉,大概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然而他们此时却在默契的防备同一个人。   施乘德。   更准确的说,他们是在防备施乘德身后的三省总督。   广西的北方是混乱的贵州,西边是不愿意理会中原纷争的云南土司,东边是两广总兵的辖地。   两广总兵北边是湖广,东边是早在十多年前就投入三省总督门下的广东巡抚。   多年来,两广总兵与广西巡抚相安无事,几乎能称得上是圣朝最友善的邻居。   谨慎如湖广,早些年也曾参与对河南省的趁火打劫,更不用说年年不得消停片刻的四川巡抚和当地土司。   只是广西巡抚偏安一隅,少有存在感,京都的情况又随着太子的长大日渐复杂,吸引越来越多的目光,所以才导致鲜少有人能想起广西巡抚。   选择太子伴读的时候,广西巡抚没得选......从结果看,广西巡抚应该是效忠于皇帝,这也是他让精心培养的独子,千里迢迢的奔赴京都的理由。   两广总兵膝下儿孙众多,偏偏选中与陈玉两看相厌的梁安,怎么看都不像随手为之。   梁安在京都,如同游鱼落入泥潭,虽然称不上寸步难行,但肯定没有他留在两广过得舒服。即使考虑长远的得失,梁安能够做到的事,他的堂兄弟也未必做不到,甚至有可能做的更好。   除非......   岑威不动声色的观察陈玉和梁安的小动作,轻声叫住施乘德,一本正经的问起施承善的后事。   除非两广总兵决定太子伴读人选的时候,陈玉也是很重要的考虑因素。   陈玉和梁安两看相厌的消息传遍京都,每次相遇,几乎不会给对方任何好话,非常符合传闻。   然而作为对两个人都算熟悉的友人,岑威却知道,真到处境危急,只能逃命的境地,梁安肯定会带上陈玉。   他们只是看彼此不顺眼,希望对方倒霉,从未有过你死我活的念头。   从某种角度看,至少在京都,他们......岑威目光闪烁,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   抬起眼皮,看见施乘德近在咫尺的面容上满是对施承善的怀念,虚假的令人不忍直视,岑威莞尔,梁安和陈玉至少比施乘德和施承善更像兄弟。   只是兄弟之间既有兄友弟恭,也有兄弟阋墙。   梁安和陈玉大概是两者各占半数,什么时候哪边占据上风,全看外界的压力有多大。   以小见大,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同样是长年处于三省总督的压力下,不得不报团取暖。   既要报团取暖,又要让三省总督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免得引起三省总督的猜忌。   可惜......   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明明是突然出现的端妃,莫名其妙的打乱沈家的计划,最后却是沈风君不得不面对燕翎的怒火。   岑威因为新仇旧怨,选择袖手旁观。   李晓朝同样对沈家兄妹心怀不满,因为沈婉君在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马上就能平息时选择节外生枝,再次引起事端。   沈风君孤掌难鸣,终究没能顶住巨大的压力,只能接受施乘德的示好,以此缓和艰难的处境。   消息传回两广,恐怕广西巡抚和两广总兵都要睡不着觉。   不过他们的运气也不算差。   位于北方的湖广和东边的三省总督日渐亲密,肯定会给两广总兵巨大的压力。   广西巡抚眼光长远,知道他与两广总兵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有朝一日,两广总兵不复存在,下一个就会是他。可惜广西巡抚人微言轻,更不敢轻易暴露与昌泰帝和太子的羁绊,恐怕只能竭尽全力的帮助两广总兵拖延时间,苟延残喘。   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偏偏这个时候,胡柳生给太子下毒的罪行被发现,供词承认,源源不断的红莲贼子并非偶然。   在贵州,有个被称作红莲镇的地方。   虽然以镇为名,但实际地点却是在深山老林中。   那里既有贵州巡抚的心腹,也有贵州的世家源源不断送去的奴隶。   这些奴隶,有人在主家犯下大错。   有人只是在精疲力尽的时候偷偷休息片刻,因此无法完美融入周围的人形牛马,所以被处处针对。   更有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家中女眷被人欺辱,鼓起勇气动手却反被卸去四肢的倒霉蛋。   ......   除此之外,红莲镇中还有贵州巡抚从别处寻来的流民或百姓。   进入红莲镇,只有两种人能够活着。   一种是镇民,在外面,他们会被称作红莲贼子。   一种是官吏,他们要帮助源源不断的新人变成真正的镇民。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格外幸运,能在没有成为镇民的时候就走出红莲镇。   可惜李晓朝称,他没能从胡柳生口中问出第三种人的来历和去处。   “胡柳生说,今年从贵州涌入各地的红莲皆是贵州巡抚有意为之,想要在冬天之前,尽可能的消耗红莲的数量,以此减少过冬的消耗。”   “冬天纳入镇民会比较容易,只要在明年的春天,再次放出大量的红莲贼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维持贵州的现状。”   李晓朝的声音在最前方响起,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岑威垂下眼帘,不再与施乘德闲话,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圣朝的地图。   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的生路,正是在贵州! 第93章 一合一   贵州北方接壤四川、陕西和湖广。   只要能掌握直通四川或陕西的通道,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正在面临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原因很简单。   广西巡抚会担心两广总兵被三省总督吞噬,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么紧临广西巡抚的人,自然也会有相同的担心和唇亡齿寒的顾虑,比如龙争虎斗几乎百年都不觉得腻歪的四川巡抚和当地土司。   陕西的岑壮牛虽然因为有河南的岑壮虎依靠,不至于因此惧怕三省总督北上,但沈思水倒向三省总督的同时,龙虎军也自然而然的偏向陈国公。   出于微妙的平衡考虑,龙虎军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三省总督在他的眼前,肆无忌惮的扩充地盘。   至于这个机会,梁安和陈玉能不能把握住......   岑威若有所思的看向上方,太子苍白的孱弱的侧脸刚好映入眼帘。   他离开皇宫之后,只告诉岑戎,立刻将能够差遣的人尽数派去贵州,不计代价的调查胡柳生和贵州巡抚,并没有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李晓朝是受到哪路神仙的点拨,毫无预兆的从半年前发生的事入手?   如果他没记错,那日胡柳生神思不属,只有提起给太子下毒的过程时格外亢奋,来龙去脉说的非常清楚。   虽然早在破秋日之前,京都就有红莲贼子受人控制的传闻。但是李晓朝亲自证实传闻之后,众人反而不愿意轻易相信。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用红莲恐吓百姓,强行将其收为奴仆,再将不听话或不满意的奴仆流放到红莲镇,使其变成红莲。   梁安上前半步,沉声道,“谋害太子乃诛九族的死罪,胡贼虽然已经伏诛,但是他的父母亲友依旧在贵州享受锦衣玉食!臣愿亲自带兵,为陛下和殿下平复贵州之乱!”   “红莲镇更是丧心病狂,天理不容之举!贵州巡抚如此行事,既辜负陛下的信任,又损害圣朝的功德。”陈玉紧随其后,“红莲镇影响之大,绝非贵州巡抚一人或他身后的家族能够遮掩,可见贵州已经彻底被乱臣贼子所控!”   “臣附议,愿为陛下和殿下效劳。”岑威与梁安和陈玉站在同处。   即使不考虑陈国公的想法,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三省总督肆无忌惮的压迫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的生存空间。   瓦刺的老可汗病危,各子皆年轻力壮,想尽办法的拉拢各附属部落。   结果不外乎两种。   第一种,几败俱伤。   第二种,因祸得福,养出最强的蛊王。   如果现实朝后者靠拢,至少未来三年,北疆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不仅陈国公的压力大,同样拥有大量的边界线却没有对抗异族经验的龙虎军压力更大。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省总督在南方兴风作浪,无力阻止。不如早做打算,想办法让三省总督浪不起来。   施乘德心思电转,立刻朝昌泰帝表忠心。   三省总督与贵州并不相邻,想要对贵州出兵,不是从湖广借路就是从两广借路,正所谓人过留痕......若是能顺便在贵州留下些什么,总督大人的大业岂不是又近一步?   湖广和两广早晚是总督大人的囊中之物!   有梁安、陈玉打头阵,岑威和施乘德也陆续表示赞同,即刻有超过半数的朝臣争先恐后的附和。   他们义愤填膺的谴责贵州巡抚的罪孽,列举历朝历代的反臣应该有什么样的下场,请求昌泰帝出兵平叛,彰显帝王威严。   唐臻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打量下方丑态百出的面孔。   帝王威严?   如果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存在,这些人就应该立刻闭嘴,等待昌泰帝做决定。   昌泰帝同样清楚所谓的帝王威严是什么笑话,他目光定定的凝视李晓朝,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跳的正欢的朝臣。   “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程守忠回头看了眼,对李晓朝道,“陛下让你先说。”   李晓朝向来不会与程守忠争口舌之快,尤其是有昌泰帝在场的时候,这次也不例外。   他面露迟疑,忽然转头看向始终悄无声息的站在原地,毫无存在感的太子。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直到程守忠略显不耐烦的催促,李晓朝眉宇间的迟疑才彻底消散。“臣以为,虽然红莲镇的存在仍旧有疑虑,需要去贵州求证,胡柳生毒害太子的罪行却无从辩驳。此乃可诛九族的重罪,无论陛下如何严惩,皆为人之常情。”   程守忠冷笑,第一次当众赞同李晓朝的主意。   他顾不上去管,圣朝会如何变化,只知道这是个能杀鸡儆猴的天赐良机。   既不用昌泰帝亲自调兵遣将,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又能替太子殿下报仇。   可怜孟长明位于文臣之首却没有任何存在感。   无论是昌泰帝在满朝文武的请求下,终于答应对贵州出兵,捉拿反贼,肃清红莲,解救饱受其苦多年的百姓。还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武将,为带兵出征的机会争破头,情绪激动时甚至险些动手。   孟长明都面无表情的站在最显眼的角落,光明正大的打瞌睡,丝毫没有顺势为陈国公府争取的意思。   唐臻见状,眼底深处的戾气稍缓,对燕翎和齐黎的猜忌却更浓。   看孟长明这个样子,应该不是陈国公府近日,频频试图用烈宗赏赐给宁王的令牌影响昌泰帝的罪魁祸首。   那这个人是燕翎还是齐黎?   昌泰帝因为陡然得知在半年前毒害唐臻的罪魁祸首,涌上心间的怒火,在朝臣的争吵中逐渐平息。   他不在乎别人有什么目的,只想为独子报仇,杀鸡儆猴。   但凡请求为君出战的人,皆能得到他的允许。   除了......不在场的沈风君、燕翎和齐黎。   程守忠和李晓朝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昌泰帝和太子,离开京都,默契的在平叛的事上保持沉默。   最先得到昌泰帝青睐的人是岑威和梁安,分别被任命为主将和副将。   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够自行解决兵马、粮草等,所有与打仗有关的问题。   除了拿回贵州巡抚的全族人头献给昌泰帝的时候,需要昌泰帝赏脸。   从头到尾,完全不需要昌泰帝的操心。   施乘德毕竟是代表三省总督。   早在二十年前,昌泰帝就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无能。无论他怎么做都没办法改变的事,不如顺其自然。   如果三省总督能准时抵达贵州,再多一个人为他效劳又如何?   已经有三个人参与其中,陈玉混在里面也不再显眼。   于是自请出战的施乘德和替家父请求出战的陈玉都得到第二批门票,同时被任命为钦差。   唐臻见状,始终没什么变化的脸上浮现几不可见的怪异,神色复杂的打量,姿态忽然变得僵硬的陈玉。   昌泰帝留意到唐臻的目光,忽然道,“朕觉得,诸卿所言甚是。”   正热火朝天的争取出征机会的朝臣愣住,隐秘的与左右交换眼色。   陛下这是......又选中哪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昌泰帝完全不在乎,忽然凝滞的氛围,自顾自的道,“贵州巡抚秘密培养红莲之举,无异于造反。”   朝臣眼中的凶狠稍淡,茫然却越来越浓。   这不是他们劝说陛下同意,对贵州出兵的理由?   “可惜朕早已不问俗事,否则必要御驾亲征,捍卫祖辈留下的江山。“昌泰帝长叹了气,目光微转,落在太子的身上。   唐臻似是不知所措的垂下头,尽显难登大雅之堂的怯懦。   无人知晓,他眼底的阴郁从无到有、越来越浓,只在转瞬之间。   父皇言下之意,想让他亲自随军去贵州?   为什么?   难道是嫌他烦,想要摆脱他!   下方听懂昌泰帝言下之意的朝臣,神色各异的打量身份尊贵的父子。   陈玉因为莫名其妙被选中去贵州而烦躁的心情,如同被当头泼下整桶的凉水,再也生不出任何火气。   殿下的状态似乎......有些熟悉?   不对劲!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不对劲!   陈玉双手握拳,勉强用疼痛保持理智,仔细回想太子变得不对劲之前,发生了什么。   陛下暗示,想要殿下替他去贵州御驾亲征。   只是替陛下御驾亲征而已?   陈玉满眼茫然,下意识的看向程守忠,刚好捕捉到对方眼底尚未彻底消散的复杂情绪。   既有惊讶,也有......不舍?   “陛下所言甚是。”程守忠瞬间收敛眼中多余的情绪,正色道,“好在有太子殿下能替您分忧......”   “区区红莲小贼,不足为惧,何必御驾亲征!”   “贵州能将红莲镇瞒这么久,其中未必没有更骇人听闻的勾当,正应由骁勇善战的龙虎少将军和梁小将军为先锋。陛下与殿下皆为千金之子,只需在京都等待捷报。”   “太子殿下年初中毒距今不足九月,常因寒风病倒,恐怕难以承受跋山涉水的疲惫。”   李晓朝、孟长明和陈玉同时开口,默契的阻止程守忠尚未说完的话。   陈玉默默闭上嘴,左右打量,悄无声息的躲到梁安的身后。   梁安微微侧过头,疯狂的调动五官,无声询问陈玉。   ‘怎么了。’   陈玉摇头。   相比李晓朝和孟长明,他委实......差得远。   岑威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望向太子所在的方向。   如果说程守忠是昌泰帝的影子,那么陈玉就是太子的另一张嘴。 第94章 一合一   “可是......”昌泰帝尚未说完的话被突然响起的咳嗽打断。   始终一声不吭,毫无存在感的唐臻用尽全力的捂住嘴,依旧无法阻挡从青白的指缝间泄露的闷咳,单薄的身体因为难以控制的力道,只能被动的顺着咳嗽的频率抖动。   只过去眨眼的功夫,太子苍白的面容就染上薄红,黑白分明的双眼更是如同浸在水中般狼狈。   直到唐臻因为力竭踉跄,几乎跌坐,众人才在越来越撕心裂肺的咳声中回神。   “臻儿?”   “殿下!”   “快传太医!”   ......   唐臻抬头对最先靠过来的孟长明、程守忠和李晓朝,无力的扬起嘴角,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彻底失去支撑,朝地面倒去。   难得有昌泰帝亲临的朝会毫无预兆的开始,又猝不及防的结束。   除了少部分人有幸能留在宫中,等待御医和太医为太子诊脉的结果。其余朝臣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好在太子只是老毛病。   刘御医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本就先天不足,年初又遭遇贼子毒害,不算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最近半年更是缠绵病榻,气温稍稍有些变化,太子就会有相应的反应。   近日天气格外干燥,风也比平日更狂放......怎么看都比不久前,太子莫名其妙的被毒瘴之气侵染的脉象正常。   昌泰帝非常不满意刘御医的诊断,他念着多年相伴的情分,没有立刻当众给老臣没脸。目光越过刘御医,看向临时从太医院抓来的当值太医。   臻儿是在年初中毒,仅隔几个月就能毫发无伤的在宫巷取施承善的性命,身体分明是养的很好。为什么住进福宁宫,反而隔三差五的卧病?   守在房门外的众人同样神色各异,蓦然看过去,竟然每个人都是担心居多。   自从太子搬去福宁宫,后宫的娘娘也因为破秋日的变故,纷纷紧锁宫门,减少与外界的联系,太医院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的出诊过。   ......或者说,他们出诊的对象都在宫外。   在宫中值守的太医,大多都是难以受京都贵人的信任,无所事事的年轻太医。   陡然面对这么多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从未经历过大场面的年轻太医皆两股战战,神魂不属,不敢有任何花花心肠,皆老实重复刘御医的话。   昌泰帝心中存疑,紧盯脸色最慌张的年轻太医,事无巨细的问太子的脉象和原因。   接连问跪三名太医,昌泰帝眉宇间的迟疑越来越浓。   正所谓久病成医,他用药多年,程守忠又喜欢操心,总是追着刘太医问药方的考虑,然后念叨给他听。   昌泰帝自信,绝不会轻易被医者哄骗。   突然得知独子的身体远不如他以为的健康,愧疚如潮水般涌上昌泰帝的心头,一时之间,再也没有向太医追问的心情。   他难以想象,破秋日,唐臻是用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杀死突然出现的施承善,满怀希望的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大概只得到失望。   臻儿向来心细又敏锐,想来已经猜到他有意让对方替他御驾亲征的机会。   破秋日之后,京都的情况越来越难以预测。   先有从不插手京都争端的沈思水,因为沈贵妃,不得不派来沈风君。然而看沈风君和沈婉君的小动作,沈思水分明是不再满意现状,想要做出改变。   施乘德带来的数千护卫,至今依旧在京郊徘徊。   李晓朝彻底控制住京营,不必再隐藏野心和与程守忠截然不同的那面。昌泰帝尚且不至于畏惧李晓朝,但是他知道,唐臻从前与李晓朝格外亲近。既怕唐臻因为发现李晓朝的伪装伤心,又担心唐臻会被李晓朝利用。   ......   出兵贵州已是势在必行之举。   在昌泰帝看来,这是唐臻想要离开皇宫,最好的时机。   李晓朝率先打破沉默,向刘御医问道,“如殿下这般,应当如何医治才能尽快康复?”   刘御医面露苦笑。   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更是必须面对的难题。   孟长明看出刘御医的为难,难得说了句人话,“殿下的经历也算世间少有,御医一时半会想不到奇招也是人之常情。你尽管提稀奇古怪的草药,我们自然会想办法将其找来。我前些日子曾有幸拜读前朝名医回春大师的自传,上面有写,病去抽丝,针灸或许有奇效。”   刘御医摇头,叹息道,“无论如何针灸或用什么样的奇珍异草为殿下治病,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殿下现有的症状。”   太子殿下的身体,如同满是裂纹的木桶。   修补是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只要有风吹雨打的动静,木桶就有可能增加新的裂纹。   这病,只能调养,没办法治。   施乘德闻言,心思立刻从太子的安危转到别处。   有病就治。   即使昌泰帝拿不出补药,总督大人也会慷慨解囊。   只要太子没有随时薨逝的危险,病弱反而更符合总督大人的利益。   如今他更发愁,该不该想办法拖延对贵州出兵的计划。   岑威、梁安和陈玉背后的势力,皆有与贵州接壤之处。   这年头,哪个有脑子的人不是随时就能出兵?   以他们的身份,调兵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刚好是施乘德的痛点。   东南三省通向贵州,只能借路。   无论怎么算,都要比岑威等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做战前的准备。   因为沈贵妃和端妃的薨逝,沈风君与燕翎的关系快速恶化,隐隐有倒向施乘德的意思。   前几日,施乘德因此有多少窃喜,如今就有多少犹豫和迟疑。   虽然被各家遣来京都的人,可以替长辈表态,但是......施乘德心中很清楚,三省总督对沈思水抱有什么样的黄鼠狼心。   心中有鬼,看什么事都发虚,施乘德正处于这种状态。   他觉得,只要沈思水不傻,就不会轻易同意东南三省从湖广借路,说不定还会立刻翻脸,想尽办法的阻止东南三省参与对贵州的围剿。   所以不能拖!   沈风君手中肯定有京都和湖广之间,最快的消息渠道。   他要赶在沈风君不在京都,这条消息渠道没办法立刻动用的时机,彻底砸实东南三省参与围剿贵州的行动。   太子没有大碍,刻意留下的人陆续散去。   只有陈玉放心不下,出宫之后,立刻找理由返回。   刚走入后殿,他就看见在门口徘徊的程守忠。   “程将军?”陈玉在对方的目光中停下脚步,眉宇间浮现迟疑。   难道......   程守忠点头,走到陈玉身边,低声道,“等会儿,陛下正在里面。”   陈玉闻言,立刻垂下眼帘,挡住眼底的担心和焦躁。   殿下每次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模样都是因为陛下,可见陛下对殿下的影响。   如今也不知道殿下有没有恢复正常。   万一殿下没能从那种状态脱离,不小心被陛下发现端倪,引起陛下的不喜,伤心反而是小事。   若是殿下没能控制住脾气,发起怒来,恐怕陛下招架不住,后悔的人反而是清醒的殿下。   程守忠拉住陈玉的手臂,“别担心。”   陈玉这才发现,他险些越过程守忠,直勾勾的往屋内闯。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陛下为什么想让殿下亲征?”陈玉闷声问道,“殿下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陛下身边,哪怕身处后殿,每次抬头所望的位置也都是陛下所在的地方。”   可惜陛下身体虚弱,即使只是说话也不能陪太子许久。   作为每日陪在太子身边时间最长的人之一,陈玉最清楚太子对昌泰帝的向往和在乎。   因此他更无法理解,昌泰帝对太子的冷漠。   昌泰帝的身体再差,也不至于隔两三日才能与太子闲话半个时辰。   程守忠目光复杂的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却无悲无喜,“这里是陛下的埋骨地,殿下是雄鹰,不该被永远的束缚在这里。”   陈玉愣住,下意识道,“即使去贵州,太子也无法展翅。”   有岑威和梁安,两个少年成名的将军珠玉在前,施乘德等人紧随其后,必定会对太子严加防范。   别说太子从未展现过在兵法上的才能,无法取得士兵的信任。   即使所有人都相信太子可以,已经各有烙印的士兵也不会背叛各自的主将,反而为太子效忠。   程守忠笑了笑,耐心的解释,“再从贵州飞去其他地方,殿下就能获得他向往的自由。”   陈玉愣住,终于想起破秋日被打断的计划和太子最初的目标。明明只是相隔数月,如今回忆起来,竟然像时隔数年。   “你们想让他一个人离开?”陈玉上前半步,紧紧抓住程守忠的袖子,双眼因为愤怒隐约有充血的迹象,“可是你们明明知道殿下想要什么!他想......”   程守忠捂住陈玉的嘴,眉宇间浮现怜悯,语气却极坚定,“陛下不会走,陛下在先帝身边长大,早就明白,飞蛾扑火,为圣朝延续流尽最后一滴血是他的宿命。”   为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则是他的宿命。   陈玉咬紧牙关,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愤怒。   他看不懂程守忠的目光,更不想懂,他只知道,陛下正在辜负殿下的孺慕之情,程守忠是个冷漠的帮凶!   程守忠感受到陈玉的怒气,眼中却浮现欣慰,语气不乏庆幸,喃喃道,“还好,还好殿下不懂,宿命可以在陛下的身上终止。”   安定侯府的宿命也会在他身上终止。   殿外的两人剑拔弩张,更准确些形容,陈玉单方便对程守忠表达不满,程守忠只用单手就能制住陈玉,望向对方的目光中不乏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宽和。   殿内的氛围,从某些角度看却是刚好反过来。   昌泰帝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揽住越咳越烈的唐臻,眼底满是无措,语气更是难以掩盖慌张,“怎么还是咳的这么厉害?御医不是已经施过针?熬好的汤药怎么还没送来!”   唐臻紧紧抓住昌泰帝的衣袖,过了半晌才艰难的止住咳,有气无力的靠在昌泰帝怀中,断断续续的道。   “父皇、我没事、今、今日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这次停下来,唐臻的胸口反而不再剧烈的起伏,说话也比之前连贯,模样却更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我今日吃药,好好休息,明日......”他猛地喘了口气,表情因为过于用力,显得有些狰狞,“明日就能大好!”   “必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待,能按时随军出发。”   终于说完这句话的唐臻眼睛越来越明亮,只是结合惨白的脸色、潮红的颧骨、额间的冷汗、颤抖的身躯......怎么看,怎么怪异。   面对唐臻仿佛小狗等待夸奖的目光,昌泰帝眼中浮现迟疑,在心中反复练习许久的劝说,脱口而出却变成,“要、不、等你养好身体再离开为父?”   话说出口,昌泰帝仿佛听见巨石落地的声音,始终紧绷的脸色终于放缓,任由名为疼惜的情绪蔓延。   “父皇?”唐臻怔住,下意识的道,“我不想离开父皇。”   昌泰帝的角度,刚好将唐臻眼中的茫然尽收眼底,顿时心痛的厉害。   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刚才没有提起让唐臻借着对贵州出兵的机会,永远离开皇宫是个正确的决定。 第95章 一合一   起码......让唐臻养好身体。   他才能放心的在原地,远望着他的雄鹰展翅,   昌泰帝又叹了口气,刻意忽略的不舍忽然变得鲜明起来,像是密密麻麻的小刺,虽然不至于令人皮开肉绽,但是会留下鲜明,难以忽略的痕迹。   “为父知道,你舍不得我。”他再次将唐臻拢入怀中,低声道,“所以更要好好养病。总不能走在我前面,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既然暂时走不了,何必让臻儿病中再伤心一回?   昌泰帝垂下眼皮,挡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唐臻顺从的依在昌泰帝怀中,乖巧点头,“我会按照御医的嘱咐,仔细调养身体,父皇不必为我担心。”   至于究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黑发人送白发人。   唐臻嫌这句话晦气,自然而然的将其忽略。   陈玉在程守忠面前尝尽挫败感,他甚至生出错觉,他的义愤填膺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个名为不自量力的笑话。   上次令他如此无力的人,如今依旧在广西。   程守忠见陈玉气得狠,竟然还反过来安慰他,语气中满含过尽千帆的沧桑,“别生气了,陛下这是为殿下计长久,并非不重视殿下。”   恰恰相反,昌泰帝察觉到危险临近,最后的执念就是在以身殉国之前,将太子送出这座已经葬送无数皇族血脉的牢笼。   “可是......”   陈玉不假思索的反驳刚起头,始终安静的房门忽然发出声响。   他与程守忠同时看过去,推门走出的人是昌泰帝。   “陛下?”程守忠朝陈玉使了个眼色,快步迎过去,“殿下如何?”   向贵州出兵的决定虽然来得突然,但是朝堂人多眼杂,想来如今消息已经传遍京都,根本就没办法保密。   真正满头雾水,想要从贵州和红莲镇获取更多的消息的人,只能信奉兵贵神速。   不巧赶上殿下的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想让李晓朝、孟长明等人同意殿下替陛下御驾亲征,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留给陛下的时间委实不多。   陈玉默默闭上嘴,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昌泰帝,紧张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昌泰帝摇头,“臻儿身体虚弱,需要安心养病,仔细调养曾经的亏空,短时间内不宜有任何劳累。”   他再次叹气,低着头,步履匆匆的经过程守忠和陈玉。   此时此刻,只有昌泰帝知道,他心中究竟是愁绪更多,还是松了口气的舒畅更多。   可惜有些话,即使是面对程守忠,他也不会说。   得到意外的答案,程守忠愣在原地,目光来回在重新紧闭的房门和昌泰帝的背影之间转动,本就显得苦相的脸越发愁云密布。   陈玉却深深的松了口气,连眼底若隐若现的血色都瞬间散去大半,背靠支撑宫殿的圆柱,不顾形象的大口喘气。   还好......还好!   愤怒终究没能彻底淹没殿下的理智。   虽然不知道殿下与陛下都说了些什么,但是从结果看,殿下不用违心的离开陛下,陛下的脸上更是只有心疼、无奈,不见怒火。   或许陛下已经发现殿下的非同寻常,不仅没有嫌弃,反而格外心疼?   还是殿下强行压抑情绪,用其他办法哄得陛下改变原本的打算。   陈玉的目光逐渐缥缈,眉宇间再次被困惑和忐忑笼罩。   这对他很重要,关系到他会不会在殿下面前说错话,变成殿下的出气筒。   虽然殿下每次都只是吓唬他,并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但是......   陈玉不得不承认,偶尔噩梦惊醒,十次里至少有十次都是殿下的面孔。   为什么是至少?   直到开始做噩梦,陈玉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噩梦惊醒依旧在噩梦中的惨况。   就这样,陈玉和程守忠各自站在角落发呆,直到刘御医亲自送来冒着热气的汤药,他们才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不约而同的看向打扰他们发呆的刘御医。   “......”   刘御医觉得这两人的脑子似乎有点问题,需要扎针。   然而他是个有原则的医者,只有病人需要,主动求助的时候,他才会施针抓药。   刘御医挺起胸膛,小心翼翼的轻拢只剩十几根的胡子,矜持的问道,“你们特意在这里等老夫,可是有事想要请教?”   程守忠抬头估摸时辰,温声对陈玉道,“你留下守着殿下,我去看看陛下歇下没。”   陈玉面色复杂的点头。   经过刚才的单方面争吵,他再也没办法,仅仅因为程锋口中的往事,就将程守忠当成可以亲近的长辈。   这不止是他的长辈,更是陛下的程将军。   他呢?   陈玉下意识的摩挲腰间的玉佩。   这是太子见他喜欢,咬牙启齿赏给他的生辰礼物。   以陈玉的性格,本该遵循君子不夺人所好。   但......这是昌泰帝从私库中挑出,送给太子的物件。   东宫没人不知道,太子对各地送给他的礼物和昌泰帝从私库拨给他的珍宝,有多双标。   陈玉不仅没能拒绝玉佩,时至今日,他摩挲玉佩的纹路,依旧能想起当时心里的窃喜和殿下眼中的杀意。   他是殿下的伴读。   刘御医目光沉沉的盯着程守忠大步离开的背影,暗自猜测程将军是不是讳疾忌医。他决定秉持医者仁心的为人之道,夜里找借口去寻程将军,给对方个畅所欲言的机会。   陈玉想通他和程守忠的区别,称不上惆怅,更不会高兴。只是忽然明白,此时此刻,他不应该站在门外。   无论太子有什么想法和目标,他都愿意帮太子效犬马之劳。   “殿下好不容易睡下,再过半刻钟,我立刻叫殿下起身吃药。”陈玉双手接过刘御医手中的药盒,眼底满是歉意。   如非必要,殿下不愿意见刘御医。   “嗯?”刘御医面露迟疑。   药什么时候吃倒是不打紧,不必急于一时半刻。   只是......往前细数,似乎他每次来给殿下送药,殿下都是刚睡下?   陈玉被刘御医看得心虚,干巴巴的解释道,“殿下身子虚弱,耳力反而比从前更灵敏。有时远处忽然有些动静,伺候的宫人都没听清,殿下却说如同在耳边响起。自从耳力变得敏锐,殿下的睡意远不如从前规律。”   刘御医点头,眼中的怀疑逐渐消散。   确实有这样的例子。   看来殿下明日的汤药,应该再加味有益于安眠的草药。   因为满心皆是应该如何调整太子的药方,刘御医神色匆匆的离开,直到返回住处才想起陈玉同样疑似脑子有疾,羞于开口。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默念陈大人年轻力壮,决定先将有限的精力用在程守忠的身上。   陈玉目送刘御医离开,轻轻推开紧闭的房门。   抬头间正对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已久的心脏因此突然开始疯狂的跳动,完全不顾主人的死活。   “殿下?”   陈玉同手同脚的进门、关门、小心翼翼的靠近床榻。   每走一步,都会有头皮越来越麻的错觉。   陛下离开的时候,眉宇间只有遗憾和惆怅。   为什么殿下的状态会如此......恐怖?   漆黑的眼珠随着陈玉的动作几不可见的转动,如同精心雕琢的黑玛瑙,从内而外的散发冷漠的气息,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然而没等陈玉想明白,应该如何哄太子开口,发泄情绪,早些脱离愤怒的状态,他已经听见略带委屈的声音从身前响起。   某个瞬间,陈玉仿佛听见脑海深处有个声音,竭尽全力的提醒他,快跑!   “父皇想要摆脱我。”   陈玉转身,姿态笨拙的将险些扔到唐臻脸上的药盒,放在安全的位置。   再回到唐臻面前,他终于找回仿佛曾被夺走的声音。   “陛、下......并非不重视您。”陈玉万万没想到,他会用片刻前无法接受的话,安慰太子,“父母爱子,则为子计深远。陛下觉得这是你能逃离皇宫的最佳时机,想要不遗余力的送你脱离牢笼,展翅高飞。”   唐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直勾勾的盯着屋内唯一的活人。   陈玉垂下眼帘,再也不敢看唐臻的表情,脑子却已经习惯在高压下快速思考,牢牢抓住摆脱困境的核心条件。   “胡柳生的尸体已经找到,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确实是因为难以承受酷刑死亡。陛下超脱俗世,已有多年不曾理会人间纷扰,这次却勃然大怒,吩咐程将军亲自对胡柳生的尸身行挫骨扬灰之刑,可见陛下对殿下的在乎。”   “破秋日之后,陛下虽然不曾提起被打断的计划,但是心中始终念着这件事,只要有机会,立刻想到帮殿下实现夙愿。可见在陛下心中,殿下有多重要。”   ......   陈玉目光发直,语速越来越快,刚开始还会对程守忠的话进行筛选,然后再说给唐臻听。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玉的压力越来越大,不敢有任何的停顿,生怕会因此显得不够真诚。   不仅程守忠的话拿来就用,他还无师自通的学会揣测太子的心思,见鬼说鬼话。   不知道过去许久,陈玉的嗓子越来越沙哑,脱口而出的话却越来越流畅时,他终于听见太子殿下的第二句话。   “父皇想要摆脱我。”   陈玉愣住,下意识道,“陛下那么爱殿下,怎么会有想要摆脱殿下的想法?他是在为殿下的未来做最好的打算。”   唐臻的脸上终于出现属于人的表情。   “为我好?”他冷笑道,“为我好就是彻底摆脱我,永不相见?”   “这好,不要也罢!” 第96章 一合一   陈玉想说不是这样,陛下如今的作为虽然不被殿下理解,但是本质却是为殿下的将来考虑。然而张开嘴,这些话却像是堵在喉咙口,半晌都没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殿下的聪慧,只有不能或不愿意理解,不会存在没办法理解。   如果讲道理就能说服殿下,他又何必因为殿下某些时刻非同寻常的表现心惊胆战?   陈玉沉默的闭上嘴,安静的守在床边。   直至天色逐渐昏暗,唐臻才再次开口。   “在他心中,是不是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陈玉陡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脱离,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黑白分明的清澈瞳孔。   他已经非常熟悉太子的情绪变化,心知太子虽然依旧钻牛角尖,但至少不再是情绪最难以控制的状态。   可惜这点变化,丝毫不能缓解他的紧张。自觉告诉他,太子无法接受昌泰帝将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的态度。   陈玉心思电转,下意识的选择最讨巧的回答方式,避重就轻的道,“殿下何必在细枝末节处纠结?陛下是在成宗身边长大,心中最重要的人肯定是成宗,但是成宗已经仙去多年,难道殿下还能与故去的人争宠?”   “臣只知道,如今在陛下心中,殿下是最重要的人。哪怕是陛下自己,也无法在那处与殿下争锋。”   至于不是人的江山社稷与殿下,在陛下的心中孰轻孰重......陈玉不敢猜。   唐臻面露狐疑,“你真这么想?”   可是每次处于想要逼迫昌泰帝,又不忍心破坏他们如今相处方式的临界点时,他心中都会生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力感。   如果他是昌泰帝心中最重要的人,怎么会在面对昌泰帝的时候有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陈玉坚定的点头,“此乃臣肺腑之言。”   昌泰帝确定唐臻无法趁着这个机会,随着出征贵州的众人离开京都,顿时失去对这件事的全部兴趣。   因此施乘德付出几乎能称得上巨大的代价,动用无数人力物力,想尽办法的促成各方同意立刻对贵州出兵的消息传到宫中,昌泰帝连头都没抬。   翌日,李晓朝再次求见昌泰帝。   希望昌泰帝能破例上朝,聆听朝臣商议出兵贵州的细节,不出意外,遭遇昌泰帝不留余地的拒绝。   李晓朝顺势提起兵贵神速的典故,想要以此为切入点,劝说昌泰帝下旨,命令昨日被选中的将领不得耽误,即刻出发赶往贵州。   昌泰帝悄无声息的起身,径直离开,眼角余光都吝啬在李晓朝的身上停留。   李晓朝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去却被程守忠拦住。   “大将军且慢,后面是陛下的寝殿,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兵情如火情,耽搁不得,陛下这......”李晓朝停下脚步,眉宇间浮现淡淡的焦急。   程守忠难得在面对李晓朝的时候有好脾气,笑道,“我当然知道大将军的为难之处。”   李晓朝挑眉,脸上的笑意未变,眼中的警惕却远胜之前。   “这样。”程守忠抚掌而笑,亲自为李晓朝出了个好主意,“大将军先与朝臣商议出兵贵州的计划,然后将主要的内容抄写在折子上。我在陛下有空的时候立刻将折子呈给陛下。”   李晓朝差点没能忍住冷笑。   昌泰帝、有空?   谁不知道昌泰帝整日都忙着与鬼沟通,因此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在朝堂露面?   等到昌泰帝有空,哪里还有考虑沈思水有没有收到消息,故意阻拦施乘德去贵州的余地?   恐怕贵州巡抚早就收到消息,毁掉红莲镇,拔腿逃命了。   李晓朝暗骂程守忠刁钻,脸上的笑意却更亲切,忍痛分出一部分施乘德许诺给他的好处,终于换来程守忠的痛快话。   只要有关于对贵州出兵的折子送来福宁宫,程守忠会立刻将其呈给昌泰帝,最多个时辰,必定会有批复。   在李晓朝和施乘德的努力下,个时辰的等待最终变为半个时辰。   太阳落山之前,岑威、梁安、施乘德各自带领护卫,快马离开长安。   施乘德几乎将省总督在京都,明面上所有可以动用的护卫尽数带走,包括始终徘徊在京郊的八千骑兵。   陈玉先是询问唐臻,又去找程守忠求情,终于如愿以偿,留在京都。   昌泰帝专门点出陈玉,原本是为唐臻考虑,希望唐臻从贵州脱身的时候身   边能有个信得过的人。   如今......不去也罢。   两批人陆续离开京都,仿佛令京都忽然变得安静许多。   某个平平无奇,风和日丽的白日,后宫再次传出噩耗。   出身东南省的敬妃,在吃糕点的时候不小心被噎住,经过太医的全力医治,终究没能再次睁开眼睛。   至此为止,在破秋日有嫌疑,主导后宫的宫人冲向福宁宫和东宫的妃全部薨逝,竟然没能留下任何活口。   早就停止所有明面调查的悬案,从某种角度看,算是画上诡异的句号。   只是......越来越怪异,从头到尾都透着细思则恐的荒诞,不如不画这个句号。   无论众人如何看待敬妃的暴毙,认为她是倒霉还是幸运,昌泰帝的态度都不曾有任何改变。   敬妃,追封德敬皇贵妃,葬入妃陵,位置刚好在端淑皇贵妃和淑端皇贵妃的隔壁。   相伴十几年的个女人,死后依旧抬头不见低头见。   时隔半个月,沈风君、沈婉君和燕翎、齐黎终于处理好端淑皇贵妃和淑端皇贵妃的后事,满身哀伤的返回京都,谁都没提胡柳生的罪行和昌泰帝忽然同意朝贵州出兵的事。   仿佛他们真的是为亲人的亡故痛彻心扉,无暇关注任何与他们无关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胡柳生的罪行和贵州的战事。   沈风君与沈婉君对外称,要闭门给皇贵妃守孝个月,从此销声匿迹。   燕翎和齐黎却像是已经走出皇贵妃薨逝的阴影,非但没有效仿沈风君和沈婉君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活跃。   其中感触最深的人,莫过于陈玉。   太子殿下养好咳疾,再也没提任何有关于昌泰帝是不是想要摆脱他的疑问,每日陪伴在昌泰帝身边的时间却只增不降。   与此同时,唐臻也恢复每日去用东宫仅存的建筑改成的书房,读书、学习、批复奏折的习惯。   上朝时总是见不到人影的孟长明,每日未时刻都会准时出现在东宫,郑重其事的教太子读史书。   作为还留在太子身边,仅剩的伴读,陈玉厚着脸皮蹭课,事后却悔不当初。   身为一个普通人,他从未如此深刻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傻子。   明明个人看的是同一本书,同一段故事,陈玉却总是觉得,他的眼睛与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不同。   给太子做老师的孟长明像是换了个人,丝毫不见平日的刻薄模样,即使他与太子的观点有不同,两者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孟长明也不会恼羞成怒,恶言相向。   他只是叹了口气,难掩惆怅的道,“我只是相,终究无法违背君主。”   某个瞬间,看着运筹帷幄的太子和知书达理的孟长明,陈玉甚至会有时空错乱,正处于盛世王朝的错觉。   可惜......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自从燕翎和齐黎返回京都,开始频繁的出入宫中,陈玉就再也没做过梦。   太子殿下很忙,早起读书、然后去陛下的住处,陪陛下用早膳、与陛下闲话家常、吃药、去东宫批复内阁的折子、关注广西境内正偷偷进行的安置流民和传教事宜、总结各地在外族人身上捞钱的进展、用午膳、吃药、小憩、等孟长明来上课、写很多陈玉看不懂的东西,可惜这些东西最后只能留下百分之一、回福宁宫陪陛下用晚膳、与陛下闲话片刻、吃药、回住处看话本、睡觉。   因为燕翎坚持不懈的纠缠和仿佛说不完的话,太子逐渐规律的日常猝不及防的被搅得七零八落。   陈玉深恨燕翎从不在相同的时间求见太子的行为。   如果燕翎真的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性格也就罢了,偏偏他每日都恰到好处的避开孟长明给太子上课的时辰。   孟长明的时间是时间。   难道太子的时间就不是时间?   陈玉忍无可忍,曾故意提醒燕翎。   太子殿下身子虚弱,精神也不如旁人充沛。   如果对方能每日在相同的时辰来求见殿下,殿下或许能陪燕翎多说几句话。   然而燕翎只是嘴上应是,不仅行为依旧我行我素,他还郑重其事的提醒唐臻,陈玉似乎想要控制唐臻行为,嘱咐唐臻小心陈玉的野心。   从太子口中听到这番话,陈玉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未见过如此恶人先告状还能理直气壮的奇葩!   陈玉终究是吃过苦且心性坚韧,能够忍辱负重的人,虽然不如太子的心态好,   无法将燕翎当成乐子看,但是也能做到尽快调整情绪,适应骤然改变的东宫生活。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适应了燕翎之后,还有更离谱的齐黎。   因为齐黎的目标不在东宫,直到第二天,陈玉才从太子口中得知,前日齐黎曾去福宁宫,秘密求见昌泰帝。   没等陈玉想好,应该如何安抚太子的情绪,程诚忽然满脸菜色的出现,吞吞吐吐的道,“给殿下请安,那个、齐黎,又来求见陛下,叔父已经令人将他带入福宁宫。   陈玉闻言,下意识的去看太子的脸色。   他严重怀疑,不,他能肯定,太子对燕翎的宽容是因为燕翎没有打扰太子与昌泰帝相处的时间!   齐黎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在太子的底线上疯狂践踏。   唐臻垂目凝视手中的茶盏,面目表情的脸上忽然扬起淡淡的笑意。   陈玉和程诚只看到唐臻的笑,完全不曾留意茶盏是如何从太子殿下的手中跌落。   “殿下?”程诚猛地上前半步,见茶盏碎裂,飞溅的瓷片没有令唐臻受伤才停在原地。他捏着耳朵,满脸迟疑的问道,“您说什么?”   唐臻眉眼弯弯,似是心情不错,耐心的解释,“孤刚才说,很好。”   陈玉打了个寒颤,明知道太子大概是被齐黎气的失智,依旧不死心的问道,“什么,很好?”   唐臻转而看向陈玉,满脸轻松惬意,完全看不出任何勉强的痕迹。   他这次没有立刻解释,目光从陈玉的脸上移开,仿佛带着钩子般,吸引陈玉的目光也跟着移动,最后停留在四分五裂,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茶盏上。   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茶盏很好,你觉得呢?”   陈玉默默退后半步,再次后悔,他为什么要因为好奇心,跟在太子殿下身边蹭孟长明的课。   如果没有蹭课,此时此刻,他至少不会生出诡异的想法。 第97章 一合一   因为感受到某种预兆,陈玉接连数日都提着心。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先问仆从宫中是否有变故。   然而他越紧张,宫中越平静。   唐臻非但没有做任何在他预料之外的事,反而情绪越来越稳定。即使听见齐黎又去福宁宫求见昌泰帝,也能面不改色的继续正在做的事。   如果一定要说出太子殿下的身上发生什么改变......因为燕翎病入膏肓的作息,突然彻底咽气。   齐黎回到京都之后,第二次求见昌泰帝的第二天,太子准时陪昌泰帝用早膳,随后本该去东宫,太子却一反常态的回到住处小憩。   陈玉毕竟是外臣,早就不会日日在福宁宫留宿。   他按照原本的时间,比太子早半刻钟到东宫,等了整整半个时辰也没见到太子的身影。   越等越急,陈玉干脆去福宁宫寻人,没想到竟然在宫巷与齐黎迎面相遇。   两人眉宇间皆浮现惊讶,停在原地,眼含警惕的打量对方。   “陈大人?”   齐黎面露不喜,陈玉的目光令他很不舒服。   陈玉垂下眼帘,主动让路,“齐将军先请。”   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正疯狂跳动的心。   齐黎、该不会......身上已经有裂纹了吧?   虽然目光盯着前方大理石,陈玉脑海中却只有碎了满地的茶盏。   齐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贸然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朝陈玉点头,匆匆越过对方,眉宇间的懊恼随着越来越快的步伐,逐渐变得凝重。   陈玉?   他对这个人了解不多,只知道陈玉很得太子的喜欢,是所有伴读中跟在太子身边最长的人。   即使是与陈玉同时赶到京都,成为太子伴读的梁安,去福宁宫求见,也只能如同普通外臣那般,等待羽林卫的层层通报。   陈玉却能凭借太子的令牌,自由出入福宁宫。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悄无声息的做到骠骑大将军和陈国公世子都不曾做到的事。   如今只能希望陈玉确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老实,安心忠于太子殿下,不会轻易将他私见昌泰帝的事说出去。否则......免不了打草惊蛇,引来各方的猜忌和防备,徒增麻烦。   陈玉安静的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齐黎的身影,他才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至少没在他面前倒下,事后应该也查不到他身上?   毕竟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又过半刻钟,陈玉默不作声的陪太子用午膳,然后随太子去东宫、在门口等待孟长明、替太子和孟长明守门、送孟长明出门、顺便迎燕翎进门、继续守门、送燕翎出门。   从日光灿烂等到月明星稀,为了尽可能的避免麻烦,陈玉甚至特意没有出宫,在东宫留宿。   然而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宫内宫外都没有噩耗,太子殿下准时出现在东宫。   仿佛昨日的不同寻常,只是太子偶然起晚,所有的危机都来源于陈玉丰富且没用的想象力。   善于反省自身的陈玉陷入自我怀疑,盯着窗棂陷入沉思。   程诚忽然推门而入,仅用一句话就令太子殿下刚恢复的作息,再次发生改变,证明陈玉的危机感并非空穴来风。   “殿下,齐黎又进宫了!”程诚轻声道,“但是他没去福宁宫,正绕路去后宫,似乎是想收拾些端妃的遗物,”   唐臻放下笔,示意陡然回神的陈玉收拾桌上的笔墨,他则仔细洗去手上沾染的墨迹,漫不经心的道,“端妃的遗物已经收拾过几轮,如今恐怕只剩下瓦片和宫墙,他难道敢搬走?”   想来是昨日遇到陈玉,难免心虚,今日才故意做出迷惑众人的举动。   殊不知,原本他能悄无声息的求见昌泰帝,全凭程守忠扫尾,抹去他的痕迹。如今他光明正大的走进皇宫,除非宫中的京卫全都眼瞎耳聋,否则李晓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   陈玉心惊胆战的看着不像是生气的太子殿下,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   “孤突然累得厉害,先回福宁宫,去找刘御医诊脉。”唐臻摆了摆手,“你留在东宫,不必跟着。”   陈玉张了张嘴,无声点头。   他既没有信心,能劝太子立地成佛,更不担心太子在福宁宫吃亏。   留在东宫也好,免得给太子拖后腿。两个时辰之后,太子笑意盈盈的回到东宫,正好赶上孟长明来授课的时间。   陈玉习惯性的守在门外,目光的落点却放在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方向。   孟长明离开时忽然在东宫大门处停下脚步,盯着陈玉的眼睛问道,“你在想谁?”   “嗯?”陈玉茫然抬头,面上浮现淡淡的尴尬,试探着答话,“想......孟首辅的皎月身姿?”   孟长明眼角眉梢的笑意顿时凝固,半晌后,抿了下唇,若无其事的笑道,“审美不错。”   然后立刻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   陈玉望着孟长明略显仓促的背影,深深的松了口气。   还好上午殿下没带他回福宁宫,否则他说不定真的会被孟长明诈出些什么。   因为孟长明的敏锐,陈玉竭尽全力的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没有问程诚,福宁宫发生的事。   他依旧在东宫留宿,耐心等到翌日......无事发生。   不仅这两日风平浪静,此后的半个月,除了李晓朝发现燕翎三日之内,至少有两日会出现在东宫,有意空出时间与太子相处,整个京都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波澜。   然而陈玉的心却没能因此平静,虽然已经能猜到结局,但是太子殿下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第三日,齐黎进宫的时候刚好是孟长明为太子授课的时辰。   程诚只能在窗外用特殊的暗号提醒太子,太子却没有理会,直至孟长明满意的离开,他才随口问道,“齐黎还在福宁宫?”   陈玉硬着头皮点头。   程诚已经回福宁宫盯梢,方便随时遣人传来新消息。   唐臻冷哼了声,转身回书房,丝毫没有回福宁宫守骨头、不!   丝毫没有回福宁宫,亲自守着昌泰帝的意思。   第四日,李晓朝来与太子闲话,鲜少出现在人前的平安悄无声息的出现,如同影子似的跟在太子身后。   期间程诚的眼线再次传来密报,齐黎又出现在宫中。   正在平安的陪同下与李晓朝闲话的唐臻,再次对程诚的隔窗提醒置之不理,这次连李晓朝离开之后,他也没问齐黎是否还在福宁宫。   第五日,齐黎进宫的时候东宫无人打扰太子。   唐臻听见消息却没有立刻动身,等到完成手头正在做的事,他才懒洋洋的起身、出门,刚好与齐黎在宫巷相遇。   “世兄?”唐臻面露惊讶,仿佛专门等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这是齐黎第一次见到孤身的太子。   想起接风宴上太子对他的另眼相看,齐黎心中微动,话语间试探着引导太子说话的兴致。   刚开始很成功,太子性格单纯,如同纯白的宣纸,对皇宫之外充满好奇。随便齐黎说些什么,太子都会目光专注的盯着他。   正当齐黎得意忘形,觉得太子远比昌泰帝更容易交流,太子却突然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致,称有些疲惫,头也不回的离开。   此后数日,齐黎每次去福宁宫,太子都刚好不在,以至于他想专门去找太子也见不到人。   东宫却人多眼杂,他求见昌泰帝,十次里有八次是秘密进宫,如果去东宫,难免有被发现的风险。   思来想去,齐黎只有拖延在宫巷逗留的时间,希望能再次与太子相遇。   在齐黎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在宫巷见到太子第二次、第三次!   可惜太子除了单纯,还有难以忽略的体弱多病,无论他们的交流如何投缘,太子都无法长久的保持兴致。   即使在三次见面之后,太子偶尔在福宁宫的时候听闻齐黎也在,会主动令人带齐黎去后殿,齐黎依旧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试探太子的价值。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块蒙着黑布的肥肉吊在齐黎的面前,虽然不需要经过漫长的寻找,但是黑布下方的模样却是未知。   齐黎不知不觉的追着黑布跑了许久,满脑子都是肉香和已经跑出的距离。   食之是否无味,尚且未知,然而弃之,岂止是可惜?   陈玉眼睁睁的看着齐黎从原本的小心谨慎,变成不遗余力的制造与太子相遇的机会,先后引起李晓朝和孟长明的注意。   前者是因为齐黎的行为逐渐肆无忌惮,京卫并非又聋又瞎。   后者则是太子为与齐黎闲话,突然翘了孟长明的课。   陈玉拒绝回想太子听闻齐黎进宫,立刻起身回福宁宫的时候孟长明的表情有多狰狞。他们不知道,虽然齐黎十次进宫,太子有五次刚好在福宁宫,三次会立刻从别处回到福宁宫,但是这八次中,齐黎最多只能见到太子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大部分时间,太子都是忽然觉得身体不适,回福宁宫找刘御医诊脉。   然而大发脾气,去找齐黎麻烦的人却是燕翎。   齐黎连续进宫的第三十日,太子与陈国公世子发生激烈的争吵,陈国公世子拂袖而去。   陈玉和程诚在窗外听完全程。   燕翎夺门而出之后,两人立刻进门,程诚满头雾水的立在中央欲言又止,陈玉端着温水递给唐臻,眼底满是感叹。   唐臻半个字都没提齐黎,只是突然劝燕翎,遵循兄友弟恭,尤其要尊敬家中的嫡长兄和嫡次兄,毕竟尊贵有序、长幼有别。   燕鸿和燕鹄不仅是长兄,更是原配发妻的儿子。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以陈国公府对北地的影响,只有国公府和睦,陈国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专心抵抗外敌。   况且燕鸿和燕鹄又没有与燕翎争夺世子之位,可见至少是将燕翎当成亲弟弟,燕翎为什么不能对两位兄长他也恭敬些?   在此之前,陈玉从不知道,燕翎如此憎恨燕鸿和燕鹄。   毕竟陈国公世子是端方君子,怎么可能......咳咳。   京都陈国公府。   燕翎下马,径直走向齐黎的住处,随手拿起茶盏砸在满脸意外的齐黎脚边,冷笑道,“好,好,好!竟然敢戏耍我?”   只要想到他轻信齐黎的献策,不惜动用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为齐黎提供接近昌泰帝的机会。齐黎却恩将仇报,反而在昌泰帝和太子面前为燕鸿和燕鹄说好话,燕翎就恶心的厉害。   齐黎倒退半步,压下心中的愤怒,冷声道,“世子为何如此说?”   他分明已经向世子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不承认?”燕翎横眉倒竖,“你与太子说过什么,不敢承认?”   太子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事,更不会说出那些老气横秋,只差入土的话!自从出兵贵州,太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有齐黎是突然出现。   冤有头,债有主,容不得齐黎不承认。   齐黎是陈国公义子,自认也算得用,从未被人如此指着鼻子叱骂,就算是再好的脾气此时也要发火,况且齐黎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   早先决定投向燕翎,不过是揣测陈国公的心思,顺势而为,难道燕翎真的以为,他是对方的狗?   齐黎推开步步逼近的燕翎,阴阳怪气的道,“敢问世子,究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被太子知道,说出来让我记住,我才能不犯第二次。”   燕翎赤红着眼睛说出几句唐臻劝他的话,恶狠狠的目光如同想要活剐齐黎。   作为被平白冤枉的人,齐黎同样没剩下多少理智,他理所当然的认为,燕翎是在找借口逼他低头、表忠心、切断他的退路。   今日强行逼他低头,明日就会得寸进尺的将对待畜生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   他是陈国公的义子,更是名副其实的将军,如何能忍这样的屈辱?   齐黎非但不曾心虚,反而抓住燕翎的痛点,嘲讽燕翎确实不如燕鸿和燕鹄。若是燕鸿没有体弱多病,燕鸿有半分心思放在正事上,陈国公世子怎么可能轮得到燕翎?   这两人,一个是名正言顺的陈国公世子。   一个是陈国公义子,亲自派来京都的‘钦差’。   京都国公府中少有能说得上的人,自觉一个都得罪不起,听到不对劲的动静,连滚带爬也要立刻逃走,生怕会被卷入是非。   齐黎仗着已经得到昌泰帝的怜惜,太子也对他青眼有加,自身价值远胜以往,又有回北地另投他人的念头,不遗余力的踩燕翎的痛点。嘲笑对方只有世子的名声,连京都国公府的人心都无法收拢。   燕翎惯常擅长的口舌之争,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攻击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目光定定的凝视齐黎嚣张的背影,眼底满是阴霾。   虽然母亲并非出身名门,没有母家的依靠是他的痛点。   但是没有人,会因为同一个原因,痛一辈子。   燕翎气势汹汹的回陈国公府,不久之后,齐黎满身怒火离开的消息立刻传回宫中。   程诚见唐臻专心致志的写字,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去缠好脾气的陈玉,疯狂摆动突然不协调的四肢。   没等陈玉开口,唐臻忽然放下手中的笔,转而以朱笔画出重点,然后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去查齐黎在哪,我要出宫。”   程诚的突发恶疾立刻不药而愈,利落的走出房门,去做唐臻的吩咐。   “殿下?”陈玉面露询问,眼角眉梢皆是自己不曾察觉的期待。   齐黎已经不知不觉的成为李晓朝和燕翎的眼中钉,孟长明也对他多有厌恶。如果不能及时醒悟,必定会自取灭亡。   接下来,应该如何为齐黎打造最后的刑场?   唐臻起身去八宝阁旁,从最底端取出枚轻巧如柳叶的匕首,随着纤细的手指灵巧的翻动,匕首映照的光痕巧妙的转出花朵的轮廓,如同在唐臻的手上绽放。   “我要杀了他。”   时隔一个月,尚且未至唐臻忍耐的极限,但是他一时片刻都不想多等。   陈玉愣住,目光在唐臻苍白的脸和依旧在转动的匕首处来回游移,震惊溢于言表。   一定是他太笨拙,没能理解殿下的意思!   殿下分明是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智者,怎么可能突然失智,生出亲自与武将拼匕首的念头?! 第98章 一合一   陈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换上程诚找来的衣服,佯装下值的羽林卫,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混在陌生的面孔中走出宫门。   每走半步,他都要小心翼翼的以眼角余光留意着唐臻的位置,生怕眨眼的功夫,活生生的太子殿下会原地消失。   直到被程诚带进一座不起眼的小宅,身边只剩下程诚和唐臻,再也没有陌生的面孔,陈玉始终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还是觉得如太子殿下这般运筹帷幄,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和心性,不会亲自做粗活,此前的种种暗示只是气话而已。   殿下心情欠佳时的脾气,陈玉已经深有领会。   至于施承善......那只是个意外!   唐臻瞥了眼表情极为丰富的陈玉,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朝程诚招手,轻声问道,“齐黎在哪?”   “齐黎离开陈国公府,先是快马奔向城门,应该是在京郊有庄子,打算去那处落脚。不知为何,已经到城门却又改了主意,回内城找了家客栈暂住。”程诚答道。   “嗯”唐臻脱下崭新的软甲,漫不经心的应声,追问道,“哪家客栈?齐黎身边有多少人,客栈里可有旁人?”   程诚稳重可靠,美中不足只有笨拙。   陈玉倒是机灵,可惜想法过于丰富。   上辈子用过太多仿佛机器般完美的下属,唐臻反而觉得程诚和陈玉也不错,虽然各有缺点,但是很......不错。   唐臻向来不会为难自己,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没有想不通的事?   只是有些事,即使想不通也无伤大雅,比如陈玉和程诚好在哪里。   有些事想不通却令唐臻如鲠在喉,比如昌泰帝为什么不肯和他离开京都,齐黎凭什么能得到昌泰帝的另眼相看。   程诚看似粗犷,办事却向来细致,鲜少有唐臻发问,他却答不出话的时候。   关乎唐臻格外在意的事,程诚更是从不失手。   齐黎怒气冲冲的从陈国公府离开,身边只跟着他的亲兵二十人,从北地带来京都的随行士兵依旧留在陈国公府中。   京都向来是以权势压人的地方,齐黎凭借陈国公义子的身份,轻而易举的在距离皇宫最近的客栈,找到‘刚好’空着的院落。   只是客栈虽大,但不可能因为齐黎,惊动所有的客人。   刚好空着的院落在客栈的东南角落,胜在可以通过后门出入,不会被其他院落的人打扰,只要齐黎不愿意,客栈中的任何人都没办法窥探他的作息。   美中不足,院子的大小,委实有些感人。一进的院落,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   哪怕齐黎再怎么不讲究,他的二十名亲卫也睡不下。   最后只有五名亲卫跟齐黎住在同处,余下的十五人只能另寻别处。   “齐黎似乎有意安抚亲卫的情绪,命校尉带众亲卫去吃酒寻乐,如今身边只剩两个亲信。”   陈玉闻言,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太子,果然在太子的脸上捕捉到类似兴奋的情绪。   上次见到太子这般,正是破秋日,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再与太子见面的最后一眼!   前往客栈的路上,陈玉做出最后的挣扎,低声劝道,“殿下何必亲自脏手   ?这点小事让程诚去做即可。”   唐臻摇头却没答话。   陈玉见状,立刻换了种劝法,“殿下若是冲动行事,此前的种种布置,岂不是白费心血?”   唐臻终于肯正眼看陈玉,只是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的道,“嗯?你看到我做什么布置?”   突如其来的回应令陈玉看到成功的希望,他不假思索的道,“殿下巧用妙计,令齐黎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众矢之的,难道不是想要看他自取灭亡?”   “不是”唐臻边摇头,边仔细打量陈玉,正色道,“你的想法不错,我会为你留意实践的机会。”   陈玉愣住。   唐臻又道,“我只是不希望齐黎暴毙的消息传入宫中,父皇会怀疑我。”   陈玉越来越迟疑的脚步彻底停住,满脑子都是不久之前,太子殿下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匪夷所思。   ......他不想知道,如今在太子殿下心中他是什么形象。   半、点、都、不、想!   唐臻眼中闪过笑意,脚步轻快的丢下陈玉,仔细摩挲藏在广袖中的匕首。   孟长明虽然依旧与陈国公府保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看他与燕翎之间古怪的气氛就知道,这位天才眼中容不下蠢人。他或许会因为好奇,探究齐黎的死因,却不会因此顺便为不熟悉的蠢货报仇。   齐黎的种种行为早就踩在李晓朝的底线,等到齐黎的死讯传开,肯定会有不少目光放在李晓朝的身上。尤其是刚与齐黎爆发激烈的争吵,最有动机的燕翎。   即使燕翎暂时想不到怀疑李晓朝也没关系......唐臻会好心提醒他。   毕竟因为内讧残忍杀害齐黎的罪名,燕翎背不起,陈国公世子也会害怕。   齐黎可不是只靠自己的平民百姓,他是侯爵后代,族人皆是北地栋梁,陈国公的亲信之臣。   否则这次,齐黎也不会被陈国公委以重任。   人轻而易举的潜入齐黎的住处。   其余亲卫在酒楼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齐黎自然也不会亏待守在他身边的人。   况且他正郁气难纾,想起燕翎高高在上,仿佛将他当成奴仆呵斥的嘴脸,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比留在身边的亲卫更贪得酒意能带来的迷醉。   程诚只是令人乔装成酒馆的伙计,借口东家因为他们买的酒多,特意送来两壶十年的女儿红,齐黎和两名亲卫就因为其中的蒙汗药,睡得与死猪没有区别。   唐臻绕着逼仄的小院绕了整圈,示意程诚将两名亲卫绑住,丢进东厢房。然后拒绝陈玉的陪伴,独自走进正房。   靠窗的饭桌上是几乎没有动筷的佳肴,地上层层叠叠的落着或空或满的酒坛,齐黎姿态扭曲的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唐臻抓住齐黎的头发往后拽,拿出两枚药丸,强行塞入齐黎口中,然后两指按住对方的喉咙用了个巧劲,指腹透过皮肤的震动,清晰的感受到吞咽的动作。   两枚药丸。   一个能解蒙汗药,让齐黎醒过来。   一个会使人浑身酸软,失去力气,开口犹如蚊蝇。   考虑到齐黎是武将,唐臻特意嘱咐程诚,专门制双倍剂量的药丸。   唐臻毫不犹豫的松手,任由齐黎后脑朝下的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刻钟之后,程诚悄无声息的进门,朝着唐臻点头。   自从他来给太子殿下办差,叔父就给他拨了些人手,只听他的命令,军饷和年节的赏赐也单独走东宫的账本。   如今整条巷子都有乔装的羽林卫看守,哪怕齐黎的亲卫忽然赶来或其他人来找齐黎,程诚也有把握能提前带走太子殿下,不会暴露羽林卫的痕迹。   唐臻扬起嘴角,从袖袋中抽出已经被他把玩无数次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在齐黎的大腿刺下。   委顿在地上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下,齐黎发出痛苦却几乎没有声音的□□。   唐臻抽出匕首,这次插入齐黎的右肩。   只一下就彻底废了齐黎的手臂,即使齐黎能活着,这条手臂今后也只能做个摆设。   身为武将,齐黎不可能不知道第二次疼痛的后果。   唐臻再次抽出匕首,贴在齐黎的腰腹部,慢条斯理的擦去上面的血迹,语气平波无澜,“我提醒过你两次,不喜欢你离父皇太近。”   第一次,在沈贵妃的宫中。然后齐黎为燕翎献策,拿出所有免罪令牌,求昌泰帝为端妃收拾烂摊子。   第二次,是齐黎回到京都之后,频繁的求见昌泰帝,唐臻在宫巷与齐黎相遇的时候,提醒过对方,他不喜欢福宁宫有陌生的声音。   然而齐黎依旧如故,没有任何改变。   齐黎是被腿上的剧痛唤醒神志,肩膀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同时也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做梦的期许。   他的手臂......不能出事!   频繁吞入大量能够快速影响身体的药物,令齐黎的反应变得迟钝许多。   他隐约间看到匕首向下,但是没有再次感受到匕首的存在。   果然是梦?   听见太子的声音,齐黎慢吞吞的转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太子,最后所答非所问,“殿下别不高兴,我可以只离你近。”   太子第一次划下匕首,程诚后退半步。   太子第二次划下匕首,程诚又后退半步。   太子拿着匕首在齐黎的腰腹位置擦血,程诚连连退后两步。   听见齐黎的话,程诚眼角眉梢的畏惧立刻转为愤怒,上前狠狠踩在齐黎的胸膛处,呵斥道,“说什么昏话?!”   程诚的黑脸令齐黎陡然惊醒,眼底的茫然如潮水般褪去,大腿和肩膀处的疼痛也越来越清晰,终于清晰的意识到。   不是做梦!   太子面不改色的废了他一条手臂!   “太子?!”   齐黎自以为声嘶力竭的呐喊,在唐臻耳中甚至没有病入膏肓的人,交代后事的声音大。   唐臻仔细观察已经擦干净的匕首,满意的点头,笑意盈盈的问齐黎,“有什么话想对孤说?”   齐黎疯狂摇头。   不!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太子?   肯定是有人伪装成太子来杀他,背后的人是......燕翎!   原来燕翎找到个容貌与太子如此相像,随时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代替太子的人!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唐臻挑起眉梢,两只手指捏着匕首的一端,令冰冷兵刃轻飘飘的拍在齐黎的脸上,好心提醒道,“我的耐心有限,你想说什么,一定要抓紧时间。”   险些挣扎的昏厥过去之后,眼前阵阵发黑的齐黎终于认清现实。   无论面前的人是不是太子,对方都能轻而易举的取走他的性命。   “我有话!”   “陈国公府有人通敌!”   面临生死威胁,齐黎不敢赌,立刻拿出自认最重要的秘密。   唐臻面露惊讶,矜持的点头,“继续。”   “不!”齐黎再次挣扎,“你先放了我!”   “我保证,不会告诉太子殿下、你的存在。”齐黎的目光随着唐臻手中的匕首移动,几乎紧缩成针尖,嘶吼道,“我可以给你把柄!陈国公只给我一块令牌,另外块令牌是别人给我的假令牌!”   “我想借此机会拿住世子的把柄,所以在端妃薨逝之后,不遗余力的劝燕翎将他手中的令牌给我,由我连同我手中的那块,共同交给陛下。”   “只要你告诉燕翎,我当初并非交给陛下两块令牌而是五块,燕翎肯定不会放过我!”   这不仅是他的把柄,同时也是燕翎的把柄。   眼前的人与太子那么像,肯定是燕翎早就准备好的棋子。   齐黎在赌,赌眼前的人不甘心永远做棋子,有反制燕翎的野心。   恍惚间,齐黎似乎听见声轻笑,然后脖颈传来不亚于之前的剧痛。   唐臻继续废物利用,在齐黎的身上找干净的地方擦匕首,喃喃道,“胆大包天又愚蠢,即使逃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日。”   除非看到活着的希望,否则齐黎肯定不会透露更多被他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信息。   有继续和齐黎耗下去的时间,不如考虑看似惊人的消息背后代表的深意。   当年宁王战功赫赫,烈宗赏无可赏,只能打造六枚免罪令牌。   端妃是陈国公府在后宫的脸面,所以有一块免罪令牌。   燕翎是陈国公府在京都的脸面,手中也有一块免罪令牌。   齐黎临危受命,千里迢迢的赶来京都,陈国公给他块免罪令牌防身。   然后齐黎不知从何处,拿到枚假的免罪令牌,又哄走燕翎手中的那块免罪令牌,真假总共五块,共同交给昌泰帝。   逼昌泰帝为端妃收拾烂摊子的同时,向燕翎展现能力。   退一步,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反称枚假令牌来源于燕翎。   唐臻收起匕首,面无表情的转身,脸上丝毫看不到,片刻前的轻松惬意。   齐黎明知道陈国公府有人通敌却不上报。   真假难辨的令牌。   不知不觉被戏耍的燕翎。   ......   看来如今的北地,未必比京都安稳。   瓦刺给陈国公的压力,远胜外人的想象。以至于陈国公甚至没有精力抓家贼,齐黎这种程度的欺瞒和作乱,在唐臻眼中,几乎与背叛无异。   然而北疆军的敌人不仅有瓦刺,还有突然起势、敌我不明的龙虎军和虎视眈眈已久的省总督。 第99章 一合一   null 第100章 一合一   薛寄,祖上曾是开国功臣。   民间俗语说三代而衰,正是薛寄所在的这种人家。祖宗显赫,奈何有不肖子孙,余人亦资质平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族日渐衰落却无能无力。   等到薛寄长大,能够承蒙的祖荫,仅是与宁王嫡孙、安定侯世子......共同成为皇子伴读。   彼时没人能想到,从出生起就被落下的薛寄,日后能青云直上,再与陈国公和安定侯平起平坐。   无论日后成宗和薛寄之间有多少龌龊,没人能够否定,成宗是薛寄的贵人。然而薛寄本人,未必不是枭雄。   成宗登基之后,朝野动荡,难以安宁。   烈宗驾崩前勉强按下的官忧民愤愈演愈烈,无时无刻不在动摇成宗的皇位。   成宗经过艰难的抉择,毅然决然的选择用与烈宗完全不同的方式稳定朝堂。他没有再打压对他不满的朝臣,开始随心所欲的提拔既愿意对他表忠诚,又有能力安抚百姓的权臣。   作为成宗曾经的伴读,薛寄没能在最初得到与陈国公和安定侯相同的权力。他因此决定去贵州做成宗的眼睛,不仅希望替成宗镇守西南,更是因为知道,在京都,他永远比不过安定侯。   在成宗的默许之下,薛寄扎根贵州,肆无忌惮的与当地官员和豪绅争夺权力,短短十几年名声鹊起。   贵州、两广、福建皆以薛寄为尊。   如今的两广总兵和梁家军,正是因为没有态度强硬的反抗薛寄,才有幸没在薛寄彻底掌权的时候被清算。   可惜......人心不足。   最初薛寄只是落魄的武爵儿孙,他眼中只有同为皇子伴读的燕凛和程红缨,希望将来不至于被这两人落下太远。   等他成为说一不二的南宁侯,出门在外甚至被称作南王,再看北方的陈国公和京都的安定侯,难免有不过如此的感慨。   即使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只是命好而已。   然而扎根贵州,然后辗转走到广西,再越过广东,占据福建的过程中,薛寄听得最多的话却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有些人能够天生命好!   薛寄不服。   他想取而代之。成宗精通平衡之道,最擅辨识人心。   等到薛寄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对成宗出手的时候,他的野心早已成为各地心照不宣的秘密。   ‘剿灭叛臣贼子薛寄’是成宗在位期间,唯一一次向各地下达军令,效果远胜于铁血治国的烈宗所下的圣旨。   不仅远在北地的陈国公世子燕北旗亲自南下,各地卫指挥使也立刻带兵赶往薛寄统辖之处。四川巡抚和僰人土司首领甚至愿意为这场战事,暂时休战,专心剿灭叛臣贼子。   时隔多年,四川巡抚和僰人土司首领依旧三天一出兵,五天一列阵。曾亲自带兵迎战薛寄的浙江卫指挥使施茂,正是今日三省总督施尚文和福建卫指挥使施尚武的父亲。燕北旗成为新的陈国公,雄踞北方,几乎是整个圣朝所有武将最向往的存在......可想而知,当年究竟是谁胜谁负。   唐臻闭上眼睛。   短暂的牺牲视觉,能够提高他的记忆。   景成三十二年,叛军战败,叛军首领薛寄阵前伏诛。   红莲第一次出现是在人前是在景成三十五年。   三年的时间,究竟是薛寄借尸还魂,还是有人在薛寄伏诛之后,利用薛寄生前在贵州的积攒,想出以红莲滋养恐惧,凭恐惧控制人心的主意?   薛寄战场伏诛之后,唯一能称得上令贵州重回安宁的人只有嘉国公吴轩和。他更是贵州历代掌权人中,仅有的能以铁血手腕消灭红莲,还贵州百姓安宁的狠人。   除此之外,吴轩和也是比薛寄更罄竹难书的罪人。   他因为心生嫉妒,在醉酒之后突然暴起,当场砍下成宗的项上人头,然后被碎尸万段。   薛寄、红莲、吴轩和、成宗......   如果非要将这些词语放在同处,难免细思则恐。   唐臻无声睁开眼睛,朝昌泰帝看去。   不久之前,脸上还带着笑意的人,此时正面色复杂的凝视手中的信纸,苍白消瘦的手上依稀可见青筋的痕迹。   身为亲身经历过那些往事的人,昌泰帝的情绪比唐臻更敏感。   况且岑威才是找出七座藏在深山之中的红莲镇的将领,他知道的信息只会比梁安更详细。   唐臻甚至怀疑,梁安会知道薛寄也是托岑威的福。   他没有立刻打扰昌泰帝,只是由坐转站,立在昌泰帝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默默等待对方回神。   许久之后,昌泰帝掩面长叹,面带歉意的将手中已经被揉皱的信纸递给唐臻。   “父皇?”   唐臻接过信纸,明知故问,“怎么了?”   昌泰帝摇头,勉强给出回应,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薛寄还活着。”   饶是唐臻早有准备,此时也难掩震惊。   以红莲滋生的恐惧控制贵州望族和百姓的人,难道是薛寄本人?   还真是......狠心。   薛寄离开京都,最先在贵州落脚,随后扶摇直上。很长的时间里,薛寄心中都对贵州有特殊的情谊。   具体表现为,即使为掌握更多的权利,暂时离开贵州,薛寄做出的种种决定也总是偏向贵州百姓,期间甚至因此引起下属的不满。   哪怕如此,薛寄也没有任何改变的意思。   当年剿灭乱臣贼子,贵州也是唯一一个直到最后也坚定的支持薛寄的地方。所以贵州兵败的后果最惨烈,但凡是参与这场战争的人,皆会在周边各地的默许之下,在贵州搜刮几轮才离开。   最后真正令贵州百姓在苦难中挣扎几十载的人,竟然也是薛寄。   从某种角度看,薛寄也算是将他对贵州上下的理解运用到极致,所以才能想到如此刁钻的计策。   如果不是胡柳生坏事,红莲再蛰伏数栽,等到圣朝濒临溃败的时候作为奇兵天降,无论是哪个地方,恐怕都遭不住大量不惧生死的疯子。   唐臻及时收敛心神,提醒自己,他的揣测未必能贴合薛寄的想法。   毕竟......发疯的方向不同,起码他不至于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他喜欢用最小的影响,撬动最大的利益。   岑威的密信中少了许多前往贵州途中的细节,着重提起藏在深山之中的红莲镇。   李晓朝审问过胡柳生之后,曾亲自在朝堂解释红莲镇存在的缘由和作用,每个字皆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事实比胡柳生不愿意回忆的世界更残忍。   红莲镇如同大型的养蛊场,所有不愿意成为贵族奴仆的百姓和不听话的奴仆,在这里都是消耗品。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两个下场,活不下去或被逼疯,变成红莲。   前者的死在红莲镇是最稀疏平常的事,如同蚊子会吸血,蝴蝶能展翅,无需任何理由,更不会有人在乎。   后者则正式成为镇民。   他们是红莲镇的中坚力量,只需要老实的活着。   对于能熬成镇民的狠人来说,在深山中找到食物、填饱肚子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控制越来越难以预料的精神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当镇民清醒的时间比发疯的时间少,他就会在不久之后悄无声息的在红莲镇永远的消失。   红莲镇的镇民都是宁愿忍受发疯也想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结局?   为向‘衙役’证明,自己的精神状态依旧可控,红莲镇的镇民无所不用其极,几乎将所有清醒时的精力都用在这件事上,自然也就没时间再想,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们接受的命运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红莲镇中会竭尽全力反抗的人,往往是刚被送入镇中的人,他们受到的看守也最严厉。   越是接近离开红莲镇的镇民,反而越抗拒离开,会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不仅不用‘衙役’为他们操心,他们有时候还会主动帮衙役看管刚入镇,还没成为镇民的人。   这页信纸的最后,岑威用一句话做出总结。   ‘红莲镇是个将人变成鬼的地方。’   下页信纸,岑威提起他通过红莲镇查到薛寄身上的过程。   作为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将军,岑威从贵州穿行的时候顺便带走许多年迈的阿公、阿婆。   他称家中老祖宗要过百年寿辰,打算买些老人回去替老祖宗挡灾。   此话一出,原本与岑威剑拔弩张的当地人,当即换了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嘴脸,千方百计的打听岑威准备花多少钱。   岑威不动声色的观察当地人的态度,给出令对方心花怒放的价码。   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老人,虽然对岑威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他们更恨故乡和熟识的人。   离开贵州境内,岑威才对这些人透露他的身份和目的。已经对贵州官府和当地望族深恶痛绝的老人立刻表示,愿意将他们所知道的事尽数告诉岑威。   所谓的老人,最大不过四十有五。   外表看上去像是知天命之年的老人哭着告诉岑威,至少他认识的人中,没有比他年纪更大的人。   除了对贵州官府和望族的愤恨,这些人最深刻的感情竟然是对南宁侯薛寄的怀念。   他们不知道薛寄犯过什么大错,只知道薛寄活着的时候祖辈比他们活得久,父母也比他们更像人。十个贵州人中,至少有六个人会斩钉截铁的说当年薛寄没有错,该死的人是成宗。   正是因为这些老人对薛寄怀念和近乎偏执的信仰,岑威才会特意令人去收集薛寄的信息,侥幸没有错过红莲镇中的蛛丝马迹。 第101章 一合一   红莲镇的‘府衙’内有县令坐镇,所用的印信,侧边皆雕琢类似花瓣的纹路。每枚印信的纹路都不相同,合在同处却刚好能拼成完整的莲花。   岑威越看这朵莲花越觉得眼熟,终于在偶然间,听见红莲镇中的百姓偷偷怀念薛寄的时候抓住心中闪过的灵光。   薛寄,字溪客,正是莲花的意思。   此前岑威花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搜寻有关于薛寄的各种消息,终于有了用处。   景成十二年,薛寄决定离开京都,前往贵州。   成宗百般不舍却也不忍心见薛寄在京都蹉跎,亲自去京外长亭处送别。   期间成宗特意令人寻能工巧匠,用收藏已久的玉石雕琢一枚莲花玉佩赠给薛寄,曾言,“玉有瑕无碍,卿平安即可。”   岑威虽然无法时隔几十年,再找到那块玉佩,但是薛寄曾多年将其挂于腰间不肯离身,在贵州找到个能说出玉佩细节的人并非难事。   他令人将印信的纹路组成的莲花临摹下来,依次让听闻过那块玉佩的人去辨认,百人中有八十九人斩钉截铁的道,这曾是薛寄最喜欢的那块玉佩。   随着对红莲镇的搜查越来越细致,更多的线索自然而然的浮出水面。   先是在红莲镇‘府衙’中发现地道,封闭的暗门旁,正好有个可以将县令印信插进去的豁口。   岑威没有在密信中详细的解释,审问红莲镇中叛贼的过程。唐臻只能从平淡的文字中知道,红莲镇的‘县令’是心甘情愿的交代打开暗门的方式。   只插入印信没用,还要先顺时针转两圈,然后再逆时针转三圈。期间有任何错误,印信都会断在里面,导致只能想办法用蛮力打开厚重的石门。   打开这道门,里面的空间非常狭小,只能容得下几十个能装进两个彪形大汉的木箱。大多木箱中都不留缝隙的装着以木或竹制作的字简,上面用寥寥数语记录着红莲镇中的人,从进入到离开的过程。   岑威已经证实,在记录木简的人心中,死亡也算离开红莲镇。   从景成三十五年,红莲第一次出现,到如今昌泰帝二十四年,仅有三十一年,七座红莲镇共记载六十万余万人的名字。   岑威令人将   所有的地道搬空,发现每座红莲镇的地道最深处都藏着个小小的石盒,如同地道般,正处于密封的状态,侧边却有个轮廓清晰的缺口。   缺口的图案,完全符合七块红莲镇印信拼凑出的莲花图案。   仿制出当年成宗赠给薛寄的玉佩,立刻就能打开石盒。   唐臻没有急着继续翻看下一页,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侧难掩怀念和伤感的昌泰帝,垂下眼帘挡住眼中的好奇和沉思。   所谓的‘县令印信’,尚且可以当成薛寄的不甘和自命不凡。   地道中的石盒,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留下的......线索?嘲讽?   薛寄如果没死,他做的这些事,究竟是想要报复成宗,还是单纯的疯了?   雕琢玉佩绝非一日之功。   岑威决定双面开花,边令人回陕西请玉雕大师,仿制成宗送给薛寄的玉佩,边亲自教导下属,再遇到这种事,应该如何暴力拆盒。   虽然石盒的大小,相比覆盖整个地道的石门过于精致,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石盒里的东西被毁坏。但是岑威身边从不缺能人,他只需要在想要为他效忠的人当中,选择最适合的人选。   鲜少有人知晓,龙虎少将军的亲卫中,悄无声息的出现几名摸金校尉。   唐臻愣住,眉宇间浮现迟疑。   “什么是摸金校尉?”   依旧沉浸在低沉情绪中的昌泰帝勉强分出心神解释,即使面对唐臻,也没能找回耐心,“盗墓的贼子。”   唐臻挑眉,乖乖点头,“儿臣懂了。”   这叫......英雄不问出处?   怪不得贼子也能称校尉。   古华国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每当他以为自己完全融入其中,总是会再遇见依旧能令他陌生的新词。   截止到岑威写下这封密信,随着贵州捷报送回京都,摸金校尉只打开一个石盒。然后岑威就决定,暂时停下了暴力拆盒的举动。   因为石头盒内什么都没有,内壁却雕满文字。   好在已经被暴力拆坏的盒子,只是丢了些不重要的字,没有因此影响关键信息。   ‘这是第二座城池,它如大人所言,在吉祥的日子迎来第一批   镇民。’   ‘安定侯死了,小皇帝因此缠绵病榻。不知道成宗先见到安定侯而非大人,会不会失望?’   ‘成宗不仅应该失望,他更应该忏悔!如果不是他,大人不会远走他乡,不知归期,更不会有红莲镇,这个千古罪人!’   ......   ‘这既是绝望的城池,也是希望的城池,终有一日,日积月累的绝望会重新变成希望!’   看到此处,唐臻终于能够理解昌泰帝的哀伤。   接连在县令印信和地道的石盒中留下线索的人未必是薛寄,这些信息却能证实,至少在成宗驾崩之后的第十年,薛寄依旧活着,只是远走他乡而已。   虽然留下这些信息的人,精神状态值得探究,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肆无忌惮的暴露薛寄曾经的作为。   不仅成宗的遇刺疑团重重,连安定侯的死,恐怕也难逃薛寄的手笔。   唐臻眼中闪过厉色,垂目挡住其中的杀意。   从胡柳生口中诈出线索之后,他始终无法肯定‘大人’的人选。   陈国公和三省总督都是‘大人’算计的对象、龙虎军底蕴不足,不可能多年前就能将手伸去贵州、沈思水看似最有嫌疑,但是......从沈思水到沈风君和沈婉君,反复上演贪心不足蛇吞象、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运筹帷幄的脑子。   胡柳生不仅出生贵州,他还是活着走出红莲镇的人。   如果他口中的‘大人’也是薛寄......不,按照年纪算,昌泰五年,安定侯因为刺杀酒后的昌泰帝被乱刀砍死的时候,薛寄已经六十二岁。   如今是昌泰二十四年,薛寄如果还活着,光凭寿命就能笑傲所有曾经令他痛苦的人。   唐臻虽然不信天道轮回,但是依旧不觉得,薛寄心中的怨念和不甘,能够支撑他拖着背井离乡的身躯,苟延残喘到七十七岁。   凭什么?   因为薛寄,昌泰帝彻底没了为齐黎伤感的心思,满心满眼只有成宗和安定侯。他特意吩咐程守忠准备些祭祀所用的东西,准备斋戒七日,专门为成宗和安定侯祈福。   唐臻见状,自然要陪在昌泰帝身边。   虽然他对成宗和安定侯没有任何感情,   更不存在怀念。但是他身边还有陈玉!安定侯义子的义子,还与安定侯的独子有缘,正是为安定侯做孝子贤孙的好人选。   可怜陈玉顶着太子殿下对他的期望,既要不动声色的宽慰昌泰帝的伤感,又要注意分寸。只要发现昌泰帝有怡情的迹象,因为对安定侯的愧疚,对他格外宽容,陈玉就得立刻疏远昌泰帝,不然......说个恐怖故事,齐黎的头七还没过。   唐臻冷眼观察几日,对陈玉的识情知趣还算满意,逐渐放下对昌泰帝的担心。用更多的时间,反复研究岑威和梁安寄回的密信,试图从有限的文字中,找到因粗心忽略的信息。   短短几日,信纸几乎被他翻烂,不仅没有新线索,岑威和梁安也没及时送回新信。   唐臻冷静的思索半日,惊觉他的心态似乎受到昌泰帝的影响,几乎失去平日的冷静,在有关薛寄的事上格外焦急。   不止是因为昌泰帝最重要的人,从成宗到安定侯,然后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离世的原因几乎都有薛寄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唐臻知道,薛寄的目标中包含昌泰帝。   如果更精准的形容,昌泰帝始终是薛寄想要下手的第一目标。只是程守忠对昌泰帝的保护足够严密周到,昌泰帝又独居福宁宫,轻易不见外人,不像住在东宫的太子,身边人多眼杂。   如此方方面面不留任何纰漏的保护,委实令不知身在何方的薛寄,难以找到能够下手的机会,否则昌泰帝恐怕比太子更早遭遇‘意外’。   ......等等!   唐臻愣住,脑海中猛地闪过灵光。   不知身在何方?   他放下茶盏,匆匆回到桌前,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信纸,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倒背如流,轻而易举的找到想要看见的字句。   薛寄在战场伏诛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圣朝,从未有过任何薛寄诈尸的风声。   岑威用暴力方式打开的石盒中记载,直到昌泰五年,提起薛寄依旧是远走他乡。   薛寄在京都出生,曾去过北地,也游玩过湖广,最后在贵州扎根,逐渐朝东南沿海发展,最名声鹊起的时候甚至能被称作‘南王’。   什么地方,对足迹遍布圣朝的薛寄来说是远走他乡?   不知不觉中尝到浓郁的血腥味,令唐臻的眼底晦涩难辨。   北方?   鞑靼还是瓦刺?   刺耳的长鸣突然划破天际,继而是杂乱的脚步和惊呼。   这在程守忠掌管的福宁宫,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上一次......是在破秋日。   唐臻倏地看向窗外,依稀能看到羽林卫奔走的身影。   他抓起散落的信纸不管不顾的塞入怀里,立刻朝昌泰帝的寝殿跑去,不知不觉间心跳越来越快。   熟悉却模糊的景象在窒闷的呼吸中若隐若现,直到被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唐臻才惊觉,耳畔不知何时出现的轰鸣声格外令人烦躁。   “怎么......”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唐臻的疑惑已经在羽林卫口中得到答案。   明明耳边的响声依旧不曾减少,羽林卫的话却格外清晰,完全不受影响。   “瓦刺奇袭开平,陈国公因此失踪,这是瓦刺可汗给陛下的国书。”   陈玉发出声闷哼,瞥了眼已经被太子抓出血迹的手背,轻声道,“殿下别担心,陈国公与瓦刺纠缠多年,不会轻易出事。”   唐臻却对陈玉的话置之不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跪在地上的羽林卫高举手臂,所谓的国书竟然有两个火漆印记,仅有一个完好无缺。   不必细看,唐臻就知道,这封国书必定是经过北疆军的查看才会送到京都。   “父皇!”   唐臻退开陈玉,脸色苍白,脚步踉跄,走到昌泰帝身边的脚步却丝毫不慢。摇摇欲坠的少年,走到这里仿佛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眉宇间满是祈求,“我替你看,好不好?”   昌泰帝眉宇间浮现迟疑,狠心转开头,“不必。”   没等唐臻再开口,昌泰帝已经利落的撕开信封,拿出单薄的信纸。   唐臻下意识的看过去,本能的捕捉重点。   以昌泰帝的项上人头,换陈国公活命。 第102章 一合一   没等唐臻看清楚更多的细节,满是褶皱的信纸忽然凭空消失。   昌泰帝合上手掌,向来清癯冷淡的眉宇,少见的浮现怒意,涨红着脸叱骂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陛下?”程守忠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询问昌泰帝,瓦剌令人送来的国书中都写了什么,竟然能令昌泰帝动怒。   唐臻转过头,目光定定的凝视昌泰帝满是怒容的脸,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沉默的跟在昌泰帝和程守忠的身后。   陈玉也想跟着,脚尖还没碰到门槛就同时遭到程守忠和唐臻的阻拦,只能停在原地。   “再退开些。”唐臻的嗓音哑得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陈玉愣住,“殿下?”   目光触及唐臻眼底的深沉,陈玉的心思瞬间门百转千回,终究没敢开口询问。他不仅依照唐臻的话,连退十几步,还眼疾手快的将傻站在原地的程诚也拉走。   瓦剌究竟在国书中写了什么?   当初齐黎惹怒殿下,尚且需要屡教不改的积累,瓦剌竟然只用一封信就能令殿下的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   程守忠看着陈玉和程诚走远,转而看向唐臻,眼底满是关切。   他为唐臻拉紧因为跑动而散开的衣襟,低声道,“殿下别怕,即使瓦剌南下也不会立刻威胁到京都。”   唐臻面色苍白的摇头。   程守忠见状,眼角眉梢的疼惜更浓,连声音都刻意变得低沉舒缓,像是将唐臻当成垂髫小儿。   “陛下因为瓦剌的国书大怒,恐怕顾不上殿下。若是等会儿控制不住脾气,朝殿下发火。当时既令殿下伤心,过后又难免令陛下心生悔恨......”他稍作停顿,见唐臻不肯开口,眼中闪过无奈,硬着头皮继续劝道,“殿下不如先回去休息,让程诚去请刘御医来给您诊脉,开些败火、安神的汤药。臣保证,等陛下这股火气过去,会立刻提醒陛下去看望您。”   唐臻冷笑。   听听,多周全细致的考虑?   字字句句都是为太子殿下,归根结底却是希望他不要立刻探究昌泰帝动怒的原因,空出可以令昌泰帝冷静的思考,是否要将这个原因告诉他的时间门。不愧是昌泰帝的好、忠、臣!   唐臻抬起眼皮,漆黑的瞳孔如同难辨枯泽的深井,令人望之生畏。   程守忠也曾真刀实枪的上过战场历练,不至于被尚未及冠的少年吓退,只是他愣神的时间门,已经足够唐臻绕过他找昌泰帝。   陈玉和程诚离得远,完全没察觉到程守忠和唐臻之间门凝滞的氛围,眼巴巴的看着太子和程将军的身影接连消失,房门紧闭,彻底隔绝他们的视线。   “是不是要......”   程诚只说出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问。   要什么?   要出大事?   难道瓦剌奇袭开平,陈国公因此失踪,算不上大事?   其他不吉利的话,不提也罢。   陈玉福灵心至,忽然问道,“如果殿下的命令和程将军的命令完全相驳,你听谁的话?”   程诚愣住,眼底浮现从模糊到清晰的挣扎,始终未曾答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询问。   从前叔父每一次这么问他,程诚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听太子殿下的吩咐。   因为这就是标准答案。   如果他说出其他回答,先要挨顿叔父的揍,又得背负不受教的罪名,回家面对父母和祖辈的‘教导’。   再傻的人,吃够教训之后,也不会继续撞南墙。   除非这是个贱皮子,撞南墙本就是贱皮子的爱好。   程诚不贱,他知道叔父对太子的忠诚,仅次对昌泰帝的赤胆忠心,所以这个问题,永远只是问题而已。   他只要说出标准答案就能免去许多麻烦。   如果叔父和太子真的......程诚狠狠咬牙,像是再与谁较劲,即使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等在门外的人各怀心思,殊不知,门内的人比他们更夸张。   唐臻绕过愣住的程守忠径直入内,立刻找到昌泰帝的身影。   夕阳已经开始降落,没来得及点蜡烛的殿内难免显得昏暗。   即使昌泰帝坐在御案后方的正位,已经是殿内光线最好的地方,唐臻依旧无法看清被暗色笼罩的脸是什么表情。   程守忠匆匆赶来,沉默的站在父子中央,进一步可以完全阻拦唐臻打量昌泰帝的视线,退一步就会与角落的昏暗融合,彻底失去存在感。   诡异的沉默无声延续,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直到原本能笼罩整个御案的夕阳,只剩下最后巴掌大的范围,昌泰帝才苦笑着开口,“瓦剌的国书、提到先人,朕......”   作为还没登基就吃尽苦头,登基之后更是饱受折磨的皇帝,昌泰帝早就知道,在没有底气的时候放狠话,不仅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令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无论瓦剌在国书中写什么,他身为圣朝昌泰帝,又能怎么办?   沉默许久,昌泰帝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彻底恢复往日的平和,“我已经不生气了,臻儿不要担心。”   唐臻沉默的点头,表示他听见了昌泰帝的话。   程守忠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殿下似乎因急报受到惊吓,不仅脸色比平日差,嗓子也无端喑哑。毕竟还是......养身体的时候,容不得半点差错,还是让刘御医来诊脉才能放心。”   “是,你说的对。”昌泰帝心不在焉的应声,仔细嘱咐道,“你亲自送他回去,等刘御医诊过脉再回来,别忘记将药方誊写一份,让我也看看。”   程守忠点头,遵循昌泰帝的命令走向太子。   唐臻如同在原地扎根的树苗般纹丝不动,对程守忠的目光和低声提醒视若无睹。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自从刘御医专门为他调理亏空,原本透支未来支撑的身体,反而变得受不得任何委屈。   只要有半点不舒服的地方,肯定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变成具体的症状。   昌泰帝开口之前,唐臻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昌泰帝的身上,根本顾不上疼的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喉咙。   如今想要说话,才惊觉喉咙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   即使意志坚定如唐臻,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气音。   “国书,内容?”   沉默再次蔓延。   程守忠没听见昌泰帝开口,静等片刻,道了声得罪,弯腰朝唐臻伸手,想要抱他回住处。   即将碰到唐臻的瞬间门,忽然又银色的光芒绽放,程守忠下意识的收回手,终于看清所谓的光芒究竟是何物。   如同柳叶般的匕首。   “殿下?危险!”   是谁将如此危险的东西交给殿下?   唐臻勾起嘴角,抬手将匕首放在颈间门。   “别过来,我、手、不稳。”   程守忠立刻僵在原地,急得几乎破音,“快放下,这等神兵利器,殿下把握不住,不该放在身上!”   昌泰帝后知后觉的发现唐臻正在做什么,猛地起身,大步朝唐臻奔来,因为过于慌乱,踩到袍角,险些栽倒。   “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唐臻见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深沉的眼底仿佛也染上明亮的色彩。   多稀奇。   他的性命居然能威胁到别人?   不对。   上辈子,他的性命也能威胁到很多人。   那些人生怕他死不掉,难得愿意慷慨的付出,学习冰释前嫌。   唐臻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描摹昌泰帝和程守忠脸上的惊慌失措,认真的确定,他们是害怕他失手弄伤自己。   沙哑无力的笑声从无到有,畅快的酣畅淋漓,同时也诡异的令人胆寒。   “国、书、内、容。”   事到如今,昌泰帝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的手终究没能快得过唐臻的眼睛,唐臻......看见了。   昌泰帝倒退半步,连声道,“好好好,我说,你先将匕首拿开,别伤到自己。”   他深吸了口气,艰难的开口。   “瓦剌生擒陈国公,要我用项上人头换陈国公活命。”   “陛下!”   程守忠觉得仿佛有人劈开他的头,强行塞进去一个硕大的斧子,以至于他心中全是暴戾的念头。   为什么?   陛下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受这样的逼迫!   唐臻反而是此时最冷静的人,他目光定定的凝视程守忠半晌,觉得对方暂时还可以做他的盟友,转而看向昌泰帝。   “立刻回信,骂他白日做梦。”   程守忠果然没令唐臻失望,闻言立刻大步走向御案,仿佛对待杀父仇人似的握紧长墨,用上狠劲研磨。   昌泰帝回头看向程守忠,脸色再次因为急切涨红,对唐臻解释道,“不能这么回信,瓦剌心狠手辣......”   “瓦剌心狠手辣就不会留下陈国公的性命,用来威胁你。”唐臻冷笑,“你我身处南方,只知道北地冬日不会大规模开战,殊不知他们贸然开战的代价,不能快速攻下敌方城池就会冻死在雪地中。”   “即使瓦剌真的杀了陈国公,北疆军还有理智也不会大规模出兵。”   雪地可不认识兵法,不会承认哀兵必胜。   头一次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带来的趣味,足以令唐臻的心情恢复愉悦。他见昌泰帝面露惊讶,久久没有再开口。忍着喉咙的不适,耐心的解释。   “在瓦剌眼中,陈国公的性命比你的性命更有用。”沙哑的声音缓慢却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道,“即使和谈也要有讨价还价的过程,不可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昌泰帝怔怔的看着陌生又耀眼的儿子,半晌没能回神。   许久之后,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字符合唐臻的预期。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拿陈国公的命冒险。” 第103章 一合一   “陈国公的命再重要,难道能比得上你?”唐臻的质问脱口而出。   昌泰帝满脸苦笑,眼底的慌张和心虚却逐渐消失,他目光平和的看着不知不觉已经长大的独子,认真的解释,“燕翎代替不了燕北旗,整个北疆军,没有任何人能代替陈国公。北疆军不仅要面对瓦剌的步步紧逼,三省总督年纪渐大,越发不愿意遮掩野心,恐怕......”   如果陈国公遭遇不测,最迟等到明天春天,瓦剌必定会集结所有能够动用的兵力南下。   三省总督收到消息,不会在乎瓦剌攻破长城,多少北疆百姓流离失所。只会算计陈国公留下的心腹还能剩下多少,是否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到那个时候,施尚文未必不会将不愿意听他话的皇帝,当成眼中钉,想要除之后快。   昌泰帝自认想得透彻,早已看淡生死。   如今他活着,只是维持圣朝岌岌可危的平静。   他死了,还有唐臻。   即使唐臻也从宫中脱身,只要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不愿意见圣朝陷入混乱,无论是为皇族过继子嗣还是再想其他主意,总有办法继续维持平静。   从安定侯亡故,羽林卫的权力从整个京都,缩小到区区福宁宫的时候起,真正决定圣朝是平静还是混乱的人,就从皇帝变成陈国公和三省总督。   相比失去陈国公的后果,失去昌泰帝......说不定反而能令百姓心安,相信空荡的地府终于迎来新神。   福宁宫的偏殿有个房梁系满黑白长绸的房间,供奉数个漆黑的无字牌位。   虽然所谓的叩求鬼仙,只是昌泰帝为苟延残喘所找的借口,但是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去祭拜那些代表地府真神的牌位,诚心祈求他们善待圣朝的亡魂。   除此之外,昌泰帝偶尔也会求签,数年如一日,只问故人相逢的凶吉。   这些年来,始终是凶多吉少,近日却否极泰来,连续九次大吉。   昌泰帝对唐臻说起这事,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我这等不肖子孙,最怕被祖宗责问。如果我的死能救陈国公,换取山河不被胡虏所侵占,即使见到祖宗,也不愁没有任何辩白之语。”   唐臻闻言,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始终放在颈侧的匕首才没发抖。他冷笑道,“既然你觉得陈国公对圣朝的重要,远胜三省总督。生怕北疆军在与东南水军的较量中落于下风,怎么不早些与我离开,直接将皇位送给陈国公?”   昌泰帝摇头,脸上满是惊骇。   正如唐臻无法理解他的心思,他也不明白唐臻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身为帝王,怎能将祖宗基业拱手相让?   父子两人沉默的对视,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更不愿意先开口。   程守忠守着砚台中的浓墨,眼底满是茫然,目光空洞的在昌泰帝和太子的脸上来回游移。   昌泰帝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愧疚,哑声道,“臻儿,为父没有被任何人胁迫。无论做出什么决定,皆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他可以不管万里河山最后落入谁手,但是绝不能被胡虏沾染。   否则他有何脸面去见祖宗?   唐臻咽下嘴里不知何时出现的血腥味,耳边喧闹的轰鸣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目光沉沉的凝视昌泰帝,单薄的声音掷地有声,“只要你别丢下我,我才不管你做什么选择。”   或许是因为过于愤怒,少年的双眼格外明亮,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格外清澈,像是本身就在发光。   昌泰帝怔怔的望着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说不出的酸涩,令不畏惧死亡的帝王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不......”他清了清嗓子,艰难的找回声音,语速越来越快,“你还小,不该承担这些。等会你就对外宣称病倒,然后让陈玉来福宁宫伺疾,程守忠会找个好时机送你们离开皇宫,你......”   唐臻气得发白的脸上再度浮现笑意,毫不犹豫的打断昌泰帝尚未说完筹谋,“我不走,我要留在父皇身边!”   “陛下!”   程守忠顺着御案上方飞扑到昌泰帝身边,险之又险的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昌泰帝抓紧程守忠的手臂稳住身形,夕阳已经彻底落山,放眼望去之后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唯有少年的眼睛和匕首映照的寒芒依旧明亮,仿佛永远不会暗淡。   “为父对你亏、欠、颇、多。”昌泰帝抬起头,忍住险些落下的泪水,哑声道,“从你出生起,我就没能让你无忧无虑。等你长大,更是数次因我受到无端的牵连。于情于理都是我亏欠你,你何必......”专门为我留下。   他克制的闭上嘴,没有继续说出会令唐臻伤心的话。   只有程守忠知道,靠着他才能保持站着与太子说话的昌泰帝,脸上已经被泪水糊满。   “我希望,能见到你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昌泰帝狠狠掐着手腕,保持平静的语气,“臻儿,可否也让为父能够无牵无挂,笑着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黑暗不仅隐藏唐臻眼底的血色,还令昌泰帝凭空多出不少想象。他的语气愈发慈爱温和,如同为稚童讲故事的祖父,“我要去北地。”   唐臻还在笑,眼底的温度却越来越冷。   去北地?   当然是为了陈国公。   只要有机会,昌泰帝会为了陈国公当场自刎。   丰富的想象力令唐臻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具体的画面,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他忍住想要干呕的感觉,语气充满向往,“我也要与父皇去北地。”   “别去,你要是担心为父就留在京都。”昌泰帝绞尽脑汁,终于想到能安抚唐臻情绪的劝说,“你刚才也说,瓦剌未必会看重我的性命,超过陈国公的性命。说不定等我赶到北地,陈国公已经......我向你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   “你可以不去北地。”唐臻闭上眼睛,依旧能感受到满目的猩红,但是这没影响他的思维,低沉无力的语调如同附在耳边的蛊惑,“以陈国公的本领,几乎不可能被瓦剌活捉,如今下落不明或许只是被困在某地,暂时无法脱身。可是你只要离开福宁宫,就会面临数不尽的危险。”   昌泰帝闻言,眼底的愧疚和痛苦越来越浓,即使有程守忠的支撑,依旧无法再维持无力的身体,无声滑到,坐在地上。   “如果我没有动作,瓦剌或许会对陈国公下手,我不能拿陈国公的性命冒险。”   依旧是那句话。   无论唐臻说什么,昌泰帝的态度有多痛苦愧疚,他最先考虑的事,永远是陈国公的安危。   唐臻神色如常的点头,“我与父皇共同去北地。”   “如果父皇因为救陈国公自刎,我就写下传位诏书,立刻去追父皇,还请父皇走得慢些,等等我。”   “臻儿?!”   昌泰帝竭力伪装的平静彻底破碎,语气满含震惊、痛苦,“你何必......”   黑暗中传来声轻笑,“父皇爱国如家,我也愿意爱江山社稷。我死在北地,先栽赃给三省总督,再传位给陈国公,算是替父皇为万里江山选出最好的托付之人,以全身为太子与江山社稷的缘分。”   “还有更好的办法。”唐臻勾起嘴角,“北疆军应该也不想背负逼死皇帝的罪名,我可以替父皇去换陈国公。反正父皇的子嗣只有我,再无他人,瓦剌若是真心想要用陈国公换父皇的命,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偏差。”   昌泰帝愣住,切实的感受到与冥顽不灵,但是有自己的思路,不会轻易被说服的人交流,有多痛苦。   就连始终不曾出声,想让昌泰帝或太子说服对方,免得留下芥蒂的程守忠,此时也莫名生出危机感,在本能的驱使下开口劝说。奈何他嘴笨的厉害,既能理解昌泰帝的不容易,也能共情太子的心酸。   劝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干巴巴的说出来却变成,“殿下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唐臻脸上的笑意灿烂至极。   离谱?   他手上猛地用力,厉声道,“这就拿我的头去,免得陈国公......”   程守忠再次展现身为武将的实力,精准的扑倒唐臻,夺走匕首,远远的丢开。昌泰帝四肢发软,脑海中唯有空白,全凭本能爬到唐臻的身边,声音止不住的发抖,“臻、臻儿?”   唐臻沉默的看着昌泰帝在他脖颈处摸到满手的血,眼泪犹如大雨倾盆而下,面无表情的脸上再次扬起笑意,喃喃道,“血腥味好浓。”   如果不是对自己下手的分寸有自信,他甚至觉得,这么浓的血腥味,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昌泰帝闻言,手指猛地用力,不偏不倚的按在唐臻颈间的伤口处,险些因此昏厥过去。   好在还有程守忠在,他虽然也慌乱至极,但是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程守忠及时抓住昌泰帝的手,提醒道,“只是皮肉伤,别碰。”   昌泰帝匆匆点头,紧紧抓住唐臻的手,连叱骂都舍不得,“你怎么......唉。”   唐臻安静的打量昌泰帝,声音虽然虚弱却极为坚定,“你如果离开京都,我立刻替你去换陈国公。”   以昌泰帝这般病弱的模样,人头肯定比昌泰帝走的快。 第104章 一合一   比心狠,昌泰帝终究不如唐臻,又急又气被逼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示意程守忠快去叫太医。   陈玉和程诚万万没有想到,好好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昌泰帝和程守忠的眼前,变成满身狼狈、奄奄一息的模样。   不仅脖颈间细长的伤口和蔓延而下的血迹看着格外骇人,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同样令人牵肠挂肚,不敢有任何疏忽。   刘御医见到唐臻的模样也被吓住,他甚至没敢像往常那般说些抱怨的话,似真似假的怀疑太子是不是在装病,立刻从袖袋中拿出放祖传银针的小包,粗鲁至极的拽开,先给太子止血。   唐臻合上眼睛,清晰的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随着耳边逐渐消失的轰鸣,变得安静起来。   良久之后,刘御医长长的叹了口气,取出用于止血的银针,小心翼翼的放回布包。然后目光环顾四周,牢牢锁定在程守忠的脸上,质问道,“我不是说过,殿□□虚,受不得大喜大怒的惊扰,为何......闹的这般难堪?你知不知道,殿下脖颈间的伤口再深半寸,即使是我......唉。”   程守忠满脸沉重自责的点头,低声道,“小声些,莫要惊扰殿下。”   他身为武将,怎么可能不知道殿下颈间的伤有多危险?   只是......无论是瓦剌的国书,还是陛下与殿下之间的怨怼,都不能说给第四个人知道,哪怕这个人是忠心耿耿的刘御医。   “你先给殿下开药,然后让程诚去抓药煎制,你再随我去给陛下请平安脉,开几幅养身的方子。”程守忠愁眉苦脸的道。   刘御医见状,几乎被愤怒填满的心中忽然闪过灵光。   太子是在程守忠和昌泰帝的眼前,变成这副模样......动手的人是谁?   刘御医艰难的咽下满腔的不满和疑问,脸色变得比天生苦相的程守忠更凄苦,默不作声的去桌边开药。   程守忠转头嘱咐陈玉和程诚,仔细照顾唐臻,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大事小情,立刻告诉他,不必有兴师动众的顾虑。   见神色惶惶的小辈连连点头,程守忠到底还是没能放心,又找了几个平日格外老实细心的人来,专门照顾陈玉和程诚。   免得太子的亏空还没好转,先熬倒了他们。   “这次的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必须用些猛药。”刘御医亲自拿着写了一半的方子来找程诚,“我记得陛下的库房中有两盒天山雪莲......”   昌泰帝虽然身为帝王,既没地位又无尊严,但是作为皇位上的定海神针,该有的供奉从来不缺。   每逢年节寿辰,各地官员都会遣人送来丰厚的节礼,其中各类名贵的药材,至少占据半数。   “前年关西七卫进献给陛下的寿礼?等会我亲自将其送来。”程守忠不疑有他,立刻点头。见刘御医明显的松了口气,他才觉得不对劲,干巴巴的解释道,“殿下只是不小心受伤,陛下心疼殿下还来不及,不可能厌弃殿下。”   刘御医冷笑,“是是是,殿下、只是、不小心受伤,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哪里管得了陛下和殿下之间的事?   程守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你......”程守忠数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继续解释。   他不仅能理解陛下的心思,共情殿下的念头,也知道刘御医的心情。   在刘御医的心中,殿下属于疑难杂症,绝非‘太子’或‘病人’就能概括。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花匠费尽心血浇灌出的那盆最满意的盆栽或裁缝耗时数年最满意的作品。   刘御医终于放下心,快速开好药方,三言两语的嘱咐程诚煎药的细节,然后头也不回的随着程守忠离开,冷漠无情的态度与不久前为太子痛心疾首的医者判若两人。   唐臻默默听着屋内的所有声音,包括陈玉和程诚以为他已经入睡,小心翼翼犹如蚊蝇细语的交谈。   程诚拿着药方离开,屋内只剩下陈玉,先围着他转半圈,仔细检查被褥是否柔软舒适,没留缝隙。然后格外留意他脸上和身上的温度,去门口吩咐宫人取盆温水来,......脚步声停止,呼吸也逐渐变得清浅,大概停在距离他七步之外的地方。   唐臻悄悄睁开眼皮,仿佛铺散在他眼前的血色立刻变得浅淡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昏暗的烛光。   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于唐臻直到现在才有心思总结身上发生的变化。因为昌泰帝的固执和不可理喻,气得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耳边会有轰鸣声,音量的大小取决于情绪起伏的程度。   唐臻放缓呼吸,仔细分辨已经几不可闻,需要耐心倾听才能捕捉到的音色,终于确定,这是金属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清澈的眼底忽然浮现嘲讽。   他既不惜命,更不怕死,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不,或许这只是借尸还魂的代价。   因为这个念头,唐臻再次开心起来。无声的笑意灿烂愉悦,在昏暗的角落熠熠生辉,可惜没人看到。   自始至终,陈玉都不知道,他发现太子贴身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打湿,在吩咐宫人取温水的时间里发呆的时候,仅与他相隔几步的太子根本就没睡着。   翌日,所有跟在唐臻身边的人皆恍然大悟,刘御医为什么说太子这次受伤与往日不同。   从前唐臻无论有多虚弱,吃下刘御医开的药再睡足半日,醒来之后,不说容光焕发,起码安然无恙,能在他的身上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次唐臻不仅沙哑如破锣的嗓子完全失声,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经历数次高烧退热的过程,他的眼睛再次像失真的老照片般失去大部分色彩原本的模样。   他的床帐是很正的蓝色,如今却莫名其妙的变成掺杂着绿色的湖蓝,连陈玉的脸也透着微绿,说不出的诡异。   唐臻艰难的发出能令人听清的气音,“别带帽子,有点怪。”   “怪?”陈玉面露茫然,下意识的摸了摸帽子,面露赧然,小声解释道,“臣......数日未曾洗头,恐污了殿下的眼。”   唐臻摇头,固执的示意陈玉拿下帽子。   他已经知道,不正常的人是他而不是屋内的摆设、窗纱和其他人。   这件事,唐臻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仅是因为风险,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强调无用之事。   这双眼睛从他成为太子殿下起就没正常过,早先是只能看到黑白,彩色以不同程度的灰体现。   然后随着他的身体状况好转,看到的色彩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有个别特殊的颜色,他所见与别人所见依旧有不同程度的差别。   差别并非始终存在。   唐臻的身体足够舒适,差别几近于无。   如果面临不同程度的不适,差别也会逐渐明显。   这种复杂的情况,别说是刘太医,即使让他回到上辈子,恐怕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这双眼睛显然是被毒坏了。   唐臻推测,这次色彩偏差如此离谱,因为他从前卧病在床或多或少都有些......相由心生的意思,这次却是真的站不起来。   差距在眼睛上体现的格外明显,想骗自我欺骗都不行。   “殿下?”程诚阴沉着脸进门,眼巴巴的对唐臻道,“陈国公世子求见。”   如果不是心存顾虑,不敢做任何欺上瞒下的事,他早就将燕翎打发走了。   唐臻扬起嘴角,朝程诚伸手,示意对方扶他起来,低声道,“宣,孤不能语。”   “殿下!”陈玉和程诚同时出声,试图改变唐臻的决定。   唐臻坚定的摇头,靠着软枕,望向门口的方向,专心等待燕翎进门。   陈玉拿唐臻没办法,只能提醒程诚,“你去带燕翎进来,告诉他,殿下遭遇行刺,伤到喉咙,说不出话。”   程诚拖延半晌,终究没等到唐臻改变主意,只能满脸怒容的转身,刚迈出脚步就被陈玉抓住,耳提面命的嘱咐他别在脸上显露情绪,小心被陈国公世子拿捏。最后面无表情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沉痛的冲出房门。   陈玉摇了摇头,细心的询问唐臻,“可要为殿下准备笔墨?”   唐臻摇头。   他不能说话,正好理直气壮的要求燕翎多说。   正所谓言多必失,多说多错......趁燕翎还没对他起疑心,能多薅就多薅些。   陈玉想了想,取来一盒玉佩放在唐臻的手边,低声道,“臣藏在后面,若燕翎有过激之举,殿下就拿玉佩砸他。”   唐臻点头,朝陈玉竖起大拇指。   孺子可教。   陈玉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能明白,唐臻的表情是在夸赞他,脸上也浮现淡淡的笑意,大步走向角落的柜子。   自从唐臻搬到这里,柜子里面就多了个能藏人的暗间。   燕翎步履匆匆的进门,暗淡的眼底满是疲惫,短短两日未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憔悴许多,强行打起精神关心唐臻,然后似有若无的探究唐臻遇刺的经过。   可惜唐臻说不出话。   今早刘御医在昌泰帝那边,只能让程诚给他换药。   程诚的手法倒是足够细致,弊端也在于细致,恨不得将唐臻的脖颈包扎成彻底骨折的模样,看着颇为骇人。   又有格外苍白的脸色和确实无力支撑的病体,无论怎么看,唐臻都没有给燕翎留下逼问的余地。   他只能通过点头或摇头的方式告诉燕翎,此时的感受。   “殿下可知道,瓦剌给陛下的国书......” 第105章 二合一   唐臻垂下眼帘,眉宇间恰到好处的浮现担忧,缓缓摇头。   燕翎的目光迟迟不肯移开,不动声色的打量唐臻的神态,如同自言自语似的低语,“我知道不该问你这个,但是父亲已经失踪多日,任何能找到线索的机会,我都没办法放过。”   “啊......”唐臻张嘴欲言,可惜只能发出沙哑难辨的气音。他长叹了口气,试图用真诚的目光令对方感受到他的担心。   怕燕翎无法理解,唐臻还特意伸出手指,在床边写下‘吉、人、自、有、天、相’。   诡异的安静无声蔓延,受到宽慰的燕翎,脸上的忧愁不减反增。他魂不守舍的盯着唐臻的手,久久没再开口。   对此,唐臻只能竭尽全力的压下嘲讽,用充满担忧的目光为燕翎烘托气氛。   陈国公怎么会有事?   他不仅没事,还能轻而易举的将瓦剌玩弄在鼓掌之间,令其心甘情愿的成为陈国公试探昌泰帝的工具。   唐臻不相信,陈国公因为瓦剌奇袭失踪数日,燕翎还能稳住心神,坐镇京都。   据他所知,燕翎不仅对病弱的嫡长兄和志不在此的嫡次兄又恨又嫉、防备至深。陈国公的庶子......或者说那些庶子的母族也会让燕翎感受到威胁。   况且燕翎只是陈国公世子而已,在北疆军中竟然没有任何职位。换句话说,他的所有权势都依赖于陈国公。   如果陈国公有个好歹,远在京都的燕翎即使能立刻赶回北地,也未必能稳妥的继承陈国公的所有政治遗产。   形势如此严峻,燕翎至少不是傻子,那么能令他行为不符合基本逻辑的人,只有陈国公。   唐臻抬手轻触颈间的白布,他知道,昌泰帝是发自内心的为陈国公担忧,真的愿意用项上人头换取陈国公活命的机会。   正是因为如此,荒谬怪诞的感觉才会如此真实。   陈国公看到瓦剌所谓的国书之后,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继续佯装失踪,令人原封不动的将瓦剌的国书送来京都?   单纯的试探昌泰帝,还是已经做够人臣,想要借此寻找转变身份的契机?   唐臻希望是后者。   相比破秋日猝不及防的失望,如今他至少已经知道,昌泰帝为什么不肯随他离开。   父皇希望为注定保不住的家业,寻找个有能力护住这份家业的继任者。   如今继任者不仅没有如父皇担心的那般遭遇生死危急,还疑似已经生出彻底承担这份家业的心思。   真是......可喜可贺!   因为这份喜讯,唐臻看燕翎,忽然变得顺眼起来。   “别担心。”   短短个字,说得颇为艰难,听感如同废弃的铁制器具在地上拖延而过。   唐臻的嗓子目前为止就是这样,声音格外难听也没有平日清晰,需要仔细分辨具体的音调。   燕翎面露心疼,眼角眉梢皆是苦涩的意味。   虽然敷衍的点头,但是每根眉毛都在说,怎么可能不担心。   唐臻弯起眼尾,决定为陈国公的狼子野心添砖加瓦。   “看过瓦剌的国书,父皇决定亲自去供奉地府真神的偏殿为陈国公祈福。”他煞有其事的道,“父皇既是人间帝王,潜心修行这么多年也能算得上是地府半神,定能保佑陈国公逢凶化吉。”   燕翎闻言彻底愣住,数次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罢了,殿下肖似陛下,天真单纯,信奉鬼神,未必不是好事。   通过燕翎只有惊讶和无奈,没有任何猜疑或愤怒的表情,唐臻简单粗暴的得出结论,瓦剌的国书对于北疆军中的大部分人依旧是秘密,至少燕翎不知道具体内容。   反正无论谁不知情,陈国公都会知道瓦剌的国书中有什么要求。   他只需要引导燕翎猜测,昌泰帝收到瓦剌的国书之后,只想用求神的方式解决问题,从未考虑过答应瓦剌的要求。   虽然唐臻极想促成,陈国公收到燕翎的消息,对昌泰帝失望至极,决定自己上位的过程,但是他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只肯透露这些消息。   燕翎见太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嗓子也再度失声,终究还是有些恻隐之心,没有逼迫的太狠。他嘱咐唐臻仔细养病,承诺会竭尽全力的追捕行刺之人,明日再来看望唐臻,然后匆匆离开。   唐臻通过燕翎的反应,推测出陈国公的现状。非但没有因为耗费精神应付燕翎显得疲惫,反而在燕翎离开之后陡然打起精神,除了颈间的纱布和令人听着都于心不忍的嗓子,完全不像身体虚弱到需要卧床的模样。   他让陈玉将程诚叫进门,问起昌泰帝和程守忠。   “刘御医为陛下诊脉,说陛下心中郁气难解,即使吃药也难以缓解,药效还没有因此积累的药毒多。不如每日空出两刻钟施针,空闲的时间多做些能令心情舒畅的事。”程诚答道。   唐臻闻言,眼底倏地变得明亮起来。   能令父皇心情舒畅的事?   陈玉下意识的反应总是比脑子快半拍,见状脱口而出,“每隔半个时辰,贴身伺候陛下的公公都会来问殿下的病情,嘱咐我和程诚仔细照顾殿下。”   与此同时,程诚毫无所觉,“陛下如今正在偏殿与鬼仙共处,只有叔父和刘御医能见到陛下。”   唐臻眼中的笑意稍敛,缓缓躺下,语气平淡的吩咐道,“告诉程将军,燕翎知道陈国公失踪,丝毫没有立刻赶回北地的意思。”   程诚应声,脸上浮现迟疑,求助的看向陈玉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怎么感觉,殿下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高兴。   陈玉摇头。   瞒住殿下一时爽,早晚都有东窗事发的时候。   与其等到东窗事发,不如早些坦白。   有些事,他终究不如程诚。   相比燕翎,孟长明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他听闻唐臻在福宁宫遭遇行刺,以至于受伤的消息,非但没有如燕翎般,亲自进宫看望唐臻,反而令人进宫向唐臻请病假,称旧疾复发,只能去京郊庄子休养。   孟长明的旧疾总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在该出现的时候刚好出现......作为身体虚弱,总是卧病在床的太子殿下,唐臻对这番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让陈玉去京郊看望孟长明,确定闭门养病的人是否还在京都。   如果孟长明行踪成谜,唐臻就得推翻陈国公安然无恙的结论,继而怀疑燕翎是不是已经成为弃子。   无论怎么看,目前为止,依旧与北地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孟长明,段位都比燕翎高不止一筹。   得知孟长明确实在京郊庄子中,唐臻再次放下心,懒得探究对方是真旧疾复发,还是别有用意,开始不问世事,专心养病。   既然陈国公不仅活着,还有心情试探千里之外的昌泰帝,无论瓦剌在冬日出什么幺蛾子,起码开春之前不必再担心北疆。   不如趁着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空闲养好身体,随时为离开做准备。   他起码......不能死在昌泰帝的前面。   中年失子,父皇怎么承受得住?   此后接连数日,唐臻乖巧老实的令人心惊胆战。   不仅已经从变化莫测的脉象和表象,发现太子殿下远远没有表面老实的刘御医,因此惴惴不安,生怕难得老实的太子殿下,转眼就原形毕露。   陈玉和程诚也整日守在唐臻身边,生怕稍有走神,错过太子殿下的吩咐。   唐臻将他们的反应尽数看在眼中,说不上生气,更不会因此愉悦,只当是打发枯燥的养病时间。   李晓朝和燕翎皆会隔日来看望唐臻,从不碰面也不会耽搁太久,彼此之间,维持诡异的平衡。   大概是怕说太多话,会耗费唐臻仅有的精气神。   无论心中有何打算,他们如今都是真心的希望唐臻能够早日养好身体。   瓦剌奇袭开平,陈国公失踪数日的消息逐渐传开,在民间却没引起太大的波澜。   相比之下,京都百姓更喜欢琢磨龙虎少将军与继母、继妹、叔叔和堂兄之间的龃龉。   李晓朝突然变得繁忙起来,从规律的隔日探望唐臻,变成相隔两日才会出现。他和燕翎一样,总是千方百计的想要从唐臻口中得知有关于昌泰帝的消息。   然而与燕翎不同的是,李晓朝的言语更温和,想要知道的事都藏在细枝末节里,不会有任何刻意询问的感觉。   要不是唐臻早就见惯这种试探,吃过无数次的亏,未必能完全洞察。   陈玉有幸在柜中或床底,听过两次李晓朝探望唐臻时的闲聊。   李晓朝离开之后,他神色忧愁的坐在地上沉思片刻,匆匆赶回住处仔细整理他最珍爱的孤本,只有看到‘数数’二字才能安心。   他会算账!   ......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因为唐臻前所未有的配合,养病的过程远比刘御医的预想顺利。   诊脉之前,刘御医照常问道,“殿下可有梦中惊悸、魂不守舍的症状?”   唐臻摇头,如果不是有足够的自信,刘御医每日这么问,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在他身上看到什么端倪。   “好好好!”刘御医立刻面露喜色,为唐臻诊脉的过程中越发喜形于色,感叹道,“殿下意志坚定,世间少有。原本我以为,殿下的身体,勉强能支撑七日的连续施针,最多不超过十日!”   唐臻神色淡淡,平静的凝视胸前轻颤的银针,眼底隐约可见探究。   这些日子,每次刘御医施针,他都会认真的记住过程,同时也清晰的感受到身体情况快速好转。   可惜直至今日,他依旧没能发现任何规律。   中医不愧是东方巫术,果然博大精深,非同寻常。   陈玉不知道唐臻是因为专心养病,非必要不说话。   他只看见太子殿下日渐沉默,像是有心事的模样,为给唐臻解闷,他故意与刘御医搭话,“今日已经是殿下施针的第十五日,看殿下的脸色,竟然与之前判若两人。”   “没错!”刘御医抚掌而笑,“你看宫中的御医、太医,皆是各自有擅长的本事。我能有幸住在福宁宫,就近伺候陛下,便是因为这套祖传的针法。”   唐臻抬起眼皮,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好整以暇的打量刘御医。   陈玉见唐臻终于提起精神,有感兴趣的模样,心下大喜,想方设法的哄着刘御医多说些施针的事。   刘御医在唐臻的身上见证祖传针法的奇效,心中满是振奋激动,竭尽全力的隐忍,仅表现出十之一、二。   如今有陈玉刻意引导,他再也忍不住想要侃侃而谈的冲动,恨不得将这套针法的精髓之处,事无巨细的教给这个说话格外好听的年轻人。   当然......正是因为笃定陈玉学不会,刘御医才能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   刘御医最擅长的方面,莫过于为病人调养身体。   其中对症下药、斟酌用量,皆是凭借流传至今的医书和几十年来日积月累的经验,虽然老道精准,但是在刘御医心中,尚且算不上真本事。   祖上传承至今的针法,才是真正汇聚他半生心血的存在。   “这套针法妙在因人而异,只有学得通透的人才能做到,站在等待医治的人面前即可心领神会,知道应该往何处下针。”刘御医难掩自得,依次指着唐臻胸前的银针,仔细讲解在这处下针的原因和作用。他又是为何判断,应该在此处下针。   听得陈玉眼冒金光,满头雾水。   然而他悄悄移开目光,太子殿下却听得津津有味,神色惬意的像是在听话本。   陈玉只能咽下满腔的迷惑,继续哄着刘御医。   刘御医叹了口气,露出朽木不可雕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的解释他的看家本事。   可惜痛苦且欣慰的陈玉不知道,唐臻也听不懂刘御医的解释。他会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首先是因为身体好转,不必再像坐牢似的固守心神。其次仅仅是因为他喜欢热闹,刘御医说起真心喜欢的事,妙语连珠,神采飞扬,有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活力。   “据说曾有垂垂老矣的人连续施针十载,重回二八岁月的奇效!”刘御医煞有其事的道。   唐臻抬手掩住嘴边的嘲讽。   ......吹得未免太过。   陈玉也目光发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哄着刘御医。   “我没开玩笑!”刘御医叹气,解释道,“这针虽好,但限制也颇多,我所说的这个人,返回二八年华仅两日就因为发疯,撞死在树下。”   “啊?!”陈玉下意识的看向唐臻,眼底满是慌张。   治病就治病,有没有返老还童的功效都是次要,怎么还、还会发疯?   殿下本就......   唐臻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平静的目光如同难以见底的深渊,牢牢的锁定在刘御医的身上。   刘御医猛地打了个喷嚏,忽然觉得又冷又窒闷。下意识的为自己把脉,得到的脉象是收到惊吓。   他摇了摇头,心中感慨,果然医者不自医,完全没将这点怪异放在心上,继续与陈玉闲聊。   “这针只有身体亏空虚弱的人能用,亏空越严重,效果越佳。必须连续在每日固定的时辰施针,否则只能彻底中断,超过千日才能再次施针。”刘御医面露不忍,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许多,“我刚才所说的那个人,最后是活活痛死。”   他终于想起不远处的太子殿下,转头询问唐臻,“殿下可痛?”   唐臻沉默的点头。   痛,从第一次施针开始,每增加一根针,胸口的窒痛就会更明显,只是他忍惯了疼痛,刘御医又说痛才正常,他才没觉得异样。   刘太医肃容朝唐臻拱手,发自内心的道,“太子殿下心性坚韧,将来必成大事。”   这套针法的痛是那种细水长流的痛。   下一根针比上一根针痛,第二天比第一天痛......在为唐臻施针之前,刘太医施针的最长记录是整月,那次被施针的人是慎刑司中的牢犯。   因为犯下不被程守忠容忍的罪行,在经历过严刑拷打之后,成为他的针人。   施针的第十一天,针人因为难忍疼痛发疯,刘太医决定给他体面痛快的死法。   陈玉默默闭上嘴,目光在刘御医和太子之间游移,哑声道,“殿下还要施针几日?”   “今日就是最后一次!”刘御医立刻道。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的亏空过于严重,不知道是否还能撑过下次病倒,他绝对不会在太子的身上用这套针法。   十五日虽然不是太子的极限,从脉象看,太子至少还能再忍五日,但是已经是刘御医的极限。   继续施针,他的胆真的会吓破。   毕竟......吹牛和实践是两码事。   祖上的传说暂且不提,只说曾经在他手下挺过十日的囚犯,那可是面不改色熬过宫中所有酷刑的狠人。   唐臻眨了眨眼睛,因为刘御医的施针,他的眼睛已经随着身体的康复恢复正常。如今看色彩鲜艳的东西几乎没有色差,只有看纯白的颜色时,依旧隐约透着几不可见的绿。   “如果停止施针,必须间隔千日才能继续?”   刘御医面露迟疑,没敢说假话,“不仅要间隔千日,疼痛也会比这次更剧烈。正常人如果第一次的极限是十日,第二次最多只能隐忍八日。”   唐臻点头,“明日继续施针,等到孤满意或身体达到极限再停下。”   “殿下?!”   刘御医和陈玉面面相觑,脸上同时浮现悔意。   唐臻却闭上眼睛,不打算再理会两人。   这套针法确实神奇,如果能始终坚持,是否能提高这副身体的上限?   刘御医对陈玉做了个驱逐的动作,悄悄对唐臻道,“殿下......臣、还有隐瞒。”   “说”唐臻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   刘御医抹掉额头的汗水,表情怯懦,再也不见片刻前的意气风发。   “我曾十六次为人施展这套针法,坚持时间最长的人是十日,最短的人只有十日,其中、”他深深的低下头,“其中十人最后皆有疯癫的迹象......施针最短的人仅有十六日。”   “目前为止,只有殿下施针十五日,既不曾被噩梦困扰,也没白日见鬼。余下两人,前者施针十二日,后者仅施针五日。”   毕竟关系到全家老小的项上人头,刘御医肯冒着巨大的风险,为太子殿下连续施针十五日,已经是医者父母心的体现。   唐臻闻言,下意识的回想近日的感受。   半夜没有惊醒,不知道在黑暗中心情焦躁的感受有没有严重,倒是没做噩梦也没白日见鬼,连病得最严重时觉得血腥味如影随形的症状也没再出现。   他目光定定的凝视满脸悔意和惧怕的刘御医,语气如表情般平静,“滚吧。”   刘御医如蒙大赦,转头就想跑,生怕唐臻后悔。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又想起还没为太子取针,只能再灰溜溜的回来。   唐臻正值少有的心烦意乱,委实不愿意见刘御医这张老脸,闭眼陷入沉思。   他虽然自信,但从不自大,更不会觉得自己幸运。   继续施针能达到的极限,大概率只是有个健康的身体,既没有习武的天分,也没有任何基础可言,小概率伴随发疯的症状。   ......得不偿失。   唐臻默默忍受拔针时的痛楚,忽然醒悟,刘御医为什么能凭借这套针法脱颖而出。   这套针法最大的作用,大概是为大限将至的皇帝拖延时间,至少交代清楚遗言......   唐臻怔住,猛地暴起,牢牢抓住刘御医的手腕,“你每日都在父皇的寝殿停留两个时辰是在做什么?”   正因为终于能够离开,暗自松了口气的刘御医,猝不及防被吓得险些蹦起来,早就背了无数次的答案脱口而出,“我为陛下施针。”   “撒谎!”   唐臻推开刘御医,边收拢衣襟边踩着鞋下床,随手拿起斗篷披在身上,大步走向门口。   冷风顺着大开的房门吹入室内,令满心慌张茫然,久久不曾回神的刘御医猛地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的朝门口看去,喧嚣吵闹的声响骤然入耳。   唐臻身穿寝衣,踩着软底布鞋,仅披着斗篷的模样,令陈玉和程诚大惊失色。恨不得立刻将太子殿下推回屋内,里层外层的裹得严严实实。   可惜想法,只是想法。   现实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殿下大步越过他们,然后小心翼翼的追在太子殿下身后,询问太子殿下为何动怒。   陈玉刚听完刘御医那番先扬后抑,堪称阴沟翻船的吹捧,心中繁杂的念头只会比程诚更多。   他回头遥望空荡的门口,盯着隐隐发麻的头皮试探着问道,“殿下可知我是谁?”   唐臻倏地停下脚步,几乎抿成直线的嘴角终于浮现淡淡的笑意,“不必担心,我没疯。”   陈玉呐呐点头,刻意回避与太子殿下对视。   疯没疯......暂且不提,殿下肯定很生气。   临近昌泰帝的寝殿,唐臻忽然抽出程诚的佩剑架在颈间,不顾羽林卫的阻拦,硬要往里闯。   事实证明,唐臻用最短的时间,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式。   从到达昌泰帝的寝殿,到走遍寝殿包括周围的所有偏殿皆没见到昌泰帝的人影,最后从羽林卫的手中拿到昌泰帝的亲笔信,唐臻只用了半刻钟。   快得始终跟在他身后的陈玉和程诚,依旧满头雾水,找不到北。   唐臻将程诚的佩剑扔给对方,面无表情的打开信。   不得不说,上面的每个字,他看着都格外熟悉亲切。因为自从入住福宁宫,他平日练字所用的字帖,皆是昌泰帝曾用过的旧物。   程诚手忙脚乱的接剑,生怕爱妻跌落。   陈玉则满心不安,小心翼翼的打量唐臻的表情。   他好像......忽然没办法再判断出殿下的情绪。   许久之后,在原地僵立许久的唐臻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的夕阳。   “殿下?”陈玉瞥了眼唐臻手中的信纸,没敢细看。   唐臻随即将信塞入陈玉手中,神色如常的走向大门,再也不见来时的急切,依旧是私下从容稳重,处变不惊的太子殿下。   陈玉眨了眨莫名酸涩的眼睛,匆匆低下头。   吾儿亲启:   为父思来想去,依旧忧心北方,决定轻车简行前往。   未至逼不得已,吾定会牢记为父之责。   然家国在先,朕乃君主,望吾儿体谅。   私心愿吾儿今后脱离困境,展翅高飞,再无束缚。   若吾儿初心不改,仍愿陪在为父身边,吾亦无怨言。只盼昔日之语成真,能在幽冥之处庇护吾儿。 第106章 一合一   陈玉怔怔的望着信纸上的寥寥数语,不敢有任何揣测的心思。   眼角余光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立刻合上信纸,警惕的看过去。   程诚万万没想到会在陈玉眼中发现杀气,下意识的举起手以示无辜,“信......殿下怎么了?”   不仅唐臻收到昌泰帝留下的信,程诚也从熟悉的世伯手中,拿到同样不见踪影的程守忠特意留给他的东西。   可以号令羽林卫的虎符和一句话。   ‘尽管听殿下的吩咐,别问不该问的事。’   殿下怎么了?   陈玉摇头苦笑,低声道,“陛下担心陈国公,带程将军悄悄北上,殿下可能是担心陛下。”   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声音越来越小,眉宇间的狐疑却越来越重。   陈国公因为瓦剌奇袭开平失踪,昌泰帝去北地,能有什么用?   程诚和陈玉面面相觑,最终唯有两声叹息。   他们想不明白,更不敢探究。   唐臻缓缓走在连廊间,越过狭窄的侧门,忽然感觉脸上有些凉。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摸在感觉到异样的地方,然后盯着指腹间莫名发亮的湿润处陷入沉思。   这是......下雪了?   唐臻抬头望向远处,白色的雪花在朱色宫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可惜依旧比不上满身戾气,踏雪而来的人。   短短两个月未曾见面,岑威竟然陌生的像是换了个人。   束在头顶的长发明显短了许多,色泽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充满生命力的浓黑。侧脸多了道手指长的疤,看上去并不深,视觉效果却颇为骇人,衬托锐利的眉眼愈发杀气腾腾,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心虚,不敢与其对视。   下半张脸......略显缭乱,直至今日,唐臻才发现,岑威有络腮胡的潜质。   如果当初岑威是以这副面貌进京,无论他表现的如何安静、无辜、忠诚、可靠,唐臻都不会相信岑威是个有菩萨心肠的好人。   毕竟他也没见过,谁信奉的菩萨,刀尖的血都顾不上擦。   再往下打量,几乎完全被轻甲束缚的身体,摆脱布衣的遮掩,彻底显露   出非同寻常的体魄。   在武将中,岑威的体型或许不显眼,甚至算不上健壮。光是福宁宫内的羽林卫,就能找出不少能装下两个岑威的壮汉。   然而身为曾经拥有相同体型的人,唐臻最明白,紧贴骨骼的肌肉需要多少汗水和天赋,具有多么可怕的爆发力。   有些人即使能按照最正确的办法去练,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拥有与岑威相似的体魄。   ......比如现在的太子殿下。   两人隔雪相望,眼底皆是惊讶。   唐臻没想到会突然在福宁宫见到本该在贵州的人。   岑威同样没想到,传闻中遭遇行刺,只能卧床养伤的太子殿下,会寝衣套着斗篷的站在院中回廊处......看雪?   “给殿下请安。”岑威单膝跪地,解释道,“臣申时三刻经过城门归京,听闻殿下伤重,手中正好有从贵州缴获的老参,便想立刻献给殿下。”   他尚未离京时,太子卧病,鲜少允许宫外的人探望,岑威便以为至少今日,见不到太子殿下。   没想到守在福宁宫门口的羽林卫竟然直接放他进来,允许他在太子居住的院子里等消息。   “冲撞之处,请殿下恕罪。”   岑威低下头,眼底浮现悔意,早知这般,他至少应该换下这身不知沾染过多少血迹的盔甲,再进宫看望太子。   唐臻居高临下的望着小心翼翼收起爪牙的头狼,眉宇间满是嘲讽。   岑威像是柄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宝剑,从前始终藏在名为‘他人揣测,认为合理’的剑鞘中。   久而久之,不仅令众人忘记曾因这柄宝剑心惊胆战,夜不能寐的经历,竟然连宝剑自身都认为,只要他想,可以随时随地伪装的天衣无缝。   京都鲜少有如此大雪,短短的时间里,地上已经铺满薄薄的雪花。因为唐臻的走动,留下清晰的痕迹。   岑威听着脚步声从远到近,忍不住抬头打量太子殿下。   两月未见,太子殿下依旧是病恹恹的模样,眉宇间的冷漠却更胜以往,似乎这世间没什么值得他驻足的事。   唐臻神色平静的经过岑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虚抬了下手,几不可闻的声音如同从未存在过。   “辛苦,早些回府休息。”   陈玉和程诚匆匆追过来,正好看到太子经过模样陌生的人,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直接失控。   “什么人!”   程诚厉呵,立刻拔剑,冲向太子殿下。   陈玉重重的喘了口气,没来及说话,拼了命的追上程诚。   岑威没想到,他这次进宫不是没受到阻碍,只是最大的阻碍在最后。他哭笑不得的接住程诚的剑刃,忍不住摸了下脸,闷声道,“我是岑威。”   “岑兄?”陈玉大惊,下意识的看向岑威的身后。   程诚被空手接白刃,满脸尴尬,再也没脸说什么,眉宇间却依旧有狐疑,不停的看向陈玉,希望陈玉能给他个肯定的答案。   世上相像的人那么多,他偏偏又是个脸盲。   太子殿下的安危,不容任何疏忽!   岑威灵巧的转动手腕,长剑转着橘色的光花在手中翻转,递向程诚,他本人却转头看向唐臻的背影。   “殿下,臣有事禀,贵州红莲镇另有内情。”   唐臻停下脚步,盯着搭在房门上的手看了会,终于应声,“进来吧。”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在意贵州,更不关心红莲,但是有人愿意给他讲故事也不错。   直至唐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岑威才转过头看向陈玉,“殿下心情不好?”   陈玉不能不答,又无法说实话,脸上不知不觉的浮现苦涩。   岑威见状,不再追问,低头打量身上的软甲,又摸了下脸,低声道,“可否为我找个更衣的地方?”   陈玉立刻点头,让程诚带岑威去偏殿,他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去找太子殿下。   陛下此番秘密北上,福祸难料。   以殿下对陛下的感情......肯定不会高兴,唉。   陈玉站在原地,等待岑威走远,立刻跑到门口,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见房门被轻而易举的推动,心口的巨石顿时移开大半。   “殿下?”他绕过屏风,终于见到半卧在床上的唐臻。陈玉思来想去,终究没敢猜测太子殿下的逆鳞,只能没话找话,问道,“殿下身上冷不冷,我去煮壶热茶端来?”   唐臻沉默的点头,脸色淡淡,看   不出任何端倪,几乎与最近卧床养病的模样没有区别。   陈玉见状,委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担心。   想到唐臻肯留下岑威,起码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事,陈玉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转身去隔间,寻太子殿下最喜欢的茶叶。   热茶尚未见踪影,岑威已经去而复返,布满战争痕迹的轻甲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羽林卫的朱色布衣。看着像是程诚的衣服,带着淡淡的皂荚味,腰间紧绷,几乎能看出腹部的轮廓,袖口也不贴合,露出一截小臂。   陈玉被岑威经过他身边带起的冷风,刺激的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的问道,“你洗冷水澡?”   岑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回到陈玉身边,借着正在烧水的炭炉烤火,下颔处还带着血丝的伤口更加明显。   唐臻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无声打量岑威,示意程诚搬个椅子放在床边。   终究是陈玉的热茶先送到唐臻的身边,岑威捧着茶盏跟在陈玉后面,“殿下?”   “坐。”唐臻点头,委实提不起发问的兴致。   岑威依言坐下,毕竟是刚经历过战事。即使正值冬月,哪怕风餐露宿在所难免,但是不必受烈日影响。除去几乎覆盖半张脸的胡子,岑威依旧比离开京都之前,肉眼可见的粗糙了些。   在场的人不是亲眼见识过战争,就是亲自拼杀过,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对劲。   只是难免会有难以适应的感觉,忍不住盯着岑威的脸看。   好在岑威对这样的目光并不陌生,完全不受影响,他向唐臻问道,“臣随捷报寄回的密信,殿下可曾收到?”   唐臻点头,“你和梁安的密信,我都有收到。”   提起梁安,岑威顺便交代了句,“梁安久违归家,打算在贵州停留两月,既是等待陛下对贵州的旨意,也能顺便与家人团聚。殿下若是有召,他也能立刻赶回来。”   陈玉闻言,小心翼翼的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唐臻的反应。   岑威提起陛下,殿下会不会......很好,不会,殿下不仅没不高兴,还能开玩笑。   唐臻想到梁安多次想要逃回两广,最后都是咬着牙悬崖勒马,摇了摇头,“梁安在贵州,如同老鼠进了米仓,想来让他心   甘情愿的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殿下不必多虑。”岑威看了眼全部心思都在太子身上的陈玉,笑道,“老鼠也有鼠兄弟。”   因为担心,难得打起精神听太子殿下闲聊的程诚满头雾水。   如果梁安是老鼠,鼠兄弟不就是梁安的表兄弟和族兄弟?   这些人不是在两广就是在贵州,没有任何人在京都,梁老鼠在贵州守着米仓,岂不是更没有回京都的理由?   为什么太子殿下和少将军,反而笃定梁安会因此回来......难道有他漏听的内容?   程诚习惯性的看向陈玉,可惜陈玉满脸的心不在焉,没发现他的目光,更不可能为他解惑。   岑威只当没发现陈玉的异常和太子殿下非同寻常的沉寂,牢记他留下的理由,对唐臻解释贵州红莲镇的内情。   在随着捷报寄回的密信中,他曾告诉太子,在红莲镇内的密道□□发现七个密闭的石盒,钥匙却只有一份。即七座红莲镇的印信合一,按照纹路打磨还原成宗赏给薛寄的玉佩。   为将所有石盒打开,岑威决定先仿制玉佩吗,保证万无一失。   期间岑威曾令摸金校尉用盗墓的手法,试探着打开其中一个密闭的石盒,没想到石盒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石盒本身,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好在摸金校尉经验丰富,手法也足够老道,又有岑威的反复叮嘱,打开石盒的过程非常小心,只是损失了些不重要的字迹。   第一个石盒,内容惊人,暗示当年安定侯当众刺杀昌泰帝,有已经亡故数年的薛寄在背后谋划。   只是留下字迹的人,精神状态未知,非常值得探究。   岑威没有刻意吊人胃口的恶趣味,开门见山的道,“我已经令人打开另外六个石盒。” 第107章 一合一   这些石盒,无一例外,皆是红莲镇建造时所留。   包括岑威令摸金校尉提前打开的石盒,内部皆刻满字迹,内容各不相同,仅有一个石盒内有其他物件,正是当年成宗赏给薛寄的玉佩。   岑威刚好将玉佩带在身上。   相比玉佩背后的故事,这块玉佩本身委实逊色许多,只是块颇为珍贵的玉石而已,论珍贵的程度甚至比不上令岑威被软禁在宫中的麒麟玉佩。   “根据石盒内的刻字判断,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这些石盒,他对‘大人’忠心耿耿,因此格外憎恨当年亲自下令围剿薛寄的成宗。”岑威将玉佩递给唐臻,细致的解释道,“每座红莲镇建成,他都会留下密道和石盒,玉佩是在第一座红莲镇的石盒中发现。盒中的留字是......在景成三十五年。”   岑威抬起眼皮,神色平静的凝视唐臻,停顿片刻,等唐臻做好准备才再次开口。   ‘大人远去三年,昔日最繁华之处竟满目狼藉。’   ‘所谓红莲贼子,难道不是那些容不下大人的虎豹,应得的福报?’   ‘大人的冤屈苦难一日不得平反,红莲贼子一日不会断绝。’   ......   景成三十五年,昔日南宁侯阵前伏诛的第三年,贵州境内第一次出现见人即杀,所过之处不留活口的穷凶极恶之贼。   因其自称本不愿如此,实乃迫不得已,走投无路,不愿回头,有文人将其比喻为血染白莲。与此同时,贼子身上陆续开始出现莲形的绣样或饰品。   久而久之,众人皆称其为红莲贼子。   唐臻仔细摩挲手上的玉佩,终于确定,这块玉佩的与众不同,仅是在红莲镇留下地道和石盒的人心中。   抛却这些,这只是块用料不错,雕工上乘的玉佩而已。   留下石盒的人,精神状态已经不必再刻意探究,肯定不算正常。   唐臻默默扬起嘴角,作为......疯子预备役,听已经疯了的人留下的故事,还挺有趣。   作为讲故事的人,岑威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语气几乎没有变化、用词毫无新意、说完上句,别人依稀能猜到下句,鲜少有悬念......但是胜在故事新颖,包括唐臻在内的所有听众都不知不觉的被吸引。   结合所有石盒的内容,所谓的‘大人’就是薛寄本人。   至少第七座红莲镇建成之时,昌泰二十年,年近七旬的薛寄还活着,只是身在异域,始终不曾返回故土。   “留下石盒的人已经能确定,名为王宁,其父曾是薛寄的管家。从小跟在父亲身边,也算是在薛寄身边长大,对薛寄忠心耿耿。全族近百口,皆被薛寄牵连,仅留他一个活口。”岑威摇头,眼底却无悲无喜,“薛寄曾多次想要王宁去他身边,但王宁皆以大人的大业未成、冤屈未散为理由拒绝。”   “通过石盒中的只言片语可以判断,薛寄当初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特意反其道而行,向北逃命。路过数个正在通缉他的地方,最后伪装成被征集的壮丁,顺着开平卫的长城缺口逃向草原。”   陈玉不知不觉的捂住嘴,死死的低着头。   开平卫、草原、薛寄?   这......   陈国公失踪正是因为瓦剌奇袭开平,陛下又因为担心陈国公,悄无声息的北上。   线索过于明显,陈玉反而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甚至不敢转动目光,生怕不小心被岑威看出端倪或引得殿下想起不开心的事。   唐臻勾起嘴角,眉宇间满是平静。   “胡柳生的大人也是薛寄?”   明明是疑问,语气却满是笃定。   岑威没想到唐臻会突然这么问,但是他回答时丝毫不曾犹豫,更没有任何左顾言他,敷衍过去的意思,“殿下英明,胡柳生的大人,确实是薛寄。”   那日他在胡柳生的隔壁,亲耳听见太子诈胡柳生,套出许多出人预料的答案。并且当时就能肯定,胡柳生眼中的神秘人是太子。   因此他才会吞服提前藏好的毒药,通知岑戎,闹出引去所有人目光的动静。   两人对视半晌,嘴角扬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仿佛格外能缓和气氛,陈玉敏感的察觉到太子殿下身上的疏离感在消散,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却满头雾水。   胡柳生的大人?   谁?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难道骠骑大将军私下对胡柳生动用重刑,将其折磨至死之后。除了在大朝会上公然透露的消息,还曾偷偷对太子殿下和岑威透露过其他内情?   殿下竟然没告诉他......充满好奇的脸上,不知不觉的浮现淡淡的委屈。   偏偏无论是岑威还是唐臻,皆没有再提起胡柳生的意思,默契的选择点到为止,略过死人,继续说贵州的红莲镇。   “可惜王宁已经五十有六,又亲自上城墙对抗龙虎军的夜袭。我在攻城时过于心急,失手将其射死,无法在他的身上得到更多的信息。”说到此处,岑威的语气略显懊悔。   唐臻打开茶盏,热气扑面而来,感受到暖意的同时,仿佛冻僵的脸也逐渐舒缓。他低下头,小口啜饮温水,意味不明的道,“不可惜,疯子的供词,不如没有。”   陈玉再次低下头,眼底浮现忧愁。   殿下......唉。   程诚已经彻底放弃挣扎,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口,心中只有他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初衷,为殿下守好门户。   岑威没有因王宁的死是否可惜与唐臻争辩,只是道,“如果我提前知道他是谁,那一箭会瞄准腰腹。”   只是换个地方,让王宁生死由命,不会不出箭。   相比探究往事,他更需要为肯随他夜里出兵的将士负责。   唐臻听懂岑威的言下之意,忽然发出声轻笑,“啧,是他命薄,差点就能让龙虎少将军手下留情。”   岑威点头,“殿下说的对,他命薄。”   七座红莲镇,几乎全靠王宁决定如何运作,其他人只在乎短时间内能够得到的利益,其中不仅有当地望族的影子,胡柳生名义上的父亲,贵州巡抚也在所难免的参与其中。   王宁代表大人,主要靠挑拨当地望族的小心思与贵州巡抚相互制衡。然而自认是与他合作的当地望族却鲜少有人知道,王宁只是大人的走狗,并非大人。   贵州巡抚代表红水,有莲终究离不开水滋养的含义。   可惜最后......终究与红莲一样,只是王宁手中的玩具。   因为王宁的一时疏忽或称为越发癫狂,行为难以受理智约束,肆无忌惮的滋养出胡柳生这样的祸患,导致贵州巡抚,人在贵州坐,灭顶之灾远从京都来。   归根结底,红莲贼子源于薛寄。能够在贵州苟延残喘,后期甚至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势,却是因为官匪勾结。   除了发现红莲镇的过程和在红莲镇中的发现和收获,如何处理贵州的烂摊子,最大程度的收获战果。同样是临时组成的远征军,必须面临的选择。   “七座红莲镇内,有‘县令’、‘衙役’等恶犬爪牙,共六千人。其中三分之二已经伏诛,只余两千人。家父决定将其充入矿场,不许婚配,终身不得离开。”岑威面露询问的看向唐臻,颇为谦虚的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唐臻点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废物再利用,无论是对龙虎军,还是对无数曾在红莲镇的名册上出现过的镇民,皆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他只是有疯的迹象......不至于非要做恶人。   “除此之外,七座红莲镇内,现有正式镇民五千六百八十六人,刚送到红莲镇不久的流民,共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人。”显然,岑威对亲自带兵拿下的红莲镇非常熟悉,“后者大多数不愿意再留在贵州,想要随龙虎军去陕西或河南生活。”   “至于前者。”岑威轻声道,“依我之意,镇民中已存死志之人,龙虎军可以给他们个痛快,其余人也可随龙虎军回陕西,去矿产做个监工养活自己。会做手工、绣活也可托付送米菜的士兵,换些零钱买其他物件。只是不能轻易外出,免得伤到无辜百姓。”   “嗯?”唐臻看向岑威。   他以为像岑威这样冷静的将军,即使心存善意也会泯灭于大局为重,为曾经助纣为虐的红莲镇衙役,选择永无天日的未来,便是岑威最大恼怒和同情。   没想到龙虎少将军还有更大的脾气。   昔日狼、羊,身份互换。   红莲镇的衙役变成永远只能奢望自由的矿奴,监管他们的人却是红莲镇的镇民......   如果他上辈子能在很早的时候遇到岑威这样的人,也许最后会心甘情愿的做个监工,甘于平凡却快乐的生活。   刚开始面对唐臻直勾勾的目光,岑威还能面不改色。   然而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同样也低估了太子殿下的执着。   “殿下?”岑威苦笑,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依旧蔓延微痛的地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破相了,竟然引来太子殿下如此奇怪的目光。   唐臻心不在焉的应声,“你的想法不错,回去上份折子,孤想盖章。”   莫名紧张的氛围顿时消散,岑威哭笑不得的点头。   他听懂了,无所谓他是否需要这份折子,只是太子殿下想在这样的折子上盖章。   陈玉趁着气氛轻松,故意道,“岑兄刚从贵州赶回来,尚未接风洗尘就来给殿下请安。刚好殿下得空,不如留下岑兄用膳?”   唐臻看向岑威,哂笑道,“他不差这口饭。”   岑戎正在京都,怎么可能没有为岑威接风洗尘的人?   况且岑威形容狼狈的出现在宫中,来与他说话又特意去洗漱,分明是进宫的时候没想过会在宫中耽搁时间。 第108章 一合一   唐臻想的没错,岑威进宫确实只是听闻太子再度卧床,想要将从贵州带回的老参给太子送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曾想太子这次养病与以往不同。   因为李晓朝和燕翎隔三差五来看望太子殿下都能如愿,羽林卫直接将岑威带入太子居住的后殿。   岑威虽然诧异,但是又不能无缘无故临时反悔,只能硬着头皮保持若无其事的模样,刚好与神色平静却形容狼狈的太子殿下迎面相遇。   许久未见,太子殿下身上若隐若现的烟火气竟然消失的彻底,目光冰冷空茫,像是北方的一种飞鸟。羽如白雪、双翅遮天蔽日,终其一生都在居高临下的俯瞰河山,永远不会降落。哪怕在同为天空宠儿的其他鸟类,对飞鸟而言也只有陌生鸟和食物的区别。   尚未弄清突然复杂的心情由何而起,岑威已经主动开口,提起在贵州红莲镇发现的线索......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正如此时此刻,岑威再次因为太子眼底的嘲讽改变主意。   “殿下可差臣这口饭?”岑威不答反问,眉宇间忽然有淡淡的羞赧浮现,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臣吃的有些多。”   唐臻的目光在岑威的酒窝处多停留片刻,矜持的昂起下巴,“无妨,孤养得起。”   陈玉见状,顾不上揣摩两人是不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立刻出门传膳。   无论岑威与殿下说什么,只要能令殿下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别说只是胃口大,哪怕是将福宁宫的厨房吃空,陈玉也愿意亲自出宫采买,填饱岑威的肚子。   岑威看出唐臻只想听他说,懒洋洋不愿意开口的意思,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说起出兵贵州的后续。   在红莲镇内发现的线索,迄今为止,除了龙虎军,岑威只告诉过太子。   他路过两广的时候,梁安的祖父曾允许梁安的族兄弟跟在他身边历练,美名其曰去龙虎军的军营长见识。   出于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岑威没有在这件事上刻意隐瞒梁家的人,能发现多少蛛丝马迹,猜出几分真相,全靠梁家人的悟性。   岑威离开贵州之前,已经将七座红莲镇中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物件尽数销毁,只留下些沉重的桌椅木箱,仍旧在荒郊野岭等待有缘人。   曾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莲贼子,或是永远掩埋在地狱般的噩梦中,彻底解脱,或是改头换面,变成陕西官矿内的监工。   此次出征红莲,出兵最多的是龙虎军,其次为西南水师。   施乘德逼不得已,只能沿路做散财童子。好不容易越过两广总兵的地界到达贵州,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虽然京都的太子伴读梁安和陈玉水火不容,鸡飞狗跳,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却......琴瑟和鸣。   信任程度,远超他家中的老父老母。   这是施乘德进退两难的开始。   西南水师自然不必多说,在突如其来又格外关键的战事中打出联军的大旗,已经充分的表明两广总督和广西巡抚报团取暖的决心。   毕竟这场战事的重要性,说是决定贵州周边未来十年的形势,半点不曾夸大其实。   岑威本就因为京都发生的种种事,在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之间,隐约有倒向陈国公的意思,只是不曾与施乘德撕破脸而已。   从京都出发时,施乘德为防备湖广布政史沈思水恶意阻拦,生怕与沈思水是姻亲的岑威中途报信,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力邀岑威与他共同从两广总督的地界绕道。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岑威因此与两广总兵达成默契,站在西南水师的立场上,反而比在京都时更......避嫌。   岑威不至于因为西南水师,明目张胆的与施乘德作对。   但是他已经替龙虎军决定与西南水师合作,在占据贵州之后,留下条能直通陕西和两广的官路,就此打破沈思水借助地利,几乎垄断南北要道的地位。   刚达成合作的新盟友之间,通常会有段对彼此格外信任,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时光,龙虎军和西南水师也不例外。   这种情况下,岑威面对令西南水师防备至深的施乘德,只能说句抱歉。   身在贵州,南北两头受挫,施乘德守着他的九千骑兵,突然醒悟,什么是弱小。   龙虎军和西南水师不必再多说,尽数是敌对阵营。   西边的四川巡抚沉迷与僰人首领你死我活,根本就不在意贵州的异样,完全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   施乘德本想借着双方的矛盾,至少拉拢其中一方,没想到消息送出去却同时收到双方的警告。   有西南水师的前车之鉴,施乘德忽然对已经你死我活几十年的四川巡抚和僰人首领的关系,生出深深的怀疑。   西边找不到援兵,东边......东边是他千防万防,在离开京都时已经得罪彻底的沈思水!   虽然以目前的状况看,沈思水如果不能及时缓和与龙虎军关系,只能继续朝三省总督靠拢,但是施乘德等不起。   龙虎军出兵两万,皆是岑威旗下的精锐。   西南水师出兵五万,由两广总兵亲自挂帅,梁家军猛虎为先锋。   ......   期间只要随便出点意外。   等到沈思水和三省总督谈妥,肯原谅施乘德的时候,恐怕施乘德坟头的荒草都能有膝盖高。   施乘德在为性命担忧的时候,岑威选中红莲镇做切入点,悄无声息的为贵州的战事拉开帷幕。梁安盯紧此次出征贵州,昌泰帝亲自定下的目标,贵州巡抚。   两人势如破竹,即使没频频传出捷报,中军大旗的位置总不会骗人。   施乘德错失先机,想到他为了先机,已经付出的种种代价,哪里还敢为小命担忧,浪费时间?   若此行一事无成,即使能活着回浙江,总督大人也不会放过他。   施乘德不敢虎口夺食,只能退而求次,不出意外的再次昏头。   他下手的目标是贵州当地的望族......没办法,贵州混乱多年,竟然连个像样的卫所都没有,岑威和梁安在各地出入,皆视城门为无物。   即使施乘德只想做个样子,应付三省总督,他也不能虚空索敌。   唐臻以手抚额,面露叹息,“蠢货。”   红莲镇的幕后之人涉及三方,分别是薛寄的狗腿子、贵州巡抚和当地望族。期间薛寄的狗腿子和贵州巡抚,不约而同的将稳住当地望族作为首要目的,红莲镇在他们眼中是凭借为当地望族提供的方便和利益存在,其次才是他们能从红莲镇获得的利益。   施乘德以最少的人和最虚的底气,直接挑战贵州最硬的骨头,真是......不愧是施承善的族兄。唐臻忽然好奇,据说年岁已高,近年频出昏招的三省总督是什么样的人,不仅养出如此后辈,竟然还敢对其委以重任。   岑威眨了眨眼睛,假装没听见唐臻对施乘德的评价,低声道,“我离开贵州时,施兄身边只剩两千骑兵。梁家世伯曾表示愿意收留施乘德,但是他拒绝了梁世伯的好意。”   唐臻仔细打量岑威,意有所指的道,“你有没有想过收留施乘德?”   至少是三省总督亲自选的心腹,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三省总督也不能对施乘德不闻不问,少不得付出些代价将施乘德接回东南三省。   “容易坏事,得不偿失。”岑威摇头,面露嫌弃,解释施乘德身边的九千骑兵是如何变成两千。   施乘德终究不至于像施承善那么无可救药。   遭遇当地望族的疯狂反击,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他至少知道,什么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咬牙顶住当地望族的反抗,立刻选择以暴制暴,不惜血流成河,更不在乎血河是由望族的血组成,还是由东南三省的骑兵拼凑,他只要功劳和战绩。   龙虎军悄无声息的进入贵州,又带着大量人口悄无声息的离开,西南水师同样没打算在贵州久留。   双方按照事先的约定,齐心协力,在贵州找到数条能够连接陕西和两广的官道,派重兵把守。   最后竟然只有施乘德进退两难,不得不留在贵州。只要岑壮虎、沈思水和两广总兵不松口,他就只能留在贵州......   “贵州,很贫瘠吗?”   唐臻主动问道。   明明是可以吃进嘴里的肉,龙虎军和西南水师竟然愿意再吐出去。   岑威立刻理解唐臻真正想问的话,答道,“龙虎军和西南水师只取两分,其余人只能退出。”   唐臻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这次出兵贵州,沈思水没赶上,四川巡抚和僰人首领没参与,京都的人都是纯混子,凑个热闹而已。   龙虎军和西南水师出力最多,理应拿大头。   如果大头仅有两分,其余人又有什么脸面争取更多?   自然也不存在施乘德破釜沉舟抓住的战绩,能入三省总督和沈思水的眼,导致他们快速达成共识,通过湖广进入贵州,争夺贵州利益的事发生。   “这算你身为将军的善心吗?”唐臻又问,黑白分明的双眼清澈见底,皆是疑惑。   他忽然很想知道,昌泰帝身为帝王的善心与岑威身为将军的善心,有何不同,又有何相似之处。   岑威沉思许多,先摇头,又点头,无奈的摊开手,“殿下似乎对臣有误解。”   “臣并非大公无私之人,那是个充满仇恨的地方,我不愿意在贵州投入精力,化解那里的仇恨,离开时又切断了别人去那儿的路。”   唐臻顺着岑威的思路想,竟然没觉得有问题。   没了贵州巡抚和当地望族,层层剥削的蛀虫不复存在,当地百姓未必不能过好平凡的日子。   上一个被多方势力争夺、接连剥削的地方,名叫岑家村。   岑威只是没给当地百姓安排最好的选择而已,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更偏向生他、养他的河南。陕西仅次于河南,同样排在贵州前面。   昌泰帝也是这样,只能守着底线,力求百姓至少不会怎样。可惜在昌泰帝心中,太子不是岑威的岑家村。   这么看,岑威更像昌泰帝儿子,他肯定不用任何解释,就能理解昌泰帝的执着和情怀。   唐臻垂下眼帘,饮尽杯盏中的温水,颇有烈酒拂面的意味。   岑威感受到唐臻忽然冷淡......甚至有些厌烦的情绪,探究的看向对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已经困扰他许久的疑问。   “殿下有心事?” 第109章 一合一   唐臻久久未曾出声,沉默的盯着床边悬挂的香囊。   程守忠以为他喜欢昌泰帝的旧物......其实也没错。每次传出他身体不适的消息,程守忠都会送来些昌泰帝曾经用过的物件。   虽然被称作旧物,但绝不会有磨损的痕迹。   除去昌泰帝最心爱或有非凡意义的物件,只有来历稀奇,仅用过几次,连昌泰帝身边的人都会觉得弃之可惜的东西,才会再送到唐臻的面前。   比如床边悬挂的香囊,据说曾是烈宗的第一位太子,成宗的嫡长兄用过的旧物。以当年江南所制最好的孔雀缎所制,点缀数枚宝石和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原本是烈宗的皇后送给儿子的生辰礼。   哥哥舍不得用的香囊,传到弟弟手中,依旧因为主人过于珍惜,难见天日。等到当时还是普通皇孙的昌泰帝有幸被选中,进宫陪伴成宗,这枚香囊再次换了个主人,还是难改不见天日的宿命。   唐臻却不一样。   他也喜欢这枚香囊,亲自将其挂在床边,日日夜夜,只要抬头就能立刻看见。   从前每次见到香囊,唐臻都会想到昌泰帝,如今......   他平静的转过头,看向陈玉,“香囊,赏你了。”   “殿下?”陈玉大惊失色,他不仅知道香囊的来历,更是亲眼见到太子对这枚香囊的喜爱。   “你不喜欢?”唐臻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陈玉面露犹豫,眼角余光却放在岑威的身上。   殿下是因为昌泰帝才会格外喜爱这枚香囊,如今突如其来的厌弃,自然也是因为陛下。   岑威还在,他连劝说的话都不知道应该从何处说起。   然而唐臻没给陈玉任何犹豫的机会,他的目光只在陈玉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看向岑威,“孤没有心事,香囊赏给你。”   有所犹豫,牵肠挂肚,才叫心事。   没等岑威开口,陈玉立刻抬手抓住香囊,迫不及待的道,“我喜欢!殿下!我喜欢这个香囊,赏给我!”   岑威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看着陈玉小心翼翼的觑着太子的脸色,眼疾手快的将香囊放入胸前的位置,妥帖收好。   他知道太子和陈玉话中有话,所言绝非仅是香囊。   难道太子殿下的沉郁与香囊有关?   可惜此后用膳,无论是面无表情却怡然自在的太子,还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的陈玉都守口如瓶,没透露任何有关于太子的事。   岑威见状,明知道他们不想说,更不好明目张胆的问。他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说在贵州的见闻,起码能令太子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褪去些。   因为突然出现在宫中的岑威,吸引唐臻大部分的心神,福宁宫后殿的氛围几乎与平日没有差别。   陈玉见太子的模样还算正常,捏着香囊犹豫许久,终究没有提起昌泰帝。只是找了个借口在东宫留宿。离开福宁宫之前,他特意在寝殿的角落多点了几根蜡烛。   事实证明,陈玉的担忧没错,可惜也没用。   心中有所惦记,他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睁眼数次,依旧是深更半夜。   依稀听见门外有走动的声音,陈玉立刻睁开没有任何睡意的眼睛,翻身而起,掀开床帘,直勾勾的盯着房门的位置,做出侧耳聆听的动作,不知不觉间眉头紧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今夜怎么......这么黑?   陈玉等待许久,没再听见任何异样的声音,只能承认,他是因为过于担忧,心神恍惚,错将风声听成脚步声。   他原地坐了会,依旧连距离床边只有几步之遥的矮桌都看不清,心中的烦躁终于达到顶峰。   半刻钟之后,陈玉穿戴整齐,举着灯笼,带着随从,快步走在既没有月色也难见星光的宫巷中。抬头望去,只有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和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的宫墙。   哪怕陈玉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从不相信神鬼传说,在这样的夜色中行走也难免有心惊胆战的感觉,稍稍有些风吹草动,心脏都会剧烈的跳动。   越是害怕,陈玉的脚步就越快。直到走入福宁宫,所见皆是熟悉的面孔,他才惊觉,后背已经在深冬腊月里满是细密的汗水。   面对羽林卫的询问,陈玉缓缓摇头,面露赧色,“我做了个噩梦,来看看殿下。”   殿下最厌恶黑暗,今日心情又格外的差。如果夜里醒来,见不到任何光亮,恐怕白日里为顾全大局忍下的怒火会翻倍发作。   守门的羽林卫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没有立刻放行,特意找来程诚。   陈玉又与程诚说了次来意,这次没再受到阻拦。   远远见到太子的寝殿,不出预料,完全被黑暗淹没,陈玉的心立刻提起,几乎是跑到门前。   “陈大人”守在院中隐蔽处的羽林卫默默现身,满脸迟疑的看向程诚,“校尉?”   程诚按捺住想要挠头的本能,一本正经的解释,“殿下晚膳用得少,我们不放心,来看看殿下夜里有没有不舒服。”   羽林卫点头。   陈玉扶着房门止住喘息,示意程诚在门外等他,悄无声息的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迈步,几乎只有脚尖着地。   他轻车熟路的朝放蜡烛的矮柜走去,手掌试探着在半空摩挲,寻找矮柜的位置,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悔意。   既然是专门来为太子点蜡烛,为何不直接提着灯笼进来?   真是昏了头,竟然在进门的时候特意将灯笼给了程诚。   陈玉回头,隔门张望院中的火光,惊觉已经走到墙边的位置,索性将错就错,蹲下身,继续朝黑暗处摩挲。   嗯?   什么东西,怎么如此柔软。   陈玉面露迟疑,下意识的伸直手臂,增加能够摸到的范围。   难道宫人给柜门裹上了细布或随手搭了个轻薄的被子,他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改摸为抓......   陈玉看不清的黑暗中,唐臻面无表情的站在与他仅有两步之遥的位置。   夜色太黑,他的眼睛甚至比不上陈玉,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没有任何声音能逃过他的耳朵,包括依旧的摩擦。   唐臻眨了眨没有焦距的眼睛,灵巧的转动手中的匕首,悄无声息的改变位置。   陈玉愣住,没感觉到疼,先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血腥味?!   听见门内的尖叫,程诚立刻破门而入,继而听见利器破空而来的声音,边朝地上扑,边提醒身后的人,“躲开!有飞弩!”   可怜陈玉刚意识到血腥味是来源于他发疼的手心,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突然感觉到脖颈传来的巨大的力量。   从程诚手中跌落的灯笼滚在陈玉脚下,燃烧的火光令近乎窒息的陈玉终于看清楚他的处境。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穿着寝衣,后背紧贴墙边,看向他的目光无悲无喜,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陈玉原本要找的矮柜就在太子殿下的腿边。   从一开始,他摸到的东西就是太子!   陈玉来不及想更多,抓紧脖颈间纤细却巨力的手,艰难的开口,“殿下!火!快、跑!”   唐臻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忽然松开手,任由陈玉跌落,抬起沾满血迹的手,轻舔了下。   血腥味。   这次好像是真的?   此时程诚和随着他冲进来的羽林卫也相继看清屋内诡异的画面,程诚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角落的水盆。   陈玉见状,来不及去看手上的伤口,连忙道,“别浇!先点蜡烛!”   程诚凭借直觉,没有去近在咫尺的矮柜取蜡烛,跑到屏风后面,在太子床边的柜子里拿出半捆蜡烛,怒吼道,“滚出去,守住门口,我、我与陈玉不共戴天!”   两名羽林卫愣了片刻,连滚带爬的往外跑,拦住闻声而来的同僚。   程诚打算从唐臻脚边的燃烧的灯笼处取火,刚走出两步,立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紧迫感,他讶然抬头,正对上唐臻冰冷的目光。   如同被侵入领地,满身戾气的人,与平日脸上总是挂着笑意,即使不高兴,也只是面无表情,独自生闷气的太子殿下截然不同。   陈玉轻咳了声,切身体会到前段时日,唐臻说不出话的感觉。   “蜡烛滚给我,然后你先救火。”   唐臻立刻看向陈玉。   他依旧认识陈玉,但是这种认识与平日不同,不够真切,如同隔雾看花,隔着无法穿透的壁垒,像是梦境般虚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大脑深处响起的轰鸣,他明明知道陈玉在说话,程诚也在说话,但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同样无法通过唇语判断他们在说什么。   以至于唐臻更相信,这是梦境。   半晌后,他平静的移开目光,低头看向脚边的火焰。   唐臻喜欢光。   因为没有光的时候,他会做噩梦,如同之前那般,眼睁睁的看着已经死去的人来找他。   杀不掉,赶不走,无端引人厌烦。   可笑的是,其中竟然没有施承善,全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   程诚看了眼距离门口不远处,插入地面大半的匕首,深深的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偶蜡烛拆开,一根接着一根的滚向陈玉。   陈玉拿起蜡烛,小心翼翼的凑向火堆。   脖颈处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相比病恹恹的太子殿下,他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   回想起接连受到的惊吓,陈玉的呼吸逐渐加快,举着蜡烛,小心翼翼的爬回程诚身边,连声道,“别!别别!别滚了!快点蜡烛,然后熄火。”   “你没事吧?”程诚仓促的抓回还没滚远的蜡烛,担心的看向陈玉。   陈玉苦笑,举起裹在腰带里的手,低声道,“......是我的错,我抓在殿下的匕首上。”   他又看了眼插在墙上的匕首,真心实意的道,“殿下对我,比对你好。”   程诚闻言,满腔担忧皆化作无语,闷头点蜡,越想越气,动作也逐渐暴躁。指着水盆道,“你去倒水,别惊扰殿下。”   陈玉伸出胡乱裹在帕子里的手,眼底满是真诚,“我端不动。”   程诚抹了把脸,咬牙道,“躲远些,各自保命。”   话毕,他立刻冲向与寝殿相连的隔间。   陈玉慢吞吞的起身,在唐臻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缓缓后退。   程诚扛着水缸去而复返,猛地朝唐臻脚边正在燃烧的灯笼浇去。   唐臻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的想要阻拦。   陈玉默默捂住眼睛,透过手指缝看到淋得如同落汤鸡的殿下,脸色阴郁的凝视程诚,连忙挪动脚步,躲到远离程诚的地方。 第110章 二合一   好在陈玉有先见之明,早就将已经点燃的蜡烛尽量均匀的放在各处。即使火堆熄灭,屋内陡然变暗,至少也比平时的夜里明亮数倍。   唐臻盯着程诚看了会,走到蜡烛中央,沉默的坐下,似是没有发火的意思。   大气都不敢喘的陈玉与程诚隔着唐臻相望,小心翼翼的道,“拿个干爽的汗巾给殿下,再取个羊毛毯子来。”   其实以殿下的身体,最好能立刻换下被水打湿的寝衣,但是......陈玉看了眼已经黏在手心上的帕子,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再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教殿下做事,尤其是面对难以分辨神志是否清明的殿下,陈玉更是束手束脚,完全不知道该拿唐臻怎么办。   平日无论殿下的心思有多难以揣测,起码还能给他些反应的时间,实在害怕,他还能先躲着殿下。   如今殿下不仅难以沟通,更危险至极,随时都有可能从身上某处拿出匕首与人搏命。   陈玉虽然是半路习武,但还算勤勉,起码在身份相似的人中不至于垫底。然而面对拿着匕首的太子,他却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满心只有恐惧。   不久前,太子将匕首甩向程诚,深入墙面。又单手抓着陈玉的脖颈,将其提起的经历,更是令陈玉不敢回想。   如此......凶猛,偏偏如纸人般脆弱,哪怕吹个风都要卧床半日。   陈玉既不敢赌程诚能不能制服太子,又不敢让太子再动手。生怕别人还没近身,太子就因为过于消耗体力和精力,导致好不容易通过刘御医的祖传针法止住溃败的身体,再次无力回天。   思来想去,只能在太子愿意保持安静的时候维持现状,等待太子恢复正常。   程诚远不如陈玉的心思细腻,胜在有自知之明,肯听话。   他按照陈玉的嘱咐找来东西,轻手轻脚的走向太子。然后在太子看向他的时候放下手中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退到距离太子最远的位置。   可惜唐臻只是盯着程诚放下的东西发呆,丝毫没有将其捡起来的意思。   陈玉默念不能强求,示意程诚贴着墙边出门,安抚聚集在外面的羽林卫,再取些蜡烛来。   福宁宫内短暂的喧闹在陈玉和程诚的配合下,悄无声息的结束。   陈玉不敢有任何懈怠,战战兢兢的盯着燃烧的蜡烛,以便能及时补上新的蜡烛。没能立刻发现唐臻的目光已经从程诚放下的汗巾和羊毛毯子处,移动到他的脸上。   不知过去多久,始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的唐臻忽然闻到区别于血腥的气味,像是......蜡油?   他略显迟钝的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依次打量围绕在他周围的蜡烛。如同雾里看花的错觉逐渐褪去,唐臻不仅感受到火光的灼热,还发现,热的不停冒汗也是错觉。实际上,他穿着湿淋淋的寝衣坐在地上,即使被诸多蜡烛围着也冻得发抖。   唐臻闭上眼睛,默默回想他的‘梦’,语气不仅平静,甚至透着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定,“陈玉,我发疯了。”   陈玉举着蜡烛想要点燃的手陡然僵住,猛地抬起头看向唐臻,眼底满是惊喜,“殿下!”   唐臻艰难的起身,立刻发现,刚松快几日的身体再次变得沉重起来。他脱下紧贴在身上的寝衣,径直朝床边走去,哑声道,“让刘御医来施针。”   陈玉闻言,大惊失色,扔掉尚未点燃的蜡烛,紧跟在唐臻的身后,苦口婆心的劝道,“殿下三思,刘御医的针法虽然,但......后患无穷。”   唐臻回到冰冷的被窝,清明的眼底除了陈玉的身影,只有冰冷的理智。   “最后一次,否则身体扛不住。”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断了今日,想要再次施针就要等三年后。   放任这副身体再次缠绵病榻,他能不能活过三年都是未知。   陈玉站在床边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殿下为什么会突然......是不是因为陛下。”   他本不想提殿下的伤心事,以为殿下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而易举的走出困境,没想到一时侥幸险些酿成大错,陈玉眼底满是悔意。   “不是”唐臻默默忍受眩晕、恶心的感受,侧目看向垂着头站在床边的陈玉,从苍白愧疚的脸到遍布灰尘的衣襟,最后在几乎被彻底染成红色的帕子处停留片刻。他改了主意,再次开口,“他没有选择我,我也不会选择他。”   陈玉愣住,万万没想到会从太子殿下口中,听到如此简单,几乎等同于幼稚的话。   即使对于昌泰帝为什么忽然决定秘密北上,依旧有许多谜团,他也能听懂殿下的意思。   因为陛下没有将殿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殿下也不会再将陛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既然如此,殿下自然不会为陛下发疯。   理智告诉陈玉,以殿下的心性,言出必行,无需任何怀疑。但是殿下满是病态的脸色和屏风外遍地的蜡烛却告诉他截然相反的答案。   殿下依旧在乎,只是嘴硬而已。   突如其来的反差令陈玉的许多话都堵在喉咙处,忽然不知道该成何处说起,眼底深处也随之浮现怜悯。   唐臻轻而易举的看透陈玉的想法。   “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问刘御医。”他勾起嘴角,意味不明的轻笑,“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庸医的施针。”   从前不肯向陈玉之外的人透露他的异样,颇为小心的瞒着程诚,并非因为唐臻不敢面对自己有发疯的迹象。   即使的太子殿下,疯不疯也不会影响大局。   说不定有封病的太子殿下,反而更能引起封疆大吏的同情,继而对太子殿下有更多的宽容。   毕竟太子殿下是独苗,没了就是没了,哪怕能找到替代品也只能是平替,不可能完美。   唐臻在意的人,只有昌泰帝。   他无法预料,作为父亲,昌泰帝是否能坦然接受有疯病的儿子,会不会因此愧疚或疏远他。   如今......   既然在昌泰帝心中,儿子死不死都没有陈国公重要,想来更不会介意疯没疯。   昌泰帝在意也没关系,反正他不在意了。   陈玉犹豫良久,眉宇间忽然显现狠色,“我这就去找刘御医。”   他与刘御医说了什么,唐臻无从而知,只看到刘御医满脸恍惚,全靠程诚的支撑才能正常的走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被吓破胆的气息。   唐臻伸出手腕等刘御医把脉,好心提醒道,“手别抖。”   刘御医猛地打了个哆嗦,呐呐应是,再也不见前一天对陈玉吹嘘祖传针法的意气风发。   许久之后,刘御医换了之手,眉宇间的胆怯尽数转为专注。   不得不说,作为医者,刘御医即使有再多的缺点也无法掩盖其优点。   他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枚手掌长的银针,手指顺着唐臻的手腕往上摸,在手肘前停下,缓缓推针入内,问道,“殿下,疼否?”   唐臻点头,“疼”   能忍住刘御医那套能将人疼疯的针法,半个月的折磨,唐臻忍耐力可想而知。但是他只是能忍,并非感受不到疼。   刘御医闻言,面露喜色,取出银针,换了个位置,重新选了根纤细许多的银针,再次扎入,“殿下,疼不疼?”   “疼”唐臻立刻给出回应。   “如何形容这种疼?”刘御医追问。   唐臻凝眉思考,忽然看向陈玉,“比陈玉手上的伤口疼。”   陈玉和刘御医同时愣住。   因为心急太子的状况,他们匆匆赶过来,谁都没提先为陈玉处理手上的伤,他的手依旧包在几乎被血彻底染红的帕子里。   刘御医眼中浮现迟疑。   他问太子疼不疼是因为感染上疯病,尤其是因他的祖传针法发疯的人,大多无法正确的感受疼痛。银针的选择和扎入的位置都极讲究,方便他询问太子疼痛的程度做比较。   太子答得挺好,只是......感同身受别人身上的疼,好像也不太正常?   刘御医取出唐臻身上的银针,试探着道,“殿下稍等片刻,臣先为陈大人处理伤口?”   顺便以医者的角度,判断陈玉手上的伤,疼痛的程度。   唐臻点头,“用最好的药,尽管从库房取。”   然后闭上眼睛,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眩晕和头痛中养神。   不知过去多久,刘御医和陈玉去而复返,“殿下放心,陈大人所受只是皮外伤,等到伤口彻底愈合就不会再影响手上的动作。”   他直接拿出最细的银针,依次在唐臻的手臂上扎入不同的长度,要求唐臻记住这几次疼痛的程度。   然后又取出新针,数次扎在唐臻的脚上,要求唐臻说出疼痛的程度,只能与银针扎在手臂上的疼做对比。   陈玉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着,随着唐臻身上因为扎针出现的血点越来越多,他眼中的杀气也越来越浓重。刘御医轻咳了声,收起银针,正色道,“请殿下闭上眼睛。”   唐臻依言照做,感受到手指被拉抻。   “殿下,有何感觉?”   “你在拉我的手指。”   刘御医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拔了根唐臻的头发,又问道,”殿下,有何感觉?”   “你薅我头发。”   唐臻再次毫无停顿的说出正确答案。   刘御医转过身,躲避身侧怪异且不善的目光,继续问唐臻,“殿下,有和感觉?”   “没有感觉。”唐臻睁开眼睛,看向刘御医,“我是有发疯的迹象,并非心智倒退。”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刘御医搓了搓手,“殿下放心,因为我的祖传针法发疯的人,大多对感受疼痛,有极大的障碍。殿下在这方面,完全没有问题,今日还能正常施针。”   陈玉闻言,立刻追问,“殿下昨夜为何......对黑暗有远超平时的反应。”   刘御医默默回想片刻,据陈玉所说,殿下是因为忽然得知陛下已经离开京都,秘密北上的消息,昨夜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表现。   他仔细打量太子的神色,试探着道,“陛下此去,危机重重,若是不幸、因为某些原因回不来,殿下可曾考虑过,您该怎么办?”   陈玉万万没想到刘御医如此大胆,肆意践踏太子殿下的逆鳞,根本就不给他任何反应和阻拦的机会,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御医将话问完,后知后觉的顶着隐隐发麻的头皮看向太子。   唐臻神色平静的回望刘御医,“没想过。”   刘御医对陈玉像是突然抽筋似的眼睛视而不见,继续试探唐臻的底线,“您可以现在想。如果没有陛下,您身为太子,今后只能自己做主,还要为万里江山做主。”   少年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笑意,只是眼底难掩嘲讽。   “万里江山?”   哪里轮得到他做主?   唐臻知道自己的病灶在哪,刻意放松心神,不去想刘御医为什么如此询问他,认真的给出答案,“如果父皇在北地驾崩,我......”   少年眉宇间依旧带着嘲笑,眼底却逐渐填满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没有为昌泰帝报仇的想法。   即使昌泰帝最后是被陈国公算计死,这也算是昌泰帝求仁得仁的结果。   陈国公愿意,昌泰帝也愿意,他做什么小丑?   可是、如果昌泰帝驾崩,他怎么办?   京都肯定不能呆,程守忠生死随主,不可能孤身返回京都,程诚掌握羽林卫根本就斗不过李晓朝,只能边周旋边退步,最后退无可退。   况且他没有昌泰帝的家国大义,算不上唐氏子孙,留在京都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离开。好歹算是实现昌泰帝的遗愿,成全父子缘分。   离开京都,他能去哪?   依旧留在圣朝,恐怕永远都不得安宁,随时都要面对被迫成为他人棋子的局面。   离开圣朝......   岛国不过是弹丸之地,物资匮乏,在冷兵器时代肯定不如圣朝繁荣。独身一人,无需考虑昌泰帝的安全,岛国委实不算好选择。   至于将来会繁荣的地方......   唐臻不知不觉的攥紧被褥,这个时代最显著的特点莫过于消息闭塞,他鲜少能接触到别国的消息,尤其是隔着遥远路程和宽阔海面的地方。   那些地方在冷兵器时代,似乎有段遍地踩雷的时间,隔海相望的位置则尚未开化,好不容易接触到外人,直接沦为殖民地。   如果他依旧有上辈子的身体......还是不想去。上辈子为活命挣扎半辈子,最后只能为自己选择个十八层的坟墓,难道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   ......等等,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意义,岂不是正走在重蹈覆辙的路上?   唐臻心间忽然涌现难以忽略的烦躁,热得翻身而起,掀开被褥,眉宇间满是警惕,他又听见金属炸药倒计时的声音。   会不会所谓的太子殿下、昌泰帝、刘御医和陈玉都是虚幻,根本就没有太子唐臻,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临死之前的想象。   陈玉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从若有所思到神色凝重,再到目光空茫,猛地掀翻锦被坐起,用极陌生的目光打量他和刘御医。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完成发疯的大半过程。   这是白天,青天白日!   再放任太子殿下继续下去,说不准太子殿下会不会突然暴起,展现出攻击性,他和刘御医会不会死在太子殿下的床前。   陈玉不敢贸然出声,怕会惊扰明显不正常的唐臻,只能疯狂摇晃刘御医,示意对方睁眼看他做的好事。   刘御医顺着陈玉的力道,踉跄后退,对陈玉的警惕颇有些不以为然,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枚药丸,低声道,“混在安神香里,只需半个时辰,殿下就能恢复正常。”   陈玉满脸犹豫,用凝视庸医的目光打量刘御医,气得刘御医满脸涨红,迫不及待的解释道,“我是在试探殿下为何会......如今已经有所猜测,不敢说有十分把握,起码能有九分。”   “先说殿下为什么有不同寻常的症状。”陈玉捏紧药丸,丝毫不肯退步。   自从进入福宁宫,刘御医何曾被如此明显的怀疑过,脸上难免带出不痛快。   奈何形势比人强,昌泰帝北上,整个福宁宫都是太子说了算,陈玉又是太子的心腹,得太子信任的程度不必程诚差。刘御医又理亏在前,曾对祖传的针法多有隐瞒,此时只能咽下这口气。他拉着陈玉的手臂,又退几步,低声道,“殿下在东宫,必定有段极为难熬的日子。”   陈玉沉默的点头,心里难受的厉害,为曾经的无动于衷后悔。   “殿下无法改变那段难熬的日子,甚至有可能因此频繁的做噩梦,继而生出臆想。他只能通过其他方式减少痛苦,比如思念陛下,所以将陛下看得格外重要。”说到这里,刘御医脸上浮现不忍。   “我说过,殿下是世间少有的心智坚定的人,所以才能仅凭自身扛住困境。只是用这种方式熬过痛苦并非走出困境,代价是殿下从此将陛下视为活着的指望。这次陛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不仅令殿下伤心,还带走殿下寄托在陛下身上的生气,导致殿下变本加厉的回到被困扰的状态。”   陈玉沉思片刻,按照刘御医的交代,捏碎手中的药丸,混入安神香,然后问道,“怎么治?”   刘御医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最好是能找出令殿下生出臆想的人或事,然后让殿下发自内心的认为,现在的他与当初已经不同,再也不会被这样的人或事困扰。”   陈玉皱起眉毛。   令殿下陷入困境甚至绝望的人或事。“如果殿下亲手杀了这个人。”他试探着问道。   刘御医点头,“如此,定能让殿下彻底走出困扰。”   陈玉闻言,刚觉得有些头绪的思路,再次变成一团乱麻。   可是施承善早就死在殿下的手中,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殿下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难道在伴读进京之前,东宫有比施承善对待殿下更过分的人?   虽然心有疑虑,陈玉却没有再开口。   刘御医固然可信,殿下却是君主,怎能让刘御医完全摸清?   不如等殿下醒来,仔细的将刘御医的结论告诉殿下,以殿下的聪慧,肯定能想得比他透彻。   半个时辰之后,安神香彻底熄灭,刘御医迫不及待的回到寝殿内,直奔太子的病榻,眼角眉梢皆是立刻能证明自己没错的期待和骄傲。   “小心!太子殿下!”   闭眼如同沉睡的太子突然暴起,掐着刘御医的脖颈往墙上拖。   要不是安神香中不仅有益于睡眠的草药,还有令人疲惫无力的草药,让唐臻本就不如旁人的力气再打折扣,刘御医险些命丧当场。   陈玉立刻拖走刘御医,又等三个时辰,终于等到太子殿下睡着又清醒,恢复正常的状态。   刘御医口中足以令牛在三刻钟内睡倒的药丸子,整整熬了太子殿下两个半时辰!   陈玉不敢有任何的拖延,趁着唐臻清醒,立刻将刘御医的诊断尽数告诉唐臻,低声道,“刘御医说殿下的疯症是心病,无法通过他的祖传针灸康复,殿下只能靠自己彻底走出困境,他可以为殿下开些能够缓解症状,起码保证身体不会受影响的药。”   唐臻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会,充满疲惫的眼底逐渐空茫。   只是靠强大的毅力战胜,至今无法走出的困境?   他又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即使有导致他疯狂的困境也没有理由,在困境中靠昌泰帝坚持。   困扰他的问题......   耳朵倏地跳了下,仿佛又隐约听见金属炸药倒计时的声音,唐臻连忙喝了一大口手中捧着的苦药。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火烧火燎的奔向肠胃,清醒却自下而上。   不得不说,刘御医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虽然诊断的乱七八糟,不知所谓,但是开的药方还算有用。   唐臻将空碗递给陈玉,坦言道,“困扰我的问题吗?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陈玉愣住,等待太子冷静的时间里,他设想过很多令太子困于其中,至今无法走出的源头。   肆无忌惮的施承善、别有用心的燕翎、口腹蜜剑的李晓朝、恶言恶语的孟长明......甚至是从小看顾太子却未尽责的平安。   没想到,既不是因为某个人,也不是因为某件事。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殿下,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唐臻点头,“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陈玉认真的思索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语气缓慢却坚定,“小侯爷对我父亲有再造之恩,义父更是对我恩重如山。哪怕安定侯府已经不复存在,我也要做好安定侯府的继承人,不负先人期望。”   唐臻模仿陈玉的口气,“父皇对我很好......但是他对陈国公更好,我不会再被他影响决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面露嘲讽,“你是安定侯府的郎君,我却不是唐氏子孙。”   陈玉满脸茫然,太子殿下的思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只觉得不对劲,让他说劝解的话却无从说起。   他呆呆的道,“梁安想成为陈国公那样的将军,保家卫国,杀尽海寇。”   唐臻张开纤细无力的手,缓缓摇头,理由简单粗暴,“不想做,没兴趣。”   陈玉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平安公公厌倦争斗,如今只想含饴弄孙,看顾元宝长大。”   “我不喜欢小孩。”唐臻立刻给出回应,眼底隐约可见嫌弃。 第111章 三合一   陈玉见他举例越多,唐臻喝药的频率就越勤,嫣红的唇色在病容的衬托下,显得颇为......诡异,当机立断,提起另外的事。   他低声道,“我看刘御医像是被殿下吓破了胆子,不如您装作小憩,再让刘御医来施针?免得他惊中失措,连累殿下。”   唐臻点头,昂头饮尽碗中剩下的药汁,在陈玉尚未开口之前,做出保证,“最后一次。”   如果没有昨夜的意外,昨日就该是最后一次施针。   有刘御医的施针和药方,唐臻的状况肉眼可见的得到缓解,完全看不出曾夜里穿着湿淋淋的寝衣,在冰凉的地上坐几个时辰。   当夜,陈玉和程诚轮番守夜,战战兢兢的盯着蜡烛。   唐臻虽然夜里醒过一次,但其神色却与白日仿佛,喝了半盏温水,又与守下半夜的程诚说了几句话,再次睡去。   陈玉从程诚口中听到太子平平无奇的起夜经过,深深的松了口气的同时,终于放下对刘御医的怀疑,在天色大亮之后,再次前往刘御医的住处。   刘御医却见到陈玉就头疼,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陈大人有什么事,是不是太子殿下又哪里不舒服?”   陈玉摇头,低声道,“我想再问问殿下的......嗯,病症。”   他终究还是将刘御医当成外人,不愿意将太子的所有秘密都透露给对方,挑着说了些从昨日到今日,太子的反应,要求刘御医更详细的解释太子的病症,最好能药到病除,免得太子遭罪。   “陈大人稍等,容我想想。”   刘御医长叹了口气,若是别人敢这么防备他,还要他尽心尽力的诊治,他少不得要给对方些苦头吃。   可是太子殿下......   刘御医摸了下涂了最好的膏药,依旧隐隐作痛的脖颈,暗道上辈子作孽。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换太子殿下从此无病无灾,再也别来打扰他的生活。   “昨日的种种,只是我的推测,若是有对不上的地方,令殿下不以为然,皆是我的过错。”刘御医苦笑,“听陈大人的话,我倒是有些新思路。”   陈玉起身,郑重长揖,“请大人赐教。”   “不敢。”刘御医扶起   陈玉,凝重的脸色稍稍缓和,边斟酌边开口,语速格外缓慢,“殿下或许有些厌世的倾向。”   “厌世?”陈玉的脸色逐渐难看,仔细品味这两个字。   刘御医点头,“我与你说过很多次,殿下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正是因为如此,殿下如果认定因为厌世生出的种种倾向,皆是正常人或他身为太子,不该有的念头。哪怕厌世到极致,他也会下意识的抗拒本能......身体反应和本能相互矛盾,久而久之,难免生出错乱。”   陈玉良久没有出声,作为正常人,他能理解太子因为从前的经历,偶尔做出非同寻常的事。然而作为生病寻医,从不关心药方的粗人,他委实难以对刘御医的理论发表看法。   刘御医见状也不强求,陈玉能安静的倾听他的话,即使听见并不认同的内容也只说面露不快,没有出言打断,与他争论。对于刘御医来说,已经算意外之喜。   他试着用更简单的语言概括结论。   “殿下目前的情况,远比我最初的猜测严重。你可以理解为殿下比陛下更像世外之人,原来是陛下作为绳子拽着殿下。如今陛下和殿下......”刘御医不敢揣测天家父子的感情,挤眉弄眼的示意陈玉意会,高深莫测的道,“绳子断开,殿下就会去他该去的地方,再多的良药也只是拖延时间。”   陈玉怔住。   一时之间,许多曾经想不通的事同时涌上心头,竟然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从端妃到齐黎,再到陈国公,怪不得......怪不得殿下每次都表现的那么在意。   原来在殿下心中,陛下不止是父亲。   “仙妃......”   刘御医摇头,无情否定陈玉的希望,“我曾为娘娘诊脉,娘娘比陛下入道更深,周身气质几乎能与修行数十年的老和尚、老道士相比,虽然身在红尘,但早已六根清净,如何能拽得住殿下?”   陈玉呆坐良久,低声问道,“殿下为什么畏黑?魇住时总是会抹向额头,像是在擦汗,即使浑身冰凉也会掀开被子。”   “三魂七魄散开之时称为失智。”刘御医面露迟疑,“或许殿下曾在黑夜中经历印象深刻的事,总是在失智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想起。”   陈玉又问   了些通过细致的观察发现的不同寻常,刚开始,刘御医还能通过思考依次给出答案。   随着陈玉的疑问越来越细致,恨不得能追溯本源,刘御医眉宇间的茫然越来越浓,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庸医。   起码在看人三魂七魄的方面,不如老道、和尚。   他建议陈玉找个信得过的大师,给太子殿下看看。   陈玉叹气,虽然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日子尚且不算长,但是他能确定,殿下不信鬼神,否则也做不出让他的父亲在广西以幽冥教之名,安抚流民的事。   他再次谢过刘御医,请求刘御医仔细斟酌,为太子拟定平息情绪的药方,然后心事重重的离开。   程诚拦住陈玉,以目光示意他看向寝殿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孟长明在里面。”   陈玉点头,脸上的担心与程诚如出一辙。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太子殿下担心,还是该为孟长明担心。   多日未曾进宫的孟长明依旧穿着红衣,虽说是以养病为理由去京郊暂住,但脸色红润,双目有神,丝毫看不出快马赶来宫中的狼狈。   他目光炯炯的打量唐臻,说话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我以为你熬不过这次,他就能回来,可惜。”   唐臻轻笑,忽然道,“你杀了我,他会不会回来?”   迄今为止,只有孟长明发现他与原本的太子不是一个人。   然而孟长明不知道被什么思维误导,竟然觉得他与原本的太子是一体两魄。   性格软绵的天真太子受不了压迫,于是在险些被毒死之后,分裂出心思果决,手段狠厉的新人格占据上风。   孟长明愣住,连退数步,轻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唐臻抬手放在胸前,喃喃道,“是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迷茫便消失的干干净净,似笑非笑的朝孟长明拱手,“不过我不是君子,又以小人之心度老师之腹。”   孟长明眉心紧皱,目光定定的打量唐臻,“殿下放心,陛下已经遇到二公子,定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唐臻垂下眼帘,“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二公子,应该是燕翎的嫡次兄,因为过于贪图玩乐,不能支撑国公府的门楣,所以没能成为世子。   孟长明身上散发的烦躁突然变得极为明显,他原地转了两圈,脚步越来越快,猛地朝坐在床上的唐臻冲过去。单手抬起唐臻的下巴,目光一寸接着一寸,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的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唐臻顺从的抬起眼皮,方便对方将他看得更透彻,顺便虚心求教,“老师,我的面相有改变吗?”   虽然他至今依旧不知道,孟长明凭什么笃定他不是原本的太子殿下,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好奇,孟长明眼中的景象和人脸是不是与寻常人不同。   孟长明不答反问,咬牙切齿的道,“你不会因为陛下背着你北上,心中不如意,又分出个新魂魄出来吧?”   “啊?”饶是唐臻见多识广,此时也因为孟长明异于常人的思路惊讶的回不过神。   孟长明松开手,退后两步,深吸了口气,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的烦躁。   他始终在暗自比较太子与从前的不同,在他心中,现在的太子和原本的太子是完全的两个人。   因为不知道原本的太子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出现,所以他不仅不会与现在的太子为敌,反而会尽力帮助这个更适合做太子的魂。   起码作为老师,他没有私心。   但是这不代表,孟长明能眼睁睁的看着亲手灌溉的小树苗莫名其妙的消失,没换回原本的太子,反而又凭空出现个崭新的太子。   “你不必为陛下担心”孟长明捏了捏眉心,解释道,“两个月前,瓦剌新可汗暴毙,九王子杀了新的汉王,统一草原,对长城虎视眈眈。最晚不超过明年秋日,只要他还在汉位,肯定会调兵南下。”   “龙虎军现在看着还好,岑壮虎目光够长远,岑威也心有成算,但是难以预料,北疆军真的与瓦剌难分胜负之时,龙虎军是否会被贪欲影响。”孟长明手指沾上茶水,寥寥几笔便画出圣朝的疆域,“南方又有三省总督和沈思水有勾结的意向。国公不想腹背受敌,这次试探陛下,只想换个心安,不会对陛下如何,更不会让陛下在北疆驾崩。”   唐臻眨了眨眼睛,想说他不在乎昌泰帝会不会在北疆驾崩,更不会因此郁闷死,导致这具身体   又迎来第三个主人。   然而看着孟长明殚精竭虑的模样,这番犹如泼冷水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对方始终惦记着原主,他对孟长明向来比对别人多几分宽容。   最后先开口的人却是孟长明。   “殿下,你的面相变了。”   唐臻面露惊讶,“如何?”   孟长明满脸沉痛,“殿下原本乃帝王之相,如今却是命不久矣。”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给足孟长明面子,实际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他变成太子殿下之后,不是受原主的连累,忍受病去如抽丝的痛苦,就是强行支撑病弱的身体,消耗元气。   如今经过刘御医的祖传针法调养,即使不能立刻补上过去的亏空,起码也能加二十年的寿命上限。   怎么反而变成短命相?   啧,不愧是孟长明,煞有其事的忽悠人,险些连他也骗过了。   “殿下不信。”孟长明冷笑,反问唐臻,“你可知,原本的他是什么面相?”   “嗯?”唐臻面露询问。   孟长明无意识的摩挲腰间的玉佩,语气复杂至极,难以分辨是怀念还是沉痛,“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最后死无全尸。”   唐臻回想他刚成为太子时,周围人的态度,简单的推测出原主的性格,竟然觉得孟长明的揣测不无道理。   暂且不去想,琢磨着让原主穿女装的孟长明究竟是什么心思。   光是想要将原主驯服成私有物的李晓朝和燕翎,至少会在得知彼此与其怀这相同的心思时各自出招,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原主......   早死早解脱,其实也挺好。   唐臻打了个哈欠,依旧对孟长明会看相存有疑心。   孟长明怎么可能看不出唐臻的心思,当即冷笑,转身就要走。   罢了,好言劝不了该死鬼,第二个太子的帝王之相终究有所欠缺,说不定再来第三个太子殿下,正是他期盼已久的中兴之主。   “孟长明?老师!”唐臻叫住孟长明,眉心微颦,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满是无措,“孤不信的是玄学,并非不信老师。”   相比面对陈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偏要   与他多说话时难掩纠结的脸,唐臻宁愿面对孟长明的冷笑。   孟长明停在门边,眼底的晦涩渐浓。   那个像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殿下,也曾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拉着他的袖子自责,希望能变成果决狠心,足以担当太子责任的人。   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模样且未必存在的第三个和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的第一个,不如在如今的太子殿下身上多花些心思。   如果他当初能耐下心,多在小殿下身上花些心思,也许......   孟长明垂下眼帘,冷着脸回到床边。   唐臻仔细观察孟长明的神色,忽然道,“陈国公有没有帝王之相?”   孟长明抬起眼皮,愚蠢二字显而易见,“国公有帝王之相,我还来京都做什么宰相?”   “国公好肚量。”唐臻哂笑。   孟长明生于北地,长于北地,扬名于北地,最后却说陈国公没有帝王之相,千里迢迢的赶到京都混吃等死。   陈国公非但没怪罪孟长明,依旧愿意为孟长明行方便。   啧,这肚里能撑船的宰相,分明应该陈国公来做。   孟长明似是看透唐臻的想法,轻描淡写的解释道,“我想做宰相,国公却没有帝王之相,于是就生出想法,先去找有帝王之相的人。”   唐臻点头。   内容是否离谱暂且不提,起码思路正确。   “国公和家族都不肯让我离开。”想起那段日子,孟长明面露沉郁,给自己倒了盏温水,捧在手中,“紫微星显现那日,我在梦中惊醒,算了一卦,心知帝王会在京都出现。”   然后就是孟长明说服陈国公却无法说服长辈,最后只能脱离孟氏,独自进京等待帝王的过程。   听到孟长明是靠卦象说服陈国公,唐臻脸上类似听故事的趣味稍稍凝固,惊讶的问道,“你会算卦?”   孟长明摇头,理直气壮,“不会。只有星相大变的时候我心中才会有感应,顺势起卦。”   “成功率?”唐臻挑眉,眼底的怀疑越来越浓。   孟长明轻而易举的理解从未听过的词汇,稍作思索,脸色颇为沉重的摇头,“迄今为止,我只算过三次。我五岁算了一卦,推测国公在今年冬有   死劫,国公早有准备,如今已经躲过瓦剌的奇袭。第二卦在十二岁,推测家中伯祖父活不到八十寿辰,家中为此特意提前半年为伯祖父办寿宴,寿宴结束的第二日,伯祖父就......第三卦,有帝王之相的人会在京都出现。”   唐臻听得目瞪口呆,要不是深知,以孟长明的骄傲,不屑有招摇撞骗的手段,他肯定会将孟长明打成天桥下算卦的骗子。   陈国公何止是今年有死劫?   只要陈国公还上战场,年年都有猝死的可能。   八十岁的老人因为准备过寿宴累死......好像也不奇怪。   有帝王之相的人,不是继承圣朝的江山就是推翻圣朝的江山,当然会出现在京都!   唐臻忍住源源不断的质疑,换了个问题,“除了曾经的我之外,你还看过谁有帝王之相?”   孟长明摇头,眼角眉梢皆是认真,“没有,我只在你的脸上看到过帝王之相,但是......”   如今帝王之相已经变成命不久矣的面相。   唐臻终究还是没忍住,胡乱的摸了摸脸,玩笑道,“要不我去洗个脸,你再看看?”   “不必。”再次受到质疑的孟长明已经不再为此生气,高深莫测的道,“人的面相并非一成不变,我没有被逐出族中之前,我的父亲也是孟氏的族长,眉宇间有中兴之相。然而我离开北地,他偷偷来送我时,眉宇间却只剩下富贵长寿之相。”   唐臻眨了眨眼睛,孟长明解释的越多,他越觉得孟长明在吹牛。   “况且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别人的面相。”孟长明凝神盯着唐臻看了会,缓缓摇头,“现在看不见了。”   唐臻换了个姿势,往背后垫了两个软枕,饶有兴致的道,“能不能说说,别人是什么面相?”   无论真假,这都比话本有趣。   孟长明冷哼,恶声恶语的道,“施承善暴毙之相、胡柳生不得善终、梁安猛将之相、陈玉......”   “陈玉怎么?”唐臻立刻追问。   “他的面向变得很快。”孟长明似笑非笑的道,“原本平平无奇流离之相。破秋日前后,他曾有过暴毙之相,然后是青史留名之相,今日我还没看到他,不知道会不会继续随你的面   相变化。”   唐臻笑了笑,假装没听出孟长明的言下之意,“岑威是什么面相?”   或许是因为太子面相命不久矣的缘故,孟长明今日的脾气格外好,“岑威的面向也经常变化,但是我只看清过两次,一次是反贼枭雄,一次是能臣良将。”   话毕,唐臻和孟长明面面相觑,同时莞尔。   孟长明连连摇头,即使是让他自己来听也不得不说,真像是满口谎言的骗子说的话。   怪不得太子怀疑。   孟长明离开时特意叫住陈玉,神色郑重的打量陈玉半晌,看得陈玉心中发慌,下意识的摸脸,“孟兄?”   看他做什么?   难道他思索殿下的病情,过于专注,脸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孟长明摇头,低声道,“告诉殿下,我在你脸上看到红鸾星动。”   “什么?”陈玉愣住,对耳朵生出前所未有的怀疑,等他回神,孟长明已经彻底走远。   他满脸迟疑的迈入门内,只能将孟长明的话,当做只有唐臻才能听懂的暗语,低声道,“孟兄让我告诉你,我在你脸上看到红鸾星动。”   “怎么你也会看......”唐臻的抱怨戛然而止,目光定定的凝视陈玉的脸,忽然抱着软枕滚了半圈,笑道,“好,我到要看看,孟长明是不是随口骗我。”   陈玉依旧满头雾水,见到太子心情不错,压在他心口的重石也稍稍挪开了些,跟着露出笑容,附和道,“殿下开心就好。”   随着唐臻因为刘御医开的药,没再出现任何反常的状态,那日夜里发生的事如同投入海水中的石子般没掀起任何波澜。   福宁宫再次恢复平静,几乎与昌泰帝还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唐臻依陈玉的劝说,停止刘御医的施针,脸色虽然依旧病态,饭量也不曾增加,但是近乎整年未曾变化的身高和体重却开始有细微的变化。   最先发现这点的人是李晓朝。   因为刘御医说多走动,有益于太子殿下的身体保持比较好的状态,陈玉每日追在唐臻的身后,催促他多走多说话。   唐臻烦不胜烦,又不至于因此呵斥陈玉。   听闻李晓朝来看望他,索性主动迎出去。应   付李晓朝的同时,完成今日的走动。   李晓朝伸手比在唐臻的头与他肩膀的位置,眼角眉梢皆是惊喜,“殿下长高了。”   唐臻漫不经心的点头,心中没有任何触动。   长高又有什么用?   他比李晓朝矮整个头,比岑威矮近乎两个头。   按照累死他的程度长个,最多也就是李晓朝的模样,终究难以超过岑威。   啧,矮子。   幸亏这番话只在唐臻心中,否则让比李晓朝矮半个头的陈玉听见,恐怕又要陷入自我怀疑。毕竟无论他走到哪里,皆有人称赞他的身高。   见李晓朝始终盯着他看,非要等到回应,唐臻随口敷衍道,“近日身体养的好,早上陈玉还说我看着比前几日胖些。”   “陈玉总是在福宁宫留宿?”李晓朝面露诧异,低声劝道,“我知道你喜欢陈玉不争不抢,为人细致,总是将他留在身边。但是......”   唐臻做出侧耳聆听的模样。   李晓朝满意的点头,正色教唐臻,“陈玉终究是外臣,哪怕现在看着是个好伴读,将来未必不会受到家中影响,做出并非他本意的事。”   “我知道你身体差,想在身边留个可心的人。羽林卫、京营之内,你皆可放心的选择,其中有许多出身只比陈玉差一线,文韬武略却不逊色于陈玉,比陈玉更细心的人。”   唐臻盯着远处的屋檐下的雪痕看了会,眉宇间满是冷淡,“我喜静,身边不必有太多的人。等会告诉陈玉,让他出宫休息,等到年后再回东宫,我身边有程诚就够了。”   陈玉在他身边太显眼,只会害了陈玉。   不仅无仇无怨,又有些情分,何必如此?   李晓朝盯着唐臻的侧脸看了会,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许多,“殿下是不是有心事?”   唐臻摇头。   他很好,除了吃就是睡,现在连北方和南方与岑威、梁安合作的生意都不再操心。摞在木箱中写了又改无数次,怎么都不满意的计划,表面已经留下层薄薄的灰尘。   “那还是让陈玉跟在你身边。”李晓朝的桃花眼中满是无奈和纵容,“等到殿下心情好,愿意接纳别人的时候再让羽林卫和京营送些人来,供殿下选择。”   他解释道,“我并非不喜欢陈玉,有意针对他。只是看着殿下的目光太多,难免会留意时常跟在殿下身边的陈玉,心生嫉妒,做出令殿下不高兴的事。希望殿下明白,别令陈玉太特殊是对他的保护。”   唐臻再次点头。   无论李晓朝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和目的说出这番话,起码没有坏心。如果他还是原来那个天真懵懂的太子殿下,这些话对陈玉无异于救命的良言。   唐臻的顺从反而令李晓朝眉宇间的担忧越来越深,他本想与唐臻促膝长谈。奈何京都事务繁杂,只是在福宁宫多停留片刻,便有人特意来寻他。   程守忠不知为何,近来似有退让之意,李晓朝自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的道理。   贵州的战事已经平息,各方势力却依旧停在原地。等不到能令各方都满意的结局,恐怕诸多目光短时间内不会从贵州离开。   李晓朝也曾抓住机会,安排心腹随岑威、梁安、施乘德等人前往贵州。此时颇有运作的余地,尤其是对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算是能以最小的代价选择的切入点。   这个最小的代价,究竟是多少,还需李晓朝仔细斟酌。   北方传来消息,陈国公疑似失踪。虽然看陈国公世子的反应,这八成是个假消息,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燕翎被蒙在鼓中的概率。   ......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皆需李晓朝亲自考虑,能分给太子的精力委实不多。   即使发现太子的状态不同寻常,心生怜惜,李晓朝也只是暂时放弃针对陈玉的打算,没能空出时间,亲自探究太子正被什么心事困扰。   唐臻站在原地,望着李晓朝的背影走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的想到,再过十日就是新年,这些人却越来越忙。   不仅李晓朝和燕翎难见身影,匆匆归京的岑威只在京都留两日,便北上赶回河南,这个年,恐怕会在家中过。   沈风君和沈婉君却丝毫没有归家的意思,依旧在京都的府邸中深入简出,偶尔沈风君会写封请安的折子送去内阁。   孟长明倒是经常进宫,每次打量唐臻的面容皆面色郁郁,失去讲课的兴致,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近日正热衷于找陈玉的麻烦,以   至于陈玉有些怕他,远远听见孟长明的声音,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转身跑路。   ......   距离昌泰帝秘密北上已有整月。   孟长明告诉他,昌泰帝被燕鹄接走也有半个月的时间。   然而至今为止,他依旧没有通过羽林卫收到有关于昌泰帝的任何消息   自从李晓朝发现唐臻在悄悄长高,唐臻身上的变化忽然明显起来,几乎每日都与前日不同。   陈玉犹如惊弓之鸟,立刻去找刘御医来给唐臻诊脉。   刘御医得出的结论却是好消息。   他认为唐臻原本因为中毒和中毒之后的接连消耗,导致身体逐渐被掏空,委实不像尚未及冠的少年。   如今虽然亏空还需要慢慢的进补,但是已经不会消耗身体本身的元气。陈玉每日想方设法为太子进补的东西皆被身体吸收   原本因为各种问题暂停生长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刚开始变化会比较大,并非没有先例。   继续进补,哪怕太子的身体终究不能像陈玉那般皮实,至少能做到与寻常人无异。   唐臻看着陈玉和刘御医溢于言表的喜悦,心中没有任何触动,只是习惯性的扬起嘴角,否则陈玉会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可是......他为什么开心?   李晓朝忙得神出鬼没,有时甚至在半夜赶来福宁宫,既不叫人通报也不允许守门的羽林卫离开他的视线。   总之,不能惊扰太子殿下。   刚开始的时候,陈玉和程诚还会因李晓朝的行为担心,总是半夜爬起来。李晓朝在大门处静立,遥望唐臻住处的方向,他们就在房间内面壁思过。   久而久之,陈玉和程诚就变成满脸烦躁的在房中骂人。   至于被骂的人是否有感觉,大概只有在门口吹风的大将军知道。   燕翎的消息比孟长明还灵通。   没等孟长明对骠骑大将军的行为阴阳怪气,燕翎已经满脸担心的进宫,询问唐臻,“李晓朝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故意找你麻烦?”   唐臻摇头。   如果这就算找麻烦,那么李晓朝更过分也没关系。反正影响不到他,只是福宁宫内茶水泡得远比从前勤快而已   。   燕翎见状,敛去眼底的探究,笑着道,“近日终于有件高兴的事,我想立刻说给真真听。”   “嗯?”唐臻可有可无的应声。   他刚成为太子殿下的时候,燕翎格外喜欢用显得亲密的称呼喊他。   不知从何时起,‘臻臻’变成生疏的‘殿下’,大概是因为燕翎终于意识到,再懦弱的太子也是太子。   齐黎遭遇刺杀身亡,燕翎格外消沉,唐臻却只觉得畅快。   对比过于强烈,燕翎再次叫他‘臻臻’,唐臻非但没计较,反而觉得有趣。因为每当看到燕翎顶着备受打击的脸,寻求他的安慰,唐臻都会想到昌泰帝。   父皇虽然对齐黎还算特殊,但是对齐黎的死,没有燕翎的反应大。   如果早知道......他还是会对齐黎出手。   从一开始,齐黎接近昌泰帝就是别有用心,否则怎么会有真假令牌。   昌泰帝的心软,只会换来齐黎的欺骗和算计。   燕翎没能立刻察觉唐臻的走神,笑着道,“父亲至今没有音信,母亲决定办场热闹的宴席,为国公府带来些喜气。”   “年宴?”唐臻扬起嘴角,笑意却未至眼底。   “不,我有个庶出妹妹,她与我格外投缘,如今已经记在我母亲的名下,正好是择亲的年纪。”燕翎对这个处处想着他的妹妹,终究有几分真心,“母亲为她选了门好亲事,正好在年后的好日子里办起来。”   好亲事?   唐臻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正在北地的昌泰帝。   对于国公家的姑娘,皇帝算不算好夫婿?   昌泰帝自己撞上门,即使被逼着娶个皇后回来也怪不得陈国公,只能怪他给了陈国公做国舅的机会。   “妹婿是果毅将军家的嫡次子,只比妹妹大两岁,已经官至六品,全靠积攒的军功升迁,前途不可限量!”燕翎忽然发现唐臻的走神,抬起手在唐臻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意稍作收敛,“殿下?”   唐臻陡然回神,“嗯,不错的婚事,孤的库房中有对极好的玉鸳鸯,送给他们,希望能在你妹妹的婚宴前送到北疆。”   虽然在走神,但是他的耳朵没有漏掉应该听见的内容。   “殿下是不是有心事?”燕翎面露探究,低声道,“最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   唐臻扬起嘴角,抬比在头顶和燕翎眼下的位置,“我近日在长个,消耗太多的精力,白日就会犯困。”   这话半真半假,长个是真,明显的只要长眼睛就能发现,犯困却只是不想再解释发呆走神的借口。   “确实长高许多”燕翎笑道,“听说陈玉在搜寻稀奇的吃食?我特意找了五名厨子,分别有不同的拿手菜。即使不放心让他们在福宁宫伺候,也可以先放在东宫,你想吃新鲜东西就去东宫坐坐,正好走动起来,吹吹冷风。”   唐臻点头,随口道,“可惜我饭量小,即使加上陈玉和程诚,吃完他们的拿手菜,恐怕也要许久。”   “这不是正好,你很快吃完新鲜,我又要去找新厨子。”燕翎按照风月老手的教导,抱怨似的道。   自从打定主意,取代李晓朝在太子心中的地位,燕翎委实做了许多准备。他原本不是贪图□□的人,陈国公的权力更令他沉醉。   况且男子和女子......终究有所不同。   为了能减少波折,又不被人发现他的小心思,燕翎悄无声息的从风月之地找了几个小倌养在别处,由心腹审问他们,主要询问他们的各种小手段。   与此同时,燕翎又精挑细选,给京都出名的纨绔接近自己的机会,忍着不耐烦观察他们的行事。   直至有万全的准备,他才小心翼翼的改变与太子的相处,在如同兄长般的关心之余,偶尔做出些暗示。   目前来看......起码没有引起太子的警惕或厌烦。   可惜唐臻丝毫没察觉燕翎的改变,只觉得应付燕翎没比应付陈玉强多少,稍有走神就会被询问。   燕翎觉得唐臻对他有所隐瞒,不止是犯困,还有另外的心事,否则不至于无论他什么时间来找太子,太子都犯困。   “真真”他握住唐臻的手腕,神色郑重,“你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唐臻盯着燕翎看了会,总觉得燕翎此时的表情有些眼熟,仔细回想却毫无印象。他敷衍的点头,“好”   燕翎见状再次露出笑容,抬手为唐臻拂开乱发,低声道,“我托母亲找上好的雪   貂,做了件斗篷,年前或许能送到。”   “虽然长兄也想要这样的斗篷,但是我觉得殿下更需要,不仅没同意他想换走我找到的雪貂,还从他手中换来两块积攒的好皮子。”说到此处,燕翎虽然还是笑脸,语气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引得唐臻侧目。   看来这次低头让燕翎受了不小的委屈,以他的小心眼,恐怕会惦记很久。   唐臻想了想,熟练的扬起嘴角,“谢谢”   “殿下喜欢就值得。”燕翎脸上的狰狞稍缓,表情终于变成他想要的邀功和自得。   昌泰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五日。   陈国公上折,禀告昌泰帝安好,请太子殿下放心,待明年四月,春暖花开,必将昌泰帝安全送回京都。   满朝哗然。   唐臻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折子,也没找到昌泰帝给他单独留话,只知道陈国公的字很好看,犹如金戈铁马入画。   当即有人询问太子,昌泰帝是何时秘密出宫,做出这等危险的事,至江山社稷于何处。   唐臻神色郁郁却不自知,懒得为昌泰帝收拾烂摊子,敷衍道,“孤与父皇皆因刺客受伤,孤不中用,直接昏了过去。醒来后,听闻父皇携程守忠去偏殿供奉鬼神,并未生出怀疑,委实没料到......”   他摇了摇头,起身打量四周。   皇位、御案和太子位皆是金丝楠木打造,至少有两千斤,需要数个壮汉才能抬动。   率先出声的朝臣再次提出质疑,“素闻殿下纯孝,为何住在福宁宫内,不知遵循晨昏定省?”   唐臻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惹人心烦的朝臣,晦涩的眼底忽然变得明亮。   皇位两侧摆放着足有半人高的花瓶,里面插满新鲜的梅花。   李晓朝看向昂着脖子等待太子回答的朝臣,低沉的语气满是警告,“陛下怜惜殿□□弱,从不肯要求这些,况且殿下是子,无论如何都管不到父的身上,王大人慎言。”   孟长明闻言,难得郑重,斥王姓朝臣无礼。   燕翎同样面露不善,反问道,“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家父对陛下心怀不轨?”   ‘嘭’   王姓朝臣本因李晓朝的斥责心生退意,孟长明和燕翎接连出声却让他又羞又怒,自认成为众矢之的,越发不想认输,张嘴就要继续逼迫太子,然而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巨响吓的怔住。   九重台阶之上,太子袍角匆匆闪过,只留皇位旁碎了满地的花瓶和不成样子的梅花长枝。   众臣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讶。   看来太子确实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竟然如此大的怒火。   “王大人,血!”   王姓朝臣顺着同僚的手指低下头,后知后觉的发现大腿被花瓶碎片割出长长的口子,鲜血汹涌而出,血色几乎将绿色的官袍染成红色,   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说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瞳孔缓缓上翻,倏地向后倒去。 第112章 三合一   本该在福宁宫中安心修仙的皇帝,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北地,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   不出半日,消息就从朝堂传到民间。街头巷尾已经讲了数月龙虎少将军家中的利益纠葛,如今总算是找到可以替代的新故事,即昌泰帝与陈国公的爱恨情仇。   孟长明早在发现唐臻的面相有变化,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令唐臻宽心的时候就透露过昌泰帝的近况。如今因为陈国公的奏折,消息摆到明面上,他连惊讶都不屑伪装。下了朝,该做什么做什么,完全不在意京都因此生出的异动,直接按照原本的计划,开始放年假。   相比之下,燕翎就有些做作,满脸意外的追着唐臻赶去福宁宫,吃了个热乎的闭门羹。   唐臻换下被花瓶中的水溅湿的衣袍,捧着最近越来越觉得无趣的话本倚在窗边,面无表情的道,“守好大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程诚小心翼翼的应是,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不知当问还是不当问的话,说出口,“陈玉还没回来,他......”   是不是也要挡在外面?   唐臻闻言,冷漠的表情当即出现裂痕。   如果程诚不问,给陈玉放个年假当然是顺水推舟的好事。   既有充分的理由,不会让陈玉因为休假愧疚。又能拯救他饱受折磨的耳朵,可以在明年开朝前安静的思考。   至于思考什么......做事要循序渐进,先追求安静,再考虑思考。   可是程诚偏偏特意询问他,要不要对陈玉特殊,唯独放陈玉进门。   如此憨直的人,如果不给他配个能拿主意的智囊,他岂不是要被烦死?   唐臻放松身体,懒洋洋卧进蓬松的新褥里,“如果陈玉能说出进门的利大于弊就让他进来。”   “别问我什么是利大于弊,你们问心无愧即可。”   程诚尚未出口的话尽数被噎回去,只能点头应是。   走出房门,他鲜少有喜怒哀乐之外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担心。   虽然不知道陈大人最近在担心什么,但是他看着身体逐渐好转,再也没有在夜里被魇住的殿下,总是会生出患得患失的情绪。   仿佛如今身体好转,仅比寻常人畏寒的殿下,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随时都有可能......呸呸呸!过年想些吉利的事!   走至大门处,不仅陈国公世子依旧没有离开,骠骑大将军也等在这里。   程诚铁面无私的拒绝两人的威逼利诱,大有他们想要进门,除非太子殿下亲自松口或踏过所有羽林卫的尸体。   即使原本气氛不算和睦的李晓朝和燕翎冰释前嫌,共同向他施压,程诚也不为所动。   整日跟在唐臻和陈玉身边,哪怕他本体是又冷又硬的石头,至少也会鹦鹉学舌。   惹他不高兴,他只管说诛心的话。   比如陈国公世子好威风,不知道远在北疆的陈国公,知不知道世子爷的脾气。   大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在老侯爷的坟前发誓,答应过叔父什么。   燕翎自视甚高,忽然被本以为能轻易拿捏的人,连续戳到痛楚,怎么可能不恼怒?   李晓朝向来将程守忠视为眼中钉,倒是不至于忽略程诚。然而他刚被昌泰帝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离开京都的事戳到五脏六腑。若是面对太子,自然要忍住怒火,细致的询问,面对小小的程诚,呵......   一时之间,两人竟然忘记来福宁宫的本意,眼中只剩下可恶、可恨的程诚,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匆匆赶来的陈玉远远见到三人对峙的画面,悄无声息的后退,没进过程诚的拷问,直接从宫人走的后门蒙混过关。   “殿下?”陈玉直奔唐臻的住处,小心翼翼的打量唐臻的表情,终究心存顾虑,没敢提昌泰帝,小声道,“孟兄让我问你,除夕可要他进宫陪您守夜。”   唐臻放下已经翻了半本却一个字都没记住的话本,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有人专门为过年陪他守夜。   原本他是打算在今年陪昌泰帝守夜.昌泰帝身子弱不能熬夜也没关系,他可以多穿件斗篷,在昌泰帝的门外守到新年。   虽然有一门相隔,但是起码在同一屋檐下。   如今......不提也罢。   “何必这么麻烦?”唐臻缓缓摇头,没什么意义。   “过年就该这样,不麻烦!”陈玉略显紧张的眨了眨眼睛,试图掩盖心虚。这是在他京都过的第四个年,从前竟然从未想过进宫陪陪殿下。倒是刀子嘴的孟长明,每年都会专门陪殿下吃年夜饭,见到新一年的太阳再出宫。   唐臻侧头看了眼陈玉,兴致缺缺的点头。   三十那日,他可以借口身体不适早些睡,总比先让陈玉念叨他几个时辰,再因为心烦不得不答应强。   行为朴素但思维不受局限的百姓,很快就根据陈国公的奏折,凭空编造出许多种昌泰帝隐瞒众人,悄悄北上的理由。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   昌泰帝是受陈国公的胁迫,不得已选择北上,不敢告诉别人。   三省总督才是幕后黑手,本想悄悄将昌泰帝送到北地,然后再将其残忍杀害,诬陷陈国公,没想到陈国公竟然及时发现端倪,救下昌泰帝。   昌泰帝忽然醒悟,修仙救不了圣朝,决定奋发向上,故意跑去陈国公的地盘,挑拨三省总督眼红。想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   其中甚至有人侥幸猜对真相,昌泰帝是因为陈国公失踪的消息,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宫,前往北地。   唐臻态度坚决,不肯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更不肯给朝臣追问他的机会。   虽然成为太子殿下尚且不足整年,但是他在朝臣心中的形象早就已经潜移默化的改变。从原本懦弱的病秧子,变成如今暴躁的病秧子。   然而只要有利可图,永远都有不怕死的人前仆后继。   况且太子殿下虽然脾气变差,但是起码在明面上,还没有动辄要人性命的恶习。   骠骑大将军和陈国公世子相继被拦在福宁宫外的消息传出去,朝臣立刻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成群赶来。一排又一排的朝臣跪在门前,口口声声的称,他们担心昌泰帝的安危,在此为昌泰帝祈福。   起初唐臻听闻外面的动静,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   反正又不是他的膝盖受累,何苦去妨碍别人的赤胆忠心?   可惜朝臣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过半日就扯去忠君的伪装,露出狰狞的獠牙。他们请求唐臻即刻登基,最好能赶在年前昭告天下。   程诚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已经思考许多的太子殿下。   唐臻却不是在思考,他在发呆,忽然想到远在北方的昌泰帝。   从京都离开的时候,父皇可曾回头?   是否能想到,他心心念念,不忍见其受胡虏之苦的臣民,在不久的将来会如此对待他。   太子登基,还活着的皇帝算什么。   太上皇还是乱臣贼子?   陈玉双手紧握,目光炯炯的盯着唐臻,发现太子的目光有所变化,立刻出言打断唐臻的思绪,“殿下三思,定不能让这些不安好心的人如愿!”   这些日子,他刻意的避免在殿下面前提起陛下,就是怕殿下尚未彻底稳定的思绪再次受到陛下的影响。   没想到千防万防,居然是千里之外的陈国公坏事。   唐臻回过神,不怒反笑,对程诚道,“挑两个态度最积极,理由最充分的人带进来。”   程诚满脸意外,悄悄转头,想看陈玉的提醒。   “看什么,他是你的殿下?”唐臻随手拿起果盘中的橘子朝程诚的头砸去。   程诚没敢躲避,更不敢辩解,立刻转身离开。   陈玉满脸担心,“殿下......”   唐臻抬起手,示意身侧的人闭嘴,漫不经心的道,“孤心中有数。”   不久之后,程诚冷着脸带来两名朝臣。   唐臻眯眼打量他们,脸上的笑意渐浓,“杨磊、高玉光。”   这两人在朝堂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目前还看不出是谁的人。   杨磊和高玉光面露惊讶,继而转为喜色。   殿下竟然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看来对朝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在意。如此,他们说服殿下年前登基的把握能再提高两成!   “臣杨磊、臣高玉光,给殿下请安。”   两人郑重下跪,直奔主题,请求唐臻即刻登基,昭告天下。   唐臻盯着两人略显稀疏的发顶看了会却没理会两人,抬头看向程诚,吩咐道,“再带进来......十人,开着门,让他们站在外面,能看见门内就行,只是做个见证。”   杨磊和高玉光心中有盼望,自然不介意多跪会,老实的令人侧目。   程诚去而复返,身后却跟着十一个人。孟长明反常的穿着身白衣,只有领口和袖口有淡淡的紫色绣纹。他捧着手炉跟在程诚的身边,毫不见外的在唐臻开口之前径直走进门内。   “我掐指一算,殿下今日肯见人,所以进宫碰碰运气。”   唐臻翻了个白眼,对孟长明的所有神棍行为保持怀疑,看在对方主动提起过年陪他守夜的份上,好心提醒道,“坐远些。”   孟长明点头,若有所思的环顾屋内的人,不客气的吩咐程诚,“劳烦搬个椅子去门口,我与诸位同僚坐在同处即可。”   诸位同僚按捺着心中的焦急和激动,隐晦的向孟长明投去白眼。   什么坐在同处?   分明是他们站着,孟长明坐着!   程诚在孟长明手上吃了哑巴亏,才肯在没有太子吩咐的前提下,答应带孟长明进入福宁宫。如今又当着太子的面被驱使,脸色顿时苦涩的比天生苦相的程守忠更难看。   他眼含期望的看向太子,没得到任何回应,只能任劳任怨的去搬椅子。   唐臻端起茶盏,本想等孟长明坐下,观众全都准备好,再开始表演。   奈何演员心急,杨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迫不及待的开口,“请殿下三思,臣知道殿下待陛下至孝,不愿意擅自登基。然而陛下如今远在北地,不知......,更没有笔墨送回京都,殿下又怎能笃定,您立刻登基不是陛下所愿?”   高玉光也跟着磕头,显然是赞同杨磊所言。   门外的朝臣格外入戏,竟然也自发的跪下磕头,口口声声皆是请殿下三思。   如此氛围下,分别站在唐臻左右的程诚和陈玉尚且不算违和,端坐在门口的孟长明却格外可恨,亏得他脸皮厚,竟然还能稳坐不动。   “不知?”最近才养出些血色的脸上浮现思索,唐臻抚掌而笑,“孤知道了,杨大人的未尽之语是不是,陛下如今远在北地,不知是死是活?”   此话一出,位于最前方的杨磊和高玉光,本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随程诚进门,尚且能保持沉稳,门外的人却下意识的看向孟长明。   杨磊这番话,几乎是将对陈国公的怀疑放在明面上。   孟长明今日出人预料的恬静,侧头看了眼门外的人,不怒反笑,“别看我,看殿下和杨大人、高大人。”   “殿下明鉴,臣一心为殿下和陛下考虑,绝无半分私心。”杨磊继续叩头,大有唐臻不答应,他不停下的意思。”   相比之下,高玉光更理智,仔细为唐臻分析利弊,“虽然不知陛下是受到何等蛊惑才会悄悄去北地,但是陛下最吸引人窥视的地方,莫过于九五之尊的身份。只要殿下能够取而代之,原本不怀好意将目光放在陛下身上的人,立刻会将目光转向殿下。我等愚笨,只想处这等办法。冒着损害殿下的风险,保全远在千里之外的陛下。”   唐臻点头,似有被说服之意,叹息道,“你们的话,确实有道理。”   当昌泰帝不再是昌泰帝,投放在他身上的精力,只能用浪费形容。   杨磊和高玉光面露喜色,屏息凝视唐臻。“殿下......”   不料唐臻脸色陡变,眉宇间的温和、动容,转眼间尽数化为冷漠,“可是孤不爱听。”   “呵......”   孟长明朝纷纷看向他的人摆手,从容示意众人看太子和杨磊、高玉光,不要分心。仿佛突然没忍住,笑出声的人不是他。   杨磊和高玉光再次开口前,唐臻忽然道,“抬头,看着孤的眼睛。”   两人呆滞的抬起头,不明白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顺利完成的事,为什么只有前半段顺利。   唐臻正色道,“孤不爱听的话,别说,否则别怪孤没有警告你们,滚吧。”   杨磊和高玉光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不甘。   身前的太子殿下已经拿起此前随手放在身边的书册,显然不想再理会他们。身后却是同僚不满的呼喊和锲而不舍的请求。   杨磊狠狠咬牙,终于将额头彻底磕破,鲜血顺着额头流入他的眼底,丝毫没有影响他紧盯着唐臻的目光。   “殿下,良药苦口,良言刺耳,您身为君主,怎能偏听偏信?陛下一日未曾安全的返回京都,所有与陛下悄悄离开京都有关的人,皆应被您怀疑,包括深受陛下信任,数十年来和陛下形影不离的程将军!您......”   唐臻叹了口气,放下好不容易提起兴致却只看了三行的话本,“堵住他的嘴。”   杨磊闻言下意识的想跑,至少将想说的话都说完,然而论反应,他如何能比得过程诚?   只是稍微愣神的功夫,他连挣扎的时间都彻底错过。   唐臻朝程诚招手,示意程诚离自己近些,然后看向神色沉重的高玉光,“孤知道你有话说,能不能憋住?孤不爱听。”   高玉光垂下眼帘,不与唐臻对视,想起来福宁宫跪求太子登基之前收到的密信,强行忍住心中的不安,苦口婆心的劝道,“殿下登基只是权宜之计,做出对您和陛下最好的选择。等到陛下安全回来,您再将皇......位、还给......陛下?”   突然起来的疼痛令这番本该一气呵成的话出现停顿,他下意识的低头,忽然发现盘腿坐在软塌上的太子正弯着腰,以至于他没法看清太子的表情。   继续低头,看到喷涌而出的鲜血。   恍惚间,高玉光觉得有点不对劲,很吵,身边似乎有人在挣扎,身后像是有人在呼喊。   直到这句话只剩最后两个字,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笑着擦匕首的太子。   整句话说完,他再也没有力气质问太子,无力的倒向地面,鼻翼间满是血腥的味道。   最后,他看见血泊中还有个失去力气的人,面容格外的眼熟,杨磊。   唐臻接连刀了两个人,回头瞥了眼表面庄严肃穆,实则双腿发抖的陈玉。   为免陈大人因为被吓得腿软闻名京都,他放弃让陈玉去拿帕子的想法,撩起外袍,仔细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程诚拖着两个还没咽气的人,尽可能的远离太子殿下,免得他们身上的血沾染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不知道殿下是不是在匕首涂了药,为什么血这么多?   程诚凝神观察片刻,抬头发现太子正在用外袍擦匕首,顿时愣住,下意识的看向陈玉,总觉得自己又好心做了蠢事。   唐臻的动作过于利落,以至于门外的朝臣,大多数都没能看清,太子殿下究竟是先杀的杨磊,还是先朝高玉光下手。   等他们听见尖叫,纷纷抬起头的时候,杨磊和高玉光已经倒在地上,只有胸口和脖颈汹涌而出的鲜血,能够证明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不,还有太子殿下的匕首。   脾气不好的太子殿下忽然变成杀人狂魔太子殿下,令对太子和唐氏皇族存在刻板印象的朝臣相继做出难以置信的反应。   有人吼叫、质问。   有人瑟瑟发抖,心生退缩之意。   有人愣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从容不迫,平静的脸上甚至能看出愉悦的模样,想到曾令家中长辈深恶痛绝的烈宗。   ......   哪怕是烈宗,手段也不曾如此残暴!   唐臻仔细的擦掉匕首上的血迹,满意的点头,手腕灵活的翻动,只是眨眼的功夫,匕首就藏到陈玉和程诚找不到的地方。   “送去太医院,能不能活,看命。”   程诚立刻动手,地上的血,大多来自伤口在脖颈处的杨磊,肯定没救。高玉光的伤虽然血流的也多,但是伤在腹部,胸膛始终有起伏,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将人交给守在门口,拦住朝臣的羽林卫,径直回到太子的身边。   唐臻的目光在地上的血迹蔓延处停留片刻,再抬眼时眉宇间满是趣味,笑道,“去问他们,谁还有话面奏,排好队,直接进来。”   门外的朝臣闻言,如同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鸡,忽然没了声音。   皇权旁落,所谓的朝堂,对圣朝的影响甚至不如骠骑大将军府的晨会。   除了孟长明这般特立独行,像是脑子不好的人,有真本事在身,不怕没有出路的人,谁肯在京都朝堂虚度光阴?   真正只认正统的高洁志士,宁愿省下时间,在府邸研究学问,博个书画或文字、诗词大家的名声。   因为昌泰帝秘密前往北地逼太子登基,各种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实际有几分私心却只有他们背后的人知道。   只是替人办事而已......最惨的是即使死在太子刀下,也无法令太子答应即刻登基,年前昭告天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珍惜性命?   各怀心思的朝臣目光躲闪,隐蔽的交换眼色。   有人高呼哀叹,即刻昏倒、有人重重叹气,甩袖离开、有人面露忧色,匆匆赶往太医院......总之,没人想试太子殿下的匕首。   几个呼吸的时间,程诚甚至还没走到门口,朝臣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依旧从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因为听了唐臻的好言劝说,满身纤尘不染的孟长明和地上的血迹。   唐臻饶有兴致的欣赏孟长明眼中的晦涩,不怀好意的问道,“老师,今年准备在何处守夜?”   “自然是在宫中。答应殿下的事,总不能一件都做不到。”孟长明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血迹移动到唐臻的脸上,仔细打量片刻,言不由衷的敷衍道,“见殿下不曾吃亏,臣才能放心。宫外还有要紧事等着臣,臣先告退。”   话毕,没等唐臻开口,孟长明已经抬脚迈出门外。   唐臻目光幽幽的盯着地上的血迹,忽然叹了口气,“原来他是答应了别人,在三十那日,要陪孤在收岁。”   程诚满头雾水,询问的看向陈玉。   陈玉虽然得唐臻的信任,但是也无从得知,太子早就悄无声息的换了个人。   他仔细斟酌孟长明离开之前,太子与孟长明的对话,不仅对耳朵生出怀疑,他甚至觉得他的头颅里缺点东西。   太子亲自动手,血溅福宁宫的消息,以最短的时间传遍京都。   肖似烈宗的太子,绝非能令朝臣满意的储君。   然而百姓想起家中老祖回忆往昔的话却觉得这不是坏事。   相比太子在朝臣的请求下登基,太子态度强硬的拒绝朝臣,在昌泰帝登基之后才是稀奇事。   主弱臣强这么多年......难道终于要发生改变。   至少对于京都的百姓来说,帝王强势,活在天子脚下的人才能占尽优势。他们始终希望唐氏能重整旗鼓,再出一名英主。   李晓朝和燕翎皆不肯立刻相信宫中传出的消息,立刻召见当时在场的朝臣,反复盘问太子亲自杀人的具体细节。   这......怎么可能?   太子虽然脾气渐大,但只是个普通少年,从未习武,怎么可能面目改色的连杀两人。   李晓朝和燕翎匆匆赶到太医院,亲自查看杨磊和高玉光身上的伤处,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顾不上防备彼此,立刻前往福宁宫。   程诚再次将两人拦在门外,称太子怒极伤人,冷静之后难免心生惧意,虽然有刘御医开的安神药,依旧难免惊悸,正卧床养病。   这样的说辞,自然拦不住李晓朝和燕翎。   好在唐臻也没有为难程诚,只是嘱咐他,随便为他杀人的举动找个理由,尽量让他听上去像个正常人。   程诚当差近十年,从未遇到如此为难的差事,只能请教陈玉,顶着憨厚的脸,面不改色的撒谎。   唐臻早有准备,饮下安神药,闭眼躺在床上,任李晓朝和燕翎如何逼问陈玉和程诚,他都不肯睁眼。   自从昌泰帝离开京都,他就对所有事都失去兴趣,其中甚至包括昌泰帝的下落。   如果不是逼迫登基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也不会特意震慑朝臣。   贸然出手带来的麻烦不可避免,唐臻只能尽量将麻烦降到最低。   先晾李晓朝和燕翎几日,他们都不是甘于被动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为太子异常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唐臻只需要等着李晓朝和燕翎拿着现成的结论来试探他。   否定或承认一件事永远比从无到有的编造简单。   由于李晓朝和燕翎在昌泰帝秘密北上的这件事上,立场截然不同,做出的反应自然也大相径庭。   在李晓朝看来,昌泰帝的举动不亚于背叛,陈国公则是虎口夺食。   他身在京都,为保护昌泰帝和太子的安全殚精竭虑,昌泰帝和太子都应该是他手中的筹码。   筹码突然长腿跑了,他如何能忍?   唐臻只拖延半日,终究还是被李晓朝找上门。   “殿下,我只问一件事。”李晓朝站在唐臻的床前,桃花眼中满是因为疲惫生出的血丝,看向唐臻的目光隐隐带着审视,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唐臻懒得装病,声音虽轻但中气十足,“你说。”   李晓朝眼中闪过异色,问道,“腊月二十五日之前,殿下知不知道,陛下已经不在福宁宫。”   唐臻直视李晓朝的目光。   “不知道”   李晓朝的表情告诉他,如果说实话,李晓朝会发疯。   唐臻自认道德感较低,不是好人,自然不会因为说谎愧疚,眼底满是坦荡,任由李晓朝探究。   至于心虚......这有什么心虚?   即使被拆穿,他也有其他办法应付李晓朝,总不至于直接丧命。   许久之后,李晓朝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朝唐臻张开双臂,反而安慰他,“别难过,陛下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唐臻对李晓朝的动作视而不见,抱住双腿,闷声道,“他没苦衷,只是不愿意将我放在第一位。”   自从失去对未来的考虑,唐臻通常会因为懒得思索假话,直接说实话,李晓朝却认为唐臻这番话是在与昌泰帝赌气,当即更愿意相信唐臻也是刚知道昌泰帝秘密离开京都,脸色再次缓和。   心中认定一个答案,自然会有与之相符的逻辑。   李晓朝先入为主,相信唐臻也是因为陈国公的奏折,才知道昌泰帝秘密离开京都的事。   那么唐臻因为这件事,所有出人预料的行为,都符合太子对昌泰帝的濡慕,同样符合李晓朝的预期。   他早就知道,昌泰帝永远不会像信任安定侯和程守忠那样的信任他,所以他最好的筹码,只能是太子。   为此他在太子的身上投入大量的心血,步步谨慎的筹谋,终于成为在太子心中仅次于昌泰帝重要的人。   这还不够。   程守忠......哼,要不是程守忠掌握的力量委实弃之可惜,他绝不会忍耐程守忠至今。   未免程守忠再给他添堵,他不能只是昌泰帝的影子,万一来日熬死昌泰帝,程守忠却突然开窍......   谁更像昌泰帝,不言而喻。   所以李晓朝拿出程宝儿生前最爱的诗册给太子,希望太子能清晰的认识到他与昌泰帝的不同,依旧愿意将他视作仅次于昌泰帝,甚至超过昌泰帝重要的人。   虽然这番考虑,似乎没有成功。   但是李晓朝等到了更好的机会。   就在当下。   太子因为昌泰帝不告而别的行为心生隔阂,昌泰帝又在千里之外,至少数月不会回来。   这段时间,正是他取代昌泰帝的最佳时机。   等到事成......李晓朝眼中闪过狠色,昌泰帝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程守忠拼命守着的东西,他都会从程诚的手中拿到。   唐臻等了许久,没等到始终站在床边的李晓朝再开口,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皮,刚好看见李晓朝眼中的狠辣。   他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认真的欣赏手指甲里饱满的半月。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告诉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不好奇,半点都不想知道!   李晓朝面容晦涩的去福宁宫,又脚步轻快的离开,消息很快就传入燕翎的耳中。   燕翎担心陈国公的折子惹恼太子,导致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有所改变。既为陈国公拿住昌泰帝窃喜,又怕数月的心血毁于一旦,连忙进宫去见太子。   唐臻已经见过李晓朝,自然不差再多个燕翎。   他心中很清楚,这两人不见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等到他们耐心耗尽,狗急跳墙,不如早日敷衍过去,免得过年都难以得片刻的清净。   燕翎有心试探,决定兵行险招,拿出原本并不准备在此时派上用场的玉佩,“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年礼。”   唐臻心存敷衍,闭着眼睛看了眼,“不错,我很喜欢。”   “......”燕翎怔住,下意识的低下头,看他是否拿错了玉佩。   为了让太子相信他是无心之失,然后再诚心诚意的道歉,顺势与太子和好如初,拥有彼此共有的秘密。拿出装玉佩的锦盒时他特意控制目光,没有看向盒子内。   大红色的绸缎上放着成年男子巴掌大的玉佩,玉料相比绸缎却十分粗糙,猛地看去甚至会因为遍布杂色的玉料,难以分辨玉佩究竟被雕刻成何等模样。   燕翎屏住呼吸,凝神观看。惊愕的发现,他没有拿错玉佩。   “不、不错......殿下喜欢?!”   他顾不得羞耻,拿出玉佩放在手心,难以置信的举到唐臻眼前。   唐臻总算是看清玉佩的模样。   薄薄的杂色玉料上,雕刻非花鸟鱼虫、非百兽祥瑞,竟然是两个人,还是两个性别相同,没有衣服,姿势奇怪的人。   见多识广的唐臻眨了眨眼睛,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根本就没看清玉佩的模样,他觉得燕翎知道真相,可能会不依不饶的询问他,为什么态度如此敷衍。   唐臻懒得解释,不想多与燕翎说半个字。   他垂下头,挡住眼底的嫌弃,眉宇间满是天真,“我没见过这种雕刻的玉佩,看着颇为稀奇。”   燕翎面目赤红,眼神躲闪。   作为巧言善辩的人,他竟然心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太子解释玉佩的用途,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玉佩的用途。   早先想好的说辞,皆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的脸皮凭空消失。   唐臻等得不耐烦,转过头直视燕翎的眼睛,状似无意的道,“这等成色的玉佩,你难道不是因为它的雕刻稀奇,所以才特意送给孤?”   “殿下猜对了。”燕翎故作镇定的将玉佩放回锦盒,特意说了句,“只是不知道雕刻玉佩的人是从哪得到的灵感,竟然弄出如此稀奇古怪的东西,等我弄明白其中的道理,立刻来告诉殿下。”   留下将来再次提起这茬的话头,脸上火烧火燎的燕翎再也坐不住,匆匆告辞,头也不回的离开,仿佛身后追着吃人的妖怪。 第113章 三合一   因为在福宁宫当场断气的杨磊和送去太医院也没能救回来的高玉光,虽然京都依旧对昌泰帝秘密北上的行为多有议论,但是再也没人将这些议论,特意告诉福宁宫中的太子。   即使依旧存在别有用心,可以不顾性命的人,也会在抵达福宁宫大门之前,先被李晓朝或燕翎拦下,只能站在宫外遥望。   总而言之,无论京都的暗潮汹涌吞没多少人,唐臻都能安心过年。   昌泰二十四年,腊月三十日。   孟长明信守承诺,在辰时进宫。   考虑太子虽然近日身体有好转迹象,但是面相怎么看都是命不久矣,他难得体贴,先去东宫书房消磨时间,免得将太子堵在病床上。等到陈玉亲自去请,孟长明才骄矜的抬着头前往福宁宫。   他又换上明亮的红衣,领口、袖口满是华丽繁复的纹路,哪怕只是隔窗远望,眼睛远不如上辈子的唐臻也能认出这是孟长明。   在宫中,太子殿下就没见过比孟长明还嚣张的人。   只看华丽的穿着和肆无忌惮的行事,丝毫不像孟氏子孙,反而与施承善有几分......罢了,过年不想晦气的鬼。   唐臻摇了摇头,关上窗户,眼不见为净。   虽然是过年,但是昌泰帝不在,太子又在养病,陈玉整日为太子忧心,程诚几乎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应付李晓朝上,最后竟然是早就深入简出的平安在距离过年只剩下最后两日的时候站出来。   因为时间过于仓促,过去的十几年,平安也习惯了平淡的过年。除了门上的对联和屋檐下崭新的灯笼,福宁宫完全看不出过年的气氛。   孟长明边走边摇头,进门之后,脸上的嫌弃已经显而易见。   他目光挑剔的打量唐臻,问道,“殿下怎么还不换新衣?”   唐臻懒洋洋的靠着软塌,懒得挪地方,随口敷衍道,“新年穿新衣,这不是还在旧年里。”   可惜这种敷衍对孟长明,完全是耳旁风,风过无痕的耳旁风。   孟长明索性不再看他,转而对陈玉发难,“你都知道找身新衣服穿上,怎么忘了给殿下拿新衣服?”   陈玉顺着孟长明的目光低头,动了动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底却满是愧疚。   这若是他自己置办的新衣,怎么可能忘了太子殿下?   自从被程锋认做义子,年节之事,陈玉从未操心过。哪怕他远在京都,无论什么年节,前后总能收到程锋为他准备的东西。   只是这话说出来,恐怕又要让殿下想起昌泰帝,平白又成了烦心事。   唉......   陈玉咽下辩驳,虚心认下过错,亲自去为唐臻找衣服。   尊卑有别,他必不会让太子殿下输给孟长明!   唐臻的目光随着陈玉忙碌的身影移动片刻,谴责的看向孟长明,黑白分明的双眼清晰的写着‘没事找事’。   孟长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骄傲的抬起头,端起茶盏仔细品味,以带着宫人内侍人仰马翻的陈玉为背景,竟然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境。   平安身边的元宝小太监不知何时跑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打量屋内的吵闹,天真单纯的脸上满是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太子殿下所在的地方这么热闹,肯定是太子殿下的身体突然不好,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却不敢表露分毫。   从未像现在这般,虽然很多人各做各的事,不仅没做到安静,反而有些吵闹,但是没人生气。   ......像是在玩。   可是平安公公说过,宫中各司其职,没有闲人,怎么会有闲暇的时间玩耍?   孟长明发现门口的小太监,心知必有特殊之处,否则不可能出现在福宁宫。他随手从腰间拿下个绣工精致的锦囊,朝小太监招手,“来。”   唐臻闻声看过去,视线没有在元宝的脸上久留。   他对曾生出二心,在东宫为别人行方便的平安都没什么特殊的观感,对元宝更不可能有多余的看法。只当这个小太监是平安捧在手心的花瓶,乖巧懂事,还算养眼。   “你倒是大方。”唐臻的目光在孟长明腰间停留。   早先隔窗相望,毕竟离得远,他竟然没看到孟长明腰间挂着半圈用料奢华的锦囊。看着似乎与衣料是相同的材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即使离开华服,只是作为普通锦囊也算难得的精品。   孟长明亲自将锦囊挂在元宝腰间,语重心长的道,“过年要热闹。即使你不开心,让身边的人开心,你也能在开心的环境里,至少有个年味。”   唐臻点头,去除糟粕,抓住重点,“你不开心。”   孟长明的转过头,指着小心翼翼研究锦囊的元宝,似笑非笑的道,“为何不是我开心,所以也想看他们开心?”   “老师说的对,学生受教了。”   唐臻端起茶盏,昂头饮尽,当做赔礼。   孟长明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像是被踩住尾巴却因为莫名的原因,勉强忍住脾气的猫。   唐臻不想被挠花脸,更不愿意沾染满身的猫毛,所以立刻认错。   退一步,果然海阔天空。   唐臻重新躺下,发出满足的喟叹,如果能长梦不醒......似乎也不算遗憾。   令太子主动认错退让的孟长明目光定定的凝视唐臻安静的侧脸,眼底丝毫不见笑意,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晦涩和几不可见的愁绪。   元宝小太监研究完锦囊,珍之重之的放入怀中,打算将其转送给平安公公,然后小心翼翼的跟在陈玉的身后。   过了今年,他又长大一岁,要早日学会办差。   一时之间,热闹的寝殿,除了闭眼假寐的太子,只有口口声声要有年味却满眼晦涩的孟长明格格不入。   好在陈玉的动作足够迅速,很快就找来足以彰显太子身份的新衣和成套的配饰,然后带着八个宫人和一个小尾巴,虎视眈眈的盯着唐臻。   唐臻看了眼尽数放在锦盒中的衣服和配饰,在接受陈玉喋喋不休的劝说和抓紧时间换衣服之间稍作迟疑,立刻决定,选择后者。   圣朝以‘黄’为尊,帝王用明黄,太子用杏黄,其余如皇子、亲王、郡王、宗亲等,如无帝王特允,只能用鹅黄。   寻常的朝臣和百姓,连鹅黄都不能用。   近百年,皇族威势远不如从前,鹅黄也逐渐成为普通颜色,只有明黄和杏黄始终是皇帝和太子的代指,哪怕势大如陈国公、三省总督也不曾在这方面僭越。   孟长明穿了身红衣,陈玉就为太子找来杏色常服,非要分清君臣不可。发冠也是以上好的羊脂白玉为料,雕刻盘旋云端的雏龙。   换衣服还算顺利,梳头却难倒几乎年年俱全的陈玉。孟长明翻了个白眼,指着程诚道,“难道你觉得我会?还不如问那个憨大个。做护卫的人,什么都会。”   程诚连连摇头,他顶着什么样的头发都能出门,反正别人看他,只在乎骨头和拳头硬不硬,脸不重要,殿下却不同!   况且他笨手笨脚,拽掉自己多少头发都不要紧,若是弄疼殿下,岂不是罪大恶极?   唐臻等了半晌,倍感无聊,干脆拿起梳子,自食其力。   陈玉环顾四周,宫人整齐的退后半步,只有元宝满了半拍,满脸讨好的看向陈玉,悄悄退后。   他叹了口气,正要交代元宝,去找个会梳头宫人来,眼角余光忽然觉得不对劲,下意识的看过去。   “殿下?”   正对着银镜调整玉冠位置的唐臻闻声回头,虚心问道,“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自幼体弱多病的缘故,太子殿下的头发虽然又长又黑,但也纤细柔软,能够轻而易举的团得整齐,塞入发冠中。   因此唐臻虽然是第一次自己梳头,但是弄得像模像样,竟然不输孟长明由家中仆人耐心整理,力求完美的发型。   往常别人给唐臻梳头,皆会在额角留出些碎发,既是有些挡风的效果,也因为在众人心中,太子殿下尚未长大,就该如此梳发。   唐臻却习惯面无遮挡,尤其是不能阻碍自己的视线,碎发皆混在长发中紧贴在头皮上,完整的露出额头和眉眼。   如果忽略白玉冠,如同带了个黑色的皮帽。   众人见状,脸上皆浮现复杂,久久不曾开口。   唐臻挑起眉梢,回头照镜子。   这不是挺好看,怎么都不说话。   难道是审美差异?   他看了半晌,没发现需要改进的地方,忽然通过镜子看见孟长明低头捂眼,虚心问道,“老师,孤如此梳发,可有不妥之处?”   “没有。”孟长明摇头,说话虽公道,阴阳怪气却也不少,“若是换个丑人如殿下这般随意,恐怕令人难以直视。好在殿下眉目清亮,想来即使没有头发,也是个俊俏的和尚。”   唐臻面露狐疑,“那你为何不忍直视?”   孟长明神色复杂,目光停留在不再有碎发遮挡的额头,喃喃道,“这样看得更清楚......”   话说得太快,唐臻只听见几个字,身体不由朝孟长明的方向倾斜,追问道,“什么?你大点声,我没听清。”   孟长明抬手,刚好代替碎发挡住唐臻的脑门,同时也止住了唐臻的靠近,他语气幽怨的道,“我是说,你命不久矣的死相更清晰了。”   唐臻大惊失色,立刻拉开与孟长明的距离,转头寻找陈玉的位置。   这话可不兴说!   尤其不兴让陈玉听见!   眼角余光看见孟长明还想开口,唐臻连忙斥责道,“过年的日子,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好在陈玉被唐臻露出额头,如同突然长大,显露的成熟俊美惊艳,未曾留意孟长明的话,最后为此烦心的人只有孟长明。   年宴陆续上桌,平安却迟迟不肯现身,元宝去找人也没再回来。   唐臻摇头,告诉陈玉不必再等。   人多人少,是否热闹,皆是孟长明和陈玉在意的事。如果只看他的想法,只与平时无异即刻。   程诚先行坐下,陈玉紧随其后,两人分别占据主位的左右。   孟长明的目光在程诚和陈玉的身上稍作停留,站在程诚的身后,目光定定的凝视程诚的后脑勺。   程诚敢怒不敢言,如同被欺负的大狗似的可怜兮兮的看向太子。   唐臻还没开口,孟长明已经抬头看过去,眼中满是令唐臻似曾相识的幽怨,“我不想看见殿下的脸。”   “......”   理由过于充分,唐臻无话可说,抓着孟长明的衣袖,沉默的越过程诚和陈玉。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坐到主位的对面。   孟长明则心满意足的坐在唐臻身侧。   “殿下!”突如其来的羽林卫打破诡异的寂静,“梁将军回京,正在福宁宫外求见殿下。”   除了自知人傻,信奉少开口多做事的程诚,陈玉、孟长明和唐臻同时开口。   “梁安!”   “哪个梁将军?”   “不见。”   羽林卫茫然的抬起头,似是没听清,哪句话才是从太子口中说出。   唐臻放下还没来得及用的筷子,改口道,“如果是梁安就带进来,不是梁安就让他滚。”   羽林卫点头,小跑离开。   “是不是出了大事,怎么非要在过年的时候赶路?”陈玉面露担忧,询问的看向孟长明。   唐臻知道的事,他不知道十分也知道八分。况且唐臻近日专心养病,根本就分不出心思考虑外面的事。孟长明的消息渠道却颇为神秘,说不定能知道鲜为人知的事。   二十日前,从贵州回来的岑威亲口说,梁安打算在贵州停留两个月再考虑回京的事,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   孟长明瞥了眼唐臻,语气略显迟疑,“最近半个月,只有一件事能算得上大事。”   “请孟兄赐教。”陈玉下意识的凝神,朝孟长明靠近。   “陈国公上折称本该在福宁宫陛下。正在北地陈国公府,待明年四月再将陛下送回。”孟长明稍稍后仰,脊背紧贴座椅,肆无忌惮的踩另外三人的痛点。   不等陈玉发怒,羽林卫已经带着身着轻甲的将军去而复返,正是梁安。   数月不见,梁安几乎没有变化,依旧高高瘦瘦。只要不出手,完全看不出凭什么肩负梁家军猛虎的威名。   “臣给殿下请安,此行幸不辱命。”然而他单膝跪地,再次行武将礼,周身的气质终究还是与从前有所不同。   陈玉见唐臻还是懒得开口,主动问道,“前些日子岑兄回来,送你还要几个月才会回京都,怎么突然提前这么久?”   梁安朝陈玉笑了笑,再次看向唐臻,犹豫片刻,老老实实的放弃与太子殿下耍心眼,选择实话实说,“我想拦截三省总督和施乘德的信件,折损了不少人,难免心生火气,索性亲自动手。没想到那不是三省总督写给施乘德的信件,施乘德只是个幌子,三省总督真正想要联系的人是湖广布政史沈思水。”   孟长明冷笑,因为唐臻憋闷的火气终于有了去处。   “弄巧成拙,他若是老老实实的从江西送信,哪里还有你什么事?”   梁安在唐臻的示意下起身,在陈玉身边落座,假装没听见孟长明对三省总督的嘲讽,低声道,“信中写着,有疑似陛下的人在大名府出现。”   大名府在开封府之北,百年来名声越来越响亮,皆因陈国公。碍于孟长明在场,明显心情欠佳,梁安只说到这里,没提三省总督怀疑陈国公狼子野心的言语。   “我看到信,担心京都......里的殿下,临时决定将贵州托付给九叔,带着亲卫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梁安举起腰间的佩剑,正色道,“殿下放心,有臣在,再有杀人的粗活,尽管交给我,何需您亲自动手?”   “我也能为殿下动手。”始终保持沉默的程诚感受到危机,眼巴巴的看向唐臻。   “殿下!”已经眼熟的羽林卫再次帮不想开口的唐臻打破寂静,“龙虎少将军在宫外求见。”   刚坐下的梁安立刻起身,“岑兄?”   这次没有人同时开口,说出不同的答案。   圣朝的龙虎少将军,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唐臻见了梁安,自然没有不见岑威的道理。他见梁安格外兴奋,索性叫梁安出门去迎。   少顷,梁安带回岑威。   同为风尘仆仆赶回京都,两人的模样却大相径庭。尤其是站在同处,对比更加强烈。   如果说句公道话,梁安的模样委实不算狼狈,起码没有岑威上次归京,来给唐臻送药的时候狼狈。   至少不凭衣着、配饰和称呼,只要站在梁安的面前,肯定能立刻叫住梁安的名字,不会有任何犹豫。   奈何他身边的岑威过于......讲究。   衣服是少见的玄色,虽然对比孟长明的大红衣袍,还是稍显暗淡,但是细节之处的讲究,丝毫不逊色于孟长明的华服。   惯常只用布带束发的人,竟然插着根金簪,腰间也有玉佩和金饰做点缀。相比能直接上战场都不违和的梁安,岑威显然更能融入福宁宫过年的氛围。   重新落座,梁安终于察觉到违和,目光在桌上的人身上游移,惊讶的发现,连程诚的腰间都挂着崭新的印章。   陈玉瞥了眼梁安笑容彻底消失的模样,对唐臻道,“我带梁安去洗漱,免得扰乱殿下用膳的兴致。”   唐臻点头,平静的接住陈玉抛来的黑锅。   孟长明将梁安刚才说的事告诉岑威,又问岑威,为何匆匆赶回京都。   岑威面色古怪,目光在孟长明和唐臻之间游移,低声道,“我也收到陛下不在京都的消息。”   他停顿片刻,又道,“消息来自北疆军。”   龙虎军和北疆军是有旧怨的邻居,虽然当前能够和平共处,但是不代表将来也能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相互打听对方的消息皆在彼此的预料之中,只是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不会摆在明面说而已。   昌泰帝秘密离开皇宫,出现在陈国公的地界。   不仅远在东南沿海的三省总督窥探到痕迹,因此秘密联系湖广布政史沈思水。连与陈国公为邻的龙虎军都察觉到迹象,导致岑威匆匆折返京都。   除非陈国公是主动散出消息,如今的局面皆在他的预料之内,否则无论怎么看,陈国公对北疆的掌控都不如从前。   更有甚者......面露尴尬的岑威与脸色深沉的孟长明交换眼色,皆觉得陈国公突然选择年前,在奏折中公布昌泰帝的行踪,恐怕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孟长明苦笑,朝岑威摇头,“我能知道的事,国公不会刻意瞒着我,我不知道的事,国公也不会刻意告诉我。”   当年的一意孤行,终究令他回不到从前。   毕竟人无再少年,破镜难重圆。   如今能保持微妙的平衡,实乃国公大度,心中仍存家国大义。   然而扪心自问,如果是他,站在距离那个位置只剩最后半步、触手可及的地方。突然得知,自己并非那个位置的主人,又能有几分相信?   孟长明摸了摸脖颈,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罕见的浮现郁郁不得志的痕迹。   岑威见状,摇了摇头,他和孟长明何尝不是这般无奈?   毕竟身份立场在此,说起无关陈国公的事,尚且能畅所欲言。   说起北地,只要孟长明不愿意说,他除非下定决心,愿意得罪死孟长明,否则就不能再问。   只是北方便有数不尽的阵营,生出难以看清的猜忌妥协、迷雾路障,若是再算上南方......   唐臻饶有兴致的欣赏孟长明和岑威难看的脸色,顺便将果盘拿到手边。   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烦恼,他尚且能够理解,这两人是被至高无上的权力诱惑、两广总兵和陈雪为生存奔波、湖广布政史沈思水被贪婪驱使。   岑威既然不想更进一步,只是守着岑家村......范围再大些,最多也就加上半个河南和整个陕西。   即使有人能成为新的开国皇帝,岑威固守亲自打下的家业,至少能捞到个实权的爵位,继续庇护他想要庇护的人。   至于岑威死后,岑家村究竟能不能善终......正经人谁考虑死后的事?那是下一代需要面临的问题。   孟长明先与家族翻脸,又和陈国公渐行渐远,从某些角度看也算再无拖累。只要能改掉阴晴难定的脾气和肆无忌惮的性子,不愁没人愿意收他做智囊,毕竟是有真本事的人,至少不会饿死。   这两个人,好好的日子和未来不去思考,何以至于唉声叹气?   岑威后知后觉的发现唐臻的目光,当即取下腰间的锦囊,“我算着今日就能回来,刚好陪殿下守年夜,顺便带了年礼。只是准备的匆忙,恐怕难以入殿下的眼。”   唐臻盯着锦囊的形状看了会,确定里面装着的是个木盒,忽然想到不久之前曾收到过相似的年礼,眼皮猛地跳了跳,目光逐渐迟疑。   燕翎送他雕刻春宫图的玉佩,尚且能用没脑子解释。   若是岑威也......   算了,打也打不过,他可以直接转送给孟长明。   唐臻伸手时孟长明猛地打了个喷嚏,他难以置信的盯着前方,惯常骄矜的脸上逐渐浮现赧色,匆忙起身,“我、我出去转转。”   没等唐臻开口,大步离开的孟长明已经只剩衣角。   守在门外的宫人小心翼翼的探头,取走孟长明面前尚未动用过的碗筷和菜色。   唐臻和岑威面面相觑,眼角眉梢皆有啼笑皆非之意。   岑威道,“孟兄讲究。”   他带兵打仗,一个水囊都要传二十个人,哪里有干净的空碗?上一个人喝完立刻就给下一个人。   不干净的空碗更是浪费!   唐臻点头,“孤不及他。”   翻过垃圾桶的人,不配说话。   须臾之后,两人同时笑出声,唐臻眉眼弯弯,岑威脸侧浮现明显的酒窝。   程诚坐在距离两人最远的地方,目光欣喜且惆怅,充满矛盾。   他已经很久没见殿下笑的如此开怀,然而他却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忽然高兴。   难道是因为孟长明走了?   程诚无声叹气,目光移动到殿下身侧的龙虎少将军身上,忽然抬起手摸了下脸,笨拙的用指腹在应该有酒窝却什么都没有的位置点了点。   殿下是不是喜欢酒窝?   可是想要找到像少将军这般,平时说话见不到酒窝,只有大笑才会显露痕迹的人委实困难。   程诚生平第一次对父母生出怨念。   为什么他没有能让殿下开心的酒窝?   想到此处,依旧放在侧脸旁的手指越发用力,恨不得能当场戳出个酒窝。   可惜他的动作过于僵硬,远远看着,如同在自扇巴掌。   唐臻笑够孟长明,再看锦囊中巴掌大的木盒,总算是不再惊悚。他也不打算专门等孟长明回来,反正对面还有个程诚。   打开木盒,里面出人预料的朴素。   白色的羊绒布整齐的叠放在盒内。   唐臻挑起眉梢,拿起羊绒布,发现下面另有乾坤。   一、二、三、四......九枚宝石。   三枚黄豆大的红宝石,两枚黄豆大的蓝宝石,一枚黄豆大的绿宝石,还有两枚黑豆大的红宝石和一枚颜色泛绿,底色却偏蓝,足有指节大的宝石。   个头小的宝石胜在颜色纯净,个头大的宝石虽然颜色杂乱,并非大部人喜欢的模样,但是胜在没有瑕疵,皆价值不菲。   唐臻挑起眉梢,还算满意,至少相比燕翎,岑威还是个正常人,他很欣慰。   “谢谢?”   岑威却摇头,指着木盒中的宝石道,“这些只是搭头,拿给殿下把玩,真正的年礼在殿下手中。”   唐臻愣住,顺着岑威的视线看向右手,正举着不久前从木盒中取出的羊绒布。   他见岑威随意找个木盒装宝石的态度,以为羊绒布里包着更珍贵的物件,颇为谨慎的将羊绒布放在腿上,动作轻缓的打开。   破秋日之后,各方为施承善的死和后宫突如其来的乱象争论不休,唐臻想要趁机做些什么增加手中的筹码,最后决定从钱财下手。   昌泰帝的钱够用但仅是够用而已,唐臻如果想做更多的事,需要更多的钱,必须找到生财之道。   刚好那时,唐臻觉得可以拉拢的岑威也缺钱。梁安虽然不缺,但是也不会嫌弃钱多咬手。   于是唐臻提出,让他们打造虚无的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另类奢侈品,偷偷从异族手中赚钱。出主意的同时,他还提供长久的售后服务,直到最近对这些事失去兴趣,摞在箱中的计划书才逐渐落灰。   仅仅几个月,只拿部分红利的唐臻就赚的盆满钵盘,不仅足够补贴陈雪安抚流民,还能拿出一部分,投入他只能提供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理论知识,想要验证结果只能靠败家的实验。   可见不坑穷人的奢侈品,割韭菜的力度有多凶猛。   对于岑威,唐臻考虑的更仔细,见对方付承诺给他红利从不吝啬,又拿出纺织机的图纸和羊绒布的概念。   走出这一步,唐臻不仅考虑到拉拢岑威和北方异族的想法,连陈国公和北疆军也考虑在内,即使只是细枝末节之处,他也付出大量的心血。   他对岑威说,想要长久的在异族手中赚钱,必须给他们甜头。   从异族手中购买大量羊毛和羊皮,既是对异族让利,又是收买异族。   转手将羊毛做成能够保暖的羊绒布,再卖给北疆军。贴补了做工的河南百姓,又缓和龙虎军与北疆军的关系,令岑威在面对陈国公时能够拥有绝对不会理亏的底气。   能够润物细无声的解决问题,唐臻也不愿意面对风险,所以他对岑威说的话,皆是肺腑之言。只是在解释他为何愿意付出大量心血完善这个计划的时候,略用春秋笔法。   首先他看重北方异族的市场,想要尽快从中捞钱。   这是实话,现在不捞,等到北边真的打起来,捞钱的风险会比窜天猴升的还快。   其次他想要拉拢岑威。   这有什么不能说,现在不说,难道是等将来岑威吃饱了赖账?   最后他告诉岑威,这不仅是生意,也是大义。   羊绒布既轻便又保暖,如果能作为军需,可以让北疆军在面对异族军队的时候天然占据上风,尤其是在双方相互震慑拉扯,不愿意立刻动手的情况。   况且即使北疆军有羊绒布,龙虎军也有,相比之下,被自然条件削弱的人只有异族,岑威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损失。   这......纯屁话。   如今回想起这件事,唐臻甚至觉得记忆出现模糊的地方,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能义正言辞的说出那番话。   他真正的想法是等到陈国公发现羊绒布的妙处,可以让昌泰帝出面,拿出岑威完善的纺织机图纸,光明正大的交给陈国公。   既能越过陈国公向北疆军施恩,又能让陈国公只能心甘情愿的受着,挑不出昌泰帝的任何不是。   当然,岑威也不会亏,毕竟真金白银已经揣进口袋,只是后续赚不到更多的钱,名声也被昌泰帝拿走而已。   归根结题,也可以说是欺负老实人。   笃定岑威不会贪得无厌,更不会为利益将纺织机和羊绒布泄露给异族。   唐臻眨了眨眼睛,拿着羊绒布的手几不可见的停顿。   数月前发生的事,如今想起,竟然觉得是许久之前。   如果计划顺利,这个新年,正是昌泰帝施恩北疆军的时机......罢了,施恩的人都跑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羊绒布展开,里面竟然没有任何东西,折在内部的羊绒布也没像唐臻想象中的那般依旧是纯色。   “这是?”   唐臻面露不解,重新调整羊绒布的位置,仔细打量上面的绣纹。   毕竟是针织品,哪怕再怎么细密,也不如棉麻绸缎。   在上面绣花样,最多只能说好看。   然而唐臻作为太子,见过的好看的绣品委实数不清,再看腿上这副,给出的评价只有丑陋。   因为这副尺寸也非常奇怪的羊绒布,作为绣品甚至不能被称作半成品,只勾勒出大概的线条,然后在空白处,用不同色彩的羊绒线标记打算填充的颜色。   想要分辨具体的图案,还得靠唐臻的想象力。   看在岑威专门来陪他守年夜的份上,唐臻难得没有不耐烦,仔细辨认寥寥数根彩线勾勒的图案。   长城、草原、落日、羊群......还有人。   “大概是边塞落日?”唐臻询问的看向岑威。   不知道是陕西的长城,还是山西的长城。   岑威扬起嘴角,脸侧没有酒窝,眼底却满是温柔。   “这是陕西百姓送给殿下的礼物,我私心想要殿下早些见到它。心急之下,只能带来个粗糙的仿品。”   “正品长两米,宽半米,臣有幸比殿下先看见。因为希望殿下第一眼看见它就是在羊绒布上,所以没有令人将其画在纸上携带。”   唐臻点了点头,指着依旧在木盒中的宝石道,“所以你说的搭头才是你给孤的年礼,这是陕西百姓......打算在明年送给孤的寿礼?”   岑威先点头,又摇头,“不,这与太子殿下无关。”   迎着唐臻困惑的目光,他解释道,“陕西百姓只知道,拿出纺织机的图纸,想出办法,能将羊毛变成羊绒布的人是居住在京都的郎君,没见过陕西的风景。他们非常感谢这位京都郎君的慷慨,想要通过羊绒布传达到他们的感谢,所以决定将陕西最壮阔的风景送给你。” 第114章 一合一   京都郎君......不是太子么?   唐臻重新打量羊绒布上粗糙狂放的线条,竟然奇异的感受到另类的波澜壮阔之美。   他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终于肯相信刘御医和陈玉不是杞人忧天。强行靠药物压制疯病,确实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这才几日,审美已经变得飘忽不定。   陈玉和洗漱过的梁安回来时,孟长明也神色如常的跟在他们的身后。   见三人落座,唐臻再次拿起筷子......还是没能正式开宴。   李晓朝和燕翎携手而至,不知是因为收到梁安和岑威同时返京的消息,特意前来试探。还是仅因孟长明专门进宫陪太子守夜,他们也不甘落后。   反正这两人落座之后,原本的氛围就发生微妙的变化。   燕翎与孟长明相互看不上,虽然不愿意与对方争执,但是也不肯退缩。因为梁安言语不慎,没看见陈玉的提醒,成为导火索,燕翎和孟长明险些吵出火气,当场大打出手。   唐臻饶有兴致的打量他们,一时之间,竟然猜不出,真的动起手,孟长明和燕翎,谁能占据上风。   可惜在座总共八个人,四个在职将军,终究还是没让太子殿下看到首辅大人和陈国公世子打成一团的节目......不,是打成一团的画面!   唐臻成为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年夜,热热闹闹的度过。   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代替远在北地的昌泰帝,写下昌泰一十五年的第一份诏书。   敬祖宗,安百姓,祈风调雨顺。   大年初一,除了太子殿下的诏书传遍各地,还有来自四川巡抚的八百里加急悄然泄露。   腊月一十六,夜,嘉定府境内,地龙翻身,数千百姓流离失所。   虽然是嘉定府地龙翻身在前,太子殿下祈风调雨顺在后,但是......   暂且不提旁人如何看待这两则消息同时传开,连陈玉都觉得唐臻流年不利,特意去找钦天监的人,问有没有破太岁的办法。   唐臻看过四川巡抚的八百里加急,随手将其放在一边。   作为空有其名的太子,他只能说四川发生地震是很正常的事。至于赈灾,委实有些为难他。   况且以四川巡抚和僰人首领争斗数十年,皆不肯引入外力的固执看,四川巡抚未必肯接受来自四川之外的帮助。   那么这封反常的八百里加急,真正的原因......唐臻躺回软塌,懒得费神思索。   如果是针对他的阴谋,只要他不肯接招,幕后黑手只有两个选择。   放弃或再出后招。   前者正合唐臻的心意。   后者也会带来更多浮于表面的信息。   无论怎么看,等待都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应对方式。   唐臻不急,自然会有替他急。   映射昌泰帝私自离宫的行为有违天意,太子代昌泰帝祈风调雨顺,结果却截然相反,可见太子未能得到上天承认的折子。如同雪花似的堆积在内阁,然后又雪崩般的向福宁宫施压。   刚开始的时候,唐臻还碍于陈玉的担心和催促,随意看了几本。   随着折子越来越多,朝堂和民间的呼声逐渐统一。   千言万语皆化作:   地龙翻身乃天灾。   必是人间天子做出惹怒上天的事,才会导致降下天罚。   昌泰帝和太子应及时迷途知返,祈求上天的原谅,避免更密集的天灾降临。   朝臣建议太子发布罪己诏,亲自去距离京都只有五百里的丰山祭祀天地,请求原谅,祈求即将到来的春耕能够顺利完成。   至于昌泰帝......人在陈国公的地界,不归他们管。   消息不可避免的传入福宁宫,众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程诚满脸无法隐忍的愤怒,陈玉却心事重重。   当年成宗的兄长,烈宗的嫡长子也是第一位太子,便是在圣朝境内天灾频频,百姓哀声怨道之时发布罪己诏,前往丰山祭祀天地,当众自刎。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嘉定府地龙翻身导致的损失却远远不如当年,朝臣竟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太子逼去丰山祭祀天地。   哪怕憨厚如程诚,也知道他们不安好心,另有图谋。   情急之下,他想起年前相似的经历,情不自禁的问道,“殿下,何不杀鸡儆猴?”   当初殿下只杀两人,便堵住悠悠众口。今日若是两人不够,他便为殿下杀一十个,一百个!   哪怕将京都朝堂杀空也在所不惜。   没等唐臻开口,陈玉已经开口阻止,“不可妄动。”   他朝程诚招手,低声道,“据我所知,骠骑大将军、首辅大人和陈国公世子皆不赞同殿下发布罪己诏,岑兄和梁安也有意阻止这件事,但......”   止不住。   即使这些人不计前嫌的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依旧无法阻止越来越响亮的呼声。最大的阻力早就从提出这件事的人,变成心存恐惧,生怕百年前的天灾再次降临的百姓。   杀光京都的朝臣容易,不限于京都的百姓,又该如何劝说?   程诚握紧腰间的佩剑,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让他去,他心中有数,不会因怒妄为。”   唐臻叫住想要追上去的陈玉,轻声问道,“沈风君和沈婉君可有异动?”   细数起来,圣朝举足轻重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在京都,李晓朝、孟长明、岑威、梁安、陈玉都不赞同的事,不仅没能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背后之人不言而喻。   三省总督施尚文必在其中。   东南三省虽然距离四川千里迢迢,但毕竟是仅次于陈国公的庞然大物,四川巡抚顺手卖三省总督个面子,不算过分。起码不至于让同样距离四川千里迢迢的陈国公,为此兴兵。   至于湖广布政史沈思水......本就不是个甘于蛰伏的人,突然变得安静,反而显得诡异。   陈玉比程诚更通透,闻言立刻想到此事的关键之处。   他凝眉思索半晌,缓缓摇头,“沈风君和沈婉君依旧闭门不出,因为还在皇贵妃娘娘的丧期,他们连新年都以尚未出孝为理由,不肯与外人有交集。”   唐臻哂笑,给出评价,“用力过猛。”   如果只是为皇贵妃守孝,在哪里不能守?为什么非要留在京都。   陈玉心中正惦记更重要的事,委实无暇分出心神给沈风君和沈婉君,闻言略显敷衍的点了头,欲言又止的盯着唐臻侧脸。   许久之后,他终于狠下心开口,“殿下......可要抓住这个机会?”   唐臻莫名其妙的听到句既没有开头,又缺少结尾的话,终于睁开像是在说梦话似的眼皮,反问陈玉,“什么机会?”   走出皇宫,离开京都,摆脱太子殿下的身份,从此翱翔天际的机会。   四目相对,陈玉眼底的情绪复杂至极,唐臻黑白分明的眼中却只有茫然。   直到陈玉猛地转过头,不肯再理会唐臻,他才突然醒悟,陈玉为何突然满脸即将生离死别的模样。   以太子对陈玉的信重,他如果想要舍弃太子的身份,至少几年之内,不宜再与陈玉有任何交集。   唐臻抬手搭上陈玉的肩膀,语气少见的深沉,“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   难道发生过他在清醒的状态下,没有记忆的事?   陈玉要紧牙关,强行逼自己开口,“三省总督逼你去丰山祭祀天地,肯定另有准备。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逼着离开皇宫,后续又有主动送上来背黑锅的人......实乃离开的最佳时机。”   唐臻见陈玉身体紧绷到极致,依旧不愿意回头看他。收回搭在陈玉肩上的手,重新躺下,目光幽幽的看向关着的窗户。   “我有份礼物没收到。”   离开皇宫,然后呢?   应该去哪里,做什么。   “礼物?”陈玉忽略不重要的细节,半蹲在唐臻的身侧,勉强克制住突如其来的激动,“殿下不要自由了?”   唐臻翻身背对陈玉。   不,他没说。   面对朝臣的步步紧逼,唐臻始终保持不回应的态度,躲在福宁宫内,假装没看见内阁送来的折子。   昌泰一十五年,一月初一。   距离太子祈风调雨顺却迎来嘉定府有地龙翻身的八百里加急,整整三十日,三省总督的幼弟施云宇携万民请愿书抵达京都,请求面见太子殿下。   唐臻自然是不肯见,然后就收到施云宇当街阻拦李晓朝,对其破口大骂,怀疑骠骑大将军拥兵自重,阻止太子与朝臣见面的消息。   不得不说,施云宇的出招确实巧妙。   当街阻拦,看热闹的京都百姓皆知施云宇是携万民请愿书而来,自然会生出认同施云宇的念头。   施云宇痛骂李晓朝,完全站在为太子考虑的立场,再次立于不败之地。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太子和骠骑大将军,塑造成大部分人眼中对立的立场。   反正他本就是抱着搅混水的心态来京都,何必在乎是否得罪人?   光是认清自己这项,足以胜过施承善和施乘德不知道多少倍。   可惜......三省总督缺乏天助。   昌泰一十五年,各地风调雨顺,别说天灾,连人祸都罕见。   去丰山祭祀天地的事拖延半个多月,百姓已经从激动变成习惯,至少在上天再次降临警示之前,百姓只会悄悄看热闹。   施云宇有奇招,李晓朝更是狠人。   骠骑大将军被三省总督的幼子当街拦下,指着鼻子痛骂的第一天,孟长明心情愉悦的进宫看望唐臻,张嘴便是,“恭喜殿下,今日有比话本子更有意思的趣事供殿下消遣。”   彼时唐臻正捧着话本子昏昏欲睡,闻言立刻打起精神,凝神打量孟长明半晌,忽然道,“施云宇死了?”   孟长明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忽然觉得他不是专门给太子送消遣,竟然像是亲自来做太子的消遣。   唐臻见状,只管往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向猜,“下手的人是李晓朝。”   孟长明放下茶盏,冷笑道,“太子殿下料事如神,不如再猜猜前因后果。”   唐臻意味不明的打量孟长明,陷入沉思,喃喃道,“昨日施云宇当街逼得大将军下不来台,多半是依靠众目睽睽,但是对于京都百姓来说,大将军才是他们熟悉信任的人。”   陈玉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干脆闭上嘴,顺着唐臻的思路往下想。   唐臻又道,“李晓朝下手,不必多做伪装,轻而易举得出的结果传出去,反而会令京都百姓觉得东南三省欺人太甚。骠骑大将军怎么会既没有肚量,又在自己的地盘做不好善后?”   陈玉没等到后续,反而感受到唐臻的目光,下意识的道,“所以李晓朝故意没做任何掩饰,不仅是对三省总督不依不饶,非要让殿下去丰山祭祀天地的不满。同样是以牙还牙,回敬三省总督。”   想要说的话皆被猜出来,孟长明的脸上反而恼意全无,似笑非笑的道,“那殿下再猜,三省总督为何非要你去丰山祭祀天地。”   唐臻不知从何处摸出匕首把玩,笑道,“施尚文想趁机杀我。”   自从昌泰帝秘密离开皇宫,早就身在北地的消息传开,福宁宫内刺杀立刻变得频繁起来。   虽然刺客来自各地,鲜少能有证据,真正的证明他们是三省总督派来的人,但是论起动机,三省总督委实过于突出。   没了太子,昌泰帝远在北地。   李晓朝失去最大的筹码,想要维持原本的地位,只有两个选择,去北地接回昌泰帝或死守京都。   能不能接回昌泰帝,是否守得住京都,皆难以预料。   相比之下,第三种选择,直接与三省总督合作,反而能用最少的风险,换取最安稳的未来。   今年瓦剌必定会有所动作,只要放弃脸皮,三省总督可以有无数选择,占尽先机。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115章 三合一   孟长明神色凝重,长长的叹了口气。   陈玉以为他是在为陈国公担心,小心翼翼的观察唐臻的脸色,尽量避开昌泰帝,只提陈国公。   “瓦剌奇袭开平虽然令北疆军猝不及防,但是最终只攻破几个村子,可见陈国公依旧棋高半筹,孟兄不妨乐观些。”   随着昌泰帝正在北地的消息传开,瓦剌奇袭开平府的过程不再像一个月前那么神秘,逐渐显露出细节。   陈国公早就对瓦剌有防备之心,在不起眼的边防安排重兵。   瓦剌的骑兵抵达村子之前,村民已经尽数在北疆军的护送下逃走。   如果不是瓦剌骑兵的首领反应足够敏锐,没有如往常般贪图村民的存粮。不惜当场斩首不肯听军令的人,态度强硬的带领瓦剌军队立刻撤出圣朝的村落。北疆军差点悄无声息的包围这些异族人,完成围剿。   “你以为我在为国公担心?”孟长明哂笑,转头看向唐臻,喃喃道,“我是在奇怪......”   好好的帝王之相,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命不久矣的面相!   “陈玉说的对。”唐臻收起匕首,打断孟长明没有说的话,意味深长的道,“你有为陈国公担忧的时间,不如仔细数数,身边究竟有多少能信得过的人。”   孟长明闻言,立刻沉下脸色,“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好奇,孤为什么能立刻猜中,三省总督极力促成孤亲自去丰山祭祀的原因?”唐臻不答反问,指着宫门的方向道,“昨日岑威告诉我,年后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频繁的在各自的辖地调兵。”   如今正值春耕前夕,如果没有能令百姓信服的调兵理由,即使地位稳固如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也会因为无缘无故耽搁春耕,招来辖地百姓的埋怨。   不惜代价的调兵,自然是为了派上用场。   孟长明惯常消息灵通,这次不仅没能及时收到这个消息,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往这方面想。   唐臻只能想到两种导致这种后果的原因。   孟长明的脑子出现问题或孟长明的消息渠道出现问题。   目前为止,唐臻更倾向后者。   猝不及防被戳到痛处的孟长明沉默的陷入深思,最后匆匆离开,没留下任何辩解的话。   唐臻将孟长明的反应记在心中,翌日见到岑威,开门见山的问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瓦剌奇袭开平卫的消息传到京都,北地发生的每件看似合理的事都透着怪异。   岑威面露惊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唐臻的表情,下意识的道,“上次我来看望殿下,殿下不是说......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岂止是毫无兴趣。   上次岑威来福宁宫的时候告诉唐臻,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正在悄悄调兵,太子殿下却神色郑重的告诉他:   孤要专心养病,听到需要动脑的消息就头晕、恶心、浑身不适。   唐臻神色自若的回视岑威的打量,气定神闲的道,“孤忽然想起曾在孤本中见过很新颖的制纸方式,似乎比如今正在用的办法更简单,等会默写给你。”   岑威皱眉,“臣只是觉得奇怪,并非想要借此向殿下讨要好处。”   从奢侈品到羊绒布,唐臻已经通过去年的各种奇思妙想,成功的建立信誉。   至少东宫仅剩的伴读都愿意相信,太子殿下有兑现承诺的能力。   见岑威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唐臻反而露出笑容,不假思索的道,“是孤需要通过平等的交易,维持太子殿下的尊严。还请龙虎少将军成全?”   “殿下总是比臣有道理。”岑威摇头,面露无奈。他从未见过如太子殿下这般任性的理所当然,偏偏又令人没办法拒绝的人。   实际上最不讲道理的人,正是唐臻。   他不想听的时候,岑威只是随口提起半句,他都要头晕、恶心、浑身不适。   他突然改变主意,主动问起,岑威却连奇怪都不行。   只要岑威提出质疑,唐臻就要许诺好处,仿佛岑威的疑惑便是为了好处。岑威解释半句,唐臻又说虽然是给岑威好处,但是受益的人是太子......仿佛全天下的道理,皆掌握在唐臻的手中。   岑威重新迈步,在距离唐臻最近的位置停下,俯身在唐臻的耳边道,“具体的消息我也不知道,毕竟龙虎军曾经与北疆军有过......误会,稍有不慎就会引起陈国公的误会。”唐臻点头,表示理解。   “家大业大,容易出内鬼。”为表诚恳,岑威垂目盯着太子的眼睛,意外的发现太子的眼睛居然与大部分人的棕色不同,更像纯正的黑。   “内鬼?”唐臻用最短的时间抓住重点,重新梳理脑海中有关于北地和和陈国公的消息。   陈国公是宁王后人,祖宗几代皆在北地经营,对北地,对圣朝,包括对唐氏皇族都有天大的恩情。   这是三省总督虽然能以兵力与陈国公南北对峙,但总是被时刻遭瓦剌威胁的陈国公强行压下半头的根本原因。   时间会忘记的事,人心不会忘。   至少在圣朝被遗忘之前,不会有人忘记陈国公的存在。   陈国公,燕北旗,生来就是陈国公世子,亲自南下迎战薛寄之后,恰逢老陈国公旧伤复发,顺势接过北疆军主帅的重任,正式成为北地的顶梁柱。   作为北地霸主,陈国公最令人诟病的地方,莫过于比后宫更精彩的后院和数不清的儿子和女儿。   固然在这个年代,多子多福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容反驳的真理。但是这个真理有个必要补充条件,叫做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陈国公刚好在这方面......不拘小节。   因为救命之恩,迎娶无依无靠的孤女做继室夫人。   继室夫人在后院为非作歹,再次因为恩情,格外开恩,只是贬为妾室。   ......   多年后,又放新的继室夫人去做心心念念的女将军,然后重新将得到原谅的妾室扶正。   总之,突出敷衍的态度。   更离谱的是陈国公对待妻妾的敷衍,还能再蔓延到子嗣和继承人的身上。   嫡长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难以担当大任。   嫡次子既与嫡长子是一母同胞,乃原配夫人所出正统,又身体健康,聪慧过人,实乃陈国公世子的最佳人选。   陈国公却眼睁睁的看着嫡次子逐渐走上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的歪路,纵容其不愿担当大任的性子。   余下的子嗣,亦不乏有天赋的人,可惜陆续因为得罪陈国公被发配。最后竟然是一时半会说不清,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又非嫡飞长的燕翎拔得头筹,顺利成为陈国公世子。   一桩桩、一件件,只能说多亏陈国公是北地霸主,不用受文官的气。   如果他是活在太平盛世,重文抑武的时候,祖传的爵位都能作没。   陈国公府的离谱,没有因为世子之位的尘埃落定而结束。   看看燕翎,身为凭军功兴家的国公世子,近乎及冠之年,别说亲自带兵出征的经历,连随军出征的经历都少得可怜。   如果将岑威与燕翎相比......   岂止是降维打击,这是纯欺负人!   恐怕将梁家军猛虎投放到北疆军的营帐都比陈国公世子更容易得到认同。   相比之下,与燕翎的身份最相近的绍兴侯世子施乘风,如今正在南方亲自率领水师巡逻海面,剿灭水匪,已经在民间积累许多威望。   燕翎虽然大事糊涂,但是细枝末节的敏感绝对不缺。   唐臻从前每次想到陈国公府,最想不通的地方,莫过于燕翎凭什么能安心的留在京都。   哪怕燕翎没有危机感,难道国公夫人也没有?   尤其是经历过瓦剌奇袭开平,陈国公不见踪影的噩耗之后。   难道燕翎真的半点都不担心,有朝一日陈国公突然遭遇意外,他却无法继承完整的陈国公和北疆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业分崩离析?   仔细去算时间,陈国公府的不正常,早在几年,不,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存在。   只是彼时瓦剌不成气候,所以鲜少有人认为这些小事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将所有消息都汇聚在同处......   除了陈国公府早就发生的种种怪异之事和瓦剌近些年逐渐汇聚成庞然大物,还有......红莲!藏身在草原的薛寄!   当年薛寄最恨的人,莫过于成宗、安定侯和陈国公。   成宗和安定侯的死都有薛寄的影子,没道理薛寄偏偏对与他距离最近的陈国公视而不见。   结合岑威刚刚透露的内容,北地正受内鬼的影响颇大。   唐臻忽然想到早已被他忘在脑后的齐黎。   齐黎将用三块假的免罪令牌骗燕翎,顺势拿走燕翎手中真的免罪令牌,然后真真假假共同用做代表陈国公府逼迫昌泰帝,完全可以看做内鬼行为。   他不仅是陈国公的义子,亲生父亲还是侯爵,受到委屈就能立刻对身为陈国公世子的燕翎翻脸,可见其在北疆的地位。   唐臻不相信齐黎会被薛寄代表瓦剌收买,那么......   “因为陈国公至今依旧没有继承人,北地的派系斗争格外严重,藏身在瓦剌的薛寄趁机做了些挑拨离间的事?”   燕翎只是名义上的爵位继承人罢了。   岑威没有爵位,在京都的威风也没见输给燕翎。   尤其是出兵贵州之后,即使是原本瞧不上岑威的燕翎,如今也不得不收起骄傲,郑重的将岑威当成与他身份相当的人。   可惜......燕翎自诩屈尊下顾岑威却未必愿意将他看在眼中。   每次提起陈国公府,岑威提起次数最多的人皆是燕鹄。   因为放飞自我,失去世子之位的陈国公府二公子,同时也是燕翎最憎恨、忌惮的兄长之一。   唐臻思考的时候,岑威不知不觉的盯着唐臻的眼睛出神。   虽然从未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双眼睛,但是他一直都知道太子殿下的眼睛很漂亮。   不愧是最显无辜的杏仁眼,几乎能完美的隐藏太子殿下不愿意显露人前的精明聪慧。   所以他现在随时都能感受到太子的聪明,有时甚至拿太子的刁钻无可奈何,是不是代表太子对他的防备远低于别人?   陈玉推门而入,见岑威站在唐臻的身侧,几乎将唐臻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目光专注的凝视唐臻,极像正在狩猎的猛兽,紧张的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岑威和唐臻同时转头。   前者满脸惊讶,眉宇间少有的浮现迟疑,似乎是在斟酌,陈玉是在问谁。   后者的眼角眉梢却清晰的挂着不满,眼底隐约可见冷漠,责怪陈玉打断他的思路。   陈玉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唐臻和岑威的神态会彻底调换,但是他很清楚,如果刚才突然进门的人不是他,换成福宁宫的羽林卫,恐怕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太子殿下。   唐臻对陈国公的好奇只维持半日,陈国公正遇到的困境远比他最初的设想严重,昌泰帝面临的危机也远超他原本的推测。   然而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北疆的危机是岑威应该考虑的事,作为陈国公的邻居,无论陈国公和瓦剌、薛寄、甚至三省总督的博弈,最后以什么结果收尾,河南和陕西都难逃牵连。   至于昌泰帝......   唐臻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的空茶盏,目光平静的看着茶盏四分五裂。   作为儿子,他只能遥祝父亲大人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陈玉不动声色的后退,趁着唐臻没留意闪出门外,顾不上调整此前刻意放缓的呼吸,立刻朝刘御医的住处狂奔。   近日殿下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今日格外不对劲!   陈玉边跑边求地下的鬼神保佑。   如果殿下发疯,岑威能在不伤害殿下的情况下,控制住殿下的行动。最好殿下能挺到刘太医熬好压制症状的汤药,别让岑威发现异常。   多一个人知道殿下的病症,殿下就要多面临一份危险。   岑威发现陈玉的小动作却没放在心中,去年做同僚的时日里,他已经习惯梁安和陈玉不同程度的胆小。   “殿下受伤了。”他眼尖的发现唐臻手心的血色,立刻快步向前,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最好的伤药。正要去拉太子的手,仔细查看伤处,突然感受到疾风迎面而来。   眨眼的功夫,岑威已经出手数次,分别挡开袭向他颈间、腹下......心口处的袭击。   因为心中的诧异和迟疑,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受伤,下颔处多了道拳头留下的擦伤。他以此为代价,双手从后面抱住唐臻并牢牢将对方动作堪称诡异的双手握在掌心,有力的双腿稳稳夹住太子殿下即使行动受限也不老实的腿。   唐臻被岑威制住,整个人都趴在塌上,连头都被岑威的头压制,无法随着心意转动。他心中的烦躁不减反增,然而理智非但没因此减少,反而也因为受到强大的威胁,本能的回归大脑。   “岑威,松开孤。”   “殿下?”短短的时间内,带给岑威的震撼太多,以至于他竟然不知道该与唐臻说什么,鬼使神差的道,“殿下好身手,想必苦练多时。”   这话完全发自内心,没有半分恭维。   他制住唐臻的过程看似经历不久,但是其中的危险,只有他和唐臻知道。   如果换个人来,如果唐臻的身体更强健......   岑威侧头打量跌落在远处的匕首,眼底晦涩难明。   自从岑家村起势,他的存在逐渐重要,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包括但不限于暗卫、杀手、江湖人......岑威甚至遇到过以尸体为武器的赶尸人,想要通过尸毒杀他。   久而久之,他凭此练出近乎火眼金睛的神技。   只要与来人交手,哪怕只有三招,岑威也能看出对方的来路和师承。   如太子殿下这般以伤换伤,不顾后果的疯狂,分明是杀手的招数。   无论是培养将军,还是希望子孙强身健体,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拖延时间,等待护卫,都不会让子孙学习如此刁钻狠辣,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杀招。   唐臻闭上眼睛,尽力平息烦躁和怒火,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多谢?”从上辈子带到这辈子的杀招,岂止是苦练多时?   即使如唐臻这般以结果为目的,过程不重要的人,如今亦能回忆起他的身手是如何长进。   ......当然是饮他的血才能变得熟练,量变引起质变。   他身上每多一道伤口,再次挥出匕首的动作就会越自然。   岑威正紧贴着唐臻,自然不会错过对方的颤抖,他默默加大手上的力道,像做小山似的镇压唐臻的反抗。   “实不相瞒,我也想不通陈国公对待燕翎的态度。上次回河南,曾专门问起家父,没想到家父给出我从未想过,但斟酌过后,竟然觉得很有道理的答案。”   他知道太子殿下的状态不正常,但屋内没有其他人可以询问或商量。他更不能将太子五花八绑,独自扔在这里。   只能尽量的分散太子的注意力,免得太子突然想到,虽然手脚皆被束缚,无法攻击别人,但是还有自由的嘴。   如果唐臻知道,岑威怕他因为一时半刻的不如意自杀,必会笑掉大牙,原地药到病除。   可惜他不知道,只是凭借仅存的理智,隐约能感觉到岑威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并非没有目的。   他沉默片刻,决定如岑威的意,“嗯,什么?”“我父亲说,陈国公明明立燕翎为世子却不愿意给燕翎与陈国公世子的身份想匹配的东西,他是在防备燕翎。”岑威道,“他不仅防备燕翎,所有能威胁他地位的儿子,皆在他的防备范围之内,包括陈国公真正钟意的继承人。”   “燕翎有幸成为陈国公世子,既不是子凭母贵,也不是母凭子贵,与当初为救陈国公没命的舅舅也没什么关系。陈国公会选中他,只是因为所有能够选择的人中,燕翎是对他威胁最小的人。”   唐臻边用尽全力的压制心中的烦躁,边分神随着岑威的念头往下想,下意识的接住话,“即使如此,陈国公还是在燕翎成为陈国公世子,具有威胁他的能力之后,迫不及待的将他踢到长安。”   不能去军中,无法接触陈国公府真正的底蕴,燕翎凭什么继承陈国公府?   岑威点头,作为独子,哪怕岑壮虎恨不得将此番道理捏碎,再塞入他嘴中,他依旧不能理解。   过了半晌,他忽然想到唐臻背对他,看不到他的表情,立刻道,“殿下说的对。我父亲推测,陈国公真正中意的继承人是燕鹄。”   “燕鸿和燕鹄的母亲是陈国公的原配,更是秦老将军仅有的血脉。虽然秦老将军早就不去军营,但是他门下的徒子徒孙皆被陈国公安排在最要紧的地方。燕鸿不愿娶妻,燕鹄的妻子出身孟氏,乃孟长明的嫡亲姑姑,虽然无法将手伸去军营,但是几乎可以代表北地八成的文人。”   “燕鹄表面招猫逗狗,难有能令人安心的时候,哪怕婚后也总是抬脚就走,去狐朋狗友狩猎爬山,经常消失几个月难以见人。”岑威一心二用,盯着怀中不知不觉已经安静下来的人,低声道,“每次燕鹄消失,北疆军皆有小队秘密去塞外巡逻,父亲怀疑燕鹄也在其中。”   燕鹄与孟氏有一子一女,皆记在燕鸿的名下。   陈国公对嫡长子的偏爱众所周知,爱屋及乌,对这两个非嫡非长的孙辈亦满腔慈爱。孙女且不说,只是吃穿用度比姐妹好些。孙子却有陈国公的所有儿子,包括燕鹄都没有的待遇,从能走路便被陈国公带去军营亲自教导。   这分明是‘皇太孙’的待遇!   只是‘太孙’的爹,并非‘太子’,必会有人为此尴尬。   目前来看,燕鸿和燕鹄身为‘太孙’的父亲和生父,依旧兄弟情深,孟氏作为‘太孙’的生母也没觉得不满。   尴尬的人只有燕翎。   “即使陈国公不肯放权,也不会影响北地的稳定。如果陈国公突然暴毙,燕鹄必定能扛起燕氏大旗。”岑威满脸的不理解,解释道,“这都是我父亲的猜测,殿下听着全当解闷。”   相比提起这件事,显得心事重重的岑威,唐臻半点都不意外,张嘴就是嘲讽,“少将军少见多怪。”   世上贪恋权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贪到深处,杀敌、杀亲皆是寻常,狠人连自己都杀。   君不见多少帝王为求长生,导致生灵涂炭,皇朝中落。   陈国公只是不许儿子明面掌权,背地里却肯尽心教导选中的继承人。对与他年纪相差甚多,威胁不到他地位的‘太孙’,更是既给里子,又肯给面子,完全看不出贪恋权势连亲儿子也要忌惮的模样。   如果这算病,陈国公最多只是初期,从头到尾都没失去过理智。   岑威凝眉,再次盯着唐臻的侧脸出神。   对方讥笑着嘲讽他少见多怪的语气,他......很不喜欢.   据他所知,昌泰帝多年来只有独子,即使各自被困在福宁宫和东宫,不能轻易见面,昌泰帝也总是惦记着太子,每逢年节,福宁宫必有赏赐送到东宫。   此前亲眼可见,亲耳所闻,更是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太子与昌泰帝,父子感情甚笃。   殿下久居深宫,又是从何处‘多见’?   陈玉带着刘御医回来,谨记上次贸然推门,不假思索的提出质疑,险些被太子当场赶出去的经历。   他推开拍了拍刘御医的肩膀,示意对方尽快调整止不住的喘息,然后小心翼翼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很好,没有声音,看来他回来的还算及时,起码里面没有打起来。   陈玉深深的吐了口气,有条不絮的完成敲门、等待、推门而入、当场震惊,低下头呆滞的盯着脚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经过门槛的时候迈错脚,以至于看到幻觉。   殿下和岑威......?   陈玉猛地抬起头,“你们在做什么?”   岑威再次茫然,不知道陈玉为何如此激动。他此时却顾不上陈玉,先向前低头,想要依次观察太子的表情。   唐臻面无表情的与岑威对视,“放手。”   岑威依言松开,率先起身,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唐臻即使身体转好也无法脱离普通人的范畴,能一时之间令岑威难以招架,不仅是因为事发突然,岑威束手束脚怕弄伤他。同样有唐臻失去理智,凭借本能透支身体的缘故。   岑威放开唐臻,能轻而易举的起身。   唐臻却因为早就力竭且被岑威用力束缚在怀中许久,浑身发麻,难以动弹。   岑威默默看着唐臻双手放在腹下,乖巧的趴在塌上,腰背处的衣襟依稀能见到压痕的模样,终于想通,陈玉为何严词厉色。   他顶着两道满含杀意的目光,重新回到唐臻的身边,轻道得罪,如同摆弄人偶似的将唐臻变成躺在他怀中的姿势。   岑威自觉理亏,目光不敢与唐臻对视,低声道,“殿下是不是身上发麻?我带你走动会儿,活动开筋骨......”   “不必劳烦少将军,我为殿下扎两针即可,保证能让殿下无需经历疼痛麻痒,立刻血脉畅通。”刘御医满脸笑意的挡在岑威的面前,示意岑威立刻放下唐臻。明明是笑眯眯的模样,眉宇间却透着冷意。   他祖上几代行医,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真没想到,龙虎少将军竟然......贪图男色!   岑威下意识的退后两步,躲开刘御医伸来的手,低头看向唐臻,“殿下?”   唐臻平静的点头,反而是最气定神闲的人。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赢的人愿意给手下败将几分面子,他接住就是。   陈玉默默跟在岑威的身后,在岑威放下唐臻的瞬间,像是灵活的游鱼般从空隙处插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的挤开岑威。   他已经看到地上的匕首,知道岑威此前压在太子的身上实乃事出有因。   但是这不足以彻底消除他对岑威的怀疑。   以岑威的身手,想要制住太子殿下,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何......非要殿下以那等羞辱的姿势受制于人?   陈玉眸光闪烁,沿海的贫穷村落,实在娶不起妻子或一家子的兄弟,只能供一人娶妻,便会有男人与男人过日子,以契兄弟相称。   岑威既不是太医,也不曾去过贫穷的沿海小村,但是莫名感受到自己被防备排挤。他默默后退两步,摸不到头绪的同时难免觉得有些委屈,在看向唐臻的目光中显露出痕迹。   “......”   唐臻闭上眼睛。   道理他都懂,但是他依旧浑身发麻,凭什么为罪魁祸首解释?   刘御医拿不准唐臻在岑威的面前,显露出什么程度的不正常。只能假装望闻问切,慢慢从岑威的口中套话,最后得出太子殿下不知何时中毒,出现幻觉,以至于将岑威当成仇人的谎言。   岑威对此将信将疑,因为刘御医是福宁宫中信得过的老人,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质疑的话。守到唐臻饮下解毒药,沉沉的睡过去,他才带着满腔的疑惑和心事离开。   太子中毒的消息没有传开,连梁安都没能能从陈玉的口中听到原委。   唐臻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药量却只增不减,不得不面对陈玉担忧的面孔和刘御医苦口婆心的劝说。   然而还是那句话。   道理他都懂,但是......如果他能调节自己的情绪,达到治病的效果,要刘御医有何用?   亲眼看着太子殿下说出如此冰冷的话,刘御医险些泪洒当场,只能认下无能的指责,回住处翻看医书典籍。   两个月匆匆而过,唐臻终究不能永远躲在福宁宫。   没有丰山祭祀,春耕祭祀却没有理由不去。   昌泰帝依旧在北方,陈国公每旬都会写份折子,告诉京都的人,昌泰帝还好好的活着,等到四月就会从北地启程。   春耕无法等到昌泰帝回来再进行,唐臻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代替昌泰帝携群臣,在百姓的围观中完成春耕祭祀。   不出意外,祭祀的过程出现了意外。   短短两个时辰,唐臻经历十二次刺杀。   其中包括出门前在福宁宫经历一次、离开福宁宫到出宫之间经历两次、出宫之后到春耕祭祀地点的路上经历三次......唐臻经历千难万险,终于完好的回到福宁宫,又经历的一次。混乱的一天,先由唐臻被刺杀,程诚血染剑锋开始。   最后唐臻忍无可忍,拿出始终藏在袖中的匕首,解决早就潜伏入福宁宫,只能太子放松警惕的宫女。   疯狂的刺杀令京都的朝臣和百姓,在饭后茶余又有新的话题可以讨论。   唐臻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轮讨论中挽回暴君的名声。   年前昌泰帝身在北地的消息刚传开,他曾当众许多朝臣的面,亲自杀了两个请求他立刻登基的出头鸟。   从那之后,陆续有人以暴君之名指责太子。   孟长明曾提醒过唐臻这件事,唐臻却完全没放在心中。   这只是幕后之人,无能为力之下,仅有的小手段而已。   事实证明,唐臻的想法没错。   至少他无视这件事之后,所谓的暴君之名就逐渐成为昨日黄花,并未在京都掀起什么波澜。   时隔数月,太子在春耕期间惨遭十二次刺杀的消息传开,暴君之名又被翻上来,百姓却开始有新的想法。   一日被刺杀十二次,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数。   一旬......一月......   怪不得太子耐心差,换成谁,谁的耐心能好?   这哪里是暴君,分明的小可怜!   消息传回宫中,陈玉满脸惊叹,“殿下英明,当初没有特意去管暴君之名,果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是怕麻烦。”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止住,不动声色的打量神色平静的唐臻,眉宇间浮现淡淡的羞赧。   当初怀疑唐臻不肯管这件事,实际是怕麻烦的人正是他。   还好殿下心胸宽广,不与他计较。   陈玉低下头之后,唐臻的表情却逐渐怪异。   早知道百姓会因为当初的暴君之名对他改观,非要叫可怜太子,当初他就不应该怕麻烦。   四月,去岁冬月主动挑衅的瓦剌依旧没有声音,调兵数月的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始终维持暗地陈仓的关系。   李晓朝从某个节点开始,突然变得繁忙起来,原本如无特殊情况,隔日就会亲自到福宁宫探望唐臻。如今有可能相隔两三日,偶尔也会相隔五六日。   与此同时,变忙的人还有岑威。他和李晓朝不同,会告诉唐臻,他最近在忙什么。各处兵马都在调动,龙虎军也不能落下,岑戎已经悄悄收拾行李,赶回河南,留下苏迪雅掩盖行踪,以图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依旧频繁出入东宫的人,只剩下孟长明、燕翎、梁安和陈玉。   自从被唐臻提醒过一次,孟长明就开始有意识的遣散身边仆从,尽量摆脱陈国公和北地对他的影响。   虽然蹉跎多年,但是他的志向从未改变。   他要做宰相,绝不会被困在北地。   即使因为这样的举动,不仅让燕翎看不顺眼,也间接的打陈国公的脸,令孟长明遇到许多麻烦,孟长明的脸上也从未浮现悔意。   陈玉早就将自己当成太子的家臣看,久而久之,经常出入福宁宫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不同。什么时候陈玉连续两日没有会出现在东宫,反而会引起众人的好奇。   梁安家大业大,虽然名声在外,但是家中叔伯兄弟众多,终究不像岑威那般繁忙。闲来无事,干脆进宫解闷,时常跟在陈玉身后,偶尔与程诚切磋,颇为自在。   有时心血来潮,他还会对唐臻说贵州的事,只是......语气略显幸灾乐祸。   岑威和梁安虽然相继离开贵州,施乘德的处境却没有因此改变,只能带着身边越来越少的骑兵到处流窜,苦苦与当地望族的余孽周旋。   如果三省总督迟迟想不起他,不愿意暴露已经与湖广布政史达成共识,最多半年,施乘德恐怕会熬死在贵州。   贯穿贵州,通往陕西和两广的道路,尽数被龙虎军和西南水师掌握。   梁安的族兄亲自押送了批异国的舶来品北上,皆是看着精巧稀奇,实际却不值钱的小玩意。   货物运送到陕西,会由龙虎军接手,以比较实在的价格向异族人以物换物,只换肉和皮毛。   如果异族人还是如之前那般,趋之若鹜换取这些小玩意,趁着难得的降价,大量的囤货,这批舶来品就当是与异族人交个朋友。   要是异族人一反常态,东西大降价,反而不肯再换,龙虎军和西南水师便卖给陈国公这个现成的人情。   以往倾家荡产都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在物资充裕的季节反而吝啬,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年最引人注目的妖怪,莫过于战事。   唐臻闲来无事,听了回梁安的话,忽然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货不走空,处处皆是生意。   学会这句话,买卖就能做得起来。   梁安坦然道,“是岑兄出的主意,殿下可是觉得有改进的地方?”   唐臻摇头,对陈玉道,“书房的书架旁有个落灰的木箱,等会你给梁安带着,送去给岑威。”   他现在懒得再研究生意的事,送给已经开窍的岑威也算物尽其用。   “殿下?”陈玉面露犹豫。   他知道那个木箱,里面装满殿下亲手书写的字迹,全都是殿下的心血。   殿下的病还没严重时,每日都要花费数个时辰,重新研究木箱内的记载,反复修改。   正是因为唐臻对木箱的看重,陈玉才特意交代宫人不许靠近木箱,任由木箱蒙层。   看着唐臻轻描淡写的说出要将木箱赏给岑威的话,始终盼着唐臻痊愈的陈玉,心中忽然生出难以抗衡的酸涩和慌张。   梁安本是高高兴兴的应声,倏地敛去笑意,担心的看向神色莫名哀伤的陈玉。   唐臻的目光也在陈玉的脸上略过,但是没有停留,神色如常的去院子里晒太阳。   刘御医说他应该多走动,感受万物复苏的气息。   陈玉和梁安共同离开,东宫又迎来新的访客。   唐臻原本不想见,听见外面的人是燕翎,又改了主意,眉宇间亲切与怜悯共存,在抬头看向燕翎时尽数收敛。   只有危机感却没有自知之明的工具人。   啧,总算是让他在这里找到比太子殿下更惨的人。 第116章 三合一   燕翎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忙碌,但是心思重,想得多,总是行色匆匆,这次也不例外。他习惯性的关心唐臻闭门养病有没有效果,然后不动声色的询问李晓朝和岑威的近况。   唐臻正值看燕翎最顺眼的时候,闻言没有计较燕翎的小心思,大方的将他知道的事告诉燕翎。   李晓朝近日总是与他提起三省总督,言语间隐约有试探之意,但也仅此而已。   在唐臻表示对三省总督没有看法,早就忘记施承善,更不会因为施承善迁怒三省总督之后,李晓朝就没再提起三省总督。   起码目前为止,李晓朝没有引导唐臻改变对三省总督看法的意思。   可惜这对燕翎来说,未必是好消息。   至于岑威......   唐臻打量燕翎的神色,没有开口。   岑威忙着调兵、应付陈国公、三省总督、湖广布政史和自己的亲爹。   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皆有拉拢岑威的意思、湖广布政史想要修复因为破秋日前后发生的事,沈家与龙虎军的隔阂、岑壮虎不停的催促儿子尽快回河南主持大局。   似乎每个人的计划中,岑威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相比之下,燕翎委实清闲的可怜。   为对方的心情考虑,唐臻体贴的闭上嘴,等着燕翎追问。   唐臻却没想到,燕翎本性中的多疑会在此时显现,满心皆是李晓朝近日的所作所为吸引,像是完全忘记他今日原本有两个目标。   虽然唐臻不在意燕翎的想法,即使近在咫尺也生不出探究的心思,但是燕翎想知道的事太多,试探唐臻的过程中,难免会主动透露。   原来燕翎这次进宫,本就是为李晓朝。   顺便添上岑威,只是燕翎迷惑唐臻的手段。免得他离开之后,唐臻又被李晓朝套话,引起李晓朝的警惕。   燕翎并非唐臻想象中的那么清闲,即使没人需要他,他也会为实现野心自己找事做。比如趁京都总督府连续失去三位主人,趁虚而入,寻找与三省总督有关的蛛丝马迹。   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哪怕像是只瞎猫,闷头往京都总督府撞,竟然也能恰到好处的走   运,找到想要的信息。   京都总督府正因为没有主子,闹得厉害。   施承善是得宠的庶长孙,他的生母白姨娘,在绍兴侯的地位远非普通姨娘可比。   况且她膝下不止有施承善,还有对备受宠爱的龙凤胎。   施承善不明不白的死在京都......虽然目前为止对外宣称只是失踪,但是白姨娘提出请求,想要派人来京都收拾些施承善的旧物,拿去佛前祈福。   这在失去孙子的三省总督和失去儿子的绍兴侯眼中,并非过分的请求。   白姨娘在绍兴侯府是贵妾,原本也是小家碧玉,膝下又有能受到侯府和三省总督重视的儿女,从不缺能够随意差遣的人。   为了亲生骨肉,她特意回娘家求了父母,让她的亲侄子带她的心腹去京都总督府收拾施承善的旧物。   施承善嚣张跋扈没脑子,白家表弟也没差多少。他仗着所带的人皆是白姨娘的心腹,此行又是为白姨娘和不知是死是活的表哥办事,摆足表少爷的谱,非要看京都总督府的人对他低头。   白姨娘还有一对儿女,不至于因为没了施承善就日薄西山,京都总督府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倒也愿意给白家表弟这个面子。   他们伺候惯了施承善,根本就没将白家表弟的刁钻放在眼中,只希望快些送走这个麻烦。   没想到白家表弟竟然是那种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人,别人越给他面子,他就越不要脸。   他拿出一本账册,一口咬定,施承善失踪之后,京都总督府的人偷走大量施承善的旧物。   所谓的旧物,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原本的作用是放在施承善随身的荷包中,方便施承善在外行走,随时都能拿出来赏赐给外面的仆人。   还有少部分,竟然是施承善用过的手帕、鞋袜之类的记载。   作为得宠的三省总督庶长孙,施承善怎么可能缺这些东西?当然是边用边扔边赏给身边的仆人。   京都总督府的管家本想息事宁人,捏着鼻子破财,买通白家表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别引得白姨娘伤心,再将事情闹到三省总督和绍兴侯的面前,随便白家表弟开价。   他想得很好,认为这既是刁难,又是机遇。   三省总督在浙江,哪怕是京都的总督府,底蕴也是在浙江。通过这个机会与白姨娘的亲侄子搭上关系,只要白姨娘不倒,将来就能多条路。   况且施承善毕竟是在京都出事,细究下来,京都总督府免不了罪责。趁着这个机会像白家示好,隐晦的证明他们曾经侍奉施承善也是这般尽心尽力,不敢有任何的怠慢。   然而管家的媚眼抛给白家表弟,还不如抛给瞎子。   起码瞎子不会贪心不足,丑态毕出。   来自管家的钱财,只让白家表弟安静半个月。   这半个月发生了件众所周知的事。   三省总督的幼弟施云宇携万民请愿书进京,请求太子殿下去丰山祭祀天地。因为见不到太子,当街痛骂李晓朝,然后被刺杀身亡。   随着施云宇的棺柩离开京都,返回浙江,白家表弟又生出歪心思,再次拿出账本。   这次的账本中记录的东西,不再是随手就能赏赐出去的小物件......哪怕燕翎身为陈国公世子,见多识广,看到账册的内容,眼中也难免惊诧。   账册上不仅记载着物品,还有日期。   自从施承善抵达京都,每个月都会有一笔账,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只是最基础的东西,通常还会添加古董、奇珍、药材、宝石......平均每个月账面价值,至少与二十万两白银相当。   账册共有四十三页,日期截止至施承善失踪的前一个月。   足有八百六十万两的白银,在三年多的时间里通过施承善流转。   唐臻从燕翎口中获得大概的信息,敷衍的送走对方,顺口对正好送完木箱返回福宁宫的陈玉提了半句。   陈玉大惊失色,立刻派人去查,很快就得到更具体的消息。   唐臻随手翻了两页崭新的账册,主要是看账册所记载的物品用在哪些方面能如虎添翼。   早先燕翎还在,他只能猜到这本账册涉及的钱财数目巨大,令人震惊,但是也没想到,会巨大到这种程度。   看完之后,他只能说,如果这本账册真实存在,交易的人必定是三省总督和李晓朝。   与施承善有交集的人中,只有三省总督能拿出这些东西并且愿意相信施承善。   京都之内,除了李晓朝,没人有胃口和资格收下这些东西。   陈玉站在唐臻的背后,脸上的震惊几乎没有消失过,心不在焉的解释。   “白郎君第一次拿出的账册出自他身边的仆从,只是想警告京都总督府的仆人,是总督府管家的行为助长了他的贪心......”   “白郎君想要第二份账册的时候特意去翻看施承善的遗物,撬开密室才拿到这本账册。他现在是真心认为这本账册上的东西皆是施承善的遗物,京都总督府的人胆大包天,故意将其匿藏,想要据为己有。”   唐臻嗤笑,点了点头。   他懂,白家表弟最初只是想彰显表少爷的威风,告诉总督府的仆人,虽然他只是表少爷,但是有的是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整治他们。   陈玉见唐臻久久没有动作,大着胆子继续给账册翻页,“这是誊抄的账册,真正的账册还在白郎君手中,殿下可要......”   “不必管,这是别人的事。”唐臻伸出手指,竖起放在唇前。   陈玉点头,眉宇间浮现不安。   如果李晓朝倒向三省总督,殿下的安危岂不是在三省总督一念之间?   唐臻抬起头,看着陈玉道,“孤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什么?”陈玉立刻收敛心神,侧耳聆听。   唐臻丝毫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施乘风去年在京都过生辰,曾邀请孤前往。我因醉酒,失手将长剑抛向假山。当时施承善就在假山旁,惧怕施乘风却不怕骠骑大将军,又呵斥我们,不许提起程大姑娘。”   只是去年发生的事,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像是发生了很久。   “我曾因此猜测过,施承善与骠骑大将军的下属有联系。”   彼时唐臻初来乍到,太子面临的处境又那般诡异,短时间内,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确定他的猜想。   时间变长,又有新的问题需要唐臻思考。久而久之,这件事就被唐臻忘在脑后。   陈玉咬紧牙关,恨声道,“我就知道李晓朝内里藏奸,果然......”   唐臻见状,拍了拍陈玉的小臂,似有安慰之意。眼底却依旧淡漠,看不出任何与陈玉共情的迹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李晓朝只是想要找最好的出路而已。   这种人,唐臻上辈子看得太多,丝毫不觉得奇怪。   反而是如昌泰帝、程守忠、程锋、陈玉和岑威那样的人,令他难以理解,偶尔闲暇时会放在心中反复的琢磨。   “李晓朝抓住胡柳生审问、胡柳生挨不住刑罚,直接死在狱中、李晓朝来福宁宫请出父皇,当众说出胡柳生与红莲的联系,矛头指向贵州、父皇大怒,下令出兵贵州。”   陈玉不知不觉的止住愤怒,凝神顺着太子的话思考。   唐臻却突然抬起头,又拍了拍陈玉的手臂,问道,“然后呢?”   陈玉愣住,疑惑的目光对上黑白分明、仿佛能洞悉所有的眼睛,心中倏地生出难以忽略的慌乱,像是......父亲拿着书本来考他,他却突然发现背错了内容。   许久之后,陈玉终于稳住慌乱,故作镇定的道,“然后岑兄挂帅,梁安做副将,在施乘德的哄骗之下,故意从两广绕路?”   唐臻欲言又止,最后在陈玉紧张的凝视中叹了口气。   算了,没法教。   “然后敬妃暴毙。”   陈玉悄悄在心中重复这句话。   敬妃......敬妃!   李晓朝抓住胡柳生之前,整个朝堂的目光都因为沈贵妃和端妃的死放在后宫。   胡柳生既然与红莲有关,极有可能与破秋日突然发生在后宫的动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毕竟那日的动乱,宫人皆是口中喊着红莲,从后宫往外冲。他知道三妃中真正被幕后黑手收买的人是谁。   李晓朝用胡柳生、贵州巡抚和红莲镇,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巧妙的忽略了这处关键的信息。   如今现在再去质问李晓朝,李晓朝完全可以将疑点,尽数推在已经埋在乱葬岗的胡柳生身上。   唐臻见陈玉的表情似有醒悟的意思,哂笑道,“你可以去查敬妃的家人,如果不是在东南三省影响颇大的人,现在或许已经被三省总督清算。”   以三省总督的反应看,敬妃只是远在草原的薛寄算计了他,所以才选择以最息事宁人的方式结束这件事,没有借题发挥,再次牵扯先一步暴毙的沈贵妃和端妃。   陈玉再次咬牙,强行忍住愧疚和悔意,仔细思考唐臻陆续提起的这几件事。   他已经足够蠢笨,不能再因为后悔浪费时间。   从去年施乘风寿辰的小意外和李晓朝审问胡柳生的事看,李晓朝和三省总督之间,从很早之前就达成默契。   陈玉面露不解,低声问道,“殿下,三省总督频频派人刺杀你,但是李晓朝......”   起码目前为止,不仅没有动手,还摒弃前嫌,竭尽所能的帮助程诚守卫皇宫。   唐臻抬手指向西边的墙面,反问陈玉,“难道你以为,达成共识就能从此兄弟同心?”   陈玉顺着唐臻的手抬起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晓朝和三省总督因利而合,自然也会在利益分配无法令两个人都满意的时候不合。   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真的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三省总督怎么会像发月例似的每个月准时给李晓朝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金银珍宝?   况且施云宇的尸体刚凉不久,无论是三省总督还是李晓朝,此番下手皆不留情面。   既比太子殿下更惨的工具人之后,唐臻又发现比昌泰帝更纯种的冤大头。   昌泰帝散尽家财养活羽林卫,起码能换来羽林卫的忠心耿耿。   三省总督不遗余力的资助李晓朝......最后竟然给自己养出个阻碍。   陈玉忧心忡忡,派人紧盯京都总督府的闹剧和燕翎的行踪,颇有借燕翎之手彻底打散李晓朝和三省总督的意思。   可惜想法只是想法,燕翎比陈玉更珍惜羽毛,不愿意明目张胆的得罪李晓朝。他也想借力打力,最后竟然盯上梁安。   陈玉盯着燕翎,燕翎看着梁安,梁安虽然不明所以却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的躲着燕翎,尽量与陈玉同进同出。   唐臻饶有兴致的看热闹,在暗涛汹涌中等待平静彻底被打破的时刻。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就随波逐流,脑子不好的人那么多,总有热闹可看。   昌泰二十五年,四月,陈国公上折,称昌泰帝染病,不宜立刻动身,等到昌泰帝病愈,会让二子燕鹄亲自护送昌泰帝归京。   唐臻早就想到,昌泰帝离开京都容易,想要回来却要看人脸色。他平静的接受这份折子的内容,再次闭门养病,免得朝臣又生出奇思妙想折磨他。   夜里,唐臻忽然睁开眼睛,坐起身,神色莫名的看向窗外。   昏黄温暖的烛火透过单薄的床帐映在唐臻身上,可惜没办法触碰没有温度的眼底。   嘈杂声渐起,顺着唐臻凝望的方向靠近。   自从唐臻的病症日渐严重,陈玉和程诚就轮番留在福宁宫为太子守夜,睡在太子的隔壁,方便随时赶过来查看唐臻的情况。   今夜守在隔壁的人是程诚。   “殿下?”程诚知道太子夜里容易惊醒,音调与平时几乎没有区别。颇有太子醒着他就进门,太子睡着他就离开,事情不重要,明天再说也行的意味。   床帐内挺直的腰腹突然卸下力道,唐臻闭上因为许久没有眨眼异常酸涩的眼睛,靠着堆积在身侧的被子,高声道,“进来。”   程诚手中拿着条纯白的帕子,脚步沉重的走向床榻,停在三步之外的位置。然后略显茫然的看着床帐内隐约可见的人影,倏地单膝跪地,沉声道,“殿下节哀。”   唐臻清晰的感受到呼吸暂时停止的窒闷,良久没有开口,眼底的怒火却越来越明亮,为日渐麻木的脸点亮鲜活的色彩。   “说话!别喘气!”   肯定不是昌泰帝,否则程诚等不到陈玉和刘御医,不会进门。   程诚还沉浸在哀伤的情绪中,猝不及防的挨骂,脸上不由浮现茫然和委屈,嘴却不敢走神,立刻道,“殿下,泰王薨了。”   唐臻抱住发麻的腿,分神回想泰王是谁。   宗室的老王爷,年近古稀,论起辈分却是孙子辈,子女皆英年早逝,没能留下任何血脉。   原本唐氏皇族只是人丁凋落,泰王薨逝,唐氏皇族立刻变成一脉单传。   唐臻隔着床帐打量正难过的程诚,抬手放在平波无澜的胸口,听见自己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老王爷为何薨逝?”   程诚粗鲁的抹过眼角,哑声道,“老王爷的日子过得苦,要不是舍得不陛下和殿下,当年就......如今年纪变大越发力不从心,昨夜梦到老王妃和小郡主   ,醒来之后,径直去了酒窖,今夜......所幸走的安详,不曾痛苦。”   唐臻几不可见的拍了拍胸膛,依旧没能得到想要的反应,只能放弃。   “让朝臣拟谥号,允老王爷陪葬皇陵。”他顿了下,突然问道,“老王爷的妻儿葬在何处?”   程诚立刻道,“小郡王只活三个月,按规矩,不能葬入皇陵。那时皇族并未如现在这般凋零,先帝就没有格外开恩。老王爷和老王妃自行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吉祥之地,安葬小郡王。老王妃和小郡主的后事皆是由老王爷操持,皆与小郡王葬在同处。”   唐臻的目光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盯上蜡烛上的火光,语气虽然平静,给人的感觉却不如平日轻快,“罢了,让老王爷与家人葬在同处。”   夜里突然发生的插曲,白日再次被提起。   朝臣对泰王的薨逝,既意外又伤感,仿佛经过泰王的提醒,终于想起皇族人丁凋落,死一个,少一个,死两个,彻底绝后。   难得没有人故意找事,泰王走得极风光,葬礼的规格一加再加,最后几乎能比得上太子。   唐臻懒得计较这样的小事,李晓朝却建议他亲自出宫去吊唁泰王。   理由非常充分。   昌泰帝在京都时,最关心的人莫过于老王爷,哪怕是闭门养病的日子也惦记着泰王,每逢年节必有节礼送到。他还曾动过心思,想要接泰王去福宁宫与他作伴。   可惜泰王惦记这埋在京郊的家人,不肯答应昌泰帝。   如今昌泰帝不在京都,唐臻作为太子,自然要遵守父志才能得到认可。   “出宫?”唐臻面露诧异,不假思索的道,“孤不想出宫。”   要不是陈玉和程诚整日在他身边念叨,岑威和梁安只要进宫也会催促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他连房门都不想出!   李晓朝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殿下不忍见老王爷的遗容,但是错过这次,殿下恐怕再也见不到除了陛下之外的血亲,我不想将来见殿下后悔。”   唐臻低下头,神情也随之隐匿。   看来李晓朝和三省总督僵持许久,又达成新的共识。   泰王的头七,唐臻秘密出宫,身边除了程诚和陈玉,还有岑威、梁安和燕   翎。李晓朝虽然不能亲自陪他,但是派了队亲卫保护他的安全。   早些年,泰王只是宗室中不显眼的一支,因为皇族凋零的速度太快,他才有机会封王,最后成为昌泰朝唯一的亲王。   因为他不愿意搬家,王府的位置难免有些偏远。   即使唐臻没有靠自己的腿,做马车前往亲王府,路上也耗费不少的时间。   马车拐入亲王府所在的巷子,沿街的热闹忽然散得干净,放眼望去只有白布和黄纸,像是在无声诉说哀痛。   岑威正好骑马跟在车窗处,见状低声道,“殿下节哀。”   “我不认识他,从未见过。”唐臻保持掀开窗口布帘的姿势,转头看向岑威,眼底无悲无喜,仿佛立在寺庙或道观的神像,任凭眼前发生什么事,永远不会被触动。   岑威沉吟片刻,在唐臻移开目光的瞬间再次开口,“如果我告诉殿下,老王爷是被人害死,殿下会不会有物伤其类的感叹?”   某个瞬间,唐臻感受到叛逆的气息。   他目光古怪的打量岑威,反问,“众人皆说,如果不是为了父皇,老王爷早就去找他的家人。现在他被人害死,既能与家人团聚,又不必辜负父皇,难得忠义两全,难道不是终于得到解脱?”   物伤其类?   太子不配!   岑威接受唐臻的观点,不依不饶的追问,“殿下会羡慕王爷吗?”   唐臻松开手,车窗的布帘立刻落下,好在没有挡住他的声音,“求死是最没用的人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岑威拉紧缰绳,停在原处眺望泰王府。   他没有故意逗弄太子,泰王确实是被人所害。   泰王前夜饮酒之后,喝了碗与酒水混合会形成剧毒的醒酒药。   因为泰王没有血脉留存,唐氏皇族也没有活人能为泰王守孝,如今在泰王府做孝子贤孙的人,大多是泰王妃的娘家人。   唐臻刚进门,立刻有人快步迎来,哭着叩头,细数泰王几十年来的不容易。   燕翎紧紧跟在唐臻的身侧,比程诚和陈玉还紧张唐臻的安危,看向泰王妃弟弟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算了,毕竟是在泰王灵前。”岑威拦住即将发怒的燕翎,对跟在不远处   的羽林卫道,“钱大人累糊涂了,带他下去休息。”   不知是从何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让他的儿子以泰王外甥的身份,继承泰王的王位。   唐臻目不斜视的走到棺前,没有特意去看泰王的仪容。   他既是君,又是长辈,不必行礼,上三炷香,便是给泰王天大的面子。   太子上香,其他人自然不能干看着。   燕翎和岑威、梁安、陈玉皆跟着上香,程诚跪在灵前,打算亲自为泰王和太子守三炉香。   三炷香燃完,唐臻立刻离开。   李晓朝不会无缘无故的劝他出宫,此行必有深意。   在泰王府耽搁,难免惊扰死人。   远远看到马车,唐臻停下脚步。   马车旁有人,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   “沈婉君!”   身后及时响起为唐臻解惑的声音。   唐臻闻声回头,目光却没落在说话的人脸上,意有所指的打量岑威,“沈姑娘?难道认错了马车。”   岑威坦然与唐臻对视,“她不会犯如此明显的错误。”   唐臻冷笑,再次迈步。   半年前,岑威还专门问他,如何在不与湖广布政史撕破脸的前提下,委婉的拒绝沈婉君。   这才过去多久?   龙虎军已经与湖广布政史撕破脸,岑威反而开始对沈婉君改观。   啧,少将军的心也是海底针。   沈婉君穿着身素净的衣服,头上只有一个银制的凤钗,看上去却大方稳重,丝毫没有因为失去华服变得畏缩。   她从容的与众人见礼,低声解释,原本是想要去吊唁泰王,可惜半路坏了马车,走到这里又想起抄写的经文落在家中。   种种巧合之下,只能当做天意不愿意见她去吊唁泰王。   如今没了马车,又不能去泰王府,只能厚着脸皮请求与众人同行。   毕竟是沈思水的独女,只要没正式撕破脸,没办法完全不顾沈思水的面子。   众人沉默片刻,陈玉主动开口,“沈姑娘可会骑马?我可以将马让给姑娘。”   沈婉君面露尴尬,缓缓摇头,盈盈美目求助似的看向岑威,“表兄   可否带我半程?”   唐臻哂笑,径直朝马车走去。   先找个好位置,看戏才方便。   岑威的目光随着唐臻的背影移动,语气平和的道,“殿下的马车足够大,你坐在马车里也能免去议论。”   沈婉君的脸上浮现明显的失望,转头看向已经停下脚步的唐臻。   燕翎皱眉,温声道,“沈姑娘可是担心与殿下孤男寡女,共处马车,归家之后不好交代?”   不等沈婉君答话,他就自问自答,“正好我的马儿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今日不太听话,没见到姑娘时就决定厚着脸皮求殿下的收留。你放心,我也在马车里,必能令宵小无话可说。”   唐臻转过身,越过燕翎和沈婉君看向岑威。目光如同锋利的刀锋般,恨不得能在岑威的脸上挂下一层皮。   他只想看热闹,不想成为热闹,麻烦。   返程的路上,唐臻等待已久的波折如期而至。   车队莫名其妙的与本该在外城安置的流民迎面相逢,险些被冲散。原本神色麻木的流民忽然变得亢奋,随手拿起可以成为武器的东西,边砸唐臻所在的马车,边声嘶力竭的呼喊,“有钱人家的少爷!抢他的钱!劫富济贫!”   闹剧刚发生,燕翎便将唐臻护在怀里。沈婉君大叫一声,再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紧贴着燕翎和唐臻蹲在马车的中央。   直到外面的流民开始砸车,燕翎才恍然惊悟,他紧跟着唐臻也没用,这次随太子出行的人中,他只打得过陈玉!   身侧的两个人皆陷入惊慌,唐臻却气定神闲的看向车顶。   马车的重量不对,上面有人。不仅敢乱象中明目张胆的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类似千斤坠的本领,牢牢稳住被流民冲击的车架。   程诚胜在忠心,身手只是寻常。   陈玉......只要他跑得够快,别拖累别人就值得赞赏。   只有岑威和梁安,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马车再一次被冲击的倾斜,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街边的镐头顺着车窗被投掷进来,险些砸在燕翎的头上。   发出尖叫的人却是沈婉君,竟然双眼紧闭,瘫软倒地。   燕翎下意识的揽住沈婉君的肩,眼底晦涩难明。   最初决定跟进马车,不仅因为担心太子的安全,同时也因为他忽然想到太子鲜少接近女色。燕翎怕太子会因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沈婉君生出别样的心思。   泰王薨逝,昌泰帝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京都。   最迟等到泰王下葬,必定会有朝臣建议太子纳妃。   如果太子在这个时候看上沈婉君,对燕翎尚未完成的计划,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一边是出身名门,容貌美丽,性格温和的大家闺秀。   一边是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促成好事的男人。   只要不是傻子,必定不会选错。   即使决定亲自引导太子误入歧途,以此达到掌控太子的结果,燕翎的内心深处,仍旧觉得这是卑鄙至极的手段。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仅是方式,更是决心。   只是......   燕翎目光晦涩的打量怀中的沈婉君。   如今他似乎有了更好的选择。   虽然沈婉君对岑威的喜欢令他厌恶,但是除此之外,沈婉君再也没有缺点,足以担当世子夫人。   从此之后,他有沈思水做靠山,何愁不能打压如同雨后春笋般长大的庶弟?   况且太子娶妻和他娶妻不一样,他娶了沈婉君,可以继续计划......   唐臻没能看到由岑威和沈婉君上演的大戏,转头就由燕翎顶上,强势扮演男主角。   他甚至不用再精心挑选看戏的角度。   燕翎的右手拦着沈婉君,左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位置!   一人昏迷,两人走神的瞬间,头顶忽然响起厉呵,“躲开!”   话音未落,箭矢顺着马车前方射入,直奔燕翎。   危机转瞬即至,没给燕翎任何犹豫的时间,只能凭借本能做出选择,狠狠的推开一个人,抱着另外一个人躲向马车的另一侧。   天旋地转,对于曾专门做过扛晕训练的唐臻来说,几乎与平地转圈没有区别,眨眼的功夫,足够他的眼睛捕捉到所有的变故。   他看见射入马车的箭矢落在燕翎的身侧,竟然早就被削去尖锐之处,只有箭身。   车顶被掀翻,岑威从天而   降。   本该昏迷的沈婉君神色狰狞的举着匕首,朝......燕翎的背心挥来。   唐臻扬起嘴角,害怕似的抱住以身体做遮挡保护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种种怪异的燕翎。一只手恰到好处的捏在燕翎的后颈,轻而易举的使其昏迷,一只手却行迹缓慢的与沈婉君的手腕相遇,猛地用力。   鲜血顺着纤细的手臂落下,刚好滴入唐臻的眼睛。   他不喜欢欠别人。   燕翎愿意救他。   沈婉君一击不中,来不及做任何思考,浑身颤抖的捡回匕首,再次狠狠挥下,目标依旧是燕翎。   唐臻却闭上眼睛,没再阻拦。   “啊!”   克制的呐喊结束,沈婉君猛地打了个哆嗦,颤抖的身体却彻底恢复平静。她目光狠厉的睁开眼睛,随即脸上布满错愕,“怎么会......”   应该血肉迷糊的燕翎安静的趴在原本的地方,忽然被揉眼睛的太子踹开。   沈婉君目光呆滞的顺着手臂往前看,交握的双手正被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握住,随着这只手的移动是熟悉的令她憎恨的脸。   “岑威!”   他又在坏她的事!   岑威冷漠的与沈婉君对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红。   他立刻转头看过去,仅有的耐心彻底消失。   沈婉君发出痛苦的嚎叫,举着变形的手腕倒地,她手中的匕首失去力道,只能跌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用尽全力保持理智,忍住恐慌和憎恨,艰难的爬起来,想要质问岑威。没想到竟然看见对她不假辞色的岑威,单膝跪在太子面前,小心翼翼的捧着对方的手臂,询问是哪里受伤。   唐臻朝流血的地方吹了口气,漫不经心的道,“只是被匕首划了下,角度不好,她用不上力,只要没毒,问题不大。”   岑威摇头,虽然满脸不赞同,但是也没有出言反驳。   他单手保持举着唐臻手臂的动作,拿出止血的伤药,小心翼翼的洒在唐臻的伤处。   “我以为她伤不了殿下。”   连习武多年的人,搏命都比不过唐臻,更何况是养在深闺的沈婉君?   唐臻隐约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抬头打   量岑威的表情,正对上岑威有些冷淡的目光。   最近几个月的摆烂经验告诉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将黑锅推给别人,有效的减少麻烦。   他下意识抬腿踢在燕翎的屁股上,“燕翎碍事,否则我能双杀!”   没等岑威对他甩锅的行为发表看法,唐臻的脸上便扬起古怪的笑意,“不对,即使燕翎不碍事,我也只能杀一个。”   燕翎会死在沈婉君手中,做鬼也风流。   唐臻只会看好戏,完全没有抢人头的念头。   车窗处忽然响起梁安的声音,“缺什么?”   唐臻立刻应声,“来个贼子。”   沈思水既然舍得用沈婉君做鱼饵,就要有鱼饵收不回去的准备。   岑威从车顶跳入马车之后,外面的动静立刻变小。并非情况在那时才得到控制,实际上,这场‘意外’早在唐臻的预料之内。   见到沈婉君,顺水推舟,等着看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也是唐臻的决定。   否则只要他不愿意,多少个沈婉君也进不来他的马车。   连马车受到冲击的程度,也是受岑威和梁安的亲卫控制。   审问杀手,自然没有男女之分。   沈婉君的匕首,最后用在她的身上也算是因果轮回。   岑威顾及到唐臻,皆是挑令人痛苦万分,伤口却不明显的地方下刀。沈婉君只挨两下,就再也受不住刑罚,颤抖着说出她的计划。   她的目标是唐臻,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太子妃。   杀了燕翎,再给唐臻喂下早就准备好的傻药,然后诬陷燕翎谋杀太子,认下护驾的功劳。   剩下的事,自然有湖广布政史和三省总督去做,为她实现太子妃的尊荣。   岑威看向唐臻。   唐臻点头,毕竟是大家闺秀,沈婉君扛不住刑讯,不可能说谎,这就是她眼中的全部真相。   梁安扛着只剩下一口气的流民走进马车,目光扫过满身血迹的沈婉君,脸上丝毫不见惊讶,沉默的放下肩上的流民   岑威单手捂住沈婉君的眼睛,匕首利落的划过纤细的脖颈。   “恨我。”   别恨他。 第117章 一合一   梁安默默将肩上的流民放在沈婉君身边,语气满是叹息,“可惜我们来晚一步,没能救回沈姑娘的命。”   唐臻对他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予置否,颇为好奇的朝沈婉君的尸体伸手,寻找她口中能将太子变成傻子的药。   最后在腰带中找到大小与中指仿佛的瓷瓶,里面装满白色的粉末。   他小心翼翼的将其倒在手掌中央,先观其色,又闻其味,然后飞快的伸出舌尖,低下头......   “殿下!”岑威眼角余光发现不对劲,猛地回过头,朝着唐臻扑过去,以手肘搂住唐臻的脖颈往后拽。   这种药,殿下怎么敢!   因为去找奄奄一息的流民,没听见沈婉君供词的梁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的看着唐臻被岑威锁在怀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帮太子脱困,还是袖手旁观,只觉得非常尴尬,恨不得立刻跳车。   唐臻在天旋地转时稳举右手的瓷瓶,高声道,“别将药弄撒!”   岑威气得发笑,丢掉依旧在滴血的匕首,掐在唐臻的脸上,逼得唐臻只能张嘴,露出险些犯下大错的舌头。   “吃下去多少?”   “魔宠!”   唐臻以真诚的目光回视岑威。   梁安上次见到岑威如此动怒还是在贵州,连忙蹲在两人身侧,替唐臻解释,“殿下说没吃,幸亏岑兄的反应够快。”   岑威闻言,转头看向梁安,眼底清晰的映着责怪。   梁安有苦说不出,没敢提醒岑威,他不知道药瓶中是什么,满脸惭愧的低下头,背下黑锅,替太子分担岑威的怒火。   唐臻见状,立刻将沈婉君的招供告诉梁安。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预料之中的事以出乎预料的方式发生,可以归纳为万变不离其宗。梁安既出力又背锅,再没有知情权,未免太过可怜。   “沈思水竟然敢替沈婉君奢望太子妃?”   话虽然这么说,梁安却转头看向依旧安详昏迷的燕翎。   按照沈思水的计划,陈国公世子竟然是唯一有可能丧命的人......真是令人唏嘘。   唐臻不动声色的用力,想要挣脱岑威的束缚,失败之后,立刻改变策略,痛心疾首的对满脸感叹的梁安道,“可惜这份精彩的证词,没办法派上用场。”   在各方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撕破脸的时刻。   沈婉君的供词除了让唐臻等人更了解,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之间的联系紧密到什么程度,再也没有其他用处。   如果强行留下沈婉君的性命,且不说沈思水究竟对这个女儿有几分真心,是否能与湖广的未来相比。光是防止沈婉君临时改口,以死明志,引起更多的麻烦,就要耗费许多精力。   不如让这件事停在这。   难得糊涂才是京都的常态。   梁安果然被唐臻的话牵动心神,顺着唐臻的意思,遗憾的感慨道,“早知沈婉君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便该多做些准备。”   最好能拿住让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难以用耍赖的手段,敷衍过去的证据。   可惜......   岑威冷眼看着唐臻与梁安聊的火热,像是已经彻底忘记犯下的过错,手臂的力道不减反增,好心的提醒太子殿下,他依旧受制于人。   唐臻眼中闪过懊恼,立刻放弃想要装傻充愣的天真念头,昂头看向岑威,主动解释道,“孤只是想知道毒药的种类。”   岑威不明显的笑了下,脸侧几乎没有波动,更不会显现隐藏颇深的酒窝,   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唐臻通过后背的震动,感受到岑威的动作,然而仔细观察岑威的神态,唐臻却没办法乐观。   这分明是冷笑!   岑威意味不明的道,“臣竟然不知道,殿下对医术亦有研究?”   “确实没有,不算你对孤有误解。”唐臻老实摇头,他只能分辨天然毒素和合成毒素。   前者保存条件苛刻,鲜少有见效速度快得见血封喉的种类。   后者的制作条件,用符合时代的目光看,近乎白日做梦。   然而有种过程叫做奇迹,沈婉君那般笃定,只要给太子喂药一次就能将太子变成傻子,唐臻难免生出疑心。   眼见他越解释,岑威的脸色越差。唐臻决定换种方式,笑吟吟的道,“燕翎愿意救孤的命,所以孤刚才救燕翎一次。”   岑威点头,下意识的看向唐臻手臂上的伤口,锁在唐臻颈间的力道稍减,“殿下情深义重。”   唐臻忍住嘲笑,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脸上的苦恼从无到有,逐渐深刻,黑白分明的眼底却盈满天真,“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都希望孤变成傻子,这药却只有一份,怎么办?”   旁听的梁安怔住,继而神色大变,猛吸了口凉气。   怎么办?   殿下竟然敢有以牙还牙的心思!   即使相比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梁安更希望唐臻能占据上风,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因此异想天开,认为太子殿下有报复三省总督和湖广布政史的底气。   岑威从唐臻口中听到这番话,眼角眉梢却没有任何意外。   他伸手虚握唐臻拿着瓷瓶的手,“药给我,三日之内,殿下必能知道这是什么药。”   配药的事要看验药的结果,岑威不会承诺没有办法做到的事。   唐臻从善如流的松开手,然后再次挣扎,终于如愿从岑威的怀中挣脱。   岑威限制他的动作,目的是阻止他做危险的事。   如今危险的源头已经被岑威拿走,岑威还有什么理由限制他?   险些被流民冲散的车队重整旗鼓,再次出发,方向却发生微妙的变化。   唐臻不仅对燕翎和三省总督、湖广布政史,保持恩怨分明的态度,李晓朝也在他一视同仁的范围内。   前日李晓朝建议他亲自去王府吊唁老王爷,今日他便在吊唁返程的路上,遇到有备而来的沈婉君和根本就不该与他相遇的流民。   唐臻无从得知李晓朝和三省总督之间的拉扯,忽然发生怎样的变化,导致李晓朝的立场发生微妙的转移。   无论是李晓朝常在河边走,终于湿了鞋,不慎落入三省总督的圈套。还是李晓朝被三省总督许给他的重利打动,愿意加深为三省总督行方便的程度。   在唐臻的眼中,只是人有问题和能力有问题的区别。   总而言之,李晓朝有问题。   有仇必报的太子殿下,决定给他个警告。   给他找麻烦?   李晓朝这个月别想睡着觉。   因为病症,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的唐臻。想到李晓朝因为晚上睡不着,眼底青黑,神色萎靡,不得不打起精神才能应付别人的模样,眼底飞快的闪过报复的快意。   李晓朝收到京都的最新消息时人在京郊大营,正在斟酌京郊大营整体改变巡逻阵形的方案。   等待已久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李晓朝立刻放下看了几个时辰却一个字都没记住的文书,高声让送信的人进门。   “禀大将军,太子殿下在回皇宫的路上,遭遇流民的袭击,受轻伤。”   李晓朝脸色陡变,斥道,“怎么回事?”   岑威、梁安、程诚、陈玉和燕翎都跟在太子身边,怎么会让太子受伤?   全都是废物!   亲兵立刻感受到李晓朝的怒火,紧张的表情又添两分畏惧,话语间再也不敢有任何停顿,生怕被大将军迁怒。   “大将军息怒,太子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亲兵闭上眼睛,发了狠额逼自己开口,“只是殿下在受伤之后没有返回皇宫,如今正在陈大人的府邸,诸位大人皆陪在殿下的身边。”   “陈玉?”李晓朝目光晦涩的打量亲兵,端起茶盏,借助苦涩的味道压下越来越难以忽略的烦躁,重新变回喜怒不形于色的骠骑大将军,“具体说,怎么回事。”   亲兵的压力缓解,再说起内城发生的事,不仅言语变得顺畅,连细节之处也更到位,几乎没有忽略任何李晓朝想要知道的事。   太子离开亲王府准备回宫时遇到湖广布政史的独女沈婉君,心软之下,答应带沈婉君同行。陈国公世子燕翎因为身体不适,主动提出乘坐马车。   李晓朝垂目挡住其中的晦涩,没有打断亲兵的话。   他没想到,沈婉君突然出现,最后居然只有燕翎陪在太子的身边,难道岑威和梁安只是表面老实......程诚又是怎么回事?   突然出现的流民险些冲散太子的车架,最先受伤的人是羽林卫的程将军,梁将军因为保护陈玉,没能立刻冲出流民的包围,最后只有龙虎少将军立刻冲到马车旁,终究晚了半步。   流民已经趁乱登上马车,击昏陈国公世子,杀死湖广布政史独女,太子虽然有这两个人的保护,但是没能毫发无伤。   据说小臂中央有道骇人的皮肉伤,幸亏龙虎少将军和梁将军随身带着军中的好药,对止血有奇效,太子殿下才能安然无恙。   经过暂时的修整,车队重新出发,目标却从皇宫变成陈玉在京都暂住的地方。   李晓朝忽略众多疑点,只问他最关心的事。   “太子为何去陈玉的住处,何时返回皇宫?”   话音未落,他已经起身绕过桌案,吩咐道,“备马,我亲自去接殿下。”   亲兵神色惴惴的抬起头,抖着嘴唇道,“殿下、殿下说,他怀疑羽林卫中有内鬼,向不知是何人假扮的流民泄露他的行踪。程将军查出内鬼之前,他就住在陈大人的府邸,不会再回......”皇宫。   李晓朝的目光过于骇人,即使亲卫鼓足勇气也没敢说出最后两个字。 第118章 一合一   虽然广西巡抚在卧虎藏龙的京都不算大人物,能给陈玉提供的庇护有限,但是陈玉身为地方大员的独子,最基本的配置却半点都不少。   他在京都暂住的地方,位于大名鼎鼎的‘王府巷’,出门就能遥望皇宫的琉璃瓦。   从某种角度看,远胜去年进京的岑威。   李晓朝听到太子不愿意回皇宫的消息,再也没心思去听太子在回宫的路上遭遇意外的细节,立刻带人从京郊大营返回内城。   刚踏入王府巷的范围,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竟然连续遇到两波外形差异明显的卫兵巡逻。   前者身上的软甲看上去格外小气,只有胸口、关节等要害有曾薄薄的护甲,其余大部分的位置皆是由光泽明亮,分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细绳编织,左臂没有护甲的地方隐约勾勒出猛虎的图案。   李晓朝虽然没见过这种装扮,但是已经在信件中了解过。这是广西巡抚和两广总兵在攻打贵州的时候决定联军之后,耗费大量钱财新造的军需,只用于西南水军。   他没有为难这些主动向他请安的人,眼角眉梢冷意也没有特意掩饰。   同为带兵的主将,李晓朝心中非常清楚,想要为规模庞大的西南水师更换统一的轻甲,绝非一年半载能够完成的事。然而出兵贵州确实近些年来,最名副其实的闪电战。满打满算,时间控制在两个月内。   可见所谓的西南水师,绝非广西巡抚和两广总兵口中,为完成昌泰帝令他们出兵围剿红莲的旨意,不得已而为之。   这是早有预谋的计划,昌泰帝刚好给了他们将其公布于众的时机。   继续往王府巷深处走,遇到的陌生亲卫更加好认。   人高马大、体格彪悍,因为无需考虑水战,身上的软甲看上去颇为笨重,安全感也随着更胜一筹,为首校尉的头盔中央隐约可见类似‘岑’字的图腾。   肯定是龙虎军。   李晓朝脸色紧绷,不愿深思,如果太子坚持不肯与他回皇宫,京营士兵匆匆赶来,会不会被占尽先机的龙虎军和西南水师排挤在外围。   刘御医提心吊胆的随着程诚赶到陈府,见到太子面带笑意,似乎心情颇好,丝毫没有身受重伤或病情有变化的模样,终于松下堵在喉咙的那口气。   他仔细观察唐臻受伤的手臂,眼中隐约有赞叹和心疼,略显兴奋的问道,“殿下所用的伤药很是少见,不知是哪位大人所出?”   用在太子的小伤上,简直暴殄天物!   岑威见状也不小气,拿出剩下的药交给刘御医,“可惜军医在河南龙虎军大营,否则当面得到御医的指点,定能受益匪浅。”   岑威已经见识过刘御医沉迷医术、得意忘形的模样,完全不想再见第二次,主动开口打断刘御医的思路,“陈国公世子为保护孤被贼人击昏,你去看看。”   刘御医面露犹豫,依依不舍的凝望手中的瓷瓶,终究还是医者慈心占据上风,小心翼翼的收好瓷瓶,在程诚的带领下去隔壁给燕翎诊脉。   梁安快步进门,低声道,“大将军听闻京都的消息,匆匆从京营赶回,如今正在巷口。”   唐臻已经能想到李晓朝的恼怒和惊讶,摇了摇头,没将其放在心上。   程守忠随着昌泰帝离开京都,迄今为止,已经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   程诚相比程守忠,不知道差多少个陈玉.在李晓朝的强势逼迫之下,只能且应对且让步。   原本皇宫是完全掌握在羽林卫手中,如今只有福宁宫至于皇宫正门,包括被烧毁大半的东宫之内的范围,依旧没有被羽林卫之外的人染指。   整个后宫和大多数通往宫外的路线,早就逐渐被李晓朝手下的京营把持。   继续对李晓朝的行为放任不管,昌泰帝和程守忠再晚三个月回来,程诚想守住福宁宫都得看李晓朝的脸色。   唐臻本不想节外生枝,招惹麻烦。   皇宫失守的果,该由偷跑的昌泰帝吃。   这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可惜......李晓朝似乎觉得日子过得太顺,非要找麻烦。   归根结底,唐臻顺势而为的机会是李晓朝亲自送到他手中,事到如今,谁后悔也没有李晓朝后悔的道理。   “有没有人来领沈婉君的尸体?”   唐臻慢条斯理的放下不久前被刘御医掀起的衣袖,随口问道。   虽然他不嫌死人晦气,但是他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得考虑这座宅子的主人陈玉会不会犯膈应。   况且今年天气反常,开春至今还没下过雨,只要在室外就没有不干燥的地方。尸体若是停放太久,不仅味道变化的更快,还有可能导致范围性或轻或重的病症。   紧跟在梁安身后进门的陈玉闻言,脸色忽然变得古怪,“沈风君收到消息,立刻带人出城,似乎是逃回湖广。”   “这么怂?”梁安挑起眉梢,嘲笑道,“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胆子,怎么还不如个姑娘?”   唐臻本来没想笑,偏偏听见了梁安的话,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抬头确定梁安是认真的嘲笑沈风君怂,再也忍不住,闷声笑得前仰后合。   岑威面露无奈,上前半步,挡在唐臻的侧面,免得他笑得太开朗,真的倒在地上,转头对陈玉问道,“沈风君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那到没有,他只带走去年从湖广带来的人,京都沈府原有的仆人,一个都没带走。”陈玉摇头,面露尴尬,“只是......沈府的仆人似乎也知道不对劲。沈风君刚离开,留下的仆人就各自搜刮沈府的摆设、花草等,能卖钱的小玩意,弃府而逃。”   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抽空为沈婉君收尸。   岑威叹了口气,“再遣人走一趟,如果沈府还是没有回应,就让我的亲卫替她收尸,不必停灵,直接在京郊找个好地方。再立个碑,方便今后有人来找她。”   陈玉动了下嘴唇却没立刻应声,转头看向唐臻。   沈婉君毕竟是想要对殿下出手,能有个全尸已经是殿下格外开恩......   虽然殿下向来大度,但是如今殿下仍在病中,总有难以用常理预测的时候。   陈玉要防微杜渐,彻底不给唐臻和岑威生出分歧的机会。   唐臻抬头看了眼无动于衷,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嘲笑的梁安,朝陈玉摆了摆手。他虽然笑的癫狂,但也没忽略岑威的话。   沈婉君只是个因名为‘太子妃’的野心被套牢的工具人而已。   有机会杀她,他绝不会手软,但是他也不至于与死人计较。   毕竟是岑威的继妹......古代人讲究多,时隔一年,唐臻终于能以肯定的口吻说出,他已经入乡随俗。陈玉见唐臻完全不在意,心中也是松了口气。正要去办这件事,没想到转身就看到他最憎恶的那张脸。   他已经预知李晓朝此行必定不能如愿以偿,脚步忽然转变方向,在唐臻的身边找了个视线最好的位置,等着看李晓朝的笑话。   问安的过程如陈玉想象中的那般不愉快。   唐臻目的性很强,懒得与李晓朝表演我信你、你猜我信不信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信你......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怀疑羽林卫中有内鬼,对建议他亲自出宫吊唁老王爷的李晓朝表达绝对的信任,令李晓朝说不出辩解的话。   对于他不回皇宫,暂时住在陈府的决定,岑威、梁安和陈玉都非常赞同,燕翎要不是依旧昏迷,肯定也会表示赞同。   毕竟太子离开皇宫,损害的是距离挟天子而令诸侯最近的李晓朝。   京都如今这么混乱,能毫不费力的打击并非盟友的人,同时得到趁乱吃肉的可能,何乐而不为?   饶是李晓朝在京都有最深的底蕴,本身也能言善辩,面对满屋的阻力也难免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不得不放弃劝太子立刻回皇宫的奢望。   短短半日,太子遇袭、沈婉君暴毙、沈风君逃命、太子怀疑羽林卫中有细作,不肯回皇宫的消息就传遍京都。   不仅李晓朝离开王府巷,立刻派京营士兵去保护太子。燕翎醒后,捋清所有的变故也立刻清点心腹,令其守在王府巷的陈府外。   可惜龙虎军和西南水师已经趁着先机占据最好的位置,程诚带领的羽林卫更是凭着太子的信任,彻底替代原有的人手,完全不给李晓朝和燕翎发挥的余地。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亲力亲为,以担心太子的安全为理由晨昏定省,一日三次的去王府巷的陈府看望唐臻。   梁安的住处本就在陈玉的隔壁,占尽地利,自然不肯让李晓朝和燕翎专美于前,恨不得住在陈府。   反正太子懒得理会他的时候,他还可以找陈玉打发时间。   岑威终究还是难以放心唐臻住在宫外,令心腹悄无声息的送苏迪雅回河南与早就离开的岑戎团聚,搬去梁安的住处。   久而久之,孟长明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财大气粗的买下陈府另一侧的宅子,光明正大的成为唐臻的新邻居,满脸‘你们真幼稚’,加入晨昏定省的队伍。   一时之间,王府巷陈府的热闹竟然不输曾经的东宫。   对此,当事人表示后悔,非常后悔。   如果早知道搬出皇宫,会引起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卷到他的身上。他就该去忽悠岑威和梁安,然后直接跑路,让李晓朝知道,什么是釜底抽薪。   昌泰二十五年,五月。   陈国公的奏折如期送到京都,病愈的昌泰帝依旧没能从北地启程,不出众人预料,再次出了意外。   只是这次的意外并非昌泰帝本人。   四月,二十。   北疆军率先出兵,奇袭哈剌慎,剿灭五千敌军,俘虏两千敌军,其中包括专门赶到哈剌慎,奉命督战的瓦剌九王子。 第119章 一合一   可怜瓦剌九王子,秘密赶到哈剌慎,还没等到对圣朝出兵的命令,先变成陈国公的俘虏。   瓦剌可汗对时运不济的儿子也是非常无情。   不仅没有因此派人与陈国公交涉,竟然直接命令位于哈剌慎最近的部落出兵,不惜代价的夺回哈剌慎,丝毫不在意瓦剌九王子的生死。   可惜他的这番反应也在陈国公的预料之内,北疆军早就准备,在通往哈剌慎的要道以逸待劳设下陷阱,火葬援军。   没等损失惨重的瓦剌再出应对之策,北疆军已经放弃哈剌慎,带着瓦剌九王子和数千俘虏返回长城之内。   从头到尾,陈国公都非常清醒。   早在去年瓦剌奇袭开平时,长城内外就知道,今年迟早会有一战。   更准确的说,去年瓦剌的新可汗尽显强势,先以雷霆手段解决为他添麻烦的兄弟,又横扫邻居鞑靼,导致草原部落的地位陡然转变。   从前鞑靼和瓦剌是以前者为主,如今却彻底颠倒,瓦剌更占上风。   瓦剌可汗明明能在最强势的时候对鞑靼赶尽杀绝,然而当所有关注草原动向的人都以为他会这么做的时候,他却选择与鞑靼尽释前嫌,重归于好。   踩着鲜血登上汗位的野心家难得发善心,必定是因为有更大的野心。   陈国公本人便是野心勃勃、不甘平凡的人,怎么可能完全察觉不到瓦剌可汗的念头?   此次先发制人,既是对瓦剌奇袭开平的回敬,又有打断瓦剌可汗的思路,断其气势的意思。   与此同时,早就察觉到风声,开始有小动作的三省总督、湖广布政史等人也不得不承认。即使陈国公要面对草原劲敌,依旧是令他们心惊胆战,如何小心都不为过的敌人。   从目前的结果看,陈国公作为圣朝武将心中的神,起码是宝刀未老。   一触即发的局面由陈国公打破,各地紧随其后,仿佛一夕之间,圣朝疆域内的所有地方都开始调兵遣将。   唐臻身在京都,对此的感应不算敏锐,最能感受到与从前不同的地方,来自脾气明显变得焦躁的燕翎。   虽然还是每日准时出现在王府巷陈府,脸色却像是讨债。   唐臻不耐烦看他的臭脸,更不喜欢因为燕翎,其他人都小心谨慎的模样,委婉的对燕翎道,“虽然陈国公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但是战场刀剑无眼,难免有意外发生。”   话音尚未彻底落下,燕翎便如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突然抬起头,脸色深沉的凝视唐臻。   如果不是唐臻亲口说出这番不中听的话,换成其他人如此胆大妄为,他肯定已经变脸,耍起陈国公世子的威风。   唐臻面色如常的与燕翎对视,仿佛丝毫未曾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好言劝道,“你在京都没什么要紧的事,为何不早日回北地,承担起为人子的责任?免得将来追悔莫及。”   虽然在陈国公的计划中,大概率不需要燕翎承担任何责任,但是燕翎有野心,为什么不去主动争取?   岑威放下茶盏,若有所思的看向燕翎,“殿下说的对,能早些熟悉战场之事,对燕兄也是好事。”   同样作为有军营要继承的人,他委实不能理解,燕翎与他年纪相仿,为何至今都没在军中担任官职。   燕翎僵硬的低下头,咬牙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殿下不必担心,父亲征战沙场多年,从不怕正面冲锋,任何鬼蜮伎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况且父亲的身边还有多位骁勇善战的世兄陪伴......肯定不会有意外之事发生。”   可怜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自从他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可恨陛下因为瓦剌,只能逗留北地。”燕翎目光游移,眉宇间的自信摇摇欲坠,“我留在京都,正好也能让殿下安心。”   唐臻点头,眼底的怜悯从无到有。   陈国公不仅不许燕翎回北地,还要留燕翎在京都做人质。   可是燕翎凭什么与昌泰帝比?   他能立刻杀了燕翎,难道陈国公收到世子被杀的消息,会立刻杀了昌泰帝,为世子报仇吗?   当然不会。   面对这种情况,陈国公宁可杀太子报仇,也不会动对他更亲近的昌泰帝。   然而换个角度。   如果陈国公在北地对昌泰帝下手,唐臻会毫不犹豫的砍下燕翎的头,送给陈国公做夜壶。   诡异的沉默中,梁安和程诚面面相觑,试图询问对方,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古怪,燕翎又做错什么事。   挤眉瞪眼许久,两人同时选择放弃。   算了,看不懂,不如太子和陈玉做什么,他们直接学。   虽然他们不觉得燕翎有什么值得同情......同车保护殿下却被流民打晕,丢脸程度,确实值得同情。   燕翎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因为李晓朝来打扰他和殿下的相处,心中生出庆幸。   感受到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依次移开,燕翎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再次挺起胸膛,目光阴郁却不自知的看向门口。   李晓朝进门,目光正对上燕翎的脸,心中当即涌现不喜,只是没表现在脸上。转头看见唐臻和安坐在唐臻身侧的岑威,他却险些没能忍住情绪。   近日京营费尽心思,终于越过先来一步的西南水师,更靠近暂住在陈府的太子。   然而盘踞在陈府外的龙虎军却像铜墙铁壁,不仅没给李晓朝任何机会,态度更是强硬得令他不适。   直到如今,李晓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能用看待岑家村的目光看待龙虎军。京都周边,除了陈国公、湖广布政史和三省总督之外,又多了个能威胁到他的存在。   唐臻看到李晓朝就知道他是从京郊大营赶来,衣襟、袖口处皆是骑快马扬起的灰尘。他仿佛不经意的抬起手,恰到好处的挡住口鼻,“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连日阴雨天,今年怎么......”   一点雨水都没有?   他毕竟只有去年的记忆,可能认知会有偏差,所以唐臻特意留下未尽之语,等着别人补上。   他今日非要知道,究竟是天气不正常,还是他的认知不正常。   陈玉和梁安虽然已经在京都做四年的太子伴读,但是在天气方面从不上心,虽然也赞同唐臻的抱怨,觉得天气反常,目光却看向程诚,等着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做出解释。   程诚挠头,他每日只想着如何让程守忠满意,免得挨揍,哪有闲心留意天气的变化?   “今年确实与往年不同。”李晓朝环顾四周,众人守着唐臻的时间变长,卑让尊位的潜规则不知不觉的消失。他来的最晚,只能坐在距离唐臻最远地方。   “我特意派人去庄子问过,如果这几日能下雨,今年的收成或许能比往年好些,如果不能......”李晓朝摇头,眉宇间浮现郁气,“恐怕要影响地里的出息。”   唐臻挑起眉梢,歇下继续询问的心思。   再问下去,肯定又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子应该去丰山祭祀天地请求原谅。   好在众人已经习惯碰面无话可说的场景,虽然兴致不高,但是极少会尴尬。岑威偶尔还会抛砖引玉,故意说点隐秘的消息,以求抛砖引玉,暗示李晓朝、燕翎和孟长明也大方些。   今日也不例外。   沈婉君身故的消息传回河南,岑壮虎立刻派人将沈夫人送到别院。   他与沈夫人原本就没有感情可言,即使曾经有过老来相伴也是缘分的念头,也在沈夫人拿走岑威玉佩的事发作之后彻底消失。   如今沈夫人唯一的女儿死在京都,岑威刚好在场,岑壮虎又对真相心知肚明。为小命着想,他立刻下定决心,要与沈夫人生死不再相见。   看在曾为夫妻的面子上,只要沈思水愿意派人去河南接走沈夫人,岑壮虎愿意立刻放行。   沈思水终究比沈风君有担当,收到岑壮虎的消息,派出长子去河南。然而他没有按照约定接走沈夫人,竟然表示,想要与岑壮虎解释清楚一些误会。   岑威的消息便是来自沈思水的长子。   三省总督的嫡长孙,绍兴侯世子施乘风亲自带领两万东南军,早在半个月就抵达湖广境内。   沈思水想做个中间人,替三省总督和岑壮虎牵线。   唐臻再一次挑起眉梢,一时之间有些忙碌,不知道应该先看早就与三省总督有联系的李晓朝是什么脸色,还是看与没有在岑威的话中出现的当事人陈国公最亲近的燕翎表情如何。   陈玉就没有这种烦恼,闻言立刻将眼角余光喵向李晓朝。   可惜李晓朝面色如常的饮茶,丝毫没有表现出异样。   燕翎恶狠狠的盯着岑威,半晌都没有说话。   唐臻打了个哈欠,开始觉得没意思,正要表演个睁眼睛打盹,懒洋洋的身姿忽然僵住,做出侧耳聆听的模样,皱眉看向岑威,问道,“什么声音?”   岑威感觉到唐臻忽然变得......有些焦虑,立刻凝神静心,眉宇间的褶皱却越来越深,“没有声音?”   正在闲话的人纷纷察觉到两人的异样,或是满眼好奇的看向门外,或是和岑威一样凝神静心,感受远处的动静。   唐臻环顾四周,目光在陈玉和程诚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笑道,“既然你们都没听见,那就应该是我听错了。”   没有听错,确实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如今依旧在他耳边,从低缓到急促,有节奏的变化。   至于是不是错觉,他或许应该去问刘御医。   唐臻垂下眼帘,挡住其中的晦涩。   “殿......”岑威敏锐的发现太子虽然在笑,但是心情变得更糟糕,正要开口,眉宇间的困惑却陡然凝滞,猛地扭头看向窗外,正是陈府大门的方向。   “确实有声音。”   “有人来了”   岑威和梁安同时开口,李晓朝和程诚反应稍慢,皆点头肯定两人的话。   唐臻的心情没办法因为迟到的肯定变好,他能确定,现在众人所说的声音与他最开始听见的声音,不是同一种声音。   人怎么会发出金属相击的音调,难不成青天白日的在街上敲锣?   身穿羽林卫软甲的士兵大步进门,立刻单膝跪地,“禀殿下,绍兴侯世子想从河南借道,河南巡抚不许,东南军与龙虎军在河南与湖广之间的要塞短兵相接,各有胜负,东南军暂时退回湖广。”   梁安和陈玉面面相觑,虽然这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他们却没办法为此高兴。   龙虎军与东南军和湖广军对峙,自然是西南水师的盟友。   若是龙虎军突然改变主意或陈国公击退瓦剌,声望更胜从前,联合龙虎军想要往南扩张,西南水师依旧是令人垂涎的肥肉。   西南水师拿不出能打动龙虎军,永远与他们结盟的东西。   唐臻猛地起身,语速飞快,“孤有些头晕,去后面歇歇,陈玉去叫刘御医。”   “殿下?”众人的目光立刻从岑威的身上移开,担心的看向唐臻。 第120章 一合一   陈玉猛地起身,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太子问他们是不是有声音的模样,为什么眼熟。   太子每次走神之前都会仿佛不经意的观察周围的人,像是能看见或听见别人没有察觉的东西。   自从唐臻搬出皇宫,距今已有月余。控制病症的药量从原本在宫中时,每日都在加重剂量,变成趋于稳定,以至于陈玉竟然没能立刻察觉到唐臻的茫然。   经过短暂的慌张,陈玉立刻转身,去找如今暂住在隔壁院落的刘御医,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   陈玉下意识的推开对方,甚至没顾上去看倒在地上的人是谁,立刻绕开障碍物,继续朝院门飞奔。   然而声音总是比脚步快。   “八百里急报!陈国公对战瓦剌,七战七胜!陛下在陈国公府被贼人掳走,目前尚未确定下落!”   陈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险些因为脚步踉跄,去陪依旧倒在地上,扯着脖子嘶吼的羽林卫。   陛下怎么可能在陈国公府失踪!   是谁?   草原异族、三省总督......或陈国公本人?   其余人同样因为令人难以置信的变故,皆将注意力转到摔在门口的羽林卫身上,只有岑威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神色逐渐恍惚的唐臻。   刚才唐臻忽然说有些头晕,要去后面歇歇,只有陈玉和程诚没有立刻上前关心唐臻。   前者按照唐臻的吩咐去请刘御医,向来温和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依旧躺在地上的羽林卫就是最好的证明。   后者神色惴惴的盯着唐臻,紧张的眼皮发抖却不敢眨眼,眼底的惧怕清晰可见。   这让岑威立刻想起不久之前,太子毫无预兆的显露出不凡的身手。   他不仅没有和身边的人一样,追问太子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还不动声色的替太子挡住最热情的李晓朝和燕翎。同时以目光示意梁安,别问那么多,直接带唐臻去休息。   可惜报信的羽林卫来得过于及时,虽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为唐臻悄无声息的摆脱他们,争取了时间。但是这番话同样令唐臻没办法无动于衷,径直离去。   “小心!”   岑威最先发现唐臻的异动,抬起腿踹开燕翎,同时朝唐臻伸开双臂。   直到燕翎重重的摔在地上,唐臻手中的匕首也被岑威缴下,扔到远处,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汗水已经顺着额头流到下巴的程诚才后知后觉的做出提醒,“快散开,散开!”   孟长明下意识的后退,李晓朝和梁安反应稍快,发现不对劲便想出手,只是......完全没有他们能插手的余地。   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出手狠厉,手法绝妙,掌风经过之处,无一不是要害。   哪怕李晓朝和梁安早就能算得上身经百战,此时也不敢笃定,能不能在不伤害太子殿下的情况下制服对方。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后退。   梁安忽然觉得脚下发软,这才看见被岑威踹倒的燕翎。他面露惊讶,眼底突然浮现震惊,转头寻找被岑威从太子的手中夺走,扔出去的匕首。   如果他没有记错,以他们刚才的站位,太子如果成功对燕翎下杀手,可以立刻顺着燕翎让出的空隙与他们拉开距离......院子里只有激动的发傻,依旧躺在地上的羽林卫和与燕翎半斤八两的陈玉!   这两人绝对不是太子、起码不是现在这个,反常起来连岑威都没办法,只能喂招等待对方力竭的太子的对手。   所以......太子突然掏出匕首,当众展现隐藏已久的底牌,究竟是状态不正常,还是早有计划,别有用意?   梁安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深,拖开燕翎的同时不动声色的拿捏对方的要害,目光下意识的转向院中,等待陈玉的提醒。   不同于惊疑不定的李晓朝和表情复杂的孟长明,岑威已经见过一次太子突然反常的模样,虽然心中也有诸多疑问,但是动作果决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这次从河南回京都,带来不止一队的亲卫。为表对太子和骠骑大将军的尊重,皆在京郊扎营。   岑威起早去京郊查营,直接来见唐臻,身上的软甲未曾换下。   太子虽然出手勇猛狠辣,但毕竟是养尊处优的普通人,武器便是手肘腿膝。他击中岑威,岑威未必会受伤,他却免不了被软甲震伤。   连续被击中两次,岑威眉头紧皱,只能故技重施,用受伤换取唐臻的破绽,找机会彻底限制唐臻的行动。   没想到唐臻虽然缺乏理智,但是潜意识依旧记得上次吃的亏。无论岑威佯装露出破绽的演技有多惊艳,唐臻都不为所动。只是出招更加凶猛,似乎是被岑威的小心思激怒。   梁安揉了揉莫名阵痛的耳朵,专注的凝视岑威和唐臻的交手,忽然道,“不对!太子要逃!”   话音未落,唐臻倏地收回拳头,角度刁钻的踢向能令人断子绝孙的地方,岑威只能退开。他抓住短暂的空挡,头也不回的跑到院中,朝与梁安和陈玉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奔,三步飞跃至三米高的墙上,身影如飞鸟般的消失。   陈玉和程诚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从前都是他们小心翼翼的陪着太子,时刻为小命担忧。从未想过,威胁给足,体力开始下降的太子会选择逃跑。   岑威在燕翎和孟长明的惊呼中脱掉软甲,后发先至,紧随着唐臻的身影顺着高墙跳下。   梁安再次大受震惊,下意识的追着程诚和李晓朝去翻墙。   好不容易骑上墙,一眼看见被岑威牢牢抱住,胸腹贴着胸腹,双手却不得不背在身后的太子......还有已经顺着大门跑出去的陈玉和孟长明、燕翎。   三人的神色各不相同,仿佛天塌的模样却莫名有些相似。   梁安鬼使神差的扭过头,发现程诚和李晓朝也没好到哪儿去,前者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天塌地陷的茫然,后者......莫名有些像与白猫老婆生了窝橘猫崽的黑猫。   他疯狂摇头,试图甩掉落入脑子的水,神色凝重的道,“我好像听见,殿下刚才问我们有没有听见的声音了。”   眼见太子没跑掉,心中大石放下一半的陈玉立刻回神,“什么声音?”   没沦落到唱独角戏的梁安非常欣慰,直接从骑在墙上变成站在墙头,遥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岑威闻言,侧头看向趴在他肩上的人,试探着开口,“殿下?”   唐臻没有应声,只是转头看向岑威。目光虽然有焦距,眼底深处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已经不认识岑威。   因为唐臻脸上高深莫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有紧随唐臻跳过高墙的岑威才知道,看似满身尖刺的太子殿下是多么识时务的俊杰。   论爆发力,唐臻终究还是稍逊于岑威。   虽然晚三步出发,又晚两步跳上墙头,跳下时同样不可避免的晚了半步,但是岑威先行落地,成功为仓促间只护住头脸和要害的太子殿下做了垫子。   上次唐臻展现出非同寻常的面目,岑威扔掉对方的匕首,又成功的限制对方的行动之后。唐臻虽然没有恢复正常,但是立刻收起攻击性,只是时不时以审视、警惕的目光打量岑威,似乎有只要岑威不得寸进尺,赶尽杀绝,他们就能和平共处的意思。   这次唐臻逃跑未遂,再次展现出无害的模样。   哪怕岑威抓住对方时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在唐臻的手腕处留下清晰的淤痕,唐臻也只是反手给岑威半肘,还他片青紫而已,丝毫没有非要你死我活的意思。   岑威见状,自然不愿意再惹唐臻不高兴。   他虽然抓着唐臻的手腕背在对方的身后,又将其困在墙壁之间,但是各处皆给唐臻留出足够的余地。如果唐臻突然疯狂挣扎,他肯定还是抓不住,只能追。   不知道是足够的安全感令唐臻愿意相信岑威没有恶意,还是唐臻单纯的在体力爆发之后陷入疲惫,又或太子殿下在非清醒的状态下依旧保持识时务俊德俊杰品质。   自从被抓住,唐臻不仅没有继续挣扎,反而将岑威当成送上门的猫爬架,物尽其用,懒洋洋的将体重靠在对方的身上。   岑威与唐臻对视片刻,意识到唐臻还是不认识他,默念了句打扰,低声道,“继续休息吧,我带你去找刘御医。”   “在这里,哪都不去,谁都不见。”唐臻反手抓住岑威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岑威的皮肉中,“你闻到血腥味了吗?”   熟悉的金属炸弹倒计时,熟悉的血腥味,下一刻,应该是他先变得血肉模糊,还是眼前这个莫名眼熟却不算讨厌的人变得血肉模糊?   唐臻的瞳孔无声放大,眼底隐约可见恐惧,脸色却只是更冰冷僵硬。   岑威苦笑,“如果你的手能换个位置,我的手腕或许能停止流血,这样你就不会再闻到血腥味。”   唐臻愣住,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茫然。   许久之后,手指才试探的动了动,捋平僵硬的指节,柔软的指腹轻轻摸在依旧带着凹痕的地方。   站在墙头遥望远方的梁安,终于看清若有若无的声响来自何方,高声道,“我看见了!相隔两条巷子的地方,有百姓排起长队,轮番敲锣打鼓,这是在做什么?”   他连续问三次,始终盯着唐臻和岑威的程诚才心不在焉的应声,“可能是在接雨神。” 第121章 三合一   “接雨神?”梁安面露不解,追问道,“什么是接雨神?”   程诚委实被梁安烦得没脾气,只能继续分神解释,“传言雨神与雷神关系颇好,雷神所在的地方,不出意外肯定会有雨神降临。于是民间以锣鼓声假冒雷神,呼唤雨神。”   毕竟是糊弄神仙的手段,未免遭天谴,不能始终由同一个人敲击锣鼓,所以接雨神的地点通常选在非富即贵,有借助贵人的气运遮挡人间百态的意思。百姓轮番敲鼓,壮年男子七次,壮年女子五次,老幼再减两次。   如果没能成功的请来雨神,并非他们的方式有问题,必定是敲鼓的人太少,时间不够长,没能吸引雨神的注意。   梁安满足了好奇心,立刻对远处的动静没了兴趣,终于想起他为什么会在墙头,下意识的朝岑威和唐臻看去,继而望着如同相拥抱的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哪怕他在人情世故这方面不算敏锐,此时也隐约明白,不能贸然开口。无论是惊扰仿佛在岑威的领域中逐渐回神的太子,还是引起已经许久没说话的孟长明、李晓朝、燕翎......陈玉的注意力,好像都不是聪明的选择。   孟长明最先回神,若有所思的打量目眦欲裂,从内而外散发杀气的李晓朝和燕翎,忽然发出意味不明的嘲笑,引来梁安奇怪的目光。   岑威此时却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反应,全部心神都系在唐臻的身上,很快就发现唐臻对锣鼓声的排斥。他试探着松开手,见唐臻没有因此继续逃跑,暗自松了口气,低声道,“你捂上耳朵,声音会变小。”   唐臻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眉宇间因为无所畏惧而存在的笃定,不知何时,变成仿佛被大雪淹没所有生机的寂静。   太子殿下依旧难掩稚嫩痕迹的脸,看上去竟然与短短半刻钟前坐在人群中央的唐臻判若两人。   “你骗人,我不信。”   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果决。   岑威陡然回神,明知道此时如同走丢的稚童般茫然的太子充满攻击性,他却心软的厉害,抓着唐臻的手缓缓往上抬,停在与肩同高的位置,恰到好处偶的踩在唐臻的底线。   再往上半寸,从脖颈开始,几乎每个地方都是要害。   以太子殿下此时的防心,必定会与他翻脸。   岑威假装没有发现唐臻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下意识的放缓声音,“继续抬手,捂住耳朵,声音就会被挡住。”   唐臻显然无法理解面前正试图诱哄他的人,意欲为何,他沉默的盯着岑威的眼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警告对方。   岑威沉默片刻,依旧不愿意放弃。   虽然他可以让龙虎军立刻撵走正在敲锣打鼓的人,但是太子必须克服这个已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弱点。   否则以太子非同寻常的耳力,几乎每时每刻都被未知的危险威胁。   岑威决定和太子讲道理。   “我退后五步,你捂住耳朵,看看我有没有说谎,然后我再退后十步。”   唐臻略显空洞的眼底,浮现明显的迟疑。   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像是与日光、草木、人群被无法跨越的屏障隔离。   这不仅让思考从很容易的事变得困难,同时也令唐臻的思考方式变得简单粗暴。   足够清醒的时候,他会根据不同的人,分析他们的思考逻辑和根本原因。然而此时此刻,他大部分的心神消耗在辨别虚实,虽然久久没有结果,但这是本能在感受到危险时做出的自保反应,根本就没有经过容量骤降的大脑。既然如此,自然也不会想到,他的大脑可以发令,取消这项内耗。   仅剩的精力只能让唐臻维持最基本的思维逻辑他自认为不正常,鲜少作为参考的个人想法。   在唐臻错位而不自知的意识里,岑威是对他有威胁的人。   既打不过,也逃不掉。   如果对方不虐待他,他可以暂时听从对方的命令,换取等到下次找到机会逃走的时间。   然而对方的要求很奇怪。   用对他不痛不痒的条件,换他与危险拉开距离。   好像......是个傻子?   十五步,他可以立刻尝试第二次逃跑!   岑威在唐臻陷入思考时按照承诺,先退开五步,安静的等待唐臻的考虑结果。   两人低声私语的模样皆被众人看在眼中,可惜他们只看到形,没听见声。只能通过岑威和唐臻的表情,猜测他们刚才对彼   此说了什么。   事发突然,除了早就知道内情的陈玉和程诚,还有曾机缘巧合发现端倪的岑威。其他人都是猝不及防的知道,太子不仅身手不凡,精神状态也......   梁安向来不愿意做出头鸟,没在发现太子的秘密时立刻找借口离开,已经是他不知不觉间对太子改变态度的表现。   陈玉和程诚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怕贸然开口,反而会坏事,神色紧张的盯着唐臻,尽量避免与其他人对视。   孟长明只关心唐臻如今依旧是第二个太子,还是已经开始朝第三个太子转变?看眉宇间命不久矣的死相,至少还没彻底换人。   李晓朝垂下眼帘,似乎不愿意多看这样的唐臻。他扪心自问,如果太子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对他起杀心,他......恐怕免不了受伤。   不知何时,他投入大量心神,自以为能够信任的孩子,竟然早就对他生出防备之心。   燕翎同样目光晦涩,脸色复杂。然而相比身边的人,他的视线却更多的放在岑威的身上。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之间,安静的如同种在院中的花草。   唐臻经过漫长的思考,又盯着岑威看了会,似乎在判断岑威是不是在故意欺骗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放在耳朵的位置。   嗯......?   圆润的杏仁眼逐渐变得狭长,唐臻不动声色的改变手上的力道,耳边的声响也似有若无的发生变化。   岑威信守承诺,立刻转身,大步前行,拉开与唐臻的距离。只是目光不怎么老实,示意满头雾水的梁安挪去连廊处月亮门的位置。   只要唐臻没有顺着月亮门,直接翻墙至陈府外,让守在外面的羽林卫和龙虎军发现异常。哪怕将陈府拆成废墟,在岑威眼中也不是大事。   这点微不足道的风险,足以令他放纵对太子的耐心。   十七岁才突然开始窜个头的郎君,当众捂着耳朵,边反复变化手掌的姿势,边做出侧耳聆听的模样,眉宇间忽然迸发令人难以忽略的惊喜。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个神志正常的人。   或许是因为近几个月个头长得太快,唐臻虽然不会再因为节气变化,隔三差五的感觉到不适,身形却反而比从   前更单薄,由内而外的散发弱不禁风的气质。   燕翎目光闪烁,神色莫名的睨向已经退得比他和唐臻的距离更远的岑威,忽然大步朝唐臻跑去,眉宇间满是担心,“殿下,你怎么了,刚才......”   “小心!”   岑威没能抓住燕翎的衣袖,只能庆幸,刚才太子想要偷偷拿走他腰间的匕首时,他没有因为一时心软就让对方得手。   不得不说,燕翎足够幸运,唐臻通过岑威诱哄他尝试的办法,证实他耳中的异响是来自外界,混沌的脑袋立刻恢复几分清明。   起码毫不犹豫的朝着飞扑而来的燕翎踹过去的时候,唐臻虽然情绪暴躁,但是心中很清楚,这是燕翎,并非幻象。   所以燕翎虽然当众表演空中飞人,但是既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只是浑身都疼痛难忍而已。   唐臻冷漠的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无声的警告。   他知道,突如其来的变故会令他在京都的境遇更糟糕,可是他不想考虑后果。无所谓......他都不在乎太子的未来,别人更不会在乎,复杂的事立刻变得简单起来。   正如此时此刻,他懒得找借口解释自己反常的行为,只需要彻底显露出上辈子那个,始终活在阴暗中的人,   保持面无表情,浑身散发杀意的模样,原路翻墙返回主院。   即使他依次经过众人,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也不会有人像燕翎那般,没事找事,非要主动靠近他。   变故发生的瞬间,众人选择性的分别看向忽然动若脱兔的燕翎和厉声呵斥的岑威。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没看清,燕翎为何会平地起飞,在地面砸出个深坑。   然而唐臻身上散发的气息过于骇人,即使没能在短时间内想通原委,他们还是凭借本能,做出避让的动作,没有重蹈燕翎的覆辙。   陈玉见岑威、梁安和程诚都悄无声息的跟在距离唐臻不远的地方,再次翻墙入内,强行忍住立刻给自己一拳的想法,朝院外跑去。   自责的念头,难以避免的涌上心头。   如果他没有耽误时间,早些按照殿下的吩咐去找刘御医......或许事情不至于发展到如今这般难以收场。   孟长明原本也想跟着唐臻,可是燕翎的   嚎叫过于凄惨。虽然岑威和梁安都没有反应,燕翎或许伤的不重,但是孟长明不能赌。   即使燕翎不是陈国公心中真正的继承人,他也是陈国公的儿子,还是为数不多,派上用场的儿子。   如果是为局势牺牲,尚且有情可原。   单纯因为认不清自己......   孟长明想到陈国公可能会有的愤怒,不由头皮发麻。立刻找羽林卫,先将燕翎安置在侧院。既方便燕翎养伤,同时也能让燕翎冷静。   唐臻知道还有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进门之后,立刻用门板挡住这些人的目光。他漫不经心的环顾屋内熟悉的摆设,端起桌上的茶壶和茶盏,径直朝窗边的软塌走去。   因为刘御医的祖传针法和最近几个月的调养,他的身体虽然依旧比不上健康的人,但是已经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弱不禁风。   突然爆发体力固然令他疲惫,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即使心中明白,守在门外的人,尚且不至于因为今日的插曲,急着对他做什么,唐臻也无法放下......算不上警惕,只是不想解释,又忍不住回想意识混沌时发生的事。   期间岑威和程诚试着敲门,唐臻立刻拿起放在身边的茶盏,朝着房门处砸去,果然换来长久的寂静。   陈玉带着刘御医匆匆赶回来,总算是没再被唐臻的茶盏继续拦在门外。   始终等在院中的人,看着陈玉也在门前吃瘪之后,又去窗外求情,然后带着刘御医通过另一侧的窗户爬进屋内。   不久后,陈玉从门口出来,不知去何处拿回装满整坛的药,亲自厨房熬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流畅,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所以太子早就......   梁安去厨房转了半圈,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反而挨了顿臭骂,灰头土脸的退出来。他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蹭到岑威的身边,不动声色的打量李晓朝的背影。   他觉得骠骑大将军似乎......很愤怒?   面无表情的面容下,藏着远超担心的愤怒。   没有任何依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即使从天亮守到天黑,众人依旧没能见到太子。   陈玉告诉他们,太子吃了药已经睡下。   至于太子为何会突然反常,他给出的答案是,自从猝不及防的知道昌泰帝已经身在北地的消息,太子每日都会去福宁宫中专门祭拜鬼神的偏殿,求鬼神给他亲自去北地接回昌泰帝的能力。   久而久之,太子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身手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你是说,太子殿下这是......请神成功了?”梁安目瞪口呆,满眼狐疑的凝视神色庄重的陈玉。   他觉得陈玉是在欺负他读书少,但是他没有证据。   孟长明无声展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眉宇间满是困惑。   如果用陈玉的解释填补他这段时间的困惑......竟然刚好能说得通?   ‘因为请鬼神,所以面相发生变化。’   看相对于孟长明本就是玄而又玄的事,所以他虽然知道太子不老实,但是很难立刻坚定的否决陈玉的解释。   况且他从前很少能看清别人的面相,需要灵光一闪。   至于灵光什么时候能来,只能看缘分,从来都不会随着孟长明的心意改变。   最近却不同,他看到别人面相的概率、不,只有看到唐臻面向的概率逐渐升高。两个月前,每旬只能看到一次,如今几乎隔日便能看到太子的死相加重。   从前他并非没有遇到过将死之人,大多数时间,直到对方彻底身死也不会发现端倪。   这些......似乎都可以用鬼神之事解释。   岑威对陈玉的话,半个字都不信,但是他知道,陈玉不会告诉他真相,所以干脆没有追问。   李晓朝惊疑不定的打量陈玉,只有脸色能勉强维持平静。   发现太子异于常人的身手之后,他立刻觉得太子早就对他有防备之心,所以才会瞒着他,练出几乎能与岑威抗衡的身手。   然而站在院中的几个时辰,李晓朝仔细回想这几年发生的点滴,非常确定,太子不可能瞒着他习武。   毕竟无法安排心腹贴身伺候太子是去年才有的事。   哪怕太子是千年难遇的习武天才,也不可能在不到整年的时间里,练出如此刁钻诡异的杀招。   陈玉的解释虽然离谱,但是刚好能填补   他心中无法解释的疑惑。   “岑兄,你相信有神明吗?”   离开陈府,李晓朝和孟长明各自离开,梁安与正借住在他府上的岑威同行。   不久之前,见陈玉没有否认他说‘太子请到鬼神上身’的玩笑,似有默认之意。梁安再次肯定,从小蔫坏的陈玉口中没有半句实话。   撒谎越大,脸上越煞有其事。   然而眼角余光看见李晓朝和孟长明眉宇间的若有所思,梁安的笃定却变成迟疑。他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在众多堂兄弟和族兄弟中脱颖而出,从不做用自己的弱点与别人的强项对比的傻事。   李晓朝和孟长明加起来,至少有两千个心眼......   梁安虽然不会因此改变想法,依旧坚定的认为陈玉是在骗人,但是难免好奇,聪明的李晓朝和孟长明,为什么会被如此拙劣的谎言影响。   岑兄也是聪明的人,说不定想法能与李晓朝和孟长明不谋而合。   岑威停下脚步,靠着墙壁,昂头看天,不答反问,“我父亲曾告诉我,故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在两广,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梁安顺着岑威的视线仰望天际,可惜乌云密布,根本就看不见星星。   “我没有,陈玉听过,他至今依旧对此坚信不疑。”   “哄小孩的假话。”岑威哂笑,没想到一本正经的陈玉依旧天真如稚童。   他低下头,脸侧那道在贵州战场留下,尚未彻底消失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忽然变得显眼起来。   “星星只能哄小孩,神明就不同。”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稚童,愚钝的人随波逐流,聪明人另辟蹊径,不同的人上钩的方式既可以相同也可以不同。   哪怕是备受苦难的人,依旧会将摆脱苦难的契机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   梁安沉默片刻,敏锐的察觉到岑威不喜欢神明,“岑兄不信?”   “岑家村不信。”岑威又抬头看了眼,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如今哪里还有岑家村?   世人只知龙虎军的威名贯穿南北。   前有龙虎军不信鬼神,逆天改命。   后有太子请神成功.   .....   梁安眼中浮现悔意,亦步亦趋的跟在岑威的身后,数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贸然开口,生怕又说错话,导致难以预测的后果。   岑威和梁安去而复返,刚好撞见陈玉扯着刘御医的衣襟嘶吼,眼角眉梢皆怒火,看上去竟然比唐臻更......   梁安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然后立刻跑向陈玉。   “怎么回事?   陈玉克制的松开气得发抖的手,“你怎么回事?”   梁安眼中不自觉的浮现淡淡的委屈,退开两步,语气也变得冷淡许多,“岑兄不放心殿下,我也跟来看看。省得鬼神再突然发疯,你们没有办法”   陈玉本就又急又气,再听见梁安这句阴阳怪气,险些昏厥。   岑威立刻挡住梁安和陈玉之间,顺着陈玉的谎话描补,“鬼神虽然愿意为殿下奔波,但来自幽冥,难免桀骜不驯。殿下想要与对方和平相处,少不了时间,慢慢适应。”   莫名其妙开始生闷气的梁安满脸震惊,目光诡异的看向岑威的后脑勺。   如果不是亲耳从岑威口中听见岑家村不信鬼神时,借着灯笼的亮光,看见了岑威眼中的坚定。他听见这番话,肯定会认为岑威是岑家村的异类。   岑威冷静平和的语气令陈玉的焦躁和愤怒稍稍缓解,他默默记住岑威对太子请鬼神的理解,缓缓点头,眼中似有明悟。   “殿下毕竟是肉体凡胎,强行接受鬼神的馈赠,难免吃些苦头。等会你将殿下调养身体需要的药材列个单子,我与梁安会想办法。”岑威安慰似的拍了拍陈玉的肩膀,看向跌倒在地,显得沉默又颓废的刘御医。   梁安闻言,心中依旧堵得厉害,脚步却不听使唤,径直绕到陈玉身侧,然后嘴也失灵,自顾自的道,“你放心,阿爷赞我在贵州表现的不错,专门让九哥来京都,给我送好东西,最多再有两三日就能到。以九哥的聪明,哪怕是世间少有的药,对他也不是难事,起码能知道谁手中曾有过藏品。”   陈玉闭上眼睛,紧绷的肩颈陡然松垮,眼角眉梢满是挫败。   “我现在不是找不到药......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帮殿下。”   刘御医沉默的低下头,又羞又怒,由内而外的散发颓丧的气息   。   虽然认可岑威对太子成功请到鬼神的理解,但是陈玉依旧坚称太子已经睡下,不肯带岑威和梁安去见唐臻。   岑威见状也不强求,反而对刘御医生出好奇,试探着问了几个困扰龙虎军营帐中的军医许久的问题。   刘御医态度消极的朝远离岑威的方向移动,嘴却没闲着,言简意赅的指出最关键的地方。   岑威的天赋几乎都长在带兵打仗上,自然是无法理解刘御医的指点。   他只知道,从河南到京都,沿途碰到的名医皆对这些问题三缄其口,鲜少有人能给出答案。更没有如刘御医这般思路清晰,即使心不在焉也难掩笃定的医者。   然而陈玉看着刘御医对答如流的模样,刚因为岑威和梁安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冲上心头,看向刘御医的目光越来越锋利。   刘御医似有所感,飞快的抬起头看了眼陈玉,又默默的回到岑威的身边。   岑威对刘御医和陈玉之间的暗潮汹涌视而不见,耐心的等待所有的疑问得到解答,顺势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御医。”   “少将军不必客气,尽管问就是。”刘御医摆了摆手,同样是展示所学,脸上却再也没有第一次对陈玉吹嘘祖传针法时的意气风发。   岑威垂下眼帘,认真的思考了会才缓缓开口,“我有个......幼时玩伴,从小艰难求生,很擅长隐匿心思。为了更轻松的生存,他可以佯装成任何性格,很少露出破绽。”   刘御医心中微动,觉得岑威的形容似乎有些耳熟。   “他长大之后,又经历了些变故,性格变得更加古怪。受到刺激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脾气远比平时暴躁,思考事情的思路也......”岑威停顿片刻,仔细斟酌合适的词语,“平时他是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受到刺激便只顾眼前,偶尔还会不认人。”   这不就是太子殿下?   刘御医恍然惊悟,眼底的诧异却不降反升。   殿下生在深宫,长在深宫,几乎没有在宫外过夜的经历。   龙虎少将军却生在河南,长在河南,在昌泰二十四年之前没有进京的记录,怎么会与还没长大的太子是故交?   岑威神色坦然,任由刘御医打量,虚心问   道,“请教刘御医,如我朋友这般的情况,应该如何医治?”   “......”刘御医试探着询问,“你的这个朋友,是不是有个父亲?”   旁边似懂非懂的梁安立刻抬起手,一只捂住嘴,椅子捂住眼睛,生怕他显露出的模样过于怪异,令刘御医不敢再说话。   要不是刘御医关键时刻提醒他,他还真没看出来,岑威是在光明正大的向刘御医套话。   岑威莞尔,耐心的解释道,“我的朋友父母双全,只是母亲已经遁入空门,不问世事,所以他与父亲的感情更好,可惜因为祖辈留下的烂摊子,他从小到大都缺少与父亲相处的时间。不久之前......”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久之前,昌泰帝秘密前往北地,归来遥遥无期,然后太子就开始发疯,病情直转极下,几乎药石无医。   刘御医屁股都没坐热,又手脚并用的朝远离岑威的地方躲避,没挪几步,背脊处就感受到阻拦。   他抬头望去,墙果然还在很远的地方,拦住他的是梁安的膝盖。   梁安挑起眉梢,面带关心的问道,“刘御医可是累了?尽管靠着我。”   刘御医暗自咬住并拢的唇瓣,临时改变方向,重新朝陈玉所在的位置用力,没想到这次又是没等挪出多远的距离就感受到难以跨越的阻力。   陈玉神色阴郁的低下头,轻声道,“岑兄的问题很难吗?”   太子病倒,刘御医作为福宁宫最信任的医者,竟然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加大太子的用药剂量。然后告诉他,再不想办法帮太子控制病情,终有一日,太子会彻底失控,不可逆转的沉沦于混沌。   陈玉既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没有能够求助的人。   昌泰帝和程守忠远在北地,程锋远在西南,程诚只能做打手,刘御医已经认输......难道要去问太子如何自医?   陈玉做不出这样的事,只能向别人求助。   即使岑威没有去而复返,主动替他完善‘太子因为请鬼神,身体出现问题’的谎言。陈玉发泄完心中的郁气之后,依旧会选择先从岑威和梁安开始试探。   毕竟李晓朝是他眼中的卑鄙小人,只要有选择的余地,他绝不会信   任伪君子。燕翎......正养在偏院养伤,委实不像聪明的能解决难题的模样。   孟长明虽然可以选择,但是他与陈国公的纠葛太深。唐臻如今的状况,很难说与昌泰帝突然秘密前往北地有多大的关系,陈国公又迟迟不肯痛快的放昌泰帝回京都。在太子痊愈之前,陈玉很难对与陈国公有关系的人赋予信任。   理智的思考,岑威和梁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后者都不能信任,偌大的京都,陈玉委实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前者两次窥探到太子的异常却没做出任何会令太子尴尬的事,如今又愿意站在太子的角度,继续为太子周全体面。   最重要的是......陈玉不得不承认,梁安的臭嘴说得没错,目前为止,只有岑威能用最小的代价让陷入混沌的太子保持安静老实的状态。   陈玉将这理解为,相比他和程诚,太子更喜欢岑威。所以即使意识不清,依旧不排斥与岑威共处一室。   他陪在陷入混沌的太子身边,只能贴着墙面站在距离太子最远的地方,小心翼翼的举着盾牌,防备随时都有可能朝他飞来的暗器。   程诚倒是不至于那么狼狈,充其量也只是做太子的人肉稻草人,挨最毒的打而已。   陈玉缓缓吐出憋在胸腔的浊气,眼底的晦涩逐渐平静。他扶着刘御医站起来,言简意赅的道,“即使岑兄的幼时玩伴,身患难以启齿的疑难杂症,您也应该说清楚缘由,才能彰显您作为太医院的首席并非浪得虚名。”   刘御医目光闪烁,缓缓点头。   对,少将军所说的人是他的幼时玩伴!   然而他心中还是有疑虑,抓着陈玉的手腕,神色惴惴的道,“虽然、虽然有龙虎少将军的形容,但是我没能亲眼见到这位玩伴,终究有无法确定的地方。万一说得太严重,岂不是平白让少将军担心?”   陈玉按着刘御医的肩膀,令他坐在厢房正中央的主位,意有所指的道,“实话实说,否则将玩伴的情况拖延的更糟糕,便是你的罪过。”   刘御医对此无话可说,只能羞愧的低下头。   太子殿下委实是他继承家传医术多年,无法跨越的高峰。   岑威见陈玉和刘御医有话说,故意与梁安在   角落耽搁了会。   等到陈玉和刘御医的对话结束,两看相厌的分开,他和梁安才追过去,再次请刘御医为他的幼时玩伴出个主意。   刘御医双袖交叠,悄悄抓住手腕缓解紧张,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茶盏上的花纹,视死如归的鼓足勇气,“我、我看、少将军的玩伴、已经石药无医!即使有最好的大夫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刚才他对陈玉说出这番话,险些被陈玉当场打死。   “怎么可能?!”   梁安下意识的上前半步,猛地转头看向脸色再次变得阴郁的陈玉。   岑威虽然没有开口,但也眉头紧锁,盯着刘御医的目光逐渐不善。   刘御医默默打了个寒颤,忍耐许久的委屈终于彻底爆发,嘶吼道,“是他不想活,我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陈玉闻言,暴躁再次爬上眼角,大有只要刘御医敢继续污蔑太子,他就要打断对方两条腿的意思。   梁安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个样子的陈玉,原地呆滞片刻,立即上前阻拦。   陈玉打人从来没有分寸可言,只有往死里打和打死的区别。   刘御医看着陈玉被梁安从身后抱住,越发没有顾及,喋喋不休的抱怨,仿佛要将他在陈玉这里受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但凡他心中有任何求生的意识,能控制他情绪的药量都不会加得那么快!”   “你居然和我说这非太子所愿?他现在就是混吃等死,怎么没如他所愿?难道要我将给他治病的药换成毒药,从根源上让他少耽搁几天,才能叫如他所愿?”   “枉你自诩聪明,竟然看不出他所谓的吃药、养病,只是在敷衍你。白瞎了那些好药,给他喝就像是倒进漏斗,还不如拿来培养我的药园!”   “不对,他正数着日子等死,怎么可能有闲心敷衍你?他只是在骗自己的时候无意间顺带骗了个傻子。”   ......   岑威默默记住刘御医透露的信息,悄无声息的绕着窗边绕了个大圈,确定羽林卫都老实的守在很远的地方。即使陈玉和刘御医的情绪失控,这些话也不会被外人知晓。   梁安挨了几肘,只能换个姿势,将陈玉的手臂也牢牢束缚住,然而陈玉还有两条   大长腿......   “岑威,你能不能先将刘御医带走!”   抱歉,你再忍忍。   岑威站在刘御医的身后,对梁安做口型。   碰巧能听见刘御医的畅所欲言,他不想错过任何能得到更多信息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等他再借助无中生有的幼时友人,委婉的向刘御医询问太子的病情,对方肯定会有所顾虑。   陈玉早就已经发现唐臻非同常人的耳力,专门找了个不会被太子听见的地方与刘御医密谈。   对角相望的院子正上演拳拳到肉和声嘶力竭的抱怨,前院却岁月静好,恬静从容。   唐臻手捧游记,目光恍惚的盯着烛火,脑海中反复回想白日发生的细节。有陈玉和程诚、孟长明和燕翎、梁安和李晓朝,还有岑威。   他向来不会容忍自己逃避恐惧。   这种不勇敢的事,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彻底改变一个人。   对自身的状态有清醒的认知,在唐臻的字典中,无疑位列首行。   唐臻扪心自问,事到如今,他距离真正的疯子,究竟还有多远?   无论是味道一日比一日怪异的汤药、陈玉越来越沉郁的脸色,还是他今日突然因为远处的锣鼓声当众生出错觉的丑态,皆明确的告诉唐臻。   他距离真正的疯子,只有半步之遥。   唐臻为完全没看进心中的话本翻页,继续他的扪心自问。   有没有阻止疯病加深的办法?   没有。   可以接受发疯的自己吗?   不能。   ......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如何选择死亡才不算懦弱?   唐臻从天黑思索到天亮,终究没能想到第二个答案。   因为上辈子,他已经在绞尽脑汁之后找到最有尊严的死法。   目前最大的困难在于,太子殿下似乎没有那么多的仇家......   唉,再看看,要对刘御医的医术有信心。   况且孟长明会看相,说不定古华国真的有玄学存在。   唐臻昂头饮尽早就变得冰凉的茶水,走到窗前   凝视天边的破晓熹光,始终清明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与此同时,刘御医猛地打了个喷嚏。   陈玉脱下梁安盖在他肩上的斗篷,搭在刘御医的腿上,温声道,“不早了,你先去休息,中午还要给殿下把脉,重新调整药方。”   刘御医将手搭在斗篷上,朝着陈玉笑了笑,双方都有些局促,只是再也不见昨日针尖对麦芒般的模样。   尽情的发泄积压已久的压力之后,陈玉和刘御医已经恢复平日的理智和克制。   他们愿意相信,无论有多少困难,对方都会全心全意的为太子着想。   只要能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他们永远不会是敌人。   梁安见陈玉的脸上再次出现笑意,深深的松了口气,他匆匆用过早膳,踩着初升的日光离开。   岑威在城门处与梁安分开。   梁安打算连夜出城,去迎他最聪明的九哥,抓紧时间打听,京都周边有没有药效奇佳的珍品,能缓和太子殿下的症状。   岑威则是有正事,京都距离河南不算远,东南水军依旧在湖广等着从河南借路,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布置。   然而走进临时布置的营地,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京都周边有没有能放松心情的美景?”   “......”   偷偷潜入京都的副将满脸诧异,欲言又止。   他还以为少将军没有心脏,更不需要心跳,天生不同于凡夫俗子,竟然也会觉得压力大? 第122章 三合一   陈国公府遇袭,昌泰帝失踪的消息刚在京都传开,立刻迎来反转。   瓦剌尚未正式出兵就被陈国公的奇袭打的鼻青脸肿、手忙脚乱,迄今为止,瓦剌九王子依旧在北疆军的俘虏营做客。   北疆军因此气势大振,接连在与瓦剌的小规模碰撞中占据上风。   这等好消息,自然不能只给北疆百姓听。陈国公特意令人组成报信营,专门用于向京都传递捷报。   三省总督的部下抓准机会,在距离京都五百里的位置拦下了北疆军报信营的士兵,然后令人冒充对方,继续赶往京都,散播昌泰帝失踪的消息。   没想到陈国公久经沙场,经历过的胜负比寻常人摔的跤都多,深知小心谨慎。不止有明面上公之于众的报信兵,还有同时出发,但是隐姓埋名的暗线报信兵。   昌泰帝失踪,生死不知的消息刚传开,暗线便抵达京都,闹出真假报信兵的笑话。   陈玉收到消息,立刻将其告诉唐臻,安慰道,“陈国公深谋远虑,特意在战前将陛下骗去北疆,肯定能保证陛下的安危不受威胁。”   唐臻沉默的点头,许久没再听见声音,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陈玉,发现对方正以非常复杂,看上去甚至有些......悲怃的目光凝望他。   一时之间,唐臻竟然觉得陈玉是在看他的尸体。   他抬手放在胸前的位置,立刻感受到清晰的跳动,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殿下怎么了?”陈玉担心的问道。   唐臻无言以对的回望陈玉,他觉得陈玉是在恶人先告状,抢了他的台词。   突然不对劲的人,分明是陈玉。   程诚进门,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注视中停下脚步,狐疑的抬起头,“殿下?陈大人?”   怎么觉得......他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唐臻捏了捏眉心,依依不舍的离开软塌,问道,“怎么了?”   程诚来的正好,再被陈玉以这样的目光注视。他真的会忍不住问陈玉,他是不是已经时日无多。   “绍兴侯世子正在京郊驻扎,上折请求殿下召见。”程诚从怀中取出密封的折子,立刻被陈玉接走,殷切的送到唐臻的手边。唐臻垂目挡住其中的无奈,“施乘风?”   相比仗着自己是备受宠爱的庶长孙,在京都花样作死,最后也能算得上是死得其所的施承善和传闻中三省总督最赏识的孙辈,至今依旧在贵州流浪的施乘德,明明来过京都却没留下什么痕迹的施乘风才是三省总督真正的心头肉。   去年见面,施乘风还只是替祖父跑腿的绍兴侯世子。   相隔短短一年,他已经有水上陈国公的名声,在军中也能被称作施将军。   因为陈国公大名燕北旗,施乘风人称......施南旗。   陈玉见唐臻没有阻止的意思,站在唐臻的身侧,默默研究施乘风的折子。可惜没找到他能发挥的空间,因为这份折子只有短短三句话。   臣在京郊。   听闻殿下生病,想亲自看望。   请求殿下允许。   唐臻哂笑,合上折子扔给程诚。   “不见,不许他进京。”   如果施乘风不专门上折,他不会管施乘风想在京都做什么。   但是施乘风偏偏......啧,看上去也不太聪明。   “殿下?”程诚面露惊讶,不知不觉积攒在眉宇间的苦相散开,看上去颇有半年前的样子。   “保持这个表情。”唐臻指着程诚,面露嫌弃,“整日愁眉苦脸,越来越像你叔叔。”   然而程守忠是天生苦相,程诚却不是。   程诚愣住,下意识的想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环顾四周,寻找铜镜。   唐臻趁机穿上鞋,直奔房门,头也不回的道,“我出去转转,你不必跟着。”   他怕陈玉和程诚会因为非要陪在他身边,不幸感染抑郁。   不对,他只是疯,没有抑郁。   他怕陈玉和程诚会将抑郁传染给他,毕竟疯太子已经很惨,不能再变成抑郁的疯太子。   陈玉含恨停下脚步,依依不舍的望着唐臻的背影走远。   程诚举着镜子走过来,忧心忡忡的问道,“我很像叔叔?”   陈玉转过头,仔细打量程诚的模样,眼底浮现迟疑,“要不......你尽量少出现在殿下的面前,免得殿下看到你就想到程将军,然后又想到陛下,心情越来越糟糕。”   程诚怀疑陈玉是在冠冕堂皇的打压他,立刻摇头,“没事,我叔叔天生苦相,我只要笑起来,肯定不像他。”   话音未落,他立刻为陈玉展示露出十二颗牙的标准笑容。   陈玉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忽然觉得手里缺点防身的东西.   上次见到这么夸张的表情是在太子的脸上。   然而太子做这样的表情,只会让他不寒而栗,程诚......陈玉不仅手痒,眼睛也疼。   唐臻让程诚亲自去内阁传话,太子不许施承善进京,由内阁代替太子回复奏折。   虽然三省总督最近动作频频,势头正盛,鲜少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但是京都朝堂别称墙头草园,多得是乐于见到三省总督事事不顺的人。   施乘风的折子只有短短的三句话,批复却洋洋洒洒,写满所有空余的地方,恨不得就此将施乘风和三省总督打成乱臣贼子。   用词之激烈,气得施乘风当场摔了个茶盏。   天还没黑,唐臻就收到消息,施乘风已经大张旗鼓的进入京都,明目张胆的将太子的面子当成鞋底踩。   听闻施乘风因为非要见到太子,在王府巷被龙虎军拦住,正闹得不可开交,唐臻的瞌睡顿时跑了大半。   他顺着窗口看向天色,眉宇间难掩惊讶,“燕翎......”   李晓朝不愿意出力也就算了,自从太子当众显露出精神状态的反常和非同寻常的身手,最后以‘成功请鬼神上身’这种拙劣的谎言糊弄人,李晓朝就像是亲眼见到新婚娘子变成骷髅似的大受打击,再也看不到人影。   单方面无声宣布,开始与太子的冷战。   燕翎又是怎么回事?   去年昌泰帝秘密离开京都的消息传开之后,三省总督就频频做出小动作,从不掩饰磨刀霍霍向陈国公的意图。   如今陈国公和瓦剌正式开战,三省总督又派人从湖广借道,然后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试图让龙虎军同意他再从河南借道。   为了权力,三省总督委实有些癫狂,想要在北疆军的屁股上捅刀的心思昭然若揭。   燕翎身为陈国公世子,刚好遇到施乘风上赶着给太子打脸的机会,太子又难得强势,真的没给施乘风留脸。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燕翎居然直接哑火。   这么怂?   陈玉轻咳了声,提醒道,“陈国公世子正在偏院......卧床养病。”   唐臻摆手,不接受这样的解释,“废物。”   怪不得只能做假世子,换成他是陈国公,除非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否则他也不会让燕翎做真正的陈国公世子。   这种时候,哪怕是被抬着,燕翎也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陈国公世子,不仅不怕施乘风,还要压得施乘风抬不起头。   如果能趁乱杀了施乘风,直接逃回北地,将来与燕鹄相争,未必没有两分胜算。哪怕争不过燕鹄,手刃绍兴侯世子的功绩也足够他下半辈子做个风光的富贵闲人。   至于三省总督的怒火......   无论有没有深仇大恨,三省总督只要有机会就绝不会放过陈国公。   “岑威还在京郊?”唐臻问道。   陈玉点头,“京营演武,所有驻扎在京郊的营地都退后五百里,为京营空出足够的地方。岑兄已经从每日往返京都变成隔日往返京都,不出意外,今日会在京郊营地中留宿。”   虽然他觉得,在岑威眼中,施乘风带人硬闯太子暂住的地方,已经能算得上是意外。岑威收到消息,肯定会立刻赶回来。但是陈玉向来谨慎,不会为不确定的事开口。   今日之前,他也没想到,燕翎居然会还会装死......   唐臻走到窗前,依稀能听见远处的喧嚣,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   原本岑威从京郊赶回来,需要一个时辰,龙虎军在京郊的营地又退五百里,岑威在路上又要多消耗半个时辰。   时间委实有些紧张。   岑威踏入京都之前,施乘风就得咽气。   陈府,偏院。   燕翎目光呆滞的凝视头顶的床帐,满脑子都是太子冷着脸看向他,利落的抬起腿......   他下意识的捂住隐隐作疼的肋骨,眼底浮现清晰的茫然。   最近几日,他总是梦见相同的场景。   梦中他和太子、沈婉君在马车上,他护住太子,没顾上已经昏迷的沈婉君。然而在他的背后,沈婉君却浑身颤抖的爬起来,举着匕首狠狠的朝他背心挥下。关键时刻,太子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改变匕首的方向,同时抬腿将沈婉君踹开,救了他的性命。   现实明明是他已经保护太子,不小心磕到头,导致昏迷,在梦中却是太子的手覆盖在他的脖颈,轻轻用力。   燕翎抬起手搭在后颈处,猛地摇头。   不对,太子的手很凉,那日他好像真的有过脖颈冰凉的感受!   难道......   即使燕翎第一万次告诉自己,梦境是错觉,反复出现的梦境更是心有所想,夜有所梦的反应。然而时不时隐隐作痛的肋骨却告诉他,太子确实有梦境中的能力。   难道在马车中,真的是太子保护他?   “来人!”   燕翎唤来门外的人,问道,“外面如何?”   虽然陈玉和程诚不允许他离开,但是并不阻止他联系下属。   亲卫立刻道,“绍兴侯世子带着亲卫,大摇大摆的在府外叫嚣,非要在今日见到太子殿下。京营已经为绍兴侯世子让路,龙虎军本不想让,但是太子有令,让他们去守后门,让出前门的位置。龙虎少将军离开之前似乎留下过命令,龙虎军已经让出前门,前往后门。如今前门只剩羽林卫守着,无论绍兴侯世子的护卫说多么难听的话,羽林卫都不为所动,不肯开门。”   燕翎闻言,眼中闪过浓重的阴霾,喃喃道,“他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上次见到施乘风,还以为对方至少比施承善有礼,没想到只是猴子没脱衣服而已。   “施乘风带来多少人?”燕翎又问。   亲卫答道,“我听羽林卫说,只有五百人。”   守在陈府外的护卫皆是轮班,京营和龙虎军每班两百人。   梁安安排的护卫在陈玉手中,刚开始还与龙虎军搭伙,从某日起突然没了踪迹。   燕翎同样安排两百人盯着陈府周围,然而这些人明面上却是借给正住在陈府隔壁的孟长明,保护孟长明的安全。   早在收到施乘风明目张胆进入京都的消息时,燕翎就命令守在孟长明府外的护卫退到远处,免得给施乘风找他麻烦的机会。   至于太子的安全......还有京营和龙虎军。   况且施乘风再大的胆子,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太子如何。毕竟昌泰帝还在北地,施乘风杀了太子,就是将圣朝最后的正统让给陈国公。   下令撤走护卫的时候,燕翎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满脑子都是施乘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子踹飞,颜面尽失的画面。   他万万没想到,李晓朝会对施乘风纵容到这种程度。   不仅在太子有明旨,不见施乘风也不许施乘风进入京都的情况下,对施乘风硬闯城门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然在施乘风得寸进尺,硬闯太子住处的时候依旧沉默。   难道李晓朝如今连装都不装,完全不在乎,他猜到对方已经偷偷倒向三省总督?   这个推论令燕翎有些慌张。   在京都,李晓朝能做太多的事......   亲卫燕甲抬起头,悄悄观察燕翎的脸色,低声道,“京营玩忽职守,龙虎军群龙无首,世子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帮太子解决这个难题?”   他算是燕翎的心腹,虽然不至于知道燕翎最隐秘的心思和打算,但是非常清楚燕翎在太子的身上投入的精力。   所以燕甲想不通,如此千载难逢,能博取太子信任的机会,世子为什么不好好把握。   燕翎立刻摇头,下意识的道,“父亲正在北地面对瓦剌的压力,南边最好稳些,免得北疆军两面受压。”   他如果与施乘风有正面冲突,稍有不慎,就会给三省总督朝陈国公府发难的机会。   燕甲闻言,面露诧异,欲言又止。   东南三省的军队已经驻扎到湖广和河南的边境,数次与龙虎军试探性的交手。好在龙虎军的盾牌如同龙虎少将军的威名那般硬实,才能令三省总督打消‘先朝河南下手,何愁拿腹背受敌的陈国公没办法’的打算。   然而只要龙虎军稍有软弱之意,东南三省的军队就会强行借路,赌龙虎军不会为陈国公拼命。同时也赌李晓朝被逼到极致,会松口同意三省总督从京都借路。   这些消息皆一字不落的传入世子的耳中。   为什么世子还会觉得,陈国公府和东南三省还没到刀兵相见的程度?   算了......世子不开窍也好,免得将来大公子又对有功之人心软,让二公子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世子。   相顾无言的沉默中,燕翎惆怅的叹了口气,嘱咐道,“如果殿下最后同意见施乘风......不,你现在就去告诉陈玉,殿下只能见施乘风,不能允许施乘风带随从和亲卫。东南三省的营帐中有位极擅毒术的军医,身上甚至有校尉的官职。殿下如果不小心,恐怕会被暗算。”   燕甲应是,半个字都不想再说。   他委实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大公子安排他来伺候世子,究竟是监视世子的行动,免得世子将来坏二公子的好事。还是单纯的心软,让他来保护世子的安危?   如果绍兴侯世子连太子都敢杀,肯定会将世子的人头也取回去,献给三省总督祭旗。   唉......   燕甲离开不久,陈玉敲响燕翎的门。   燕翎以为是侍女送茶点和水果,没有应声,继续沉思梦境与现实。   没想到侍女胆大包天,竟然敢直接推门而入,他正要发火,抬起眼皮却看见陈玉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了?”燕翎猛地坐起,完全顾不上肋骨的疼痛,目光发直的盯着陈玉。他从未在陈玉的脸上看到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肯定是出了大事,难道是太子?   陈玉几乎扑到燕翎的身上,抓着对方的手腕,颤抖的道,“快、快走!李晓朝已经投向三省总督。施乘风根本就不是来求见太子,他是要抓你!”   燕翎的手腕疼的厉害,陡然加快的心跳却让他暂时顾不上这点疼,有些呆滞的反问,“你怎么知道李晓朝......”   “我是清点东宫账册的时候发现不对劲!”陈玉咬牙切齿的道,“三省总督总是喜欢在民间散播他忠君的消息,连每年送给陛下和殿下的年礼和节礼都不肯放过。有些东西,我却从来都没在殿下的账册上看见过。”   不知不觉间,燕翎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陈玉的身上,下意识的顺着陈玉的话思考,恍然大悟,“你发现这些东西在李晓朝的手上?”   拿到被施承善的表弟闹出来的账册之后,燕翎唯独想不通,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的运到京都,保证安全的送去李晓朝指定的地方。   陈玉摇头,急得几乎哭出来,拽着燕翎的手臂催促道,“快,殿下让龙虎军退到后门,又将施乘风拖在前门。你从侧门走,直接离开京都,经过城门时千万要小心些,别被李晓朝和岑威发现。”   “殿下只是不肯见施乘风而已,李晓朝不仅不顾殿下的脸面,连自己的脸也不要,任由施乘风入城。可见他已经下定决心,彻底与三省总督结盟。”提起李晓朝,陈玉不必做任何伪装,终于敢擦掉泪水,露出眼中的恨意给燕翎看,“岑威虽然平日里仗义,但也不会平白放过让陈国公欠龙虎军人情的机会。你若是由岑威派人送回北地,恐怕要受些闲言碎语。”   “总之,你自己把握,实在不行也别挺着,立刻想办法朝岑威求助,怎么也比被李晓朝和施乘风抓住强。”陈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身就走。   出门前最后一次回头,他看向燕翎的目光却满是警告,“如果你实在倒霉,还是被李晓朝和施乘风抓住,不许告诉他们,殿下曾让我提醒你逃跑。”   燕翎呆滞的盯着重新被关上的房门,眼底的色彩数次变化,终究还是选择相信陈玉,转身走向他藏东西的隐秘之处。   首先,他与陈玉既没有旧怨也没有利益纠葛,陈玉没有理由骗他。   其次,陈玉刚才虽然透露很多信息,但是大多都是燕翎早就知道的事,至少不会是凭空捏造。   况且还有太子......虽然陈玉不会为了他的性命奔波,但是太子即使神志不清的时候拒绝他的靠近也只是踹开他,没有动利器,更不曾像对岑威似的招招要命。   陈玉离开时的冷脸和警告,还有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在乎他死活的态度,更能证明,真正不愿意看到他落入李晓朝和施乘风手中的人是太子。   半刻钟后,陈玉端着温水走向在凉亭中喂鱼的唐臻,低声道,“燕翎带着贴身照顾他的十名亲卫从侧门离开,果然如殿下所料,没有特意派人去孟长明的住处。”   唐臻点头,随手抓起半罐鱼食,大方的撒入池塘,引得锦鲤争相冒头,一时之间,热闹至极。   陈玉见状,抱怨道,“殿下这么喂,至少半个月之内,别人都不能再喂这些鱼,否则恐怕要撑死它们。”   唐臻哼笑,眼底却只有冷漠,“孤喂得开心就好,哪里有心思管它们的死活?”   北方陈国公,南方三省总督,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昌泰帝不得不离开京都的罪魁祸首。   唐臻虽然正因为病情疲懒,对大多数事没兴趣,但是也不至于连蹦到脸上的鱼都要忽略。   陈玉动了动嘴唇,想问太子,喂鱼真的能让他开心吗?   然而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没有提有可能让唐臻不开心的事,转而赞道,“殿下英明。”   细想太子交代他对燕翎说的那番话,几乎每处细节都踩在燕翎必定会上当的点上。   唐臻敷衍的勾起嘴角,收下陈玉的恭维,直接将剩下的半碗鱼食尽数倒入池塘,看得陈玉眼皮直跳。   “让梁安留下的人去做事,你和程诚随我去前门。”   施乘风在天亮时入城,太阳即将落山时到达王府巷。   披荆斩棘,斥退几路人马,终于见到陈府的牌匾时,太阳已经落下大半,施乘风的耐心也几近于无。   他目光冰冷的看着始终紧闭的大门,冷声道,“再去叫门,太子殿下不见我,我就不离开。”   唐臻应该庆幸,现在还不是对皇族斩尽杀绝的好时候。   施乘风要让所有人知道,所谓的皇命,不仅无法影响三省总督,还要因为三省总督府的人改变。   “告诉李晓朝,我今日必须走进王府巷陈府,否则立刻离开京都。”   几不可闻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没得到任何回应,始终跟在施乘风身侧的人却悄无声息的少了一个。   施乘风这次亲自来京都,主要目的是说服李晓朝答应他,允许东南三省的军队从京都借路。   如果他直接离开,下次便是东南三省的军旗扣响京都城门。   再次去叫门的人,果然没能带回施乘风想要的结果。   施乘风随意的摆了摆手,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抬头远望即将彻底降临的夜幕。   从浙江出发之前,他就在想,如何才能既逼得李晓朝不得不做出决定,又不至于让李晓朝因为他的强势,恼羞成怒,转而投向陈国公。   昌泰帝在北地,太子在京都,祖父虽然敢于向世人彰显野心,但是不愿意祖祖辈辈背负乱臣贼子的名声。   虽然李晓朝不足为惧,远远比不上龙虎军的威胁大,但是东南三省不会贸然对京都出兵,因为三省总督需要活着的太子。   至少诸事平静之前,依旧活着的太子,谦卑的请求三省总督成为新帝。   此前施承善和施乘风,皆在京都做出太多蠢事,施乘风绝不允许自己犯下与施承善和施乘德相同的错误。   从一开始,施乘风就目的明确,不理会燕翎,免得节外生枝。想尽办法的让李晓朝明白,投靠三省总督才是最好的选择。   太子愚蠢的行为,刚好送给他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既然太子先挑衅,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他帮助太子认清现实总不会有错。至于恼羞成怒的太子,会不会因此,迁怒在这件事中不得不选择他的李晓朝......施乘风希望太子可以更愚蠢些。   “世子,门开了!”   突如其来的呼唤令施乘风回神,下意识的看向门口。   身着杏黄色长袍,正被武将装扮的人护在身后的青年,竟然是太子?   短短一年的时间,太子的变化......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比从前高,比从前瘦,明明还是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却已经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神色阴郁的青年。   唐臻与施乘风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府门前突然的安静,像是在沸腾的水中加入冰块,说不出的憋闷。   程诚上前半步,板着脸道,“绍兴侯世子不是想求见殿下,为何还不给殿下请安?”   唐臻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打量施乘风。   对方会在短短半天之内眼巴巴的追到这里,根本原因就是不想对太子低头。所以他真的很好奇,众目睽睽之下,施乘风打算如何与太子相处。   “给殿下请安。”施乘风哂笑,姿态从容的弯腰做揖,温声问道,“殿下可还记得臣?”   唐臻点头,仿佛不经意的踩上施乘风的雷点,“记得,施承善的弟弟。”   施乘风闻言,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殿下记得臣就好,臣听闻殿下再次缠绵病榻,特意搜罗许多好药送来。殿下为何不允许臣进京,可是受奸人蒙蔽?”   话毕,他意有所指的看向程诚和陈玉,显然不愿意因为太子露面,轻易放弃这个发难的机会。   程诚是程守忠的侄子,自从程守忠离开京都,羽林卫便由程诚做主。   除去他,不亚于砍掉太子的双腿。   施乘风默念‘忍’字,提醒自己,这次来京都是为潜移默化的改变骠骑大将军和太子的想法,不能急于一时,不能逼得猎物狗急跳墙。   让陈玉做替死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西南水师和龙虎军能暂时结盟,契机在与岑威、梁安和陈玉都是太子伴读。只要陈玉与太子离心,梁安肯定会受到影响,结果便是岑威只能在西南水师和太子之间做出选择。   无论岑威怎么选,站在施乘风的角度皆是稳赚不赔。   龙虎军选太子,东南三省便朝西南水师发难。   龙虎军选西南水师,太子就只能指望李晓朝。   虽然施乘风没有将心思表现在脸上,哪怕已经将陈玉看成死人,目光也依旧温和,但是唐臻还是感受到了施乘风的杀气。   他忽然失去继续与施乘风浪费时间的想法,对施乘风的质问置之不理,轻声道,“天色不早了。”   施乘风闻言,以为太子是因为不敢承受他的质问,故意左顾言他。心中忽然生出类似猫捉老鼠的趣味,煞有其事的顺着唐臻的话道,“殿下说的没错。”   见唐臻的表情似乎有舒缓的意思,施乘风却话锋突转,“臣因为那份折子,寝食难安到现在,殿下难道不该给臣个交代?”   陈玉挑起眉梢,忍住想要向后看的念头。   ‘天色不早’是暗号,寓意非常简单,要在岑威从京郊赶回来之前动手。   施乘风又没等到太子的回应,天色越来越昏暗,看见太子的表情也变成难事,他忍住越来越焦躁的愤怒,主动上前,沉声道,“太子不肯答话是何意?”   唐臻垂目挡住其中陡然闪过的亮色,朝施乘风招手,有气无力的道,“近些,孤最近又身体不适,说话也艰难。”   程诚和陈玉看到唐臻的手势,紧张的屏住呼吸,心不甘情不愿,勉强退后半步。   施乘风原本不想顺从太子的话,眼角余光瞥见陈玉脸上的深沉却改了主意,大步走到距离唐臻只有两步的地方,“殿下有什么话要对臣说?”   唐臻扬起嘴角,露出见到施乘风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眼角眉梢充满......丰收的喜悦,语气却冰冷无情,“没有。”   施乘风愣住,正要发火,突然听见杂乱无章的呼救。   他猛地转过头,这才觉得空气中的味道不太对,呼救声传来的地方,竟然就在陈府的隔壁,那是......孟长明偶的住处?   难道孟长明想用这样的方式,帮助太子解围?   施乘风短暂走神的功夫,只是冒烟的火势突然窜起火龙,不知何时立在墙上的黑衣人依次朝着火的地方投掷油罐,潇洒离去。   唐臻怒斥道,“快去救人!去追投油罐的人!”   陈玉的声音,轻而易举的压过弱不禁风的太子,“护驾!快来人护驾!”   乱象中,程诚转头嘱咐身后的人,“拦住龙虎军,告诉他们,太子身边有羽林卫,不许他们到这边来,让他们去抓投掷油罐的刺客。”   看似一环接着一关的事,全部发生在瞬息之间。没等施乘风想好要如何应对预料之外的事,着火的府邸已经中门大开,仆人争相逃命。   与此同时,突然从着火府邸的拐角处冲出一群穿着软甲的人,嘴里含着救火,径直冲向站在同处的太子和施乘风。   “有刺客!”陈玉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呐喊,“快来人护驾!保护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陈府的大门立刻被冲破,数不清的羽林卫争先恐后的从中涌出。   施乘风突然见到一群身份不明的软甲大汉朝他冲来,不由呆滞的在原地,好在他在军中历练整年,见过世面,很快就恢复冷静。   他正要指挥亲兵迎上,保护太子退回陈府,忽然听见身后犹如万马奔腾似的呼啸,骇然转头,立刻被从陈府冲出的羽林卫彻底淹没。   “别慌!刺客没有那么多人!”施乘风缩着肩膀,竭尽全力的避免被撞到,嘶吼道,“先送太子殿下去安全的地......”   他感受到危险,立刻转身,没想到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也有危险在等他。   颓然倒下时,施乘风的眼底充满不甘。   对他动手的人,盔甲上有红缨痕迹。北疆军!   燕翎!   与此同时,除了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被淹没的施乘风,他的亲卫也连续遭到北疆军的袭击。在惧怕和怒火的催使下,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选择以牙还牙。   好在羽林卫虽然人多,但是软甲的制式与北疆军相差甚大,隔壁的火势越来越大,几乎将半边天空照亮,施乘风的亲卫根本就不会认错。   无人留意的地方,羽林卫竭尽全力的劝架,分开北疆军和施乘风的亲卫,悄悄放出个口子,让北疆军能顺利逃命。   只是有些北疆军愿意逃命,有些北疆军却不依不饶,怒火半点都不比施乘风的亲卫少,非要与对方厮杀出你死我活。斗意正盛,后脑猛地遭遇重击,然后就没了声音。   唐臻在程诚和陈玉的保护下,站在石狮旁,面无表情的凝视乱斗。   “殿下?”陈玉大着胆子摸了下唐臻的手,发现唐臻只是用看变态的目光嫌弃他,没有直接要他的命,深深的松了口气,劝道,“殿下放心,已经有羽林卫去救火,北疆军和孟府的仆人都跑了出来,孟兄虽然在慌乱中撞到头,但只是头晕,刘御医说没有大碍。”   唐臻点头,目光精准的转向施乘风倒下的地方。   为了做到尽善尽美,即使对方当时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也没有亲自动手。   燕翎找机会杀了施乘风,然后连夜逃回北疆。   三省总督终于有能够理直气壮,对陈国公动用重兵的理由。   陈国公在必会发生的战役中再次占据先机,竟然与上个月奇袭哈剌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双方......皆大欢喜。   如今只看燕翎对身边的人有几分防备。   只要他没有告诉被他带走的亲卫,他为何要立刻赶回北地。今夜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燕翎就能理直气壮的占据这份功劳。   如果燕翎意识不到这是功劳,急着否认,着实也怪不到别人的头上。   毕竟陈玉提醒他的事,从燕翎急匆匆的离开陈府的那刻起就失去发生的机会。除非燕翎和陈国公愿意相信李晓朝的解释,否则没办法验证陈玉是否骗人。   燕翎使计刺杀施乘风却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燕翎或陈国公否认。   着火的地方是孟府,里面住着二百个燕翎的亲卫。   当众对施乘风下杀手的人,身着北疆军的软甲,手拿北疆军的长刀,在施乘风身上留下的伤口也处处是北疆军的痕迹。   在乱战中或晕或死的北疆军,有一个,算一个,皆是燕翎的亲卫。   证据确凿,无论燕翎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陈国公仗着久居高位的底蕴,目中无人那么久。   即使如今要靠岑威所在龙虎军挟制三省总督,保证后方的稳定,依旧高高在上,连眼角余光都不屑于分给龙虎军,更不用说给龙虎军个名正言顺的盟友名分。   归根结底,不过的仗着三省总督师出无名,做不到真正的破釜沉舟。想要尽快解决瓦剌,再以逸待劳,等着三省总督不战而退或送货上门。   久经沙场的武将和偏安一隅的政客,差别显而易见。   唐臻想知道,陈国公的脖子究竟是不是由精铁打造,只会折断,不会低头。   嘈杂纷乱的呐喊中忽然出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唐臻似有所感的望去。岑威身着软甲,手持银枪,威仪赫赫,所至之处,身着不同轻甲缠斗的人无不畏于他的气势,自觉的分开。   即使有天生头铁的人,见到前辈纷纷被银枪挑飞,再七扭八歪的落地,心中也会生出弱者对强者的惧怕和敬畏。   岑威匆匆分开挡路的人却无暇理会在更远的地方,相互纠缠士兵,沉声吩咐身后的亲卫,“凡作乱者,尽数缉拿。”   他则停在马上左右张望,紧绷的面容陡然和缓,下马朝唐臻跑去。 第123章 一合一   李晓朝姗姗来迟,听闻太子又病倒,他甚至没有心思再佯装体贴关爱,周全体面,脸色铁青的带走施乘风的尸体。   在乱斗中幸存的北疆军和东南军皆在岑威手中。   岑威不愿意轻易放人,李晓朝也没办法。哪怕他愿意立刻与岑威撕破脸,想要从两千龙虎军手中强行抢人,也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李晓朝只能暗自后悔,白日一念之差,因为想知道岑威会为太子做到什么程度,没有命令城门的守卫阻拦岑威带大量龙虎军进城。   如今竟然是入城容易出城难。   他身为京都实际的掌权人,在最核心的内城,反而因岑威和龙虎军心生顾虑,束手束脚。   半年之内,三省总督的庶长孙、幼弟、嫡长孙接连在京都暴毙。   放眼圣朝开国以来数百年的经历,即使是放在最混乱的烈宗时代末期,这也是最离谱的事。   随着各地以消息传开的顺序,纷纷陷入震惊和混乱。   作为始作俑者,太子殿下却神色恹恹的坐在窗前,听刘御医、程诚、陈玉、梁安和岑威,轮番劝他出门散心。   唐臻上辈子听过一句话,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   这个不等式曾令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不仅无师自通,终于领会这句话的精髓,还学会举一反三,推论得出:一个男人等于五百只狗。   相当于面对两千五百只狂吠状态的狗,令唐臻的耐心快速消耗,眉宇间的烦躁越来越显眼。   他抬起眼皮,目光冰冷的凝视打扰他午休的男人,试图以此达到震慑的效果,令对方幡然醒悟。   奈何岑威不为所动,不仅没有顺势退开,反而让出位置,明目张胆的暗示其他人别再干看着。   唐臻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念头,意识到不能以势压人,从善如流的决定换种方式,以理服人。   “李晓朝能容忍我搬出皇宫已经是极限,如果知道我也想离开京都,肯定会发疯,况且......”   意味深长的冷笑声中,唯有刘御医不明所以,岑威等人的脸上也扬起微妙的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施乘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乱刀砍死的消息传回浙江,不仅三省总督怒发冲冠,命令手下大将携带重兵赶往京都。施乘风的父亲绍兴侯,更是在一夜之间满头白发。不久之后,坊间有消息传出,绍兴侯因嫡长子的死与三省总督生出隔阂,父子两人甚至当众让属臣看了笑话。   李晓朝作为京都实际的掌权者,不仅让燕翎在内城作乱,又眼睁睁的看着燕翎在作乱之后逃离京都,顺利的返回北地。   在三省总督眼中,施乘风的死,燕翎的主谋,李晓朝也绝不无辜,至少是个从犯!   然而站在陈国公的角度......与三省总督彻底撕破脸皮的契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惊愕之余,难掩怀疑李晓朝是否从中作梗,想要通过鹬蚌相争谋利。   里外不是人的骠骑大将军正处于异常恼怒的状态,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平日最喜欢彰显存在感的京都朝臣却老实的像抱窝的鹌鹑,安静乖巧,生怕引起李晓朝的留意,成为骠骑大将军的出气筒。   如此焦头烂额的状态下,要是再让李晓朝知道,有人,不止一个人,正齐心协力的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太子。李晓朝恐怕要不惜代价的震慑这些人,简称发疯。   岑威轻而易举的看出唐臻藏在理智之下的怨气,忍着笑意端起热茶,忽然觉得太子殿下很......可爱。   还好陈玉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肯定会抓着他的肩膀,将他脑子里的水晃出去。   他眼中的太子殿下,哪怕处于不那么清醒的状态,依旧不会轻易的陷入暴躁,只是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而已。   确定这个‘别人’没有恶意,太子殿下不仅会收起身上的刺,态度甚至比平时更和善,似乎在忘记一些东西的时候顺便也将心防丢掉。   然而陈玉眼中的太子,可以具体化为不同的人名,施承善、齐黎、施乘风......   “殿下放心,臣等已经做出周全的打算。”岑威终于压下笑意,再次抬眼看向唐臻,解释道,“陈玉、梁安和刘御医都留在京都,只有我陪乔装打扮的殿下,悄悄在京都周边游玩。”   李晓朝正焦头烂额,已经连续数日顾不上唐臻,只要编个卧床养病的理由,陈玉和梁安演得再像些,糊弄两、三日,应该不是问题。岑威眨了眨眼睛,略显促狭的道,“等到大将军忙完手头的事,想起关心殿下,我肯定已经带着殿下回来了。”   唐臻面无表情,脸上的每根汗毛都写着拒绝,“如果你生出坏心思,想要绑架孤,孤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玉和梁安面面相觑,眼底的色彩逐渐怪异。   岑兄......竟然猜对了殿下的心思!   “殿下放心。”岑威面不改色的说出让唐臻不高兴的话,“臣即将带殿下游玩的地方,正由梁安的亲卫秘密看守,陈玉会亲自安排人将我们送过去。如果殿下还不放心,可以让刘御医找些令人四肢发软的药喂给臣。”   唐臻目光定定的凝视岑威,勉强忍住责问对方是不是贱骨头的想法,咬牙道,“京都很好,孤要在这等父皇,哪都不去!”   岑威面露失望,光明正大的与其他人交换眼色,然后满脸遗憾的道,“殿下毕竟没出过京都,有所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唐臻闻言,以为岑威知难而退,脸色微霁,总算不再是想要将岑威活剐的模样。   没想到陈玉随即道,“只是我们这番念头,确实是为殿下考虑。”   “既然殿下不同意,那我们就明日再来劝。”梁安动作利落的点头,仿佛要以此番力度展示决心。   程诚感受到众人似有若无的目光,眉宇间浮现淡淡的为难,低声道,“我、我今晚给殿下守夜,可以继续劝......”   唐臻刚舒缓没多久的脸色,立刻如寒风般凛冽。   然而自从昌泰帝离开京都,刘御医就习惯了随时随地抗压,即使面对唐臻的冷脸,也能面不改色的开口,“殿下三思,臣私以为众位大人皆是真心为您考虑。”   如果此行真能对太子的病症有利,他会劝殿下,尽量想办法,光明正大的离开京都,彻底换个环境。   三日后   唐臻臭着脸换上岑威带来的衣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立刻变成病弱书生的模样。陈玉细心的为唐臻整理袖口和前襟几不可见的褶皱,惊讶的发现,太子如今竟然比他还高,已经彻底脱离少年的模样。   岑威出入京都,鲜少穿软甲,依旧身着常服,腰间只有柄短剑,光明正大的带着太子的赏赐足够有成年男人高的木箱,离开京都,直奔龙虎军在京郊的营地。   只是这次不同往日,少将军的马似乎遇到了困扰。   走三步要吃草,走五步想拉稀,再走两步又腿疼,屡次试图将岑威从马背上甩下去。   原本最多只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走走停停,硬是经历快五个时辰,从天亮走到太阳即将落山。   好在跟在岑威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亲卫,不仅忠心耿耿,还对少将军有热忱的崇拜。   哪怕‘走三步要吃草,走五步想拉稀’的不是岑威的马而是岑威本人,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终于赶到营地,岑威翻身下马,灵敏的躲过爱驹忍无可忍的飞踢,侧脸浮现明显的酒窝,爱怜的揉了揉忍辱负重的马头,笑着走向队伍的后方。   那里有太子殿下给他的诸多赏赐。   “十一、十九、二十六,来抬箱子。”   有幸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应声,挺胸抬头,满脸骄傲的跑过去。   岑威见状,嘱咐道,“箱子轻,你们稳些。”   三人闻言,理所当然的认为,轻箱子需要四个人抬,少将军甚至打算亲自抬箱。必定是因为里面装着简直连城的宝物,经不起任何磕碰。   他们小心翼翼的用力,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力道不对,伤到里面的稀世奇珍。   放下箱子之后,十一挠了挠头,仗着岑威看上去像是心情不错,好奇的问道,“这里是什么宝物?”   十九搓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卖什么卖?”年纪最小,为人却最稳重的二十六勃然大怒,“这是少将军的私房钱!以后就靠这给咱们娶少夫人,你们少惦记!”   龙虎军毕竟底子薄,早些年但凡得到什么宝物,无一例外,全是想办法卖到各地,然后再曲折艰难的换成军饷,勉强维持正常运转。   再加上岑威不在意身外之物,又因为走到哪里都被看好,有的是愿意结个善缘的人,送些不轻不重的礼物与他交朋友。   这些东西最后大多都辗转多处,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最后落入龙虎军的士兵手中。   自从去年少将军想办法,从北地异族的手中骗到大笔的银子,军饷才逐渐有结余,不再需要少将军用自己的库房贴补。   岑威目光冰冷的看着话多又吵闹的下属,依次在他们的屁股上赏了脚。   “滚!”   三名亲卫下意识的挺起胸膛,满脸心虚,你推我攘,慌不择路的跑了。   直到吵闹的亲卫弄出的动静彻底消失,岑威才转头看向依旧安静的像是不存在的箱子,表情与不久之前站在这里的亲卫几乎没有区别。   满脸心虚。   里面确实有宝物。   可惜不属于他。   依稀带着香味的木箱缓缓推开,露出里面苍白恬静的面容。   未免太子殿下觉得憋屈,岑威和陈玉找来他们能找到的最大的木箱,足够唐臻在里面变换姿势。   提前预留的透气和透光的小孔更是遍布箱子的每个角落,梁安还特意找来两枚夜明珠,保证太子殿下不会因为藏在箱子中被黑暗困扰。 第124章 一合一   岑威怔住,决定用这个办法将太子从京都偷出来之后,他设想过很多会出现意外的可能。   首先是太子越来越严重的病症,无法忍受没有任何光源的环境。   为此,岑威依次尝试过每个专门为太子准备的木箱,最后甚至因为无法忍受手下的粗心大意,竭尽全力的运用曾经所学,亲自打磨出如今所用的木箱。   然后再考虑太子的心情,毕竟暂时离开京都并非太子所愿,全靠他们死皮赖脸的威胁,太子才不得不答应,心中难免会有不快。   为了让太子在木箱中能少受颠簸,路上岑威故意找借口走走停停,数次在佯装无意的在木箱周围徘徊,免得太子已经在木箱中耐心尽失,他却没有察觉。   ......   岑威唯独没想到,因为反复无常的病情已经失眠许久的太子,竟然会在木箱中睡着。他甚至因此陷入短暂的慌乱,直到察觉太子的胸膛正几不可见的起伏,眼底才重新恢复镇定。随即后知后觉的生出几分庆幸,唐臻睡着,没听见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可惜营帐内没有镜子,否则岑威就会发现,他的脸上除了想象中的庆幸,还有种名为‘遗憾’的情绪。   他收敛心神,悄无声息的走到木箱旁边,伸出双手,准备先将唐臻抱出来。刚弯下腰,目光立刻对上如同雪夜般孤寂的眼底,清澈明亮,没有半分睡意。   “做什么?”唐臻打量岑威的动作,似笑非笑的弯起眼睫,明知故问。   总算是让他发现,岑威也有疏忽的时候,距离这么近,居然没有发现,他只是闭目养神。   如果龙虎少将军会因此自闭数日,没脸出现在他面前。等到三日之后,直接悄无声息的将他送回王府巷陈府,也许他会看岑威更顺眼些。   岑威确实如唐臻所想的那般尴尬,可惜唐臻错估了岑威的脸皮。   稍纵即逝的尴尬褪去之后,岑威面不改色的继续尚未完成的事,道了声‘得罪’,在唐臻有所反应的同时,轻而易举的将唐臻从木箱中抱出。   仿佛他早有打算,要亲自将唐臻抱出来,无论唐臻是昏睡还是清醒。   唐臻皱眉,下意识的做出推拒的动作。   然而他这副身体......又对岑威没有敌意,这点力道应对普通人,如陈玉那般每日习武却没有半点天分,充其量只是个强身健体的人尚且够用。   面对岑威,力道却像是猫拿树撒气,只有自己有感觉。   岑威感觉到唐臻的反抗,神色如常的将唐臻放在他惯坐的椅子上,顺势蹲下为唐臻按揉大腿,一本正经的道,“委屈殿下在木箱中憋闷这么久,身上是不是僵疼的厉害?”   唐臻冷笑,莫名其妙的生出火气,“你力道轻些,孤就不疼。”   岑威好脾气的笑了笑,果然依言改变力道,没想到唐臻反而更恼怒,竟然抬脚朝他踹过来。   他稍作犹豫,终究心虚,顺势坐在地上,昂起头,满脸无辜的望着唐臻。希望太子殿下能看在他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别太与他计较。   “滚!”   岑威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细心的找出根新蜡点上,放在唐臻身侧的桌案处,正要奉旨滚出去,目光却突然顿住。   本该和脸色一样苍白的侧耳,正无声蔓延潮红。   他张嘴欲言,目光却对上唐臻充满警告的眼神。只是......冰冷的目光在烛火的照映下如同浮着层淡淡的水光。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有种嗔怒的憨态。   岑威默念可爱,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   如非亲身经历,他绝不会相信,太子会如此容易害羞。   因为营帐内的烛火,守在外面的亲兵立刻发现营帐内多了个人影。   好在他们早就习惯少将军与各路神出鬼没的人马,隐晦的交流。除非有岑威或直属上司的命令,否则他们只会无视莫名其妙出现在少将军营帐中的人。   况且人影出现之后,少将军才从营帐中退出来,显然是知道营帐中有其他人,完全不需要他们操心。   可是生而为人,免不了好奇。   在岑家村时就喜欢跟在岑威身边认大哥的亲兵,挤眉弄眼,试图当众从岑威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引起同僚的羡慕。   作为亲兵也有三六九等,谁与少将军更亲近,谁就是人上人!   岑威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笑道,“里面是贵客,用不上你们操心,别惹他心烦就行。”   亲卫们高声应是,仿佛想用响亮的嗓门像营帐内的贵客表示龙虎军的热情。唯有早先被岑威点名,抬着木箱去营帐的三名亲兵面面相觑,眼角眉梢皆是促狭。   抬着木箱进入营帐时里面一览无余,空无一人。出来之后,他们站岗的位置刚好是门口......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木箱能帮贵客藏身?   营帐虽然厚实,但也比不上房子,况且唐臻的耳力远超常人,轻而易举的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捏了捏眉心,压下越来越盛的怒火,三步并成两步的回到木箱前,目光灼灼的盯着固定在四角的香囊,咬牙启齿的泄露出半句谩骂,“混账!”   自从变成太子殿下,唐臻就没再感受过身为男人的困扰,可见这具身体有多弱。然而就在刚才......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在年后恢复正常的成长,但是唐臻的心境过于平和,按照刘御医的话说,还不如将行就木之人。   万事不过心,自然也就不会动欲。   此时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没有预兆,又远比聊胜于无的感觉凶猛,唐臻只能怀疑岑威对他用药或别人对他用药。   岑威的反应,委实不像知情,更不是会以这种事捉弄人的性格。   有嫌疑的人只剩下梁安!   不知从何处拿来这是四个香囊,说是能平心静气,免得他在木箱中心生烦躁。   “什么?!”   远在京都陈府的刘御医拍案而起,脸色比发现自己面对岑威的脸升旗的唐臻更难看。   梁安面露茫然,眉宇间的心虚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是几个香囊,我特意让人看过,哪怕是病入膏肓的病秧子,在香囊的作用下也能心平气和的睡个安稳觉,不会有任何附带的症状。”   刘御医沉默片刻,在太子殿下持之以恒的磨砺下,他已经能熟练的以最快的速度调节心情,“梁大人说的对,只是几个香囊而已,虽然刚好与殿下正在用的药犯冲,但是影响不大。”   梁安只是表面不肯服气,实际上未必没有担心,听到刘御医的肯定才能彻底放心,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陈玉狠狠的拍在梁安的背上,示意梁安老实闭嘴,向刘太医问道,“不会影响殿下的病情?我可以安排人,立刻将你送去京......”   “我不去!”刘御医再次脸色大变,起身就走,仿佛身后追着豺狼虎豹。   走出房门之前,他终究是看在陈玉的面子上,让梁安做了个明白鬼,“两种药混合,能让人频繁的生出春欲,好在药性不猛,忍忍就能过去。”   梁安满脸呆滞的揉了揉耳朵,看向正用刀子般的目光扎他的陈玉,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殿下不会发现,你也不会告诉殿下,对吧?”   陈玉冷笑,转身就走。   因为令人难以启齿的异样,唐臻离开京都的第一日非常不愉快。   即使岑威足够体贴,发现太子不愿意与任何人接触,从善如流的将营帐彻底让给太子,只在用膳和用药之前出现,也平白遭受唐臻的许多冷眼。   更深露重,军营却鲜少有完全漆黑的地方,尤其是少将军的营帐,因为岑威没有睡在营帐内。他与亲卫共同在营帐外烤火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军营都陷入无声的喧嚣。原本没有排到值夜的人,想尽办法的许诺好处,想要与别人交换值夜的日子,多看几眼少将军。   然而这是龙虎军的军营,从上至下,哪个不想多看几眼少将军,最好能让少将军记住?   夜色尚未过半,主帅营帐周围的土地都变得比别处塌实。   岑威发现端倪,回头看了眼依旧亮着烛火却看不见人影的营帐,稍作犹豫,没有阻止这些小动作。   王府巷的陈府足够安静,殿下夜里也无法安睡。   军营虽然吵闹些,但是胜在人气足,说不定反而能让殿下有不同的感受。   唐臻确实有不同的感受。   他躺在岑威的床榻上,仿佛周边皆是岑威的气息,再听着各处小心翼翼的压制着兴奋提起少将军的声音......闭上眼睛就是岑威的脸。   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反正他睡不着,岑威长的也算养眼,星眉剑目,不仅不丑,还符合他的审美。   然而当初唐臻第一眼见到岑威,最先留意的地方却是他再也没有办法拥有的完美体魄。   ......   诡异的念头,在夜深人不静的时刻悄无声息的浮现。   虽然不能再拥有这种体魄,但是可以抚摸、享受这种身体。   颓然仰躺的人倏地发出声沙哑的哼笑,继而颤抖不已,笑得酣畅淋漓。   他悄无声息的变成坐姿,眼睫颤抖半晌,终究还是伸出手。   这种时刻第一次有具体想象的对象,唐臻本以为他会因为位置或姿势陷入茫然,没想到这具身体委实不中用,只是击剑就兴奋的难以抑制,溃败千里。   低沉的喘息逐渐平静,床上的人发出声冷笑,丢下脏帕子,毫无愧疚的闭上眼睛,在响彻整夜的喃喃细语中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125章 一合一   半梦半醒之间,唐臻在急促清脆的锣声中茫然睁眼,环顾四周,再次闭上眼睛,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   有军号、战马......最后甚至出现唐臻想象中的冷兵器战场。   如果两军厮杀时没有突然出现两架最新型号的飞行战斗机,唐臻或许还能再多睡一会。   他慢吞吞的起身,下意识的回想缺乏基本逻辑的梦境,眼底依稀可见尚未彻底清醒的困顿。直到目光游移,反复扫过相同的位置,唐臻眉宇间几不可见迷茫才彻底退却。   有人进来过。   扔在地上的脏帕子不见了。   岑威提着精致的早膳进门,立刻留意到唐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微妙。   “殿下?”他以为太子是因为已经不在地上的帕子羞涩,未免太子恼羞成怒,体贴的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笑道,“军中向来粗糙,委屈殿下些。”   唐臻闻声看去,两个半碗的馄饨,两碗熬制的近乎透明的米粥,再加上两张巴掌大的鸡蛋饼,几乎与他平日所用的早膳没什么区别。   他可以肯定,这些东西哪怕不用一分为二也不够岑威填肚子。   “你吃过了?”   如果是平时,唐臻根本就不会将岑威这份体贴放在心上。可是昨夜他想着这个人的眉眼和身躯,久违的经历欢愉。   哪怕冷漠如他,偶尔也会有及时行乐的想法。   况且通过刘御医、陈玉等人的反应,还有孟长明一次比一次刻薄,永远吐不出象牙的嘴,唐臻不得不认清现实。如果他至今毫无起色的病症继续加重,很可能要面对时日无多的危机。   可惜能令他有所触动,提起兴趣的事,委实寥寥。   岑威挑起眉梢,敏感的察觉到太子对他的态度......远比昨日和善?   他暂时按下奇怪,趁着唐臻心情好,再次提起想要带唐臻去周边散心。言语间充满耐心,谆谆善诱。   “反正已经离开京都,殿下就当是再换个安静些的地方,不会像军营这般,随时都有可能吵到殿下休息。”   唐臻垂下眼睫,第一次认真的考虑岑威的提议。   他想睡岑威,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究竟睡不睡,怎么睡,暂时还没有定论。然而留在军营,在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太方便。   况且......如果他没有记错,岑威虽然至今没有婚约,但是已经数次议亲。设想中的妻子,无一例外,皆是对龙虎军有所帮助的女子。   唐臻不至于因为尚且没有决定是否要继续的欲望,对岑威生出别样的占有欲或对曾与岑威议亲的女子生出嫉妒心。   他只是习惯性的从掌控全局的角度考虑,应该如何做,不仅能达到目的,还可以占据主导地位,让岑威心甘情愿的伺候他几次。   俗称银货两讫。   作为搭头,答应岑威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也无妨。   太子轻而易举的对在京都时最抗拒的事松口,眼角眉梢虽然依旧找不到期待的痕迹,但是也不再为此满脸厌倦。   岑威见状,好奇唐臻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的同时,半点没耽误效率,立刻找出为唐臻准备的新衣服,带着唐臻和早就混入龙虎军的西南水师,悄无声息的离开军营,前往早就准备好的庄子。   路上唐臻掀开车帘,百无聊赖的打量沿途的风景。   ......只有飞扬的尘土和望不到边际的荒山野岭,委实与他想象中的诗情画意相差太远。哪怕唐臻不是为此而来,见状也难免觉得无趣,目光不知不觉的落在唯一能称得上风景的地方。   剑眉星目、宽腰窄臀、身姿矫健......因为是特意隐瞒身份的游玩,岑威没有穿软甲,只有简单的骑马服,袖口和腰间甚至没有绣纹。   然而正是因为没有那些碍眼的东西,唐臻才能通过衣摆的晃动,猜到里面的肌肉是如何起伏。   啧,梁安那个混账!究竟是给他准备的什么香囊?   岑威似有所感,遥遥回头,忽然勒住缰绳,等待马车与他并行。   “殿下喜欢这身衣服?”   唐臻面色如常的摇头,诚实的回答,“不喜欢。”   只是普通的骑马服而已,颜色更是朴素的藏蓝。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艳丽的色彩。   因为他可以通过眼睛看艳丽颜色的变化,快速判断自己的身体情况。   “那殿下为何总是盯着臣看?”岑威面露疑惑,抽空低头自视,“难道臣有何不妥之处?”   唐臻哂笑,终于移开不知不觉间始终放在岑威腰腹之处的目光,暂时结束令他难得生出好奇心的猜测,意味深长的道,“并非哪里不妥当......正是因为太妥当,所以我才会多看。”   只是看看,还是近距离赏玩,他还要考虑。   直觉告诉他,好不容易等到的享乐,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件麻烦事。   岑威闻言,疑惑不减反增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摇了摇头,干脆跳上马车,放爱驹自由的随着伪装成商人的车队奔跑。他则进入马车,趁着唐臻心情不错,看上去不抗拒在没必要的事上浪费时间,主动说起他们即将抵达的地方。   安乐县,位于距离京都仅有四个时辰车程的地方。   从前朝起,它便是拱卫京都的城池中,最重要的存在。   然而随着圣朝皇权旁落,京都也逐渐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眼中的肥肉,安乐县便从守卫京都最后的防线逐渐变成最先被侵蚀的地方。   各路人马皆在安乐县有所布置,相互牵制,因为归根结底是在李晓朝的地盘上,相对而言又还算克制,竟然颇有几国对峙的架势。   岑威直觉唐臻不会排斥混乱的地方,果然在说起安乐县曾经发生的种种‘趣闻’时,看到唐臻眼底的兴致。   只说最近,绍兴侯世子施乘风在京都暴毙,凶兽陈国公世子燕翎逃回北地,三省总督大怒,调兵遣将,直奔京都。   在安乐县则变成,李晓朝大发雷霆,尽数捉拿安乐县中明面上所有属于陈国公和三省总督的人手,一视同仁的关押在地牢中。   显而易见,李晓朝依旧想要两不相帮,稳坐钓鱼台,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更是不愿意让陈国公或三省总督中的任何一个人,沾染他兢兢业业几十年经营的京都。   然而三省总督的怒火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绝不会在骠骑大将军只是虚张声势的表态之下有任何退缩。   五万东南水师日夜兼程的赶往京都,仿佛感受不到疲惫的假人,在已经全速行军七日的前提下,再次提高行军的速度,以此压力李晓朝。   安乐县中属于三省总督的人手却难得安静。   不仅不曾像同样是被突然关起来的北疆军那般,满脸冷意,反而主动体谅骠骑大将军不容易,明里暗里的献出许多钱财。   显而易见,在三省总督的心中,身为嫡长孙的施乘风固然重要,但是已经死去的嫡长孙,又怎么能与几十年来投入无数资源,至今依旧没能收回本钱的李晓朝重要?   起码东南水军到达京都,大军压城之前,三省总督不会真的如表现出的那般,拼命的为心爱的长孙报仇。   不知道施乘风在天之灵,如果能知道这些,会不会对三省总督有恨意。   另一边,陈国公在安乐县中安插的人手,同样被李晓朝的人暂时看押,两边相处就......不太愉快。   因为他们在被控制行动之后,曾数次表示,愿意立刻离开安乐县,返回北地。   这在李晓朝的眼中,反而是陈国公对他非常不满,绝不可能与他成为盟友的表态。   此消彼长,时至今日。李晓朝难以避免的又开始偏向三省总督,最先得益的人却是沈思水。   因为李晓朝想让三省总督退兵,三省总督却想让李晓朝开城门,允许东南水军从京都借路。   两人谁都无法彻底说服对方,更不愿意稍退半步。   李晓朝没看顾好施乘风终究是理亏在前,只能利用沈思水,向三省总督示好。   原本属于依旧被软禁的北疆军和东南水军的东西,如今已经尽数被沈思水的属下占了便宜。   整个圣朝的风起云涌,竟然在小小的安乐县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唐臻对这些故事还算满意,愿意评价为比话本有意思,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岑威,问道,“我们去安乐县?”   岑威却摇头。   “不入城,我们会经过安乐县周边的所有小镇,然后从另一条路返程。”他停顿片刻,又道,“如果殿下生出好奇心,我们即将返回京都的时候可以入城小半日,随便逛逛。”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头,忽然问道,“你对我,是不是特别有耐心?”   虽然他的感情早就冷漠的与草木没什么区别,但是他思考从来不用感情,全凭逻辑。   有些事,只要不是瞎子、傻子,很难看不出区别。   况且唐臻不仅没瞎、没傻,他还远比寻常人更敏锐。   岑威没想到唐臻会突然这么问,但也不会因此生出羞赧的意思,大方的承认,“是”   “为什么?”唐臻立刻追问,眼中隐约含着期待。   只要岑威说出理由,他就能继续加码,直到加至岑威愿意伺候他。   等待的过程中,唐臻默默罗列出许多种可能。   去年他帮岑威从北方异族手中骗了不少钱财,虽然今年北方异族与陈国公正式开战,骗钱肯定不如去年容易。但是只要岑威开口,唐臻终究还是有办法。   岑家村底子太薄,即使岑壮虎等人效仿各地封疆大吏,自封官职,起码三代之内,依旧难逃乱臣贼子的指责。只要唐臻肯动用传国玉玺,给岑威一道明确的封爵圣旨。哪怕仅是伯爵,岑家村也能瞬间变成无可指摘的功勋之后。   ......   然而岑威煞有其事的思索半晌,最后却给出完全在唐臻预料之外的理由。   他发出声轻笑,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   明明是个威严俊朗的将军,有了酒窝却莫名显得稚气,褪去仿佛天生存在的老成,显露出几分少年成名的恣意潇洒。   “我对殿下有耐心,当然是因为殿下值得这样的耐心,为什么非要理由?”   四目相对,岑威从漆黑的瞳孔中感受到唐臻的怒气,从善如流的改口,一本正经的道,“我对殿下有耐心,理由是,我私心愿意如此。”   唐臻:“......”   岑威又笑,反问道,“如殿下这般俊朗、聪慧又善良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多些耐心?” 第126章 一合一   行至暂时落脚的地方,唐臻默默找出铜镜,挑剔的凝视其中的容颜。   刘御医的祖传针法确实有些本事。   这半年来,这具身体虽然因为长高继续消瘦,但是脸色却逐渐变得与常人无异,起码不至于像从前那般,打眼望去便觉得是病秧子。   相比仙风道骨,随时都像是要乘风而去的昌泰帝,太子哪怕消瘦也是身在人间。可惜此时未在京都,没有华服美饰加持,怎么看都仅能称得上秀气,寡淡无趣......   唐臻移开视线,放下铜镜,眉宇间浮现淡淡的疑惑。   岑威说他俊朗也就罢了,毕竟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丑。审美这种事,有所差异并不奇怪。   至于聪慧,唐臻虽然习惯被称作诡计多端,但是偶尔听到称赞的说辞也不会觉得刺耳。   唐臻最难以理解,岑威是如何得出太子殿下善良的结论。   哪怕岑威有求于他,有意恭维,也不该如此离谱。   难道他平日做过令人误会的事而不自知,导致岑威以为他喜欢善良的名声?   岑威早就准备,没用多久就安排好护卫,端着同样是早就吩咐妥当的饭菜回到唐臻的身边。   按照他的计划,如果京都没有发生变故,他和唐臻可以在安乐县周边逗留三日。然后悄无声息的回到王府巷陈府。   无论是李晓朝还是孟长明,皆不会察觉到太子的失踪。   “安乐县周围有许多村庄,有些是早就卖给京都的贵人,里面所住的人都是已经签订卖身契的家奴。这种庄子非常排外,即使能找到门路进去游玩,过后也难以保证不会走漏风声。”岑威仔细的为唐臻解释,他们接下来的去处。   有主的庄子,并非全都不能去。   另外有些庄子虽然已经有主人,但是只有少部分管事是主家派来的家奴,大部分人都是原本就住在周边的佃户,自己在稍远的地方有些田地,再租些庄主的地。这些佃户虽然拿到手中的钱财不如签订卖身契,但是胜在自由。   岑威已经打算带唐臻去这种庄子和第三种庄子,没有任何外来人参与,村子里的所有人都知根知底的村民。   他没有擅自决定具体要去哪里,从怀   中取出整理好的册子,以供唐臻挑选。   唐臻接过册子,发现岑威不建议他去的那种,完全由京都贵人控制的庄子也整齐的排列在上面。   似乎只要他开口,无论多么困难,岑威都会竭尽全力的做到尽善尽美。   所有庄子的具体地点都画在简易的地图中,后面详细记载庄子的来由、构成、特色......每个庄子还有更详细的地图。   哪怕是上辈子,唐臻也没见过这么具体的旅游攻略。   因为他从前,根本就没有闲心旅游。   事实上,这次出行,如果没有因为意外令他生出其他心思,唐臻也不会在乎,即将在哪里浪费时间。   作为曾经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人,哪怕唐臻从未对某些事提起过兴趣,该有的常识却半点都不缺。   比如某些事需要心情愉悦,你情我愿......如果有良辰美景相衬,更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虽然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开荤,但是唐臻已经习惯未雨绸缪,目光自然而然的在对景色和环境的形容词语处流连。   岑威默默打量唐臻眉宇间的认真,嘴角从无到有的生出笑意。   心中不由庆幸,虽然每次提起暂时离开京都散心,太子都表现的兴致缺缺,没有任何兴趣,以至于陈玉和梁安都生出退意,他也没有立刻拿出这本册子。但是在其他人都为此动摇的时候,他依旧坚持最初的念头,要带太子暂时离开京都。   即使无法顺应命运,真正的成为天下之主,太子也应该看见更完整的人间。不同于书册,更无需借助他人之口,每处细节都源自于太子的体会。   完整的属于唐臻的人间。   岑威相信,世间这么大,总会有令太子舍不得的东西。   大致翻完整本册子,唐臻发现,从某种角度看,安乐县非常奇怪。   周边的庄子竟然大多以牡丹、杜鹃、巧木、青砖等简单易懂的文字命名,名字便是整个村子赖以生存的方式。   如牡丹村,这是岑威口中的第三种村庄,没有外来的贵人在此置地,所有村民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这里男人照常种田,女人却在村子共同搭建的地方伺候牡丹花,每年所分的钱财远超种地。   这在唐臻眼中并非稀奇的事,然而在这个时代,尤其是村庄,没将所有劳力都用在种粮,村中几乎没有人家完全靠种粮为生,已经算是离经叛道。   巧木村出巧手的木匠、青砖村以擅长烧窑为名......以正常情况下,难以出现的安乐县为中心,催生出一个个同样脱离时代的村庄。   唐臻突然理解,岑威为什么会将散心的地方定在安乐县的周边。   哪怕想不通其中的原因和道理,岑威也敏锐的意识到了安乐县的特殊。   做出决定之前,唐臻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岑威愣住,没想到唐臻会考虑他的想法,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册子里记载的每个地方,我都去过。”   既然决定带唐臻离开京都,他就要对唐臻的安危负责,怎么可能带唐臻去充满未知的地方?   唐臻点头,又问,“那......有没有想带我去的地方?”   话毕,他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生疏的眨了眨眼睛。   暂且将岑威夸他俊朗的话,当成真心所言,如果能让岑威也生出性趣,主动提起......事情会简单很多。   唐臻不仅会不嫌麻烦的对感兴趣的事,进行多种角度的思考,更喜欢走捷径。   “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岑威倾身,边凝视唐臻的眼睛,边试探的伸出手,想要触碰莫名发抖的眼皮。   唐臻面无表情的侧头,冷漠的躲开那只手,替岑威回答上个问题,“没有?”   用过午膳,队伍再次出发,随从少了大半。   唐臻放弃马车,让岑威骑马带他,本以为会有所谓的暧昧气氛,没想到日晒风吹,越来越困,居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第一个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正是牡丹村。   早先跟在他和岑威身后的寥寥数人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人两马。   离开京都之后,其他事暂且不提,失眠少睡的症状确实肉眼可见的缓解。   唐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回头看身后的人,“怎么不叫醒我?”   岑威翻身下马,伸出双手,笑道,“正要开口,你就醒了。”   “......”唐臻冷笑,灵敏   的翻身至另一侧,轻松落地。   入村前,岑威仔细的嘱咐唐臻,他事先做好的伪装。   他们是来自北方的表兄弟,家中有些钱财,无需他们为生计发愁,因为临近婚期,心中焦急难耐,特意到各处游玩,开阔见识的同时也能按下烦躁。   始终跟在他们周围的护卫只有六人,全是岑威千挑万选出的亲卫。   陈玉和梁安已经提前知道他们的活动范围,会不动声色的安排人手,沿途守在他们或许会经过的地方。   唐臻拿出离开京都之前,陈玉给他的鱼形金镶玉小坠系在腰间,随口问道,“我们叫什么名字?”   “殿下想叫什么?”岑威反问。   唐臻抬起头,眯眼打量岑威。   临近从军营出发之前,岑威专门拿出新衣服。   毕竟是家中有些钱财的人,他们穿得虽然不如平时,但也不算穷酸,起码是绸缎,只是没有繁复绣纹而已。   唐臻穿银绿,岑威穿素蓝,只在袖口和领口包其他颜色,相同材质的绸缎做简单的点缀。   这居然是唐臻的印象中,岑威少见穿得鲜艳的时候。   上次见岑威穿墨色之外的衣服,还没出年节。   不得不说,身材好的人,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哪怕此时的岑威,眉宇间没有少将军的威严,手中也没有威风凛凛的银色长枪,连平日最喜爱的骏马也不知道跑去哪里撒野。只是随意的站在那里,也能称得上赏心悦目。   数次因为无从下手,暂时放弃的念头再次生根发芽。   唐臻笑的意味深长,“陆水、陆缘?”   岑威却听出暗喻,以为是陆水、陆圆,不怎么在意的点头,“你觉得顺口就好。”   “我又不会叫你的名字。”唐臻朝岑威招手,似笑非笑的挑起眉梢,“我们是兄弟,在人前,我难道不是应该叫你哥哥?”   岑威愣住,低下头,认真的打量唐臻的表情。   有点怪,可是无论他如何琢磨,竟然完全摸不到令他觉得怪异的头绪。他只知道,唐臻虽然面色如嗔怒,实际却并未生气。   ......罢了,反正应该是他哄着唐臻,如此他们都能满意,皆大欢喜。   岑威也露出笑容,“如果殿下不愿意,这声兄长由我喊也无妨。”   唐臻沉默片刻,神色变化越发令岑威琢磨不透。   良久后,他面无表情的催促道,“喊!”   岑威福灵心至,下意识的应声,“哥哥?”   唐臻转身就走,步伐越来越快,生怕稍晚片刻或再听见相同的呼唤,会当场被岑威看出某处的变化。   困扰他的问题已经从要不要,变成如何要。   岑威望着唐臻的背影,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虽然叫出口的称呼是哥哥,但是看唐臻明显是害羞的反应,他却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才是兄长,本就极有存在感的保护欲因此拔地而起。 第127章 一合一   以唐臻的目光看牡丹村,处处不尽人意,然而这并非是牡丹村的错,哪怕让唐臻评价皇宫,他也未必能说出好话。   这里几乎每家都会伺弄花草,大多是牡丹,偶尔也会有能衬托牡丹的辅花。其中大部分都种在村子正中央的花棚里,家家户户的门前也点缀着别出心裁的花盆。   刚好赶上花期,放眼望去,万紫千红,。   虽然岑威无法提前知道,唐臻会选择牡丹村。但是看他指着模样大同小异、几乎没有区别的牡丹,从容笃定的说出不同名字的模样,显然有提前在这方面花费心思。   唐臻别有所图,对岑威的耐心前所未有的提高。哪怕他依旧对牡丹的种类和区别没什么兴趣,此时也不会放任对方自言自语。   牡丹村因为卖花的生意,经常能见到各种外乡人,   南来北往的商贩、周边村庄或安乐县的贵人家仆......有时甚至有京都的贵人亲自到牡丹村赏花。   然而今日到来的外乡人却格外与众不同。   那是对长相、气度、仪态,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不好的表兄弟。   消息刚才村中传开,便有喜欢热闹的大爷和大娘离开花田,顺着熟悉的面孔若有若无眺望的方向,去看俊俏的后生。   等到消息继续传开,村中人皆知道这对表兄弟不仅仪表堂堂,有家业继承,还不曾娶妻。年轻的姑娘也忍着羞涩,成群结伴的去见俊俏的郎君。   岑威和唐臻皆是五感敏锐的人,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这是做什么?”唐臻面露茫然,他能感受到这些村民没有恶意,但是......莫名其妙的被围观,终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岑威神色微妙,低声道,“比较富裕的村子,民风通常会更开放。”   所以?   唐臻以目光询问。   “......”岑威犹豫片刻,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后,终究吞吞吐吐的道,“安乐县周边的村子,尤其是如牡丹村这般,没有外来的贵人置产的地方,通常不会接受外地人留在这里生活。”   见唐臻依旧满脸懵懂,他又飞快的补充了句,“只要不是在本村出生,就算是外地人。”“难道他们想立刻撵我们走?”唐臻再次环顾四周,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非但没有从村民的眼中看到警惕和排斥,反而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兴奋。像是已经忍饿许久的凶狼,突然看到又肥又笨的兔子,还是买一赠一。   岑威叹了口气,直白的道,“因为不与外村人通婚,本村人所孕育的后代越来越少,能顺利出生的孩子也远远不如父辈和祖辈健康。为了血脉传承,有些村子家中有女儿不会外嫁,但是有孩子。”   尤其是牡丹村这般,养花的本事大多由女子精通的村子。   至于孩子从何而来......岑威不动声色的替唐臻挡住诸多觊觎的目光。   上次他在牡丹村暂时停留的时间太短,几乎没有与村民接触过,虽然早就对这里的风俗有所耳闻,但也没料到,情况已经严重到如此程度。   殊不知,如果他和唐臻长的丑些,气度差点,何以至于,几乎全村皆被触动?   哪怕自家没有合适的姑娘也想替亲戚家的姑娘,抓住难得的机会。   唐臻恍然大悟。   “留子去父?”   岑威愣住,继而莞尔,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殿......”他及时找回理智,强行改口,“哥哥英明。”   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但是牡丹村的行为确实是留子去父。   村民对外来郎君的友善,仅限于村中的姑娘怀孕之前。除非外来的郎君,既能找到第一个愿意和他生孩子的姑娘,又愿意马不停蹄的留下第一个孩子。   唐臻似笑非笑的睨向岑威,“这些事,怎么没有写在册子上?”   “你要是提前知道这里的麻烦,还愿意来吗?”岑威不答反问,没等唐臻回答,又追问,“如果什么事都写在册子中,你所见的所有皆是预料之中的事,还会觉得有趣吗?”   唐臻认真的思索这番话,不得不承认,岑威的担忧非常有道理。   两人捋顺村民此番行为的原因,皆没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继续按照原本的节奏,边品鉴牡丹名品,边欣赏与京都截然不同的景色。   即使没有在牡丹村,太子和龙虎少将军也是很多人眼中可以做女婿或者只与女儿春风一度,留下个孩子的好人选。   他们连那些老狐狸的算计都不怕,怎么会在牡丹村中畏惧?   牡丹村很大,岑威带着唐臻从南边的入口进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只是远远的看见位于村子正中央,庞大的令人震撼的花棚,大概的轮廓。   岑威听出唐臻的呼吸变化,停下脚步,问道,“似乎还要走半个时辰,我背你?”   唐臻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思,更没有执念,非要像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各方面都不比任何人差。闻言立刻应下岑威的话,主动爬上对方的后背。   再次出发,岑威刚走出不到十步,忽然有两个穿着细布长裙的姑娘,各自捧着盆牡丹停在两人面前。   “郎君来牡丹村做什么?”身着粉衣的姑娘笑意盈盈的开口,仿佛会说话的眼底满是好奇。   毫无疑问,这是个足够漂亮的姑娘,虽然气质仪态远远比不上沈婉君,光论容貌却半点都不逊色。   她身边,穿着紫色长裙,看上去比较文静的姑娘,容貌甚至还能更胜半筹。   唐臻单手撑着下颔,手指漫不经心的在岑威的肩头留下字迹。   ‘村花’   ‘好艳福’   岑威不动声色的抖了下,肩头异样的触感却并未减少,耳侧毫无预兆的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轻笑,带起的热气令痒意越来越难以忽略。   他来不及仔细分辨,令人陡然心烦意乱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几分嘲讽,下意识的做出反抗。   模样并不显夸张却格外有力的手掌,以牙还牙,毫无预兆的朝未知的地方拍去,颇有警告的意味。   面对两位姑娘,岑威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动容,他主动后退两步,说出早有准备,不会出错的答案,“听闻这里能够赏花,便带哥哥来看看。”   唐臻猝不及防的被打屁股,尚未弄清瞬间的升腾的情绪该如何解释,便听见岑威又在叫他哥哥,久无波澜的心忽然被烦躁占据。   等他回过神,两名容貌姣好的姑娘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   唐臻转头打量她们的背影,忽然道,“她们生气了,你说了什么?”   岑威轻笑,眉宇间依稀可见得意,脸侧的酒窝也变得明显起来,“我告诉她们,我们既不是表兄弟也不是堂兄弟......是契兄弟。”   既然有马上就要过门的妻子,不能劝退热情的村民,他只能换种方式为他和唐臻争取清净。   唐臻心中有所猜测,依稀记得像是在哪本杂书中见到过相同的词语,联系上下文,不难理解它的意思。   未免会错意,导致徒增尴尬,他谨慎的虚心求问,“什么是契兄弟?”   “可知龙阳之好?”岑威不想形容的太粗俗,怕污唐臻的耳朵。   哪怕有自信,觉得唐臻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真的被问到头上,岑威也难免心虚,怕唐臻觉得受到侮辱,要跟他闹。   心中不知不觉的开始筛选,能够安稳度过危机的方式。   先前说他们是表兄弟,太子叫哥哥的时候似笑非笑,眼底晦涩难明。换成他叫哥哥,太子的脸上却立刻浮现笑意。   如果唐臻因为契兄弟的说辞生气。   他立刻承认,自己才是雌伏之人,唐臻只是被引诱的误入歧途,不知道能不能让太子开心,不再与他计较。   想到此处,岑威竟然觉得在他的设想中,唐臻轻易被哄好的模样很是可爱,脸上的笑意再次加深。   唐臻却没给岑威这个哄人的机会。   他挑起眉梢,脸侧搭在岑威的肩上,将岑威提起契兄弟、龙阳之好,几乎没有波澜的侧脸尽数看在眼中,认真的琢磨,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被他列入约炮名单中的人。   很好,起码不崆峒,非深柜。   眨眼之间,唐臻就有了主意。   如何在深入交流的方面达成共识,暂且不提,他想先验货。   希望急于求子的牡丹村,不要让他失望。   接连六次偶遇刚好路过的姑娘之后,岑威和唐臻又遇到姑娘的爹娘。   牡丹村富裕,村民在不干活的时候,穿着几乎不比岑威和唐臻现在的装扮差什么。按照岑威的话说,牡丹村的普通村民,如果是在河南省或陕西省,至少是个小乡绅。   看上去在牡丹村颇有地位的男女,先是热情的与岑威和唐臻打招呼,然后询问他们来村子的原因、关心他们有没有找到住处、主动提出家中有六盆珍品牡丹,如果他们感兴趣,可以先给他们看,但是要付钱。唐臻一改此前不与陌生人交流的自闭模样,饶有兴致的应下村民夫妇的话,拿出一两银子,赏花的同时顺道解决他和岑威的晚膳。   因为只会在牡丹村停留大半日,唐臻深知没有时间耽搁,故意在吃饭的时候为难岑威,令岑威亲自去为他寻好茶漱口。   然后趁着岑威不在,佯装醉酒,告诉这对只是想要在他和岑威的身上挣点小钱的夫妇,他并非只是小有钱财。   在唐臻的酒后自述中,他不仅有钱,儿女也多,虽然到处留种,又不愿意承认这么多的儿女,但是每个孩子和孩子的生母都能从他手中得到大笔的钱财。骂骂咧咧的控诉拿了他的钱财,还想朝他要名分,贪得无厌、像是无底洞的女人们。   然后话锋陡转,说起他和岑威酒后乱情,暂且试试的故事,整体突出两个要点。   ‘酒后乱情’   ‘既然睡了,那就多睡几次试试。’   远远看到岑威身披夕阳余晖,大步返回的身影,唐臻哂笑,举着酒壶,昂头饮尽,低声抱怨道,“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位,总是防备着我,我已经足足六个月,六个月没有在醒来之后看见身边有惊喜!”   朴素又热情的村民夫妇面面相觑,眼底既有惊骇又有好奇,终究顾虑已经返回的岑威,没有追问。   唐臻似乎酒意上头,忽然变得安静,靠着岑威,睡眼懵懂的打量众人,鲜少再开口。   翌日,唐臻再次受邀,在牡丹村的另一户人家,享用他入村之后的第三顿饭,同时也是最后一顿饭,如愿在酒水中品尝到不同寻常的甜腻。   □□,用量很谨慎。   两刻钟之后,唐臻将剩下的半壶酒水泼在岑威的脸上,倨傲的抬起头,冷斥道,“看你做的好事!”   岑威猝不及防的抬起头。   唐臻惯常苍白的脸上盈满醉酒的潮红,眼中水雾交织。   主家夫妇立刻起身,神色略显慌张,“陆郎君醉了,让大郎扶他先去空房歇歇?”   唐臻嗤笑,眼中只能容得下岑威,因为药力翻涌,嘴唇血色浓郁,语气却格外冰冷,“蠢、货。”   岑威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舔了下唇边的酒水,果然与他喝的酒水细微的区别。他脸色骤变,几乎是扑到唐臻的身边,顺利的接住喘着粗气软倒的人。   “唐......”手指因脖颈处的灼热,下意识的蜷缩,突如其来的变故,终究不至于令岑威彻底失去理智,他临时改口,“甜甜?”   唐臻垂目,彻底挡住眼底势在必得的色彩,“先、走。” 第128章 一合一   岑威抱起唐臻,在主家夫妇满脸急切的围过来时,下意识的将染上春潮的脸按入怀中,杜绝任何被窥视的可能。   脸上残存的甜腻液体,如同凶狠的巴掌,无时无刻的告诉他,这里不安全,怀中的人正被觊觎。   这让他心中罕见的生出烦躁,平日里看上去不算贫瘠的耐心,瞬间消耗干净。   岑威看向不知不觉间挡在他面前,眼角眉梢难掩贪婪和警惕的主家夫妇,深沉的眼底几乎看不到任何亮色,如同凝视战场的敌人。   没有立刻撕碎阻碍,给敌人逃命的机会。   这是将军最后的仁慈。   视线被挡住的瞬间,唐臻的其他感官立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他也知道,岑威在发怒。   这是目前为止,唐臻第一次在岑威的身上感受到怒火。   去年也是在这个季节,他甚至在怀疑,岑威究竟有没有名为‘愤怒’的情绪。时隔整年,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答案。   思维因为药物的影响逐渐变得混沌,唐臻在笑,可惜已经忘记为什么笑。好在这只是不重要的细枝末节,真正重要的事,他从不会疏忽。   因为下药的村民,岑威不再信任牡丹村的任何人。他没有带唐臻回昨夜暂时落脚的地方,径直赶到村北,专门以高昂的令人肉痛的价格,供给外地人居住的小院,那里有陈玉和梁安早就安排好的人。   唐臻听见有人小声的喊岑爷,忽然抓住岑威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血肉,咬牙切齿的道,“不许让别人知道。”   岑威既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   没过多久,他听见岑威对别人道,“只是醉了,不用担心。”   虽然岑威和唐臻昨日没来找他们,但是小院的正房始终干净整齐的为唐臻空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岑威放下唐臻,担忧的低下头,同时伸手,想要触碰唐臻脸侧颈间的温度,从而判断唐臻目前的状况是否能支撑尊严。   如果是烈性的药,无论太子是否愿意,今天都得找个愿意做这种事的姑娘来......   目光相撞,岑威愣住,手掌也迟迟没有落下。   或许是因为屋内的阳光没有外面明显,白净的脸上虽然依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乎完全被春情沾染。但是唐臻并非失去理智,波光潋滟的眼底冷漠锐利,明明正处于身体失控的边缘,只能寻求岑威的庇护,此时却是高高在上的俯视岑威。   这令岑威心中忽然生出难以抑制的烦躁,无暇分辨,无法忽略。   他匆忙的将其归结于愧疚和自责,因为他的疏忽,唐臻才会经历这番痛苦。   事到如今,最好的解决方式莫过于找个能让唐臻看着顺眼,不至于委屈的姑娘。只要别留下孩子,这件事就只是小小的意外。   然而他张嘴数次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岑威再次将难以启齿,归结于愧疚和自责。   仿佛暂时失忆,忘记他从不是遇事逃避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发现唐臻中药之后,立刻想到能够解决这件事的最佳方式。   “过来,近一些。”唐臻漫不经心的朝即将落网的猎物招手,抓住对方的衣领,猛地用力,双眼亮得惊人,“怎么缓解,你教我。”   热气喷洒在脸上,莫名甜腻。   岑威的垂下眼睫,不去看那张忽然变得陌生的脸。   只有比平时沙哑的嗓音,暴露他并非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殿下不必这么委屈,喜欢什么样的......”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尚未说完的话。   岑威闭上嘴,看向刚从他脸上离开的手,白皙修长,养尊处优,见不到半点瑕疵,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   侧脸挨打的地方不算疼,只是热度惊人,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唐臻眼底的倨傲不变,嘴角又扬起嘲笑,“在你的眼皮下闹出的疏忽,凭什么让我随便找个人将就?”   岑威沉默良久,眼底的晦涩越来越浓,反问道,“殿下想如何?”   唐臻松开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僵直的手指,向后仰躺,拉开与岑威的距离,漫不经心的道,“这里的人,唯独你尚且能看得过眼,你帮我解决。”   虽然素日无聊,难得有新鲜又感兴趣的事,但是唐臻只是有兴致而已,不至于让他费尽心思,非要将岑威带上床榻。   机会来了,他顺势把握,至于最后成事的概率......唐臻愿意给岑威个选择的机会。   换句话说,懒得费心,更不想因为还没咬到嘴里,无法预料究竟是甜是涩的果子,担当与岑威闹翻的后果。   很麻烦。   唐臻讨厌麻烦。   所以被下药的人是他,如今处于被动的人也是他。   如果岑威不同意,他就自己解决。   以岑威的大度,唐臻至少能笃定,岑威不会与因为遭遇暗算,脾气突然变差的太子计较,更不会计较那个玩闹似的巴掌。   有恃无恐的感觉......委实令人愉悦。   明明还没尝到任何甜头,依旧面临热潮的冲击和折磨,唇边几不可闻的喘息却陡然变得愉悦。   厚重的床帐悄无声息的落下,岑威再次抱住唐臻,动作稍显生疏的取出最令唐臻难受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进行安抚。   唐臻靠在越来越灼热的怀抱中,眼角眉梢的红越发鲜明,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得意,享受他凭本事得到的愉悦。   “不......”骨感纤细的手掌颤抖着覆盖在布满伤痕和粗茧的手上,惯常黑白分明的眼底满是欲色,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无法承受的快感崩溃。总是苍白的唇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变得水润,嫣红,引人注目。   可惜如此美丽的唇,偏偏要说话,“不够刺激,你平时就是这么糊弄?”   话音未落,嘲讽的笑声已经顺着喉咙溢出。   岑威面无表情的抬起手,如同惩罚似的狠狠的揉搓水润的唇瓣,使其更加艳丽夺目,另一只手的指腹也更用力的摩挲。   虽然手上的动作,耐心尽失,他语气中的温和却更胜平日,像是回到去年刚成为太子伴读的时候,谦卑至极,“殿下想怎么刺激?”   唐臻不客气的在冒犯他的手指上留下清晰的牙印,抬起眼皮,恶狠狠的瞪着岑威。报复似的举起手,顺着紧抿的薄唇插进去。   柔软细腻的脸侧、坚硬的牙齿......每处细节都没逃过好奇的指腹。   岑威低头凝视唐臻,任由对方肆意妄为,心中却在走神,莫名庆幸,唐臻的指甲圆润平滑,否则弄疼了他......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唐臻又睡了个好觉,全程无梦。只是醒来之后,浑身上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   他掀开被子,动作粗鲁的拉开有些陌生的衣襟,白皙的胸膛遍布红痕,依稀能看出覆盖着薄薄的药膏。再往下看,小腹之间、大腿难以启齿的地方......连脚心都蔓延着绯色。   除了两张嘴,不,舌尖也被咬出细密的伤口,反而依旧红肿的臀间,藏着唯一没有被沾染的地方。   唐臻的记性不错,每看到一处红痕都会想起当时正在发生的事。   岑威的手很像是他上辈子的手,能带给他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的怀念,这是他变成太子殿下之后,鲜少会有的感受。   为他低下头的模样,更是能令他忽略若有若无的疼痛,兴奋的发抖。   但是,不够。   唐臻要亲自证实,岑威的身体和他上辈子的身体,究竟是旗鼓相当,还是谁更胜一筹。   他主动去踩岑威胯间,不许岑威独善其身。趁着药性未散,继续理直气壮的发疯,在对方满是欲色的目光中,肆无忌惮的试探对方的底线。   最终用满身的痕迹,解开已经令他困惑已久的问题。   无论他成为太子殿下之前的身体与岑威相比的结果如何,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改变,他从未因为洗澡时照镜子而兴奋。   但是岑威......   只是回忆而已,不久前因为过于努力隐隐发疼的地方竟然再次抬头。   唐臻面无表情的低头,举起手作势要打,终究没舍得平白为难自己。敷衍的拢上衣襟,打算趁着困意还没完全消散再睡会。   毕竟没有做到最后,唐臻身上留下的痕迹虽然看着骇人,但是并没有给他带去太大的困扰。他和岑威只在牡丹村多留半日,翌日便按照原本的计划离开牡丹村,前往巧木村。   唐臻坐在马车中,岑威亲自驾车,远远跟着梁安和陈玉安排的人。   两个村子相隔不远,哪怕岑威顾及唐臻,特意控制驾车的速度,路上也只用半个时辰。   这次岑威没再提带唐臻找村民家中的空房暂住,径直前往乔木村专门供给外地人的地方。   唐臻见岑威又张开双手,想说他没觉得不舒服,不用抱,又懒得开口,默不作声的窝进去,嗤笑道,“难道等会儿,你也这样带我看巧木村的风景?”   “我可以告诉他们,哥哥的腿摔坏了。”岑威低头看向唐臻,领口依稀能看到已经结痂的血痕。   唐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试图提前结束丝毫不感兴趣的游玩,“所以我们为什么不留在牡丹村?我闭门休养三日,差不多能将身上的痕迹养没,你也不用担心我......”   话音未落,他不知是被哪个字或哪个词戳中,似笑非笑的凝视岑威,眼角眉梢充满调笑的意味。   昨日的事发生之后,唐臻消耗太大,始终昏昏沉沉。   他知道岑威至少给他身上的痕迹换了五次药,总是检查他是否发热,但懒洋洋的不想理会。就连早上被岑威抱入马车,唐臻都闭着眼睛打哈欠,仿佛这几个月少睡的觉,皆要在离开京都的几天里补回来。   这是他们匆忙的密切接触之后,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说话。   岑威侧过头与唐臻对视,眉宇间看不见任何尴尬,像是已经忘记前日的僭越,面不改色的道,“可以回去再养身体,先散心。”   “啧,真固执。”唐臻摇头,脚腕灵巧的抖动,没有任何意义,算是他心情不错的小动作。   既然岑威不在意,下次再提起兴致,他还可以找岑威。为此,他愿意满足岑威不算太麻烦的要求。   即使有些麻烦,也不是不能考虑。   唐臻主动移开视线的瞬间,岑威低下头,以额头笨拙的蹭了蹭唐臻的侧脸,语气低不可闻,“乖” 第129章 一合一   平心而论,巧木村的景色几乎与牡丹村没什么区别。   毕竟相隔不远,唐臻甚至在栅栏内外,看到很多随意长在地里的牡丹花。可惜都是常见的种类,终究不如真正的花田惊艳。   不过巧木村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村子中央的小集市,大到棺材、木箱,小至雕件、手串,只要是木制品,样式应有尽有,连雕工和用料都能分出至少五、六个等级。   在巧木村,大部分村民都会做木活,不分男女老少。   岑威紧跟在唐臻的身侧,随时留意他的表情,很快就发现唐臻的目光正规律的在同类物品上流连。   感受到手上骤然加重的力道,唐臻没急着挣脱,眼含询问的转过头,没想到却被反问,“你在看什么?”   唐臻沉吟片刻,岑威正在不高兴,但是......关他什么事?又不是在床榻之间门。   “我在看或许即将会用到的东西。”他满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的道。   岑威的目光再次顺着唐臻的视线,看向各式各样的棺材,松开唐臻的手,然后改成揽住唐臻的肩膀,转身朝截然相反的方向拐去。   “你看了也没用,如果......还没回来,你就出事,这些东西都会由礼部决定,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   他没说‘殿下吉人天相’这样的虚话,因为他知道,这种话对唐臻没用。以唐臻的聪慧,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刘御医每次诊脉之后的暗示?   否则也不会饶有兴致的以挑选的目光,观察各式各样的棺材。   ‘太子殿下不想活,怎么救?’   刘御医犹如困兽般的怒吼再次浮现在心头。   岑威早就见惯生死,尤其是前几年,毫不夸张的说,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触目所及的死人都远远超过活人。   虽然太子很可惜,但是比太子更可惜的人也不是没用。   竭尽全力的为太子的生路出份力,便是岑威所有的惋惜。   至于太子为什么会如此......这是太子的秘密,岑威不喜欢别人问他岑家村曾经发生的事,所以他也不会探寻别人的苦难。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唐臻从容冷静,仿佛完全没将生死放在心上的模样,岑威心中却生出无法忽略的遗憾。   唐臻看棺材,除了好奇,还有几分对比的意思。   他曾亲自操办过自己的身后事,完全按照古华国文化,然后真的来到了古华国。所以他想知道,曾经颇费了些心思的布置,究竟算不算正宗。   听了岑威的话,唐臻又回头看了眼。   已经做过的事,委实没必要再做一次。   况且他上辈子自己布置坟墓是因为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人为他收尸,只能自己来。   如今即使昌泰帝回不来,也有陈玉和程诚,总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礼部会如何准备太子的葬礼?”唐臻抬起头,只看见线条凌厉的下颔线,惊觉岑威似乎在偷偷长高。   这几个月,明明是他变成太子殿下之后,长个最快的阶段,他与岑威的身高差却没有变化。   岑威不喜欢这个话题,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唐臻难得好奇的目光,认真答道,“如果陛下没能及时回来,你恐怕难入皇陵......暂时停棺在某个寺庙或道观,久而久之便被忘记。”   毕竟是上有父亲,下无子嗣的太子,偏偏又生在皇族势微的时候,死亡等于失去仅剩的价值。   唐臻点了点头,虽然这个答案不符合他的预期,但是也不至于令他感到失望。   即使死去,依旧会偶尔存在于别人的口中,然后慢慢被遗忘。   这与他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唐臻不再开口,开始挨个摊子搜寻没见过的稀奇玩件,眉宇间门依稀可见好奇与淡漠同时出现,丝毫不显违和。   岑威侧过头,目光专注的停在唐臻的侧脸,清晰的认识到,唐臻早就对某些事有所准备,不仅没有改变的想法,反而坦然占据上风。   他望着唐臻手中的木雕小狗,忽然开口,“想养狗吗?”   唐臻不假思索的摇头,“养不住。”   不是养不活。   为什么养不住?   因为它的主人不会在乎它,随时都会扔下它?   岑威咽下直白的询问,语气莫名柔软,“如果你喜欢,老虎、狐狸、小鹿......什么都可以。”唐臻轻而易举的弄清楚,平平无奇的木雕小狗为什么会动,随手将其放回原地,若有所思的看向岑威,“什么都可以?”   岑威郑重的点头,细数他所知道的小动物。想到太子非同寻常的性格,他将大部分人不是很喜欢的小动物也加入其中,生怕会错过能令唐臻松口的物种,“......有种通体碧绿的蟒蛇,无毒,鳞片如琉璃般剔透、海东青比较难得,你可能会更喜欢亲自熬鹰、还有南方小国进攻的四脚尖嘴蟒,虽然模样不尽人意,但是胜在凶猛,养在水中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不知哪句话、哪个词戳中引唐臻发笑的点。   等岑威回过神,不得不闭上嘴,唐臻已经笑得靠在岑威身上发抖,脸上忽然多出几分人气。   “你笑什么?”岑威再次伸手,自然而然的揽住唐臻的肩,防止唐臻因为笑得过于畅快,跌倒弄脏衣袖。   经过昨日......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这点触碰已经无法引起唐臻的戒心,自然也不能令他止住笑意。   岑威没得到答案,垂下眼帘安静的凝视唐臻片刻,忽然哂笑,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唐臻的口鼻,语气笃定,“你在笑我。”   唐臻闻言,笑得更加放肆,彻底腿软。   因为梁家军猛虎的名号过于响亮,在唐臻眼中,与梁安年纪相当的岑威也有相似的定位。   岑家村的小头狼。   一只狼蹲在他身侧,一本正经的劝他养狗、养猫、养鹰......养鳄鱼。   唐臻从未遇到过如此好笑的事。   捂嘴半晌也没看到唐臻有任何反抗,岑威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唐臻因此昏厥过去,无奈之下,只能放手,用力的抚在唐臻的背上顺气。   “真的很好笑?”   唐臻百忙之中抽空点头,喘着气反问,“你、怎么不劝我养狼?”   岑威感受到周围人的打量,单手揽住唐臻的腰站起来,毫不费力的带着唐臻躲到能将大半个集市尽收眼底,集市中的人却很难看到他们的地方。   然后漫不经心的反问,“什么样的狼?”   唐臻虽然已经停下笑声,但是依旧沉浸在众人皆醉他独醒的乐子中,闻言好整以暇的打量岑威,似笑非笑的做出具体的形容。   “眼睛深邃有神,稍微有些动静就会立刻抖耳朵,警醒的观望四周,体型巨大,油光水滑,应该是头狼或头狼最心爱的崽子。”   岑威默默在心中缩小范围,追问道,“毛色呢?”   虽然符合唐臻要求的小狼很难找,但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是多耗费些功夫而已。   唐臻陷入犹豫。   白狼还是灰狼?   前者美则美矣,幼年却要为这份美付出代价。刚好符合岑家村时期的岑威,因为天赋,不得不背负所有人的期望,成为万众瞩目的少将军。   可是后者皮毛不佳,灰头土脸的时期,也很符合岑家村的岑威。尤其是从狼狈小灰变成头狼的反差,同样贴合岑威的经历。   今日之前,唐臻从未感觉他有文采可言。   然而此时此刻的纠结却令他觉得,他不仅被文学熏陶的颇为入味,或许还有几分幽默在身上。   岑威捏了捏唐臻的指腹,“很难选?”   唐臻老实点头,虚心请求本人的意见,“你更喜欢灰狼还是白狼?”   岑威扬起嘴角,捏在唐臻指腹上的力道无声加重,轻声道,“为什么要选?我都送给你,回到京都就能看见,好不好?”   “我没说要养。”唐臻抽回手,虽然依旧拒绝岑威,但是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减少。   岑威见状也不强求,漫不经心的道,“那就送给陈玉,你什么时候无聊就去玩他的狼。”   因为心中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唐臻听见这番话,下意识的想出陈玉玩岑威的画面......顿时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他悄无声息的坚持片刻,再次笑倒在岑威怀中。只是觉得岑威是头狼的话,更不好说出口。   唐臻有预感,如果他说了,岑威肯定要翻脸不认人。   两只小狼的事就这么定下,唐臻独自守着笑料,眼底的笑意几乎不曾停下。岑威虽然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不想与唐臻计较。   无论他正因为什么被嘲笑,都没有唐臻笑入眼底的愉悦重要。   短短两个时辰,唐臻边笑边逛,竟然挑出装满两个大箱的木雕小玩意,其中包括两个巨大的狗窝和数个打磨成各种形状的磨牙棒。   因为在牡丹村的经历,岑威不打算再带唐臻去村民家中感受人间门烟火,见天色渐暗,立刻带唐臻回到暂住的地方。   留在这里的护卫已经将他们白日陆续买的东西整理妥当,又按照岑威的吩咐,准备了头新鲜的小鹿和烧烤的酱料。   岑威亲自动手,没想到竟然被唐臻嫌弃,反而成为只需要坐在一旁等待张嘴吃肉的人。   护卫悄无声息的走至两人身后,触及两道警告的目光,僵硬的停在原地,低声道,“三省总督已经与骠骑大将军达成共识。骠骑大将军答应三省总督,可以从京都借路,但是不允许东南军队踏入以京都为中心,周边五百里的范围。陈大人和梁大人怕事情有变,请两位立刻返回京都。”   唐臻无动于衷的为烤肉翻面,丝毫不在意护卫的话。   如果不是岑威等人坚持,他根本就不会离开京都。 第130章 二合一   没等岑威开口,又有护卫小跑赶来。身形高大,眉目粗犷,依稀能看出几分异族的轮廓。不用开口询问,唐臻就能笃定,这次找来的人是岑威的心腹。   “少将军......”伪装成商人的护卫面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岑威挥了下手,示意先前寻来的护卫离开,见唐臻放下鹿肉也想起身,他却挑起眉梢,抓住唐臻的手腕,“什么事?”   唐臻行动受限,懒得挣扎,只是低声提醒,“肉,小心烤焦。”   “嗯,我看着。”岑威抓着唐臻的手没有松开,用另一只手举起已经冒出香味的鹿肉,模仿唐臻之前的动作,规律的翻面,使其受热均匀。   护卫安静的等在原地,直到又一次悄悄抬头,正对上岑威隐含不耐的目光,他才恍然大悟,那句‘什么事’是对他的催促。   猝不及防的发现令护卫头脑发昏,虽然心中依旧觉得,有关于龙虎军的秘密,不该在少将军还不知道的时候同时说给外人听,但是要求他这么做的正是少将军本人。   身为龙虎军,相比心中瞬间门生出的那些复杂、纠结的念头,少将军的命令才是黑夜中唯一的指路明灯。   所以他眼底的犹豫未曾散去,开口却毫不犹豫,“陈国公府的燕鹄郎君亲自前往河南求见巡抚大人,有意与龙虎军达成合作。巡抚大人拿不定主意,打发他来见少将军。燕郎君已经赶到京郊,如今正在营帐中等您。”   既然是专门来找岑威,在谁的营帐,不言而喻。   唐臻感受到岑威的目光,平静的抬起眼皮,询问的看向对方。   岑威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无法在唐臻专注的目光中保持沉默,眉宇间门浮现几不可见的无奈,“对此有何看法?”   关我什么事?   唐臻满脸无辜,又理直气壮。   他听得很清楚,燕鹄是专门带着陈国公的任务来找岑威,半个字都没提东宫太子。   岑威哼笑,像是生气又像纵容。   终究是夜色太深,火光又过于昏暗,以至于唐臻没能立刻如往常那般,立刻精准的判断岑威的情绪。他只知道始终被岑威握在手中的指节忽然感受到压力,不算疼,可是存在感极强,仿佛他与岑威的距离也因此被拉近。   浓香的油脂顺着已经外焦里嫩的烤鹿缓缓落下,扬起最后的火花,蓦然惊醒不知不觉间门陷入沉默和岑威和唐臻。不久前站在不远处的龙虎军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   岑威松开唐臻的手,抽出匕首放在火焰中炙烤,片下均匀轻薄的鹿肉,送到唐臻的嘴边,提醒道,“小心烫。”   唐臻嗤笑,不明白岑威为什么会觉得他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好在鹿肉很香,令他懒得与岑威计较。   岑威见唐臻难得胃口好,便没有再放下匕首,特意将每片肉都切的又轻又薄,保证唐臻只要张嘴,就能吃到充满香味,均匀蘸料的烤肉。   偶尔唐臻吃得慢,岑威也不会委屈自己,立刻削下大片的肉条,放入嘴里。只一次,至少能抵得上唐臻张嘴十次。   直到肚子开始有明显的饱腹感,唐臻吃肉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岑威才再次开口,“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施乘风在京都暴毙,所有人都认定,凶手是陈国公世子。   刚好赶上陈国公与三省总督剑拔弩张,哪怕刮起阵干燥的风都有可能掀起火花的时刻。   无论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三省总督,还是威名显赫却没有退路的陈国公都没有后退的余地。   继续向前,未必能看见他们想要的画面,但是后退半步,等待他们的肯定是万劫不复。   三省总督既没有后顾之忧,又有沈思水的协助。自从瓦剌南下的消息传开,他就在与陈国公作对的方面,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决心。   陈国公却要同时面对瓦剌和三省总督的试探,随着沈思水的立场逐渐鲜明,李晓朝的态度却越来越暧昧,陈国公终究要低下高昂已久的头。   这些事的源头难以追溯,陡然变得鲜明的节点却如同白纸中央的墨点般清晰。   燕翎杀了施乘风。   陈国公世子杀了三省总督的嫡长孙。   唐臻推开岑威还想继续投喂的手,似喃喃自语又像反问,“我想要什么结果?”   借着火光,岑威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看见唐臻眼底的茫然,像是被信任的人带出家中的稚童,蓦然回首,陌生的景象里再也没有熟悉的面孔。又像站在悬崖边,一只脚已经踏在空中的人,冷静的寻找能够抓住的东西却满眼虚无。   某个瞬间门,他清晰的感受到指尖在颤抖,迫切的想要抱住什么,然而体现在具体的动作,岑威却主动与唐臻拉开距离。   “燕翎和施乘风的事,我代表龙虎军领情,无论你想要什么,有什么要求,我都会郑重的考虑。”   这是岑威能给唐臻最重的承诺。   唐臻想要太子的尊严,他可以帮太子依次铲除所有曾欺辱过东宫的人。   唐臻想要自由,他也能帮唐臻假死脱身,去无拘无束的地方,过从此不被打扰的生活。   唐臻想要昌泰帝,只要说出口,他会在回到京都之后与燕鸿的博弈中让利,尽早促成昌泰帝返回京都。   ......   然而他们心知肚明,这份承诺有多轻薄。   如果唐臻想要的东西与龙虎军的利益相驳,这份突如其来的承诺会立刻如流水般消失,留不下任何痕迹。   毕竟岑威不仅是少将军,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影响数万个家庭,几十万人的未来和生死。   正当岑威以为唐臻不会应下这句话,又要满脸无趣的移开视线,忽然听见几不可闻的声音。   “为什么?”   岑威脸侧若隐若现的酒窝吗,在火光的映照下稍显模糊,所说的话却清晰的传入唐臻耳中。   “这是你应得的东西。”   无论唐臻是出于什么目的算计了燕翎和施乘风,得到好处的人都是龙虎军。除此之外,唐臻提出的边境贸易、羊绒布、纺织机......所有东西都让龙虎军得到实际的好处,所以龙虎军庇护唐臻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份承诺与昨日发生的意外没有任何牵连,甚至无关于太子和少将军,只是有个名为唐臻的人,做出的事改变了很多人,因果循环,这些人又为唐臻的生活带去改变   命运对唐臻有诸多不公,岑威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竭尽全力的为唐臻争取应得的东西。   希望唐臻能够早日明白,这种牵绊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哪怕没有昌泰帝,将来也不会再有陈玉、岑威......没有任何人记得唐臻,不知名的京都郎君也会永远存在于有羊绒布和纺织机的地方。   唐臻安静的陷入沉默。   他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岑威的想法,但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份承诺是岑威的嫖资。   毕竟......没有做到最后。   况且谁嫖谁还不一定,以岑威的聪明,但凡对这件事上点心,专门审问给他下药的村民夫妇,不难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他为什么能得到这份从天而降的馅饼?   余下的时间门里,岑威沉默的吃完剩下的鹿肉,见唐臻双眼空空的坐着发呆,他再次轻而易举的抱起对方,踩着夜色走向暂住的地方。   “岑威......”唐臻垂下眼帘,目光无意识的追着两人的影子移动,低声道,“如果你是我,你想要什么?”   人是最矛盾的生物。   唐臻对此深以为然。   他不喜欢陈玉总是千方百计的寻找可能会令他感兴趣的事,自以为隐蔽的在他面前反复提起,很吵。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讨厌寂静,不想再听见犹如催命铃似的金属炸药倒计时。   几乎完全隐匿在阴影里的喉结无声抖动,岑威理智的回答,“很遗憾,我不是你。”   如果他是唐臻,起码不会对唐臻的厌世、自我封闭的倾向束手无策。   “好吧,你是岑威。”唐臻点头,“那么龙虎少将军,你想要什么结果?”   岑威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如星辰,毫不犹豫的道,“我希望岑家村的村民、龙虎军的将士、戍卫长城的北疆军......流离失所的难民都能活着。”   希望甜甜能无忧无虑,真正快乐的活着。   唐臻早就料到,他这种人,不会理解岑威的想法。   因此发现他果然无法理解也没有失望,只是趴在床榻间门,难得好奇的问与他近在咫尺的人,“身处战场,你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会”岑威闭上眼睛,抬手搭在唐臻的肩上,屋内没点蜡,即使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也要防备唐臻忽然陷入迷茫。   唐臻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眉间门的褶皱渐深。   总是做违背心愿的事,无疑是对自己的折磨,这可不是聪明人所为。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低沉的笑声混藏着无奈,“亲疏远近之分,我也不能免俗。在战场,我多杀一个敌人,将性命交付于我的士兵就能多半分活着的可能。”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头,听了这番有些自私的话,反而觉得仿佛飘在空中的岑威变得触手可及。   搭在他肩上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与他十指相扣,这样的姿势,既能让唐臻睡在床内,又能最大程度的让出月光。   低沉的声音如同诱哄,“睡吧,明日还要去杨家村。”   唐臻眼中浮现惊讶,“不回京都?”   “暂时不回。”岑威摇头,“放心,暂时乱不起来。”   这次如果仓促回去,下次再有机会忙里偷闲,带唐臻出门散心,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只有陈玉能陪在唐臻的身边。   唐臻嗤笑,岑威总觉得他对龙虎少将军有误解,殊不知,有误解的人分明是岑威。   他根本就没有可担心的地方,何谈放心?   夜色中的喁喁私语归于寂静,床榻之间门只有十指相握的两个人,不知不觉的靠近,亲昵的依偎在同处,仿佛早就习惯于这样的亲近。   按照岑威原本的计划,他和唐臻总共离开京都五日,其中两日在路上,用三日挑选安乐县周边的村子闲逛。   没想到三省总督和陈国公都在这期间门做出新的决定,圣朝摇摇欲坠的国运再次被撼动,难以预料会有怎样的结局。   形势越来越混乱,岑威带唐臻散心的心思却越来越坚定。   源源不断的士兵乔装成百姓和商贩,陆续找到岑威和唐臻,苦口婆心的劝他们立刻回京都,无一例外,全部被岑威拒绝。   岑威甚至让他们转告在京都心惊胆战,翘首以盼的陈玉等人,催的太频繁,有可能会被李晓朝注意到,反而会令唐臻陷入险境。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非常抗拒离开京都的唐臻,饶有兴致的观摩岑威打发各路人马,身临其境的体会,什么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竟然从中体会到从前未曾感受到的趣味。   不过岑威坚称,这是恶趣味,还叫他小坏蛋。   对此,唐臻无言以对,蛋蛋的近况确实堪忧,颇有精尽人亡的架势,罪魁祸首正是岑威本人。   既然没有人对那日发生的事提出异议,继续游玩的过程中他们又形影不离,从不避讳亲近,自然而然的再次滚在同处。   除了最后的事,他们什么都做。   牡丹村、巧木村、杨家村......他们依次走过安乐县周边的所有村子,又在安乐县内停留两日,终于被陈玉的血书打动,悄无声息的回到京都。   这只是陈玉单方面的想法,毕竟他用的鸡血,没等展开仔细观察就被岑威和唐臻识破,委实没有任何祈求或威胁的效果。   事实是李晓朝引狼入室,东南大军进入京都的范围之后,没有立刻北上去找陈国公的麻烦,反而在京都周边安营,颇有步步紧逼,看李晓朝能忍到何时的意思。   随着东南大军的行为越来越过分,安乐县的安全程度直线下降。   与此同时,燕鹄的耐心也濒临耗尽,态度逐渐强硬。   岑威再不出现,燕鹄恐怕要另做打算,开始考虑鱼死网破的可能。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瓦剌和三省总督,还有在北疆军抵御外敌的时候,背刺北疆军的所有存在。   京都频生动荡,李晓朝再忙也不会忘记他花费十几年圈养的‘奇货’。不出意外,太子是李晓朝除了早就偷偷与三省总督合作之外,最大的筹码。   前者正在彻底反目的边缘疯狂试探,自然显出后者的难得。   唐臻要是再不露面,难以想象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损失惨重却依旧难以看见尽头的李晓朝会做出什么事。   岑威伪装成送菜的农户,亲自将坐在圆桶中的唐臻送回陈府,刚进门就感受到数个充满怨念的目光。   陈玉、程诚、梁安、刘御医......整整齐齐。   岑威面不改色的掀开木桶的盖子,唐臻穿着众人熟悉的书生布衣坐在其中,大半月前正好合身的衣服,如今再看,袖口和裤脚竟然都显得有些勉强。   “殿下受苦......”满脸动容的陈玉沉默的闭上嘴,打量唐臻的目光从心疼到难以置信,再到锋利尖锐。   这是太子殿下?   仅仅大半月没见面而已,怎么会......既长高、又长肉、气色也变好?   这显得因为担忧夜不能寐,总是翻来覆去,然后被趁人之危的他有点傻!   梁安难得机灵一次,见状立刻将刘御医拎到唐臻的身边,“快给殿下请脉。”   刘御医沉吟片刻,面色逐渐古怪,低声道,“殿下天生体弱,最好戒骄戒躁,勿动妄念。”   唐臻冷笑,懒得理会刘御医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而看向已经被所有人忽略的岑威。   戒色?   正好从今天开始。   虽然舟车劳累,但是唐臻看上去反而比离开京都之前更有精神,在众人的陪伴中用过午膳,拿着岑威给他木盒,独自回房午休。   他与岑威形影不离,自然清楚木盒的来历,今早才送到岑威手中。看材质也很寻常,雕工倒是可圈可点,可惜他不久前在巧木村见到的木匠太多,短时间门内,委实难以再生出惊艳的感觉。只是能从木头不算陈旧却打磨圆润的细节,猜测送出木盒的人很细心。   岑威对他说,这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   唐臻闻言,心中立刻有所猜测。   从东宫到福宁宫,再到王府巷陈府,能与太子有所来往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过年时,岑威从河南匆匆赶回京都,特意给他捎带两份年礼。   其中一份是岑威战利品,另一份则是突发奇想,提前透露岑威即将收到的礼物。   边境的百姓因为羊绒布和纺织机摆脱困境,对拿出纺织机图纸和羊绒布制作方式的京都郎君感恩戴德,自知无以为报,特意选择她们眼中最波澜壮阔的场景,绣制在羊绒布上,托少将军将她们的心意,送给不知名的京都郎君。   唐臻擦干手上的水珠,盯着木盒沉吟片刻,终于伸出带着皂香的手。   当初岑威带回的提前惊喜只有手帕大小,线条粗糙狂放,主打只可意会。真正的成品长两米,宽半米,处处细节,处处用心。哪怕唐臻见过比这更波澜壮阔的画卷,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有期待这份礼物,又在真正见到它的时候被震撼。   .   岑威没有立刻回京郊的军营,反而让心腹将积压的信件送来王府巷。   可怜陈玉和梁安,原本是在谴责岑威食言,带着太子离开京都之后为所欲为,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没等抱怨痛快就被抓为壮丁,不得不与岑威共同处理几乎能将他们全部淹没的信件。   瓦剌来势汹汹,再次选择与鞑靼合作,兵力尽数堆积在北疆军的防线。   岑戎曾亲自带兵出城,佯攻长城外的异族部落,意外的发现这些部落只剩下空壳,早就没了人烟。   异族为防备龙虎军,提前将龙虎军附近的部落搬迁......道理很简单,龙虎军和北疆军各有其主,不可能和平的拧成一股绳,共同抵抗异族。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各自牵制一部分异族,为对方分担压力。   以蛮力占据优势的异族不仅来势汹汹,还偷偷学会用脑子,可见其南下掳掠的决心从未熄灭。   “薛寄还活着。”岑威神色平静的将手中的加密信件递给梁安,“提前撤走在龙虎军驻扎的长城附近生活的部落,是他的主意。”   异族终究是异族。   哪怕能凭蛮力暂时占据上风,也会在耐力的比拼中逐渐失去优势。   熟读圣朝兵法长大的人才是最了解圣朝的弱点,出手最刁钻狠辣,非死即伤的存在。   岑威甚至怀疑,三省总督的疯狂,背后也有薛寄的影子。   梁安眼中闪过厉色,怒斥道,“丧尽天良的疯子!”   贵州的人间门炼狱,尤其是贵州百姓得知红莲与薛寄有关之后,仿佛信仰坍塌的疯癫模样,至今依旧清晰的刻印在梁安的心中。   偶尔梦中回忆,梁安甚至会梦中惊醒,久久难以入睡。   陈玉见状,无声叹了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梁安的手掌,没想到反而被梁安捉住,强行十指交握。   他奋力挣扎的同时,下意识的看向岑威,发现岑威正神色专注的阅览新的密信,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立刻转开视线,怒瞪梁安,刚好错过岑威眼中的错愕和惊讶。   唐臻欣赏完他等候已久的礼物,将其妥善的放回盒子中,摆放在八宝阁最显眼的位置,懒洋洋的回到花厅。   这些日子,无论走到哪里,岑威都有说不完的废话。突然变得安静,唐臻竟然有些难以适应。   然而离开京都之前,唐臻最大的喜好莫过于安静。   “觉得无聊?来看会儿文书,小箱中都是绝密。”岑威最先发现唐臻的到来,头也不回的招手,连眼睛都没离开手中的信纸。   在外游玩的日子,唐臻的身体情况依旧在好转。终究是曾经满身本事的人,即使不能习武,脚步也会变得轻盈,仿佛有独属于自己的韵律。   陈玉和梁安听见岑威的声音,匆忙抬起头,眼底满是询问。   岑威的亲卫送来三个大箱,五个小箱,一个大箱就能装下六个小箱。   五个小箱受到重视的程度却远非大箱能比,光是火漆和封条,岑威就拆了至少六层。   虽然岑威是个大方的人,看到有用的消息会主动与他们分享,但是始终没有松口,允许他们去触碰小箱。陈玉和梁安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自然知道进退。   没想到岑威突然改变主意,又主动开口......   唐臻如同轻盈落叶似的越过岑威,坐在唯一的空座,随手搬起个小箱打量,丝毫不掩嫌弃,“真粗糙。”   好歹也是用做运送机密,还不如百姓装礼物的木盒精致。   岑威的眼睛依旧没从信纸上移开,但是也不耽误他分神与唐臻说话,“花纹太多,蹭坏反而是麻烦,等会仔细观察箱内,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陈玉和梁安陡然呆滞,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应下岑威的话。   还有岑威透漏的信息,这......这难道不是龙虎军的机密,竟然能随便说出口?   从五日变成二十日的散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第131章 一合一   “鞑靼十二部落支援瓦剌,北疆军首战告捷之后暂时处于下风。”   “陈国公再次调兵,应召者包括燕鹄、燕阔、燕鎏等十二名从未正式参战的陈国公府嫡系。始终在庄子养病的燕鸿,悄无声息的回到陈国公府。”   “陈国公府三日内连续驶出十二辆马车,顺着不同的路线,前往京都,疑似护送昌泰帝离开。”   ......   既然岑威让他随便看看,唐臻就理所当然的没走心。遇到看上去像是很重要的信息,直接念出来给岑威听,丝毫不在意这些绝密是否要防着陈玉和梁安。   以至于陈玉和梁安坐立难安,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岑威反而平静从容,偶尔给出回应的同时,有条不紊的整理手中的信件,效率直线上升,仿佛开口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唐臻的反应。   陈国公确实名不虚传,同时面对瓦剌和三省总督的压力,依旧不见慌乱。虽然迄今为止,胜负各半,但是换个人站在陈国公的立场,未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稍微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梁安留心记下绝密信件中的重要信息,通过蛛丝马迹推测陈国公面临的种种问题,只坚持半刻钟就满头汗水,眼底不知不觉被骇然占据。   陈国公的压力,岂止是瓦剌和三省总督?   再次与瓦剌达成共识的鞑靼、态度逐渐暧昧的李晓朝、早就被三省总督说服的沈思水。   哪怕是至今没有表态,看上去像是站在陈国公那边的龙虎军,也随时能够改变立场,转而重新与沈思水达成共识。   如果他是陈国公......梁安面无表情的撕开手中的信封,眉宇间依稀可见狠色。   干脆让出条险路,让异族能够顺畅南下,直奔京都。   数不清的富贵和比牛骨头还难啃的北疆军,异族只要不是傻子,就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达成夙愿。   只要异族动心,陈国公正在面临的最大难题就会变成整个圣朝,大部分疆域都要面临的难题。陈国公即使暂时受损,不如从前,至少能保证,依旧站在遥不可望的第一梯队。   但是   梁安苦笑,这只是烦躁到失去理智,才会有的念   头。   如果不被逼到无路可走......现在除了龙虎军和偏安一隅的西南水师,所有人都在逼陈国公往穷途末路上走。   陈玉仔细打量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的梁安,眉宇间的褶皱渐深。   他对打仗并不精通,无法仅通过唐臻念出的只言片语,判断北疆军与异族交战的严峻程度,只能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岑威的表情平静,暂时看不出什么。   梁安的表情几乎将心思全部摆在脸上,除了烦躁就是焦虑。   陈玉忍不住想,如果陈国公顶不住怎么办?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今日之前,他竟然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可能。   如今认真去想,只是‘陈国公顶不住’,简单的六个字,就能有无数种可能。   包括陈国公的选择、异族的决心、龙虎军的想法、三省总督、沈思水、李晓朝......每个人的想法发生改变,皆会为整个圣朝带来变数。   其中最令陈玉难受的地方,无异于理智清晰的告诉他,位于西南的广西巡抚和两广总兵,因为所处的位置,只能被动的顺应局势。   明明唐臻的声音和纸页清脆利落的翻动从未停下,花厅却越来越寂静,梁安和陈玉守着几乎没有变化的巨大木箱,神色越来越沉重。   岑威抬起眼皮,抽空看向他们,顺手将自己看过,觉得有用的信纸放在唐臻面前。   “陈国公最近的一次调兵之后,北疆军已经比众所周知的人数多出五万。”   以圣朝的混乱状况,陈国公作为北方大佬,没有隐瞒实力才是怪事。   这条消息只能证明,异族给陈国公的压力很大,逼得陈国公不得不动用底牌。   唐臻读了会儿信件,忽然觉得无趣,随手将敞开的小木箱推给岑威,单手支撑下颔,百无聊赖的在堆积在桌上的信纸中随意翻看。像极学堂里,专门在用心学习的同窗身边捣乱的学渣。   岑威依旧不受影响,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拆信,再随手将重要的事放在唐臻的手边。早就被唐臻影响的陈玉和梁安,反而因为唐臻明目张胆的摸鱼,逐渐从紧张中脱离。   ‘陈国公府设宴,昌泰帝露面。’   ‘有疑似程守忠的人,在   临近河南省的山西小城出现。’   ‘花夫人的侄女擅闯昌泰帝所住的小院,已被遣送归家,相隔三日,花夫人亦被遣送归家。’   ......   岑威悄无声息的朝唐臻的方向倾身,轻而易举的总结出规律,唐臻看似随意的动作,每次都能精准的从众多信纸中捕捉到与昌泰帝有关的消息。   昌泰帝的消息在陈国公府算是绝密。   即使偶尔能打探到消息,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陈国公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为了不错过任何细节,有关昌泰帝的消息,无论有多离谱,都不会在任何环节被甩出去。   岑威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唐臻,最后抬起手,稍显笨拙的拍了拍对方单薄的肩背。   “你是不是要回京郊军营?”唐臻立刻松开手,任由信纸跌落,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   岑威见状,知道唐臻不想提起昌泰帝,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边拆开新的信封,边认真的回答唐臻的问题,“不回,李晓朝在盯着我。京郊的军营已经收拾妥当,正在朝京都前进,会在临近城门的位置,重新找个适合安顿的地方。”   唐臻离开京都足有二十日,以李晓朝对太子的关注程度,不可能察觉不到违和。哪怕陈玉、程诚和刘御医做的伪装再完美,李晓朝也会起疑心。   况且有人为唐臻做掩护,岑威却实实在在二十日没在京城出现。   这段时间,足够岑威偷偷返回河南或去北边做客,再悄无声息的回到京郊的军营。   不仅李晓朝会寻找岑威的身影,三省总督和沈思水也会探究,岑威为什么会悄无声息的消失,究竟在消失的时间里做了什么。   ......还有为与岑威面谈,专门赶到京都的燕鹄。   没人会相信,岑威在风雨欲来之时,花费整整二十日,给自己放了个假,带着太子到处游玩散心。   再回龙虎军原本扎营的地方,只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不如直接让龙虎军换个地方扎营,不仅能表达对李晓朝和三省总督的不满,也能彻底让龙虎少将军消失的二十日变成谜团。   别人在这个谜团上耗费的人力、物力、心力越多,岑威越能以逸待劳,不费吹灰之力   的消耗他们的精力。   唐臻懒洋洋的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侧头看向岑威。   “你想在李晓朝的嘴边扎营?”   凭什么?   当初就是因为李晓朝的驱逐,龙虎军在京郊扎营的位置才会一退再退,险些彻底离开京郊的范围。   如今竟然直接在京城的大门外找地方。   难道李晓朝突然变得大度了?   岑威放下信纸,从荷包中取出块淡粉色的果糖送到唐臻的嘴边,“是他自找麻烦。”   眉宇间平静依旧,语气却......略显嘲讽,不是平时的岑威会当众说出口的话。   悄悄竖起耳朵的陈玉和梁安再次受到影响,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偶尔对视,清晰的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唐臻对糖没有特殊的喜好或厌恶,但是岑威似乎以为他喜欢,最近养出新的习惯,腰间多了荷包,随时随地都能拿出不同颜色和味道的糖。   拒绝的话,又要解释。   唐臻懒得解释,熟练的将糖卷入嘴里,随口问道,“他做了什么好事?”   陈玉看着旁若无人的唐臻和岑威,忽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无师自通,学会抢答。   “骠骑大将军同意三省总督从京都借路,东南军进入京都之后却不老实。不仅没有按照骠骑大将军的要求,只在边缘行走,反而越来越过分,几乎将京都彻底包围在内。”   梁安莫名其妙的被陈玉踩在脚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应却不慢,立刻对陈玉的话进行补充,“龙虎军的军营再不挪动,再过几日,恐怕就要与东南军的斥候打照面。”   西南水师的军营也在挪动,只是梁安终究没有岑威的胆子大,挪动军营只为求稳,想等唐臻和岑威回到京都再做决定。所以每次挪动都像是乌龟搬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留意。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头。   李晓朝常在河边走,终究难逃被三省总督套路,做出昏头的决定。   如今三省总督又多出个选择。   北上背刺陈国公或围剿京都,关门打狗。   原本被李晓朝视为眼中钉的龙虎军和西南水师,反而成为阻止三省总督对京都下手的天然盟友。   啧,世事无常。   刚提起李晓朝,程诚就进门通报。   骠骑大将军来求见太子,人已经从大门入内。   唐臻伸了个懒腰,嘴里的糖也换了个位置.   “让他在花园等着。”   “殿下?”程诚愣住,他以为太子会说......懒得见或直接带进来。   总之,会是兴趣缺缺,不得不见的模样,每根头发丝都写着不情愿。   “怎么?”唐臻抬起眼皮,询问的看向程诚。   程诚稍显局促的摇头,立刻朝门外跑去,节省时间,方便将李晓朝拦在花园。   陈玉心事重重的目送唐臻出门,猛地转过头,满脸探究的看向岑威,“岑兄有没有觉得,殿下与从前有所不同?”   梁安点头,目光也放在岑威的身上。 第132章 二合一   岑威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不答反问,“有么?”   陈玉和梁安同时点头。   有。   太子殿下今日说的话,已经比离开京都之前,累积半个月的话加起来还多。   更难得的是,唐臻今日说的每个字都是心甘情愿、顺其自然。并非往日那般,先是陈玉等人用尽浑身解数,然后太子殿下勉为其难的配合。   这些变化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变,如同碎石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然而对于相信刘御医的诊断,深知太子的种种反应都与厌世相关的陈玉和梁安。发现唐臻的改变,无异于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哪怕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他们也希望太子能少灾少病,平安长寿。   可惜,无论陈玉和梁安的目光多热切,岑威都不为所动,丝毫没有透露更多内情的意思,平淡的眉宇间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得意。   梁安和陈玉再次对视,默契的以目光交流。   许久不见,唐臻和李晓朝骤然发现对方身上的改变,难免惊讶。   李晓朝这次在从前对他予取予求的省总督身上,栽了个不小的跟头。焦头烂额之余,眼角眉梢竟然多了几分细纹。   虽然看上去并不至于苍老,他依旧能凭借得天独厚的容貌笑傲同龄人,但......终究是白璧微瑕。   美将军的称谓,此时看来也不再贴切,从名副其实变成恭维之词。   相比无心掩饰憔悴的李晓朝,唐臻的变化尤为明显。   离开京都之前,唐臻夜夜失眠,困于梦境,时常无缘无故的焦躁,全凭强大的意志力抗衡种种不适。   在外面逗留的这段日子,唐臻白日被岑威拽着到处游玩,稍有懈怠,岑威就主动提出,可以抱着他游玩,不必他花费任何力气。   虽然唐臻心智坚定,向来不在乎旁人没用的目光,但总是被抱着,尤其是被岑威这种,身手在他之上的人抱着,会令唐臻生出被掌控的危机感。   唐臻不喜欢被束缚,又不能说服岑威,放弃带他到处游玩。只是打起精神,抱着满足岑威的想法用以付嫖资的念头,完成从被动应声,到逐渐得到乐趣,再到乐此不疲的转变。   白日繁忙,夜里又挨累,不在京都的日子,唐臻几乎没再被失眠困扰过。   毕竟不止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夜里不睡觉。   因为岑威夜夜都睡在他的身边,唐臻也不再担心,夜里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做出梦中杀人的事。   他相信,岑威既能保护好自己,也能阻止他神志不清时的暴行。   睡得好,精神足,又不分白日夜里的频繁挨累,饭量自然也会上升。   自从年前刘御医给唐臻施以祖传针法之后,唐臻因为中毒几乎停止生长的身体就逐渐恢复正常,长个的速度越来越猛。   近日难得在休息和吃食的方面都能跟上长个的速度,唐臻的变化格外惊人。   离开京都之前,他的发顶只到李晓朝的肩膀,如今再与李晓朝站在同处,竟然只矮半头。   与此同时,唐臻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变好。不仅因为早产加中毒长年苍白的脸颊多了血色,原本几乎瘦到脱相的模样也不复存在。因为天生的笑眼,哪怕满脸冷漠也显得天真娇憨。   李晓朝怔怔的望着唐臻,叹息道,“你这个样子,更像她......”   唐臻知道李晓朝说的她是谁,安定侯的独女,只差个婚礼就会与李晓朝结为夫妇的程宝儿。   “我有变化?”他明知故问。   “变化很大。”李晓朝点头,眉宇间笑意渐深,像是为唐臻欣慰,“看来这些日子,你在外面过得不错,倒是枉费我为你担心。”   唐臻默不作声的垂下头,无所谓心虚或愧疚,随便李晓朝脑补。   外面?   哪个外面?   皇宫的外边,还是京都的外面。   “你长大了,想法与从前大不相同。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般,轻而易举的猜到你想要什么。”李晓朝语气中的落寞渐浓,苦笑道,“好在你平安回来了......提心吊胆这么多天,总算是没做出会令我后悔终身的决定。”   唐臻依旧保持沉默。   李晓朝知道他曾离开京都。   毕竟手握京都大半的权力,太没用反而奇怪。   良久的沉默之后,唐臻后退半步,低声道,“大将军不必为我担心。”   既然李晓朝不肯将话说明白,那就大家一起打哑谜,难得他今日心情尚可,有耐心与李晓朝消耗时间。   “我待殿下如何?怎么可能不担心殿下!”李晓朝陡然色变,从失望变成愠怒,斥责道,“你想要什么,难道不能与我说?”   没等唐臻再找理由左顾言他,继续刺激李晓朝的情绪,李晓朝就忍无可忍,彻底发怒。   “陛下不在京都,你就是整个京都的主心骨,居然悄无声息的与人离开京都?!”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多少人为了你的安危寝食难安?”   “我满怀希望的来找你,面对的都是陈玉和梁安溢于言表的心虚。”李晓朝冷脸嘲笑,“程诚更胆小,根本就不敢见我。”   唐臻再次低下头,只给李晓朝看漆黑的发顶,方便李晓朝脑补任何自认为能达到的效果。   李晓朝沉默半晌,似在克制脾气,忽然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疲惫,“我既恼怒的想要审问他们,又怕你的行踪因此传到别有用心的人耳中,为你带去祸患,只能忍......殿下,我知道你过得苦,可是......你是太子啊。如果你在京都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且不说我该如何自处,你让京都平民百姓,如何担当弄丢太子的罪责?”   唐臻终于想通,李晓朝突然发难想要的效果。   太子的愧疚,还有......责任心?   看来李晓朝这次面临的压力确实前所未有,竟然舍得动用养了十几年的底牌。   唐臻心中有数,终于不再闭口不言,顺着李晓朝的态度,表现出愧疚的模样。虽然他不明白,太子失踪与京都的无辜百姓有什么关系,但是......骠骑大将军说的对。   骠骑大将军说什么都对!   如果这句话不成立,骠骑大将军和太子之间,肯定已经或迟早出现严重的问题。   唐臻虽然不怎么在乎,是否与李晓朝撕破脸,但是李晓朝对原主长达十几年潜移默化的驯养,他总要在双方彻底撕破脸之前,先替原主收些利息。   除此之外,唐臻不得不承认,他忽然生出好奇,想知道李晓朝十几年的耐心细致,如今打算从太子的身上收取什么样的利息。他忍下李晓朝甩给太子的所有黑锅,又顺着李晓朝的意思,立刻去书房,写下封诏书。   以太子的名义,命令东南军不得靠近京都周边千里范围内,否则视为反贼,格杀勿论。   可惜唐臻第一次亲自写诏书,总是因为瑕疵返工,从暮光昏暗写到月色中天,期间重复无数次,用掉数不清的笔墨,终于达到完美的效果。   李晓朝拿着盖上传国玉玺的诏书,满意的离开,唐臻立刻从写废的诏书中抽出两份,让陈玉将其不动声色的交给省总督安插在京都的探子。   李晓朝先是主动服软,表示他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让省总督暂时放过京都,专注去找陈国公的麻烦。   等到省总督拿下陈国公和北疆军,他立刻亲自迎接省总督入主京都,并且将太子交给省总督看管,从此不再过问。   期间双方来往的信件,再次变得频繁。   李晓朝不停的在亲笔信中恭维省总督,委婉的暗示,他非常愿意做省总督的拥趸,只是贪恋权势,暂时舍不得现在的风光,希望省总督能成全他的小心思。   为此,他愿意为所有通过京都借路的东南军,提供半个月的粮食。   这份代价,恰到好处的卡在心动和怀疑之间。   多半分太重,会引起省总督的怀疑。   少半分太轻,难以令东南省心起贪念。   东南军究竟是继续北上,冒着背负骂名的风险,攻打正与异族抗争的北疆军,还是趁着天赐良机占据京都。   这是整个东南省的大事。   即使省总督早就习惯独断专行,表面也会做做样子。   因此早在李晓朝主动服软之际,这件事就成为省总督在心腹下属面前竖立威严的谈资。   从那之后,李晓朝每次令人千里迢迢的送去稀奇玩意儿,省总督都会不经意的提起这件事,邀请心腹下属共同赏玩这些奇珍,其中包括出自骠骑大将军之手却满是谄媚和恭维的信件。   虽然此举像是将李晓朝当成取乐的工具,未免不够尊重,但是自古以来,便是谁强谁更有尊严。   况且李晓朝如今是被吓破胆,主动服软求和,他越殷切卑微,东南省的知情人就越是理所当然的瞧不起他。久而久之,东南军逼近京都的行为似有犹豫,暂时停止,李晓朝对省总督的巴结却越传越广,彻底成为东南省最大的笑话。   李晓朝的信件再次送到,刚好省总督的胞弟,福建巡抚施尚武的嫡长孙生辰。不知为何,这封信竟然悄无声息的混入了小寿星的寿礼中,在宴席上,当众被拆开。   内容却与从前大相径庭。   正是李晓朝早就从唐臻手中讨要到的诏书。   ‘东南军不得靠近京都周边千里范围内,否则视为反贼,格杀勿论。’   小寿星的书童,不仅大声念出伪装成普通信件的诏书,还大喊传国玉玺的印记。最后在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之时,带着诏书跑了。   书童没能逃过追捕,万箭穿心,诏书却不翼而飞。   因为施乘风暴毙,原本由施乘风做的事,很多都交给小寿星。   参与小寿星生辰宴的人,不仅有东南省的高官子嗣,还有几大学院的优秀学生和才名远播的书生......   这些人虽然身在东南省,对皇帝和太子难有敬畏之心,但是他们与早就经历世事无常的文臣和战场磨砺过的武将不同,性情难免迂腐,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乐见省总督改朝换代,但是无法忍受省总督变成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宴席办的盛大,难免人多眼杂,诏书的内容以令人费解的速度传遍东南省,有些地方甚至有临摹的诏书偷偷传阅。   正当关注这件事的人,皆以为这轮较量李晓朝大获全胜之时,在东南省闹得沸沸扬扬的‘真假诏书’忽然有了结论。   省总督不仅找到所有流通过的临摹诏书,还拿出曾被昌泰帝正式下诏书,封为省总督的圣旨,邀请天下文人来分辨传国玉玺的印记是否有区别。   最终证明,李晓朝送来的那份太子诏书,实属伪造。   毕竟众所周知,昌泰帝悄悄离开京都,没带走传国玉玺。   如果诏书真的是太子所写,太子手握真传国玉玺,为什么大费周章,非要用假的传国玉玺盖章?   除非......有人逼太子写下这份诏书!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东南省的百姓从茫然到愤怒,从抗拒省总督对京都出兵,到青壮主动参军,只用七日。   京都百姓从扬眉吐气到提心吊胆,同样用七日。   东南军连夜急行军,再次朝着京都范围逼近。   骠骑大将军下令封闭座城门,只留北门。   ......   “怎么回事?”陈玉探究的看向唐臻,眉宇间满是焦躁。   当初是唐臻亲手将写废的诏书拿给他,再让他不动声色的交给省总督的安排的探子。   这件事,肯定有太子殿下的手笔!   唐臻哂笑,漫不经心的道,“李晓朝想要算计施尚文,但是施尚文早有准备,完美反击,李晓朝偷鸡不成蚀把米。”   “具体......”陈玉眉宇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东南军入城,对殿下绝非好事。   “为什么要知道具体的环节?”唐臻面露不解,“狗咬狗而已,知道结果就够了,何必上心。”   再次感受到太子不急急伴读是什么滋味的陈玉,咬牙追问,“如果施尚文进京,殿下怎么办?”   省总督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弟弟,陆续折损在京都,其中还包括被给予厚望的嫡长孙,难免会迁怒京都的人。   哪怕有李晓朝首当其冲,太子也会排在第二位。   况且施尚文与李晓朝不同。   李晓朝野心有限,只想做骠骑大将军。   施尚文想做皇帝,最近今年已经到近乎疯魔的程度。   “是啊,怎么办呢?”唐臻莞尔,黑白分明的眼底,依稀可见促狭。惹来陈玉的白眼之后,他低头吹散茶水表面的浮沫,轻描淡写的道,“那就不让他进京。”   没等陈玉再追问,两人的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什么?谁要来京都?”   唐臻和陈玉同时回头,目光立刻被来人双手之间灰白吸引。   “这是......”陈玉先是惊讶,然后迟疑,几乎与唐臻同时开口。   “小狗?”   “小狼!”   岑威笑着朝唐臻点头,双手刚好能捧住两只体型相差无几的幼狼,殷勤的举在唐臻面前,“白狼难寻些,因此错过好几窝灰狼。好不容易等到它能出窝,我又刚好出京,便顺路将它带回来,路上又顺了只大概早半月出窝的灰狼。”   跟在岑威身后的梁安,早就蠢蠢欲动想要撸狼,偷袭数次都没成功,闻言下意识的拆台,“你不是专门南下,去与叔和九哥商议要事?怎么会顺路遇到白狼。”   虽然他生在两广,长在两广,京都也属南方。但是他知道,白狼是极北之地才有的灵物。   唐臻笑睨梁安,摇了摇头,没有开口。然后朝岑威伸出手,脸上少见的浮现犹豫,低声道,“先将它们放在我腿上。”   他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如此稚嫩、脆弱的小动物,一时之间,竟然心生畏惧,不知应该如何下手。   岑威依言照做,顺势蹲在唐臻身边,一只手悬在空中,低声道,“没事,掉下去,我会接住。”   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抓起唐臻的手,然后缓缓落在抱团壮胆的小狼背上。   僵硬的手背感受到蓬松温热的触感,唐臻天生的笑眼立刻弯成新月的形状,紧绷已久的大腿也逐渐恢复柔软。   “有名字吗?”   “这是殿下的狼,当然要等殿下取名。”   岑威见唐臻不再紧张,随手拿起只剩半盏的茶水解渴,丝毫不在意陈玉怪异的目光。 第133章 一合一   东南军在距离京都城门只有半日路程的地方,安营扎寨。   三省总督以‘逐君侧之恶人’为名,连下七份战书,细数骠骑大将军李晓朝的罪行。   拥兵自重、欺上瞒下、伪造太子诏书......   与此同时,陈玉私下收到来源未知的信件。其中详细的记载,安定侯刺杀昌泰帝的内情。   彼时李晓朝还是安定侯的准女婿,天赋非凡,奈何处处不顺,全因头顶有身为安定侯义子的程锋压着。   论情分,李晓朝是安定侯的亲女婿。程锋原本只是安定侯府的家臣,因为小侯爷在外亡故,侯府后继无人,程锋才被安定侯看中,认作义子。   论本事,李晓朝虽然曾沦落为流民,但在武学方面,委实能称得上老天爷赏饭吃。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是优秀武夫,还能做到有勇有谋,实乃将帅之才。从小习武的程锋却迟迟难以开窍,相比李晓朝,如同鱼目类比珍珠,差距未免有些惨烈。   如此鲜明的对比,李晓朝怎么能甘心?   恰好在草原经营多年的薛寄,终于彻底得到草原贵族的信任,获得自由和权力,能够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圣朝。   他当年狼狈逃窜,最恨成宗。   可惜成宗早就化作枯骨,成宗的儿孙也都血染长阶,最终只剩下从小被成宗带在身边的外孙。昌泰帝最信任的安定侯,正是薛寄另一个憎恨已久的对象。   于是薛寄呕心沥血,筹备‘安定侯刺杀昌泰帝’的阴谋,然后买通李晓朝,完成计划。导致安定侯蒙冤而亡,程大姑娘狱中自杀,程锋葬身火海。   作为最关键的帮凶,李晓朝却从此平步青云,凭借安定侯女婿的身份,收拢安定侯旧部,成为风光无限的骠骑大将军。   写下这封信的人,不仅知道如今的广西巡抚陈雪就是当年的程锋,还知道程宝儿为什么会对李晓朝另眼相待。   信中除了‘安定侯刺杀昌泰帝’的内情,末尾还有李晓朝真正的身世。   当初李晓朝以流民的身份被安定侯府买下,先是成为程锋的小厮,然后被程大姑娘怜惜,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变成得到安定侯承认的准女婿。   这个过程,出人预料的顺利。毕竟在程锋和李晓朝之间形成尴尬的局面之前,安定侯虽然痛失爱子,但是肯定没想过招婿继承侯府,否则就不会认程锋为义子。   如程锋、程守忠等,安定侯信任的家臣,心中很清楚,安定侯为什么会如此宽容。   除了爱子亡故之后,更舍不得苛责女儿,更是因为李晓朝自称出生在广西沿海的渔村中,因为海贼屠村,他才会变成孤儿,沿途乞讨,流浪至京都。   安定侯早亡的儿子,刚好是在广西渔村剿匪的过程中,为救小童丧命。   彼时小侯爷身边的护卫满心皆是小侯爷的安危,没顾上那个与小侯爷有缘的孩子。   等到小侯爷彻底咽气,再无希望,他们才恍然想起那个孩子,本想将其带回京都,给安定侯留个念想,却得知那个孩子已经被送到安置流民的地方,再也没能找到。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又从信件中看到,李晓朝默认程宝儿的种种追问,凭此在安定侯府地位水涨船高的过程,陈玉依旧满心愤怒。   他无法判断,李晓朝当初是有意冒名顶替,还是单纯的只想过更好的日子,所以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无论为什么。   身为当年那个孩子真正的后人,陈玉永远无法原谅李晓朝的顺水推舟。   唐臻仔细翻看揉皱的信纸,冷静的做出判断,“应该是三省总督派人送来的信,虽然故事讲的不错,但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故事,没有任何证据。”   陈玉僵硬的抬起头,眼底晦涩难明,“三省总督......他希望我对李晓朝做什么?”   如果没有太子殿下,明知道这封信没有任何证据,他也会选择相信。   “只要能给李晓朝找麻烦,做什么都好?”唐臻收起信纸,毫不犹豫的收入袖袋,不打算再还给陈玉。   以陈玉目前的状态,多看几次信中的内容。即使能忍住,没有热血上头,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也难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陈玉克制的垂下眼睫,闷声道,“殿下放心,哪怕真的有李晓朝背叛侯爷的证据,我也不会擅自行动,坏殿下的大事。”   唐臻点头,他知道,说出这句话,对陈玉有多艰难。   “如果我是三省总督,不仅会给你送信,还会告诉李晓朝,你是程锋的义子,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施尚文这次,对京都势在必得。   光凭李晓朝,即使能暂时挡住来势汹汹的东南军,还有施尚文的盟友,位于京都另一侧的湖广军虎视眈眈。   京都更换主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这个推论有前提条件。   京都只有李晓朝,孤立无援、腹背受敌。   可是如今京都还有龙虎少将军岑威和梁家军猛虎梁安,两人皆能短时间内调动军队,身边就有多至数千人的亲卫军。   三省总督想要速战速决求稳,最省心省力的方式,莫过于提前阻止李晓朝与岑威或梁安成为盟友。   陈玉冷笑,“殿下不必担心,李晓朝最能隐忍,他......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唐臻面露好奇,他能感受到陈玉身上浓烈的憎恨,可惜无法理解。   然而这并不耽误他以自己的方式,安抚陈玉的情绪。   “报仇既有简单痛快的方式,也有别具趣味的办法。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最重要的东西,慢慢离他而去的过程,反而是他最煎熬的时刻。”   陈玉昂头灌下整盏浓茶,低声道,“我知道,还没查清当年的真相,即使有机会,我也不会贸然动手。”   李晓朝如唐臻预料的那般,收到来源未知的信件,终于能确定,陈雪就是程锋,陈玉确实对他有恨意。   陈玉的预料也没错,李晓朝非但没有因此表现出对陈玉的敌意,试图先下手为强,做出斩草除根,防患于未然的事。反而孤身一人,主动与陈玉单独见面。   先是怀念从前,然后拿出信件,赌咒发誓,他绝没有做出背叛安定侯的事。又拿出证据,证明他这么多年,始终在追查当年的事,从未放弃为老侯爷报仇。   陈玉整日跟在唐臻身边,又深受梁安的影响,装傻充愣的本事与老实人的形象大相径庭。恰逢李晓朝焦头烂额,委实没有多少精力能够耗费在他的身上。   因此两人相互敷衍,轻而易举的维持表面太平。   只是直到最后,李晓朝也不曾试图通过他的好‘贤侄’,拉拢梁安,   可见他们之间所谓的交心,究竟有多少水分。   唐臻本以为,李晓朝放弃西南水师的帮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岑威,会主动来找他,求他劝岑威做救苦救难的菩萨。   毕竟抛开他与岑威的私事不谈,太子与仅剩的三名伴读关系甚笃,不是秘密。   没想到李晓朝虽然隔三差五的给太子请安,特意保证,只要他活着,东南军绝不会有踏入京都大门的机会,但是他从不主动提起如何面对大军压境。   即使唐臻故意询问,李晓朝也会敷衍过去。   岑威倒是知无不言,告诉唐臻,李晓朝愿意用京都的所有矿产,换取龙虎军的帮助。   时隔不久,三省总督又有动作,主动联系岑威,表示愿意将尚未出嫁的小女儿,嫁给岑威做妾。   岑威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件事,消息已经传遍京都。   梁安理所当然的做出猜测,“临时认的干女儿?”   “现在是施尚文有求于人,怎么可能做结仇的事?”陈玉翻了个白眼,“确实是施尚文的女儿,出自总督夫人的侄女,不仅从小就受施尚文的宠爱,总督夫人也待她如亲女。”   唐臻似笑非笑的看向岑威,“少将军大喜?”   随即感到手被抓住,数次用力都没能顺利挣脱,直接放弃。   “以退为进的招数罢了,你还不知道?”岑威面露无奈,后半句话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唐臻能听见,“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告诉父亲,这辈子不会再娶妻纳妾。”   反正他哥有孩子,龙虎军不至于后继无人。   唐臻闻言,眼角眉梢残留的笑意立刻消散,面无表情的转过头。   还没回京都的日子,岑威带着他到处游玩,虽然夜里两人时常亲近,但是从未做到最后。   回到这里,陈玉和程诚几乎日夜不离的盯着他。偶尔找到空隙,他和岑威还是会亲近,但时间更短,完全没有做坏事的余地。   要不是他们都耳聪目明,胆子又大,恐怕早就被抓住端倪。   饶是如此,唐臻也能感受到,陈玉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   岑威所说的开口......无疑是改变的契机。   唐臻不想改变,更不想岑威去与岑壮虎说,从此不会再娶妻生子。   露水情缘,只是你情我愿。虽然随时都会结束,但是没有麻烦。   如果按照岑威所说的开口,唐臻有预感,将来会有数不尽的麻烦等着他。   岑威对唐臻的反应丝毫不意外,若无其事的抓紧又想挣脱的手,分神与梁安商量暗自调兵的正事。   正式开战之前,无论施尚文和李晓朝如何博弈,在岑威和梁安的身上花费多少心思,他们都不会对施尚文和李晓朝有准确的回应。   李晓朝扛不住东南军的进攻,即将兵败如山倒的时刻,正是岑威和梁安出兵的最佳时机。   京都存在的意义,注定它不止是施尚文和李晓朝眼中的香饽饽。   施尚文的野心是京都的危机,同样是岑威和梁安的机会。   以恩人的形象,在不被京都百姓排斥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的从李晓朝手中分走京都的天赐良机。 第134章 一合一   李晓朝和施尚文如同岑威所预料的那般,距离真正的短兵相接,各自还有后招。   前者手握施尚文与薛寄勾结的证据,在紧要关头抛出。   虽然逻辑不够完美,给施尚文留下了自证清白的机会,但足以缓解李晓朝的燃眉之急。   毕竟施尚文的野心和急切,注定他无法接受乱臣贼子的罪名,否则之前因此所受的束缚,岂不是枉费工夫,自找麻烦?   施尚文拿下京都的计划遭到阻碍,毫不犹豫的选择继续增加投入的成本。已经许久没有再与岑家父子联络感情的沈思水,调兵的同时,分别令心腹给岑壮虎和岑威送去亲笔信。   因为路途遥远,唐臻暂时无法知晓,沈思水给岑壮虎的信中写了什么,岑威收到的信却立刻送到他的面前。   沈思水不仅在信中坦白,他为什么会接受施尚文的拉拢,立场倒向三省总督,还细数陈国公曾经的种种傲慢行为。   最后得出结论。   如果龙虎军不能趁着北疆军被异族拖住的阶段,在北地占据主导地位,等到北疆军缓过这口气,迟早会不择手段,不遗余力的打压龙虎军。   沈思水倒也没说谎。   陈国公作为近几十年,圣朝最具地位的‘诸侯’,行事确实非同寻常的霸道。   总之,李晓朝和施尚文各显神通,已经触发的战争,强行按下暂停键,气氛愈发紧绷。   陈玉和梁安连同唐臻,皆被战略性忽视。   哪怕是向来将唐臻视作囊中之物的李晓朝,这次都没想过,利用唐臻劝退施尚文。   岑威貌似是李晓朝和施尚文的必争之地,实际上,双方所做的事,更多的是竭尽全力的避免岑威倒向对方。   相比离间的手段,他们在拉拢岑威的方面,耗费的精力少得如同在玩闹。   唐臻故作惧怕,深入简出。   岑威故作茫然,左右犹豫。   事情出乎预料的顺利,竟然完全按照他们最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   在李晓朝的再三请求之下,唐臻终于同意返回皇宫,因为东宫自从大火之后,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修葺,他依旧住在福宁宫。   皇宫的守卫,大致与唐臻离开皇宫之前相同,程诚率领羽林卫,负责福宁宫的安危,京营遍布宫中除了福宁宫外的所有地方。   其中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龙虎军和西南水师,在送唐臻回宫时自然而然的守在东门和北门外。   李晓朝依旧掌握太子的安危,但是已经不是无法替代的存在。   战事暂停的第三天,东南军毫无预兆的发起夜袭。   唐臻在睡梦中被叫醒,梁安和陈玉都在福宁宫,岑威不曾进宫,也没有特意派人送消息。   反而是已经无知不觉销声匿迹许久的孟长明,在这个夜里不经意的显露踪迹。   早在燕翎杀死施乘风,逃回北地的消息传开之后,孟长明就以旧病复发为理由,开始闭门养病。   刚开始或许只是想避免被燕翎连累,后来就变成不得不病,如今府邸周围完全被李晓朝掌控。   如果京都能守住,尚且好说。   但凡京都失守,东南军入城,孟长明肯定会成为李晓朝最先抛出的炮灰。   福宁宫的主殿,仅次于上朝的宫殿雄伟。   唐臻顺着梯子爬上去,能看到在黑夜中几乎被染成橘红色的天幕。   驻扎在京都之外的东南军,正在攻城,来势汹汹,颇有势在必得之意。   “李晓朝能守住多久?”唐臻抱着白狼,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陈玉抱着灰狼,保持沉默,眼底依稀可见不安。   站在唐臻另一侧的梁安,眼角眉梢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即使故意压制,也会从比平时稍显尖锐的声音中显露出一二。   “殿下不必担心,哪怕骠骑大将军再没用,至少也能守住七日。”   这里毕竟是京都,不仅有比边塞要地更高大的城墙,李晓朝又是以逸待劳,短时间内,能保证充足的军资。   陈玉拿怀中拼命朝唐臻所在的方向挣扎的狼崽没有办法,只能挪动脚步,站在距离唐臻更近的位置,让灰狼能更充分的感受到主人的存在。   他冷笑着道,“殿下放心,李晓朝逃命的时候,绝不会忘记带走殿下。”   毫无疑问,如果失去京都,唐臻就是李晓朝最后的翻身筹码。   “你们说的对。”唐臻莞尔,发自内心的问道,“所以为什么要特意搭上梯子,让孤上来......观赏夜景?”   按照他们的计划,李晓朝和施尚文没打红眼之前,皆是第一阶段。   岑威和梁安只能态度暧昧,最好令他们觉得,谁都有希望得到支持,谁都不会得到支持。   如今双方正式开战,起码在分出高下之前,不会再无缘无故的休战,算是第二阶段。   李晓朝必须占据下风。   这样才方便岑威和梁安趁虚而入,以李晓朝无法拒绝的方式,光明正大的分走京都的权力。   梁安和陈玉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道,“殿下睡得着?”   唐臻不必转头就能从左右侧脸的目光,感受到伴读痛心疾首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睡不着?   自从不得不顺着岑威的意思,在京都周边游玩的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直线上升,最近虽然比不上在外游玩的那些日子,但是再也不会整宿睡不着。   尤其是抓住难得的空闲,半推半就的被岑威拉着偷偷厮混之后......唐臻用事实证明,□□的疲惫有益于睡眠,不是空话。   “殿下。”程诚悄无声息的顺着长梯爬上来,低声道,“京营溃败,正朝城内撤退。”   “这么快?”陈玉猛地转头看向梁安,眉宇间满是诧异。   这才......满打满算两个时辰?   梁安不动声色的朝陈玉眨眼,语气不乏安抚,“只是战术性撤退,李晓朝还有其他依仗。”   自从京都被大军压境,李晓朝却态度淡淡,忽略梁安,对岑威虽然有拉拢,但也是敷衍居多的态度显露出来,岑威和梁安就猜到李晓朝另有依仗。   “陈国公?”   虽然只是猜测,陈玉的语气却莫名笃定。   不是岑威,又不是梁安,沈思水早就与施尚文达成共识,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只剩下离谱却合理的选项。   传说中自顾不暇的陈国公。   陈玉的猜测很快就有了准确的答案。   京营彻底撤回京都的第五日,天降奇兵,从东南军的后方杀出,以破竹之势搅乱东南军的阵型。   岑威和龙虎军背了整整五日的黑锅,东南军才惊觉,这队突然杀出的兵马是北疆军。   因为双方作战的成本截然不同,局面陷入僵持之后,东南军的气势肉眼可见的变得萎靡,士气大不如前。   时隔七日,唐臻再次见到岑威,轻而易举的在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疲惫和......肃穆。   “心情不好?”唐臻随手将怀中的两只狼,分出一只,甩到岑威的怀里。   岑威掂量了下飞快长大的灰狼,得出结论,“有点胖。”   唐臻不动声色的放松陡然僵硬的肩膀,若无其事的解释道,“陈玉和梁安总是抢着喂它们。”   岑威点头,抱着灰狼窝进软塌,目光沉沉的凝视新换的茶盏。   唐臻见岑威不想开口,从矮桌上拿起梳子,专心为怀中的白狼理顺毛发。   虽然李晓朝和陈国公的合作,暂时打断他们的计划,但是最恼怒、焦急的人无疑是三省总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岑威愁眉苦脸。   许久之后,岑威终于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的看向唐臻,眼角眉梢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坚定。   “有没有办法,让京都的战事停下来?”   唐臻立刻抬头,精致的银梳依旧整洁,竟然没沾染任何毛发。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岑威,目光几乎与陈玉和梁安打量两只小狼没有区别,眼底深处满是探究和好奇。   许久之后,不答反问,“你是不是觉得,这场战争没有意义?”   岑威眼中浮现惊讶,意外唐臻依旧记得他去年曾说过的话,脸上终于浮现清淡的笑意。   唐臻拽出压在薄被中的木板,放在他和岑威之间,指着地图标记的地方,“从陈国公分出北疆军支援李晓朝的那刻起,施尚文就失去了继续北上背刺陈国公的机会,东南军以令人意外的方式被拦在京都,陈国公再次技高一筹。”   他问道,“如果不再干预李晓朝、燕北旗和施尚文之间的较量,京都的战事,还会持续多久?”   岑威这几日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立刻答道,“有几种可能。”   “东南军如果撤军,肯定会被京营和北疆军追杀。如果僵持下去,也是千里迢迢赶来的东南军耗费最大,得不偿失。倘若我是施尚文,想要从这场战争中获得最符合预期的利益,会不惜代价的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京都。”   施尚文的野心昭然若揭,只要能拿下京都,下一步无论是继续北上,还是转而攻打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先成为名副其实的‘南王’,选择权都在三省总督的手中。   唐臻得出结论,“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继续以逸待劳,等到施尚文先击败李晓朝和燕北旗,孤亲自下诏,请龙虎军护驾,你就能凭借地利,以最小的代价独享京都。”   岑威哂笑,静静的凝视唐臻。   他早就发现,唐臻的眼睛格外漂亮,天真无辜,总是轻而易举的显露出真诚。无论说出多无情的话,只会让他心生怜爱。   太子殿下有什么错?   从来没人怜悯他的痛苦,他又怎么能无师自通,学会体恤别人?   粗糙的指腹落在细腻眼尾,唐臻却连眼睛都没眨,依旧专注的盯着岑威。生活教会他,无条件选择最优解,他很好奇,本质与他截然不同的岑威是怎么思考。   温热的细吻忽而代替指腹,唐臻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听见耳边的叹息,“我找不到理由,用数万人的性命,换取对龙虎军可有可无的京都。” 第135章 一合一   唐臻没有睁开眼睛,顺势以最舒服的姿势倚进岑威怀中,脑海中浮现的身影却不是正与他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的人。   是他成为太子殿下快要两年的时间里,极少见到的那种,最普通的百姓。   富裕安宁,民风开放的牡丹村、热闹非凡,游商汇聚的巧木村、还有与这两个村子仅仅相隔半日路程,因为完全被京都贵人掌握,显得格外沉闷的红叶村......   小小的安乐县,周边竟然能有十几个各具特色的村庄。   各村百姓明明相隔不远,寻常所过的日子却有能是天差地别。   富裕如牡丹村,能轻而易举的让随着游商路过此地的护卫,生出永远留下,入赘此地的心思。连身家稍逊色些的游商,偶尔也难免会因此心动。   贫穷如红叶村,百姓心中最大的荣耀和前途,莫过于自家子嗣能被管事看中,去庄子做个粗使,将来熬成个小管事。若是能被主家看中,哪怕是做最低等的丫鬟或小厮,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的所见所闻,唐臻竟然有些嫉妒。   因为他发现,无论是安乐县的百姓,还是安乐县周边村子中的百姓,他们都很容易满足,哪怕只是几个铜板,也能让他们喜笑颜开。   上上个被唐臻嫉妒的人,是早就咽气的齐黎。   每次因为燕北旗和施尚文,不经意间想起这件事,唐臻心中都会有些许庆幸。   容易满足的百姓太多,哪怕再怎么碍眼,他也无何奈何。   在此之前,唐臻却没想过,再次出现令他侧目的存在,数量竟然能比上次还多。   岑威不仅舍不得龙虎军的性命,别人的士兵平白折损,他也会心痛。   两人不知不觉的在沉默中,由分别落座变成亲密的挤在同个软塌上。   小狼不愧是送给唐臻的礼物,无论和谁比较,它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唐臻。   哪怕唐臻懒散,鲜少愿意亲自喂养它们。   如今它们整齐叠在唐臻的腿上,正好空出地方,方便岑威将唐臻拢在怀中。   一时之间,岑威抱着唐臻,唐臻抱着小狼。   如果忽略华贵精致的摆设,将其复原在画纸上,说是在北方的军营中也未必不会有人相信。   半晌后,各自沉默的两人同时开口。   “想要快些结束战事,不是没有办法......”   “我打算亲自带人南下,麻烦殿下帮我拖些时间。”   唐臻目光幽幽的盯着岑威,心知肚明,岑威想要南下去做的事,便是他刚想到的破局之法。   燕北旗的精力,大部分放在异族的身上,毫无预兆的分神与李晓朝合作,既是展现北地的底蕴,也是不得不阻拦施尚文咄咄逼人之势的无奈举动。   沈思水惯常不见兔子不撒鹰,煽风点火最行,真到动真章的时候稍微有些风吹草动,立刻不见人影。   李晓朝有心无力,从前有看他不顺眼的程守忠在京都,不动声色的与他针锋相对。昌泰帝更是明目张胆的拉偏架,别问,问就是程守忠能有什么坏心思?   好不容易熬走程守忠,京都不仅因为昌泰帝的任性变得更难以掌控,各地的矛盾也逐渐被激化。李晓朝手中的权利非但没有因此变得牢固,反而开始有力不从心、分崩离析的预兆。   岑威手握重兵,又有两广、广西和关西七卫的支持,然而初心未改,现阶段只想维护世界和平。   总而言之,除了北疆军与异族之间的战争,因为异族的狼子野心,不得不争出高下。圣朝混乱的源头只有两个:   正在草原苟且偷生,对圣朝恨之入骨的薛寄。   野心勃勃,对皇位势在必得的施尚文。   前者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躲在草原,专门去找他,恐怕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最后也未必更得到想要的结果。   按照如今的平均寿命和薛寄后半生的颠沛流离,恐怕只剩下难以消散的怨恨支撑他活着,   只要异族战败,薛寄这个费尽心思帮助异族对付圣朝却没能成功的棋子,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至于后者......起码在唐臻心中,对付施尚文,远比抓住薛寄的老鼠尾巴容易。   只要施尚文暴毙,东南三省哪怕没有分崩离析,至少也会混乱几年。   北边乱,南边也乱。   岑壮虎不想动,沈思水不敢动。   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起码目前为止,没有上桌的机会。   四川永远永远游离世外,永远相爱相杀、不问外事。   岂不是立刻天下太平?   短短的时间内,唐臻心中生出无数个念头,某个瞬间,他甚至生出心思,想要和岑威共同南下。   他还没见过岑威杀人的模样,难免好奇。   然而终究是理智占据上风。   如今不仅李晓朝看他看得特别严,每个将目光聚集在京都的人,皆会分出最多的眼角余光,留意太子的行踪,毫不掩饰的将太子当成,有可能在京都的战乱中随机掉落的奖励。   “去多久?”唐臻最后问道。   岑威认真的思索片刻,出乎唐臻预料的给出准确的答案,“快马加鞭,十日必回。”   燕北旗毫无预兆的分兵支援李晓朝,暂时阻挡施尚文的野心。   拼狠这种事,肯定是宜早不宜晚,只要施尚文有鱼死网破的心思,从调兵到发兵,然后增援京都,最快的速度,差不多是半个月。   如果不能在十日内杀死施尚文,增兵与京都已经近在咫尺。   施尚文的继承人,有可能会为了坐稳三省总督的宝座,孤注一掷的选择完成施尚文生前的布置。   正所谓哀兵必胜......战场是充满奇迹的地方,任何因素都不能忽略,尤其是玄而又玄的士气。   岑威如此笃定,还有另外的理由,他告诉唐臻,“再有半个月,燕鹄可能会带着孟长明,启程回北地。他离开之前,肯定会与我说些什么。”   唐臻冷笑,陡然睁开的眼睛,明亮的惊人,“燕北旗果然,从不做亏本的事。”   去年被薛寄钻空子,不小心将成宗赏赐的免罪令牌全部弄丢,整齐的回到昌泰帝的手中。   没到三个月,昌泰帝就被陈国公哄去北地。   这次燕鹄以要与岑威密探的名义,毫无预兆的来到京都。唐臻和岑威在安乐县周围游玩的时候,几乎每日都有人提醒岑威,燕鹄千里迢迢的赶来京都,有要紧事与岑威商量。   结果呢?   所谓的要紧事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怜远在东南三省的施尚文,竟然被骗的团团转,不仅几乎没在京都得到过好处,反而头也不回的栽入黄泥水......呵呵,进退两难。   岑威已经从唐臻的种种反应,猜测出唐臻对陈国公的厌恶和原因。再次听见唐臻阴阳怪气的嘲讽陈国公,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异族如果不在年前彻底退兵,昌泰帝恐怕又要在北地过年。   唐臻亲耳听见这个消息,肯定会不动声色的难受。   或许......他可以趁着燕鹄不得不开口的机会,替殿下将陛下从陈国公的手中要回来。   不仅唐臻能安心过个好年,有陛下亲自坐镇京都,他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又可以继续带唐臻到处游玩。   最好能将唐臻带回河南。   虽然他当初来京都的原因是想要试试,能不能找到如烈宗和成宗那般,无论用什么方式,至少能让圣朝再安定十几年的皇帝。   目前来看,昌泰帝不是不好,可惜没生在天平盛世。太子有这个潜质,但......江山社稷的担子太重,唐臻从前又过得太苦,他舍不得。   烈宗、成宗和成宗的兄长都殉国而亡,如今昌泰帝也义无反顾的走在殉国的路上。   即使身为太子,唐臻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只要与他回河南,没有任何人能强迫唐臻,包括昌泰帝。   唐臻窝在早已熟悉的温度里,沉心思索合适的刺杀手段,提不起半分戒心,理所当然的忽略岑威眼中的深沉。   可惜他既不是职业杀手也不是手艺人,虽然上辈子总是遇到刺杀,有丰富的应对经验,但是缺少关键的工具,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美复刻......等等!   唐臻的眼中陡然闪过明亮的光芒。   他虽然不是手艺人,没办法凭空变出超越时代几百年的东西,但是想要将日子混的不落魄,总是要有好门路。   作为曾经的军.火商人,记住经典产品和热门新品的图纸和核心原理,算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配置过程最简单的火药,刚好是杀伤力最大的热武器。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唐臻最喜欢的处事方式。   再加根足够长的引线......火药包埋得好,施尚文能直接断子绝孙。   目光转向岑威,唐臻眼中却浮现犹豫。   他能拿出的火药配方,对这个时代的火药肯定是降维打击,算是他的底牌中杀伤力最大的存在之一。   虽然是因为顺着岑威的想法考虑,他才会想到火药配方的事,但是......不能白送给岑威,他会觉得自己很亏。   带着粗茧的手指强行撬开已经有明显牙印的唇瓣,岑威像是受到猫薄荷蛊惑的猫,低头轻吻,试图舔平碍眼的伤痕。   “有什么烦心事?”   上次看见唐臻如此犹豫,还是白狼幼崽和灰狼幼崽刚抱回来,等着他取名的时候。   想到此处,岑威的目光微妙的向下移动,似怜悯似嘲笑的打量窝在唐臻腹间的小狼。   如果没被他抱走,这两只小狼即使不能成为新的狼王,也会是族群中最勇猛的战士。   唐臻居然以贱名好养活为理由,吩咐身边的人,暂时只叫它们的小名。   大狗、二狗......不出意外,至少两岁生日之前,这两狗都不会有大名。   唐臻目光幽幽的凝视岑威的侧脸,诚实的道,“我有东西,想要卖给你,不知道该如何定价。”   迄今为止,岑威是他心中道德感最高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好人,唐臻只愿意相信,这个人是岑威。   岑威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道,“我可以肉偿。”   牡丹村发生的事,委实不是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要肯将其放在心上,回头去查,只用半刻钟,原委就整整齐齐的送到岑威的手中。   如今回想起来,大抵是当时手忙脚乱,过后两厢情愿、心照不宣,翻旧账反而平白扫兴。   唐臻嗤笑,推开岑威的脸,语气轻蔑,“光是你,恐怕不够。至少需要百个你这种质量的鸭。”   岑威面露困惑,总觉得唐臻的尾音不太对劲。   呀?   是......在撒娇吗? 第136章 一合一   制作火药包的过程,远比唐臻想象中更容易。他需要的材料,在目前的节点,算是既偏门又奇怪,但是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他的面前。   困难的是如何保证火药包能够有他想象中的威力,不会中途哑火,变成意味不明的笑话。   京都城内,如今前所未有的拥挤。   李晓朝统领京营、梁安和陈玉的底气西南水师、岑威的龙虎军、还有仿佛神兵天降的北疆军......暂时由程诚掌管的羽林卫,明明最弱势却因为可以将皇宫作为驻地,看起来最从容。   起码程诚不必日夜担心,会有不知来历的人,莫名其妙的混入他的军营或明目张胆的与他争夺驻军的地方。   程守忠攒下的粮仓,更是能让他免于因为军需被李晓朝掐脖子。   京都城外,东南三省的军队正密不透风的包围这座城池。   虽然很多原因导致东南三省的军队,没有办法将京都之内的所有军营都当成敌人。必须在某些地方,假装疏忽似的留出通道。以这样的方式,朝现阶段,没必要非得成为敌人的西南水师和龙虎军表示善意。但是施尚文的野心和急切,注定东南军不会真正的坦率。   客观的考虑,目前为止,以京都之外的东南军数量,肯定不足以密不透风的包围京都。   这支以水战神出鬼没、难以预测闻名的军队,做出的决定,完全符合往日的名声。   既然不能以绝对的优势震慑敌人,那么就隐藏优势,蓄势待发。   除了正在与京营和北疆军交战的东南军,哪怕是岑威,目前也不能确定京都之外究竟有多少东南军,具体隐匿在什么位置。   看似因为东南军人数不足、力有未逮而空荡的每条大路小路,都有可能正有大量的东南军在悄无声息的埋伏。   总之,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现在都不能让唐臻没有后顾之忧的探索火药包威力。   如今又不比从前,昌泰帝不在京都,太子从可有可无,变成奇货可居,身上的目光越发杂乱。   况且......   李晓朝无论有多忙碌,最多隔日,肯定会亲自进宫看望唐臻。   哪怕唐臻称病,坚持不肯与李晓朝见面,李   晓朝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纵容似的哄着唐臻。   他会脸色凝重,沉默的在花厅等待三个时辰,然后带着匆匆集结的人手,姿态强硬的往唐臻的住处硬闯。   无论程诚的反抗有多剧烈,梁安和岑威如何表态,李晓朝都不会动摇,即使血流成河也要不惜代价的见到唐臻。   毫无疑问,李晓朝虽然没有拆穿唐臻上次的不告而别,擅自与岑威离开京都,过后又被唐臻轻而易举的哄好。但是唐臻在李晓朝的心中的定位,已经悄无声息的发生巨大的变化。   曾经藏在完美伪装之下的种种算计,正肆无忌惮的冒上水面。   好在岑威是个足够聪明、敏锐的人,能让唐臻放心的将火药包的基本原理和核心内容,事无巨细的告诉对方。   然后将试验火药包的威力,酌情添加或减少某种成分的事,交给岑威去处理。   总算是在岑威找到合适的机会南下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至于报酬......唐臻做了件令他本人费解的事。   他没有要岑威的报酬,虽然只是暂时,但是对于从不考验人性的唐臻来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梦中。   可是他真的非常好奇。   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岑威究竟能不能维持好人的人设。   等岑威见识到火药包的威力......只要杀了唐臻,火药包就会成为独属于龙虎军的杀器,岑威也能无债一身轻。   正要给唐臻奉茶的陈玉停在原地,眼中浮现迟疑,小心翼翼的打量唐臻的神色。   明明能从眼角眉梢轻而易举的捕捉到笑意,陈玉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猝不及防的对上唐臻的目光,陈玉立刻改变主意,用手中的热茶为自己压惊。   唐臻似乎通过陈玉的脸色,轻而易举的看透了他的想法,脸上的笑意不减反生,“孤只是想到格外有趣的事。”   陈玉笑的勉强。   让他想想,上次令太子殿下觉得有趣的是哪个倒霉蛋?   齐黎还是施乘风?   虽然对此并不好奇,潜意识甚至拒绝听见答案,但是......上次见到太子殿下兴致盎然的与他说话,似乎也是很久之前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如果他选错,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日子都不会无聊。”唐臻单手撑着下颔,朝着陈玉轻快的眨眼。   即使是按照岑威的逻辑,有仇报仇也不会是错事。   到时候,岑威最在意什么,他就要毁掉什么。   京都呆了这么久,委实乏味,只是从前没想过,去什么地方不会无聊。如今看来,河南和陕西,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   陈玉终究低估了唐臻的恶趣味。   蠢鱼上钩,唐臻脸上的笑意更加愉悦,透露的内容却模棱两可,让陈玉只能凭空猜测。   捧着赤胆忠心生出好奇的陈玉思索半晌,心中只剩四个字:不如不问。   与此同时,已经彻底离开京都范围的岑威,忽然连续打数个喷嚏。   随行的亲卫见状,眼中浮现担心,竭尽全力的追上岑威,迎着大风,艰难的开口,“少将军,能不能休息会?”   岑威点头,在爱驹的脖颈处轻轻抚摸。   骏马像是与主人心意相通,飞驰的速度陡然减缓,原本它跑得最快,遥遥领先,彻底停下的时候它反而落在最后,得意洋洋的环视诸多被它吊打的蠢马,发出畅快的嘶鸣。   岑威轻笑,翻身下马,拿出豆饼送到爱驹的嘴边。   马群中有两脚兽无法理解的自然法则,惨遭嘲笑的军马非但没有因此表现出对头马的敌意,反而纷纷做出臣服的姿态。   队伍稍作修整,再次出发,路线却发生偏移。   因为唐臻的嘱咐,岑威硬是为这次南下多挤出五日的时间。   对于火药包的威力,他不是没有怀疑。怀疑的对象却不是唐臻,而是令唐臻深信不疑的未知存在。   然而想到已经令他数次震惊的东西,如奢侈品、纺织机、羊绒布......岑威又觉得,只要是唐臻,没什么不可能。   即使路上耽误许多时间,他也有把握,此行只要能摸清施尚文的踪迹,至少能令施尚文重伤,无暇再统筹远在京都的战场。   所以犹豫之后,岑威还是决定先找地方验证唐臻的火药包。   如果效果真如唐臻所想,刺杀施尚文的计划是否能够成功,反而不再重要。能证   实所谓的火药包只是臆想,对唐臻来说也不是坏事。   这件事,无论如何思考都有去做的必要。   离开京都的第三天,岑威在不知名的深山中进行第一次实验。   火药包的引线数次中途熄灭,只能放弃,边在路上寻找合适的替代品,边赶往下个适合做实验的地方。   因为有唐臻提前做出的种种假设,岑威没有在这个阶段浪费很多的时间。只过半日,他就找到进行第二次实验的契机。   这次引线没有出问题,只是火药包......没响。   岑威和亲卫的位置不错,在埋下火药包的山头隔壁,可以完整的观察引线被点燃,火蛇蜿蜒前行的过程。   许久之后,亲卫小心翼翼的问道,“少将军?这......”   除了岑威之外,没人知道火药包的真正用途,所以他们远比岑威更无法理解,正在做的事。   虽然少将军专挑没有树的深山点火,但水火无情,提前在山丘的周围挖出两人宽的土坑,真的能防大火?   岑威抬手,严格遵守唐臻的嘱咐,“再等等。”   虽然引线已经彻底熄灭,火药包却迟迟没有反应,但是唐臻说过,火药包有可能会有延迟引炸的状况。   为免误伤,绝不能贸然查看。   两刻钟之后,依旧无事发生。   岑威吐出叼在口中的草叶,利落的下山,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去看哑火的火药包。   行至距离地面只剩两米高的位置,他舍弃早就被上山、下山的人踩出明显痕迹的小路,顺着最陡峭的地方,展开双臂,飞跃而下。   矫健的身姿如同展翅的鹏鸟,说不出的潇洒肆意,引起亲卫难掩崇尚的笑声。   然而变故突生。   岑威尚未彻底落地,不远的山丘处忽然发出巨响,瞬间地动山摇。   “少将军!”   “地龙翻身!快蹲下!”   ......   尚未下山的亲卫还有选择的余地,岑威却只能顺势翻滚,朝着空旷的地方飞奔。   好在他是严格按照唐臻的嘱咐,寻找实验火药包威力的地方,恰好遇到地龙翻身也......等等!   岑   威又一次翻滚,躲开险些落在身上的碎石,猛地转头看向地动山摇最猛烈的地方。   火药包就是放在那里!   原本圆润整齐的巨石面目全非,依稀能看出因为外力强行碎裂的痕迹和漆黑的灰尘。   岑威停下脚步,心中最先升起的念头居然是,唐臻知道火药包真的能显露出这等威力,肯定会很高兴。   继续南下的路上,岑威始终按照离开京都之前唐臻的嘱咐,小心谨慎的完善火药包的配方。终于在即将到达浙江行省的范围之前,得到威力和反应速度都能令他满意的火药包。   浙江行省作为施尚文和施尚武发家的地方,大街小巷皆是施家的痕迹。   岑威等人伪装成游商和镖师入城,先是各自分开,收集有关于总督府的消息。然后在酒楼碰面,共同决定暂住的地方。   伪装成游商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遇到什么阻碍。   因为他们特意甩出的利益被诱惑的本地商人,虽然丑态辈出,但是态度......还算和善,起码没有脱离商人的范畴。只是偶尔会有人得意洋洋的称自己在总督府有人,试图以此增加在外地游商心中的分量。   与之相比,伪装成镖师的人,经历就有些坎坷。   想要打探施尚文的消息,无论身在何处都免不了大海捞针。方向足够准确,依旧能减少许多麻烦。   岑威将方向定为高门大户的下人。   外地来的镖师,想去总督府做护卫,肯定是异想天开。   然而哪怕是总督府,也免不了有几个穷亲戚。   伪装成镖师的人,在岑威的指示下,分别选择颇受施尚文的宠爱却没什么出息的小辈府邸。   很顺利的进去,险些没能出来。   岑威的时间很紧张,能留给施尚文的不多。   因此他无论是安插眼线,还是动手,都只能选择比较激进的方式。   这不仅导致伪装成镖师的龙虎军险些羊入虎口,也让岑威从中抓住绝好的机会。   要怪只能怪施尚文疑心有余,慈爱......几乎没有。   由龙虎军伪装的镖师,刚进入小辈的府邸就被看押,遭遇严刑拷打。施尚文早就知道,想要他死的人,不会比想要昌泰   帝或燕北旗死的人少。   从一开始,三省总督宠爱却没有出息的小辈,便是他亲手立起的靶子。   好在岑威的反应足够快,没能在约定的时间联系到下属,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他另辟蹊径,避开重兵巡视的夜禁,在白天,堂而皇之的混入让下属深陷其中的地方。   制造混乱也是完成目标的手段之一。   岑威也知道,他的行为很嚣张......谁让他赶着回京都,只能用简单粗暴,高风险、高收益的方式。   没想到顺手收获两个草包。   没出息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这点,这两个草包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原本他们只需要配合施尚文的心思,安心做虽然没出息,但是能得到施尚文宠爱的幸运小辈,就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远超他们真实能力的报酬。   可惜他们不服气,非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们是凭本事得到施尚文的宠爱。听闻府邸中混入身份可疑的人,立刻决定亲自审问。   先是仗着主家郎君的身份,强行打断正常的审讯,让伪装成镖师的龙虎军有了喘息的余地。   然后又持蠢行凶,对试图阻止他们继续浪费时间的校尉阴阳怪气。   校尉越是认定龙虎军伪装的镖师目的性太强,不安好心,两个草包越不肯让校尉接触伪装成镖师的龙虎军,如同护着骨头的恶狗般,恨不得直接咬死试图从他们嘴边夺走功劳的暗卫。   岑威匆匆赶到,惊喜下属安然无恙的同时,不客气的收下大自然的馈赠两个草包和军中校尉。   借着地方,直接开始审问。   令人意外的是,两个草包知道的内情,竟然比军中校尉更多。   他们也比军中校尉更容易审问,只是当着他们的面,对咬牙不肯开口的军中校尉施以酷刑,两个草包就被军中校尉的惨状吓破了胆子。   岑威的亲卫眼中浮现嘲讽,相互交换眼色,其中不仅有多尿裤子草包的鄙夷,还有几分轻视是对施尚文。   忠心耿耿又有能力的下属,不配知道总督府的机密。   只是会投胎的草包后辈,不仅能在前者的头上作威作福,还能得到总督府的信任,知道根本就守不住的秘密。   ......单看心胸格局,怪不得三省总督这么多年,永远比不过陈国公。   如今也只是趁着异族来势汹汹,想要南下,拖住陈国公的命脉,三省总督才像阴沟里的臭老鼠似的冒头。   岑威从两个草包的口中得到想要的消息,三日之后,施氏的老太公九十岁寿辰,施尚文和施尚武都会去祝寿。   如果能在合适的时间,将火药包放在老太公的府邸......岑威闭上眼睛,竟然感受到与身在战场相似的兴奋。 第137章 三合一   时逢乱世,悄无声息的死了几个人。虽然很快就被发现,其中又有颇得三省总督看重的小辈,但是岑威打扫战场的本事依旧如年少扬名时那般神鬼莫测,竟然没引起任何波澜。   世人只知施家的两位纨绔郎君的别院起火,险些连累左邻右舍。   因为两人在三省总督眼中的定位是故意暴露的弱点,请君入瓮的引子。若是两人的身边忽然出现陌生的面孔或他们的行为变得与从前不同,几乎能立刻令三省总督从百忙之中分出心神。   如今......施家枝繁叶茂,每年都会死几个人。刚好赶上老太公九十整寿,这等如何盛大的操办都不过分的大吉之事。可以恰到好处的冲淡,因为三省总督棋差半招,导致正围剿京都的东南军进退不得的尴尬。   两个用处有限的后辈蹊跷的死在别院的事,自然要排在老太公的九十大寿之后。   城中非但没有因此戒严,反而因为东南三省的官员陆续前来为老太公贺寿,出入变得更加宽松。   三省总督亲自下令,这等喜事要与民同乐。   因为不需要搏命,岑威将带来的大部分亲卫都遣到城外,重新伪装,扮做特意来找机会的杂耍人。   老太公与施尚文的亲缘,只能说没出五服。   年轻时在施家的地位,尚未不如死在岑威手中的两个纨绔郎君。   好在本人委实争气,就是能活。自从过完七十大寿,达成古来稀的成就,地位突飞猛进。从无人在意的老头子,变成最有福气的老太公。   夜深人静,亲卫说起专门打探的消息,嘲讽道,“早些年不闻不问,如今倒是比正经的孝子贤孙还操心,竟然让绍兴侯亲自张罗寿宴。”   话音未落,腰下忽然剧痛。   岑威收回脚,目光平静的凝视亲卫。   “我错了。”亲卫立刻低下头,又羞又恼,像是雨中落败的公鸡,颇为可怜。   旁边年长许多的亲卫见状,满脸同情的摇头。   为少将军办事,可以什么都不懂,只做好少将军交代的事,但是不能不懂装懂,说出引人笑话的言语。   绍兴侯亲自张罗老太公的寿宴,哪里是为老太公?   分明是三省总督想要借老太公的寿宴,达成某些目的,不允许寿宴出任何差错,导致他的颜面受损。   至于三省总督对老太公的态度逐渐改变......三省总督比陈国公大十岁,如今已经年近六十。如果他不能像老太公那般长寿,只能与阎王争命。   因为稍显毛躁的亲卫,认错还算痛快,岑威便没有计较。只是让更老道的亲卫去教些道理,免得真正做起事,一念之差,酿成大错。   距离老太公的寿宴,只剩下最后两日。终究还是让岑威找到,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老太公府邸的机会。   不得不说,施尚文父子确实对老太公的寿宴很上心。   哪怕因为寿宴的规模,老太公的仆人根本就不够用,出现大量的人手空缺。绍兴侯宁愿自己短缺,从三省总督府和侯府调人,也没接受外面的奴仆。   除此之外,寿宴的地点也是由三省总督提供,亲卫军特意提前半个月去排查危险,然后驻守在那里。   要不是施尚文父子太想让老太公的寿宴尽善尽美,特意让人寻找歌姬、舞姬、杂耍人......能让寿宴热闹的人,岑威恐怕只能硬闯,伪装成有资格出入寿宴的人混入其中。   事实上,即使能光明正大的进入举办寿宴的地方,依旧免不了硬闯。   因为杂耍人带进府邸的东西会被反复检查,无论是已经配好的火药包,还是各种矿石粉末,皆无法光明正大的带进去。   翌日清晨,岑威装病,遗憾错过去老太公的寿宴表演的机会。   成功伪装成杂耍人的亲卫被三省总督府的管家带走之后,混在城内的其他亲卫赶来,悄无声息的替代岑威,继续留在这里装病。   岑威则又换数个身份,坐在不同的马车中在举办寿宴的地方绕行。   令人期待已久的寿宴,始于三省总督的诏书。   天还蒙蒙亮,便有轻骑在大街小巷奔走,敲锣打鼓的祝贺老太公的寿辰,公布三省总督亲笔所写的贺寿词和专门为老太公准备的诏书。   贺寿词的文采不错,只是行文略显浮夸,不符合三省总督往日的风格。   重点在于诏书,细数从古至今的长寿之人,称赞老太公福禄俱全。   ‘吾观史册,叔祖之福德,唯有姜公可堪比拟,实乃圣朝姜公。’   姜公是什么人?   正式的史书记载中,第一个协助臣子,造反成功的谋臣。   岑威和衣躺在床上,仔细分辨窗外的声音,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此行有趣的事委实不多,圣朝姜公的福德禄寿倒是......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   想到唐臻,岑威嘴角的笑意稍淡,神色却更加安宁,继续闭目养神。   可惜这几日过于匆忙,没能找到机会细寻江南特色,带回去与唐臻共赏。   今后若是有机会......他觉得唐臻会喜欢江南的风景,最好还是能亲自来游玩。   寿宴从午时开始,持续到夜里戌时。连续三日,皆是如此。   三省总督特意下诏,取消夜里的宵禁。   如今是第一日,施家的小辈先为老太公贺寿,然后是与施尚文与施尚武亲近的下属和外家小辈。   归根结底,没有亲缘就得是世交或类似师徒的缘分,才有资格在第一日来贺寿。   第二日才是真正的大日子,不仅施尚文和施尚武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亲自贺寿,东南三省中许多为此专门赶来的官员也会携寿礼前往。   第三日便是收尾,让家中的奴仆也能感受到主家的喜悦。家族之内有名有姓的管家、管事、外面的大小庄主,皆能去给老太公拜寿。   寿宴首日,岑威苦守大半日,终于在天色逐渐昏暗的时候找到机会。他带着从城外赶来的亲卫,故意引起巡逻护卫的注意,将其引入小巷,打晕夺衣。   时间过于紧张,容不得岑威思索更周全的方式。   他带人冒充护卫却不敢与真正的护卫碰头,绕着府邸走了半圈,凭借异于常人的耳力,顺着高墙悄无声息的翻进去。   然后守株待兔,打晕经过的仆人,再次夺走衣服,寻找更加隐秘的地方暂时藏身。   因为不曾杀人灭口,别院很快就发现有人悄无声息的混了进来,开始不动声色的搜查。   好在别院足够大,不仅是天黑才开始搜查,又要顾及第二日的宴席和影响。最重要的是这场寿宴意义非凡,亲手筹谋寿宴的人有足够的自信,即使不知名的小鱼小虾混进来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岑威的亲卫在空旷的花园和后院的院落中躲了整夜,顺便将放入布袋绑在身上的各种粉末,陆续交给始终不曾挪动位置,藏在假山中的岑威。   即使是在黑暗中,岑威依旧能熟练的将各种粉末混合,制成大小相同的火药包。   可惜能带进来的东西有限,总共只有十个,能炸穿宴席,想要撼动整个别院也不难,但是无法保证能要目标的命。   原本岑威的打算只是杀死或重伤施尚文,但是如今有火药包,原本的目标就显得过于......小气。   天光微熹,别院的仆从再次穿梭在各个角落,行动却远不如前一日从容,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怀疑。   提前以杂耍人的身份混入别院的龙虎军惊闻噩耗,不再需要他们的表演,更不允许他们踏出所在的小院。   整个别院,看似因为更多身份尊贵的人到来,变得更加热闹,实际却每处细节都透着肃杀的意味。   举办宴席的花园和招待贵客的院子,各个路口都由施家的旁支和各府大管家亲自把守,无论是宾客还是仆人,但凡有陌生的面孔,皆会被阻拦在外,反复盘问。   岑威的亲卫佯装府内的仆人,悄无声息的在相对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徘徊,然后将别院的最新变化告诉岑威。   “龟孙果然是亏心事做得多,怎么如此怕死!”   亲卫满脸焦躁,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情绪,说完正事,狠狠的唾骂起来。   只要不耽误正事,岑威向来不会计较手下人的污言碎语,他正藏身在遍地灰尘的废弃库房中,透过门缝,警惕突然出现在附近的人。   “吩咐前院的人,开席时放信号弹。”他沉思半晌,低声吩咐道。   龙虎军有如今的地位,自然不会直到今天才想起在施尚文的身边安排人手。只是终究碍于底蕴轻薄,安排的人短时间内无法接近真正的核心人物。   不过岑威给出的任务并不困难,哪怕只是个端盘子的仆人,只要与宴席的距离足够近就能及时发出信号。   “少将军?”亲卫面露恍然,脸上随即浮现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目光灼灼的盯着被岑威坐在身下的火药包,沉声道,“请少将军先行离开,我等必定会让火药包发挥出足够的威力!”   岑威抬脚轻踹在亲卫的背上,有些无奈的道,“叫什么名字?回京都之后去后勤历练半年。”   如果还有这么多的想法,直接在后勤养老。   “少将军恕罪!”亲兵闻言,熟练的认错,面上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他倒是希望能有命和少将军回京都。   可是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守着火药包的引线,亲眼见证少将军得偿所愿!   以火药包的威力,他委实想不到,自己如何才能有活着的机会。   而且......火药包应该藏在哪里?   他跟在少将军身边,已经数次见证火药包炸开的经过,自然知道,与目标的距离越近,火药包能发挥的威力就越大。   为达成目的,最好不惜乱刀分尸,在火药包的引线点燃之后,立刻跑向宴席所在的位置,尽量靠近三省总督。   要是喷洒的鲜血刚好熄灭引线的火花怎么办?   正宴午时开始,直至巳时三刻,施尚文与施尚武同时到达。   明面上老叔公才是今日的主角,他又是施尚文和施尚武的长辈,便安坐主位,没有亲自出门迎接。   施尚文和施尚武也给足了老太公的面子,竟然弯腰做揖,不论尊卑,只以晚辈的身份祝寿。   “姜公春秋不老、福星高照。”   兄弟两个幼时曾以相像如同双子闻名,时隔多年,再次露出同样的表情做同样的动作,竟然又能看出相似。   虽然施尚文和施尚武的态度很随和,但是没有人会因此生出熊心豹子胆,拿他们当众打趣。真有这样的人,此时也不会出现在寿宴上。   献过寿礼,施尚文和施尚武理所应当的在老太公的左右落座,分别敬上半盏茶,然后亲自搀扶老太公入席。   九十岁的老寿星,白发苍苍,脸上满是褶皱。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是经不起仔细打量,眼底浑浊迷茫,像是服用药物才能保持现在的亢奋。   他抖着手倒满两个白玉杯,笑道,“总督大人、巡抚大人先请。”   施尚文和施尚武自然又是推脱,耐不住老寿星的执拗,只能一饮而尽,然后再做推辞,坚持要老寿星亲自开席。   老太公再次起身,经过数不清的文人润过稿的答谢脱口而出,看上去竟然比与施尚文兄弟推迟时更熟练。   因为祖上有长寿的例子,以施尚文兄弟为首的晚辈又积德行善,他才能侥幸积得福寿,无灾无痛的活到如今。   宴席能有如此大的排场,离不开东南三省的稳定,在座的各位都有功劳和苦劳,当然,最值得感谢的人依旧是施尚文,其次是施尚武。   ......   苍老浑浊的声音传开,施尚文脸上的笑意稍敛,漫不经心的整理已经被酒水浸湿的衣袖。   别院内有身份不明的刺客。   虽然他有足够的自信,绝不会在已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中招,但是古语有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份福禄寿喜的宴席,不吃也罢。   现在相比让东南三省的氛围破冰的老太公,他更在乎请君入瓮能捉住多重的王八。   会不会是燕北旗的儿子?   呵,燕北旗的儿子个个无用,说不定是干儿子。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迫切的想要他死的人。   万籁俱静,只能听见老太公越来越浑浊沙哑的声音之际,垂头站在角落的管事忽然抬起头,目光晦涩的看向站在角落,那里正站着准备上菜肴的仆人。   他似是看到什么不顺眼的地方,眉心忽然浮现怒意,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直奔端着炭烤羊腿的人。   然后利落的解开衣袍、拽到仆人、拿出早就藏在身上的烟花,狠狠的朝火红的烧炭掷去。   他接到的命令是,无所谓能不能炸烟花,只要有足够的声响,能提醒少将宴席的位置就行。   仆人猝不及防的尖叫,终于引起不屑留意区区管事的贵人们的注意。   随即而来的巨响,更是让贵人们愣在原地,随即面露惊恐,下意识的起身环顾四周。   能与寿星坐在同处的人,身份皆非同寻常,自然也更沉得住气,即使怕得手都在发抖,眼角余光瞥见施尚文和施尚武依旧脸色平静,他们就得仔细的藏着惧怕,免得给施尚文和施尚武留下不好的印象。   比这些人反应更快的是护卫。   扔出烟花的管事和依旧倒在地上,像是被吓傻的仆人,立刻被护卫制住,如同拽着牲口似的往外拖。   管事狠狠的咬住舌头,心知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疯了似的喊道,“奴冤枉!总督大人!奴是看到这个贱奴的身上有诡异,所以......唔唔唔!”   无论他如何喊冤、挣扎,施尚文都吝啬分给他半个眼神。施尚武似是嫌弃他话多,阴恻恻的道,“话怎么这么多?别搅了姜公的喜气。”   护卫闻言,立刻堵住管事的嘴,狠狠的踢在管事的腰侧,动作越发粗暴。   反而是被吓傻的仆人,虽然浑身颤抖,但是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没遭什么罪。   只是耽搁片刻,院外忽然响起更扰人的嘈杂。   “有刺客!”   “疯马!马尾被点燃了!”   “马厩走火,快去救火!”   ......   施尚文脸上的困顿再次敛去,抬起手覆盖在老太公微微颤抖的肩上,从容的安抚道,“这样大喜的日子,有大红相衬,老爷子的下个十年,必定会更加顺遂。”   “大哥说的是!老爷子放心,谁让你不顺遂,那就是我们兄弟的敌人!”施尚武朗笑,主动为老太公倒满酒盏。   老太公全凭本能的端起酒盏,嘴唇颤抖许久,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急得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茫然的顺着施尚文的手,饮尽施尚武亲自为他倒的贺寿酒。   原本依旧生出退意的众人见状,总不能在施家的地界,抛下施尚文和施尚武独自逃命。他们只能勉强压下满腔心事,如坐针毡的留在原地,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起来。   好在他们难受的时间不长......因为岑威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给他们冷静的权衡利弊的机会。   五匹骏马陆续穿过护卫的蹭蹭拦截,出现在设宴的园子。刚露面,还没来得及展现凶性便被施尚文和施尚武的亲兵利落的解决,连马毛都没能碰到在场的宾客。   这让因为畏惧三省总督而勉强留在原地的宾客彻底放心,脸上的笑意也不再虚无。   混入别院的龙虎军在疯马的身后杀入,刚好救下管事,然后掉头就跑。   “别追!外面的人会解决!”   施尚文及时提醒亲卫,施尚武却被逗的肆意大笑,怒骂孬种、蠢货。   无人留意的角落,岑威扛着两个比他还要壮实的巨大布包翻过墙面,轻盈落地,点燃布包中的引线,其中一个丢进茂密的花丛中,另一个再度扛在背上,从容走向三省总督。   “施总督,我来的可是时候?”   引线足够长,围绕的手法更是经过反复的研究,大概能烧整盏茶的时间。   “岑威?”   施尚文眼中浮现意外,原本随意落在身侧的手换了个方向,变成搭在腿上。这是防备、抗拒的姿态。   在他眼中,突然潜入别院的刺客、发疯的骏马、明目张胆的杀过来又突然离开的刺客和外面的喧嚣......这些都没有龙虎少将军的威胁更大。   岑威应声,丝毫不意外施尚文能认出他。   他也没见过施尚文,但是绝不会发生面对面却认不出人的情况。   时间有限,岑威只能长话短说。   “晚辈刚好路过宝地,听闻姜公寿辰,想要来沾个喜气,奈何没有门路,拿不到请帖,只能冒犯,请姜公海涵。”岑威拱手,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取下比他还高半头的布包,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笑道,“这是晚辈为姜公准备的礼物。”   “贤侄客气......”施尚文还没想好,要如何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将军足够的教训,满脸谦逊的青年已经利落的转身,“等到施总督体会到寿礼的妙处,晚辈再来拜访。”   话毕,岑威猛地发力,以最快的速度朝高墙跑去。   施尚文和施尚武从未见过敢在他们的面前,如此放肆的人,愣住片刻才拍案而起,怒吼道,“黄口小儿!难道将这里当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拦住他!”   “注意伤势,别让河南巡抚心疼。”施尚文冷笑。   活着的龙虎少将军,远比死了的龙虎少将军价值高。   岑威丝毫不理会暗处的箭矢,左侧小臂和右侧大腿各中一箭,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如同展翅的大鹏般从墙面落下,翻滚卸力,朝车马房的位置继续狂奔。   他的人刚才放出的马匹,皆是原本就养在这里的马。   数量不多,二十九匹,最后只有五匹能闯到施尚文的面前。今日宾客众多,传闻光是请帖就发出上百份,有些达官贵人前来赴宴,又不是只带一匹马。   再次翻墙时,岑威拿出匕首,暂时不管已经深入血肉的箭头,利落的削落箭身,顺势咬住匕首,在护卫以为他会继续翻墙时摆动双手维持平衡,在狭窄的墙上飞奔,精准的躲开所有试图绊倒他的阻碍。   赶到车马房时,比他更早从园子中杀出来的亲卫已经聚集在附近,正与满脸嘲笑的护卫做无用的坚持。   “少将军?”   发现岑威的身影,亲卫立刻从半死不活,仿佛下一刻就会累到的状态变成愉悦亢奋,利落的掀翻包围他们的护卫,继续朝车马房的方向移动。   “拦住他!岑威!”护卫首领意识到不对劲,不顾一切的嘶吼,“不能让他走,继续射箭!麻药!”   “长刀!”墙上的岑威同时出声,依旧咬着匕首,单手接起亲卫抛来的长刀,借着跳下高墙的力道,几乎贯穿想要阻拦他的护卫。   鲜红的血液迸射在他的脸上,沿着锋利的眉梢滑落,岑威却连眼皮都没抖,在周围护卫畏惧、惊恐的目光中,继续朝目标前进。   车马房暂时停留的马匹太多,想让它们陷入混乱,丝毫不费力气。   岑威甚至不必用过于血腥的手段,只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足以令群马不安的踏步。   十几个不留余力的响鞭甩下去,立刻有过于胆小的马伸颈嘶鸣,拼命的往外冲。岑威和亲卫只需要及时斩断拴住马的缰绳,就能混迹马群冲向府外。   越来越大的动静和逐渐失去掌控的局面,令护卫首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几乎已经能想到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的怒火。   为将功折罪,他已经顾不得差事办的是否完美。   “放箭!”   “少将军!”   亲卫在马上也不忘寻找岑威的位置,惊讶的发现,身手最好,驭马最自如的岑威居然落在最后,他的后面是密密麻麻、足以将他扎成稻草人的箭矢!   当即就有亲卫想要掉头,逆着发疯的马群去岑威的身边,哪怕只能以身挡箭也在所不惜。   奈何所有的马都在发疯,身下的马肯让他骑着,已经是他驭马有道的结果,想要逆行?门都没有。   岑威没回头,只是掷出已经有豁口的长刀,精准的落在守着捆箭头隐约透着绿色的护卫。   逃命的间隙,他分神算还有多少时间。   唐臻说过,一盏茶是六百个数,距离他点燃引线已经......四百九十九!   箭矢即将没入岑威后背的刹那,昂头立在马背的人忽然消失,又引起前方撕心裂肺的呐喊。   然而兵似主将,生死存亡之际,还是有如岑威那般冷静的亲卫。   “别喊!少将军只是弃马!”   神志不清的人闻言,脸色更加颓废。   在飞奔的马群中弃马?   除了被踩成肉泥,还能有什么结局!   下一瞬,脸侧忽然又多股疾风,令眼角冰凉的触感更加明显。   亲兵猛地瞪大眼睛,“少将军!”   别人在飞驰的马群中弃马,结局只有被踩成肉泥,换成岑威,便是凭借强大的爆发力,再用马鞍借助马的速度,不提的变换坐骑。   刚才因为时间紧急,没能完成表达所见的亲兵,终于能重新整理语言,只是声音不知因惧怕还是亢奋,止不住的亢奋,“少将军、在马侧躲过箭矢,然后立刻换马,立刻追了上来!”   心中默数至五百九十,岑威稳稳落在头马的背脊,回头看向别院。   岑威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令寿宴陷入比之前更诡异的氛围。   施尚文和施尚武神色莫测,眼底隐约透露怒意,偏偏又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冷冰冰的打量岑威留下的痕迹。   比如墙上凌乱的箭矢。   老太公呆滞的坐在两人中央,单薄的身影、苍老的面容和脸上的迷茫,处处透着可怜。   在座的人都清楚,这场寿宴真正的主人,此时自然顾不上老太公的感受,包括老太公的亲儿子也是更多的将注意力放在施尚文的身上,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之后,才有人试图缓和气氛,指着被岑威留在地上的布包道,“不知岑威小儿专门留下什么寿礼......”   施尚武冷笑,“你管这叫寿礼?”   众人隐晦的交换眼色,仔细打量地上的布包,平平无奇的褐色灰布,看上去与兰亭水榭,极度奢华的别院格格不入。更不用说岑威突然出现,又嚣张离去的态度,怎么看都像是砸场子而非诚心贺寿。   施尚文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不知道他大费周章的想要做什么,若是年轻气盛,故意挑衅,贸然拆开,恐怕会扰了姜公的好日子,不如先收起来。”   施尚武看了眼施尚文,虽然心中嘲笑兄长年纪越大越怕死,哪怕敢图谋天下,身上也不再有曾经一往无前的气势,但是兄长的脾气越来越差,必须要给兄长留面子,否则没面子的人就会是他。   “兄长说的对。”他懒洋洋的应声,看向布包的目光颇具兴味,事实上,他对留下布包的人更感兴趣。   龙虎少将军?   燕北旗在圣朝武将的心中是接近于神的存在,岑威年纪轻轻就扬名天下,拥有类似半神的声望......何德何能?   等到抓住岑威,他必要亲自见识,所谓的天生将军,究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心中想到此处,施尚武立刻说了出来,言语间不乏嘲弄,丝毫不掩饰对岑威的不屑。   单凭岑威在这样的日子,独身、不,想来先前闹事的人也是岑威的下属。年轻人听了太多的吹捧,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哪怕能冲出别院又如何?   只要他愿意,这座城池必是岑威的埋骨之地。   宾客体会到施尚武的言下之意,心知巡抚大人看那位年轻气盛,难掩桀骜的少将军不顺眼,自然不会惊扰主家的心情,恭维施家,贬低岑威的话源源不断,争先恐后的说出口。   “巡抚大人说的是,龙虎少将军虽然在北方有些名气,今日观其言行却......想来河南落寞已久,没见过如巡抚大人这般身经百战,游刃有余的武将,好不容易盼到颗鱼目,便没见识的当成宝贝。”   “这是什么话,那黄口小儿如何与巡抚大人相比?只是燕北旗这些年越发不中用,才会让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起来。”   “下官还没恭喜总督大人,姜公果然是大福之人,寿辰之际,竟然为总督大人引来如此大的助力。岑威主动送上门来,岑壮虎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独苗折在这里,肯定能学会仔细听总督大人的道理。”   ......园外护卫捉拿岑威掀起的吵闹愈演愈烈,园内却在众人热切的言语中恢复赴宴该有的氛围,一时之间,无论主宾,笑意盈盈。   不仅被岑威丢在花丛中的布包无人问津,始终放在主桌前方的布包也因为施尚文没有开口,护卫不敢擅自动作,破坏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始终留在原地。   以至于忽然地动山摇,石土迸溅之时,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地龙翻身。可惜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能够仔细思考,有些人甚至没有机会听见第二声巨响。   绍兴侯精挑细选为老太公的寿宴选择的别院,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为半座废墟。   两声巨响和如同地龙翻身般的颤抖,更是让整座城池都第一时间发现突如其来的变故。   本就快被吓破胆的骏马东倒西歪的摔在地上,瑟瑟发抖,模样几乎与被吓傻的护卫没有区别。   岑威的瞳孔同样因为预料之中的事难以抑制的放大,心中却很清明,就是现在。   趁着东南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着去救三省总督和掌握东南三省命脉的诸多官员,这是他和亲卫唯一能够靠自己逃出这座城池的机会!   他取下始终叼在嘴里的匕首,丝毫不在意上面的血迹和嘴角的疼痛,随手抚过因此被匕首削落的乱发,手腕狠狠落下,将匕首扎入□□的骏马屁股,最不影响奔跑的地方,厉声呵斥,“带上马,走!”   不带马,他们根本就冲不出城门。   早就见识过火药包的威力,依旧被震慑住的亲卫猛地回神,脑子依旧混沌,身体却已经自作主张的听从命令。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所有办法刺激被吓傻的马群。   动物的幕强心思远比人更纯粹,慌忙逃命时最强壮的骏马才有资格跑在最前面。没有其他干预,马群会自觉的追随头马,直到再也跑不动,只能被留在原地。   头马发出如同咆哮般的嘶鸣,重新出发,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逃命。还没被彻底吓傻的马,不必亲卫再费尽心思的刺激,立刻起身跟上。   因为追着岑威逃过一劫的护卫队长,终于在骏马奔腾的声音中恢复理智。他满脸呆滞的看着骏马掀起的灰尘落地,颤抖的拿出匕首,扎进手臂,咬牙道,“回别院!”   总督大人、巡抚大人、绍兴侯......想到正在园中赴宴的人,护卫首领的呼吸数次停滞,哪里还有心思去追岑威?   园子里的人绝不能出事,否则整个东南三省都要重新洗牌。   城门虽然距离别院较远,没有立刻见到别苑的惨状,只以为是地龙翻身。虽然也受到惊吓,但还不至于如护卫首领那般天崩地裂。   可疯狂的马群来势汹汹,城门又没提前准备,几经冲撞,只能任由突然出现的疯马放出城门,坠在后面竭尽全力的追赶。   然而疯马不要命,城外不远处又有岑威等人千里迢迢带来的爱驹。   这些战马早就适应了火药包的威力,这次距离又远,完全不受影响,更不存在腿软。经过大半日,轻而易举的将追兵远远的落在后面。   中途停下,暂时休息,岑威没管满脸难以置信,激动的形似疯癫的亲卫。独自坐在树下,面无表情的挖出镶嵌在血肉中的箭头。   加上最初的两个,总共挖出五枚,好在都避开了要害,他身上也有足够的药。   闻到新鲜的血腥味,终于有亲卫回过神,跑过来帮岑威包扎伤口,语气难掩自责,“少将军怎么不叫我们?”   岑威嗤笑,他自己下手还能少遭点罪。   亲卫撕下小半里衣,终于将岑威身上的伤口全部包扎稳妥,紧张褪去,突然发现少将军今日似乎格外不爱理会人。   平日不是这样,是不是疼得太厉害......亲卫抬起头,难掩狼狈的青年闭眼靠在树下,呼吸越来越沉。   “少将军?”   “箭头上有药!”   五日后,远在京都的唐臻,终于等到震惊整个圣朝的噩耗。   施氏族老九十岁寿辰,设宴的别院在两声巨响中坍塌成废墟,施尚文、施尚武、绍兴侯等,总共九十五名赴宴官员生死不知。   唐臻捏起怀中的小狼肉爪,非要看到爪尖才肯罢休,眼中除了满意,还有嘲讽。   生死不知?   没找到活人,又不敢承认他们死了。   “东南军也收到消息,正在连夜后退。”陈玉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困惑,轻声问道,“是岑兄?”   他只知道岑威不在京都是悄无声息的南下,依稀能猜到些苗头,事情又发生的太巧......   唐臻轻笑,终于舍得放过小狼的爪子,改成逆着撸毛,意味不明的道,“他运气不错。”   这算什么,好人自有天怜?   房门猛地被推开,梁安满脸惨白的走进来,抖着嘴唇道,“岑兄被东南军发疯似的围堵截杀,没能与我提前安排好的人汇合,像是、突然消失。” 第138章 一合一   陈玉闻言,下意识的看向唐臻。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对岑威的担心,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股恐惧并非突然出现。   陈玉很清楚,因为他不愿意面对,所以无视至今。   自从岑威带走唐臻,原本说好的五日仿佛无期限的延长。明明岑威和唐臻都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却再二再三的出尔反尔。   有些事,悄无声息的变得与以往不同。   太子的变化最明显。   虽然偶尔还是会盯着某个方向陷入沉思,像是在与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未知存在较量,但是更多的时间,唐臻开始变得愿意与周围的人交流。   他不再责怪陈玉聒噪,面对刘御医也多了几分耐心,起码不会再用冷冰冰仿佛打量物件似的目光去看待刘御医。   不得不说,生存环境得到改善之后,刘御医时灵时不灵的医术也变得稳定。   所有事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陈玉不去在意细节。   作为懵懂数年,终于意外看清自己的龙阳,陈玉在唐臻和岑威回到京都之前,度过短暂又激情,如同身处新婚的神仙日子。   随着唐臻和岑威的归来,陈玉自觉收敛的同时不得不费尽心思的勒令梁安也跟着收敛,委实耗费许多心思。   或许正是因为正在经历,所以很容易发现端倪,陈玉只差自戳双目才能面色无常的忽视唐臻和岑威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   他不敢深思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是不是他的错觉,更不敢探究,唐臻的变化是不是与岑威有......那种关系。   事到如今,连猜测都不敢有。   听见岑威因为东南军的围堵截杀失踪,唐臻的反应最平淡,为白狼顺毛的手如同主人冷漠的面容,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按照原本的打算,先是将白狼顺滑的毛发逆着捋成凌乱的模样,又仔细梳理整齐,终于抬起眼皮看向愣在原地的陈玉和梁安。   “继续找,岑威不会偷着跑回河南。”   拿了他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还。   岑威回京都等着他的讨债或者回来杀了他以绝后患,再霸占火药包也就罢了,莫名其妙的消失?   那他就只能去找龙虎军、岑壮虎和岑戎讨债。   “殿下?”陈玉和梁安眼中的茫然更甚。   尤其是梁安,他与岑威的关系更亲近,平日又粗枝大叶,只知道抱怨陈玉的种种管束却从来不曾将放在陈玉身上的目光,分出半点给别人。   无论是陈玉还是岑威,说什么,他都肯相信,鲜少会暗自沉思,至今都没觉得唐臻和岑威变得过于亲密。   然而这句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话,听在耳中却既像冷嘲热讽,又似雷霆震怒,终于令梁安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又过半日,东南三省的变故更详细的传到京都,其中包括在那场所谓的福禄之宴都有哪些人前往赴宴、坍塌成半座废墟的别院有何来历、突然出现然后被追杀至今的龙虎少将军......   可惜人通常不会对不存在的事存在想象力。   哪怕各种传闻确实对岑威突然出现在寿宴的行为,毫不吝啬恶意的揣测,但是没人真的认为带走东南三省大半官员的意外与岑威有关。   即使东南军依旧不遗余力的寻找岑威的踪迹,想要将岑威留在东南三省,下令的人也只是想在几乎毁天灭地的变故之后,尽可能的抓住所有能够触碰的筹码。   截止消息传入唐臻的耳中,世人对别院瞬间坍塌的变故,只有两个猜测。   天罚。   地龙翻身。   虽然从废墟中挖出的身体大多破败不堪,处处可见灼伤、烧焦的痕迹,明显与地龙翻身不同,但是......终归不能是天罚,东南三省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又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梁安对岑威失踪的事非常上心,本想立刻离开京都,亲自去东南三省找人,刚提出想法就被唐臻似笑非笑和陈玉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   他默默闭上嘴,低头反省片刻,羞愧懊悔的给了自己两巴掌。   岑威已经出事,如果他也离开京都,哪怕留下足够的人手,唐臻和陈玉的安全也难以保证。   虽然不至于担心性命,但是难免形势所迫,不得不做不愿意的事。   即使东南三省的军队已经慌忙撤退,京都也回不到从前,除了始终一家独大的李晓朝,如今又多了北疆军。程诚除了忠心,作为将军,委实没有什么可以称赞的地方。他能在程守忠随着昌泰帝离开之后,勉强应付李晓朝,全凭唐臻釜底抽薪,及时离开皇宫,从根源阻断京营不动声色的侵占,还有岑威、梁安愿意摆明作为太子伴读的立场。   想通原委,梁安不由苦笑,怪不得祖父说他难以担当大任。虽然对他宠爱信重,但是从未有过将梁家军交给他的念头。   唐臻向来不介意身边的人是否愚蠢,况且梁安不是他的下属,只是因为利益暂时与他站在相同的立场。   见梁安没用别人的提醒,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唐臻便不再理会梁安,对陈玉吩咐道,“去寻些东西来,尽快。”   唐臻需要的东西种类繁多,大多是矿石粉末,还有许多听起来匪夷所思,令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而陈玉对这些东西却不是全然陌生。   因为岑威离开京都之前,曾悄无声息的收集过类似的东西。   并非陈玉故意盯着岑威的举动才会知道这件事,毕竟京都就这么大,值得留意的人也没多少,无论岑威的动作有多隐秘都难免有风声传到外面。   陈玉做事向来仔细,特意重复一遍内容又多又杂的速记,防止有遗漏。确定无误,他将宣纸仔细折叠整齐,放入袖袋,“我现在就去找,大概......两日?”   唐臻摇头,虽然没有表现出急切,但是态度少有的强硬,“最多半日,我要看到所有的东西。”   陈玉脸上浮现为难,重新拿出宣纸,当着唐臻的面递给梁安。   虽然西南水师是两广总兵和广西巡抚同气连枝的体现,陈玉也能凭借信物命令京都的西南水师。但是梁安毕竟是从小混迹军中,哪怕在行军打仗的方面也能做到以绝对的武力胜过脑子,威信远胜陈玉,更擅长利用军中的人脉做些不可说的事。   时间太短,陈玉需要梁安的协助。   唐臻当着梁安的面说出需要的东西,自然没有瞒着梁安的意思,见到陈玉的动作,只是平静的移开目光。   他已经通过越来越多的传闻,大概猜到东南三省的寿宴发生的事。   岑威因为过于顺利,超额太多完成目标,所以才会失踪。   不仅在南下的路途中根据他给出的初始数据,找到威力极大的火药包配方。刚好赶上三省总督主动将施家嫡系、东南三省的主要官员聚集在同处。   传闻里,岑威带着亲卫闯入寿宴,不顾彼此脸面的大闹,其中未被留意的寿礼,不出意外,便是已经点燃的火药包。   唐臻面露可惜,喃喃道,“如此神兵利器,只有岑威知道,未免过于便宜他。”   “殿下说什么?”陈玉警惕的抬起头。   自从岑威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他就有些疑神疑鬼。   哪怕唐臻自始至终都表现的非常冷静,更没有如同他想象的那般,因为这个消息导致病情恶化,陈玉依旧无法彻底放心。   如同亲眼看着破败不堪的木桶猛地倒入整缸的凉水,即使木桶表现良好,丝毫没有崩溃的迹象,正拎着木桶行走的人也无法在尘埃落定之前放心。   唐臻笑的得意,慢条斯理的道,“姜公寿宴的变故,既不是天罚也不是地龙翻身。”   陈玉和梁安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问道,“殿下知道原因?”   唐臻矜持点头,懒洋洋的倚向软枕,丝毫不在乎他的话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玩笑似的道,“如果你们想看,尽管求孤。”   “......”   几乎明言的话,反而令恍惚间依稀看清真相的陈玉和梁安不敢再追问。   东南三省的寿宴惨案,比自古以来有所记载的任何灭门都更惨烈,短短几日,突然陷入混乱东南三省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彻底分崩离析。   施尚文、施尚武、绍兴侯......施家在寿宴之后失踪的嫡系和旁支,几乎每个人都是大权在握,能够独当一面的存在。   年轻的小辈,只有继承家业的嫡长子才有资格在园子中侍奉长辈。   前去赴宴的宾客,地位皆比凭借血脉入场的施家小辈更高。   因为宴席设在浙江,浙江的损失最为惨重,施尚文年仅五岁的庶子压不住混乱的局面,当众被乱刀砍死,所有不自量力,试图趁着这个机会冒头的施家旁支皆因为争不过别人,最后落得尸骨难存的下场。   反而是更遥远的福建和江西,施尚武和广信侯离开之时特意留下能够主事的成年子嗣,勉强支撑大局。即使如此,两地也有类似反叛的风声。   一次‘意外’就令仅次于北地的庞然大物彻底分崩离析,现在唐臻居然告诉他们,这不是意外,只要太子殿下愿意,意外就能再次发生。   梁安和陈玉呆滞的凝视气定神闲,眉宇间难掩病气的青年,难以掩饰的恐惧从无到有,逐渐加深。   唐臻含笑与两人对视,眼中浮现满意,如同想要晒太阳的大猫如愿以偿,发出满足的喟叹。   “别急,最多两日。”   岑威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等不了太久。   在东南三省失去踪迹,不知死活的龙虎少将军、威力惊世骇俗,完全不讲道理的火药包、能吸引整个东南三省目光的血海深仇。   唐臻非常好奇,在精力有限的情况下,什么都想要的野心家会如此选择。   陈玉默默后退半步,后背贴上梁安,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冰封的身体才陡然回暖。   然而他却发现,某个勇冠三军的小老虎眼底满是惊骇。   陈玉下意识的抓住梁安的手,嘲笑道,“这么不中用。”   梁安的嘴唇动了动,眼底终于恢复神采,抓紧陈玉的手跑到院中,不假思索的道,“殿下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这么说?”陈玉不答反问。   梁安理直气壮,“直觉。”   陈玉满脸复杂,难得没有因此嘲笑梁安,低声道,“殿下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梁安眉头紧皱,“这次和从前不同。”   “是啊。”陈玉表示赞同,“殿下从前犯病,折腾自己,波及我们。如今变成折腾我们......波及别人?”   两人沉默半晌,异口同声的道,“其实这样也好。” 第139章 一合一   东南省寿宴惨案的第七日,岑威失去踪迹的第二日,午时刻,皇宫忽然发出震动整个京都的巨响。   去年破秋日被烧毁大半,始终未曾修整过的东宫,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变成废墟。   除了气定神闲的唐臻和早有准备的陈玉和梁安,包括程诚和刘御医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这......究竟是地龙翻身还是天降惊雷?   唐臻最后看了眼废墟中凌乱的火苗,毫无留恋的转身,曾经困住太子的东宫,不过如此。   陈玉难得没有亦步亦趋的跟在唐臻的身边,他和梁安并肩而立,目光复杂的凝视彻底化为废墟的东宫。   曾经任人欺凌的太子,轻描淡写的抬手之间便是振聋发聩,令所有人都不敢再忽视的声音。   堪比天罚的灾难,竟然完全掌握在太子手中。   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东南省寿宴惨案的谜团已经迎刃而解,岑威突然出现在寿宴,用火药包炸了别院。   李晓朝最先赶到皇宫,在京都逗留许久却鲜少露面的燕鹄紧随其后,身边还有许久不见,憔悴许多的孟长明。   唐臻正准备召见他们,又有羽林卫来报,有声称是沈思水子侄的人,想要求见太子。   陈玉立刻说出来人的来历。   沈木君,沈思水的侄子,光凭地位或许比不上沈思水的亲子沈风君,论争气的程度却是沈风君拍马都比不上。   唐臻哂笑,对此兴致平平。   无论当初沈风君是否知道沈婉君因何暴毙,唐臻只记得,沈风君连妹妹的尸首都不敢认领,连夜奔袭逃回湖广的怂样......哪怕沈木君胜过沈风君百倍,又是什么值得吹捧的事?   虽然对意外到来的沈木君提不起任何期望,但是唐臻不至于吝啬几杯茶水,从善如流的召见沈木君。   不得不说,沈思水作为墙头草,闻风而动几乎已经成为本能。   龙虎军、北疆军、东南省都受过他的撩拨,除了关门缠绵的四川,只有西南水军因为所在之处与湖广相差甚大,过于荒芜贫瘠,始终没被沈思水看在眼中。   东南省刚出事,不知道因何在京都隐姓埋名许久的沈木君就主动冒头,探索宫中与传闻似曾相识的变故。   至少这份不肯错过任何机会的敏锐,有几分随沈思水,如此看来,沈木君也不算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因为沈木君,唐臻又喝了半盏茶,终于放走怀中早就在挣扎的小狼,在陈玉想要催促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目光中从容起身。   福宁宫作为帝王所居之地,处处体现尊卑有别。   哪怕是最平易近人的花厅,位于下方的人也只能抬起头仰望主位。   受到东南军围困京都的影响,即使是唐臻和李晓朝,最近也鲜少能静心仔细打量对方。更不用说许久未曾出现的孟长明和第一次出现在唐臻面前的燕鹄和沈木君。   可惜只有李晓朝觉得唐臻陌生是因为忙碌和震惊,唐臻许久没有仔细观察李晓朝,仅仅是因为发自内心的觉得没必要。   忙碌数月,非但没有令李晓朝变得憔悴,反而因为最大的难题迎刃而解,眼角眉梢难得情绪外露,颇有意气风发的意味。   东南军不败而退,北疆军和匆匆退入京都的龙虎军、西南水师都没来得及蚕食京都的权力。   这对李晓朝而言,这无异于最好的结果,怪不得他像如此志得意满。   相比之下,孟长明的模样,委实憔悴。不仅体现在面容,曾经无所畏惧只为信念的少年意气,几乎完全消失。   “你又在看孤的面相。”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唐臻的语气只有笃定。   孟长明眼底的复杂越发明显,敷衍的朝唐臻抬起手作揖,完全没有答话的意思。   唐臻见状也不勉强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从未见过的燕鹄和沈木君。   燕鹄和燕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长相、气质却完全不同。   前者虽然花名在外,神色却坚毅、正直,颇有纵千难万险亦不可动摇的意味。后者......花架子十足却仅此而已,不仅骗别人,连自己都骗,从某些角度看也是狠人。   沈木君与沈风君也完全不同,只是痴长几岁,脸上完全看不出沈风君当初的迷茫,虽然相比李晓朝等人还是稍显稚嫩,眉宇间的急切呼之欲出,但是起码能沉得住气,老老实实的赔坐在末尾。   唐臻自诩奇货可居,只随着心意与孟长明搭半句话,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垂目细数茶盏中漂浮的散叶。   不出意外,最先开口的人是李晓朝。   “我正在处理东南军撤退时留下的物件,忽然听见巨响,疑似地龙翻身。然后收到消息,东宫彻底坍塌,有零星的火花四处漂浮,极似......那场寿宴的变故。”他以审视的目光凝视唐臻,明明是极擅长伪装的人,眼底的防备却连最不擅长察言观色的梁安都瞒不住,最后用仅剩的理智表示微不足道的关心,“殿下可曾受到惊吓?”   唐臻抬起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燕鹄和沈木君,“你们也是为此而来?”   “殿下英明。”燕鹄颔首,属于陈国公府的骄矜溢于言表。   沈木君不敢像李晓朝和燕鹄那般嚣张,话说得极漂亮,“惊闻宫中发生意外,臣委实担心殿下,特意带来珍藏的老参。”   唐臻若有所思的点头,“既然你不在乎东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只是想要关心孤。你的心意,孤便收下,你可以离......”   “殿下!”沈木君暗自叫苦,连忙打断太子想要送客的话,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心思,“臣子想知道东宫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废墟,是不是与巨响有关系,非常想知道!”   自从去年中毒之后,太子殿下的脾性就如同六月的天气般说变就变,几乎找不到任何规律。   沈木君根据手中的消息判断,以为太子正处于超脱世俗的状态,完全不在意别人的小心思。委实没想到,只是稍作试探,险些被太子直接撵出去。   “原来你们都是为塌成废墟的东宫而来。”语气如同叹息,唐臻的脸上却不吝啬笑意,依次看向燕鹄和李晓朝。   有沈木君险些被撵走的前车之鉴,李晓朝和燕鹄非但没有狡辩,反而顺势关心起唐臻,义正言辞的解释,如果弄不清东宫彻底坍塌的原因,唐臻住在福宁宫岂不是危险重重?   他们作为臣子,如何能安心。   唐臻欣然接受这份解释,缓声道,“孤梦中遇鬼神,得到份方子,按照上面的比例配出药包,然后点燃......东宫就被炸成废墟。”   没等李晓朝或燕鹄提出质疑,陈玉便主动开口,“羽林卫数百人见到火药包将东宫炸成废墟的过程,大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问细节。”   “为什么不能当着我们的面,再点一次火药包?”李晓朝敛去眼底的震惊,对陈玉的话置若未闻。   燕鹄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并非我等不相信殿下,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兹事体大,绝不能以儿戏待之。”   唐臻顺利的撒出鱼钩,又见鱼儿果然在钩边徘徊,耐心瞬间减半,随口胡说八道,“火药包的威力,你们已经看见,这等有伤天和的东西,不该是谁想看就拿出来看看,否则孤与昏君何异?只是不知道哪位爱卿,愿意做世人眼中蛊惑君心的妖妃。”   此话一出,花厅内莫名燥热的气氛瞬间冷却。   除了睁着眼睛站桩的梁安,所有人的脸上都平白多出两分欲言又止。   七日前,发生在东南省的惨案几乎与今日东宫变成废墟的过程没有区别。如果太子所言不假,火药包的方子源于太子,那......岂不是早就有妖妃误国。   再往细处深思,妖妃的轮廓似乎也逐渐清晰。   ......令人唏嘘,难以置信。   唐臻只肯透露出这些信息,无论李晓朝、燕鹄和沈木君再如何拐弯抹角的询问,他都不再应声。以至于他们的催促越来越急切,惹人心烦,唐臻便当场掷出茶盏,冷着脸离开。   岑威虽然离开,但是留下了信物给唐臻,可以调遣京都内所有的龙虎军。除此之外,唐臻还有羽林卫和西南水师傍身。   哪怕相比梁安,陈玉在西南水师中的声音稍显薄弱,但是唐臻有火药包,既有情谊又有利益,梁安又不是天生蠢货,绝不可能做出突然背刺的事。   事到如今,唐臻根本就不怕李晓朝或燕鹄,任何一个人与他翻脸,想要通过武力得到火药包的配方。   打得越激烈越不顾后果,冷兵器时代的热武器的优势就会越明显。   只要他们将目光和精力都放在他的身上,至今下落不明的岑威就能多出两分活着回来的希望。   至于岑威回不来......唐臻还没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唐臻能肆无忌惮的甩脸色,陈玉和梁安却不能任性。   无论是快要操碎心的陈玉,还是始终睁眼站桩的梁安都沉默的立在原地,等待暂时没能从震惊中回神的李晓朝等人识趣的离开。   然而细看两人的眼睛却与难掩震惊的李晓朝等人没什么区别,   虽然他们总是跟在唐臻的身边,早就知道太子的种种改变。但是直至此时此刻,亲眼见到李晓朝和燕鹄面对太子时的无能为力,他们才清晰的意识到太子的改变有多大。   曾经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随波逐流自保的太子。如今不仅能大方的向环伺在周边的虎豹展示手中的巨宝。还能因此为筹码,找回曾经失去的尊严。   如果不是岑威至今生死未卜,令人担忧,陈玉甚至想在福宁宫大摆宴席,不醉不归。 第140章 二合一   李晓朝与燕鹄、沈木君猝不及防的被太子冷眼相待,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然后如同唐臻预料的那般,状似平静的接受太子的改变,各怀心事的离开。   陈玉心中骤然掀起的波澜久久不曾消散,停在宫门处,目光复杂的凝视李晓朝等人的背影,如同自言自语似的道,“谁......最先回来?”   “沈木君”   随口感叹的疑问,意外的得到答案。陈玉惊讶的转过头,“为什么?”   梁安脸上的困惑却比陈玉更浓,先是回答,“直觉。”   然后忍耐片刻,故作成熟镇定的问道,“你刚才问什么?”   “我、其实没太听清。”随着陈玉的脸色变化,梁安眉宇间的心虚越来越浓,其中却藏着陈玉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理直气壮。   陈玉懒得与梁安计较,谁能想得到,梁家军最有天分的少年将军,行军打仗全靠直觉?   怪不得两广总兵明明很宠爱梁安,平时却鲜少对梁安委以重任。   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梁家军猛虎的直觉不会出错。   仅过半个时辰,沈木君就去而复返,携带重礼,再次求见太子。   整整三千两黄金,只为再次与太子见面。   别说从未见过这种冤大头的陈玉和梁安,哪怕是唐臻,听闻沈木君的做法也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感叹,“湖广果然富庶。”   沈木君再次出现在福宁宫,几乎将恭敬谦卑刻在脸上,丝毫不见拿黄金砸开福宁宫大门的豪横。   唐臻难得没有将小狼拘在怀中逗弄,单手举着本蓝皮的薄册。   沈木君不敢多看,怕正喜怒无常的太子突然翻脸。他及时低下头,忽然想起太子殿下喜话本的传言。他甚至自作聪明的认为,册子太薄,作为话本,内容恐怕不够尽兴,除非......春宫图?   这个念头让沈木君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同时下定决心,出宫之后立刻收集最新的话本孝敬太子,里面不小心混入几本杂书,投其所好。   如果太子因此恼羞成怒,他不仅可以推脱到办事的人身上,还能祸水东引到书坊。保证除了论功行赏,太子无论如何都算不到他的头上。   唐臻依旧选择在花厅召见沈木君,居高临下,轻而易举的通过沈木君状似平静的面容,看出对方的不老实。   真正的老实人也想不出用真金白银砸开福宁宫大门的办法,虽然简单粗暴却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又不用担心因此得罪人。   哪怕冷心冷肺如唐臻,面对出手大方的冤大头,心中也会多出两分宽容。   他懒得计较沈木君的算计,能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眼底没有目的才是稀奇事。哪怕尽心尽力如陈玉和程诚,效忠的对象也是太子而非唐臻。   “你有什么急事,非要立刻见到孤?”   三千两黄金虽然有些分量但也仅此而已,唐臻有限的耐心,不允许沈木君说没用的废话。   “殿下明鉴。”沈木君低眉顺眼的跪地,“臣只是想要个可以当面对殿下解释的机会。”   唐臻见沈木君识趣,漫不经心的追问,“解释什么?”   沈木君沉声道,“去年臣的堂弟和堂妹曾代替伯父,专程进京给殿下请安。其中发生种种误会,奈何堂弟和堂妹尚且年幼,不知该如何对殿下解释......”   短短几句话,尽显春秋笔法。   唐臻再次举起手中的蓝皮薄册,一心二用,毫不掩饰他对沈木君的敷衍,“你想怎么解释?”   能有什么误会?   沈思水和沈夫人算计岑威,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贵妃和端妃同时暴毙,疑点重重,几乎与岑威彻底翻脸的沈风君和沈婉君立刻接受施乘德的好意。   沈婉君不知道吃了东南三省什么样的迷魂汤,亲自动手,想要给太子喂下能够令人变得痴傻的药,再做出在流民的围攻中舍命救下太子的痕迹,凭‘救命之恩’,登上太子妃的宝座。谋算落空,赔上性命。   唐臻懒得理会后续的事,岑威面对只差撕破脸的姻亲,依旧保持体面,暂时留下沈婉君的尸体,等待沈风君将其领走安葬。   没想到沈风君像是被吓破胆的兔子,刚收到‘沈婉君祭奠老王爷之后搭乘太子的马车,路上遇到流民反叛,不幸身故。’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逃出京都。   唐臻的记性不算差,况且与沈家兄妹的交集是去年发生的事,只是稍微动点念头就能想起七七八八。沈木君飞快的抬起头,偷觑唐臻的脸色。   他没能从唐臻看似平静,仔细观察却处处都透着不耐烦的面容,看出什么特殊的情绪,但是意外的看清蓝皮薄册封皮上的字迹。   ‘兵贵神速、势不可挡。’   这竟然是本兵书?   沈木君立刻垂下眼睫,心脏疯狂跳动彰显存在感。不敢再通过细节揣测太子的心思,老老实实的按照离开湖广之前,沈思水提前交代的话解释。   “堂妹是姑姑唯一的女儿,又是从小记在伯父的名下,当成沈氏的嫡长女长大,难免心高气盛......受不得任何委屈。”   唐臻听了半晌,再次放下手中的兵书,意味深长的凝视满脸恭敬紧张的沈木君。他上次觉得有人说话有趣,还是第一次见到说书人讲话本的时候。   在沈木君的解释里,沈婉君是被宠坏的大家闺秀,无法平静的接受情路不顺,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刻意引诱,最终稀里糊涂的做出错事。   沈风君更是废物点心,耳根子软得厉害。无论谁对他说点什么,他都会被影响。回到湖广,平白多出个毛病。只要白日里受到惊吓,夜里就只能辗转反侧。   总之,这两个人做出的蠢事,只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够聪明,这与湖广的立场没有任何关系。   湖广从上到下,只知道昌泰帝和太子殿下,绝不会做出叛臣之事。   哪怕早就知道沈思水是墙头草,只要利益或风险足够,没有他的脸皮做不出的事。   亲眼见到沈木君在东南三省出事不足整旬,结局尚未尘埃落定之时,迫不及待的在太子的面前撇清湖广与东南三省的联系。花言巧语,颠倒黑白,试图将沈风君和沈婉君曾经做出的错事,全部都推到东南三省头上的行为,陈玉和梁安心中难免生出鄙夷。   只是前者的性格更内敛,除非真的忍不住,否则绝不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喜怒形于色。   后者向来粗犷,多亏情商不算低,又有野兽般的直觉,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之前已经躲入阴影。   唐臻立刻察觉到陈玉和梁安的不屑,眼底的兴致却从无到有,终于肯正眼看沈木君,故意为难似的问道,“沈婉君做了什么错事?孤怎么不知道。”“具体的事,臣也不太清楚。”沈木君再次请罪,条理清晰的解释,“伯父说过,堂妹的贴身侍女招供,堂妹有段时间经常与东南口音的陌生人独处。”   他停顿片刻,蓦然苦笑,喃喃道,“堂妹身为在室女,身边又有弟弟陪着,无论如何都不该单独去祭奠老王爷......死在路上也算是咎由自取。”   言下之意,沈婉君死于言行出格。   作为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这是件令人无法理解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沈思水作为沈婉君的父亲,沈风君作为陪在沈婉君身边的兄长都无法理解沈婉君的行为。那么影响沈婉君的人,必定与湖广无关。   理所当然的强盗逻辑。   沈木君花费三千两黄金砸开福宁宫的大门,用半刻钟向唐臻解释去年的误会,又用半刻钟表示沈氏和湖广对太子的忠心。   如果太子没能感受到这份忠心,肯定是有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挑拨的结果。沈氏和湖广会用时间证明,他们对太子的忠心确实存在,绝非妄言。   陈玉送走沈木君,拿着刚得的玉佩回到唐臻的身边,终究没能忍住疑惑,“臣愚钝,请殿下赐教。”   “嗯?”唐臻既没放下手中的薄册也没忽略陈玉,“说。”   “沈木君......”陈玉斟酌片刻,没想到合适词语形容沈木君的行为,无奈的问道,“他想做什么?”   “表达诚意。”唐臻吝啬的给出最简短的答案,完全不顾陈玉是否能听懂。   然而陈玉真的没听懂,再次追问,唐臻又没有不耐烦,依旧是立刻开口,像是完全不需要思考。   他轻笑了声,既像是在嘲笑陈玉,又似单纯的觉得好笑,“两刻钟,三千两黄金,比春宵都贵。能不能表示沈氏对太子的尊重?”   陈玉被这诡异的形容彻底沉默,虽然......但是挑不出错处。   许久之后,唐臻手中薄册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他以最快的速度记住上面的内容,无所谓是否能够理解。   只要他看得书足够多,脑海中的内容足够详细,早晚会理解如今觉得晦涩的东西,停在这里钻牛角尖才是浪费时间。   合上书册,唐臻捞起软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的点拨陈玉,“沈思水和李晓朝虽然是墙头草,但是永远有下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人。”   陈玉缓缓点头。   东南三省的天塌了,太子却拿出火药包,强势证明,对东南三省近乎毁灭的打击与他有关。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在除了东南三省之外的地方,再次展现如同天罚似的威力。   沈木君作为沈思水在京都的嘴,已经很清楚的表达了湖广的选择。   放弃东南三省,选择与太子合作。   “沈木君自知无论哪方面,暂时都没有办法与李晓朝、燕鹄......还有我和梁安相比。”陈玉眼中浮现恍然,“所以他根本就不敢提火药包的事,如今竭尽全力的对殿下示好,只是想在殿下这里留个好印象。”   李晓朝与东宫太子不仅有数次救命的恩情,还有多年的贴心照顾。   虽然臣子对东宫尽忠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圣朝陷入混乱已有百年之久,显然不适合用太平盛世的道理看待。   燕鹄是陈国公在最困难的时候委以重任的嫡次子,昌泰帝如今还在北地,吃穿用度、性命安危皆在陈国公的一念之间。   陈玉是东宫太子最信任的伴读,从幼年到亲政,长达十几年,第一个心腹之臣。   与这些人相比,沈木君没有任何胜算。   唐臻朝出现在门口的小狼招手,不走心的敷衍陈玉,“说的对,然后呢?”   陈玉深深皱眉。   沈木君为什么想要给太子留下个好印象?   有什么用,即使现在有个好印象,也拍马比不上李晓朝等人已经具有的优势。   除非......沈木君意不在此。   陈玉脑中猛地闪过灵光,脱口而出,“他不是为火药包!”   熟门熟路窝在唐臻腿上的小狼被陈玉突如其来的亢奋,吓得猛地抬起头,发出稚嫩的咆哮。   唐臻莞尔,故意将手指往狼嘴里送,用柔软的指腹感受狼牙的尖锐。   他对陈玉的答案还算满意,总算不再逼着陈玉闷头思考。   “孤可以拿出火药包,火药包真正传开之后的事却由不得孤。可惜沈木君没得选,只能赌孤足够强势,可以最大程度的掌握火药包,希望孤能手下留情,别用湖广证明火药包的威力。”   陈玉怔住,眼中晦涩渐深,语气挫败,“我不如他。”   李晓朝正与北疆军蜜里调油,如果火药包落入李晓朝或燕鹄的手中,东南三省已经废了大半、两广距离京都太远、四川关门相爱相杀,如同与世隔绝、龙虎军是随时拼命,完全不顾后果的疯狼,况且这几个月,龙虎军所做的事,陈国公终究要领情。   湖广无疑会是李晓朝和陈国公眼中,最适合验证火药包威力的地方。   如今沈木君去讨好或离间李晓朝和陈国公,已经为时过晚。   所以沈木君立刻用实际行动向太子表明,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从此之后,湖广愿意效忠太子,做太子的后花园。   太子保住湖广,就能兵不血刃的得到湖广。   三千两黄金,只是诚意而已。   从东宫坍塌到沈木君再次进宫,中间总共相隔不到两个时辰,沈木君竟然能看透重重迷雾,率先出招。   怪不得......天下皆知沈思水是墙头草,湖广却永远都能找到新的愿意与其结盟的人。   这等心术,委实可怕。   况且沈木君相比沈思水,只是个尚未而立的小辈而已。   唐臻抓着狼爪,手掌略用力的在狼腹摩挲,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口,眼底极快的闪过迷茫。   虽然与几个月前犯病的模样相差甚远,但是......他眼中的迷茫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有心思分神安慰陈玉。   “你比他年轻。”   陈玉正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理所当然的没能留意唐臻片刻的异常,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的苦涩不减反增,如同薄雾似的笼罩在眉间。   沈木君尚未而立,只是比他痴长七岁而已。   好在陈玉也不至于因此消沉,他永远记得殿下对他说,他可以犯错。   因为殿下不会犯错。   他比沈木君更忠诚。   相比之下,李晓朝极沉得住气,相隔两日才再次出现在东宫,刚好是他原本就该进宫,例行请安的日子。   唐臻如往常般在花园或暖阁,相比尊卑有别的花厅更能体现君臣亲近的地方见李晓朝,亲自捧起热茶。   李晓朝身着常服,气色相比上次更加红润,再也看不见眼角眉梢的疲惫。边品尝沈木君着人送来福宁宫的新茶,边关心唐臻的日常起居。   “这几日风雨有些重,殿下晚上若是觉得冷,不妨再加床薄被,你的身子弱得久,哪怕最近有养回来的迹象,现在也不能掉以轻心。”   唐臻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躲不闪,直视李晓朝的目光,莫名给人很乖巧的感觉。   “我知道。”   有关于身体的所有问题,刘御医和陈玉都整日挂在嘴边,偏偏唐臻如今浑身上下最敏锐的地方就是耳朵,想要忽略他们的念叨都不行。   两人闲话片刻,谁都不肯提火药包,仿佛东宫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废墟,依旧是一半焦黑,一半破败的模样。   无声的僵持在李晓朝离开皇宫之后升至顶峰。   虽然唐臻没有因此发火,但是陈玉和程诚、梁安都能感觉到,太子殿下在生气。他们默契的坐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两只极通人性的小狼更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趴着装睡。   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唐臻的指节不规律的落在桌面的声音,时不时的提醒众人和小狼,太子殿下的心情依旧没有恢复。   做出决定,唐臻才感觉到指节的痛感,他垂目打量发红的地方,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冷漠。   “程诚,等会我配个火药包。你拿去,在城内随便找个人少的地方。这次威力不大,周边八尺范围之内不能有活物。”   “陈玉,去将孟长明找来。”   “梁安,去问、岑威的消息。”   唐臻狠狠咬牙,不明白‘岑威’两个字,为什么忽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第一次拿出火药包是为施尚文的性命,第二次拿出火药包是为李晓朝等人的目光和重视。   岑威可以超额完成的事,他只会做的更好。   程诚等人离开之后,刘御医小心翼翼的从门外探头,做贼似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能不能诊脉?”   唐臻抬起眼皮,冷冷的注视刘御医。   他知道刘御医要说什么,以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   “谢殿下恩典。”刘御医艰难的对抗想要逃跑的本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的伸出颤抖的手,搭在唐臻的手腕处。   他仔细感受片刻,仔细的问道,“殿下可有心悸胸闷的症状?还有、嗯......会不会频繁起夜?”   “没有、不会。”唐臻简洁的给出答案,沉默半晌,在刘御医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道,“孤又见到,别人见不到的东西。”   刘御医保持沉默。   如果是十天之前,太子对他这么说,他会笃定的告诉太子,只是病情有反复而已,不用怕。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太子的脉象急剧变差,肯定是受到龙虎少将军失踪的影响,病情有所反复更显得正常。   可是......太子从鬼神手中拿到火药包的方子。   刘御医专门去东宫的废墟走动过,想要从特殊原因形成的环境中寻找新的药材。   想到东宫废墟的纯粹程度,堆积的木材和碎裂的琉璃瓦超过大半都落入地下的巨坑中,刘御医看向唐臻的目光更加复杂。   太子的脉象虽然急转直下,但是远远比不上陛下刚离开京都的时候凶险。以殿下的韧性和毅力,只要别再受到刺激,熬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另有他学医几十载,无法窥探的难题。   思索良久,刘御医满脸沉痛的开口,“老夫学艺不精,无法判断,殿下又能见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究竟是因为鬼神显灵,还是病情反复。”   唐臻面无表情的抽回手臂,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刘御医。   虽然没有开口,‘庸医’两个字却写在眼睛中央。   刘御医见状,脸上的惭愧更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别人说他是庸医或许没错   因为羞于见人,他扭捏的捂着脸,鬼鬼祟祟的在羽林卫的注视中跑去药房,废寝忘食的研究从东宫废墟带回来的东西。   唐臻目送刘御医离开,坐在最喜欢的窗边闭目养神。不必刘御医多嘴,他就知道,这次病情反复没有大碍。   无论眼前的假象有多逼真,他都能立刻分清现实与虚幻。如同漂泊的落叶生出根系,哪怕再次遇到狂风,身不由己,也不会再迷失方向。   最先回福宁宫的人是梁安,岑威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龙虎军却给梁安一封信,银钩铁画的笔锋正是岑威的字迹,可惜日期是在岑威离开京都之前。   唐臻平静的撕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只有寥寥几行字和熟悉的玉佩。   岑壮虎送给岑威的生辰礼,曾被沈夫人偷走,又回到岑威的手中。   当初唐臻在地下密道骗胡柳生,岑威在隔壁听到动静,闹得半个皇宫不得安宁,让唐臻有足够的时间收拾痕迹。两人便是通过这块麒麟踏祥云的玉佩,心照不宣彼此都做过什么,知道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拿着玉佩找岑戎,任何事,他都会答应你,父亲和叔父也会帮忙。’ 第141章 一合一   梁安没敢偷瞄信纸上的字,退后两步,有些急切的道,“李校尉还有其他嘱咐。新的十二月牡丹已经送到京都,殿下随时都可以派人去京都岑府取花。”   “巧木村已经做出殿下想要的木地板,目前有两种不同的花纹,可惜工艺太精细,想要铺满整个房间,还得积攒几日。”   “杨家村在山中采回野姜,按照殿下所教的方式育种,然后种在自家门前屋后,如今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野姜地。消息传到安乐县,药铺东家和游商陆续赶去杨家村,想要以低价提前定下村民种的良姜。半数村民答应,半数村民咬死不肯松口。”   “安乐县内名为‘石板烧烤’的铺子在上月开张,不出意外,这个月就能收回所有的本钱,上个月和本月上旬的账册已经送到京都岑府。”   ......   唐臻单手把玩麒麟踏祥云的玉佩,难得没有嫌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人聒噪。   十二月是牡丹村最响亮的招牌,顾名思义,每个月都有不同品种和色彩的牡丹绽放。无一例外,皆是传闻中的名品。   木地板是唐臻在巧木村临时起意生出的念头,否则看着来往的游商热火朝天的与村民商议价格,最后满载而归。他双手空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野姜是岑威见距离牡丹村和巧木村只有半日距离的杨家村穷困潦倒,玩笑似的求他想想办法。唐臻原本是懒得去管这等闲事,但是岑威愿意替杨家村的村民付出代。   事后唐臻却觉得他很亏,岑威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真的很烂,过程中他被对方的牙齿磕碰数次,险些彻底痿掉。   然而疼痛难耐的同时,这具没用的身体却很诚实,激动的不能自已,连记忆都出现空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终究还是没做出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丢人事,随口给杨家村出了个主意。只是没想到,岑威居然还没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依旧关注后续。   至于安乐县的铺子,纯属意外。   作为京都附近最富庶的县城,安乐县不仅聚集众多富商,还有很多源源不断吸引富商的方式。   文斗、武斗、乐器、围棋......只要是能想办法分出高下的事,都能在安乐县   找到可以证明自己的地方。   富商可以在这里找到各种人才,用金银或理想感化对方,将其变成自己的门客。   唐臻和岑威去安乐县的日子很巧,刚好是每年举行百门争斗的时间。   前者虽然已经不再漠视周边的所有人和事,但也没有凑热闹的想法,他既看不上所谓的魁首能得到的奖励,也不想成为富商的座上宾。   后者却兴致勃勃的报名,轻而易举的赢得武魁,得到个位置虽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偏远的铺子,直接送给了唐臻。   直至今日,回想起这段记忆,唐臻依旧想不通,他当时为什么会对这个未必还会再去的铺子上心,认真的规划用途和各种细节。   “殿下?”梁安察觉到唐臻的走神,眼中浮现担心。   虽然他为人粗犷,但是对任何与陈玉有关的事都格外上心,以至于陈玉很难隐瞒他什么。所以唐臻和岑威之间的不同寻常,他早就默默看在眼中。   此时因为去追问龙虎军,失踪的岑威有没有新消息,不得不说起唐臻和岑威改变的契机,离开京都去安乐县的日子。   哪怕粗心大意如梁安也难免生出担忧。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唐臻和岑威之间发生过什么,更不会因为好奇去特意调查,只知道太子殿下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生改变。   如同始终将自己关在树洞中的黑熊,忽然变得愿意接受树洞外的东西。   岑威在东南三省失踪,生死不知的消息传回京都,梁安和陈玉都担心唐臻会因此回到树洞,再次拒绝树洞外的所有。   好在......太子殿下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有韧性。   岑威只是太子殿下改变的契机而非太子殿下活着的倚仗。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唯一的好消息。   唐臻在梁安的呼唤中回神,缓缓摇头,“不必管他说的事,等岑威、有消息再说。”   曾经有很长的时间,他讨厌甚至痛恨回避和拖延。   因为这会让笃定的事出现不确定,对于缺乏安全感的人,这无疑是种折磨。   所以当他掌握大权,能够做主之后。唐臻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面前,出现这些情绪。他会用冷静到几乎默然的态度和语言,不   留余地的戳破对方的胆怯和懦弱,欣赏对方不得不战胜恐惧的挣扎。   有人在后背踹着,依旧不能战胜恐惧的废物,没有必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此时此刻,唐臻清晰的意识到,他在回避。   不想推测岑威依旧活着的可能,更不愿意深思,岑威所谓的失踪是不是在耍花招。   ......耍花招也好。   唐臻冷漠的脸上忽然浮现笑意,眉宇间的温柔令人不寒而栗。   不听话的狼,应该拔掉牙齿,磨平利爪,关在牢笼里。   唐臻从不怀疑,他与岑威对上,最后谁会是赢家。   岑威注定一败涂地。   因为岑威在意的人和事太多,这会变成束缚在岑威身上的锁链。   而他,会为非要达成的目标不择手段。   梁安不小心觑见唐臻的表情,如同被抓住后脖颈的猫似的浑身僵住,下意识的退后几步,拉开与唐臻的距离。   随即心中浮现淡淡的庆幸,还好从去年到今年,令人猝不及防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也跟着长进不少。否则恐怕会被太子殿下的表情,吓得立刻掉头逃命。   京都角落的巨响传到宫中,没比年夜的爆竹声大多少,唐臻和梁安却同时因此收敛心神。   “程诚动手了。”   梁安终究还是不如唐臻能沉得住气。   程诚在皇宫之外的地方随意用火药包,无论威力大小,有没有造成巨大的损失,这种行为都是踩在李晓朝的底线之内。   唐臻点头,吩咐道,“带人去接,别让他被李晓朝扣住。”   虽然以李晓朝善于隐忍的性格,即使抓住程诚也不会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但程诚没必要受任何委屈。   梁安点头,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陈玉独身返回宫中。   “虽然燕鹄坚称孟长明旧疾复发,不宜见人,但是我觉得孟长明不在京都,燕鹄才会这么说。”陈玉仔细的回想他与燕鹄交锋的过程,又道,“他听闻殿下召见孟长明,眼底的惊讶很明显,好像是觉得殿下与孟长明虽然有师生之实却关系紧张,两看相厌,或许......孟长明对他说过什么。”   作为曾经有幸旁听孟   长明为太子授课的伴读,陈玉最清楚,太子与孟长明之间的关系,既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微妙也算不上亲近,有时候甚至不如太子和梁安。   似乎有什么只有太子和孟长明才知道的秘密,导致两人似敌似友。特别是孟长明偶尔走神看太子的目光,古怪的令人满头雾水。   唐臻点头,并不好奇燕鹄和孟长明之间的事。   “话带到即可,等他回来,会来找我。”   炸掉五座无人老房的程诚留下足够的影子,畅通无阻的回到宫中,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仅隔半个时辰,李晓朝就令人到宫中传话,求唐臻不要再让人在京都用火药包,理由是容易引起百姓的恐慌。   唐臻这么做的原因是想要逼迫李晓朝接招,无法再对火药包的存在装作无动于衷。既然李晓朝给出反应,他自然不介意再给李晓朝些思索的时间。   最多整日。   如果明天的这个时候李晓朝还是没有反应。   唐臻不仅会再次在京都使用火药包,去做这件事的人也会从程诚变成沈木君。   他不怕沈木君会带走火药包,研究里面都有什么成分。   隐藏真正的配方,从古至今,再到未来千年都是军火最核心的内容之一。作为合格的军火商人,唐臻自信,绝不会在吃饭的本事上输给任何人。   翌日,李晓朝在唐臻没有说出口的期限之前进宫求见。   彼时唐臻正在用午膳,没问李晓朝是否已经用过膳,直接让宫人再拿副碗筷,“陪我再吃点。”   虽然神色淡淡,言语也不算犀利,但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已经与从前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晓朝脸上的笑意稍顿,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桌上的程诚、陈玉和梁安,再次清晰的认识到,太子变了。   有人比他更早的发现这点,很多人。   因为曾经险些中毒身亡,唐臻的饭量始终比不上同龄人。哪怕身体逐渐好转,变得几乎与正常人没有区别,饭量也没有明显的提升。   刘御医为此险些操碎心,想方设法的为唐臻食补。   奈何唐臻见到药膳就恶心,无论如何都不肯委屈自己。刘御医能走的路越发狭窄,只能连夜研究食谱,压力大厨,逼迫   对方在味道和营养之间做到绝对的平衡。   久而久之,东宫的膳食逐渐成为除了唐臻之外,所有吃过的人都很喜欢的美味。   连陈玉都能吃两碗米饭。   如程诚、梁安和岑威这样的武将,用盆才能尽兴。   李晓朝却食不知味,勉强吃完碗里的饭,没有再让宫人去添。   用过午膳,宫人又端来消食的茶水。   李晓朝环顾四周,坦然道,“我有事想单独与殿下说。”   陈玉等人对此早有预料,立刻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唐臻。   李晓朝见状,忽然想起从前。曾几何时,他甚至不必如此清晰的说出想法,只要暗示自己想要与太子单独相处,太子身边的人就会立刻低眉顺眼的退出去。生怕动作稍晚,既得罪骠骑大将军又被太子怪罪不懂看眼色。   他眼中闪过清晰的困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举动都在他预料之内的太子开始逐渐的脱离他的掌控。他究竟在为什么忙碌,竟然会忽略太子身上如此明显的改变。   如今想来,数月前在王府巷陈府发现太子似乎对他有所隐藏,生出恼羞成怒的心思,因此故意冷待太子,继而对太子偷偷与岑威离开京都的行为视而不见......鬼迷心窍,愚蠢至极。   “殿下”李晓朝长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唐臻的目光,清晰的透露着不满,“你为什么让程诚在城内用火药包?这会让百姓恐慌。”   唐臻放下茶盏,嗤笑道,“这不是孤的错。如果百姓知道,火药方子是鬼神赐予,火药包所经之地皆为神迹,他们又怎么会畏惧?”   言下之意,如今百姓会恐慌是因为李晓朝行事不够周全。   更严重些甚至可以理解为,唐臻觉得李晓朝并非不能周全,只是不想周全,故意对百姓隐瞒太子梦中得鬼神垂青的事。   李晓朝面色不变,苦笑道,“就算是神迹......东南三省的神迹是何结果,百姓只会更惧怕。”   “恐惧源于未知。”唐臻已经通过寥寥几句话摸清李晓朝的态度,肆无忌惮的道,“大将军可以告诉百姓真相:施尚文诬陷朝廷重臣,以重兵试图撼动京都,完全不将孤放在眼中,整个东南三省都助纣为虐。鬼神受父皇和孤的供奉,自然不忍见孤受此□□,遂降下天罚。”   “京都的百姓又不曾做错,鬼神赐下的火药已经炸响两次,皆不曾伤人。”稍显冷淡的脸上蓦地展开清浅的笑意,他意味深长的道,“孤听闻民间有句俗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晓朝目光定定的与唐臻对视,缓慢却坚定的点头,“殿下说的对,是臣愚钝。”   某个瞬间,他清晰的感受到胸口剧烈的心跳。   逆我者,得天罚。   太子的野心,昭然若揭!   李晓朝早就埋葬于心底的野心也悄无声息的复苏,愈演愈烈。 第142章 一合一   从身无长物的流民到掌管京都的骠骑大将军,李晓朝一路走来,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记恨。   然而无人知晓,夜深人静之时,这位在世人眼中已经飞上枝头的麻雀,经常会因为懊悔整夜辗转反侧。   当初如果不是他年轻气盛,没能沉住气,受到薛寄和施尚文的蛊惑,鬼迷心窍的答应对安定侯出手,他如今岂会只是骠骑大将军?   安定侯的所有......京营、羽林卫、昌泰帝的绝对信任和依赖,这些东西都应该属于他!   更有甚者,如果当年安定侯没有树倒猢狲散,昌泰帝不曾为保命只能深入简出,圣朝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昌泰帝登基之初,安定侯的威严,丝毫不输燕北旗和施尚文。   可惜......直到安定侯再也不能活过来,最支持他的程宝儿在狱中自缢,他曾经的最大阻碍程锋也葬身火海。李晓朝因为昌泰帝的不忍平安出狱,只能面对安定侯昔日部下的冷眼,仿佛再次变回没人愿意沾染的流民。   李晓朝终于恍然大悟,他究竟做了什么蠢事,亲手毁去自己最大的靠山,斩断青云路。   他从只差半步就能成为安定侯府的继承人,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李晓朝不甘心,只能牢牢抓住用丢弃黄金换来的铜板,听从施尚文的利诱,费尽心思,从无到有的归拢安定侯的旧部。成为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却是既要受施尚文的威胁,又要面对程守忠排挤的骠骑大将军。   其中的落差......李晓朝只有不去想他曾经差点就能拥有什么,才能保持冷静。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李晓朝只能靠无数次正确的选择,忘记那次错误。   他在薛寄和施尚文之间周旋,既保住昌泰帝和太子,又成功的离间两人,得知他背叛安定侯的证据掌握在施尚文的手中。   然后假装彻底失去反抗施尚文的心思,利用东南三省源源不断提供的金银珍宝壮大自身,成为名正言顺的骠骑大将军。卧薪尝胆,虚与委蛇,终于得到施尚文的信任,彻底毁掉他背叛安定侯的证据。   李晓朝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在施尚文察觉到不对劲,手段越来越急切的逼迫他之后,选择彻底与施尚文撕破脸。转而用这些年与施尚文往来,故意收集的各种消息,对燕北旗表达诚意。   暗自与同样被施尚文的疯狂逼到墙角的北疆军达成共识,在施尚文以为胜券在握,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狠狠戳破对方的美梦。   ......   东南三省降下天罚、施尚文和施尚武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猝死的消息传回京都,向来擅长克制隐忍的李晓朝畅快痛饮,难得睡了个好觉。   此时此刻,面对野心昭然若揭的太子殿下,李晓朝比听闻施尚文的死讯时还要激动。   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面容已经有些模糊的程宝儿跪在安定侯的面前。面容坚毅,掷地有声,她喜欢李小草,不允许李小草再做卑微的奴仆。   二十多年前,李小草因此变成李晓朝。   二十多年后,骠骑大将军也终于等到改变的契机。   李晓朝无比庆幸,虽然多次发现太子没有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长大,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始终没有亲自动手修剪太子的枝杈。   且不论这些年他对太子的功劳和苦劳,太子想要夺回失去的权力,身边必定少不得鞍前马后的信重之人。   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好的人选。   程守忠不在京都、程诚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难以担当大任、陈玉聪慧却不通兵事、梁安家中人口复杂,容易尾大不掉、燕翎和岑威刚好不在京都......即使他们在京都也不是优选。   当太子的立场与燕北旗、岑壮虎不同,他们应该如何向太子证明,他们会为太子不惜忤逆亲爹?   李晓朝非常清楚,这些年,他是凭借什么与施尚文和薛寄周旋、得到如今的地位、能够与燕北旗和沈思水、岑壮虎讨价还价。   天下谁人不知,骠骑大将军是最后的忠君之臣。   当京都之外的地方重新被皇权掌控,骠骑大将军也将得到应有的奖赏。这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护着太子,应得的奖赏。   这次......他绝不会再做蠢事。   “臣听闻沈木君近日想方设法的讨好殿下,特意送来许多金银宝物?”李晓朝垂目敛去眼中来不及平息的激动,主动问道。   唐臻点头,随口说出几个有印象的物件,“三千两黄金、前朝兴帝最喜爱的碧玉雕件、两个颇为稀奇的宝石树、还有......”   光是他还记得,可以立刻说出口的物件,折价相加,差不多就有上万两的金子。   湖广距离京都,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三至五日。   从东宫在巨响中变成废墟到今日,远远不够沈木君将火药包的消息传回湖广,再得到沈思水的回信。   换句话说,迄今为止,沈木君送给唐臻的所有东西都不可能经过沈思水的同意。   他能轻松调动价值上万两黄金的珍宝,不仅展现出在湖广的地位,同时也证明,他悄无声息出现在京都的原因是沈思水和施尚文之间的信任不够牢固。   即使施尚文曾在逼迫李晓朝的过程中占尽先机,沈思水也没觉得施尚文能十拿九稳的取得最终的胜利,所以让沈木君携带重宝来到京都,为湖广寻个退路。   李晓朝虽然没亲眼见到沈木君对太子殿下百般讨好的模样,但以他城府,早就通过种种细节推测出沈木君的选择。   对此,他非但没有因为沈木君与他目的相同,想要借助东宫的好风青云直上,对沈木君生出厌恶的心思。反而立刻思索,该如何利用沈木君此时的急切,彻底拉拢湖广,为太子殿下增加筹码。   “臣有要事,想要请教殿下。”李晓朝正色道。   唐臻神色淡淡,“什么?”   李晓朝面露犹豫,郑重的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东南三省因天罚损失惨重,无法再维持对东南军的支持。正在京都边缘扎营的东南军,最多再坚持两日就会撤军。燕北旗与施尚文积怨已久,燕鹄似乎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赶尽杀绝。”   此次东南军北上,施尚文已经与李晓朝彻底撕破脸,打算凭借武力强取京都。他的野心昭然若揭,不仅想要拿下京都,更重要的是趁着北疆军忙于对抗草原异族,顺势趁虚而入。   所图甚大,下的本钱自然不能少。   岑威离开京都之前曾告诉唐臻,围攻京都的东南军至少有八万人,如果施尚文有意在兵力方面留个后手,营帐中或许还有两万人从不露面。   李晓朝的京营有三万人、燕鹄携三万北疆军支援京都。   总共六万人,即使比东南军少,守城也不会陷入劣势。况且京都还有超过万人的羽林卫、九千西南水师和九千龙虎军。   只要施尚文不发疯,京都的城门绝不会轻易被攻破。   如今燕鹄想要以少追多,留下人心惶惶、溃不成军的东南军,从武将的角度看只是抓住机会,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唯一的不确定是燕鹄能留下多少。   “你答应他了?”唐臻不答反问。   李晓朝面露欣慰,感叹道,“我知道殿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这种兴兵大事,怎么会越过殿下,擅自做主?”   唐臻哂笑,暗骂老泥鳅。   他变得与从前不同,又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没有火药包之前,怎么没见李晓朝想起为人臣子的本分?   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终究不值当特意拿出来计较。   唐臻哂然笑过,从善如流的接住李晓朝的示好,“孤想听大将军的想法,依你之见,该如何?”   “若非京都险些被东南军攻破,臣不会让北疆军进入城内。如今燕鹄主动提出将人撤走,臣求之不得。”李晓朝义正言辞的解释,眉宇间逐渐浮现为难,“只是京都因此事元气大伤,恐怕有小人会趁机作乱,臣需要仔细排查危险,无法分出人去协助燕鹄。他带兵驰援京都的恩情,只能下次再报。”   言下之意,燕鹄愿意去追就让他去追,李晓朝绝不会专门拨人手,支持燕鹄的想法。   唐臻敷衍的点头,不耐烦听李晓朝故作玄虚的绕圈子,直接追问,“然后?”   李晓朝的脸色僵住,嘴唇动了动,终究忍住想要抱怨唐臻没有耐心的话。   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阶段,对待相同的人,应该如何转变态度。   将来的事暂且不提,现在不靠太子的火药包,他只能困在京都。   “没有然后。”怕唐臻恼火,李晓朝连气都没喘,立刻道,“臣听闻沈贤侄似乎对燕贤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欲与其不醉不归,彻夜畅饮。可惜因为自行惭愧心生胆怯,迟迟不敢让燕贤侄知道他的敬仰,殿下不妨点拨他些?”   停顿片刻,李晓朝又道,“燕贤侄远道而来,化解京都的危机。我虽然有难言之隐,不能为他派兵追杀东南军,但是因为这份情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恐怕只能先拖着,然后旁敲侧击,让贤侄知道我的难处。”   唐臻冷笑,不留情面的戳破李晓朝的真实想法,丝毫不在乎所谓的含蓄和斯文。   “孤知道了,你会让燕鹄以为你也会出兵,只是顾虑良多,不能立刻下决定,需要他及时督促。战机稍纵即逝,等燕鹄先将身边的大部分北疆军都派去追杀东南军,再逼沈木君出面,强行将燕鹄留在京都。”   李晓朝面色复杂的沉默片刻,终于适应太子不留情面的说话方式,从容行礼,“殿下英明。” 第143章 一合一   唐臻目光深沉的凝视李晓朝,久久没再开口,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急转直下,越来越有剑拔弩张的意味。   李晓朝面色平静,眼底坦荡清亮,完全不像位居高位,长年在权欲中挣扎的人。他不躲不闪的回视唐臻的目光,仿佛真如他表现的那般,所有算计都是为太子考虑,没有任何私心。   “孤给你个机会。”唐臻起身,居高临下,尽显冷漠,“如果父皇在北地遭遇任何意外,你立刻以死谢罪。”   话毕,他径直离开,再也没看李晓朝骤然紧缩的瞳孔。   寿宴之后,东南三省难成气候。   太子因为掌握火药包,奇货可居,终于被看在眼中,但也仅此而已。   无论是唐臻,还是如今因为火药包对唐臻改变态度的人,他们都知道太子仅有的依靠是什么。   如果火药包的秘方泄露,太子会立刻回到从前,不,展示过野心之后,他想要回到从前都是奢望。   目前仅有的变数在于太子有多大的本事,能在捂住火药包秘方的期限内,夺回多少权柄。   按照李晓朝的意思,逼迫沈思水拿出诚意站队,断绝对方再投向燕北旗的可能。再扣留燕鹄,以此拿捏燕北旗。   这确实能让唐臻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大的利益。即使从长远的角度看,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这不代表,李晓朝没有私心。   如果燕鹄不止是被强行留在京都,先是被限制自由,又在被限制自由的过程中暴毙。   无论是为自身的尊严,还是为北疆军的士气,燕北旗都不会善罢甘休。   依旧在北地陈国公府做客的昌泰帝,无疑会是最先承受怒火的人。   只有昌泰帝死在北地,早就习惯混乱的圣朝才会发生更剧烈的变动......甚至有可能彻底重组。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会在沸沸扬扬的议论中临危受命,怀着悲愤的心情的登基。燕北旗背负弑君的罪名,宁王后裔的光环永远沾上昌泰帝的血,再也不复往日荣光。   更重要的是,距离去年异族突然南下奇袭已经过去快整年的时间,北疆军依旧没能彻底击退来势汹汹的异族。施尚文不能再找燕北旗的麻烦,太子却可以,尤其是失去父亲的太子。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相比前者,太子有近乎神迹火药包,完全不必思考,如果燕北旗在异族还有余力的时候倒下,该如何对付来势汹汹的异族。   李晓朝虽然没能亲眼见到引燃火药包的过程,只是听闻东南三省寿宴前后的消息,又见到火药包造成的废墟。但是武将的直觉已经令李晓朝福灵心至,应该怎么做才能发挥火药包的最大威力。   只要将火药包埋在异族想要南下必须经过的要塞,以逸待劳便是滔天功劳。   到那个时候,因为太子躲过异族掳掠的百姓只会感激太子的英明,绝不会再怨恨太子非要为昌泰帝报仇。   ......至于已经被异族烧杀掳掠的北地百姓,十室九空,何足为惧?   如此,太子既能借异族的手除去心腹大患燕北旗,又可以顺势收拢民心。重整破碎的山河,指日可待。   陈玉听唐臻轻描淡写的提起李晓朝的主意和真正的念头,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咬牙骂道,“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梁安虽然也诧异,但是不解多于愤怒,“李晓朝生出如此阴损的念头,想要得到什么?”   武将大多信因果循环,即使年少轻狂时不信,手中的鲜血越来越多,做梦都是血色之后也会相信。   梁安目前还没有那个感觉,然而家学渊源,从小就是在家中老将军们的身边长大,想法难免受到影响。他不仅厌恶无端作恶的人,更是从骨子里看不起这种人。   唐臻嗤笑,“他什么都想要。”   摆脱昌泰帝和程守忠的压制、重新获得太子的信任、随着太子青云直上,不再被小小的京都困住......   梁安见状,心知无法从唐臻的口中得到答案,又看向陈玉。   “放心,即使你们隐藏的再好,他也会知道孤发疯的事。”唐臻笑意盈盈的抬起头,“孤已经警告过他,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人会去猜测疯子是不是说话算数,除非是傻子。   避免沾染任何会刺激疯子的事,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陈玉和梁安闻言,脸上的愤怒忽然凝滞,不动声色的交换眼色,清晰的看到彼此的不安。   虽然刘御医信誓旦旦的保证,太子的病情虽然有反复,但是依旧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只要短时间内别再受到其他刺激,不会回到药石无医的疲态。但是他们与太子日夜相处,明显的感受到太子的变化,并非回到过去的某个阶段,更像是从一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   从前的太子清醒的走向毁灭,如今的太子......看似冷静,实则疯狂的走向权力。   无论是早就对唐臻忠心耿耿的陈玉,还是自知梁家军难成大器,终究要找个靠山,在唐臻和岑威之间迟疑,反复猜测两人关系的梁安。   他们都发自内心的乐于见到太子掌握权力,成为真正名副其实的太子。   可是唐臻真的按照他们的想法改变,陈玉和梁安非但没能安心,反而更心神难安。   太子明明能用更稳妥的方式达成目的。   哪怕退一万步,如今李晓朝有求于人。以太子的城府,想要拿捏对方绝非难事。   可是太子明知道李晓朝轻描淡写的献策中藏着多少野心和疯狂,竟然只是点到为止的给出警告。   如此绵软无力的手段,比起希望对方能悬崖勒马,更像、像是故意等着对方犯错!   陈玉向来知道唐臻胆大,可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昌泰帝的命会变成唐臻的赌注。   心惊胆战的度过两个日夜,梁安告诉陈玉,东南军再次拔营,虽然不算战败却像丧家之犬似的浑浑噩噩、毫无章法的返回东南三省。   燕鹄只犹豫半日,立刻派出手下的精锐,不顾一切的追杀东南军。连续三次之后,身边只剩百名亲卫。   李晓朝佯装没听懂唐臻的警告,吝啬给出任何回应,按照献策的内容行事。   唐臻却当李晓朝听懂,按照承诺,给李晓朝展示能力的机会,召见沈木君,逼迫沈木君拿出更大的诚意。   此时距离东宫变成废墟已经满十日,足够沈木君将京都的最新消息传回湖广,再收到沈思水的回信。   虽然勉强至极,但是沈木君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唐臻。只是心中有怨,难免在办事的过程中露出端倪。   沈木君是偷偷潜入京都,随身携带的人自然比不上陈玉和梁安数量多。   好在燕鹄杀红了眼,能派出城追杀东南军的人一个不留,身边仅剩的百名护卫,大多数都不是以武谋生。   沈木君趁虚而入,不仅毫无预兆的与燕鹄撕破脸,还强行带走他,将其软禁在京都内仅剩的北疆军无法涉足的地方。   陈玉和梁安始终密切的关注这件事,反复斟酌,终究还是决定,派人暗中保护燕鹄的安全。   只要燕鹄没有事,陈国公没有理由先对昌泰帝下手。   东南三省陆续传回的消息,个个不尽人意,岑威已经失踪大半个月,期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恐怕已经......   如果能用燕鹄换回昌泰帝,稳定太子殿下的情绪,未尝不是好事。   陈玉长叹了口气,烧毁东南三省送回的最新消息。   在临近东南三省北方边缘的山林中发现沾满血迹的衣服,细节形容几乎可以确定属于岑威。   李晓朝出人预料的老实,不仅没有对燕鹄做任何小动作,还揪出数个试图对燕鹄下手的刺客。   可惜在刑讯时略显心黑,既没撬开刺客的嘴也没能留下刺客的命。   陈玉特意顺着线索追查,发现刺客似乎与沈木君有关,想要继续,突然受到李晓朝的警告,只能暂时作罢,将此事告诉太子。   唐臻平静的脸上丝毫不见意外,像是李晓朝的听劝、沈木君与李晓朝不谋而合的私心,陈玉和梁安的谨慎......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仓库那边,有没有动静?”他对这些事未置一词,转而关心其他。   陈玉见状也不强求,立刻道,“总共六处隐蔽的藏物地点,全部被找到,抓住十二个细作。”   早在程诚在京都点燃火药包之后,唐臻就命令陈玉将似是而非的火药包或黑纸白字的药方,分别放到隐秘的地方,等待好不容易才能潜伏在福宁宫的细作来咬钩。   目前来看,福宁宫远不如所有人想象中的牢固。   “查他们背后的人,继续留意龙虎军的动向。”   唐臻闭上眼睛,默默回想,可以用什么代替火药包,先让为肉骨头辛苦装狗的恶狼吃点甜头。   训狗,不能光用棍子,适当的给出骨头才能事半功倍。   与此同时,东南三省与京都交界的地方。衣不蔽体,如同野人似的男人们像是举行古老神秘的部落仪式,举着用树枝粗糙搭建的小床,沉默的爬上最高的山,重新寻找能够离开群山的路。 第144章 一合一   抵达山顶的瞬间,腰肢和双脚都被细软的藤条绑在树床上的男人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   “这里!你们快看!”站在最前方的野人激动的指着西北方向的官道,“顺着来时的路,快马加鞭,只要半日就能见到城池,少将军的腿不能再耽误!”   好在战马没有在逃亡的路上尽数丢失,除了性格倔强,无法揣测是否肯认断腿主人的烈马,还有两匹脾气相对温和的良驹。   众人闻言,深沉的眼底纷纷浮现亮色,如同身在绝处,濒临绝望之际,忽然发现还有生路存在。   “不行,绕路。”   沙哑虚弱的声音如同迎头而下的冷水,令山头燃烧的兴奋陡然熄灭,又悄无声息的死灰复燃。   “少将军?!”亲卫猛地扑到岑威身侧,膝盖掀起漫天的尘土,脸上却见不到任何痛色,只有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喜悦。   那日他们冲出城门,暂时甩掉追兵,陡然发现少将军身受毒箭。   好在施尚文不知道少将军此行的缘由,只想活捉少将军,用来胁迫龙虎军。别院的护卫虽然因为少将军太能跑,既怒又惧,决定放毒箭,但是没有下死手,只是令人立刻陷入沉睡,数日打不起精神的药。   如果能好好养着,以少将军的本事,最多三日就能彻底复原。   可惜他们不是在河南或陕西,怎么可能高枕无忧?   况且......他们心中有鬼。哪怕岑威陷入昏迷,最好能安心休养,他们也不敢停下脚步。只是在原地稍作修整,立刻丢弃随身所有非必要的东西,重新开始逃命。   东南军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亲卫的想象。   仅过去半日,不知从何处集结的东南军就远远的坠在他们的身后,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况且背后既然有追兵,那么前方未必没有拦路的人。   毕竟这里是东南三省,即使龙虎军是强龙也架不住地头蛇首尾相连。   关键时刻,岑威只昏睡大半日就醒了过来,带着找到主心骨的亲卫,顺着即将合成的包围圈唯一的缝隙,冲出东南军仓促计划,几乎不顾代价的围杀。   代价是原本能简单驱除的毒蔓延到心脉,导致岑威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在连续不断追杀中错估身体的承受能力,断了条腿。   他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带着亲卫逃入东南三省境内最复杂的群山,终于到达极限,彻底昏了过去。   整整十日,岑威高烧难退,不曾睁眼,全靠亲卫强行灌下炖煮至浓稠的肉糜才能吊住气。   因此龙虎军在群山之中,虽然暂时不用担心追兵,又不缺吃食和水源,但是内心的煎熬从未有一时半刻减少过。   如果少将军......哪怕他们命大,没有死在追兵手中,又有什么脸面回去面对家乡父老?   岑威的目光依次扫过跪伏在身边的人,发现随他进入群山的面孔没有减少,眼中闪过满意,哑声问道,“我睡了几日?”   “十日!”亲卫低下头,怕被看见险些没能忍住的眼泪。   岑威默算日子。   因为东南军近乎疯狂的追杀,他只能带着亲卫四处逃窜,没能在约定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地点与接应的人汇合。   如今在京都的人眼中,他应该是失踪的状态。   东南三省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京城外的东南军肯定无法再坚持。消息传到京都,最多十日,东南军就会撤兵。   李晓朝和燕鹄未必肯让东南军轻易离开。   然而两人在面对施尚文的逼迫时愿意共同面对,如今事关利益,未必还肯同进同退。   尤其是李晓朝虽然势弱,但是身处京都,占据地利。燕鹄的靠山更加强势,偏偏北疆军正被异族纠缠,难以对李晓朝有致命的威胁。从某种角度看,颇有势均力敌的意味。   ......如此正好,他们有事做,就不会去找唐臻的麻烦。   想到此处,岑威忽然轻笑,笼罩在身上的沉重陡然消散。   唐臻不去找别人的麻烦,便是别人行善积德的结果。   “不能从官路回京都,绕路。”   岑威再次开口,因为久未说话而怪异的声音和语气逐渐消失,又变成从容可靠的少将军,即使他如今只能躺在用树枝搭制的简陋架子里,腰间甚至绑着藤蔓。   “少将军”亲卫紧张的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没问原因,硬着头皮道,“我们带在身上的药边跑边丢,早就所剩无几,最多再过两日,退烧和止疼的药粉就会用尽。您身上的毒和断腿的痛却会越来越严重,如果腿还是不能得到及时的处置......”   比腿更迫切的是已经侵入心脉的毒。   谁都不知道,任由毒素越积越重,会有怎样的结果。   岑威垂目看向即使包扎整齐也难掩血迹的腿,心知这是亲卫没能为他处理好腿上,伤口反复裂开,久久无法愈合的结果。再放任下去,最坏的后果莫过于整条腿都因此腐烂。   “必须绕路。”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伸手抽出依旧跪在身边的亲卫别在腰间的匕首,为节省所剩不多的布料,颇费了些时间解开布条上的绳结,仔细打量除了骨头没有彻底变形,看着已经不似人腿的黄白斑斓之物。   恶臭的味道随之散开。   然后岑威在所有亲卫反应过来之前,面不改色的挥下匕首,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亲自割掉所有的腐肉。   “药粉、找、找出来。”再怎么意志坚定的人,割肉的时候也会觉得疼,“止血药不必留,退烧药留一半。”   东南军不肯放过他,京都也必定会有想要他死的人。   如今不仅河南和陕西有人在等他,京都也有人等他,他宁愿用这条腿冒险也不能用性命去赌。   况且......他如果这副模样落入别人手中,或许不会立刻丢掉性命,但是身上的毒肯定会越解越重,变成彻底的废人。   亲卫终究还是不敢对少将军有任何违逆,即使少将军脱力昏倒,奄奄一息的卧在乱枝从中,他也永远是亲卫心中的战神。   神明怎么会出错?   除非愚人自作聪明,对神的命令阴奉阳违。   当天夜里,唐臻做了个梦。   难得没能记住具体的内容,醒来后却很不高兴。   吓得原本打算请平安脉的刘御医只踏入房门一只脚就僵在原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诚实的对陈玉解释,他状态不好,容易误诊。   陈玉见状,没忍心苛责刘御医,特意令人将两只半大的小狼送到唐臻的身边解闷。然后偷偷与梁安商量,如何为太子寻找能出气的倒霉蛋。   这话被刚好路过的程诚听在耳中。   仅隔半刻钟,忠诚的老实人就在唐臻漫不经心的询问中将陈玉和梁安的密谋倒得干干净净。   唐臻让程诚叫来陈玉和梁安,笑道,“你们的心意,孤已经有所感受,委实不忍忽视。”   梁安目光发直的盯着因为被太子温柔的梳理毛发,瑟瑟发抖,报团取暖的小狼,用尽全力才抑制住想要逃跑的本能,呐呐应声,“臣不敢。”   唐臻轻哂,没怪梁安所答非问,慢条斯理的道,“孤确实看有些人不顺眼许久......”   “臣惭愧。”陈玉深深的低下头,眉宇间依稀可见愧疚不安。身为人臣,竟然忽略殿下至此。直到殿下亲口说出来,他才知道殿下确实有看不顺眼的人。   小狼远比两脚兽的敏感,立刻察觉到身侧的‘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有所缓和,讨好的舔了舔熟悉的味道,试图通过撒娇获得安全感却换来非人的折磨。   唐臻非常满意两只小狼因为浑身的毛发都被用手指逆着梳,看上去像是圆润至少两倍的模样,语气中的笑意变得真实许多,“京都朝堂尽是些只知道领俸禄的废物。不如废物利用,数数他们的罪名,令其家眷拿钱赎人,填充孤的私库。”   “......”陈玉和梁安面面相觑,同时陷入沉默。   京都朝堂早就只是摆设,稀罕这点末微的权力,凭此作恶的人,哪怕出身尊贵也只是家族中最没本事的人。   别说太子今非昔比,就算是两年前的太子,非要与这样的废物过不去,也不会有人为此与太子争辩。   可是......这些人用钱赎罪之后,从何处找人替代他们。   太子究竟是一时兴起的任性,还是想要肃清朝堂,重新搭建正常的朝臣体系?   理智告诉陈玉,后者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如今表现的处处以太子为先的李晓朝就会因为还没尝到甜头就被触碰利益,翻脸不认人。   如果失败,太子即将面临的嘲讽,绝非常人能够忍受......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更受不得气!   可是胸腔的震动不会骗人,陈玉甚至有头晕目眩的感受。   他知道,这是兴奋到极致的体现。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平淡冷静,一如既往的周全。   “依殿下的意思,京都朝堂恐怕十不存一,无法再维持大朝会的体面。缺少的朝臣,可要由骠骑大将军着人填补?”   “想得美。”唐臻冷哼,笑意盈盈的凝视陈玉的眼睛,语气既像责怪,又似诧异,“为什么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李晓朝,难道你和梁安,没有想要提拔的人?”   李晓朝想要乘着他的东风扶摇直上,总要先拿出些诚意。   没等陈玉和梁安有所反应,唐臻便再次开口,“朝堂的位置空出来之后,别忘记去问龙虎军和沈木君,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李晓朝想要安插人,唐臻也不会拒绝,但是仅此而已。新的京都朝堂,绝不会再由李晓朝占据主导地位。   况且......既然有真正的朝堂存在,京郊大营内所谓的小朝堂,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疯狂跳动的心尘埃落定,陈玉久久没再开口。   太子会比他更清楚,从朝堂开始动手要面临的阻力和风险。   这些都是太子应该考虑的事,他只需要相信太子的判断,不辜负太子的信任,做好殿下的每个交代!   同样陷入沉默的梁安悄无声息的抬起头,目光在上方的唐臻和身侧的陈玉之间来回游移,眉宇间的忧郁从无到有,越来越深。   虽然他很崇拜岑威,发自内心的希望岑威能够平安的回来,因此付出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哪怕是亲兄弟,梁安做到这种程度也问心无愧。但是他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的想念岑威。   太子殿下的疯狂,似乎有人传人的迹象。 第145章 一合一   李晓朝果然如同梁安和陈玉所担心的那般,无法平静的接受,还没从唐臻的身上得到甜头就不得不让出利益的事实。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违反唐臻的命令,但是对下属的不满也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想方设法的彰显存在感。   对于诸多不满和抗争,唐臻一视同仁的用刀锋作为回应。   但凡有反抗者,皆被程诚带领的羽林卫当场诛杀。   短短几日,太子残暴更甚烈宗的传言就遍布京都。   然而向来爱在茶余饭后胡乱传话的百姓,这次却对此避而不谈。如果不小心在街头巷尾听见类似的言语,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掉头绕路,躲着有可能连累自己的扫把星。   这次传言的主角不是别人。   那可是太子!   不是如过去那般胆小怯懦,任人欺负的太子,这次是手握羽林卫,对待朝臣都能大开杀戒的太子!   京都百姓虽然胆大,但不是傻子。   沸沸扬扬的传言只经过短短两日就彻底销声匿迹,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太子想要做的事却在浓郁的血腥中顺利进行。   只用仅仅七日,原本的京都朝堂,四分之一因为不服太子定下的罪名,当场被程诚诛杀。四分之三选择知难而退,闭着眼睛认下罪名,然后被程诚押送到暂时由羽林卫接管的刑部大牢。   选择认下罪名的朝臣中,大部分人都愿意缴纳虽然肉痛但是不至于将他们逼上绝路的赎罪银,凭真金白银出狱。   只有少部分人或因在家中地位不高,平日又贪图享受,所以囊中羞涩,不得不老老实实的蹲满尚且能接受的刑期。或是心中另有主意,明明能轻松交上赎罪银,偏偏要住在狱中。   对待这些人,刚展示过强硬铁血手腕的唐臻忽然变得宽容起来,任由他们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内做出选择。   李晓朝收到消息却心情复杂,随即态度强硬的警告手下的人,命令他们立刻停下所有的小动作。   如果太子只是残暴的疯子,这等激烈的反抗,即使不能唤醒太子的仁慈也能激起物伤其类的担忧。   可惜......太子的手段确实残暴,神志却很清楚,没有对任何人赶尽杀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只要足够顺从,至少能在太子的手中保命,连伤不伤财都能自己做选择。   在明知有退路的情况下,勇气是格外稀缺的品质。   如果这些人都是他手下的兵,李晓朝尚且可以用当众诛杀逃兵的方式,逼得他们无路可退,只能反抗。   可惜......沉迷权欲的人,又能有什么风骨?   要怪只能怪他的反应不如太子,没想到太子会有如此魄力,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敢虎口夺食。   李晓朝不得不承认,从某种角度看,他远不如太子狠心。   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愿意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不顾一切的去赌。   他用二十多年才从一无所有的流民,变成掌管京都的骠骑大将军,早就失去用所有筹码做赌注的勇气。   况且太子冒着巨大的风险,只是将从长远的角度看早晚能得到的东西,变成在最短的时间门内得到。   ......年轻气盛。   从这件事看到太子的弱点,让李晓朝忽然觉得,暂时的退让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没了李晓朝的暗中阻碍,重组朝堂的过程立刻变得顺利起来。   孟长明依旧不知所踪,唐臻有事想要问他,久久等不到人,耐心尽失,完全没有给孟长明留面子的意思,直接取消首辅之位,恢复前朝官制。   重新规划三省六部,保留翰林院,取消内阁,改行省制为郡县制。   此番改动,施行什么样的官制并非重点,只是想让整个圣朝意识到太子的存在。   至于新制度的朝臣任命,自然也是全看关系,不管能力。   三省尚书令、中书令、门下侍中暂时空置,六部尚书分别给李晓朝、岑壮虎、沈思水、两广、燕北旗和东南三省个面子。   其中燕鹄还是被软禁,不配发言,东南三省陷入内乱,没有精力理会京都的事。   唐臻简单粗暴的选择两地暗自埋在京都的人,直接提拔为工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丝毫不在意,收到东宫诏书的人受到怎样的惊吓,晚上是否还能睡着。   至于下面大量等待补充的空位......反正新朝堂只是先起个花架子,暂时派不上什么用场,何必雕琢的过于细致?   此番热热闹闹的折腾半个月,暂且不提别处,至少在京都,无人不知太子殿下。   “殿下,没有消息未尝不是好消息。”陈玉低着头,小声劝道,“如果有人杀了岑兄,肯定不会放弃以此扬名的机会。即使真正动手的人不敢宣扬此事,也会有数不尽的人想要冒领这样的......功劳。”   东南三省已经正式成为昨日黄花。   损失最严重的地方,莫过于施尚文亲自坐镇的浙江行省,如今已经四分五裂,成为新的混乱之地。   施尚武的长子遭逢剧变,勉强支撑福建,完全没有空余的精力去管浙江。施尚文和施尚武的外甥,江西的新任广信侯倒是有余力。   可惜在广信侯眼中,东南三省的混乱是他的机会,陷入混乱的浙江更是已经掉到嘴边的肥肉。他没有主动对付身在福建的表兄,已经是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给出天大的恩情。   年轻且尚未得到承认的福建巡抚和满腔雄心壮志的广信侯,如今都迫切的需要能够服众的功勋。   如果他们或他们的手下能够杀死龙虎少将军,他们肯定会为达成目的,立刻将其传扬出去。   唐臻面无表情的盯着手中的折子,连眼皮都没眨,语气平波无澜,“多事。”   陈玉闻言,非但没有放心,眉宇间门的迟疑反而越来越重。   虽然太子近日越来越少的问起岑威,至少已经有十日,没有再让他们去找龙虎军,专门询问岑威的消息。但是陈玉总觉得,唐臻的表现越来越不对劲。   ......反正责怪他多嘴,肯定不是因为已经不关心岑威的死活。   陈玉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劝唐臻宽心,梁安忽然推门入内,迈着急切的步伐走到他们面前,身形甚至能称得上踉跄。   他猛地抬起头,立刻将梁安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数看在眼中。心跳无声加速,越来越快,甚至有无法再承受的错觉。   恍惚间门,他觉得自己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脑海中却没留下任何印象。只有梁安的半句话振聋发聩,久久不曾消散。   “广信侯宣称已经砍下岑威的项上人头,要岑壮虎用百万两黄金换龙虎少将军全尸。”“这么没用?”唐臻喃喃,眼中满是失望。   随即闭上眼睛,默默回想广信侯所在位置。   既是原本的江西行省,又是新制的豫章郡。顺着京都南下,急行军只需五日......刚好适合验证火药包在冷兵器时代战场的威力。   以岑威在龙虎军的地位,给岑壮虎和岑戎个机会,他们肯定会不惜代价的为岑威报仇。   李晓朝似乎通过崭新的朝堂想通了某些事,已经学会让出部分京都关卡给程诚。借路给龙虎军的事,完全不必通过李晓朝,他就能做主。   可是为什么要特意给龙虎军行方便?   这件事交给西南水师去做,有火药包开路,又没了浑然一体的东南三省,西南水师拿下整个南方只是时间门问题。   ......   没等得出答案,唐臻忽然难以克制的走神,他想不出岑威死前会是什么样,心中不知不觉的被遗憾填满。   越来越汹涌的情绪如同找不到宣泄路径的洪水,猛烈冲击名为理智的堤坝,唐臻突然起身,双眼惊人的明亮。   然而没人知道,他眼中的画面,正发生微妙的变化。   仿佛从无到有的蒙上绿色薄膜,以至于所有的色调都被浓稠的绿侵染。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导致他变成太子的那次毒杀,给他的眼睛带来无法恢复的症状。每当身体变得虚弱,眼睛都会随机受到某种色调的影响。   等到身体恢复,眼睛就会回到正常的状态。   意识到自己所受的影响,唐臻的第一反应却是茫然。   这具身体虽然始终不争气,但是在刘御医的祖传医术的努力下,早就不是吹风就发热的破烂模样。   怎么会......莫名其妙的陷入虚弱?   “殿下?”陈玉和梁安满眼担心。   他们早就私下考虑过岑威回不来的可能,也曾设想太子殿下可能会有的反应。   无非是愤怒、伤心......没想到竟然是茫然?   陈玉立刻想到唐臻突然得知昌泰帝偷偷北上的消息之后,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满腔的伤感尽数转为对唐臻的担忧。   上次殿下因为陛下生出厌世的念头,是岑威将殿下拉回来。   这次......不知道陛下亲自回来劝殿下有没有用。   念及殿下曾经对陛下的敬仰和依赖,他本不该对这个问题有任何质疑,但是......陈玉止不住的心烦意乱,总觉得昌泰帝明确的抛下唐臻之后,再也无法成为唐臻心中最重要的人。   良久的沉默之后,程诚忽然出现,“燕鹄带着燕翎进宫,应该是想要求见殿下,不知为何,忽然绕路去御花园。”   唐臻狠狠摇头,抬脚就走。   无论什么事,只要能让他暂时忘记岑威,不用再陷入怪异如泥沼的思绪,他都愿意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去了解。   陈玉和梁安见状,眼中满是担心,下意识的跟在唐臻的身后。   饶是程诚再怎么迟钝,此时也从默剧中察觉到不对劲,满心犹豫的跟在众人身后,终究没有贸然开口。   与此同时,京都城门外,围着马车数次争吵的彪形大汉终于达成共识,满脸委屈的调转马头,从继续北上改成前往京都城门。   因为模样过于怪异,频频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   燕鹄面色不耐的看着燕翎,他向来知道这个弟弟只是表面光鲜,因为在生母的身边长大,脑子不怎么好使。即使对方才是名正言顺的陈国公世子,他也从未对其生出过类似忌惮的心思。   他们那个难伺候的父亲,既见不得继承人处处好,又见不得继承人有任何不好。   脑子不行,肯定坐不稳世子的位置。   然而此时此刻,保险起见,他不得不亲自教导这个不怎么亲近的弟弟,最基本的道理。   “我知道你向来与太子亲近。”他稍作沉吟,决定将话说得简单些,“虽然家中叔伯因此对你颇有微词,但是家中的事都是父亲说了算。既然父亲没有因此斥责你,你就不必因为任何人做出改变。”   话毕,他尽量缓和眉宇间门的严肃,颇为慈爱的拍了拍燕翎的肩膀,表达亲近鼓励之意。   燕鹄自认将话说的很明白。   无论曾经怀有什么目的,继续讨好太子。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去年父亲还能轻而易举的将昌泰帝召去北地,如今就变成他们看太子的脸色。   至少要让太子答应,别将火药包用在北地,令正奋力抵御异族的北地将士心寒。   即使被太子强行用手段留在京都,燕鹄也从未有过反抗的心思。   早就在得知火药包存在的第一时间门,他就立刻给家中去信,让燕鸿派人将燕翎送回京都,凭借从前的情分替陈国公府博取在太子面前的地位。   没想到惯常会装模作样的燕翎,自从回到京都就没个好脸色。   燕鹄原本觉得不用特意嘱咐燕翎什么,免得燕翎满脑子都是利益,在太子面前的表现不如从前自然,反而弄巧成拙。   可是燕翎的脸色,委实难看的令人见到就觉得倒胃口,燕鹄不得不改变想法,临时借赏花为理由将燕翎拽来花园叮嘱。   然而燕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说的明明白白的话,在燕翎的眼中会自动变成截然相反的含义。   燕翎带着唐臻给他的京都特产谋杀施乘风的功劳回到北地,初时心惊胆战,很快就在接连不断的奖赏和吹捧中志得意满。   偏巧燕鹄被派到京都支援李晓朝,燕鸿身子弱,为陈国公统筹后方已经耗费所有精力,没功夫管燕翎的小动作。   因此燕翎竟然在诸多恭维中忘记曾经的不安,自认距离彻底坐稳陈国公世子,只差陈国公对他的肯定。并且自作聪明的认为,只要他能拉拢到足够的支持,就能得到陈国公的认可,然后在作死的路上狂奔。   今日以家国情怀为名,开个诗会,歌颂陈国公的英勇。   明日以抚恤烈士为由,再开宴席,捐赠财物抚恤战死者的父母妻儿。   正忙得不亦乐乎,燕鹄的信由孟长明亲自带回北地。   燕翎在自诩距离成功最近的时候,见识占尽陈国公为数不多的父爱却向来是个好脾气的燕鸿,骤然对他用雷霆手段。在他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依旧强行将他扭送到京都。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对燕鸿的惧怕和忌惮,理所当然的分给与燕鸿一母同胞的燕鹄。   燕翎发自内心的觉得,燕鹄不会对他有任何好心思,话也要反着听才行。   既然燕鹄鼓励他继续以从前那样,百般迁就的态度对待太子殿下,他就要表明立场,从未对太子有任何真心。   还好......他为今日,早有准备。   唐臻拐过假山,远远看到两个绿云罩顶的身影,面对他的人是燕鹄......那么背对他的人,必定是许久未见的燕翎。   燕翎信誓旦旦的保证随风而来,掷地有声的证明了他的猜测。   “不知道二哥是否记得,我曾有个叫玉真的贴身侍女,要不是太子的轮廓与真真有几分相似,我绝不会多看他半眼!”   燕鹄万万想不到,会从燕翎口中听到这等惊人之语,一时之间门,脸皮止不住的抽搐,暴呵道,“混账东西!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燕翎冷笑连连,自认戳破燕鹄的阴谋,骄傲的挺起胸膛,语气不屑,“他只有这仅存的优点,能让我在他身上浪费时间门。”   “是吗?”唐臻发出声轻笑,转头看向身侧。   老实人程诚原地呆滞,眉宇间门满是茫然震惊,颇有梦中惊醒,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味。梁安拦腰将正拳打脚踢挣扎的陈玉抱在怀中,只能用嘴堵住陈玉愤怒的叫骂。   他抽出梁安腰间门的佩刀,笑意盎然的诱哄,“你叫那位......青梅竹马什么?真真?”   眉宇间门难掩得意畅快的燕翎陡然僵住,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第146章 一合一   燕鹄面无表情的凝视脑子确实不好使的弟弟,他并不好奇燕翎究竟是如何看待太子,只是疑惑,燕翎为什么能在宫中肆无忌惮的说出这番混账话。   他沉默的转身,无声表达态度。   哪怕太子立刻在燕翎的身上捅出几个血洞,陈国公府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至于陈国公世子的这条命......只能算在孟长明的身上。长路漫漫,孟长明居然没能让燕翎明白,他此番进京的意义是什么。   燕翎怔怔的目光,不知不觉的随着地上的影子移动。   他的背后有人。   刚才的声音不是幻觉!   修长消瘦的身影,宽阔锋利的长刀......燕翎猛地回过头,即使心中早有准备,依旧在看清唐臻面容的瞬间腿软跌倒。   明明是最喜欢思索的性子,此时此刻,他却有种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思索的茫然。   唐臻为什么会在这,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燕鹄究竟有什么阴谋!   唐臻对燕翎近乎可怜的迷茫和惶恐视若无睹,陷入绝望的猎物都会这样,他见过太多。   刀锋落下,闻到血腥味的燕翎呆滞的转过头。   手臂外侧裂开的衣袍手掌长的缝隙,鲜红的痕迹源源不断的增多......似乎有点疼?   直到眼睁睁的看着第二道伤口出现,燕翎才如梦初醒似的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边发出惊恐的痛呼,边四肢并用的往后躲避,语无伦次的认错,“不!真真?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臻轻笑,非但没有因此心软,眼中反而浮现猫戏老鼠似的趣味,“真真?她也在这里?”   话毕,他甚至煞有其事的左右环顾,对真真的兴趣似乎远超燕翎。   如此怪诞的举动,反而令燕翎心中山呼海啸似的惊恐找到侥幸宣泄的方式。他停下想要逃离唐臻的举动,用手狠狠的掐在腿上,竟然忘记手臂依旧在流血的伤口始终疼痛,奢望眼前的荒谬只是梦境。   绝处逢生的惊喜有多浓厚,腿上的疼痛就有多真实。   燕翎疼得面容扭曲,终于在骤然面临的惊恐中找回些许微弱的理智,连连摇头,喃喃道,“不是、听我解   释。”   “可以”唐臻莞尔,提起袍角,横刀蹲在距离燕翎只有半步的位置,“好好想想你对孤说过多少谎话,从前的谎话,每次一刀。如今再说谎话,每说一次,孤就砍下你身上的一部分。”   燕翎撑在地上的手掌骤然团成拳头,继而狼狈的抱住双腿,眼底难掩惊恐。早在狼狈的逃回北地却听闻自己在京都设巧计刺杀施乘风之后,他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说不清是逃避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作祟,燕翎下意识的抗拒思索狼狈逃离京都的细节,恨不得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北地,再也没想过要回到京都。   然而此时此刻,不得不面对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太子,燕翎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失败。   半晌后,燕翎终于彻底压下惊慌,勉强扬起想象中的苦涩笑意,“我没骗殿下,只是......啊!”   燕鹄猛地回过头。   燕翎痛得面色狰狞,少了截小指的左手止不住的颤抖,太子的面容遮挡在阴影中暂时无法看清。   唐臻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的对上燕鹄的脸。   “孤告诉过他规则,况且欺君是诛九族的罪名,孤已经念在从前的情分,从轻发落。”像是突然想起格外有趣的事,完全被阳光笼罩在金色光晕中的青年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道,“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他还有很多次骗孤的机会。”   “......”燕鹄眉宇间的错愕尽数散去,终于肯垂下头颅,“陈国公世子做错在先,殿下尽管出气。”   如果太子干净利落的处死燕翎,燕鹄虽然愤怒痛心,但是会将这笔账算在孟长明的身上。至于比燕翎更像弟弟的孟长明如何偿还,燕鹄还没想好,总归不至于一命抵一命。   可是太子的态度,分明是将燕翎的性命当成取乐的工具。   燕鹄能够肯定,太子早就知道燕翎的小把戏,不是默认,更像不屑放在心上。如今突然发难,源头却不是燕翎口无遮拦。   看太子的模样,分明是在享受燕翎备受折磨,丑态辈出的模样。   如此......更像是太子心情不好,燕翎刚好倒霉的撞上来!   燕鹄可以忍受太子趁着北疆军被异族拖住,重新收拢权力,剥夺北疆军   未来十几年南下的可能。他甚至愿意大费周章的讨好太子,主动退步维持陈国公府和北疆军的相安无事。   过去百年,有太多事证明,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皇族势微百年,哪怕太子能够重整旗鼓,想要回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鼎盛时期,至少也要十年。   现在李晓朝、龙虎军、西南水师和湖广都愿意给太子面子,甚至千方百计的讨好太子,只是因为太子没有动到他们的利益。   可是太子想要真正的掌握圣朝,早晚都要夺走这些人引以为傲,视作私产的基业......这本就是他们从成宗手中分走的皇权。   然而北疆军击退异族,最多只需要三年。   如果太子的举动能让别人无暇在这三年打扰北地,燕鹄别说卖弟弟,他愿意亲自留在京都为太子做鞍前马后的粗活。   除了他哥天生体弱,能偶尔得到陈国公的怜惜,所有成年的儿子,在陈国公的眼中都是潜在的敌人。   如果有的选,燕鹄才不愿意留在北地受气。   只有燕鸿才知道,他有多羡慕燕翎,能够在京都享陈国公世子的福,不必面对小心眼的爹。   可是燕鹄无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以虐杀为乐的太子掌权。   人会为享乐和满足停下,疯子只会为更多的享乐和更多的满足变得更加疯狂。   况且太子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是能在绝境中拉拢岑威和梁安,指点他们从异族手中大笔敛财,拿出羊绒布、火药包......充满秘密,清醒又聪明的疯子。   这样的人,如果今日能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的虐杀燕翎,明日便人人都有可能变成‘燕翎’。   唐臻若有所思的盯着燕鹄再度转身的背影,黑白分明的眼中极快的闪过杀意。他能感受到,燕鹄先对他起了杀心。   因为燕翎?   可真是兄弟情深。   没见过,有趣。   唐臻弓起指节,轻轻敲击刀身,清脆的声音引得燕翎下意识的瑟缩。   他像是晒太阳的猫似的满足的眯起眼睛,懒洋洋的道,“怎么不继续解释?还没想到,接下来怎么骗孤吗?”   要将燕翎逼到什么程度,燕鹄才会不顾后果的出手?   不仅直面唐臻的燕翎和燕鹄感受到唐臻的疯狂,陈玉也不知不觉的停下挣扎,怔怔的望着唐臻,眼底满是犹豫。   殿下为保持理智,忍的这么辛苦,燕翎又是罪有应得......   陈玉要紧牙关,爬到梁安的背上,先捂住对方的眼睛,又趴在梁安的耳边,用疾言厉色掩饰心虚,“燕翎居然骗殿下怎么久!亏我还曾以为他对殿下有几分真心!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继续骗殿下,活该千刀万剐!男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他就应该变成鬼!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从前被燕翎的花言巧语迷惑成什么样,这份真心,哪怕喂狗都比给燕翎强!”   梁安默默收紧手臂,终究没能忍住反驳的话,“我没骗过你,燕翎不是男人。”   “......”陈玉狠揪梁安的耳朵,心底的愤怒和不安皆被恼怒取代,“你是不是傻?!”   老实人程诚悄无声息的转过头,目光幽幽的凝视梁安和陈玉片刻,默默挪动脚步,远离两人。   虽然殿下的模样怪异的令人没办法不在意,但是陈玉的话也有道理。   算了,动脑太难......   “这是、咳咳、怎么了?”   即使惊讶也难掩虚弱的声音响在耳畔,并非哑巴的程诚终于找到诉说的契机,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燕翎和燕鹄说他从前对殿下好,只是因为殿下的轮廓像他死去的贴身侍女......对了,他每次叫殿下真真也是在叫贴身侍女,那个侍女名叫玉真。殿下没想到燕翎对他没有半点真心,恼羞成怒、伤心欲绝、打算活剐燕翎。”   说到这里,属于武将的敏感,后知后觉的在被冲击到麻木的神经中重新聚集。他迟钝的转过头,嘴却没停下,“殿下的真心喂了狗,有些疯狂也是正常,千错万错都是燕翎的错......岑威?!”   程诚终于看清提问的人。   如同野草似毛躁的长发整齐的束在头顶,露出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非但不难看,反而完美的显现优越的骨相。病态苍白的脸,衬着如同寒潭似的眼睛越发凛冽。   即使坐在轮椅上,矮人不止半截,依旧如同黑夜星辰般醒目。   同为武将的程诚甚至在短暂的目光交汇中感受到刺骨   的危险,勉强忍住拔刀的冲动。   不过程诚很幸运,没有忍耐太久便被巨力推开,不必继续为主动退避是否丢人而纠结。   “龙虎少将军?战无不胜?”   唐臻单手抬起岑威的下巴,居高临下的打量对方尽显狼狈的模样,明明在打趣,眼底却捕捉不到任何笑意。   岑威的目光在依旧委顿在地的燕翎身上停留片刻,下颔处的力道猛地增加,不得不顺势抬起头,匆忙收回的目光正对上充满明亮怒火的眼睛。   “这么狼狈还出来丢人现眼,难道不是为孤进宫?乱看什么。”青年的面容沉静安宁,比起嘲讽,更像单纯的疑问。   岑威终于肯回应唐臻,语气和神态却与唐臻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看殿下的真心喂了哪条狗。”   “说笑?”唐臻轻嗤,手掌轻慢的拍在岑威的侧脸,漫不经心的道,“孤哪来的心?”   话毕,他退开两步,径直走上来时的路,留下的话却令想要叙旧的人同时陷入沉默。   “程诚,将他送到孤床上。”   岑威闭上眼睛,身边的人错乱的呼吸,诡异的目光、不远处燕翎的低声抽泣、燕鹄的复杂目光、这些都没有唐臻越来越轻的脚步声清晰。   因为程诚的话,险些无法控制的怒火逐渐消散,连尘埃都没能留下。   无论唐臻为什么被燕翎牵动情绪,他只知道,唐臻因为他,毫不犹豫的丢到燕翎,再也没有回头。   “我、我是不是听错......”程诚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宇间满是惶恐。   “没听错。”梁安冷酷的斩断程诚的奢望,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庆幸,他在太子殿下心中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地位。   已经习惯于缓和气氛的陈玉尴尬的移开刚好与岑威对视的目光,盯着岑威身下的轮椅,鬼使神差的道,“殿下确实没有心。”   “......”梁安捂住脸,挡在岑威和陈玉之间,嘴瓢像是会传染,“见黄了。”   程诚不明所以,难以置信的看向陈玉,“为什么说殿下没有心?”   在他眼中,任何人都有可能质疑殿下,唯独陈玉不可能!   可是陈玉辜负了他的信任。 第147章 一合一   经历过未曾预料的失望,程诚再也不忍心对太子殿下有任何怀疑,无视几乎要怼到他脸上的不对劲,亲自推岑威的轮椅回福宁宫。   陈玉和梁安心中有鬼,慢吞吞的跟在后面,频繁的交换眼色。   以岑威的大度,应该......不会责怪他们明目张胆的揣测对方与太子殿下的关系?   毕竟他们并非有意想要内涵什么,更不敢对太子和龙虎少将军的行为有异议,只是......只是终于见到岑威平安归来,所以过于激动,口不择言!   满含心虚的目光在彼此的鼓励中逐渐恢复神采,鹌鹑似的碎步却丝毫没有变化。   行至福宁宫门前,两人默契的停下脚步。   梁安面露犹豫,陈玉立刻推着他转身,一本正经的道,“不知道燕鹄和燕翎还在不在宫中,我有些话想要嘱咐他们。”   岑威拒绝了程诚想要抱他上床的举动,双手撑住床沿,猛地用力,拖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右腿,轻而易举的挪到千工拔步床的正中央。   “殿下近日睡的不好?”   床帐间有安神香的味道。   程诚点头,不假思索的道,“自从少将军失踪的消息传回来,殿下不仅夜里时常惊醒,刘御医为殿下请脉的频率也越来越勤,隔几日就要为殿下重新开副方子。”   身为主攻调养身体的大夫,刘御医信奉是药三分毒。   除非不用药难以达到想要的效果,否则刘御医大多会选择见效更缓慢的食补。   岑威的心像是忽然掉入灼热的糖锅,既感受到骤然从四面八方涌现的甜意,又有被灼热侵蚀的痛楚。   虽然几经生死,但他从不后悔。   此时此刻,想起刚才短暂的碰面,唐臻理所当然的反问,自己怎么可能有心的模样,岑威却难以抑制的生出几分悔意。   并非因为亲自南下刺杀施尚文的决定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会当机立断的抓住寿宴的机会,彻底斩断三省总督的根基。   可是......他会提前留下条至少可以通信的后路。   作为常胜将军,虽然鲜少有败绩,但是岑威从不会因此心存狂妄,自认能够永远战无不胜。幸运的是他有亲如手足,可以放心托付所有的兄弟。   如果他阵前战死,龙虎军可以托付给岑戎,岑壮虎也可以托付给岑戎。   直到真正触及到生死之间的边缘,岑威才醒悟,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没办法托付给岑戎的牵挂。   他好不容易等到满身疏离的太子殿下,愿意屈尊降贵的走进人间,还没来得及将其彻底拥入怀中。   怎么忍心让依旧满身竖刺,稍有不慎就会刺痛自己的唐臻再次失去感受世间温度的兴趣。   还好......唐臻远比岑威想象中更坚韧勇敢。   哪怕拉着他的手触碰世间温度的手暂时消失,唐臻也不会因此失去继续前进或停在原地的勇气。   只是像依旧在蹒跚学步的孩子,忽然失去已经达成默契,愿意信任的引导,难免因为不得其法的贸然行动受到磕碰。   如今岑威只有庆幸,他终究算是幸运,能够在唐臻没有因此受伤之前回到唐臻的身边。   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唐臻回到福宁宫,径直去找刘御医。   刘御医猝不及防的见到唐臻,既有突然被翻牌子的惊喜,又有直觉不会有好事的警惕。沉默良久,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唐臻嗤笑,不为人知的犹豫无声消散,吩咐道,“等会儿去给岑威诊脉,孤看他坐在轮椅上,可能有点瘸,最好别截肢。”   没等刘御医彻底体会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开始患得患失的猜测,太子这番话是不是别有深意,比如想要趁机砍掉岑威的腿......唐臻已经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很冷静,无论是拿着梁安的佩刀,打算与燕翎算账,还是突然见到岑威,决定不给遗憾第二次找上他的机会。   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幻觉。   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他的理智。   唐臻推开寝殿的门,立刻感受到两道呼吸。   桌旁是危襟正坐的程诚,那么床帐中的身影......唐臻径直走过去。岑威的身上搭着唐臻白日小憩用的薄被睡的恬静,眼角眉梢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殿下?”程诚怕吵醒岑威,几乎没发出声音,幸亏唐臻的耳朵足够灵敏,他才没做无用功。   唐臻不曾回头,顺势坐在床边,然后抬起手随意的挥了挥,示意程诚退出去。   不知过去多久,岑威终于在睡梦中想起他还有惦记的事,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经彻底陷入昏暗,连室内都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能看见亮晶晶如同兽瞳似的眼睛。   昏暗的环境,私密的空间,岑威眼底恍惚,鲜为人知的亲昵脱口而出,“甜甜?”   唐臻冷笑,修长的手指不客气的掐上硬挺的鼻子,“狗鼻子没用就割掉。”   岑威闭上眼睛,避免眼中的笑意被唐臻发现,惹得对方怒火浇油的可能。他的甜甜,本质如名,如果不生气,根本就不在乎从他口中听见什么样的称呼。   真的会因为他生气?   怎么又甜又乖。   岑威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唐臻是否已经听见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强行忍住想要将人锁在怀里的念头,连眼睛都不敢睁,生怕对方会被他眼中难以克制的情绪吓到,哑声道,“汪?”   “脸都不要?”唐臻挑起眉梢,毫不掩饰嘲讽,掐住岑威鼻翼的手却顺势松开,立刻感受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手心。   岑威及时抓住这只手,十足的兵痞做派,“我只要命,脸有什么用?”   唐臻闻言,脸色再次冷硬,立刻想要抽回手,没想到岑威只是看着虚弱,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   他猛地用力,反而因为不及岑威,踉跄栽入岑威怀中。   蓄谋已久的人立刻收紧臂膀,仗着天色昏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足够近,唐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嘴角肆无忌惮的勾起。   要脸有什么用?   “腿废了?”   许久之后,岑威感觉到右腿被不轻不重的踢了下,耳侧再次响起唐臻的声音,语气平静的显得冷漠,这却是岑威最喜欢的音色。   因为他知道,平静才是唐臻最寻常,最舒适的情绪。   “没全废,看运气。”岑威试着挪动右腿,额间的冷汗瞬间冒头,“现在用不上力,三个月之后再看。”   稍稍停顿片刻,他笑着补充道,“即使废了也不耽误做殿下的男宠。”   “嗯?”唐臻单手撑起上半身,轻车熟路的捧起岑威的侧脸,他喜欢居高临下的打量岑威仰望他的模样。   因为每当这种时刻,岑威的眼中只能看到他的身影,这次也不例外。   深渊寒潭般的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勉强,反而透着吃穿不愁的欣喜,看上去与院子里没心没肺的白狼没什么区别。   单论心情,唐臻不得不承认,他很愉悦,但......他目光定定的凝视岑威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毕竟半日之前,新任广信侯宣称捕杀岑威的消息传回京都,唐臻满心都是遗憾,再也没有机会真正的睡到他两辈子唯一冲动过的□□。   如今只相隔半日。   这具□□就重新回到与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还......   唐臻眯起眼睛,语气笃定,“你勾引我。”   岑威忍住笑,不行,没忍住,笑得非常灿烂,认真的解释道,“主要是我只想过刀剑无眼,生死难料,但是从未想过,如果不得不离开战场还能自力更生,靠男色度日。”   话毕,他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思念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庆幸,拉下唐臻的脖颈吻上日思夜想的温度。   良久之后,两人的姿势完全颠倒。   岑威闭上眼睛,不敢再多看令人心旌摇曳的画面,哑声与唐臻调笑,“怎么样,还有没有资格做殿下的男宠?”   唐臻脸色绯红,捏住远比岑威的嘴有骨气的地方,过于急促的呼吸导致语气分不清是嘲讽居多,还是平波无澜,“哪怕两条腿都废了,只要这里没废......至少给你次争取的机会。”   岑威猛地吸气,随即不甘示弱,礼尚往来,用仅剩的理智转移话题,“这么沉?是不是攒了很久。”   聪明的猎物不仅不会主动跳入猎人的陷阱,还会反客为主。   唐臻扬起嘴角,主动揽住岑威的脖颈,贴在对方耳边道,“沉吗?我怎么觉得没你沉。如果是我的比较沉,委实不该浪费,不如直接送给你,省得你瘸着腿还要证明自己,怪可怜......”   肆无忌惮的猎物被发狂的猎人咬住要害,发出近乎可怜的呜咽。   虽然瘸着条腿,但是岑威用事实证明,无论什么境地,可怜的人都不会是他。   精疲力尽之际,唐臻撑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起身,目光定定的凝视满身的泥泞。   饶是他再怎么不讲究,此时也做不到这样安然入睡。   岑威坐在唐臻身侧,单手揽住因为不堪重负,生理性抖动的腰肢,伸直没有伤的左腿,轻而易举的勾来轮椅。   然后当着唐臻的面,神色如常的双脚落地、将唐臻抱上轮椅、丢掉脏兮兮的被褥、去柜子找新被褥、前往隔间寻找热水和铜盆。   唐臻面无表情的凝视岑威忙碌、勤劳的身影,默默回想岑威的话。   ‘腿废了?’   ‘没全废,看运气。现在用不上力,三个月之后再看。’   呵,确实用不上力,几乎全靠左腿和令人惊叹的核心能力缓慢行走......刚才的生龙活虎也是全靠腰腹力量,几乎与右腿没有关系。   “身体怎么回事?”   诡异的寂静终于被冷静平淡的声音打破。   岑威动作稍顿,眉宇间满是温柔,仔细解释道,“中过毒箭,条件所限,没能及时解毒,拖延太久,难免留下些症状,最多半、五个月,最多五个月,肯定能痊愈。”   唐臻面无表情的点头,冷笑道,“你应该庆幸,我的这具身体委实不中用。”   否则现在屁股开花的人,肯定不是他。   岑威浸湿毛巾,仔细为唐臻清理身上的泥泞,语气认真,“我宁愿殿下能有好体魄,这种事......可以打架解决。”   唐臻闻言,忽然糟糕的心情毫无预兆的缓解,他惬意的眯起眼睛,似有若无的打量岑威这次回来,唯一能称得上毫发无损的劲腰。   谁要打架?   有人上赶着出力,为什么不躺平享受,傻。 第148章 一合一   前半夜的岑威有多行,后半夜高烧难退的人就有多狼狈。   可怜刘御医难得被唐臻想起,无论心中如何揣测莫名其妙的吩咐,他都不敢耽误太子殿下的命令。唐臻离开之后,他立刻整理‘吃饭’的家伙赶到寝殿,守在门外,提心吊胆的猜测龙虎少将军的腿伤有多严重。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夕阳彻底落下,月明星稀,伸手难见五指,寝殿内如墓穴般漆黑寂静。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不能长时间呆在完全没有光的地方。   担心险些令刘御医暂时忘记太子殿下与外表不符的破坏力,好在只是险些。他的手触碰到房门的瞬间,程诚和梁安及时出现,不仅将他拽走,还用颇为诡异的目光凝视他许久。   刘御医眼皮猛跳,忍住想要追问的念头,连‘吃饭’的东西都顾不上,转身就走。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程诚和梁安为什么不担心太子殿下。   梁安见状,眼中浮现遗憾,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屋内只有殿下和岑兄?”   孤男寡男、深更半夜......能做什么好事?   特别是其中有人无法忍受黑暗,屋内又迟迟没有点蜡。   他倒是不担心太子殿下的精神状态和岑威的安全,毕竟岑威只是坐上轮椅,看上去有些虚弱,又不是喉咙受损,无法呼救。   梁安只是好奇,如同恐水的大猫站在海边,明知道多踏出半步就是危险,但......他摸了摸脖子,默念清静经。   程诚仔细打量梁安的神色,默默点头。   即使为人老实,有时甚至能达到木讷的程度,自从白日见到唐臻用折磨燕翎的方式发泄情绪之后,他也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程诚已经跟在太子身边不短的时间,算是陪着太子经历许多变故。   每次看似无法跨越的难题,太子都能以出人预料的方式轻松解决,从未像这次,情绪险些失控......在克制和放纵的边缘迟疑。   当初唐臻亲自解决齐黎,程诚始终跟在唐臻的身边,他知道唐臻真正果决的模样,所以对太子今日的犹豫更有感触。   他觉得自始至终,太子殿下都是拿刚好撞上来的燕翎发泄情绪。   直到最后完全忘记燕翎的存在,头也不回的离开,殿下恐怕也没想过,究竟要用什么样的结果惩罚燕翎曾经的欺骗。   程诚思索大半日,得出结论。   太子殿下因为岑威,险些活剐燕翎。又在兴致完全被挑起的时刻,再次因为岑威饶过燕翎。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导致太子殿下如此看重龙虎少将军?   半个时辰之后,程诚毫不费力的得到令他更加茫然的答案。   忍受大半夜黑暗的寝殿内,忽然有了光源。熟悉的影子映于窗前,快速朝门口靠近。   迟迟不肯离开的程诚等人立刻打起精神,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门口,眉宇间不知不觉的被担忧填满。   唐臻开门,眼角隐约泛红,裸露的脖颈更是毫不在意程诚等人的死活,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他对众人从呆滞到怪异的表情视而不见,环顾四周,明亮的眼底罕见的浮现急躁,“去叫刘御医,再取些滚烫的热水。”   陈玉的目光呆滞的停留在唐臻侧颈的牙印上。殿下虽然有两颗小尖牙,但规模只是秀气,尚且算不上犬齿,所以这肯定不是殿下的牙印!直到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他才骤然回神,下意识的应声,“是,殿下。”   唐臻惦记夜里忽然高热的岑威,即使不满众人的呆滞,此时也不会在将时间浪费在训斥中,只是眼底的不耐烦愈发浓烈,“还不快去!”   人面面相觑,脚下纹丝不动,眼底皆是对彼此的催促。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玉和梁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程诚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正被小团体排挤......   “程诚,梁安,进来!”   唐臻的声音顺着没关的门传入众人耳中。程诚骄傲的挺胸抬头,大步入内。陈玉满脸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跑腿的重任最后会落在他这个弱不禁风的文臣身上。   梁安暗道糟糕,既不敢明目张胆的违背太子殿下的吩咐,又怕陈玉迁怒,一时之间,竟然......还没想出贴切的词语形容此时的伤感,屁股忽遭重力,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看到陈玉及时收回的脚。   “快去,别让殿下着急!”   等他稳住身形,陈玉只剩狂奔的背影。   如果说唐臻侧颈的痕迹只能证明他和岑威的关系,没有那么单纯。那么殿内的场景就是彻底对两人的关系改变定论,再也容不下任何侥幸的想法。   暂且不去探究堆积在角落的床单和薄被是怎么回事,只看岑威身上的痕迹。从喉结到身上仅存的衣物,遍布烙印般的咬痕,边缘处依稀可见青紫的痕迹,可见下嘴的人有多......凶狠。   梁安竭尽全力的忽略狂跳的眼皮,神色如常的走到床边,按照唐臻的吩咐和身边手已经止不住颤抖的程诚,共同为意识模糊的岑威用滚烫的热水擦身。   尽管他已经足够专注,思想还是难以抑制的跑偏。   岑威身上的痕迹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尤其是胸前和后背,膝盖附近依稀能看到圆润的指痕和细长的血丝。   作为经验丰富的......梁安悄无声息的瞪大眼睛,用尽全力才克制住重新观察唐臻的念头。   竟然!   明知道不该深思却无法控制的念头再次涌上梁安的心间。   岑兄如此虚弱,难道是殿下主动......不愧是太子殿下!   可怜刘御医刚睡下就被陈玉叫醒,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几乎是被强壮的羽林卫拎上背后,一路颠簸到寝殿。   他忍住眼前的恍惚、胸口的窒闷,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刻扑......刘御医不满的看向阻拦他的人,正对上唐臻耐心尽失的脸。   “岑威中过毒箭,还在调养。”唐臻松开攥住刘御医领子的手,眼底的警告丝毫未减,“用心些,别毛躁。”   刘御医:“......”   身为大夫,他从小就知道,有些委屈在所难免。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想大声呵斥太子殿下,别太离谱!   好在多年的修身养性在最关键的时刻体现作用。   他沉默的点头,按照太子殿下的要求,深吸了口气缓和心跳,慢吞吞......   “别耽误时间,快点给他退烧。”唐臻再次催促。   得益于太子殿下长久以来的折磨,刘御医见到岑威的满身痕迹和高烧难退的模样,除了稍显呆滞的目光,几乎看不出他的震惊。   没用把脉,刘御医就凭借高深的医术,以最快的时间,想到最有可能导致高烧难退的原因。他面不改色的道,“少将军可有撕裂、流血的症状?”   反复被揣测的唐臻反而思想最单纯,立刻回想岑威身上每处已经结疤的痕迹,笃定的答道,“没有。”   “是不是......留了东西?”刘御医稍稍停顿,老脸终究浮现赧色,又急又快的道,“可否容老臣为少将军检查?”   唐臻见状,终于有所醒悟,冷笑道,“庸医!”   可惜他如今只有庸医堪用。   没等面露急切的刘御医苦口婆心的劝太子殿下不要讳疾忌医,唐臻就似笑非笑的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别急,等会孤若是发热,再给你表现的机会。”   刘御医双眼发直,如遭雷击,求生的本能促使他立刻解释,“臣是庸医!竟然忘了诊脉!还没睡醒!对,因为还没睡醒!”   唐臻再次默念,可惜他如今只有庸医堪用。   舍弃这个,下一个说不定连庸医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   他知道刘御医的惧怕,最后看了眼岑威,然后冷静的移开目光,依次与偷偷打量他的陈玉等人对视,转身走向门外。   陈玉目光呆滞的盯着唐臻离开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殿下......竟然完全不在意。”   然而再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始终留意他的梁安。   “为什么在意?”梁安握紧陈玉的手,目光热切,“殿下喜欢岑威,所以愿意与岑威亲近,这是岑威的幸运。并非岑威勇冠军,所以征服身为男儿的殿下愿意雌伏。”   陈玉被触碰不愿深思的隐痛,下意识的想要挣脱,手却被拽紧,不得不与梁安对视。   “这是床榻之间的私事,外人如何评价都是自以为是的揣测。”   梁安忍了又忍,终究不是能坚持不动声色,点到为止的性子,沉声道,“谁敢议论你,我即使做不到如殿下那般让其陷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望。拔掉长舌,打碎牙齿却不是难事。”   刘御医虽然有庸医的风险,但是他只要不受惊吓,医术就不会有剧烈的波动。两碗汤药灌下去,岑威很快就恢复神志,连滚水擦身都难以降低的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唐臻也得到用词考究的脉案。   岑威的高烧虽然有身体虚弱的缘故,主因却是情绪大起大落。又在身心疲惫舒畅,失去防备之际邪风入体。   幸亏岑威的底子好,哪怕与自身相比已经是极度虚弱的状态,依旧展现常人难以触及的韧性。   至于中毒的亏空和腿伤......刘御医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以他的能力,只能为岑威缓慢调养。最多保证中毒不留旧疾,腿伤不影响走路,是否能回到巅峰状态,只能听天命。   金翅大鹏变成中看不中用的走地鸡?   唐臻垂目饮茶,挡住眼中陡然浓重的晦涩。   要将鸡架搭的足够高,走地鸡才不会因为从前见过壮阔的景色,如今却再也飞不起来抑郁的掉羽毛。   昌泰二十五年,九月。   太子下诏。   怒斥东南省多行不义之事,以至于遭受天谴。   责令临时上任的浙江巡抚钱明义、福建新巡抚施乘雨、江西广信侯自述罪过,入京受罚。   日未得回信,太子惊怒交加,欲讨叛臣。   龙虎军岑戎、湖广沈文君、西南水师梁安、北疆军燕鹄陆续上折,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太子点岑戎为主将,梁安为副将,临时组成平叛军,特赐名为金吾卫。又令梁安手持东宫大印,如太子御驾亲征。   半月之后,金吾卫抵达东南省,百余地再降天谴,皆为叛臣所在或曾临之地。百姓未受波及,死伤者皆为叛臣或叛臣家眷。 第149章 一合一   东南三省原本就因为寿宴的变故元气大伤,再也回不到从前。面对太子的骤然发难,只能色厉内荏的反驳,然后被动的等待金吾卫前来平叛。   钱明义、施乘雨和广信侯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仅是以逸待劳,重创远道而来的金吾卫。以此让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收起看不起东南三省的念头。   哪怕东南三省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回从前的威势也不能未战即败......这会让东南三省彻底陷入无法翻身的深渊。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金吾卫气势汹汹的南下,忙于争夺权力,以至于风雨飘摇只差彻底分裂的东南三省立刻恢复往日的和气。   短短数日就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暂时放弃最混乱的浙江行省,以此为代价,换取上有主心骨安定民心,下有肱股之臣平定乱象的福建行省和江西行省保留底蕴,以待来日翻身。   简而言之,效仿曾经的岑家村,用河南数座府城为代价,放任燕北旗的下属在此索取利益,换得彼此相安无事。   可是东南三省哪怕是瘦死的骆驼也有曾经的底蕴,远非突然起势的岑家村能比。由骤然掌权的太子临时促成的金吾卫,也不是雄踞北地足有百余年的北疆军。   如今只过去短短五年,当年只能处处退让的龙虎军就有了与北疆军平起平坐的底气,换成底蕴尚存的东南三省,需要隐忍的时间只会更短暂!   计策很好,可惜......东南三省的敌人既非太子也不是金吾卫。   真正令东南三省溃败的关键是‘天意’。   金吾卫走到哪里,天谴就炸到哪里。   作为主将和副将,岑戎和梁安只需要抵达城外、安营扎寨、宣读讨逆诏书、等待天谴。   金吾卫扎营的首日,城内会有三个地方降临天谴。   次日,天谴的范围翻倍,变成六处。   又过一日,天谴范围再相较前日翻倍,变成十二处。   ......   期间不是没有东南三省的将领试图逆天而行,在金吾卫扎营之前,半路伏击,不给金吾卫扎营的机会。   结果还没与金吾卫碰面就因为突如其来的天谴损失惨重,反而令‘昌泰帝修行多年,不及太子得神青睐’的传闻更加深入人心。   勇于逆天而行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广信侯和施乘雨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原以为是拱手相让的浙江行省,反而是金吾卫耗费时间最久的地方。   梁安将东宫大旗插入浙江行省最后的城池那日,江西行省的逃兵概率几乎达到九成。只剩下广信侯的私兵依旧呆在军营,愿意听从调遣。   相比之下,福建行省的逃兵只占据五成。可惜依旧坚持留在军营的士兵,并非全部对施乘雨的忠心。   广信侯绝望的接受现实,在投降和逃跑之间犹豫。   施乘雨悄无声息的死在住处,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没等已经彻底拿下浙江行省的金吾卫完成只有半个月的休养生息,继续南下,福建行省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施乘雨的庶出兄弟恨不得打出狗脑子,只为争取提着施乘雨的头,代表福建行省向东宫归降的机会。   消息传到江西行省,广信侯带着心腹家眷和金银细软,悄无声息的前往港口,在海上被早有准备的梁安追击。   很遗憾,年轻的广信侯没能被当场射杀。不幸成为战利品被梁安献给太子做年礼。   从九月到十一月,历时短短三个月,曾经与北地齐名,压的无数人无法喘息的东南三省,变成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昨日黄花。   取而代之的是会稽郡、闽中郡、豫章郡。   只要不是傻子,谁会猜不到太子如同儿戏似的启用旧朝制度,恢复郡县,仅仅是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用最少的时间让更多的人体会到太子对朝政的影响。   表面碍于东宫气势汹汹,如日中天,众人皆老老实实的用别扭的旧称,私下却依旧习惯以行省称呼各地。   浙江行省、福建行省、江西行省。   临近新年,太子论功行赏,宫中频发恩旨。   羽林卫大将军程守忠兼任会稽郡守、骠骑大将军李晓朝兼任闽中郡守、西南大将军梁水师兼任豫章郡守、龙虎少将军岑威任金吾卫大将军,陈玉任副将。   唐臻心中的金吾卫副将人选应该是梁安。然而论功行赏之际,梁安的祖父兼任豫章郡守,相当于将整个江西行省都划给西南水师。   况且东南三省不复存在,往日依附东南三省存在的广东巡抚早晚会成为西南水师的饭后小甜点。   正所谓过犹不及,论功行赏才是维持平衡的最佳方式,过于慷慨的恩赐只会养大野心,为将来留下祸患。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让陈玉进入朝堂,梁安不满谁抢走他的位置都不会忌惮陈玉。   广西终究偏远,这里的人讲究落叶归根,陈雪早晚要送小侯爷回家。   岑戎原本就是替岑威出征东南三省,岑壮虎和岑壮牛加起来只有岑威和岑戎。唐臻不肯轻易放岑威回河南,岑戎自然也就不会离开陕西或河南。   金吾卫出征东南三省,不仅沿路积攒功绩,还带回许多东南三省的逃兵。这些人大多无牵无挂,只想在乱世中谋取容身之地,所以才肯背井离乡,前往京都。   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余人,但是胜在只有青壮,皆无二心。   这种人,原本应该尽数收入羽林卫,可是......程守忠只忠于昌泰帝。   时过境迁,唐臻已经能真正平静的面对昌泰帝的选择。但是破镜难圆,唐臻永远无法忘记,昌泰帝会放弃他。   程守忠、程诚、羽林卫,终究是昌泰帝的附属。   由昌泰帝编织的父亲梦已经结束,唐臻非常清楚,昌泰帝对他感情仅仅是因为太子是昌泰帝唯一的儿子。   无论太子聪慧还是愚蠢,昌泰帝都会无条件的偏爱太子,仅此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唐臻不会因此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和不痛快。   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陈玉、程诚、梁安、燕翎......孟长明或许有些不同。   孟长明心中特殊的人是永远回不来的原主,但也没什么不同。只因为原主,他或许会顺手照顾陌生的太子,但是不会对没有君主之相的太子悉心教导。毕竟他对原主的耐心也就那样,发现李晓朝和燕翎的别有用心,宁可吓唬原主,用最恶劣的方式逼原主醒悟,也不愿意细心的为原主讲道理。   只有岑威特殊。   哪怕他不是太子,岑威也会因为真正属于他的眼界和本事留意他的存在,不会因为他古怪的性格失去耐心,依旧以现在的态度与他走到如今的境地。   所以唐臻如今唯独无法接受岑威离开。   他不会因此打断岑威的腿,且不提困难程度,这会让威风凛凛的狼王变得面目全非。他会让岑威心甘情愿的做他手中的风筝,无论飞出多远,终究会回到他的身边。   程守忠突然升迁,兼任会稽郡守,奈何人在遥远的北地,一时半会,无法去浙江赴任。   好在浙江与京都的距离足够近,程诚既是程守忠是亲侄子,又是程家为无儿无女的程守忠挑选的嗣子。况且他在程守忠离开京都之后,名正言顺替程守忠统领羽林卫,从未有过疏忽。从某种角度看,算是程守忠的副将。   由程诚替程守忠处理会稽郡的日常琐事,谁都挑不出错处。   最重要的是众人心知肚明,叔叔或侄子都是太子殿下的傀儡,没有本质区别。会稽郡的所有新令,必定要太子殿下点头才能施行。   这是太子为自己圈定的私地。   不满程守忠或程诚,就是挑衅太子。   论功行赏之后,只有燕北旗和沈思水没能从东南三省的覆灭,获得任何好处。   前者虽然已经因为大雪封路,暂时与异族休战,但是他心中清楚,异族还没被北疆军打服,短暂的休养生息之后,明年还有苦战。   只要太子别主动找北疆军的麻烦,燕北旗并不在意能不能从太子的手中得到利益。如同他的真假继承人,燕鹄和燕翎。只要他们好好的活着,燕北旗完全不在乎他们在京都过的如何。   过得不好是自己没本事,活该。   相比燕北旗,沈思水的心态......坚持完年节就开始缠绵病榻。高热昏迷之际,嘴边念叨的都是‘太子’和‘贤婿’。   早就被接回湖广的沈夫人好心去看望沈思水,惊闻沈思水口中的贤婿是岑威,立刻明白沈思水的悔意。当即脸色大变,砸了整个屋子的摆件,险些将剪刀插进沈思水的脖子。   因为沈思水的贪心,她的女儿不仅失去好婚事,还死在京都。   午夜梦回,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女儿,更不敢深思她的女儿原本能够拥有什么,生怕会因此活在痛恨和怨憎里,再也不能解脱。   沈思水凭什么后悔?昌泰二十六年。   大多数人总结去年,展望明年之际,只有李晓朝陷入进退两难的犹豫。   兼任闽中郡守。   可是福建在浙江的南方,如果赴任,他再也称不上太子近臣。   东宫的人那么多,如今深得太子信任的岑威、程诚、陈玉、梁安......还有许久不露面的孟长明、不知为何被厌弃却依旧留在京都的燕翎、虎视眈眈的燕鹄和沈木君。   从此以后,前仆后继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留在京都......   身为掌管京营的骠骑大将军,李晓朝最清楚太子日渐强势的行事作风。   他原本以为火药包是他的机会,太子想要借助火药包夺回曾经失去的东西,必定需要他的帮助。   没想到仅仅过去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从掌管半个京都的骠骑大将军,变成京都的边缘人物,只能靠过去的情分捡别人吃剩的边角料。   昔日与他针锋相对的程守忠兼任会稽郡守,过去他因京营能够轻而易举的包围羽林卫引以为傲,今后会稽守军面对京营也能达到人数碾压的优势。   况且如今皇宫除了羽林卫,又有金吾卫,太子重用程守忠和程诚,自身安全却交给岑威,这是何等的信任?   岑威本就有龙虎军做靠山,现在又得到太子的信任。   至少在失去太子的信任之前,京都没人能盖过他的风头。   李晓朝不得不承认,从太子决定让程守忠兼任会稽郡守,将金吾卫交给岑威的那刻起,他就输的一败涂地。   留在京都,只会越来越边缘化。   去闽中赴任,北有程守忠,南有梁水师。除非太子能想起他,否则这辈子恐怕仅限于此,再无寸进。   他不甘心。   年后第一次大朝会,年前得以论功行赏的人纷纷上折谢恩。   程守忠不在京都,程诚代叔谢恩。   因为即将赶去会稽坐镇,哪怕路途不算遥远,随时都能回来,程诚依旧眼泪汪汪,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家犬。   梁水师没有亲自前往京都,由梁安替祖父上折。   能听得出这份折子用词考究,反复琢磨过细节,如果梁安能更有感情的朗诵,效果或许能更好。   唐臻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看向站在首位的李晓朝。   程诚先替程守忠去会稽坐镇,梁水师也会立刻前往豫章,李晓朝究竟是赴任,还是遥领,今日必须给出答案。   如果李晓朝老老实实的赴任,从此安心在闽中养老。   无论他曾经有过什么心思,只要陈玉没找到他参与谋害安定侯的证据,看在原主至死对李晓朝印象不坏的份上,唐臻愿意像丢垃圾似的忘记李晓朝。 第150章 一合一   李晓朝选择立刻去闽中赴任。   情理之中的决定令许多人面露惊讶,目光复杂的打量正依依不舍向太子道别的身影。   如果说刚拿出火药包的太子,只是拥有翻身的希望。那么时至今日,不会再有任何人怀疑太子的本事。   太子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有抓住机会的能力,仅需微弱的波澜就能掀起惊涛骇浪。不复存在的东南三省和眼睁睁的看着太子翻身却不得不保持沉默的燕北旗和沈思水是最好的证据。   这么想,李晓朝的选择也不算奇怪,只是第三个做出妥协的人而已。   他不如燕北旗和沈思水根基深厚,能够后退的余地自然也少的可怜。   虽然离开京都,等于放弃过去二十余年的积累,但是用可以预测的越来越边缘化,最后甚至有可能因为不够识趣被太子厌弃的未来换闽中郡守,从此天高海阔,未必不是李晓朝颠沛流离半生的圆满结局。   昌泰二十六年,二月。   骠骑大将军主动将京营虎符还给太子,携心腹前往闽中。   昌泰二十六年,三月。   北疆军与异族再次开战。   昌泰二十六年,五月。   太子称梦遇鬼神指点,要按照神意重新斟酌官制,命令京都朝臣上折献策,补充细节。   且不提究竟有几个人肯相信唐臻的鬼话。   年初李晓朝主动放弃京营,离开京都。太子临时起意,要将羽林卫和京营合并,统称京营,皇宫的安全皆由金吾卫负责。   因为昌泰二十五年的战事,京都的兵力分布发生很大的变化。   此时京营有九万人,羽林卫只有三万人,金吾卫更可怜,原本只有三千人。岑威又特别固执,不许任何与包括龙虎军在内的地方军有亲缘的人加入金吾卫。导致他接手金吾卫之后,想尽办法的扩军,只是让三千金吾卫变成五千。   三万羽林卫可以并入京营,五千金吾卫想要代替羽林卫保护皇宫的安全却是强人所难。   数不清的劝说中,太子再次对朝臣展现他的强势,连下数道诏书,突然改变原本要将羽林卫并入京营的想法。他将羽林卫拆开,半数并入京营,半数并入金吾卫。没等京营和金吾卫安顿好突然砸到脸上的羽林卫,太子又有新主意,让京营再分出两万人给金吾卫。   半个月后,太子重新召集已经安顿在金吾卫和京营的羽林卫,调陈玉为羽林卫副将,赐羽林府,专门安顿出走半月,归来已经被金吾卫偷家的羽林卫。   ......   如此断断续续的折腾到五月,京营、羽林卫和金吾卫终于迎来结局。   数不清的拆分重组让京营、羽林卫和金吾卫不知不觉的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上至下,皆有今日金吾卫当差,明日去京营打杂,后日去羽林卫巡逻的觉悟。   金吾卫依旧由岑威执掌,从五千人变成三万人,其中从羽林卫调动一万人,从京营调动五千人,从龙虎军调动一万人。   岑威确实坚持原则,不肯让地方军加入金吾卫,但是太子态度强硬,非要龙虎军补齐金吾卫的人数,最后妥协的人终究是岑威。   羽林卫不复存在。   另设五城兵马司,从京营调三万人,提拔原本的勇毅将军甄福兵为指挥使。   京营拆分成神机营和五军营,两万羽林卫组成神机营,程诚任提督。五万原京郊大营的兵马归入五军营,梁安任提督。   拆分重组的过程中,原本出身京营的人,不知不觉的消失十分之一。   有些人被遣送回家、有些人因为曾经犯下重罪,只能服役赎罪、还有人只是想要离开,经过同意,不知所踪。   原本因为各种原因进入京都或在京都周边驻扎的龙虎军、西南水师、北疆军等皆被驱逐。   京都范围之内,不许任何没有经过太子同意的军队驻扎。   城门之内,无论身份,最多只能带百名亲兵。   直到五月,太子折腾完京都的军队,再次将任性妄为用在朝堂和官制,恶劣的态度更加肆无忌惮,想要看热闹的人终于后知后觉,太子对京都的控制今非昔比。   从前太子想要杀谁,那个人或许还有逃脱的可能。   如今......只能想想,否则自身死不足惜还会连累别人。   昌泰二十六年,七月。   朝臣翻烂史书典故,绞尽脑汁想出的新官制皆未被采纳。太子又开始频频下诏,颇有继续按照调动京都兵马的方式,只管横冲直撞至彻底满意的意思。   废除已经施行半年的郡县制,再次变成行省制度,另设御史台,遣三十六道监察御史去各行省巡视,重点在于清军、巡盐、茶马,巡漕、巡关及马政、屯田等事。   多亏唐臻在去年提拔许多朝臣,否则这么多人派出去,恐怕要无人可用。即使如此,刻意扒拉出沈思水和燕北旗的人,雨露均沾的安排到各个行省,到最后也有些捉襟见肘。   有关于监察御史的诏书发出,所有被波及在内的人都忍不住为此提心吊胆。   ......除了远在地图边缘的关西七卫,因为所在的位置过于偏远,没有被波及,包括仿佛与世隔绝的四川行省在内,十二省皆被指派三名监察御史。   哪怕是有幸站在风口,圣眷正隆的梁安,当时依旧没心没肺,收到家中长辈的回信之后也变得小心翼翼,轻易不肯往唐臻面前凑。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虽然无法猜测唐臻真正的想法,但是也不认为自己能凭借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情分令唐臻改变主意。安分守己,等待结果至少不会做错。   昌泰二十六年,九月。   北疆传来捷报,陈国公亲自率兵大胜异族,带兵深入异族腹地追杀溃败残兵,暂时失去踪迹。   唐臻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始终缺乏清晰的认识。他既然不会狂妄自大也不会做非要为难自己的傻事,直接问岑威如何看待这场战事的结局。   岑威的答案,再次出乎唐臻的预料。   “我希望陈国公能平安归来。”他如此告诉唐臻。   异族虽然损失惨重,但是根本原因并非败在北疆军手中。   草原的情况比圣朝还要复杂,自从三省总督暴毙,陈国公就能专心的对抗异族。异族却要时刻面对多个不同部落协同作战,可汗的继承人的争斗愈演愈烈等问题。   焦灼已久的战事突然迎来大捷,不仅因为陈国公治军有方,擅用奇兵,以少胜多。更因为异族内部再次陷入斗争,以至于无法像之前那般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战线,给了陈国公可乘之机。   正是因为如此,燕北旗不该深入异族腹地去追残兵,尤其不该亲自带兵。   这是场豪赌。   燕北旗赌赢,即使战线溃败,异族依旧沉默政斗。他剿灭败军,及时撤回圣朝,至少保北疆十年之内可以休养生息。   燕北旗赌输,异族发现战线溃败,立刻支援,虽然无法改变劣势,但是在自己的地盘围剿燕北旗却不是难事。如果陈国公死在草原,表面上的世子燕翎在京都缠绵病榻,实际的继承人燕鹄也在京都享受生活,只有病秧子燕鸿能支撑陈国公府......北疆军拦不住异族是迟早的事。   “如果燕北旗不去追败军?”唐臻若有所思的在地图中相应的位置留下特殊痕迹,漫不经心的追问。   岑威目光灼灼的盯着北疆送回的折子,根据各种渠道的消息推测北疆真正的情况,语气笃定,“如果这次政斗不会让异族内耗,这次北疆大捷,异族至少要用两年重整旗鼓。”   部落式政权,□□,可以解决任何问题,打不赢就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如果这次溃败的是不同部落组成的联军,光是确定落败的责任都有可能让这些部落再打几次。输的不仅要向王庭承担落败的责任,更有可能失去所有,牛羊被掠夺,青壮和女人成为奴隶。   “你想去北地?”唐臻忽然问道。   岑威沉默良久,坚定的点头。他知道越是强势的人越缺乏安全感,所以从不会隐瞒唐臻任何事,尤其是明知道会让唐臻不高兴的事。   从他的口中听到,他至少能立刻想办法哄唐臻高兴。   如果从别处知道,唐臻只会更生气。   作为枕边人,没人比岑威更清楚唐臻的怒火有多恐怖。   最重要的是......岑威舍不得唐臻动怒。   他握住唐臻的手,毫无保留的说出打算,“我只是去看看,如果用不上我,我就顺路将陛下带回来。要是有他们求我的地方,我会亲手将东宫大旗插上长城。”   唐臻冷笑,盯着岑威的眼睛,直言不讳,“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昌泰帝在北地,恐怕乐不思蜀。之前还不确定,从燕北旗这次的决定,唐臻终于能肯定,燕北旗与昌泰帝是一路人。   安定侯死的太早,方式又过于惨烈,如今只剩下月光般的皎洁。燕北旗贪恋权势,无论有没有感情的儿子,在他眼中都是早晚夺走他手中权力的冤家。昌泰帝太过没用,人至中年,能抓住的只有太子......然而为唐臻无法理解的信念和情怀,他们孤注一掷的走上相同的路。   唐臻每次想起昌泰帝都会比上次更清楚,他抓不住昌泰帝,如今也不想再抓。   至于将东宫大旗插上长城。   争夺权力的心思最后一次出现,遥远的能追溯到上辈子。   如今正在做的事,只是防止他想要抓住大鹏鸟飞得太高,提前布置木梯而已。   无论岑威将来变成什么样,只要他想,岑威就要立刻将目光投向他。   岑威万万没想到会猝不及防的听见这样......表明心迹的话。   虽然早就发现唐臻对昌泰帝的感情越来越淡,从未真正的喜欢过权势,但是真正眼睁睁的看着唐臻说出这番话,岑威远比想象中触动。   “你、你不喜欢京都,我就带你走!”他紧紧抱住唐臻,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回河南,去任何唐臻想去的地方。   突然被抱住的人无声瞪大眼睛,既不是因为岑威愿意不顾所有,带他走,明明满身期望与责任却只在乎他是否开心的真诚,也不是因为勒得他呼吸逐渐困难的手臂。   脖颈又热又潮......有人在掉眼泪。   原来激动也会传染,唐臻清晰的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逐渐与近在咫尺的频率无限接近,彻底不分彼此。 第151章 二合一   昌泰二十六年,十月。   太子下诏,令金吾卫大将军岑威带领两万兵马驰援陈国公,陈玉为副将。随行带去九千石粮食,算是朝廷为北疆军提供的粮草。   这些粮食虽然不算少,但是肯定比不上北疆军的消耗,然而距离朝廷上次为北疆军提供军需已经有三十余年......九千石粮食做敲门砖,刚好踩在不至于令北疆军警惕的底线。   时隔半月,北地尚未有消息传回,京都却悄无声息的兴起妖风。   ‘金吾卫大将军岑威与其副将陈玉有龙阳之好,因此陈玉才会在知道岑威即将带兵北上之后,立刻去求太子,想要成为岑威的副将。’   ‘两人在京都尚且有所收敛,离开京都之后,行为越来越肆无忌惮,如今不仅军中尽数知晓两人的情谊,连所经之地的百姓也听到风声,对议论纷纷。’   ‘岑壮虎亲自前往岑威和陈玉北上的必经之地,想要拆散两人。没想到岑威不为所动,宁愿忤逆父亲也不打算与陈玉分开,惹得岑壮虎大发雷霆。’   ......   唐臻对京都的掌控远超从前,这点风吹草动立刻由梁安亲自报给唐臻。   “臣已经令人去查谣言的源头,必要将其剥皮抽筋,还阿玉和岑兄长清白。”梁安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火光。   唐臻垂目摆弄腰间的麒麟玉佩,半晌不曾言语。   他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怀疑岑威和陈玉,只是费解,始作俑者为什么要散发这样的流言。   从某些角度看,唐臻和岑威的身上也有共同点。他们都不喜欢委屈自己,更不会让放在心里的人有任何委屈的可能。   自从去年岑威死里逃生,回到京都,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稳定,他们从未刻意隐瞒过对彼此的心思和超乎寻常的亲密。   京都聪明人居多,早在半年前就有人发现端倪,试探着提起太子的婚事,劝唐臻早日大婚,开枝散叶。   虽然没明说,老亲王薨逝,皇族只剩昌泰帝和太子。如果太子出现意外,皇族血脉就要彻底断绝,但是言语之间也不算客气,大有太子不同娶妃纳妾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愧对江山社稷的意思。   唐臻如今依旧留在   京都,三分因昌泰帝,七分为岑威,绝不是因为想要听外人的摆布。   即使已经走出束缚他许久的阴影,愿意去了解保持活着之外的事并从其中获得乐趣。短时间内,唐臻依旧无法学会在他看来过于充沛的感情。   然而他是个难以安分,愿意付出精力,让生活变得舒适的人。   与其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不如顺手做点能让岑威和昌泰帝高兴的事,他们高兴之后,自然会空出时间和精力哄他高兴。   所以唐臻借助所谓的‘天谴’,彻底杜绝东南三省死灰复燃的可能。   如此不仅陈国公能安心对抗异族,远在北地的昌泰帝也能不再为陈国公担忧,同样也是为岑威报险些断腿的仇。   虽然是岑威主动带着炸药包去东南三省......那又怎样?   唐臻并非不讲理的人,但是只认弱肉强食的理。   这几个月通过频繁的改变政令,陆续收拢手中的权力,仅仅是因为唐臻觉得昌泰帝不想做亡国之君。   至于唐氏的传承......   有知无不言的刘御医,昌泰帝的身体状况在唐臻眼中并非秘密。   哪怕唐臻再多一百个弟弟妹妹,开国皇帝的血脉也不会增加,因为昌泰帝早就因为泡在各种补药中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血脉后代。   唐臻开窍之前惯常清心寡欲,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念头。开窍之后惊觉自己的审美非同寻常,如果不是遇到岑威,恐怕这辈子也要继续清心寡欲,自然也不会有后代。   无论朝臣担忧唐氏的传承时满腔赤诚多么感人肺腑,唐臻都不会因为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动容,他只会嫌弃朝臣聒噪。   要不是每次提起这件事,岑威难以抑制喜悦又因此愧疚的模样格外有趣,难得愿意展现强势的模样更是别有魅力,唐臻早就将所有如同长舌妇似的朝臣撵出京都。   即使如此,这些朝臣也没什么好下场,大多逃不过去马概捉老鼠的宿命。   唐臻愿意拿他们做个消遣,仅此而已,绝不会被他们影响,同样不允许他们有任何奢望。   太子十八高龄,作为皇族的独苗,既没有嫔妃也没有美妾,放眼朝堂,没人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仅唐臻在   这件事上态度鲜明,岑威也从不含糊,当众直言不能与女子近身,否则整个龙虎军都会受影响。   这个理由远比不想娶妻、不喜欢女人等解释有用,完全将朝臣打算劝他,至少娶妻让岑壮虎的面子好看的打算彻底堵死。   首先,玄而又玄的事没办法反驳。   其次,没人敢背负影响龙虎军运势的罪名。   还有人想要通过岑威劝唐臻纳妾生子,至少留下血脉,话还没开口,便被岑威拎去演武场切磋。无论武将文臣,男女老幼,只要开口,岑威就下得去手。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当众提起劝太子娶妻纳妾的事。   有关于岑威和陈玉的风言风语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传遍京都,以至于街头小巷皆以此为乐,肯定有人做背后推手。   冒着同时得罪太子和金吾卫大将军的风险......究竟想要什么?   唐臻在心中列出几个人选,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他抬头看向担忧多于怒火的梁安,“查查李晓朝和燕翎最近在做什么,再差京都是否有与岑威相似或有几分岑威神韵的人。”   梁安愣了下,只顾为太子没有因此动气,陈玉不会被迁怒高兴,完全没心思去想唐臻为什么会这么吩咐。   越来越离谱的流言让京都的朝臣再次见识太子的任性。   李晓朝从郡守变成布政史,原本已经收拢大半的闽中郡,因为太子突如其来的政令影响,再次变成半团乱麻。他对此毫无怨言,行为举止尽职尽责,全部心思都放在福建行省,当真有几分肱股之臣的影子。   燕翎自从在宫中对燕鹄大放厥词刚好被唐臻撞见,又赶上唐臻以为岑威死在广信侯的手中,心情极度恶劣,临时起意,要与他算总账。导致燕翎险些被吓破胆,出宫后就病倒,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这只是燕鹄故意让梁安查到的结果。   事实燕翎只小病半个月,越来越不甘心,心心念念想要与太子解除误会。燕鹄觉得燕翎的脑子不好,恰逢太子翻身,北疆军却被异族绊住腿脚,理应避太子的锋芒。   所以燕鹄改了燕翎的药方,只要燕翎生出想要进宫求见太子的想法,不小心被府邸的侍从察觉,他就会整日困顿,不得不卧床养病。   没过多久,对阴私手段格外敏感的燕翎就察觉到异常。奈何人在屋檐下,除了更深刻的认识到‘世子’的名头有多没用,燕翎的挣扎只能换来燕鹄更严苛的控制。   数次挣扎无果,燕翎日渐绝望,难免生出放弃的念头,他却碰巧听闻燕鹄的亲信对唐臻和岑威的议论,得知太子与岑威的亲密已经是整个朝堂心照不宣的秘密,太子毫不吝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展现对岑威的特殊和偏爱。   还有太子今非昔比,沈思水只能看太子的脸色过活,整日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惹恼太子,湖广就会步东南三省的后尘。哪怕是燕北旗,如今对到太子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轻慢,必须做出臣子的模样。   燕翎心底快被燕鹄的严酷管教熄灭的残火瞬间迎风而起,为与太子见面,不顾一切的挣扎。   可惜......   燕翎终究是平替,刚好是燕鹄的平替。   然而在陈国公心中,燕鹄已经是燕鸿天生体弱,退步之后的平替。   任凭燕翎用尽底牌,展现千般手段,燕鹄都能不动声色的化解,然后变本加厉的管教燕翎。   时隔数月,燕翎从想要出府变成与床榻斗争,完全没有闲暇在京都搅弄风雨。   唐臻听了梁安的回禀,眼底浮现嘲讽。   燕鹄哪里是看燕翎不顺眼?   他知道,那次太子不仅想要燕翎的命,还打算将其折磨至死。   如果燕翎心怀侥幸,始终不肯说实话,真的会被太子切成碎块。   燕鹄分明是念及兄弟情谊,阻止燕翎作死。既不敢冒着惹太子对陈国公府不满的风险,打发燕翎离开京都。又怕燕翎再去太子面前作死,所以限制燕翎的行动。   兄弟做到这个份上。   责任、担当、敏锐......燕翎与燕鹄之间的差别,岂止方寸之间?   可想而知让燕鹄拍马莫及的燕鸿,又是怎样的气度。   李晓朝、燕翎、沈木君等人陆续被排除在外,虽然还有细节之处可以追查,但是唐臻已经没了耐心。   除非有特殊癖好的人,否则没人能忍受枕边人整日与旁人被同时提起。   哪怕是亲信如陈玉也不行。   梁安虽   然没能查出散播谣言的人,但是完成了唐臻的另一项命令,陆续找到三个有几分龙虎少将军神韵的郎君。   唐臻不愿意在赝品的身上浪费时间,直接下诏,令梁安亲自动手,以‘妄议东宫’的罪名将三个赝品和所有与赝品有关联的人抓入刑部大牢。   至于传言从头到尾都没有议论过太子......东宫的主子又不是只有太子。   传言从无到有,仅用五日就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唐臻只用半日就让传言偃旗息鼓,彻底不复存在。   风平浪静的度过半个月,北疆再传捷报。   陈国公不仅剿灭溃败的异族,还在回程的路上遇到异族前来的支援的兵马,好在成功与前去驰援的岑威汇合,顺利将其尽数拿下。   两人稍做商量,不仅没有顺势撤回圣朝,反而掉头再次冲向草原腹地。   不出他们所料,异族为捉拿陈国公大肆调兵,尽数朝草原和圣朝交界之处汇集,反而腹地空虚,令燕北旗和岑威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的摸到王庭。   可惜异族可汗足够警惕,听闻燕北旗杀过来,立刻不管不顾的舍弃王庭,朝截然相反的方向逃命。   然而他运气不好,岑威在他选择的方向以逸待劳、埋伏许久。虽然没能留下异族可汗却劫下异族可汗连逃命都要带走的家眷和钱财。   此行除了异族可汗的家眷,不留俘虏,共剿灭数万异族,至少能保北地十年安宁。   相隔半日,更详细的消息送到唐臻面前。   燕鸿说服军中叔伯,留下九千石粮食,允许岑威带五千人通过北地前往草原,寻找陈国公的踪迹。   岑威先发现异族的为陈国公朝边线聚集的动静,在陈国公返回圣朝之前,派人及时与陈国公碰面。然后两人里应外合,完成能作为经典战役写于史书的以少胜多。   两人在带兵打仗方面都是经验老道之人,深知见好就收,立刻返程,终究在异族首领逃到安全的地方,调兵与他们算账之前,绕路赶回圣朝。   不仅陈国公对此战的结果非常满意,认可岑威的出现对他的帮助,愿意让岑威顺路带回昌泰帝。   咬牙克服种种不适,跟随岑威深入草原腹地的陈玉也得偿所愿,在被急于逃命的异族可汗丢下   的人中找到垂垂老矣的薛寄。亲手将其千刀万剐,喂给草原野狼,以慰安定侯在天之灵。   陈国公将北地的权势看得比什么都重,连亲儿子都要防备,自然不会久留岑威,正是因为他很欣赏这个早就名声显赫的后辈,所以才会更加防备对方。   返回圣朝仅三日,岑威就在陈国公的明示中不得不离开北地。   好在陈国公没有出尔反尔,屡次离开北地,哪次都没能成功的昌泰帝和程守忠也在岑威所带的两万大军中顺利离开。   两年未见,唐臻已经完全脱离少年的模样。   眉宇间的沉郁和病气因为不再受病症困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的威仪。哪怕没有故意与谁较劲的心思,平日不容违抗的强势也会不经意间的显露。   昌泰帝同样与两年前大不相同,或许是因为终于走出如同牢笼似的皇宫,或许陈国公将昌泰帝骗去北地,当真只是想要自保,即使迟迟不愿意将昌泰帝送回京都,他也没有真正的为难过昌泰帝,又或昌泰帝觉得他在北地,成为陈国公手中的底牌,远比在皇宫做傀儡皇帝对圣朝的作用更大。   相比从前仙风道骨,仿佛随时都会羽化成仙的昌泰帝。   现在的昌泰帝皮肤变得更粗糙,人也比从前壮实不止两圈,向来寂静的眼底满是令唐臻觉得陌生的希望和满足......还有几不可见的迟疑。   释然来得猝不及防。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唐臻如何说服自己不再计较昌泰帝的丢弃,内心深处总是会留下难以忽略的影子。   真实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当做不存在?   然而此时此刻,唐臻却发现,他终于能正视总是被强行忽略的影子,以往觉得不堪入目的地方甚至能看出几分美丽。   虽然分别两年,虽然他再也不可能全心全意的信任昌泰帝,虽然......但是昌泰帝依旧能令他感受到父亲的关爱。经历过这次分别,他们陪伴彼此的时间会比从前更长。   又是年底,大权在握的唐臻远比从前忙碌。   昌泰帝虽然回到京都,但是对朝堂的事兴致寥寥。他有自知之明,只是无法忍受圣朝在他手中四分五裂,尤其是被异族羞辱侵占,并非对权势有执念。   程守忠人如其名,除了昌泰帝和安定侯,人生再无大事。   他甚至不愿意程诚骨肉分离,认他做爹。理由也非常充分,反正安定侯府的坟地里会有他的位置,程诚也不会不管他。   陈玉虐杀薛寄,又不允许薛寄的尸骨有重回故土的机会,但终究不甘心,还是为安定侯、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为所有还记得安定侯的人带回些许念想。   薛寄唯一的血脉。   当初安定侯蒙冤而亡,程宝儿不堪受辱,狱中自杀,程锋死里逃生,代价是恶鬼似的脸和每次开口都如同刀割的嗓子。   如今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起码陈玉、程守忠、昌泰帝都是如此认为。   只是陈玉和昌泰帝空有怒火,终究不如武将出身的程守忠吃苦耐劳。当初在草原活剐薛寄,已经用尽陈玉的勇气,如今只能陪着昌泰帝看程守忠为安定侯出气。   陈雪在唐臻年前最后一次调整官制中升迁御史大夫,带着小侯爷的尸骨,赶在年前返回京都。   至此,陈雪就是程锋的事,基本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有陈玉的身份依旧存疑,程锋私心希望安定侯的爵位能够继续传承,对外宣称陈玉是小侯爷当年在广西留下的遗腹子。   消息传出,自然免不了被议论。   一时之间,连已经去地方赴任的李晓朝都没能逃过。   只是众人提起他,总是免不了有几分微妙。   当年安定侯还在,李晓朝虽然是安定侯的女婿却处处被程锋压制。   安定侯突然落难,李晓朝反而扶摇直上,跃至骠骑大将军。   如今眼看昌泰帝父凭子贵,又念及旧情,安定侯府能东山再起,李晓朝却早就被打发到外地。   ......   明明是借助安定侯起势,李晓朝却怎么看都有几分与安定侯府相克的意思。   李晓朝的请安折子,在京都对安定府的议论最盛的时候送到京都。仅离开京都不到整年的布政史,想要回京过年,给太子请安。   唐臻毫不犹豫的允许了对方的请求,从看到折子到批复,再到将批复过的折子扔进木箱,总共只用几息的时间。   并非他对李晓朝格外宽容,有   求必应。   他知道程守忠和陈玉不甘心,依旧想要寻找李晓朝包藏祸心的证据。   唐臻不会因为程守忠和陈玉的私心,特意将李晓朝召回京都。他也不会阻止程守忠和陈玉去找李晓朝或李晓朝自己想要回京都。   唐臻刚拿起新折子,尚未翻开,忽然听见规律的敲门声。   “谁?”他面露惊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岑威来找他,不需要通报,直接进门即可。   外人来找他,守门的金吾卫会先在门外高声说明原因,等到他的允许再进门。   如此礼貌却畅通无阻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福宁宫真正的主人,昌泰帝。   唐臻的猜测很快就得到证实,顺着他的应声推门入内的人果然是昌泰帝。   “父皇?”他放下折子,起身迎昌泰帝去八宝阁旁的窄桌说话。   昌泰帝为了不影响他,回宫之后,直接去后宫挑了座空荡已久的宫殿居住,彻底将福宁宫让给唐臻。近日更是心疼他忙碌,特意隔三差五在饭点来寻他,免得他特意去后宫请安。   如今专门来找他,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昌泰帝饮了口茶,面色复杂的凝视唐臻,低声道,“陈玉和梁安去给程锋请安,我......怕他们尴尬,来你这里避避。”   唐臻挑起眉梢,真稀奇,明明是程锋和程守忠住在昌泰帝的寝宫,主动躲出来的人却是昌泰帝。   这算不算鸠占鹊巢?   啧,鹊倒是心甘情愿,只有纵容,没有不满。   昌泰帝见唐臻没什么反应,理所当然的以为唐臻没听懂他的暗示,尴尬的轻咳半声,又略显迟疑的舔了舔莫名干涩的嘴唇才再次开口,“你知道,程锋想要将陈玉充做小程的儿子,等到年后安定侯平反,继承安定侯的爵位。回京之后,他唯独求我这件事,我愧对安定侯,岂有不应允的道理?”   唐臻点头,“我打算年后封些爵位,当做这几个月折腾官制,没人添乱的奖赏。安定侯的爵位该还,不会影响前朝。”   昌泰帝闻言,越来越紧绷的表情总算松缓了些,说话却依旧吞吞吐吐,处处透着艰难,干巴巴的道,“陈玉带梁安去给程锋请安,两人直接跪在程   锋面前,说他们两情相悦,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求程锋另外挑选与安定侯府有渊源的子嗣继承安定侯的爵位。”   “陈玉本就不是安定侯府的血脉。”唐臻目光澄清的盯着昌泰帝,终究没说安慰或劝说的话,直奔重点,“程锋也不是安定侯府的血脉。”   从程宝儿自杀的那刻起,安定侯府的血脉就彻底断绝。   况且看安定侯和真正继承安定侯风骨的程锋和程守忠,血脉在他们眼中,未必有多重要。   昌泰帝陷入沉默,忽然长叹了口气,“我专门来与你说这件事,只是想......”   想问唐臻是不是真的不想娶妻生子,究竟是因为岑威不想,还是怕刚出生的孩子承担太大的压力,经历如同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五代之内,像谁都是凄苦半生。   想说皇帝的责任到他为止,臻儿从小到达吃了那么多的苦,将来只要随心而为,真正快乐就好。皇朝的兴衰如同潮汐,无论填进去多少性命都只是飞蛾扑火,放在史书中也不过是几行笔墨而已。   想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对方又是年少成名,智谋和武力皆难逢敌手的岑威,爱子是否会受气、吃亏。   ......   想说的话太多,顾虑更多,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唐臻似有所感的抬起眼皮,罕见的沉不住气,主动开口催促,“父皇?”   “哎!”昌泰帝立刻放下犹豫,眼底只剩慈爱和期盼,“无论你带谁来见为父,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会立刻开太庙,将那个人的名字写入族谱。” 第152章 二合一   旧年末尾,发生两件大事。   昌泰帝回京之后第一次在朝堂现身,为冤死的安定侯翻案。可惜因为罪魁祸首薛寄不肯配合,目前只有薛寄血债血偿,想要找到当初明明察觉到异常却选择推波助澜的人,只能继续调查。   过去几十年,皇权势弱,数次近乎断绝,朝臣都没能除掉安定侯府出身的程守忠,彻底抹除安定侯府的存在。如今太子今非昔比,昌泰帝父凭子贵,更没有人愿意去做注定会被拔毛的出头鸟。   安定侯洗清冤屈,昌泰帝当场下旨,要将安定侯的爵位归还于安定侯的养子程锋。   朝臣犹豫半晌,终究没有态度强硬的阻止昌泰帝的一意孤行。   昌泰帝从不掩饰对安定侯府的偏袒,况且......昌泰帝或许有耳根子发软、鬼迷心窍被说服的可能,真正做主的太子殿下,眼中却容不下半粒沙子。   程锋不仅是安定侯的养子,还是陈玉的父亲。   无论怎么算,他都是昌泰帝和太子的自己人。哪怕没有安定侯的爵位,将来也会有安宁侯、安平侯,何苦为不会改变的结果,得罪已经翻身的安定侯一脉?   姓程的可不止程锋,还有程守忠!   给程锋个空有虚名的爵位,总比让程锋也爬上程守忠的位置强。   朝臣一退再退,打定主意苟过正月,过个好年,又不知道陈玉实际只是渔民的血脉。   见新任的安定侯称陈玉是小侯爷的儿子,为其请封世子,昌泰帝大喜过望,立刻同意。他们非但没有恶言阻止,反而真诚的恭喜新的安定侯和安定侯世子。   新年气氛如同众人所期盼的那般,和乐融融,喜气洋洋。   唐臻见状,甚感安慰,决定添点喜气,令已经回到他身边的程诚去取拟好的诏书。   年终奖,当然要赶在年前发。   他曾犹豫过,以他的名义下诏书封爵,还是让昌泰帝下圣旨,最后觉得没有区别,就将这个问题抛给昌泰帝,让对方做选择。   昌泰帝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斩钉截铁的告诉唐臻,他不会处理朝堂的事,沾染的越少,给唐臻添麻烦的可能才越小。   除非唐臻真的需要他,否则他宁愿去给福宁宫偏殿供奉的牌位擦灰,也不想面对那些尔虞我诈的心思。   话毕,昌泰帝面露赧然,羞窘中却不乏骄傲和喜悦,笑道,“曾经有个道士说我命好,当初我还不信。如今再想,他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小时候靠祖父,年老靠儿子,命怎么会不好?”   唐臻将封爵的诏书当成年终奖,优先从分猪肉的角度考虑。   从他抓住机会,借助‘天谴’的流言,顺势翻身,到东南三省不复存在、北疆战事终于平息,表现的还算老实,没有给他添乱的人,无论大小,皆有奖励。   尤其是下半年折腾官制,暂且不提本频频改制,又经历战乱,本就难以稳定的浙江、福建和江西。岑壮虎、梁水师和沈思水都切实的受到影响,并且选择暂时忍耐。   连从不理会京都,如同北方土皇帝似的燕北旗,这次都没再肆无忌惮的无视京都。   岑壮虎封伯、沈思水封伯、梁水师封伯、李晓朝封伯、程守忠封伯、陈国公的长子燕鸿封伯、岑威封异姓王。   随着封爵的诏书陆续宣读,朝臣从惊讶到喜悦,再到震惊,表情数次变化,终究还是没能按照最初打算,苟到新年,过完正月。   “殿下三思!”   “几位大人劳苦功高,殿下想要为其封爵也算情有可原。岑将军虽然劳苦功高,但过于年轻,怎能压过几位大人,跃至异姓王?”   “陛下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全凭私心玩弄社稷,任由小人蛊惑!”   ......   昌泰帝早就知道唐臻的打算,但是没想到朝臣会让他做主,下意识的想要为唐臻和岑威说情。   然而他出生在皇权微落之时,亲眼见证皇朝衰败,最绝望的时候甚至做好以身殉国的打算。   他深知表面忠诚老实,没有任何私心的朝臣露出獠牙的模样有多丑陋。   若是说错半句话被抓住把柄,反而会让唐臻的处境更艰难。   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地方,这些人于公于私都不会放过找唐臻麻烦的机会。   如今的风平浪静,只是相互试探而已。   相比沉默不语却忧心忡忡的昌泰帝,众人口中的昏君和妖妃反而神色坦然,丝毫不受影响。唐臻甚至觉得这些人愚蠢,大方的承认私心,冷笑道,“既然你们知道孤为什么要给岑威封异姓王,怎么还有这么多废话?”   “......”众人神色扭曲。   知道什么?您的私心?   这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话吗!   没等猝不及防的朝臣重新组织话术,唐臻像是忽然想到非常好笑的事,眉眼弯弯,连语气都不如之前冰冷,“不封王也可以,你们是他嫁进东宫,还是孤嫁去河南?”   昌泰帝满脸震惊,暗自掐住大腿,忽然有种正在梦中的错觉。   可惜......不是梦。   三言两语间怼的朝臣无话可说的人,确实是他儿子。   “殿下这番作态像什么样子,你......”发须皆白的老臣猛地捂住胸口喘气,看向唐臻的目光不仅有愤怒,还有不曾掩饰的厌恶。   岑威的脸色陡然冰冷,没等老臣说出更多恶言,腰间的长刀已经落下。   他冷着脸,不轻不重的踢在老臣的背上,目光深沉的环视四周,“王大人竟然为贪恋权势,隐瞒因衰老时而发疯的病症,险些惊扰殿下。”   京都的朝臣经过数轮博弈,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摆设的朝廷。   许多因为看不到昌泰帝的未来,所以不愿意出仕的世家后代也陆续放下矜持,重新活跃如人前。   如今昏迷在岑威脚下的老臣,便是某位贵妃的后代,当初烈宗清算臣子时曾因旧情放过他们,但是不允许他们继续在朝廷任职。后来烈宗驾崩,成宗继位,圣朝的国运却每况愈下。虽然成宗另辟蹊径,暂时稳住圣朝,但是其中的风险不是秘密,老臣家中权衡利弊,决定再等等。然后就等到昌泰帝偷偷跑去北地,太子在近乎绝望的境地翻身。   这种人虽然已经远离朝堂许久,心中却总是有自视甚高的想法。   坚定的认为,他们蛰伏几代,数十载光阴,并非是因为他们无能改变皇帝的困境,又无法在混乱的局面里自保。   只是因为他们人品高洁,不忍见乱世中人命如草芥。   如今太子终于有了上进的心思,圣朝也迎来转机,圣朝需要他们,太子也需要他们,所以他们顺应大势回到朝堂。   然而此时此刻,对上岑威毫不掩饰的杀意的目光和堪称凶残的神态,这些自视甚高的人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竭尽全力的掩饰因为恐惧而颤抖的面容。   龙虎少将军,真的会杀人。   这个疯子!居然敢......他真的敢!   唐臻挑起眉梢,颇有兴致的欣赏岑威难得显露的凶相,因为朝臣不自量力,试图让他改变主意而生出烦躁顿时消散。   老祖宗从不骗人,会叫的是狗,咬人的才是狼。   每次他快要因为岑威平日里表现出的谦和,忘记岑威骨子里的狼性时,岑威就会用实际行动再次告诉他。   岑威不仅会因为心中怀有的善意心软,更会因为这点善意,以更凶恶的态度以暴制暴。   善意有多赤诚,手段就会有多暴烈。   昌泰一十六年的最后,京都朝臣后知后觉的惊悟,行事肆无忌惮的太子与叛军出身的岑威......从某种角度看,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怪不得能心意相通。   两个硬骨头,完全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   哪怕有舍去性命的决心,这两个人的手段也能让他们白白送命,掀不起任何波澜。   群臣彻底失去反抗的勇气,心如死灰的听程诚重新宣读封王的诏书。   “......甚得孤心,赐亲王,封号‘凤’。”   本以为最坏莫过于如此的朝臣目瞪口呆,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凤亲王?   这与脱衣裸行有何异?   当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守过年夜,在朝堂始终保持沉默的昌泰帝示意唐臻和岑威与他出门,将两人带去他供奉许多牌位的偏殿,在不起眼的暗格中掏出五本发黄的册子。   “外祖父在时族谱就收回宫中,不再供奉于太庙。”他小心翼翼的吹去册子表面的薄灰,语气低沉,“族谱共有五册,应该一册放在太庙供奉、由宗室族长保管一册,以这两册的记载为主。宫中保管一副册、礼部保管一副册,史官保管一副册。”   唐臻想到昌泰帝的承诺,已经猜到昌泰帝想要做什么,忽然感觉到手掌被攥的发疼。他转过看去,岑威的双眼明亮如夜里星辰,喜悦溢于言表。全凭坚韧意志力才没在昌泰帝面前失态。   ......可爱。   昌泰帝放下感慨,抬头去看唐臻,想要吩咐两人亲自去研墨取笔,没想到竟然看到唐臻眉目含笑,不带任何阴阳怪气,全然喜悦的笑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岑威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非要说出不同,反而比平日更严肃,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泄露了主人的激动。   昌泰帝的脸上不知不觉的扬起笑意,忽然觉得,像是回到成宗还活着的时候。纵然不能处处如意,终究有值得高兴的事。   过完正月,无论是提前上折回京述职的李晓朝,还是收到封伯的旨意,不顾年节,立刻赶到京都谢恩的岑壮虎、梁水师和沈思水皆准备离开京都,陆续向昌泰帝和唐臻请辞。   唐臻不知道岑威是如何对岑壮虎说他们的事,反正从他角度看,岑壮虎从未有过成为他和岑威之间的阻碍的意思。   不反对、不赞成、假装不知道......只是将太子当成龙虎军的伯乐。   要不是对方离开京都之前,真心实意的邀请他随岑威去河南,还说要亲自带他去岑家村看岑威母亲的墓地,唐臻险些以为岑壮虎的表现是消极抵抗。   相比之下,岑壮虎在昌泰帝的面前反而更自在。前者性情粗犷却不乏耐心,眼界宽广,仿佛有说不完的稀奇事。后者性情平和,最怕有什么事不能明说,非要暗示,正好喜欢岑壮虎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又确实对没有接触过的事感兴趣......   两人竟然相见恨晚,险些结成异姓兄弟。   岑壮虎离开时既没对岑威有不舍,也没多看几眼唐臻,反而去陪昌泰帝不醉不归。怂恿昌泰帝带着程守忠和程诚微服出行,先去河南看前朝旧都,再去陕西看长城。   如果昌泰帝愿意,关西七卫这些年有龙虎军撑腰,重新拿回玉门关险要,昌泰帝还可以去塞外看西域风情。   梁水师离开京都之前,主动求见唐臻,称广东巡抚举止古怪,有收留东南三省余孽的嫌疑,请求唐臻派人调查。   他虽然不如岑壮虎说话痛快,总像是有所顾忌,显得扭捏,但是胜在不会故意藏话。非常清晰的表示,希望太子能早日遣人平叛,免得令江浙一带再次陷入混乱。   广东巡抚所在的位置非常微妙。   北边是江西行省,西边是少部分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目前皆是由梁水师统辖。东边是福建行省,正由李晓朝统辖。   梁水师这般急切的想要将广东巡抚早日处理掉的态度,无疑是在表忠心,只有太子给他的东西,如江西行省,他才敢要。   太子没有发话的地方,无论对于他和李晓朝有多重要,他都不敢惦记。   唐臻对梁水师的识趣很满意,不介意给对方颗定心丸。   他想要符合身份的权力,自然不会放任梁水师成为如曾经的东南三省那般的庞然大物,广东巡抚不可能交给梁水师处理,但是也不会白白便宜李晓朝,让李晓朝有卡梁水师脖子的机会。   这么重要的地方,当然要掌握在信得过的人手中。   唐臻打算启用程锋。   如今户部的职位,只是将程锋从广西调回来的跳板而已。   数日后,梁水师低调离开京都,临行之时将曾从祖辈处得到的玉佩送给已经改名程昱的陈玉。   按照任职之地与京都的距离,李晓朝也入宫请辞。   因为陈玉在草原审问薛寄,没有问出李晓朝与安定侯的冤案有牵扯。李晓朝终究是程宝儿亲自选定的夫婿,自从程宝儿亡故,始终未曾娶妻纳妾,安定侯生前也承认过他的存在,连他的名字都是出自安定侯之口。   无论是昌泰帝还是程守忠,对李晓朝的态度都有所缓和。   程锋因为烧伤的缘故,惯常不喜与人交流,对待李晓朝的态度也不算坏。李晓朝眼含热泪的唤他兄长,他面色如常的应声,没有反驳。   陈玉身为小辈,即使依旧不满李晓朝曾冒充他的父亲,在安定府得到种种优待,此时也不好发作。   况且程锋明知道他与梁安的事,不仅没有强行要求他们分开,依旧让他成为小侯爷的儿子。陈玉感激之余,难免羞愧,总是有他和曾经试图鸠占鹊巢的李晓朝没什么区别的感慨,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的指责李晓朝。   短短月余,李晓朝就与昌泰帝不再生疏,重新成为宫中的常客。   此时他要回福建,反而引起昌泰帝的不舍,程守忠和程锋见状,脸上也有几分感慨。   回想昔日,安定侯府是何等枝繁叶茂,哪怕血脉凋零也有诸多家臣和亲眷。如今短短一十余年,竟然只剩下他们......   纵然有诸多不舍,分别依旧难以避免,李晓朝只能主动承诺,年底再回京都看望昌泰帝等人。   临走之时,他还不忘嘱咐唐臻减少劳累,注意休息,温柔细致的模样与他当初还是骠骑大将军时无异。   不,比唐臻认识的李晓朝更周全。   应该是与原主认识的大将军相同,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知道这束光只是看着美丽,实则没有温度,依旧难以克制沉沦。   李晓朝正式与昌泰帝和太子请辞,又应沈思水的邀请赴离别宴,本是再见不知何时之意。没想到因为这顿离别宴,两人都没能按照计划离开京都。   半杯薄酒入腹,李晓朝和沈思水同时吐出黑血,当即昏迷,两日才悠悠转醒。   以李晓朝和沈思水的地位,险些在京都中毒身亡,自然不是小事。   两人的随从试图寻找下毒之人,闹出好大的动静,等到宫中收到消息,福建布政史与湖广布政史性命垂危已经人尽皆知,甚至传出数个不同的版本。   其中影响最大的传言,莫过于太子早就看沈思水不顺眼。   年前他给沈思水封伯只是迫不得已,同时也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将沈思水弄到京都,降低对方的警惕。直到沈思水即将离开京都,太子才按捺不住酝酿已久的杀意,不惜李晓朝的性命也要除掉沈思水。   从去年到今年,太子看似彻底翻身,实际只是抓住绝无仅有的机会,搭建空中楼阁。即使借助‘天谴’之名,覆灭东南三省,看似声势浩大,真正掌握在太子手中的也只有京都和浙江行省,已经交给李晓朝的福建行省和梁水师接手的江西行省,只能算半个。   哪怕将这两个一半也加上,太子手中满打满算也只是掌握三片地域而已......还有聊胜于无的广西西部,紧邻异族的偏僻之地。   要不是太子舍弃骄傲与岑威......有龙虎军撑腰,恐怕连梁水师都压制不住。   且不说岑威会被太子迷惑多久,本身是否另有所谋,雄踞北方多年的燕北旗大败异族,气势正盛,随时都有余力插手朝政。   他逍遥多年,岂能甘心眼睁睁的看着太子重振皇权,对他造成威胁?   如此前有狼、后有虎的情景之下,可想而知,紧邻京都,位于中原腹地的湖广对太子有多重要。   沈思水尚未苏醒,他的心腹突然不允许宫中的御医为沈思水诊脉。虽然尚且算是克制,没说过于难听的话,但是僵硬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他们相信民间传言,认为对沈思水下毒的人是太子。   早就对太子不满已久的朝臣虽然心中知晓此事尚有疑点,但却不肯放过这个削弱太子气焰的机会。   年前的低眉顺眼仿佛不曾存在,各个都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不惜以血染长阶的代价换太子迷途知返。   唐臻高坐上首,轻而易举的将众多矫揉造作的丑陋嘴脸收入眼底,冷漠的面容却没有半分动容。   于是太子殿下又多了项令群臣口诛笔伐的罪名。   连续闹了三日,朝堂的圆柱半数染血,朝臣也少了几名,唐臻依旧无动于衷,对待传言和群臣的愤怒,不理会、不解释、不作为。   群臣既没得到想象中过于强势的太子退让的画面,又同时面对勇于撞柱的同僚不得不卧床修养、岑威像是不讲理的土匪似的放纵下属,总是在他们上朝或下朝的过程中出现的难题。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们怎么可能猜不到,每次出现都意外冲撞他们座驾的金吾卫是有人在明目张胆的警告他们。   相比唐臻的冷漠,反而是岑威的举动,更能促使他们继续坚持。   太子并非表面那般,完全不在意他们的逼问!   唐臻懒得猜朝臣的想法却将岑威的举动看在眼中,“幼稚。”   岑威动作稍顿,下意识的回头,房中除了他和唐臻,再也没有别人......   他若无其事的饮尽余下的半盏茶水,默默回想上次被说幼子是在什么时候。过于久远,完全没有印象。   “现在不找他们的麻烦,将来忘了怎么办?”岑威推开想要舔他的灰狼,语气状似玩笑,眉宇之间却只有认真。   唐臻满不在乎,“忘了就忘了。”   岑威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行,无论这些人的行为是否会让唐臻难受,只要他们对唐臻怀有恶意,他就做不到视而不见。   唐臻见状,忽然觉得岑威变了。   从前岑威最吸引他目光的特点,莫过于仿佛菩萨似的慈悲的性情。这与岑威少年将军、战场杀神的形象相差太大。   哪怕唐臻只想活着也难免生出探究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起,菩萨似的龙虎少将军,逐渐变成睚眦必报、手段残暴的金吾卫大将军......吸引力更胜从前。   要不是消失已久的孟长明突然求见,临时起意,准备在青天白日研究新画册的唐臻和岑威,恐怕要等到深夜才会再次出现在人前。   孟长明依旧穿着最喜欢的红衣,眉宇间仿佛永远不会磨灭的骄傲却散去大半,面色复杂的盯着唐臻和岑威,如同呆立的稻草人,久久未曾言语。   唐臻眼皮猛跳,似笑非笑的凝视孟长明,语气笃定,“你在看我和岑威的面相。”   孟长明倒也坦荡,未做推脱之语,叹息般的应声,“殿下英明。”   想起孟长明看相的准确率,唐臻饶有兴致的追问,“怎么样,相比上次,可有变化?”   “殿下英明。”孟长明轻笑,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故作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这只是孤给的不够多的借口。”唐臻冷笑,随即却道,“可惜孤本就不相信虚无缥缈的面相,恐怕要让你失望。”   孟长明软硬不吃,依旧不肯言语。   唐臻已经不是英年早逝的面相,反而福泽深厚,只是看不到半分曾经的帝王峥嵘之相。   虽然消失许久,但是孟长明的消息并不闭塞。   陈国公非要召他回去,又限制他的自由和通信。不仅是想让他安心留在北地,协助燕鸿处理北地的政务。更是因为太子突然翻身,北地却被异族拉入泥沼,陈国公不想见孟长明在北地最艰难的时刻反而成为太子的助力。   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陈国公对孟长明的认可和信任。   孟长明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听闻唐臻和岑威的......故事,所以发现唐臻没有恢复帝王之相的预兆,立刻转头观察岑威。   铁面剑眉,兵权万里。   哪怕气势再盛,没有紫气,依旧只是全程之相。   孟长明发自内心的困惑,唐臻和岑威没有帝王之相却都权倾朝野,皇帝是哪个?   这两个人都权倾朝野,他还怎么做名垂青史的宰辅之臣!   君不见历朝历代都有宰相,能被后世频频提起的又有几个?   唐臻眼睁睁的看着孟长明像是萎靡的牡丹花似的肉眼可见的灰败,满脸无辜的看向岑威。   他明明没逼孟长明说面相的事,这是......碰瓷?   岑威借着茶桌的遮挡握住唐臻的嘴,无声做了个口型。   ‘我来审问他。’   唐臻摇头,眉眼弯弯,再也不见刻意佯装的无辜。   孟长明回神,刚好将唐臻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猛地陷入回忆。   太子如此生动的表情,真像原本的殿下......可惜,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的这个太子,如今是长命的面相。   对!   孟长明脑中闪过灵光,太子既长命又把持权势,没有老年凄惨的面相,真正的盛氏帝王肯定是太子选中的人。   会是谁......出生了吗?   孟长明在层次不穷的疑问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第一次因为看不透自己的面相烦恼。   如果他是短命相,岂不是活不到新君亲政?   唐臻饶有兴致的观摩孟长明的表情变化,直觉如果能将孟长明的想法写进话本会非常精彩。   可惜孟长明只是暂时失态,很快就寻回神志,并且找到快速冷静的方式,说起正事,“我听说沈思水和李晓朝被毒杀......凶多吉少?”   “放心,暂时不会死。”唐臻漫不经心的挥手,看上去当真有几分故意策划此事、正志得意满的模样。   孟长明见状,默默点头,反而不再提起此事,借口赶路奔波过于劳累告退。   他已经明白,虽然沈思水和李晓朝能逃过这次死结,但是有人要倒大霉。   但凡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除非真的赶上天时、地利、人和,否则绝对不会存在碰巧的可能。   在传闻中只是工具人,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李晓朝率先醒来,听闻传言,气得又昏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睛,他立刻命令下属去制止对太子不利的言论,拖着病体训斥昔日下属,如今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难得失去儒将风度,句句字字皆是诛心之言,竟然令八尺壮汉羞愧落泪。   雷厉风行的手段虽然没能让传言立刻消失,效果却显而易见。   街头巷尾皆有议论的大事,只用短短三日就消失大半,连朝臣都受到影响,又作又闹的姿态明显变得底气不足。   总共两名受害人,其中一个已经旗帜鲜明的站在太子那边。依旧躺着的沈思水却迟迟不肯咽气,随时都有醒来之后与李晓朝做出相同选择的可能。   归根结底,他们真的找不到太子毒害沈思水和李晓朝的证据,谁都怕最后反而成为被太子抓住的出头鸟。   以太子的任性和金吾卫大将军岑威越来越残暴的手段......声势浩大的闹剧竟然戛然而止。   昌泰一十七年,一月十日。   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在昏迷中咽气,自中毒起,始终未曾醒来。   昌泰一十七年,一月十七日。   沈思水头七,朝臣的气焰被压制到极致,触底反弹。   其长子沈雪君血书上折,请求太子查出下毒之人,严惩不贷。   三十六名朝臣长跪于宫门,请太子公正无私,莫令功臣寒心。   与此同时,连续数人为唐臻献策。内容大同小异,让他先下罪己诏,暂时忽略毒杀沈思水的凶手,只承认让贼子在天子脚下找到毒杀肱股之臣的机会是他之过。   主要是撇清与凶手的关系,安抚沈风君和群臣的情绪,等到众怒平息再随便找个人定罪。   昌泰一十七年,一月一十八日。   陈国公世子忽然出现,用确凿的证据,指认金吾卫大将军岑威是毒杀湖广布政史沈思水和骠骑大将军李晓朝的罪魁祸首。   目的是嫁祸太子,逼得太子众叛亲离,只能更加信任他,趁机占据湖广。再借助地利,离间太子和梁水师。   若是梁水师占据下风,则故技重施,杀梁水师嫁祸太子,吞并两广。等到时机成熟,彻底取代太子。   字字句句皆指责岑威狼子野心,图谋已久。 第153章 二合一   人证、物证俱全,逻辑完全通顺......群臣看向岑威的目光,立刻发生微妙的变化。   太子为抓住机会翻身,不惜以储君之尊委身岑威,获取更多的筹码稳定局势,这等决心已是前所未闻。   没想到龙虎少将军也不遑多让,表面对太子百依百顺,连原本用时良久塑造的谦逊、温和的形象也因维护太子毫不犹豫的舍弃,如同恶狗护食似的守着太子。私下却打着吃绝户的主意,毒杀沈思水和李晓朝栽赃给枕边人。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这样势均力敌的同床异梦还是令他们大开眼界,倍感震惊。   燕翎竭尽全力的勒令自己忘记,上次与唐臻碰面发生的事。然而再次看到这张脸,惊恐却难以绘制的顺着五脏六腑往上爬。   他下意识握紧右手,右侧小指空缺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日的细节,耳边再次响起早就熟记于心的声音。   ‘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他还有很多次骗孤的机会。’   燕翎咬紧牙关,终于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回神。   没关系......事到如今,绝对不能有任何退缩的念头!   上次他不慎踩入燕鹄的陷阱,引来太子的勃然大怒,险些彻底一败涂地。   燕鹄居然敢软禁他!   更令他绝望的是北疆军大败异族,北地恢复平静,陈国公却像是彻底将他忘在脑后。继续不争不抢,他早晚会悄无声息的死在燕鹄手中。   太子那般愤怒,刚好可以证明,他曾经的心血没有白费。在太子的心中,他与旁人不同,所以才会格外在乎他的真心。   这是他仅剩的机会。   想到这些年所受的屈辱和始终无法实现的野心,燕翎眼底的慌张彻底褪去,唯有坚定。   他可怜太子粗糙简陋,亲自挑选布料和样式为太子裁制新衣之时,岑威还在岑家村刨地撒种。   太子因为补药难喝,食欲每况愈下,依旧是他令人搜寻各种口味奇特的果脯送去东宫,此时岑威却在做反贼。   当初太子险些被毒害,连昌泰帝都困在福宁宫内只能装聋作哑,要不是他及时敲打太医,太子未必能熬过那次。岑威却是在河南享用龙虎少将军的赞誉。   ......   明明他才是在黑暗中陪伴太子,最有资格站在太子身边的人。   凭什么太子熬过最艰难的时刻,好处全被岑威享用?   当初他用雕刻春宫图的玉佩做年礼,试探太子是否排斥这种事,太子却欣然收下。显然无论是节礼,还是送出节礼的人皆能让太子满意。   即使太子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有怎样的寓意,等到年后,东西被旁人看见,太子终究会知道......   然而太子从未因此动怒,更未因此疏远他,可见太子心中有他。   如果、   燕翎的呼吸陡然急促,如果他没有在燕鹄的算计下,当着太子的面说错话。燕鹄没有趁人之危,限制他的行动,给他亲口对太子解释误会的机会!   太子最信任的金吾卫大将军,分明应该是他。   这样的话,陈国公也不会一如既往的忽视他,任由他被燕鹄作践。   他要拿回被夺走的一切!   唐臻居高临下,轻而易举的将燕翎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   他无法理解燕翎为什么如此......激动,更懒得在燕翎的身上浪费时间,冷淡的开口,“证据和证人都交给陈玉。”   “殿下!”没等燕翎拒绝,便有朝臣主动上前,沉声道,“听闻陈大人与岑将军私交甚笃,这等要紧的大事,是否应该派人协助陈大人,免得陈大人平白被误会?”   唐臻懒洋洋的抬起眼皮,表情依旧平静冷漠,看上去完全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指认影响情绪,反问道,“谁会误会陈玉?”   “......”朝臣脸色铁青,终究还是顾及始终未曾开口的岑威就在身边,没有把握能在岑威突然发难时保命,只能以沉默表达对太子的不满。   从前对岑威有所图谋,处处护着明目张胆的偏袒岑威也就罢了。如今明明已经知道岑威心怀不轨,太子竟然还是鬼迷心窍!   唐臻习惯于不将阻碍放在眼中,见朝臣闭嘴,他面露满意,起身走下台阶,“明日不朝,后日不朝,如果陈玉的调查有结果,会立刻通知你们。”   群臣无人应声,隐晦的交换眼色。除了包括岑威、陈玉、梁安、燕翎等在内的少数人,大部分人默不作声的随着几位老臣上前的脚步移动,完全堵死唐臻想要离开的路。   任凭燕翎如何揣测他的心思,指着他的鼻子骂狼子野心,始终面色如常的岑威见状,眼中略过寒芒,立刻挡在唐臻面前,沉声呵斥,“做什么?切勿冲撞殿下!”   梁安和程诚也快步跑至岑威身侧,眼底满是警惕。   “岑将军误会,我等岂敢对殿下不敬?”为首的老臣虽然寸步不肯退让,态度却算不上强硬。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陈国公世子所言兹事体大,殿下年轻,没能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处理方式未免过于散漫。我等只是想请殿下再仔细斟酌,切莫行差踏错,以至于将来后悔。”   程诚忠厚老实,看似最为稳重,实际却因为家学渊源,见不得任何人对唐臻有任何不敬的举动,立刻翻脸,“放肆......”   岑威握住程诚的手腕,示意对方冷静。   虽然在唐臻的地位没能彻底稳固之前,来来去去的朝臣都是消耗品,随时都能找到合适的人替代。但是唐臻不在乎名声,岑威却见不得这些外人抓着子虚乌有的罪名,肆意编排唐臻。   这些脏活、累活,他来做就行。   程诚只需要守在唐臻的身边,保证唐臻不会被任何意外波及。   “诸位大人,为何不肯相信殿下?”燕翎绕过挡住他的群臣,恰到好处的接住程诚戛然而止的质问,看上去竟然像是他及时打断程诚的发难,力挽狂澜,阻止紧绷的气氛继续恶化。   因为是他拿出人证、物证,指认岑威毒杀沈思水。   况且他身为陈国公世子,理应对沈思水和李晓朝的遭遇有唇亡齿寒之感,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太子继续被岑威迷惑。所以群臣还算给他面子,不仅没有反驳,连面色都有所缓和。   “世子此话怎样?还请赐教。”   “不敢当赐教。”燕翎摇头,转而看向唐臻,“这件事牵扯出这么多人,皆非无名之辈,殿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群臣保持沉默。   中毒的人是湖广布政史和福建布政使,湖广布政使直到彻底咽气,没能留下半句遗言。最开始被怀疑的人是太子,拿出新证据的人是陈国公世子,新的怀疑对象是太子的姘头/金吾卫将军/龙虎少将军。   正是因为牵扯进这件事中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复杂,群臣才希望太子能够拿出英明君主的气度,公允断案。   无论他们从前身在何处,如今都是有品级和官册的朝臣。   即使有东风西风之争......   如果太子倒下,没有朝廷,他们又是什么?   燕翎别的本事没有,对于察言观色却有自己的理解。他环顾四周,立刻明白,群臣的情绪已经恢复冷静。   至少目前为止,他们依旧打算用柔和的手段劝太子迷途知返,没有因为这件事与太子撕破脸的意思。   于是他顺势成为众人所期盼的那个打圆场的人,信誓旦旦的道,“我相信太子殿下不会被小人蒙蔽,况且......”   能称得上俊秀的脸忽然失去光彩,黯然神伤的道,“殿下这么好,岑兄怎么会不珍惜?我只是突然查到这些证据,情绪上头,没能保持理智才说出那些指责的话。”   “等殿下查清真相,还岑兄清白,我一定负荆请罪。”这番话虽然是对群臣和唐臻解释,但是燕翎的目光从始至终只放在唐臻的脸上,眼底晦涩难明,似有千言万语。”   岑威似有所感,挡在两人之间,眼底满是冰冷的警告。神态远比燕翎信誓旦旦的指责他狼子野心,毒害沈思水和李晓朝,妄想吃太子绝户时凶狠。   燕翎垂下眼帘,主动退开几步,刚好躲开岑威的视线,然后再次看向唐臻,眉宇间莫名多了几分幽怨。   此番暗潮汹涌皆被群臣看在眼中,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眼底不屑,有人计上心来......最终皆选择暂时视而不见。   为首的老臣思索半晌,隐晦的与周边的人交换眼色,长叹了口气,对唐臻道,“世子说的没错,兹事体大,确实该从长计议。不如先由陈大人核实世子查到的证据,等到下次朝会,再看是否有新进展。”   若是真能趁着这个机会搬倒岑威,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被燕翎拿去,他们也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分一杯羹。   唐臻轻笑,骄矜的抬起下巴,示意众人为他让路,径直离去。这届朝臣眼高手低,既没本事又不够乖,还得再换。   燕翎目光定定的凝视唐臻的背影,不知不觉间露出痴态,久久未能回神,直到骤然感受到脚掌的剧痛才陡然惊醒。   “抱歉”岑威稍作停顿,与他擦肩而过,只有彼此听见的低语没留下半分痕迹,“如果你突然暴毙,燕鹄会不会很开心?”   燕翎快速转身,强行忍住震怒和惊恐,脚步却逐渐慌乱,越来越快,彻底失去从容。   他好不容易才脱离燕鹄的控制,原本就没打算再回京都的陈国公府,听了岑威的恐吓,自然更不可能以身犯险。连原本准备落脚的地方都舍弃,不顾体面的住进客栈,勉强找了个方便继续查找线索的理由,维持身为陈国公世子的脸面。   夜深人静,小二凭借信物悄无声息的进门,低声道,“我家主人说,您要尽可能的表现出对岑威的惧怕,最好能让岑威当众失态,对你动手。只有这样,殿下才能更直白的感受到岑威的威胁。”   黑暗恰到好处的遮挡住燕翎眼中的怒火,他嗤笑道,“大将军教我做事?”   小二没办法从昔日的称呼,体会燕翎对李晓朝的嘲讽,只知道完成主子的交代,“您要记住,您与岑威并非敌人。”   他停顿片刻,让燕翎对这句话的印象更深刻,然后才继续开口,“因为岑威势大,威胁到太子殿下,您才会对岑威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太子殿下才是岑威的敌人,您只是无条件的选择支持太子殿下。”   燕翎沉默许久,脸色数次变换。毫无预兆的举起茶杯朝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砸去,“滚!”   虽然某些时候,他的脑子不算灵光,但是......李晓朝特意交代下属来说这番话,分明是在提醒他,如今的他连被岑威当成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翌日,燕翎按照原本的计划,让心腹悄悄给程诚送去封信。   昨日在朝堂拿出的证据,只是开胃小菜。如今通过程诚偷偷交给唐臻的东西,才是能让岑威百口莫辩的铁证。   除非岑威能令时光倒流,否则无论谁去查证,岑威都是毒害沈思水和李晓朝的罪魁祸首。包括闹得沸沸扬扬,指认太子才是凶手的流言,岑威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燕翎不相信太子对岑威的感情,能让太子明知道对方算计自己,曾经所有的柔情蜜意,百般讨好都是为了将他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依旧能没有芥蒂的信任岑威。   李晓朝也不相信。   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例子,稍有行差踏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臻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从天而降名岑威的拦路石。   燕翎坐在桌子前,目光定定的凝视桌面展开的墨宝。明明是前朝大师所著,能够宁心静气的佳作,他却越来越烦躁,总是生出将其撕扯成碎片的冲动。   恍惚间,他甚至在墨宝的空白处看到岑威的影子。因此眼角眉梢的狠厉愈发清晰,双眼遍布红色血丝。   “世子!”心腹匆忙进门,因为过于震惊,忘记收敛声音,震得燕翎的耳朵隐隐作痛,“太子、太子要与岑将军共享储君之位!”   “不可能!”燕翎猛地起身,带倒书桌,从前朝保留至今的墨宝终究如同他臆想的那般变成碎片,他却没能感受到臆想中的喜悦。   心腹也觉得骇人听闻的传闻过于离谱,立刻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尽数告诉燕翎,“太子说他与岑将军共享储君之位,就不会再有......”   “什么?”燕翎立刻发现心腹的犹豫,拎起对方的领子,面色狰狞的逼问。   心腹见状,自知躲不过去,只能按下悔意,抖着嘴唇道,“不会再有嫉妒的面目全非的小人,千方百计的陷害岑将军。”   他倒退数步,心惊胆战的看着怒砸桌椅,状若疯癫,再也看不出半点风度的燕翎。心中暗自庆幸,没有透露后半句。   如果还有,直接按照欺君犯上论罪,诛九族也不为过。   许久之后,燕翎才勉强冷静下来。   他不相信,对待他那么冷酷无情的太子会痴恋岑威到神志昏聩的程度,必定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然而宫中传出的消息却是太子与金吾卫大将军携手前往太和殿,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岑威风险储位。   真的携手,十指相扣,不忌讳任何人目光的那种携手。   燕翎又砸了套瓷器,用最后的冷静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径直赶往宫中。   宫门处,燕翎与脸色苍白的李晓朝相遇。两人平静的移开看向彼此的目光,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沉默的加快步伐。   尚未走到福宁宫,已经能远远看见站在交泰殿门口身影。   不仅燕翎和李晓朝心事重重,委实笑不出来。程诚、陈玉和梁安也个个面色复杂,良久不曾言语。   终究还是李晓朝见过的风浪更多,率先回神,面色如常的问道,“殿下......”   “在交泰殿。”陈玉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李晓朝和燕翎可以直接进去,同时垂头挡住眼底的复杂。   李晓朝当初究竟在安定侯的冤案中充当什么形象,这是最后能够探索真相的机会。   梁安悄悄握住陈玉冰凉的手,心疼的厉害,故意对李晓朝和燕翎的背影补了句,“岑威也在,你们去晚恐怕赶不上。”   他既知道李晓朝和燕翎为什么匆匆入宫,也能大概猜到从沈思水和李晓朝中毒、到太子是罪魁祸首的流言深入人心,再到燕翎忽然指认岑威才是罪魁祸首,程诚今日又收到铁证,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安甚至不屑嘲讽他们。   心中没有情谊的人,眼中有再多的虚情假意,又有什么用?   他们永远无法体会真正的心意相通,死生契阔,自然不能理解唐臻和岑威之间的信任。   思及此处,梁安更不愿意因为别人的闲事耗费为数不多能够静心思考的时间,不顾程诚的惊讶,张开双臂抱紧患得患失的陈玉。   他很幸运,能拥有持子之手的人。   “是我!殿下和岑威是不是在里面?”   孟长明穿着最爱的红衣,如同流云似的在众人面前飘过,径直朝内殿狂奔,姿态却是完全不符合速度的优雅。   他并不关心唐臻是真的想要与岑威分享储君之位,还是为情所伤,准备挥剑斩情丝。只想立刻知道,发生这样的大事,唐臻和岑威的面向会不会有变化!   李晓朝和燕翎先行,步伐越来越慢。孟长明一路狂奔,不为外物所动。三人竟然同时闯入交泰殿,入眼即是正亲昵的依偎在皇位之上的唐臻和岑威。   昌泰帝对太子的宠爱没有底线。   原本他尚未回到京都之时,太子虽然大权在握,掌握传国玉玺,在交泰殿也有专门属于自己的位置。但是皇位就是皇位,储君就是储君,最高的座位始终空置,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昌泰帝偶然发现这件事,立刻让程守忠亲自撤掉太子的位置,专门写了份圣旨,要求太子再上朝,直接坐皇位。   直至年节期间,宫中在交泰殿设宴,昌泰帝也要出席。他才发现太子没了专属的位置,终究还是不方便。   没想到唐臻另有妙计,直接去岑威身边,分坐凤亲王的位置。   昌泰帝沉默半晌,评价‘应景’。   至于具体应什么景,没人敢问,只能成为谜团。   姑且当做这是应良辰美景的感叹。   进入交泰殿的三人如同冰雕似的愣在原地,目光怔怔的望着上方,表情逐渐狰狞。   唐臻和岑威之间的距离太近,一时之间,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唐臻是不是正坐在岑威的腿上。 第154章 二合一   孟长明最先红了眼眶,目眦欲裂的转过头,勉强维持风度。   共享储君之位?   两个太子也凑不出一个皇帝!   可惜燕翎无法得知孟长明的想法,他只知道,岑威又从他手中抢走一样东西!   “为什么?”   愤怒到极致,他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怀疑。   这些东西,真的曾经属于过他吗?   唐臻漫不经心的看向下方,目光在满脸嘲讽等着看热闹的孟长明身上略过,落在燕翎苍白的像是再受到任何压力都会立刻崩塌的脸上。   燕翎的情绪陡然失控。   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他?   仿佛他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非要不自量力的打扰对方。   不应该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明知道他的狼子野心!难道真的愿意将皇位拱手让给他?”燕翎起初还抱着只要骂醒唐臻,还能拨乱反正的念头。   没想到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立刻冲垮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对得起陛下吗?陛下为了不做亡国之君,他甚至愿意受臣子的胁迫,去北地做质子!还有成宗、烈宗、你以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孟长明原本已经克制住失望和恼怒,恢复平静,听见燕翎话,颈间再次浮现青筋的痕迹。   自己作死还不够,非要带上整个陈国公府?   如果燕鹄知道燕翎会如此愚蠢,会不会后悔曾经念及血脉亲情,没有干净利落的解决燕翎?   李晓朝同样因为燕翎的愚蠢冲动感到不适,他不动声色的与燕翎拉开距离,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不能放任岑威如此得意。   他的背后不仅有龙虎军,还有父亲、叔父和堂兄。虽然岑家不算人丁旺盛,但是相比昌泰帝和太子,万顷地里只剩两根独苗,简直能称得上枝繁叶茂。   除了岑威与太子互有约定,不会纳妾生子,无论是依旧壮年的岑壮虎和岑壮牛,还是已经与妻子诞下麟儿的岑戎,只要努力,生儿育女皆非难事。   岑壮虎与岑壮牛自小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岑威与岑戎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很难因为利益翻脸。   如果权力从太子的手中过渡到岑威的身上,染上姓岑的气息,恐怕会真正的安定下来。   李晓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即使不能立刻除去岑威,也要让岑威失去太子的信任。   可惜燕翎过于废物......机会稍纵即逝。   哪怕心中知晓,离间唐臻和岑威会有被两人记恨的风险,此时的李晓朝也顾不上将来才会发生的事。   他向前两步,先斥责依旧发疯的燕翎,“陈国公世子慎言!”   没等燕翎的疯撒到他的身上,李晓朝已经毫不犹豫的举起巴掌扇过去,心中毫无波澜。燕北旗知晓他这巴掌拦住了什么混账话,只有感激他的份。   他盯着燕翎颓然吐牙的模样怔忪片刻,转头看向唐臻,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以长辈的口吻道,“陈国公世子的话虽然偏颇失智,但是我希望殿下能够明白你与岑威的区别。”   唐臻挑起眉梢。   毒杀沈思水,先嫁祸给他,又勾结燕翎,指认岑威才是罪魁祸首。   这是最后一次证实,李晓朝当初有没有参与构陷安定侯刺杀昌泰帝的机会。因为追究死人曾经做过什么事,没有意义。   鞭尸、挫骨扬灰,只不过是活人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   看在安定侯的份上,唐臻还算耐心,他甚至愿意给李晓朝递台阶,让对方能够轻而易举的畅所欲言。   “我与岑威?”唐臻勾住岑威的手指,故作不解,“有什么区别?”   李晓朝再次向前,沉声道,“你是宗室不可替代的顶梁柱,但凡有任何意外,宗室恐怕......从烈宗到陛下的坚持皆会失去意义。”   “岑威却与你不同。”他的目光顺势转到岑威的脸上,直勾勾的盯着岑威的瞳孔,眼底恶意肆虐,表面却依旧是全心全意为唐臻操心的长辈模样,“我相信殿下的眼光不会错。”   “你如此爱重岑威,岑威对你必定也是相同的心思,只是你们生来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他才不能付出相同的东西给你。”李晓朝话锋陡转,“可是殿下,你怎么保证,岑威的亲眷也能如他这般对你珍之重之?”   唐臻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不知不觉的松开与岑威交握的手。   李晓朝痛心疾首,“你和岑威相约不娶妻纳妾,注定不会有子嗣,偏偏宗室凋零,没有孩子能过继给你,担当大任。”   “如今你又毫不掩饰对岑威的偏爱,岂不是等于昭告天下,将来会在岑威的亲眷中过继嗣子?”   “岑威能承担你的信任,如何保证岑威的亲眷也能?”   连续三问之后,李晓朝专门为唐臻留出思考的时间,又振聋发聩的问道,“如果岑威的亲眷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岑威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不顾后果的维护殿下?殿下又该如何处置岑威的亲眷?留情与否,会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信任?”   “如果能同时除去你们两个,嗣子的岂不是能”   “我知道殿下少年慕艾,初至情深,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岑威,博他欢心。”李晓朝双眼朦胧,似陷入回忆,忽然被痛苦覆盖,“臣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殿下,适当的与岑威保持距离,难以得到认可的感情才能更长久。”   “大、将、军、说、的、是!”燕翎又吐出半颗残牙,反而恢复冷静。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客栈的那句大将军是嘲讽李晓朝轻而易举的放弃十余年的积攒,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声大将军却是在提醒唐臻,李晓朝曾经身为骠骑大将军,为困居在东宫的太子提供过多少的便利。   他目光定定的凝视唐臻,神色说不出的偏执,“殿下为何不信我?我对殿下的心思,天地可鉴。如果有半分私心,叫我从此孤苦伶仃,不得好死。”   退至门口的孟长明悄无声息的抬起头,目光复杂的打量燕翎的侧脸。   “我以为你们能有什么高见......我的家产不留给岑威的亲眷,难道留给你们的亲眷?”唐臻嗤笑,“我喜欢他,当然肆无忌惮的偏爱他,否则如何体现我的喜欢很珍贵?”   李晓朝眼底隐晦的期盼陡然僵硬,沉着脸道,“殿下不愿意听劝,我不说就是,殿下不该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两人对视许久,唐臻眼底嘲讽丝毫没有变化。   李晓朝失望的摇头,转身离开,“殿下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今日就当是臣当面请辞。明日一早,我就回浙江。没有殿下的诏书,不会再回来碍眼。”唐臻脸上的讥讽陡然收敛,安静的目送李晓朝的背影彻底走远。   现在想要回浙江?   晚了。   他应该祈祷,陈玉没有在他的住处,搜到能够证明他曾诬陷安定侯的证据。   眼看合谋出师未捷,彻底失去实现的可能,燕翎却做不到像李晓朝那般洒脱,及时抽身,免得越陷越深。他忽然道,“如果......”   “没有如果!”唐臻彻底失去耐心,反问,“你是不是想问,你在我眼中最好的形象是什么?”   燕翎直觉太子的话有些奇怪,此时却顾不上细节,立刻点头,眼底重新浮现期望。   “曾经是听话,会讨主人欢心的宠物狗。纵然谎话连篇,只要不叛主,我还不至于和狗斤斤计较。”燕翎难以置信的目光对唐臻没有任何影响,他立刻让燕翎知道,什么是更无情,“现在是犯错的流浪狗。”   “为什么要说这种气话?”燕翎沉默半晌,摇头的速度越来越快,再次将错处归结到岑威的身上,手指岑威,目眦欲裂,“我虽然说他的不是,但都是为殿下考虑。殿下居然为了他,如此羞辱我?!”   唐臻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本不想再理会仿佛听不懂人话的燕翎,没想到燕翎屡教不改,依旧咬着岑威不肯松嘴。   “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气得发笑,高声唤守在大门外的程诚。   孟长明见情况不妙,连忙对打算为唐臻跑腿的岑威使眼色,示意对方拦住唐臻发疯,主动认领跑腿的杂活,去叫程诚。   奇怪的是门口只剩下程诚,梁安和陈玉皆不知所踪,引得孟长明数次回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程诚并非空手而来,他手中拿着燕翎非常眼熟的木盒。   正是他今早才交代心腹,偷偷递给程诚的那个木盒,里面装着岑威毒害沈思水和李晓朝,然后推出太子背黑锅的铁证。   木盒依旧是那个木盒,里面装着的东西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毒害沈思水和李晓朝,然后推出太子背黑锅的罪魁祸首从岑威变成李晓朝和燕翎。   其中甚至包括李晓朝和燕翎无法信任对方,故意骗对方留下的把柄。   “这......”燕翎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难以置信的指着木盒最下方的玉佩。   程诚善解人意的解释,“这是我在你暂住的地方搜到的物证,安定侯送给李晓朝的生辰礼,经常挂在李晓朝腰间。这次李晓朝回京述职,大多数时间都是随身佩戴这块玉佩。”   唐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从未有过的恶劣,“毒害伯爵、陷害太子、用伪证诬告亲王。流浪狗犯下这么大的错,只能乱棍打死。”   燕翎猛地回过头,慌乱之间,再也压不住内心深处的惊恐。   ‘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他还有很多次骗孤的机会。’   他疯狂摇头,踉跄后退,险些摔倒时猛然醒悟,立刻起身逃......程诚摁住他的肩腰,没有办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走近,仿佛与两年前在园中的场景重合。   不!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场景,怎么可能重合!   燕翎咬住舌尖,凭借疼痛找回些许理智,“我、我是陈国公世子,不是流浪狗!”   “是吗?”唐臻笑着俯身,眉宇间浮现怜悯,煞有其事的感慨,“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燕翎艰难的克制住想要追问的念头,如同小狗似的紧巴巴追着唐臻的目光却不知不觉的透露他的急切和畏惧。   唐臻见状,心情稍霁。   “昨日刚散朝,燕鹄就进宫求见,他与孤说了些鲜为人知的事。”   虽然燕翎不是好狗,但他是人,不能与狗计较。   听见燕鹄的名字,燕翎的表情瞬间扭曲,只保持片刻的沉默也跟着破功,“他说什么?”   唐臻模仿燕鹄的语气,竟然有八分相像。   “父亲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只有一点不好,贪恋权势,连亲儿子都要防备。因为燕翎最不可能得到北疆军的承认,所以他才能暂时占据陈国公世子的位置。”   “他说谎!他......唔唔唔唔唔!”   程诚在唐臻的目光示意下,牢牢捂住燕翎的嘴。   “我还没说完,你先别叫。”唐臻不轻不重的踢在燕翎的大腿。   几乎感受不到痛楚,仿佛街边小狗似的被轻慢的羞辱却立刻涌上燕翎心间,他本就因为近乎窒息涨红的脸色变得更加狰狞。直到燕翎将自己折腾的险些昏过去,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唐臻才慢吞吞的开口,“燕鹄告诉我,你的行为没有经过陈国公府的同意,所以陈国公府也不会再管你,按照律法处理即可,生死勿论。”   “不过你放心,当初父皇是心甘情愿去北地做质子。”唐臻说起燕翎刚才用来嘲讽他的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收敛些许恶意,“你该庆幸,父皇在北地并未收到羞辱,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燕北旗是不输安定侯的忠义臣。”   陈国公忠义,燕鹄识趣,看他们的面子,唐臻会给燕翎留条命,但是仅此而已。   “关去刑部大牢,允许探监。”唐臻最后看了眼还有话想说的燕翎,目光不再有片刻的停留。   燕鹄或许会遣人给燕翎送些东西,但是不会去见燕翎,更不会试图将燕翎放出来,燕翎会被遗忘在刑部大牢,像真正的流浪狗那样。   程诚毕竟是武将,哪怕平时在唐臻身边并不显眼,想要制住只是花架式的燕翎也是轻而易举。   至始至终,没让燕翎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孟长明看够热闹,自觉的跟在程诚身后,半点都不好奇,唐臻和岑威单独在交泰殿会做什么事。   好奇心害死猫,他五岁就知道。   殿内恢复安宁,始终稳坐皇位,安静的看唐臻处理燕翎的岑威忽然开口,“不会”   “嗯?”唐臻茫然抬头,饶是他聪慧机敏,又与岑威颇有默契,此时也没办法立刻理解岑威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岑威莞尔,朝即将回到他身边的唐臻伸出手,眉宇间满是认真,“不会出现李晓朝臆想的事。只要我活着就不许岑戎的子嗣进京。”   他不会因为李晓朝和燕翎故意挑拨的话,否认将来会过继岑戎的孩子。   诚如唐臻所说,他们注定没有孩子,唐臻连兄弟姐妹都不会有,族谱之内的亲人只剩下昌泰帝。   如果他们将来非要过继,不选择岑戎还要选谁?选了谁,谁能容得下岑戎的存在?   只是人有亲疏远近。   他信任父亲,信任叔父,信任兄长,不会信任素未蒙面的侄子,更不会将唐臻的安危系于别人的良心。   至于这个决定会不会导致侄子无法真正的成为嗣子,岑威并不在乎。   龙虎军现在的基业才是侄子应该承担的责任,所谓嗣子,只是他近水楼台能得到的机会而已。   相比他和岑戎,侄子已经足够幸运,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惹人同情。   “不能见面吗?”唐臻挑起眉梢,故作犹豫,“那我去河南或陕西,他是不是也要特意躲着我?”   岑威怔住,随即喜上眉梢,“你愿意与我回河南?”   “总要去看看。”唐臻理所当然的点头。   毕竟是岑威长大的地方。   他朝岑威招手,示意岑威离他近些。   因为曾经险些被毒杀总是比旁人明亮些的眼底,清晰的倒映岑威的影子。   这种角度   岑威径直落下个轻吻。   唐臻眼中闪过错愕,难得想与岑威说点严肃的事。随即将其抛在脑后,拽着岑威的领子往下拉,非要在主动送上来的薄唇留下个属于他的印记。   好在两人还记得这里是交泰殿,主要是皇位虽然宽阔华丽,边角处却颇为尖锐,稍有不慎就会受伤。   唐臻重新找个舒服的角度窝着,继续他被打扰的严肃话题。可惜明亮的双眼浸于水色,嘴角也残存抹不去的绯红,怎么看都不像是严肃的样子。   “我只问一次,你想要皇位,还是乱世能平稳的安定。”   “乱世平稳的安定。”   唐臻不意外岑威最后会选择后者,只是没想到岑威会这么坚定果决。   虽然岑威想要皇位,他也不会觉得有错。只要是他给得起的东西,无论岑威想要什么都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但是岑威能保持当初最吸引他的初心,还是能让唐臻更高兴些。   岑威面色无奈,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他总觉得,唐臻似乎对他有些误解。   没有对皇位有奢望,并非他多么大公无私,只是清楚想要获得皇位,必须付出的代价。归根结底只是权衡利弊,不愿意面对风险。   不过既然这份误解能让唐臻看他的目光更明亮,他私心不想做任何解释。 第155章 一合一   李晓朝拂袖离开交泰殿,面色紧绷,步履匆匆,入眼皆是陌生至极的面孔。   走出宫门,他猛地回过头,目光正对上宫门守卫沉默的注视。每处细节无时无刻的提醒他,曾经只差一点就是他囊中之物的皇宫,如今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太子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岂止是手段,太子的所有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只离开一年而已,十余年的心血几乎被抹除干净,连吩咐昔日下属都要以为太子尽忠的名义。   想起甄福兵那张憨厚木讷透着蠢笨的脸,李晓朝险些没能控制住越来越旺盛的怒火。   京营十几个资历深厚的将领,竟然只有直率到愚蠢,唯一优点仅是恪尽职守的甄福兵被重用。   如果不是处处受挫,在京都十余年的经营被蚕食殆尽,短时间内又看不到真正掌握福建的希望,他怎么会   李晓朝克制的闭上眼睛,即将失控的情绪也随之平静。   没关系。   再怎么艰难也不会比当年尚且一无所有,突然失去最大的靠山更难。   燕翎也不是真正给沈思水下毒的人,没人能想到真正的凶手。   如果那个蠢货被抓住把柄,想要将罪责推到他身上,正好能彻底洗清他的嫌疑。   动手的人不是他。   是已经过了头七的沈思水。   太子的种种行为令沈思水夜不能寐,整日担惊受怕,只要稍加暗示,沈思水就想到服毒陷害太子,以此逼太子暂时放过湖广的主意。   李晓朝只是被动的配合,然后被沈思水连累而已。不会有人知道。没留下任何痕迹的熏香会促使原本只能让沈思水卧床的毒药加剧,以至于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陷害太子的人是沈思水,诬陷金吾卫大将军的人是燕翎。   他只是全心全意为太子考虑,不惜忠言逆耳的忠臣而已。   先回福建,免得太子查出沈思水和燕翎的作为,怒火过盛,牵连到他身上。   等等昌泰帝再想起安定侯或者程守忠和程锋想起程宝儿。即使他们暂时想不到,他也会让他们能想到。   安定侯当真是他的贵人,时隔十余年,再次面临困境,依旧是安定侯给他最后的希望。   李晓朝的目光逐渐深沉,似乎要将皇宫的模样通过眼睛刻在心底,停留许久,终于转身离开,径直返回住处。   想起总是刻意锁在心底,不愿回忆的安定侯。哪怕心态稳固如李晓朝,眉宇间亦有恍惚。   如果当年他没有听信薛寄的蛊惑   如果去年他选择留在京都,等昌泰帝回来,安定侯府水涨船高   深知世间没有如果的李晓朝咬牙克制没用的悔意,没能立刻留意护卫的惊呼。忽觉有黑影扑倒脸上,继而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直至倒地,他才彻底回神,错愕的抬起头,正逢利剑迎面而来。   李晓朝当年能在身无长物又失去靠山的境地翻身,自然不会是草包将军。   他抬手夹住剑锋,巧妙用力令其改变方向,终于看清行刺的人。   是张怒火中烧的年轻面孔,陈玉!   心中郁结难解的李晓朝面露冷意,悍然出脚,踹向陈玉的腰腹。用尽全力,没留半分情面。   梁安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陈玉吃亏?见状立刻弯腰去抓李晓朝的腿。   李晓朝下意识的想要躲开,没想到陈玉竟然抽回长剑,不管不顾的划向他的脸。   力道之大,只要能划中,即使擦边也能让李晓朝立刻头破血流。   李晓朝瞳孔紧缩,只能忽略梁安,竭尽全力的躲避陈玉。最后脚腕被梁安徒手折断,脸上也不可避免的多了血痕。   “陈玉!你疯了!”他顾不上脸上的血痕和脚腕的剧痛,忍无可忍的怒斥。   “我早就疯了,你才知道?”陈玉冷笑,“血海深仇加身,安定侯府的人哪个不疯!”   李晓朝的怒容陡然滞住,这才发现,他的护卫并非无动于衷,早就被梁安和陈玉带来的人以扭曲的姿态强行摁倒。   没等他想到该如何不留痕迹的试探,陈玉的话是什么意思。眼中遍布血丝的陈玉已经从怀中掏出令李晓朝无比眼熟的金丝珐琅圈,声如杜鹃啼血,凄厉刺耳。   “这是我在你的住处搜到的双子环。”他又拿出枚外表与之仿佛,只有细枝末节的地方能看出区别,因为过于用力,陈玉手指近乎青白,声音也抖的不像样,“这枚,我是在薛寄那里找到。合在同处就是当初施尚文和施尚武平叛有功,成宗特意赏给他们的麒麟双子环。”   虽然薛寄嘴硬,哪怕被折磨的神志恍惚也不肯透露当年的具体细节,但是他在异族所生的幼子却是个娇生惯养的软骨头。   可惜软骨头所知甚少,数次濒死,终于在血肉模糊之迹想起些模糊的片段。从此推测被薛寄藏在暗处的珐琅环特别重要,有可能与安定侯的亡故有关。   毕竟薛寄唯独对这件事津津乐道,总是酒后嘲讽安定侯,做走狗太入戏,狡兔还没死,先成了前菜。   要不是恨意太深,生怕让薛寄的幼子死的太容易,陈玉险些失手杀了再也说不出任何线索的血人。   他近乎绝望的收起从薛寄那里搜到的珐琅环,千里迢迢的从草原带回京都,只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竟然真的在李晓朝的住处搜到另一枚双子珐琅圈。   然而得到真相的瞬间,始终因曾经的冒名顶替敌视李晓朝的陈玉却感受不到任何可以称为喜悦的情绪。   只有数不尽的愤怒和悲凉。   燕翎和李晓朝同时被压入刑部大牢深处,诡异的没能在朝堂掀起任何波浪。   前者是燕鹄想要息事宁人的诚意。   虽然随着太子翻身,如岑威,陈玉,梁安等新贵也乘风而起。陈国公又与异族血战两年,消耗甚多,导致陈国公对京都的影响直线下降。但是别有用心,想要浑水摸鱼的人,想要用名义上的陈国公世子做靶子,依旧要先掂量项上人头是否足够稳固。   可怜燕翎在牢狱中等的望眼欲穿,既没等到唐臻的心软,也盼不到陈国公府的消息,只能对永远沉默的狱卒发作。   连续几日,他才惊觉,给他送饭的狱卒是个不认字的哑巴!   至于贵为福建布政使的李晓朝也无人问津,归功于所有姓程的疯子   消息稍微不算闭塞的人,谁不知道,自从李晓朝被关入刑部大牢,程锋,程守忠,程昱,程诚整日往那边跑。   每次都是衣冠楚楚的进去,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出来。   虽然没人能够证明血腥味来自李晓朝,但是能让这些人同时发疯的存在昌泰帝突然爱上月蓝素衣,太子的腰间也多了条白玉腰带。   要素过多,以至于群臣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时候与李晓朝扯上关系,岂不是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   能在唐臻数轮不讲道理的清洗之后,依旧留在朝堂的人。哪怕依旧各有各的毛病,也不至于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有。   群臣竭尽全力的装聋作哑,以求不被牵连,小心翼翼的揣测太子会先拿谁开刀之际,福宁宫连发数道诏书。   倒霉的人既不是李晓朝也不是燕翎。   刀锋落在湖广。   先是批复沈思水长子卖惨的折子,怜对方才疏学浅,决定按照对方的请求给予帮助。   废除湖广现有的制度,变成前所未有的议臣制。准沈思水的长子继承伯爵,擢升其为湖广总兵。另外分别从临近的陕西行省,四川行省,两广行省各自调遣六人,分为掌握湖广的户籍,日政,礼乐,钱财,刑罚,工程。令从京都,陕西各自挑选一人,分别掌握监察和农耕。   总共八人,加上沈思水的长子,九人共称议臣。   今后湖广内无论大事小情,皆要由议臣共同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如多数者仅胜少数三人及下,则所行之事应悉数抄写于奏折,送往京都。特准事急从权,三日内回禀京都。   旨意传到湖广,立刻掀起惊涛骇浪。   这几乎是分走湖广除了兵权之外的所有权力,逼沈思水的长子铤而走险,选择造反。   没人能摸清太子的想法。   说他想要湖广,偏偏在态度强硬的安插钉子时雨落均沾。太子和岑威总共才能安插两个人,哪怕位置再怎么重要,在新制度的影响下也比不上让旁人分羹的六个位置。   说他不想要湖广,他又在沈思水客死他乡时趁火打劫,顺势对沈思水的长子发难。   难道想要湖广,但是终究因为此前的种种事,对岑威心存芥蒂。如今所有的奇怪行为都是障眼法,只是想在不影响彼此关系的情况下,不动声色的防备岑威?   群臣眼巴巴的等着太子继续出招显露目的或沈思水的长子忍无可忍,揭竿而起,令太子暴露目的。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已经被关入刑部大牢的陈国公世子燕翎自尽,刚好被狱卒拦下,尚且没有性命之危。   群臣这才惊觉,距离陈国公世子燕翎和福建布政使李晓朝先后被关入刑部大牢,满打满算已经两月有余。 第156章 全文完   燕翎死里逃生,虚弱的眼底满是迷茫,怔怔的盯着头顶狭窄到可怜的小窗看了会才逐渐回神。   空荡简陋,隐约带着血腥味的昏暗之处,动动手指就能感受到不知名干草粗糙的触觉,这是刑部大牢!   他猛地起身,苍白的脸色变得狰狞可怖,不管不顾的将所有伸手就能触碰的东西,胡乱砸出去。   不!这是梦!梦!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窒闷的胸腔和虚弱的身体、挣开疤痕,开始渗血的手腕却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确实如太子所说的那般,成为被所有人遗忘的流浪狗。   无路可走,只能用性命博取太子或陈国公的怜惜因为这番折腾力竭昏过去时燕翎心中还存有微妙的期盼,再次睁开眼睛,入目所及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和令人见之生厌的哑巴,燕翎眼底仅剩的光也变得摇摇欲坠。   五日后,唐臻和燕鹄分别收到燕翎的血书。   燕翎终于肯承认他所做的所有错事,诚惶诚恐对唐臻和燕鹄道歉,为了弥补错处,他愿意做唐臻的狗,永远不再回北地。   只要能离开刑部大牢,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惜太晚了。   自杀、血书、孝经小指,无论燕翎想要往外送什么,哑巴狱卒都会沉默的将其带走。   然而这些东西却如石沉大海,没能掀起任何水花。燕翎从期待到充满怀疑,最后只剩绝望却不敢停下。   他无法想象,如果真的永远没办法得到回应,只能没有期限的呆在这里。自欺欺人的坚持尚且有希望,如果放弃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燕翎不肯相信,但是从刑部大牢送出的东西,确实完好无缺的送去了该去的地方。   福宁宫内有个库房,专门存放不重要的人进献给唐臻的各种珍宝。   什么时候唐臻想起某个人,主动问起他,这个人送来的东西才有机会被唐臻看见。   自从燕翎入狱,唐臻就将他归入陌生人。即使听见他在刑部大牢又折腾出什么花样也只是随便听听,从未有过继续在燕翎的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的想法。   岑威尚且不至于将燕翎   当成威胁,陈玉和程诚却不这么想。   他们又不能和岑威比,谁知道在太子心中,狗会不会比下属更贴心。好不容易才等到太子彻底对燕翎失去耐心,当然要彻底杜绝燕翎重新靠近太子的可能。   别说唐臻从未有过去看燕翎都送来什么的想法,就算唐臻忽然生出这样的兴致,陈玉和程诚也会竭尽全力的打岔,绝不会给燕翎和他们争宠的机会。   相比唐臻只是将燕翎当成可有可无的乐子,至始至终都被燕翎仇视的燕鹄反而认真的看过燕翎送出的每一份东西,只是吝啬给出任何回应。   孟长明碰巧看到燕鹄整理摞放在木盒中的书信,打趣似的道,“于心不忍?”   没等燕鹄有所回应,他已经被这番像是鬼迷心窍的话逗笑,然后故作一本正经的换了说辞,“长兄于心不忍?”   燕鹄摇头,“大哥不知道。”   这等没必要的烦心事,隔三差五的拿去给陈国公添堵就行,不能打扰本就身子弱又爱操心的长兄。   孟长明收了嬉笑,低声道,“殿下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在乎燕翎,只要国公肯开口,最多一年,他就能回北地。你要是心软,隔三差五和他送些东西也可以。”   “让他回北地做什么?”燕鹄面露费解,冷笑道,“跟着他娘一起作天作地?”   孟长明摇头。   他还以为燕鹄真的那么大度,丝毫不介意燕翎和他母亲为了争夺陈国公府的权利做出的那些小动作。   如今看来陈国公的儿子,果然只有长兄配得上德才兼备,可惜,天妒英才。   “父亲和太子好不容易才能达成共识,不值当因为那个不孝子有任何波折。”燕鹄合上木盒,眼中晦涩渐深。   打退异族,陈国公又从英雄将军变回贪恋权势的老头,只在乎有生之年能不能守住在北地的权力。   只要太子不动他手中的权力,他根本就懒得理会唐臻如何折腾别人,这个别人中是否包括他捏着鼻子亲自选的继承人,同样无所谓。   归根结底,陈国公的野心只在北地,不仅不会影响唐臻的对未来的预期,反而在某种角度看令唐臻行事更方便。   再加上昌泰帝和岑威都对陈国公印象颇佳,唐臻爱屋及乌   更懒得为难对方。   不止昌泰帝和陈国公偶尔会通信,程锋继承安定侯的爵位时,陈国公还专门遣人千里迢迢的从北地送来贺礼。   双方达成共识,关系远比不知所以的人揣测的更融洽。相比梁安家大业大,又决定将来留在京都,无法再触碰梁家军的核心,梁安的祖父圆滑事故,实际与唐臻和昌泰帝都不熟悉。反而是诉求明确陈国公更让唐臻放心   孟长明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才会在认为燕鹄于心不忍时建议对方去捞燕翎。   可惜燕鹄虽然依旧承认燕翎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但是作为陈国公真正的继承人,在他心中,有太多比这个屡教不改的弟弟更重要的存在。   孟长明哂笑,他本就更亲近燕鸿和燕鹄,因此多次被燕翎为难,自然不会为其多费口舌,终于说起专门来寻燕鹄的正事,“如果沈思水的长子反叛,岑威会亲自挂帅,目前太子殿下还缺个副将。”   “怎么会缺副将?梁安不是还在京”燕鹄猛地怔住。   梁安确实做惯了岑威的副将,如今正好在京都。   然而无论是安定侯府还是梁家军,如今都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盛世。   安定侯府还好些,毕竟是几代忠烈证明的赤胆忠心。梁安却姓梁,梁家军最近可是热闹的很。   太子不用梁安,才是对梁安和安定侯府的体恤。   孟长明不会无缘无故,专门对他说这件事,难道   燕鹄眉目舒展,过于严肃的面容因此舒展,竟然有些温柔的意味。他对孟长明点头,意有所指的道,“你长在北地,最知道所谓叔伯的嘴脸。沈思水的长子年纪小,没经过大事。哪怕他没有心思与太子殿下作对也难免有所疏忽,拦不住不服气的叔伯趁机作乱。”   作为陈国公真正的继承人,燕鹄心中很清楚,他不是陈国公,没有数次守卫北疆,击退异族,不会有陈国公的体面。   然而二十年后的太子,必定与现在大有不同。只看这几年的变化,就能看出太子的雄心壮志。   燕鹄下定决心要去做岑威的副将,沈思水的长子必须反!   只有得到太子的信任,他才能在将来有选择的机会。   燕鹄和孟长明彻夜长谈,燕翎如   同抛入惊涛骇浪的碎石,虽然能掀起涟漪,但是仅此而已,终究不会影响大局。   两个月内,由唐臻指定的议臣陆续抵达湖广。沈思水的长子捏着鼻子忍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趁夜出兵,杀死大半议臣,边封锁湖广与周边相接的要塞,边联系四川、梁家军和陈国公   此番动作令昔日嘲笑燕鹄,明明与沈思水的长子年纪相仿却老气横秋的说其年纪小,没经过大事的孟长明叹为观止。   民间俗语都知道临阵磨枪,沈思水的长子居然先吹号角,然后才琢磨在哪打仗,双方都有哪些人参战?   湖广位于圣朝腹地,北边是陕西、河南,东边是京都、南边是两广。稍有动静,可谓三面受敌,只有向来专注于窝里斗,懒得理会外界争端的四川暂时不会有动作。   沈思水的长子匆忙之间,想要封锁的要塞太多,还没等到太子下令平叛,已经手忙脚乱,惹得湖广百姓怨声载道。   纵然这其中有燕鹄的手段,沈思水的长子也过于离谱。   收到沈思水的长子反叛的消息,太子大怒,立刻出兵平乱。点岑威挂帅,燕鹄为副将,即刻出发。   朝臣这才惊觉,燕鹄不声不响的搭上太子,顿时计上心头,以此挑拨被留在京都的梁安和家门口打仗却没占到任何便宜的梁家军统帅。   梁安自然是不为所动。   他虽然脑子没有身手灵活,但是胜在听话。   在家时听祖父的话,如今入赘从夫,听程锋的话。   远在两广的梁家军却因此变得热闹起来,每日都有数不尽的争斗和乐子送到唐臻的桌前。   “好像是个聪明人。”孟长明放下折子,懒洋洋的做出评价。   唐臻垂目去看折子的内容,梁家军统帅身在江西,只将七子带在身边,大有将刚得到不久的江西留给七子的意思   众所周知,只有将近乎全部的家底分给相同的人,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家族不会败落。   老七,刚好是梁安的生父。   唐臻嗤笑,“孤只看出英雄迟暮,力不从心。”   曾经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家主以至暮年,以往膝下的栋梁之材,如今都变成不听话的刺头。   这位比陈   国公大近二十岁的老爷子,只能用这种近乎蠢笨的办法,将希望寄托于上位者的慈悲,试图为梁家留下支脉。   沈思水的长子委实令人难以形容。   梁家军的内讧尚未到达顶点,湖广平叛竟然已至尾声。   沈思水的长子被岑威阵前射杀,尸体因马蹄践踏几乎不复存在。   早就对沈思水的长子心怀不满的沈氏支脉,非但没有因此仇恨岑威,反而趁机投诚,控诉沈思水的长子对他们的欺压。   岑威已经知道唐臻打算如何安排湖广,顺势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将来与新的议臣达成制衡,然后去拜访曾做过他继母的沈夫人。   念及岑壮虎的体面,无论沈夫人想隐姓埋名,锦衣玉食的活着,还是希望死的体面些,岑威都会成全对方。   可惜沈夫人不能体会岑威的善心,更不会因此心怀感激。她只会恨岑威,理所当然的将岑威当成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岑威亲手杀了试图刺杀他的沈夫人,令人将其与沈婉君葬在同处。   历时三月,岑威将大军交给燕鹄,日夜兼程的反回京都,刚好赶上唐臻的生辰。   昌泰帝无所事事,兴致勃勃的决定要亲自操办太子殿下的生辰宴,规模前所未有的盛大,几乎能比得上成宗过寿。   孟长明因为办事极有效率,总是显得无所事事被昌泰帝抓壮丁,跟进细节。   他不懂昌泰帝的仪式感,决定直接将流程告诉太子,让太子主动配合哄昌泰帝高兴。   刚行至门口就听见里面慷慨激昂的声音。   “殿下再不防着岑威,将来肯定会跌入万丈深渊!”   “没关系,孤会记得把他也抓进去陪我。”   孟长明怔住,转头就走。   虽然没有碰面,但是他已经认出里面的老臣。这是昌泰帝曾经的夫子,真正的帝师。算是等到太子掌权之后才回到朝堂的人中,少有的忠君又不迂腐的人。   哪怕目中无人如孟长明,见到这位老帝师也会发怵。   骄傲如他,怎么会喜欢各方面压他半头的人?   行出百步,忽然听见争吵,孟长明抬眼看去,恰好都是熟悉的身影。   陈玉双手掐腰,对着梁   安大吼,完全看不出平日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梁安默默忍着,脸上的不耐渐重。   孟长明正想去劝架,让他们今日收敛些,别被老帝师逮住,只是低头的功夫,就见两人相互推搡着躲去角落。   动作粗暴,急切,嘴与嘴的距离越来越近   “到底是太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能比吗?你怎么不说,岑威更令你敬佩,还是我更令你敬佩?”   “”   “说话啊!你不是说我在你心中,各方面都无人能及吗?”   “”   “说唔,你属狗吗?别咬!”   孟长明再次停下脚步,毫不犹豫的转身。   既然大家都忙,他就先去对陛下汇报生辰宴的准备。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昌泰帝的门外再次听见老帝师声嘶力竭的嘶吼。   “陛下三思!圣朝好不容易才盼来转机,难道您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它断绝在太子手中?只要能有个子嗣,哪怕留子去母”   “老师慎言!如果再说这些话,不如早些荣养,免得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孟长明眼角抽搐,不再听昌泰帝哭诉自己没用,让太子不得不承担责任,绝不会做任何违逆太子心意的话。   饶是他见多识广,这么孝顺的父亲也是头一份。   重新站在宫巷的路口,孟成明仰天长叹,突然有天下之大却无他容身之处的萧索之意。   “孟大人?”程锋从远处走来,颔首示意。   “侯爷”孟长明拱手回礼,委婉的提醒到,“您是从哪来?看着风尘仆仆,不如先去梳洗,毕竟今日事陛下期待许久的日子。”   程锋停下脚步,低声道,“今日也是宝儿的祭日,我你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来给陛下和殿下赔罪,守忠和玉儿没去晦气的地方,不碍事。”   孟长明识趣的没有追问,站在原地目送程锋离开。   然而他委实不知道应该去哪,难得生出好奇心,让人去打听程锋做了什么,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血腥味。   “安定侯砍掉李小草的一根手指,说是今后但凡老侯爷或大姑娘的祭日,都要取走李小草的东西做   祭品。大姑娘见不得奇怪之物,要将剁成肉泥,然后在做成祭品拿去供奉。老侯爷见惯尸山血海就不必有那么多忌讳。”   不仅如此,程锋亲自卸去李小草的下巴,逼他吃下程宝儿的祭品,美名其曰,这是为李小草考虑。   如果李小草因为吃了程宝儿的祭品被程宝儿带走,就能轻而易举的实现他入狱半年,自尽二十一次都没实现的目标,彻底得到解脱。   疯子。   孟长明摇头,打定主意,有事没事尽量避免招惹姓程的人。不过他对李小草也没什么同情心,忘恩负义的东西狗都不如。   贪得无厌的蠢货!   李小草当初被蛊惑,做下错事,饱受施尚文的威胁。用尽心机才设计骗到施尚文的珐琅环,反过来制衡施尚文,达成微妙的平衡。   施尚文身死,李小草本该立刻毁掉珐琅环,让往事彻底烟消雾散。他却因为在福建行省处处不顺,以此作为信物试图联系施尚文和施尚武的旧部。   即使北方传来薛寄被陈玉折磨至死的消息,李小草依旧笃定薛寄不知道珐琅环在他的身上,没有丢掉还有用处的珐琅环。   最后落得罪有应得下场,实乃报应。   孟长明在原地静立片刻,转身去厨房,让厨子先停下为太子生辰宴的准备,做份丰盛的家常席面。   然后亲自提着食盒去依旧是废墟的东宫。   程锋说的对,今日不仅是太子的生辰。   如果没有意外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同样是今日过生辰。   他在曾经的太子最喜欢的地方,整齐的摆好饭菜酒席,直至离开,什么都没说。   迟了的话,不如不说。   如果还能相见,哪怕是在梦中,再说也不迟。   回到福宁宫,短暂消沉的孟长明在路口沉默片刻,决定再去找唐臻。   老帝师不至于连续被太子和昌泰帝无视斥责,又回头找太子的晦气。   临近门口,孟长明忽然发现远处正有人飞奔而来,下意识的停下脚步。   竟然是比程锋更风尘仆仆的岑威?!   孟长明面无表情的转身。   从来看不清自己面相的他,终于在某日能够短暂的笃定   自己的面相。   不宜出行。   岑威没留意只留给他背影的人是谁,迫不及待的去找唐臻,捧上他专门搜集的生辰礼物。   木盒中各种模样稀奇的小玩意,整齐的包裹在柔软的棉布中,无论贵贱,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皆是岑威这次出征,沿路发现,觉得唐臻没见过的物件。   有些木雕则是他亲手所为,复刻颇为稀奇的景色。手艺从生疏到熟悉,格外明显。   可惜唐臻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岑威的脸和布满细小伤疤的手上,分给岑威精心收集来的小玩意儿的目光,寥寥无几。   岑威也不在意,依旧细致的解释木盒中每样东西是如何被选中。   直到本就因为赶路许久不曾饮水而干涩的嗓子彻底沙哑,终于说完所有东西的来历。   “说完了?”唐臻挑眉问道。   见岑威点头,他接过木箱,小心翼翼放在高处,然后抓着岑威的衣领吻上去,亲自为岑威润干涩的唇舌。   岑威立刻将唐臻拥入怀中,仿佛终于找到身体不慎遗失的部分。   唐臻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橘黄的暖光洋洋洒洒的照在岑威的脸上,对方眼中却只有他的身影。   刚才岑威问他惊不惊喜,他没有回答。   不惊喜。   他知道今日必定能见到岑威。   即使大军依旧在千里之外,没有任何逻辑能够支撑这个结论,他依旧坚定不移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