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燕jjwxc 作者:归鸿落雪 简介:   肖春和是个假道士,仗着一副好皮相四处招摇撞骗,逢人便说他是茅山第一道士岳景明。   岳景明在山上闭关十年,出关后发现自己“名”满天下,不过这名是花名,甚至茅山下的说书先生都在讲风流道士的二三韵事。   掌门算出天下浩劫将至,遂命岳景明下山。   岳景明背着一剑一拂尘下山,听了一路自己的“风流事”,忍无可忍,决定揪出那个冒充自己的假道士。   肖春和某日碰到了个心仪的清冷美人,遂诚邀美人春风一度,嬉皮笑脸问:“在下茅山岳景明,敢问兄台姓名?”   岳景明:“”   肖春和正美滋滋地等着,只见大美人拔出了身后的长剑。   “在下茅山岳景明。”   清冷禁欲真道士×风流不羁假道士   内容标签:   轻松 [1]卷一锦衣狐狸: [1]真假(一):鹤骨松姿云水身   “大师兄不好啦!师父他”   茶刚到嘴边,岳景明就看见小师弟房景意连滚带爬地进了门,一脚踩着门槛一手抓住门框,好似马上要背过气去:“师父大师兄师父他”   “脚放下,站好。”岳景明将杯子放在桌上,“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了?”   房景意赶忙站直了,有点畏惧地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脑袋:“师父在玉衡殿推演天机,二师兄和三师姐几个替他护法,结果只听殿内一声怒喝,血就溅了满窗!”   岳景明皱起眉:“师父还活着吗?”   “啊?还、还活着吧。”房景意被他这问法吓了一跳,“二师兄他们本想进殿查看,但师父进殿前下了命令,时辰不到任何人不得入殿。大师兄您刚出关,师父特意交代不能来扰您清静,但现在师兄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桌前的人已不见了身影,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岳景明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将发冠正好”。   “大师兄你等等我!”房景意连忙扶正冠,铆足力气追了上去。   玉衡殿在后山,和青松居有一段距离,岳景明路过大殿时,看见了不少眼生的弟子,应当是这十年间新入山门的。这些人看见他腰间的玉佩,纷纷驻足行礼,他颔首回礼,没多停留。   玉衡殿的台阶换了新石,十年前他布的星图阵也被换了,岳景明扫了一眼,走到了殿门前。   “大师兄!”   “大师兄!”   守在殿门前的都是苏稽的亲传弟子,见到岳景明来面上激动难掩。为首的二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祝景晖,剑眉高鼻,女子名叫辛景冷,容貌清丽,正是房景意口中的二师兄和三师姐。他们皆着藏蓝道袍,神色肃然,见岳景明前来,俱松了一口气。   “师父在里面?”岳景明推门便要进。   “大师兄。”祝景晖抬臂一拦,“师父嘱托过,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辛景冷道:“可师父现在生死未卜。”   “师妹,难道你想违抗师命吗?”祝景晖抬高了声音。   “景晖。”岳景明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必在这里守着,带师弟师妹们去练功。”   祝景晖正要反驳,小臂处却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逼得他退后了一步,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轻飘飘地挪了个位置,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下重若千钧的力道。岳景明这一扶蕴含了菹山派最为精妙的太虚心法,他运功去挡,然而却毫无用处,那股轻飘飘的真气竟直接将他几个月堵塞不通的经脉冲开了。   岳景明进门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祝景晖,这十年你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波无澜,仿佛只是师兄弟间正常的问候,可经过方才的交手,祝景晖自然听懂了话里的冷斥,他面色红白交加,羞愤难当,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进了殿门。   适时房景意终于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就被祝景晖一声吓去了半条命:“谁让你去找的大师兄?!”   “啊?”房景意一脸懵地望着他,“不是二师兄你说”   “都给我滚去练剑!”祝景晖怒喝。   祝景晖拂袖而去,原本聚集在门口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跟上,落在最后的房景意哭丧着脸看向辛景冷:“三师姐。”   辛景冷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又撇了撇嘴,走了。   大殿内。   八卦阵中端坐一人,须发皆白,容貌却与青年无异,只是一身长袍染满了污血。他面前有一半掩的卷轴悬浮在空中,若是内家高手,便能看出其中蹊跷:这卷轴竟是被真气稳稳托住,若非功力高深之人,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那卷轴原本只被打开了一半,但随着另一股真气的加入,苏稽经脉中逆行的真气得了喘息,半掩的卷轴终于徐徐展开。   苏稽睁开眼,果然看见了对面盘腿而坐的大徒弟,心中不由长叹一声:真时也命也!   待卷轴完全打开,师徒二人同时收功,卷轴轻轻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擅闯大殿,还请师父责罚。”   苏稽抬手示意他起来:“不怪你,是为师力有不逮。”   “师父为何要在此时推演天机?”岳景明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前几日我观天象,有荧惑守心之象。”苏稽望向那画卷,“紫微星势弱,异星频出,山河卷中帝王紫气微渺,妖气四溢,恐浩劫将至,天下大乱。”   岳景明皱起了眉:“当今陛下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怎会有如此天象?”   “你闭关后不久,陛下便重疾难愈驾崩,太子烈继位。自他继位之后,四处大兴土木,各地贪墨横行,甚至还有纳男子为妃的荒唐行径。”苏稽叹了口气,“百姓苦不堪言。”   岳景明愣了一下:“您是说周烈?”   苏稽道:“正是,这十年间他曾数次召你入宫,都被为师拦了下来。此人性情暴虐,行事荒诞无常,一个月前,宫中特使又来了菹山,专门等你出关。”   岳景明目光微沉。   “不过都被为师赶走了。”苏稽捋了捋胡子,露出了个戏谑的笑来。   岳景明眼底微诧:“师父?”   苏稽转身往后殿走去:“景明啊,你自幼在菹山长大,天资上乘,心性又至纯至坚,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能得道大成。”   岳景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周烈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若他不应旨前去,菹山恐怕会因此受到牵连。何况山河图已给了预言,各地妖魔横行浩劫将至,他势必要下山斩妖除魔。   玉衡殿建于后山悬崖峭壁之上,自后殿望去,便能见奇峰流云,天高云阔,美不胜收。   苏稽凭栏而望,笑道:“你小时候被景晖他们几个闹得烦了,就喜欢躲在这里看书,有时候忘了时间,为师便要好一通找。”   岳景明垂下眼:“小时候不懂事,总让师父操劳。”   “你看这山中泉,天中云,在这里无瑕无垢悠然自得,可若是到了山外,便再难回来。”他转头看向岳景明,眼底难掩痛惜,“景明,就算是神仙骨沾了红尘,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山风猎猎,岳景明一袭青色道袍风骨潇潇:“弟子心意已决,望师尊成全。”   苏稽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群妖肆虐,乱天下气运,其中当属一魔妖最甚,万妖卷会帮你找到他,若能在此魔妖彻底成形前将其斩杀,安朝将再续两百年国运,百姓也可安稳度日。”   “是。”岳景明俯首再拜,“弟子领命。”   谷雨刚过,风暖空晴,柳絮漫天,林间莺燕啼鸣,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声惊堂木拍得桌上的瓜子抖了三抖。   “今日我们不讲王侯将相,且讲那成仙得道者,话说三百年前”   “哎,老头儿,三百年前太远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带着三分笑意,“讲现在的。”   说书先生也不恼:“这位公子想听什么?”   一袋碎银子越过人群,正正好好砸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哗啦一声散开,看得说书人眼睛一亮。   “你给我好好讲讲岳景明。”那人含着笑,“就是菹山派那个小神仙。”   说书人定睛一看,只见这人一身华贵织金锦衣,姿态慵懒,又生得潇洒风流,尤其那眼,眼裂细长眼尾上扬,真是好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他懒洋洋地笑着,恍惚间竟真让人觉得这该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狐狸精,多看一眼就要被勾魂摄魄。   惊堂木再拍。   “要说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这天下第一可是今上亲封!”说书先生娓娓道来,“话说十多年前,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广游四方。这日太子烈行至菹山脚下,却被一魅妖拦路,那魅妖眼馋他身上的帝王紫气,欲勾引他行鱼水之欢。彼时太子受了伤,心智恍惚,就在魅妖即将得手之际,只听得破空声划破黑夜,一柄浮尘飞来,正中它心口!魅妖大惊,一口污血喷涌而出。当此时,几道剑光闪过,那魅妖登时四分五裂,妖丹爆出,竟直接化作了齑粉!”   “魅妖伏诛,太子当即清醒,抬头一看,便见一年轻道人负剑立于林梢之上。只见他一袭青袍无风自动,一柄长剑一把浮尘宛若天上人!再细观此道人,眉眼疏朗如水似墨,仙骨潇潇风神秀彻,真是好一副神仙样貌!”   “正是鹤骨松姿云水身,仙风清韵神仙人。拂剑诛了山中魅,天上玉君下凡尘。”   堂中,那锦衣狐狸听了嗤笑一声,吐了片瓜子皮。   说书先生继续道:“那年轻人脚尖轻点飞身而下,扶起还在惊惶中的太子,道了自己名姓。原来此人是菹山派的一道家弟子,姓岳,道字景明。太子受了伤,只好在菹山修养,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结为好友岳景明闭关前多次下山斩妖除魔,声名大噪后太子继位,仍常常感念岳景明,亲封他为天下第一道士!但要真说这天下第一,就不得不提岳景明的师父苏稽道人”   他正讲在兴头,堂中看官也听得入神,只是当说书先生再去看那扔银子的大主顾时,座位上已空空荡荡,只留下了满地的瓜子皮。   一道轻佻又缥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天下第一道士,不过天下第一道貌岸然者耳!” [2]真假(二):金灿灿的大元宝   春雨淅淅沥沥,青松居外的池塘泛起圈圈涟漪,檐下躲雨的两只燕子听见动静,歪过脑袋去看。   岳景明撑着把油纸伞,沿着弯曲的小径慢慢往下走,待行至山门,却见三人早已撑着伞在等。   “大师兄!”房景意年纪小耐不住性子,朝他使劲地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岳景明眼底难得泛起了一丝笑意。   祝景晖臭着张脸道:“没打算来,是景意非要拽着我们来。”   辛景冷道:“大师兄,你才出关几天便要下山,怎么不多待些日子?”   “对啊大师兄,我再去求求师父,他肯定愿意让我跟着你下山的。”房景意闻言哭丧着脸嘟囔,“我上次下山还是好几年前呢。”   岳景明出关没几天,知道消息的弟子不多,但这些亲师兄弟们是都知道的,一听他要下山游历,许多人都求到苏稽跟前要一起去,奈何全都被苏稽挡了回去。   “下山有什么好的?外面人心诡谲,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祝景晖阴阳怪气道。   “二师兄。”辛景冷皱起眉看着他。   “我难道说错了吗?十年前那个太子烈就把菹山闹得鸡飞狗跳,若大师兄真去了京城,只怕被扒得金丹都不剩。”祝景晖冷笑,“还封什么天下第一道士,我菹山一派传承千年,用得着他一个昏君来封?”   “景晖。”岳景明抬眼看向他。   祝景晖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又拧起了眉:“你就这幅样子下山?”   “有何不妥?”岳景明问。   祝景晖欲言又止,辛景冷委婉道:“大师兄,师父不是教过咱们易容之术吗?你最好稍加修饰。”   岳景明道:“人生自然,无拘无束,平日里师父教导我们不要过分注重外表,你们都忘了吗?”   祝景晖气得咬牙,辛景冷无奈,房景意大声道:“不是的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姐的意思是你长得太好看啦!那些魅妖怕你,但山下的人肯定不怕你呀,万一哪个小娘子看中你将你留下当夫婿,你就回不来啦!”   岳景明:“”   “还、还有啊。”房景意压低声音,“听说那个昏君好男色,大师兄你丰神俊朗,万一被看上就完蛋啦。”   岳景明冷斥:“一派胡言!”   在场三人俱吓得一抖。   岳景明缓下神色:“我不在时,你们要孝敬好师父,带着师弟师妹们勤加修炼,不可有一日懈怠,记住了吗?”   三人拱手应声:“是,大师兄。”   他道:“回去吧,若想要什么便传信于我,我会托人寄到山下。”   三人站在山门里,目送他远去。   就这样,伴着春雨惠风,岳景明撑着把油纸伞,背着一剑一拂尘,走向了山下浩浩汤汤的红尘。   大安朝国祚五百年,时至今日,已是泱泱大国,周边小国莫敢来犯,安朝治下州府皆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至少在岳景明闭关前,所见如此。昔年周烈居于菹山,岳景明便察觉此人绝非明君,周身毫无帝王之气,只是不知为何竟真登上了皇位。   这十年他怎么也该将自己作死了才对。   这下好了,周烈没死,还封了个什么天下第一道士出来。修行者不为外物所累,但帝王之封与天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烈这厮坏他修行,扰他道心,即便没有这天下浩劫,他也要下山让周烈收回这封号。   一连走了半月,他才走出了连绵不绝的山群。   这日,岳景明在茶摊前歇脚,同小二要了壶茶,忽然听见旁边一桌谈起自己,他便听了一耳朵。   “我表哥从漳州来,说那岳景明和当地一户姓李人家的小姐私奔啦!”   “不对吧,不是说岳景明和清芳楼的头牌婉娘在一起了吗?”   岳景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这消息都过时啦,那岳景明在菹山下购了处大宅院,里面安置了十八房小妾,男女都有,都是他从各地搜罗而来,此人精通房事,能夜御数人!”   “嚯!”众人一阵惊叹。   岳景明手中的茶杯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有人循声转头,紧接着就瞪大了眼睛,猛地捣了捣旁边的人,那人不明所以看过来,眼底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   对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身寻常简素的道家青袍,长发被根木簪挽起成髻,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俊眼修眉清神秀骨,看了便让人心中忍不住欢喜。   真是好一位明俊神秀的年轻道长!   尤其对方神色冷峻眼含薄怒,更添几分不可亵渎的威仪,让人忍不住拜服。   时下大安朝佛、道盛行,无论是和尚还是道士在朝野都颇受推崇,时人以结交佛道之士为荣。那人见岳景明气度不凡,只当他是对同道荒唐行径的不满,当即起身拱手道:“适才不过与友人闲谈,无意冒犯道长,敢问道长尊号?”   岳景明起身,回了一礼:“不过山野一无名小道。”   此时若报上真实名姓便不好了,于是他假借了师尊的姓,称自己姓苏名正,道字荣溪,那人也不疑有他。   一来二去,双方交谈一番,岳景明得知这几人是结伴郊游至此。最先同他打招呼的男子名叫谢谨,是附近嘉荣县谢家的儿子,其他三人与他皆是同窗。这谢家同京城中的谢家有几分沾亲带故的关系,在县里颇有些名望,消息也比旁人更灵通一些。   岳景明便问:“不知那岳景明现在何处?”   “苏道长算是问对人了。”谢谨道,“上个月我一表妹突染怪疾,家里请了许多郎中,可迟迟也不见好,后来也请了几位道长和大师,但收效甚微。前几日,家中听闻岳景明要路过此地,便特意叮嘱小辈们多注意来往路人,我今日在此也是为了寻人。”   岳景明又问了谢谨那表妹的症状,还有府邸的位置。   谢谨忽然正色:“苏道长可是有法子治好我表妹的顽疾?”   岳景明道:“一切要等见了病人再下定论。”   谢谨观他神清气正,必然不会是“岳景明”之流那天下第一道士的花名他早有耳闻,又听说这岳景明言行无状放浪不羁,他打心底里就不喜。   谢谨主动攀谈本来也是起了为妹妹寻医的念头,当即便将那三位同窗扔下,邀了岳景明一同入城。   嘉荣县是东南一带较为富庶的县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攘攘,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岳景明避开推着鱼车的商贩,问:“谢公子,你们这里似乎有不少渔店?”   “是啊,我们县紧邻着云水,再往东沿水路行百余里,便是那个有名的东海码头,有不少人靠捕鱼为生。”谢谨笑道,“实不相瞒,这县里大部分渔店都是我表妹家中产业。”   “原来如此”岳景明话音未落,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香味怪异,不似寻常香粉,更像是带着些腻味的魅香。   他目光一冷。   是妖。   “最近家中有事,还请苏道长在客栈暂苏道长?!”谢谨震惊地看着身边的人转身便走。   “失陪!”岳景明匆匆扔下了一句。   那妖物行动极快,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但那股腻人的馨香却始终漂浮在空气中。岳景明眸光一定,拿了道黄符裹住那香,口中默念法诀,那黄符瞬间从他手中飘出,贴着地面穿过人群飞了出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腰间玉佩的青绿穗子轻轻晃动。   那股香味倏然消散一空。   “苏道长?”谢谨追了上来。   “抱歉,我们走吧。”岳景明略带歉意地对他点了点头。   谢谨好奇道:“刚才那是”   “应是路过的妖物,藏在街上吸人阳气。”岳景明道。   谢谨恍然大悟:“难怪我一入城便觉得头昏脑胀,不过方才一阵清风吹过就好多了。”   “它本就受了伤,又被雷符击中,暂时不会再现身了。”岳景明说。   谢谨心下稍安,对他更敬重了几分:“苏道长,请。”   子夜,县郊破庙。   蓝衣男子捂着被劈得焦黑的手臂,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蒲团上打坐的年轻男子睁开了眼睛,不急不缓开口:“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他穿着一身绣着暗金纹的青色道袍,乌黑的长发被玉簪半挽起,微微垂着眸,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仙气,硬是将那明艳昳丽的容貌压下了三分,仿佛真是哪个世外高人。   “岳道长!我听您的教化不再伤人,今日去捕鱼受了伤,回来不小心撞了个人,结果那臭道士”   “嗯?”“岳道长”拖着长腔打断了他。   “小妖不是说您,无意冒犯!”那蓝衣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横流,“要不是您给的香囊迷惑了对方,小妖今日就惨死在那人剑下了!岳道长,您可千万要为小妖做主啊!”   那哭声尖锐刺耳,“岳道长”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只,飞快瞟了他一眼,露出了个牙酸又嫌弃的表情。   若是那说书人在这里,定然能认出这就是点名要听天下第一道的锦衣狐狸,只不过他现在摇身一变,竟成了个道士。   “罢了,谁让我嫉恶如仇行侠仗义,最看不惯这些恃强凌弱之辈。放心吧,我岳景明定然为你讨回一个公道。”“岳道长”如是说。   蓝衣人大喜:“多谢岳道长!”   “岳道长”阖着眸子,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道:“不过嘛”   蓝衣人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抻长了脖子看着他。   “岳道长”欲言又止,幽幽地叹了口气。   蓝衣人小心翼翼问:“岳道长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观这雷符法力深厚,若与此人斗法恐要耗费大量仙力,还要添置一些法器,造价昂贵。”他飞快地掀起眼皮看了那蠢妖一眼,“本来为了你的事我就颇费功夫,入城恐怕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蓝衣人恍然大悟,当即便献上了一袋金灿灿的大元宝,毕恭毕敬道:“只要岳道长您能帮我完成夙愿,届时小妖愿将妖丹一并献上。”   “岳道长”看似于心不忍地叹息一声,起身勾住那袋沉甸甸的金元宝往腰间一挂,拿着腔调道:“也罢,也罢。小妖,明日午时,且随我入城。”   那蓝衣人犹豫道:“可是道长,午时阳气太重,我又有伤在身,恐怕会拖累你。不如我们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现在就进城。”   “哎。”“岳道长”一抬手,高深莫测道,“我自有我的用意,你还想不想见到心上人了?”   一提起心上人,蓝衣男子像被捏住了命脉,立刻诚惶诚恐道:“一切都听道长安排。”   “岳道长”勾起了嘴角,一双狐狸眼在月下波光潋滟,闪过一丝狡黠。 [3]真假(三):猪鸡兔羊各一个   岳景明在客栈中待了两日,收到了小师弟的千里传信符。信里房景意和其他几个贪玩的师弟想托他帮忙买些鲛人珠,方便炼制某种对付水鬼河妖的法器。   他刚欣慰这几人终于有了些上进心,信里又委婉提到,若大师兄能一并寄回些有趣的小玩意,就更好不过了。   岳景明看了一眼外面擦黑的天色,出了客栈。   大安没有宵禁,夜市丰富多彩。嘉荣县邻水,青砖黛瓦,垂柳依依,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街道河边都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水面摇曳,波光粼粼,不时划过几个乌蓬小船,好一幅繁华夜景。   岳景明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家卖鲛人珠的店铺。   所谓鲛人珠,并非传说中的鲛人泪化作的夜明珠,而是鲛人脱落的鳞片被蚌包裹后形成的珠子,以鳞色深、纹路浅、色泽明亮为佳。   岳景明粗略扫了一眼货架:“东海珠?”   “道长好眼力,我们店的鲛人珠都是专门去东海采的,绝对货真价实。”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热情地引着他进店,“这珠子蕴含了鲛人的灵力,最克水鬼河妖这类鬼怪。”   货架中央一颗银蓝色的珠子十分显眼,岳景明去拿,另一只手却比他先将那珠子拿到了手中。   “就要这个了,老板。”那人声音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   岳景明也不在意,收回手去看其他珠子,鼻腔却忽然窜进了一股腻人的馨香。他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对方。   烛火摇曳,朦胧的光里,只见那人半张昳丽的侧脸,垂落的几缕发丝后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再往下,是散漫敞开的领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抬头,一双潋滟的狐狸眼便溢出笑来,声音轻佻悦耳:“这位道友好生俊俏,看得我都于心不忍了。”   忽然浓烈的香气不由分说缠到了岳景明身上,他面色一寒,眸光冷了几分。   那人嗔笑:“好了好了,莫气,我将这珠子让给你便是。”   岳景明:“”   对方将那枚鲛人珠放在他手中,眨了眨眼睛:“或者我连银子一并帮你付了?”   岳景挡开他的手:“敢问道友师承何派,在哪座山修行?”   此人衣冠不整,言语举止轻浮,实在有辱道门弟子身份。   对方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他轻声道:“问得这般仔细,不如寻处僻静的地方,我好好讲给你听啊。”   凌乱的发丝轻轻扫过岳景明的下巴,岳景明偏头垂下眼,却猝不及防看见他领口下大片柔和的白,一小颗殷红的痣一晃而过。   岳景明倏然抬眼,又将头转回来,那人唇角的笑更深,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他歪了的前襟。   岳景明抬剑将人抵开,语气冷了三分:“不必。道不同,不相为谋。”   “哼嗯?”那人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抱起胳膊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的道不同呢?”   岳景明不欲再同他多言,将那颗珠子扔回了原处,一股真气自内而外扫过,洗去了那身黏腻的香,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那人被清冽干净的真气扑了一脸,幽幽地叹了口气。   直到一人走远,老板这才敢出声:“岳、岳道长,您没事吧?”   “岳道长”笑眯眯道:“没事,劳烦掌柜帮我将这枚鲛人珠包起来。”   “好。”掌柜忙去拿。   “哎,别拿手碰。”“岳道长”勾起唇,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火光里蒙上了层阴翳,“弄脏了多不好。”   岳景明换了家更远的铺子买好了鲛人珠,又给几个师弟师妹们挑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打算一并寄回去。他正挑着,却听那摊主同人交谈:“听说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真被李家给请来了。”   “看来李小姐的病要好了啊。”   摊主道:“这可说不准,那岳景明虽说有些本事,但这人实在是过于浪荡。我都听说了,若不是李小姐实在病重,李老爷根本不愿意请他来的,还不知道他要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呢。”   “莫不是个花道士”   两人说着,忽觉一阵寒气袭来,抬头四顾,便见摊位前站着的年轻道长神色冷峻,拿着拨浪鼓的手青筋已然暴起。   “这、这位道长买东西啊?”摊主冷汗津津,他聊得上头,都没注意有人过来。   岳景明将拨浪鼓递给他,道:“猪鸡兔羊几个生肖各包一个。”   “好嘞。”摊主干笑道,“道长眼光可真好。”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岳景明”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他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摊主登时来了精神:“嗐,那可就有得说了!听说这位岳道长是半年前下山来传道的,谁知”   流水涵澹,水汽氤氲漫过昏黄的烛光,给热闹的夜市添了几分寒意。岳景明闭关十年,自觉已将性子磨得平和,但听了这个假道士打着他名号为非作歹,留下桩桩件件恶行,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杀意。   他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翌日,谢谨终于姗姗来迟。他连连道歉,很过意不去让岳景明在此等了两日,又解释说家中出了些事耽搁了如此种种。岳景明自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何况那假道士也在,这李家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李家是富商,宅子修得奢华,进门照壁上雕刻着一个形似半人半鱼的画像,其上镶嵌了九颗鲛人珠,看样子刚修成不久。   见他看这照壁,谢谨道:“苏道长恐怕也看出来了,这是昨日我姨丈听高人建议刚改的。”   “是那位‘岳道长’?”岳景明看向他。   谢谨叹气:“实不相瞒,前天那位岳道长便被请至了家中。他看过表妹,说是李家杀孽太重,有妖鬼作祟,需花重金改换整座宅子的风水。姨丈本来犹豫,试着按他的说法改了这照壁,表妹果然清醒了不少。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效果立竿见影,李老爷自是深信不疑,当然也就不急着见外甥推荐的乡野小道。谢谨好说歹说,才终于让李老爷松口,答应让这位“苏道长”进门。   李泗三十多岁,背微微佝偻,他穿着身华贵的丝绸衣裳,见谢谨带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劳烦这位道长了。”   他往前走时,岳景明才发现他左腿似乎有些跛,寻常人不仔细看不会发觉。   李家小姐叫李漪,李家夫妇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养到了十六岁,夫妇两个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家中又有这般产业,便打算招赘个女婿。年关刚过,李家便开始大张旗鼓地招赘,谁知一开春,这位福珠小姐就忽然卧病不起,身体一日差起一日。听说前些日子李家都要给她准备后事了   谢谨说得详细,很快岳景明就随他进了内宅。   装饰奢靡的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李漪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对着坐在床边的母亲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其母兰时别过头擦了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娘在呢。道长神通广大,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李漪迟疑地点了点头。   兰时救女心切,哪怕一丝微小的希望都不舍得放过,她红着眼睛道:“只要苏道长能救小女,我夫妇二人必当重谢。”   “夫人稍安勿躁。”岳景明搭上了李漪的脉。   李漪面容枯槁,脉象虽然混乱,却不似他料想中的那般虚弱,岳景明抬眼看向她:“小姐病倒前,可曾去过水边?”   不知为何,李漪对上这年轻道长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惧意,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   岳景明却盯着她的眼睛:“还请李小姐仔细想想。”   一旁,兰时仔细回忆起女儿的行程,道:“年前漪儿随我去山上的礼佛,确实途径一处水路,她还险些失足落了水。”   岳景明继续问:“小姐可在水中碰到了什么?”   李漪的面色惨白了几分,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她试图将手收回去,却被岳景明死死掐住。她眼底的惊惧愈发明显,声音嘶哑颤抖:“你你松开!”   “漪儿。”兰时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谢谨。   谢谨也慌了:“苏道长?”   岳景明冷声道:“李小姐表面病重,脉象却只是精气亏空。这屋内妖气横生,腥味难掩,是有水妖在作祟。”   李漪嗬得一声倒吸了口凉气,突然大力挣开了他的手,嘶叫道:“滚!都给我滚!滚开!”   兰时吓得哭了起来,扑上去要抱住女儿,却被岳景明抬手拦住。他神色冷峻看向李漪:“心志不坚被妖物所惑,装疯卖傻让父母忧心,李漪,人妖殊途,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李漪脸色遽变,手脚并用爬到床尾去抓一个木盒,谁知一柄拂尘却比她更快,床尾木盒瞬间四分五裂,里面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咸腥的水汽瞬间在房中弥漫开来。   “不要!”李漪尖叫出声,就要扑上去护住那木盒。   “糊涂!”岳景明厉声一喝,手中拂尘重重抽在了李漪的后背上,只见一股浑浊的黑气升腾而起,飞快地蹿出了窗户。   岳景明一张符贴在了她眉心,将人扔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谢谨:“看好她,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谢谨手忙脚乱地接住李漪,眼前已不见了岳景明的身影,兰时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方才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嘉荣县水系四通八达,那水妖潜入了水底,本以为这样就要逃出生天,谁知追他之人道行颇深,竟用法术生生将他逼出了水面。   水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朝人最多的集市跑去。   这些名门正派的道士最重名声形象,断不会伤及无辜,他在人群中附身穿梭,企图汲取一些精气来疗伤。果然,那道士迟迟没有动手。   水妖心中嗤笑,正要附身到一小童身上,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突然从背后袭来,紧接着他的后腰一痛,整个妖就被踹飞进了面前的巷子里。   巷子中摞起来的鱼篓散落满地,水妖凄惨地躺在死鱼堆里,捂住心口哇得吐出了口污血,他愤怒地指着面前的人:“你这道士!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赶尽杀绝?!”   岳景明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对方左臂上被雷符灼烧的伤口,果然是几日前那只水妖,他冷淡道:“你既已修出妖丹,就该诚心正念好好修行。出来吸人精气害人性命,死不足惜。”   “你胡说!我和漪娘分明是两情相悦!”水妖凄怆道,“你们人间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凭什么拆散我们?”   “人妖殊途,荒唐至极!”岳景明拔剑便要将这水妖斩杀。   水妖见状化作黑烟欲逃,可他哪里是岳景明的对手,只见一道斩妖符挡住了他的退路,长剑出鞘,剑身映出了岳景明那双冷峻无情的眼睛。   “啊呀!”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紧接着一股馥郁热烈的香味便蹿进了岳景明的鼻子里,下一瞬他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腰。   岳景明心中一惊,动作迟了一息,水妖见状,抓住机会便逃得无影无踪。   再追已来不及,岳景明转身推开突然出现的人,随后便被酒气熏了满怀。   此人没有法力,只是个普通人,竟能悄无声息近他的身,还偏偏是他捉妖的时候那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墙上,手中拿着的酒葫芦磕在青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岳景明冷眼看着他。   对方没穿道袍,反而穿了身绯红色的锦衣。这人醉得厉害,眼尾比衣裳还红几分,那双眼睛像被浸在了朦胧的水里,人也像浸透了酒,他舔了舔嘴唇,凑近岳景明轻笑:“道长,又见面了啊。”   岳景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香了。   像精怪。 [4]真假(四):好道友你好香啊   待岳景明折返回李宅,谢谨还死死抓着李漪,旁边是快要哭死过去的兰时。   门外,焦灼等待的李泗见了他,忙让他给个解释,岳景明没理他,径直进了屋子。   李漪见了他几欲发狂:“溪郎呢?你把溪郎怎么了?!把溪郎还给我!”   “跑了。”岳景明道。   李漪一下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喃喃道:“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兰时忙扶住她,哭道:“漪儿,你到底怎么了?”   “溪郎是谁?”李泗见女儿念着一个男人的名字,脸色铁黑。   兰时将女儿揽在怀里,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好女儿,有什么事你同爹娘说,不要再这般了,算娘求你了!”   李漪却只是痴痴地笑,笑完又哭,状若疯癫。   谢谨看向岳景明:“苏道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时和李泗也都看向他。   岳景明拿起床尾碎裂的木盒,污黑的泥水从里面淌了出来,还夹杂着些腐烂的水草,他道:“年前李小姐去礼佛时险些落水,不甚招惹了水妖。李小姐命格好,精气又足,这水妖便迷惑了她。平日里水妖便借助这装了河泥淤水的木盒修炼,而这宅内又连着内河,它也能来去自如。”   兰时和李泗几人听得面面相觑,谢谨又问:“那表妹又为何病重到如此地步?”   “你们要为李小姐招赘,那水妖自然不肯。”岳景明顿了顿,“李小姐表面病重乃是妖法惑人,实则只是亏损了些精气,但若长此以往,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李漪闻言抬起头来,涕泪连连:“爹、娘,你们就成全我和溪郎吧!他虽然是妖物,却从未主动害过人,年前我落水险些丧命,就是他救了我!溪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主动去找的他娘,我不要嫁人,我要和溪郎在一起!不然就让我死了吧!”   “你是人,怎么能和妖厮混在一处!”李泗一巴掌扇向她,半道却被一柄拂尘挡住。   岳景明道:“人妖殊途,李小姐,你现在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清醒过来便可知此事荒唐。”   李漪却跪下求他:“苏道长,求求你放过他吧,我求求你了!”   岳景明躲开她的跪拜,淡淡道:“他没死,一定会回来找你。”   李漪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岳景明心中叹息一声,又看向李泗:“家中本就要水妖作祟,你又将照壁改成了九珠鲛鬼像,若那水妖附身在那鲛鬼像中,后果不堪设想。”   李泗面色煞白:“这、这不可能啊。我都是按岳道长说的去办的!”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他如何说?”   李泗道:“岳道长说要宅子里有煞气,正冲小女闺房,须得用九珠鲛鬼以煞震煞,还要我们在其余三个方位各立一座鲛鬼像,看护、看护宅院。”   岳景明面色一寒:“若真如此,七七四十九日后你们便都要沦为那水妖的傀儡。此法阴险歹毒,绝非菹山之人所为,这人恐怕早和水妖串通一气,他现在何处?”   李泗看了看彻底清醒面色如常的女儿,又看向一身正气凛然的岳景明,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在西厢客房。”   可等岳景明和李泗等人去了西厢,客房早已人去楼空。   “我观此人形容如妖孽,举止轻浮放荡,果然是个妖道!”李泗大怒,“亏我还送了他一匣黄金与银票,没想到他竟是要害我全家性命!我定要向菹山讨个说法!”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菹山派弟子。”岳景明道,“此人冒充我菹山弟子为非作歹,我定抓住此人,还门派一个清誉。”   李泗脸色微变,旋即大喜,恭敬道:“原来如此,先前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道长见谅。”   因为李漪清醒了过来,水妖没有被斩杀,岳景明断定他还会回来,于是便在李宅内布下了捉妖阵法。李泗等人见识过他的本事,再三挽留他在家中住下,却被岳景明拒绝。   “那水妖受了重伤,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而且若我在此,他定然不敢现身。”岳景明见他们实在惊惧,便耐心解释,“阵法一动,我片刻便能赶到,诸位不必担心。”   如此,李泗等人才没有继续强留。   谢谨送他回客栈,一路上自是千恩万谢。两人年纪相仿,聊得颇为投机,谢谨又问了他许多关于菹山派的事情,岳景明也耐心一一回答。   谢谨道:“菹山派一向光明磊落,苏稽道长德高望重,岳景明道长作为他的大弟子定然不会如那妖道般行事。苏道长,先前我对岳道长出言多有不敬,你莫要怪罪。”   岳景明道:“你并不知晓其中内情,无妨。”   谢谨愤愤不平道:“这妖道坏岳道长名声毁菹山派清誉,实在可恶!若他还要打着岳道长的名号作恶”   “谢公子放心,此人我必除之。”岳景明淡淡道。   谢谨愣了一下,又点头:“也对,此人行事如此歹毒,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谢谨停在了客栈房间门口,道:“苏道长今日受累了,还请好好歇息。”   岳景明微微颔首,推开门进了房间。   谢谨瞥见那榻上躺着一人,但门很快又合上,他心中纳闷,却又想起这位苏道长本事通天,想来是结交的朋友。于是谢谨不再作他想,转身离开了。   肖春和躺在榻上,腿脚都被绳索绑死,还有道符贴在他的脑门正中,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的环境,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现如今的状况。   他喝醉酒在街上闲逛,恰巧碰见符溪那个蠢妖险些被捉,只能帮忙挡了一下,又借着三分醉意摸了把那道士的腰   怎么就被绑了?   还被绑得如此结实!   有人推门进来,肖春和转动眼珠看过去,果然是那道士。这道士生得俊朗干净,气质出尘,一身藏青道袍被他穿得仙风道骨,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脖颈,看得人心里发痒。   “好道友,又见面了。”肖春和看见他,被绑的十分怒气也消了七分,他笑吟吟道,“先前吃醉了酒,都是误会,可否将我松开?”   对方却没理他,将拂尘和剑都放在桌上,又走到门前和窗前贴了几张符纸,做完这些,他不紧不慢地洗净了手,才走到了肖春和的榻前。   “得罪。”他说。   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揭掉了肖春和脑门上的符纸,又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榻上扶了起来,宽袖拂过,留下一阵清冽的松香。   肖春和转了转发僵的脖子,撩起眼皮看向他,未语先笑:“好道友,将这绳索也一并帮我松了呀。”   岳景明垂眼看着他:“你同那水妖是何关系?”   肖春和斜斜地倚在靠背上,一脸茫然:“什么水妖?”   岳景明道:“那水妖第一次出现时便有你身上的气味,之前在巷中你又刻意干扰助它逃脱。”   靠在榻上的人诧异地挑了下眉毛,低头嗅了嗅自己:“什么气味?我天天沐浴,怎会有味道?”   岳景明道:“一股很香的味道,像妖气。”   但此人身上没有妖骨,并非妖物。   肖春和眼珠子一转,突然直起身子,被绑着的胳膊一抬就套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凑过来贴到他身上:“是吗?你再好好闻一闻。”   岳景明猝不及防被勾住脖子,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鼻腔被铺天盖地的香淹没,紧接着便感到一阵眩晕,意识飞快地模糊。   “闻见了吗?”对方的声音忽远忽近,温热的唇贴在他的耳廓,像根羽毛在轻轻摇晃,“要不要我脱了衣服你再好好闻闻?”   一阵天旋地转,岳景明就仰面躺在了榻上,对方绑着的手垫在他脑后,俯身下来冲着他笑:“还香吗?”   岳景明艰难地睁着眼,那人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凌乱的前襟扫在他的脸上,露出了锁骨中央那颗妖冶的红痣。   “好道长,这绳索绑得我很疼,快些帮我解开吧。”肖春和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梁骨。   浓烈的香气喷洒在脸上,岳景明抬起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口中法诀默念,死死绑着他手脚的绳索便倏然散开。   “谢谢道长。”肖春和扫了一眼手腕上被绑出来的红痕,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头又低了几分,抬手若有似无地蹭了蹭他的唇,“不过道长看着一副正派的模样,玩得倒是挺花。”   岳景明抓住了他作乱的手,声音干涩:“你用了什么妖法?”   “你这道士,怎么还血口喷人?”肖春和嗔怒道,“我不和你玩了。”   岳景明被他身上的香气熏得头疼,默念心法试图保持清明,谁知对方忽然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岳景明愕然睁大了眼睛。   肖春和亲昵地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好道友,人世间险恶非常,你这样的最容易招惹麻烦了,还好我心善不忍伤害你。听我的话,以后可别再随便将人绑回来了。”   说完,他冲岳景明眨了眨眼睛,撕开窗户上的符纸,直接从二楼翻了出去。   房间内浓烈的香气久久未散,岳景明调动真气,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彻底清醒过来,将那股霸道的香逼出了体外。   澎湃的真气倾泻而出,将房间内的香气彻底驱散了个干净。   岳景明捡起榻上被撕掉的符纸,脸色沉了下去。   此人绝非正道。 [5]真假(五):道士深夜救狐狸   破庙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窗台上的檀木匣子很快就被淋湿。   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肖春和举着蜡烛走到窗边,将盒子拿到怀里,攥着袖子擦干净,打开后他被金灿灿的光闪了一脸,那双狐狸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别哭了。”他拿起个金元宝咬了一口,对着上面留下的两个牙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到了前襟里,“世间女子那么多,你再去找一个便是,何苦对她念念不忘。”   符溪身上的蓝袍被雷符劈得焦黑,脸也焦黑,淌下来的眼泪在上面留下了两行水迹,他呜咽道:“漪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同她两情相悦,除了她我谁都不要。都怪那个天杀的道士,非要来多管闲事,让我们夫妇的快活日子到了头,明明再过几日我们就能远走高飞了”   肖春和将匣子里的金元宝倒出来,分成了好几份装好,不甚走心地附和:“真是可惜可叹呐,可惜可叹。”   符溪红着眼睛看向他:“岳道长!您这般厉害,肯定能杀了那道士帮我抢回漪娘!”   “不可不可,我下山前曾立誓不杀生,怎可破戒?”肖春和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何会活到现在?若非如此,你早已死在我剑下。”   符溪猛地站起身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张幻化出来的脸逐渐长满了鱼鳞,露出了锋利的獠牙,面目狰狞地看着他。   肖春和警惕地退后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抓住了仅存的半包迷魂香,心里哀叫连连。   完蛋完蛋完蛋。   都怪那道士生得太俊,若不是为了亲上那一口,他何必用上三包迷魂香!分量足足的三大包,就算来头猛虎也能放倒了,偏偏那道士可怕得很,竟然还能保持清明,让他迫不得已赶紧逃走。若非如此,他定要再多亲两口   “啊”   一声嚎啕让肖春和猛然回神。   只见那河妖张大嘴巴哭声凄厉,五指成爪掏穿了自己的小腹,竟是直接将妖丹掏了出来。   蓝色的妖丹挂着淋漓的血肉被递到了面前,肖春和的脸都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符溪泪流满面,声音凄楚地哀求:“岳道长求求您我愿奉上三百年妖丹,只求只求和漪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说话,掏了妖丹的水妖就昏死了过去,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脱手,滚了几圈到了他脚下,沾满了尘土。   肖春和用力抹了把脸,颇有些头疼。   他坑蒙拐骗向来只图钱财。   他打着岳景明的旗号,坑了水妖的财宝,又骗了李家的金子,无论这水妖与李漪能不能顺利逃走,这事在他这里都算了了。所以他在听说李家又请了个真道士来后才赶紧跑路,谁知这实心眼的蠢妖竟然直接掏了妖丹给他   “给我这玩意儿我也用不上啊。”肖春和捏着那妖丹喃喃自语,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符溪,“蠢妖。”   他长叹一声,善心大发将那檀木匣子扔给了符溪,又将那妖丹一并扔回去,但想了想,又将妖丹捡起来:“罢了罢了,万一能卖个好价钱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衣摆忽然被只血手死死抓住:“岳道长”   肖春和抓住衣摆用力往外拽,咬牙道:“你这蠢妖,撒手”   话到一半,他忽然收声,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有人来了。   雨势骤急,破庙的门瞬间四分五裂,枯朽的木屑飞溅满地。   来者的脸在夜色中难以分辨,他在那滩血迹前停留片刻,发出了一声疑问:“妖丹的味道?”   窗外的闪电撕裂苍穹,短暂地照亮了庙中漆面斑驳的佛像,他抬起头,同那尊悲天悯人的佛像对上了视线。   佛像后,抓着符溪的肖春和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后背的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黑靴踩过黏腻的血迹,又踩过凌乱的稻草,逐渐靠近佛像。肖春和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符溪,看了看手上染血的妖丹和脚下的檀木匣子,心中飞快默念了三遍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要将符溪扔出去。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忽然一顿,那人转头看向门口,喃喃念道:“又是那个道士”   机不可失!电光火石之间,终归是人性多占了一点,肖春和将符溪和那匣子往佛像后的空洞处一藏,暗道了声自求多福,随后将那半包仅存的魅香一撒,趁对方神智恍惚的一瞬,飞一般蹿出了破庙。   谁知对方竟真没管符溪,径直追着他出了庙门。   肖春和心中哀叫,肯定是白日那个道士来寻仇了!   家训有言,这种长得俊又不谙世事的道士最是记仇,轻易不可招惹,他偏要贪图这一时的美色!   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水将肖春和淋了个透彻,他转头想看,足有三寸长的指甲贴着他的眼睛划了过去,险些将他眼珠子抠出来。   “啊!”肖春和大叫了一声,太阳穴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也没看清楚对方是何模样,转过头拼命往前跑去。   “将妖丹交出来!”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肖春和大怒:“我说不交了吗?!”   他一边跑一边去掏那枚该死的妖丹,没注意看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脚腕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扑去。   肖春和跌坐在地上仓惶转身,眼看那锋利的长甲就要掏穿自己心口,一道雪亮的剑光忽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电闪雷鸣间,肖春和仓促抬眼,就见白日里那道士挡在他面前,肖春和甚至能看清楚他湿黑的眼睫。只见他反手执长剑,另一只手掐诀,一股澎湃的真气自内而外,直接将那追杀之人逼退到了三丈开外。   一袭青衣在暴雨中无风自动,道士居高临下神情冷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肖春和愣了一愣,旋即抓住。   那只手修长有力,很轻松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肖春和还没得及仔细感受,对方已经松开他,转身看向对面。   即便隔着雨幕,岳景明也能看清对方身上浓郁的妖气,这妖气浑浊不清,定害过不少人性命。   “臭道士,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对方冷笑,“小心把自己的命搭上。”   岳景明不言,提剑便上。   这妖道行颇深,而且对道家手段颇为熟悉,岳景明同他交手数十招,险些被他那长甲划破脖子,对方的肩膀中了他一剑,破有些恼怒:“找死!”   尖锐的指甲划过雪亮的剑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岳景明掐诀捻符,黄符无火自燃,猛地冲向对方的后颈,岂料对方的身后像是长了眼睛,竟堪堪躲开。   一闪而过的火光里,岳景明看见了他脸颊上剥落的鳞片和腐烂的肉。   对方佯装攻击,岳景明提剑去挡,谁知那妖物五指成爪,径直朝着地上的肖春和而去。   肖春和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柄拂尘卷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扯,岳景明抬剑挡住了那只爪子。   这时他们才终于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是个似鬼似鱼的怪物,他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佝偻着腰背,只有寻常男子一半高,四肢却比人要长,尤其是那两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拙,甚至比胳膊还要长上几分,三寸长的指甲是浑浊的青黑色,可以轻松挖人心肝。   对方力道极大,岳景明的手背暴起了青筋,他被逼得后撤半步,眼看对方抬起另一只爪子抓向了身后的人,来不及多加思考,他左手掐起了个降妖决,侧身一挡。   诀未掐完,那怪物眼底忽然生出了惧意,转身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岳景明的身体在雨中晃了晃,撑着剑半跪在了地上,脖子上的伤痕被雨水浸湿。   他背对着肖春和,肖春和试探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哎,你没事吧?”   岳景明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冷得仿佛要杀人。   肖春和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嘴角溢出来的血,默默离远了一些:“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岳景明咬了咬牙,垂下了眼睛。   若非此人给他下毒,他不至于现在还经脉不通,连个稍有些道行的妖都杀不了。   肖春和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神色冷冽,没了真气护身,头发和衣袍都被雨水打湿,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这让肖春和很难不想再调戏几句。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救了他一命,肖春和艰难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道长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不必,无论换做是谁我都会救。”岳景明冷淡道。   肖春和:“”   岳景明撑着剑起身,咳出了口污血,雨水淋得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肖春和:“还是先避避雨吧。”   此处到破庙已有一段距离,而且那妖物说不准还会回去,好在附近有座废弃的宅院,两人便进去避雨。   宅子一侧是条河,房子常年无人居住,大门破败,院子里长满了芦苇,房顶的瓦片坏了许多,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肖春和一瘸一拐找了些干柴,取了火折子点了,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晾在一旁烤火。   岳景明在离他最远的一角檐下,打坐调息。   肖春和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道长,不过来烤烤火么?”   岳景明双目微阖:“多谢,不必。”   肖春和原本靠着墙箕踞而坐,闻言曲起条腿让自己更雅观了一些:“好道友,你过来暖和暖和吧,我保证不再下毒了。”   原本不搭理他的人冷冷睁开了眼睛,那双神俊清明的眼睛里还染上了层薄怒,看得肖春和心生欢喜。   他笑着举起胳膊示弱:“先前都是误会,的确我吃醉了酒无状在前,但你也不能二话不说将我绑了扔到床上呀。你一进门就那么凶,我这般清白漂亮的人,自然是害怕被糟蹋的。”   “你我皆是男子,我如何会”岳景明顿了顿,脸色又冷了几分,“简直荒唐!”   “好道友,你是刚下山吧?”肖春和放下胳膊,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还不知道这世间如何腌臜荒唐呢。”   岳景明直直看向他:“若你再如此称呼,休怪我无礼。”   肖春和只穿着身薄透的里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火堆旁,笑得开怀:“是啊是啊,我外衫已经脱了,腿也瘸着,不论你怎么无礼我都得受着了,就算我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的。”   这么没脸没皮的混不吝岳景明还是生平第一次见,他索性闭上眼,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可偏偏对方不是个安生的。   “好道友,这三更半夜狂风急雨,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肖春和一双狐狸眼波光流转,那张脸被火光映照得分外妖冶。   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肖春和挑了挑眉,才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真喊了啊。”   雪亮的长剑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岳景明道:“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肖春和抬起头,扬起眉毛冲他微微一笑。   岳景明愣住。   “你若舍得便割吧,被你杀了我也甘愿。”肖春和故意将脖子往他剑上撞,还不等皮肉碰到,那柄剑就像被火燎到一般收走。   肖春和笑出了声。   然而不等他笑完,那柄剑剑锋一转,便割破了他的袖口,从里面掉出了张符纸和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而后剑尖一挑,符和丹便都落在了岳景明手中。   肖春和看着那符,眼神一变,再抬头时全然没了方才调笑浪荡的模样,他的神色变得阴冷异常:“好道友,我说你怎会突然现身。”   原来这臭道士早就将符纸贴在了他身上,若非那魅香的毒帮忙拖延,恐怕对方比那妖怪更早追到破庙里来。   那柄被燎开的剑直指他的咽喉命门。   岳景明垂眸望着他:“你同那水妖到底是何关系?” [6]真假(六):你喊我相公就行   “人和妖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仇家了。”肖春和抬起下巴,以防那剑真穿透自己的喉咙,“在我幼时,母亲被妖物所害,当时那妖物留下了一颗东海鲛人珠,我长大后辗转多地寻到这嘉荣县城,本想借那河妖再寻些线索,却不想真引来了这怪物”   他苦笑一声:“只恨我当时太小护不住我母亲,否则定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说着,两指并拢夹住剑试图将其推开,然而那剑纹丝未动。   肖春和叹气,指了指那颗妖丹:“我下山前答应过师父不可滥造杀孽,那河妖作恶,我只好掏了他的妖丹令他回去重修。”   “你既能掏了那河妖的妖丹,又为何会被那妖物追得如此狼狈?”岳景明问。   “我的好道友”   剑立马逼近了几分。   “好好好,不说不说。”肖春和叹气,双手抓住前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了胸膛正中一道近半尺长的伤疤,那疤痕自膻中穴延伸至中脘穴,外翻着粉白的皮肉,显然是新伤。而在这道长疤的两侧,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旧伤。   岳景明沉下了目光。   这疤痕并非利器所伤,上面还沾染着妖气,是妖物干的。   “我自然是想同它大打一场的,可惜不久前杀妖时受了重伤,纵是有心也无力。”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他,忽然勾唇一笑,“好看吗?”   岳景明疑惑:“什么?”   肖春和屈指,轻佻地弹了一下他的剑身:“你看这荒郊野岭大雨倾盆,冻得人心寒伤痛,不如你让我抱着暖一暖身子,伤也就不痛了。”   噌!   原本已经远离他的剑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之后,殷红的血从伤口慢慢渗了出来。   肖春和喉咙动了动,笑意未褪:“好凶。”   “不必说这些话来故意迷惑人。”岳景明冷声道,“将你舌下含的魅香吐出来。”   肖春和扯了扯嘴角,歪过头去,一颗胭脂色的小珠子被吐到了地上,滚了几遭被冰冷的雨水淋湿,彻底散化。   岳景明收了剑,正色道:“我暂且信你所言,但你行事绝非正道所为。你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肖春和眼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脖子,叹息一声:“想必道友是出自名门大派,我只是西南边陲深山里的一个无名小派,虚自派,听过吗?”   岳景明:“”   肖春和洒脱一笑:“没听过就对了,山上统共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名字都是我下山前现取的。我师父乱七八糟什么都教,我就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学,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自然看不起。”   “不会。”岳景明收了剑,“你叫什么?”   “在下姓向名恭,你叫我向恭就行。”肖春和道。   “向道友。”岳景明淡淡道,“在下苏正。”   肖春和目光一顿:“姓苏啊,难怪这么”   岳景明等他下文。   “苏道友,方才那妖物的指甲会不会有毒?”肖春和却忽然转了话头。   岳景明看向他隐隐泛黑的太阳穴。   肖春和指了指他的脖子:“你脖子黑了。”   “你的脸也是。”岳景明看着那黑色的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太阳穴蔓延到了鼻梁骨。   “啊好疼!”肖春和疼得抱住了头。   岳景明的脖子也开始剧痛难忍,他飞快封住了自己的几处大穴,又帮肖春和帮他封住穴位,肖春和大概疼得厉害,竟试图用脑袋撞墙。   岳景明分给了他一粒解毒丹。   肖春和拿着丹药狐疑地盯着他:“不会是毒药吧?”   “不吃还我。”岳景明道。   肖春和见他也吃了,才将信将疑地把丹药含进了嘴里,瞬间被苦得面目狰狞。   岳景明席地而坐试图调动真气,却发现丹田中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再掐诀,只能使出一些微弱的法力来。   “别白费力气了,肯定中毒了。”肖春和面白唇紫,神色恹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凌乱的衣襟大敞着。   岳景明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一道戏谑又恼人的笑在他耳边响起。   岳景明彻底不说话了。   “妖物之毒,无非齿、甲、血、骨,这四毒各有各的解法,但都要掺一些妖物本身的精血,精血最旺处,无非丹田。”肖春和又道,“你这解毒丸只能止痛,要解毒必须得抓住那只妖剖丹不然我们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岳景明略微诧异:“向道友对妖毒如此了解?”   “别总道友道友的叫,我们现在也算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喊名字就行。”肖春和捏住他袖子的一角搓了搓,“我自幼长在山上,没少被妖怪追杀,略有涉猎。”   岳景明将袖子从他指腹间拽出来,阖眸养神:“等天亮雨停,我们去寻那妖怪。”   “好啊。”肖春和抱着胳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雨声潇潇,门外的芦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炊烟味,火光的热意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潮意,将人烘烤得昏昏欲睡。   雨声渐歇,最后一缕烟盘旋着上升,灰烬里发出了道细微的啪嚓声。   岳景明睁开眼,门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因为中毒的缘故,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有人靠过来他都没发觉。   肖春和被推开,茫然地醒过来,盯着他肩膀上那块布料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岳景明已经起身出了门。   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明净,到处弥漫着一股雨后潮湿的清香,岳景明走到宅院外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匾,匾上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断断续续的三横一竖来。   有人高举着胳膊伸着懒腰走到他身边:“看什么呢?”   “这是个什么字?”岳景明问。   “不知道啊,我不识字。”肖春和摸了摸下巴,余光往他肩膀上瞟,“昨天晚上哎,等等我。”   岳景明背着剑头也不回地进了芦苇丛间的小路。   肖春和又看了一眼那道字迹残缺的牌匾,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能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追着人进了芦苇荡。   春夏相交的时节,成丛的芦苇连成了片片绿浪,水面上偶尔游过几只野鸭子,岳景明负剑走在前面,肖春和叼着根草叶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时不时转头看看景。   “苏兄,出太阳了。”肖春和喊他。   岳景明转头看去,一轮旭日自连绵的山脉中缓缓升起,将蓊郁的林木照得青翠欲滴,河面波光粼粼,肖春和就这么衣衫凌乱地站在岸边,懒洋洋地眯着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光在那张脸上晕出了层浅金色的轮廓。   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狐狸。   “嗯。”岳景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不看一会儿吗?”肖春和有些可惜。   岳景明脚步未停:“解毒要紧。”   “哎呀,你这人真是死板。”肖春和追上他,作势要搂他的肩膀,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肖春和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锲而不舍继续尝试,看这人什么时候能忍不住发脾气。   可惜岳景明被烦了一路,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让他破天荒生出了丝郁闷。   打斗时,岳景明拿到了那妖物的一截指甲,他掐指算出那妖物的大概方位,又拿出朱砂画符。   肖春和蹲在他身边,揣着袖子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什么符?”   “寻妖符。”岳景明将那截指甲放在符前,掐了个诀凌空又画了道符。   “这又是在作甚?”肖春和凑近他,挤过来歪着脑袋跟他一起看。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宗门秘法,不可外传。”   肖春和转过头,失望地看着他:“哦。”   这人的胳膊腿都贴在他身上,清晨寒凉,热烘烘的体温格外明显,岳景明拿着符起身,肖春和骤然失去了倚靠,一下歪倒在地上,捂着脚腕痛呼出声。   岳景明原本伸手要扶他换做任何人他都会去扶,可偏偏这人总胡言乱语说些浑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抽出拂尘递出手柄:“没事吧?”   肖春和疼得蜷缩成一团,不肯抓那拂尘。   他看着实在可怜,岳景明想起师父教导,万事但求问心无愧,便不再顾忌,半跪在地上将人扶了起来:“我看看。”   肖春和疼得嘴唇泛白,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咬牙道:“昨夜扭伤的那只脚应当是断了。”   “只跌了一下,不会断。”岳景明拿开他的手,给他褪去鞋袜,愣了愣。   肖春和的脚踝处高高肿起,青黑的筋狰狞地凸起,薄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蠕动着,竟隐隐渗出血来。   肖春和面色一变,一把捂住脚踝,转头再看岳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   “妖蛊?”岳景明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脚腕处,神色凝重。   肖春和缓缓眯起眼睛,声音一软:“嗯,很小的时候中的毒,一直没能解开,可能是崴了脚筋骨肿胀,它醒过来喝血吃点肉。不必管它,过一会儿就好了。”   岳景明皱起眉:“妖蛊噬血剧痛难忍,你受得住?”   “当然受不住。这不是美人在前么?”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我当着你的面痛得打滚涕泗横流,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呀?”   岳景明:“”   本来就不喜欢。   肖春和已疼得全身发颤,冷汗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岳景明见状,从前襟里抽出了一根红绳,缠在了他的脚踝处,又用剑划破了肿胀的皮肤,拿出一贴药敷在了上面。   躁动的妖蛊瞬间安静下来。   肖春和冲他笑了笑:“这般好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   岳景明道:“红绳和药膏只能暂时麻痹它,若想要解毒,你要找到那只给你下蛊的妖。”   “找不到啦。”肖春和闭上眼睛,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只要我不受伤就不打紧,顶多比旁人更怕痛一些。”   岳景明抵开他总靠过来的脑袋,对方身上残留的香气熏得人头疼,他冷淡道:“好了便起来。”   肖春和气若游丝:“你若再推开我,我随便跌一下,肯定要痛得被那妖蛊吸干血。”   果然,他没有再被推开,一旁的人沉默下来。   肖春和缓了好一会才喘上气来,他忍不住勾了勾岳景明的袖子:“你对谁都这样好吗?那这一路得惹多少风流债啊?”   岳景明抓住那只摸向自己下巴的手,将人推开,他起身看了眼符纸:“那妖在西北方向,应是藏在沼泽有水草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肖春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垂眸瞥了一眼脚腕上瑟瑟发抖的妖蛊,盯着岳景明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这道士还真是个好人呐。 [7]真假(七):做一对亡命鸳鸯   寻妖符指引着岳景明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隐没进了云层,天空变得黑压压一片,沿路的芦苇越来越密,很快就没过了头顶,脚下的路也愈发泥泞。   肖春和从后面追上来:“再走就要往河里去了。”   岳景明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若隐若现的唢呐声从芦苇深处传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脚下泥泞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不得不拨开茂盛翠绿的芦苇,在一片闷热中继续赶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一声高亢的唢呐声穿破云霄,一阵狂风吹过,芦苇荡哗啦啦作响,夏日里青翠的芦苇忽然变成了干黄色,炸开的花穗白花花一片,在凉爽的风中成片成片吹向了天际。   周围的闷热一扫而空。   肖春和指着前面:“有路了!”   岳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三丈宽的大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飘扬的白絮变成了缤纷的花瓣,唢呐锣鼓声越发清晰,有孩童举着纸扎的白风车笑着跑过,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   “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新娘哭,新娘笑,新娘描眉脸皮叫。”   一个小孩儿举着风车撞向肖春和,肖春和一条腿行走不便躲闪不及,刚要伸手拦住那孩子,却被岳景明抓住胳膊往身边一拽,小孩儿叫嚷着擦着他跑了过去。   “别随便碰他们。”岳景明神色凝重,“这地方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鱼筐,筐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摊子后的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各式各样被开膛破肚的鱼整齐地码在木板上,睁着灰白的眼睛,直勾勾、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在街上蔓延开来。   肖春和捂住鼻子,面色痛苦:“什么味道?”   “鱼腥味。”岳景明尚能忍受,见他跑到一旁扶着墙吐了起来,还有些诧异。   “我五感比常人要灵敏些。”肖春和摆摆手,“缓缓就好。”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用这个。”   肖春和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之前他在对方身上闻见的凛冽的松香,他将帕子捂在口鼻上,好似整个人都埋在了这道士怀里似的,他瓮声瓮气道:“多谢。”   乐声四起,周围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一顶华丽的红轿子被人抬着路过,喜娘唱着调子很高的歌,丫鬟们到处发着喜糖,那群孩子便蜂拥而上去要糖。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路中央,新郎不见踪影,红轿子也空荡荡。   喜娘唱着歌,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停在了肖春和身上:“新郎上马。”   丫鬟和那群孩子齐声唱:“新郎上马!”   肖春和拿着帕子捂着口鼻,脑袋乱转也没找到新郎,低声问岳景明:“新郎在哪儿呢?”   “新郎上马!”喜娘叫道。   “新郎上马!”那群丫鬟和孩子全都伸出手去抓肖春和。   肖春和大骇,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冲出了人群。原本路上的行人和商贩却直勾勾地盯向他们,动作僵硬却迅速地走到街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肖春和骇道:“完了完了,我们要被妖怪吃了!”   这么多人不知是人是鬼,岳景明担心伤到生人,一时无法轻举妄动,他道:“你先上马。”   肖春和也顾不上捂着鼻子,一把扣住他的袖子:“好道友!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岳景明低声道:“这也许是那妖物在巢穴旁设置的障眼法,我们找到破绽才能进去。”   肖春和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我太害怕了,我肯定会死的。”   他原本就因为中毒苦不堪言,紧接着又被那妖蛊折磨得痛不欲生,方才还被鱼腥味熏得大吐了一场,这会儿整个人虚弱得像命不久矣。尤其是那张昳丽的脸已经苍白如纸,原本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泛着泪光,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岳景明只好寻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同你一起。”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了马背上。   很快迎亲的队伍就到了一处府邸前。   府邸靠着条宽阔的河,崭新的牌匾上写着“李宅”,大门和院墙奢华非常,门口挤满了人,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肖春和却看得不寒而栗。   这宅子分明是之前他们一起避雨的那座荒宅!   岳景明也发现了,低声道:“先静观其变。”   肖春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别观了,这分明是座鬼宅!你将这些鬼物都杀了,那妖怪自然就会出来。”   “这些人不像鬼物,贸然动手恐怕会误伤生人。”岳景明顿了顿,“即便他们是鬼物,现在并未作恶,我也不能随意打杀。”   “哈?”肖春和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他,“你倒是真善人。”   那喜娘叫着新郎下马,岳景明率先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扶他。肖春和腿脚不便,也没推辞,抓住他的手从马上跳了下来,紧接着胸前就被戴上了朵红绸扎就的大花。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进了宅子,肖春和脸都绿了,瞪着岳景明:“我可不想娶个鬼新娘!”   岳景明思索了片刻:“说不准里面的新娘是男子扮成的,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肖春和咬牙道:“那也不成,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若新娘是你扮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娶了。”   岳景明:“”   肖春和见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心中的恶气才勉强出了半口。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穿过了大门,照壁上半人半鱼的画像栩栩如生,九颗鲛人珠镶嵌在上面,妖气森然。   岳景明脚步一顿,这画像竟同嘉荣县城李泗宅子的照壁上一模一样。   “快走!快走!”簇拥着他们的人群催促。   有人嚷道:“新郎腿瘸,走得慢!”   一群小孩喊:“拐来!拐来!新郎拄拐快些走!”   肖春和莫名奇妙被塞了根拐杖,不过他左腿本就疼得厉害,拄着拐倒也方便,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岳景明:“别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苏兄,你还是仔细看着我罢!”   肖春和被人群簇拥着往前,岳景明被他抓着也不得不往前走去。   之前他们二人是在荒宅的前厅留宿,压根没往里走,这会他们被人群推着,一连过了三进院子,到了新嫁娘的闺房前,有不少男男女女站在门口,笑闹着堵门,说要新郎答对问题才让进门。   “第一道题目。”一个拿着团扇的女子笑问,“新郎是生人是死人?”   一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二人,异口同声:“是生人?是死人?”   肖春和咽了咽喉咙,转头看岳景明。   岳景明在他掌心写了个“生”。   肖春和声音干涩地回答:“生人。”   “新郎是生人!”一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生人好,生人妙!生人才能入洞房!新娘最喜欢生人了!”   那团扇女子又问:“第二道题目,新郎是爱吃鱼爱吃素?”   众人:“爱吃鱼?爱吃素?”   这会儿鱼腥气浓得依旧令人作呕,肖春和道:“爱吃素。”   一群人又笑起来。   “最后一道题目。”女子再问,“新郎是真新郎假新郎?”   众人:“真新郎?假新郎?”   周围喧嚣的动静倏然消失,连飘舞的芦花都静止在了半空。   肖春和没有回答,岳景明握住了剑柄,拿着团扇的女子僵硬地转动脖子,脸上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有两个新郎呢。”   那群拿着白风车的孩子嘻嘻哈哈唱:“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芦花再次飞舞,化作纸钱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岳景明同肖春和一道被推搡进了房间里,外面的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   窗户都被红纸糊住,屋里的光线很暗,镂空雕花的床架上红纱无风自动,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   肖春和悚然,解开身上的大红花扔给了岳景明。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肖春和使劲搓了搓胳膊,躲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你去看看她是人是鬼。”   岳景明将那朵红花放到桌子上,走到新娘身后,拱手道:“姑娘,我二人迷路至此无意冒犯,敢问这是何处?”   肖春和牙酸道:“你这么问她能答就有鬼了。”   那新娘盯着镜子未转头,声音柔柔道:“我名兰时,此处是荣嘉县城李家,李家主人和我父亲是好友,我与李家大郎幼时订了娃娃亲。如今我家中遭了难,父母双亡,便带着嫁妆来投奔他家,今日便要完婚了。”   岳景明道:“可李家不是只有个名叫李漪的女儿吗?”   新娘转过头来,却露出了李漪母亲兰时的脸,只是那脸更年轻,明眸善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但更让人惊诧的是她嫁衣下高高隆起的肚子,单看月份,恐生产在即。   年轻的兰时道:“公子想必记错了,李家只有李泗一个儿子呀。”   肖春和从岳景明背后冒出头来:“那你们这是奉子成婚?”   兰时面色一阵尴尬,咬着唇道:“这孩子不是李家大郎的,但他答应我会待这孩子如亲子,否则我也不会带这么多嫁妆嫁他。”   “啊,原来如此。”肖春和道,“你想为孩子找个爹,李家贪图你的嫁妆,你们便一拍即合要成婚。”   兰时窘迫又尴尬地垂下头,眼泪一连串砸在了手背上:“公子说的是。”   “是什么是?男人说这种话你也信?”肖春和道,“分明是这李家图钱,保不准你要一尸两命,孩子和钱都会没了。”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兰时闻言,掩面痛哭起来,将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   岳景明转头看向肖春和,肖春和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岳景明低声道:“少说两句。”   “你倒是怜香惜玉。”肖春和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不再躲在他身后,“兰时姑娘,你这般人美心善,可否告诉我们如何能出去?”   兰时抬起头,泪眼婆娑道:“我也想出去,可是好多年了,我无论如何都出不去呀。”   她哀婉低泣,看得人于心不忍,肖春和上前搭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好姑娘,你哭得人心都要化了啊!”   肖春和突然往后蹦了一下,直直撞到了岳景明身上,岳景明按住他,看向兰时。   却见方才容貌清丽妆容精致的女子化开了半张脸,描了妆的半张脸皮耷拉在肩膀上,碎肉黏连着筋骨,她却一边哭一边将脸皮往脸上挂:“你们快走!他们要来了!”   岳景明皱眉:“他们是谁?”   “我相公。”兰时匆忙地将脸皮糊好,拿着眉笔描眉,却描出了半面哭半面笑的妆容,她语调怪异又轻快,“都是假的,都要死的,谁都逃不掉真的假的,都要死的”   婚房外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不好了!大郎投河了!”   “我的儿!”有一男一女在痛哭,“快救人!”   “大郎活过来了!”仆从说。   “成婚要紧!”有中年男子道。   “没脸没皮的娼妇!带着肚子里的杂种要进我李家大门,就算我儿愿意,我也丢不起这个人!”有妇人怒骂。   “家中生意还要她的嫁妆周转。”那中年男子劝。   “伤到腿了你不是大郎!”有妇人在惊恐地喊叫。   “是妖怪!是河里的妖怪!”   尖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红纸糊严的窗户上映出攒动的人影,如同一出诡谲热闹的皮影戏,屋外人叫狗吠,有血不停地溅到窗户纸上,屋内的兰时哭着将脸皮一遍遍往脸上贴,描眉,画眼,一遍又一遍。她喃喃唱着:“没脸没皮新嫁娘,哭我年少双亲亡,此身如萍似草芥,负心万死也难偿”   紧闭的窗户和门忽然被狂风吹开,血红的月亮升起来,纷纷扬扬的芦花化作纸钱飘散,一具具尸体被吊着脖子挂在了门窗外,如同一棵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岳景明和肖春和看向窗外的功夫,兰时竟踢倒了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一根白绫吊在梁上绝了声息。   岳景明提剑便斩断了白绫,抓住她的腿将人放下来。   “别救了,这分明是鬼!”肖春和悚然道,“真正李家夫人的女儿都那么大了!”   岳景明没管他,伸手去探女子的鼻息,果然已气绝多时。   “苏兄苏兄苏兄,这下我们是真完了。”肖春和盯着门口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吊在屋檐上的尸体全都化作了干尸,扯断绳子转动着脖颈,手脚并用地朝着屋里爬来。而此前院子里那些喜娘丫鬟和小孩,也全都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地朝着他们走来。   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躲到他身后:“苏兄,快些将你的看家本领使出来,否则我们两个就真要在此当一对亡命鸳鸯了!”   岳景明震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拔出了长剑。 [8]真假(八):你竟全说些浑话   菹山派的太虚剑法讲究顺其自然,无念意生,岳景明闭关十年间,在太虚心法的基础上加以演化,创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清风剑法。他曾立志坚守本心,降妖除魔,涤荡世间万般污浊,是以清风剑过,鬼怪遁走,妖魔现形。   越来越多的枯尸聚集在院落中,鬼影幢幢仿若密林。清风剑光在血月下亮得刺眼,岳景明一人携一剑入枯骨尸林,不见血光,亦不见人,只有一阵清风拂过,原本张牙舞爪的干尸便全部停在了原地。   岳景明垂眼阖眸,一手执剑,一手掐了个往生诀,低声念诵起了超度所用的往生解厄经。   肖春和拄着拐杖靠在血淋淋的门口,眯起眼望着眼前素袍仙骨的道士,嘴角噙上了一抹玩味的笑。   一具漏网的干尸嘶叫着朝他扑来,肖春和大骇,忙拿起拐杖去挡,拐杖不甚正中那干尸的心口,早已干瘪的心脏直接被捣碎,干尸瞬间化作齑粉,上面仅存的魂魄也彻底消散。   站在尸林中的年轻道士似有所觉,朝他望了过来。   肖春和将那拐杖一扔,嘴一撇,惊恐叫道:“苏兄,我方才差点就死了,别再念那劳什子咒了,快过来让我靠一靠!”   岳景明没搭理他,坚持念完了超度的经文,看那些干尸上残存的魂魄放下死前的怨气去投胎,才收了剑走过来。   肖春和一把抓住他的手,惊道:“这些干尸都是些什么东西?”   岳景明道:“他们都是原先李家的仆从,被妖所杀,怨念难消,被拘魂束缚在这院落内,一遍遍重复着当年死亡时的情形。”   肖春和道:“他们虽然无辜,但也不能害别人呐,我也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亡者见生魂,心中枉死的怨念会更重,他们分不清。”岳景明解释道,“并非他们故意要吓你不过这种程度的干尸,恐有妖物在幕后操纵。”   肖春和吓得险些站不稳,指着那些僵在原地的丫鬟和小孩道:“别说了别说了,还有这些东西,快点收拾了他们!”   “这里面有生人,不能轻易动手。”岳景明见他朝自己倒来,只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谁知这人竟绕开他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岳景明皱眉要将人推开,却听他道:“还好有你在,否则我现在肯定变成黄泉路上一抹孤魂了!我现在腿都是软的真是要吓死了。”   岳景明感受到了他胸腔中疯狂的跳动声,思索片刻,抬手在他背后画了道符咒,随后将人推开,道:“此符可安魂稳魄,你应当不会再如此害怕了。”   肖春和:“”   岳景明将他推开,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被他沾上的血,整个人的气压低了片刻,拿出了条手帕将血渍擦掉。他抬头,见肖春和还在瞪自己,迟疑了片刻,又拿了条布巾递给他,淡淡道:“你也擦一下。”   肖春和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不必客气。”岳景明将帕子放回袖子里,又退了一步。   肖春和幽怨盯着他:“苏兄莫非是木命?”   岳景明道:“何出此言?”   “那你怎么像个榆木疙瘩成了精?”肖春和拖着条瘸腿上前逼近两步,背着手身体前倾贴近,近到马上就能再亲他一口,“还是说我比那干尸更叫你害怕?”   岳景明心道确实如此,但自幼的好涵养让他说不出这种话,他不再看对方,继续去找那群鬼物里的生人去了。   肖春和扫视一遭,只井边砌的石台是个高处,便走过去坐下,拿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掉衣服上的血,抬头便能看见那俊道士的身影,他便忍不住喊人:“苏兄啊。”   岳景明停下贴符的动作,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警惕。   肖春和双手撑着石台,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映着他的影子,笑得风流倜傥:“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叫叫你,好让自己安心。”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转身继续布阵。   被妖物控制的人缺魂少魄,混在鬼影之中很难分辨,岳景明布下了缚鬼阵,真正的鬼物被束缚其间,先前的喜娘丫鬟和那群孩子都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神色恍惚,在缚鬼阵里狂风大作时,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李漪?”岳景明认出她,一把将人扣住。   李漪却双目无神,已然不记得他,只口中不停地叫着:“娘,娘娘。”   她拼命挣扎,岳景明顾及礼数不敢随便碰她,只能用拂尘缠住她的胳膊,脸都被抓花了一道,坐在井边看热闹的肖春和不满地啧了一声,捡起颗小石子,正打中李漪的后脑勺,挣扎的姑娘瞬间昏死过去。   岳景明松了口气,扶住人放在了地上。   “绑我时绑得那般狠,换做美娇娘就舍不得动手了?”肖春和瘸着腿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脸上的抓痕。   岳景明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冷淡道:“无碍。”   肖春和抱起胳膊:“好道友,我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了你的。”   岳景明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世间阴阳有道,男女有别,阴阳交合乃天地自然之法,男为夫,女为妻,是为正道。人生于世,当遵循正道,何况贪淫欢欲只是一时之快。向兄,你也是修道之人,该明白沉沦欲海终受其害,于己身毫无益处。”   肖春和望着他一本正经的俊脸,眼睛都直了:“好苏兄,你讲道理的时候真好看,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   岳景明皱眉道:“你不要总这样。”   肖春和懒洋洋地拖着长腔:“哦总这样是哪样?”   “你我皆是男子,又都是修行之人。”岳景明沉声,“请自重。”   他自觉将话说得很重很不客气,肖春和再怎么样也该明白,谁知面前的人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随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岳景明冷下脸:“有何可笑?”   “哈哈哈哈!”肖春和笑得肚子痛,他扶住岳景明的肩膀直起腰,“我的苏兄,你果真是哪家门派头一次下山的小公子吧?这些话我只从那些迂腐的老古董口中听到过,便是那些老古董都会痛骂两句,你却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不过也得亏你是对我说这话,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会笑掉大牙!”   岳景明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把打开他的手。原本他看此人还能教化,可现下来看,道不同说破天也枉然,他打定主意不会再同此人交往了。   肖春和被他打得不轻,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通红的手背,见他转身又去超度那些阵中的亡魂,撇了撇嘴,但又实在架不住他这副勾人的样子,便探过脑袋冲他眨眼睛:“苏兄,好道友,真生气啦?”   岳景明推开他乱晃的脑袋,双手掐诀默念法咒,阵中的亡魂发出了低低的哀泣。   肖春和站得腿疼,撩起衣摆席地而坐,捡了根芦苇叶子对着他的小腿扫来扫去:“好啦好啦,是我错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此事也不能全然怪我呀。你生得这般俊美,人又这般好,救我于水火之间,我才一见你便欢喜,只觉得你可怜又可爱,恨不得贴在你身上”   他喋喋不休,手一翻将芦苇叶掉了个个儿,拿着中空的杆子把岳景明的衣摆卷到了膝盖,嗔怪道:“所以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好了,我总是这样,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岳景明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双眼睛黑沉沉冷得吓人。   肖春和坐在地上,托着腮笑眯眯地冲他眨巴眼睛。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他。   祖师有言,修道之人不得滥杀无辜。此人虽举止放浪但罪不至死,否则他定要一脚将这人踹进阵中,让其随鬼魂一并投胎去。   肖春和正使坏要用那芦苇勾他的腰带,一阵凉风扫过,紧接着便是悉悉索索的声音飞速逼近,他眼底的笑一冷,一把抓住旁边昏死过去的李漪,高喝一声:“苏兄!”   岳景明的剑光倏然而至,同那弯曲的爪子在半空相撞,对方力道极大,剑身弯曲到了极点,又猛地回弹。   那妖物痛得嘶鸣一声,后撤了数步,岳景明现下真气全无,也被逼退数步,有人一掌抵住了他的后背,硬是让他停了下来。   岳景明诧异转头,就见肖春和举着自己发红的手掌,要哭不哭:“好疼啊,苏兄。”   岳景明:“多谢。”   肖春和眼里瞬间盛满笑意:“那我们就算和好啦。”   岳景明攥紧了剑:“躲起来。”   “好!”肖春和瘸着条腿,拖着李漪便走。   那怪物浑浊凸出的眼球咕噜噜转着,最后落在了李漪身上,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昏死过去的李漪竟幽幽转醒,然而看见这妖怪的真面目,她又尖叫一声要昏死过去。   “哎,哎哎哎,好姑娘,别昏别昏。”肖春和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我一个中了毒的瘸子可扛不动你!”   血月当空,连廊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干尸,院子中央站着群神色僵硬的鬼魂,不远处还有个佝偻狰狞的怪物,李漪吓得话都不说利索了:“这这这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这这这都是你家里人。”肖春和说。   “啊!”李漪惊恐地望着他,似乎才认出他来,“你不是那个岳”   “嘘。”肖春和伸手抵住她的嘴唇,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道,“是你溪郎哥哥托我来救你的,莫要声张。”   这么美的一张脸靠得这么近,李漪脸一红,慌乱地垂下眼睛。   另一边,岳景明已和那妖物缠斗至了一处,只是对方比起上次交手弱了很多,哪怕岳景明中了毒真气全无,只能依靠微弱的法力和符咒同他对战,对方也明显力不从心,出手也十分急躁,一直在试图靠近李漪。   岳景明见那边二人还杵在原地不动,喝道:“向恭,带李小姐走!”   肖春和眼睛一亮,高声应道:“哎!好!”   “苏道长为何也在这里?”李漪惊讶道,“他为何会喊你相公?”   肖春和从她这话里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想必这苏正就是李家新请的那道士,他当即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苏道长其实是我家夫人,我偷偷下山,他死活要追上来捉我回去。不过不必担心,他本事大得很,我们快些走吧。”   “原来如此!”李漪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她都喜欢妖怪了,男子和男子成婚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家中睡觉,醒来便到了这鬼地方,不由担心:“道长,我的父母呢?他们可有危险?”   话音未落,兰时的枯尸忽然从窗户里爬出来拦住了他们。   “啊!”李漪吓得躲到肖春和身后。   “啊!”肖春和被她推着,险些和枯尸来了个脸贴脸。   地上手脚并用的枯尸缓缓站起来,身上干瘪的皮肉逐渐变得充盈丰润,她将掉下来的脸皮糊到脸上,逐渐变成了三十多岁妇人的模样。   兰时翘着兰花指抚摸了一下脸皮,看向李漪,急切道:“漪儿,快到娘这里来。”   李漪已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肖春和抓起一旁的拐杖怒喝:“呔!岂容你这妖怪放肆!”   兰时的脸皮忽然拉长,如绸缎一般卷住拐杖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嚼碎了。   肖春和:“哈哈,夫人牙口可真好啊。”   李漪:“啊啊啊啊啊!”   连廊外,佝偻的妖怪听见李漪尖叫,猛地冲过来抓向她:“妖道,放开我女儿!”   岳景明踩着柱子凌空而起,侧身一踢便将扑过来的妖怪踹了三丈远,他执剑而立,将肖春和跟李漪护至身后。   兰时见状,忙去扶起那佝偻妖怪,脸上的那张皮松松垮垮耷拉到了肩膀上也毫不在意,那佝偻妖怪被踹得不轻,哇得一声吐了口血,对她道:“莫要管我,快去救女儿!”   兰时仓惶起身,可她早已见识过岳景明的本事,之前的干尸和鬼魂都被岳景明收服超度,连李泗都不是他的对手,她呜咽哭着,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猛猛磕起头来。   正准备开杀戒的岳景明愣住。   李漪又惊又怕,但见顶着兰时那张脸的妖怪磕头,心里还是一阵酸楚:“娘”   “道长,小妖知晓您本事通天,还请放过我们一家三口!”兰时融化的脸似哭似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佝偻妖怪见状,捂住淌血的胸口道:“兰娘,你莫求他!这些道士都是些谋财害命之辈,今日我们死在这里便死了,只可怜我们女儿,从今往后就没了爹娘!”   李漪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退后:“你们你们怎么会是我爹娘?”   两怪神色凄楚,李泗道:“此事说来话长,可漪儿,我和兰娘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啊!”   “别听他们胡扯。”肖春和站在岳景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这妖宅里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小心他们拖延时间让你我毒发,还是赶紧杀了取丹了事!”   岳景明却道:“方才这妖物同我交手时出手急躁心不在焉,频频看向李漪,或许其中真有内情。”   肖春和震惊道:“你不是除妖的道士吗?”   “那也该明辨是非。”岳景明说,“且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肖春和幽幽道:“那你怎么不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就只会避我如蛇蝎。”   岳景明神色淡淡:“我已给过你机会,你却全说些浑话。”   肖春和惊讶:“怎么能是浑话?我句句字字都发自肺腑,好道友,难道非要我将心剖出来给你看看是真是假才行吗?”   顾忌有其他人在场,岳景明不好多言,只转过头看向他,示意他闭嘴。   肖春和被瞪得心花怒放,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我都听你的,只是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岳景明不知道要答什么好,只觉得活了二十多年,这人简直比他以前遇到的所有魅妖加起来还要难缠。   师父说的果然不错,山下所遇之人,皆会磨炼他心性。既如此,他更该坚守本心。想通其中关窍,岳景明再看此人,便不再抱有偏见,道:“向兄言之有理,我们可先索要解毒的丹药,再听他辩解。”   肖春和:“?”   他是这个意思吗? [9]真假(九):好夫人有缘再会   李泗听了他们的要求,并未多做反抗,扔给了他们一个指骨大小的瓷瓶,道:“里面有两粒解药,你们吃了毒便立刻能解。”   岳景明打开瓷瓶将药倒出来,隐约能感知到妖丹的气息,肖春和笑道:“说得好听,万一又是毒药,我们两个吃了岂不双双毙命?依我看,还是直接掏了你的妖丹服用更加稳妥。”   李泗那张狰狞的脸扭曲了一瞬,恨恨道:“你说的确实不错,可我的内丹已经没了。”   “什么?”肖春和拧起眉,只当这妖在撒谎,“昨日你的妖丹分明还在身上,要抢我得来的妖丹。”   “不止是他,那画皮妖的妖丹也不在了。”岳景明道,“这处宅子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他们没了妖丹,又重演当年的情形,恐为献祭。”   肖春和怒道:“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们用来当引子的生魂?”   “嗯。”岳景明道,“恐怕从我们进那宅子避雨开始,他们就已经打算将我们一并祭了妖丹,只是不知道为何妖丹不在他们自己身上。”   “好啊,果然是对恶妖,苏兄,快杀了他们!”肖春和一拍掌,“打得他们魂飞魄散!”   兰时已磕得额头渗血,闻言哭道:“道长饶命!我们实在没想伤你们性命,只是时间所迫,二位硬闯进这献祭阵法,这才不得已动手,这宅子里的鬼魂也不是我们拘的,实在是我们送不走他们如今我夫妇二人的妖丹已全部炼化成了丹药给了漪儿,她全不知情,还望道长饶过她。”   李漪同那水妖符溪在一起许久,自然知道妖丹对妖的重要性,可以说那是妖物的身家性命,尽管她对这两个形容可怖的妖怪依旧害怕,但却从心底里亲近他们,忍不住道:“你们是妖,为何要将妖丹给我?”   兰时抹了眼泪,怔怔望着她:“漪儿,我们是妖,也是你爹娘,当爹娘的哪有看着孩子死的道理,莫说妖丹,就算豁出性命,我和你爹也是要救你的。”   李漪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莫非我也是妖?”   岳景明却抬剑将她拦住:“李小姐,你是人,并非妖物。”   李漪彻底混乱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委顿在地的李泗沉声道:“此事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却说十八年前,漳州兰家富庶,某日遭了大难,只剩了一个叫兰时的女儿活了下来。兰时幼时同嘉荣县的李泗定了娃娃亲,她便带着家当前来投奔,只是家仆欺她年少,又是个女儿家,抢走了大部分家财,等兰时带着仅存的家当到了李家,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彼时李家生意出了岔子,兰时带来的家财虽所剩无几,但对李家而言也是笔巨款,李家夫妇便打起了主意,要贪了这笔钱。可欺负一个孤女说出去总归不好听,便劝儿子李泗咬牙认了兰时肚子里的孩子,届时新婚夜悄悄将兰时杀了,只说是意外,待生意周转过来,再给李泗娶一房新妇便是。   可李家夫妇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李泗对兰时动了真心。   自从知道父母的打算,李泗便整日郁郁寡欢,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不敢反抗父母,又舍不得放走兰时,眼看婚期在即,他却整日喝酒麻痹自己。   新婚前夜,他醉倒在河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谁知却因为善水性没死成。   正在河中觅食的鱼怪被他砸坏了腿,大怒,要将他生吃了,谁料李泗在死前却哭诉起自己的遭遇。   鱼怪理解不了他的苦闷,便道:“此事好办,我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腿被你砸断,你让我吃了饱腹,这腿能好六七成,虽跛也看不出来。我再假扮成你,我是妖怪,不认你们人那套孝道,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如此你的问题解决,我也能过上一段当人的好日子。”   李泗一想倒也是个办法,遥遥对着家中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又对那水妖哭着道:“还请你善待兰娘和她腹中孩儿,否则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自然能做到。”鱼怪答应下来,随后将他拖至河中,淹死后吃了,成功幻化成了李泗的模样。   只是人肉难消化,他在水中昏睡了一天一夜,被李家仆人捞上岸后,新婚时辰已经过了,他急急拄着拐去见兰时,却还是迟了一步李家夫妇竟已将兰时勒死在新婚房中!   假李泗大怒,骂道:“你们这对贼夫妇,贪人钱财便罢,又不吃人饱腹,何至于杀了她?”   李母却指着他那条跛腿道:“你究竟是谁?我儿的腿不是跛的!”   李父也觉得怪异,自家儿子十分孝顺,从来不敢忤逆他们,更别提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当即便召集家丁,要将这假冒自己儿子的人拿下。   假李泗心知身份败露,又因失约气愤非常他与真李泗做了约定便要履行承诺,否则来日必将遭雷劈,于是他干脆将李家夫妇和一并家仆都杀了替兰时报仇,只盼来日那雷能少劈几道。   待杀完了人,他推开房门,却见有一画皮妖蹲在兰时的尸身旁,正小心地取着她的面皮,见他进门,忙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没有害人,只是见这尸体的脸实在貌美,这才起了贪念想用上一用。”   李泗看了一眼兰时高高隆起的肚子,察觉到胎儿还有一丝生机,便道:“我不杀你,只是我与这李家大郎有誓约在先,吃了他要帮他保护妻儿,如今他妻子已死,这孩子我必须要保住。你既喜欢兰时的脸,剥下来也新鲜不了几日,不如你直接将她吃了,这脸便能一直保持新鲜,你帮她生下这孩子,也算还了你用她这张脸的恩情。”   画皮妖一想的确如此,便将兰时连同她腹中胎儿一并吃进了肚子里,又如同寻常妇人一般分娩,将孩子生了下来。   画皮妖生产时痛得要命,待假李泗将孩子抱给她,她瞬间泪流满面:“从前我只知妇人要十月怀胎产子,如今生下这孩子才知道如此艰辛,我看着这孩子,却真像自己的孩儿。”   假李泗道:“我会按照约定,抚养她长大。”   “可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她只有爹,恐怕会被人看不起。”画皮妖道,“实话同你说吧,我以前最爱吃小孩,可我生下她便心生怜爱,竟然舍不得吃了她。不如以后由我来当她娘,同你一起将她养大。”   假李泗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个妖怪便扮成了李泗和兰时,在嘉荣县城住了下来。他们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试图抚养孩子长大,可妖终归做人生疏,闹出了不少乌龙和笑话。   譬如李泗觉得女儿生来就会吃肉,给她嘴里塞满了鲜鱼;兰时觉得女儿长得慢,便偷偷将她栽进土里浇肥;女儿不甚感染了风寒大哭不止,兰时便蹲在床边跟着一起哭,李泗急得团团转,割了自己的肉去喂女儿,希望她的病能早日好起来   好在两个妖对李漪百般疼爱,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行为举止早已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们只等着像寻常人家的父母一样,给李漪招赘个夫婿,将李家偌大的家业传给她,看她成婚生子终老,便也算履行了承诺。   可谁知天不遂妖愿,年前兰时带着李漪去礼佛时,李漪竟不甚落水淹死了。   兰时大恸,生剖出自己的妖丹救活了李漪,可李漪身体依旧在不断地虚弱下去,这半年兰时和李泗想尽了各种办法为女儿续命,甚至求到了他们最为痛恨的道士头上,可依旧收效甚微直到这位苏道长出现。   李漪听到他说的这些,崩溃地哭出了声:“不不是这样的,我爹娘都是人,他们一直待我极好,怎么会是妖呢?”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迟迟不好,却不想是因为有个水妖一直在暗中缠着你!苏道长将那水妖打出来我们才知晓内情!”李泗越说越气,“你一个好好的女儿家,为何要同一只水妖不清不楚地纠缠?都是你娘惯得你无法无天!”   “怎么全成我惯的了?”兰时指着他骂,“我早就说了谢家那孩子不错,若是早两年让她同谢谨定了亲,她怎么会喜欢上一只水妖?”   李泗骂道:“妇人之见!谢家产业那么大,谢谨又是长子,肯定不会入赘我们家。再说谢谨母亲为人强势,就算漪儿真嫁过去,也少不了受她磋磨,还不如在自家待着痛快!”   兰时捂着脸皮哭起来:“是是是,都怪我!若我不带着她去礼佛,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来,我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李泗见她这般,又忙拦住她:“是我错了,兰娘你莫要这样,我怎么舍得你撞死?”   李漪见他们虽顶着妖怪的皮囊,行为举止却和父母平日在家中没有两样,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   李泗和兰时忙爬过来哄她。   岳景明见状并没有阻拦,肖春和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他们,破天荒地没出言讥讽。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让你死呢?”兰时搂住她道,“我和你爹已经将妖丹炼化让你吞下,没了那只水妖纠缠夺你气运,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娘,溪郎并未夺我气运,我同他是真心相爱的。”李漪愧疚地哭出声,“是我错了,娘,你们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却只想着自己连累了你们。”   兰时抹掉了她脸上的泪:“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是你要听娘的劝,你这条命是靠妖丹吊着的,到头来也是寻常人的寿数,若你执意要同那水妖结为夫妻,就算他真心待你,你体内的妖丹也撑不住损耗,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这样可就真辜负了爹娘的一片心。”   李漪痛哭出声:“娘,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和爹不要抛下我!”   李泗摸了摸李漪的头,沉默片刻,转身跪在了岳景明面前:“道长,我和兰娘杀人无数,自知罪孽深重,可李漪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未做过任何坏事,求道长不要为难于她!”   岳景明道:“我答应你。”   “有个问题。”一旁的肖春和凉凉出声,“既然你们夫妇都是妖怪,怎么会没发现李漪身边那只水妖?”   李泗道:“我们贪图人世俗欲,体验了做人的快乐,便不再修炼,平日里也没碰见几个妖怪,压根没往妖身上想而且那水妖狡诈至极,躲在漪儿身上,漪儿体内本就有兰娘的妖丹,他混杂其间我们根本没有注意!”   肖春和:“啧。”   李泗看着他,只当他们二人是一伙的,先前不过是他们做戏骗钱,小心翼翼道:“岳”   “越是这样,才越该注意。”肖春和抬高声音打断了他,“你们没了妖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家苏道长心善,有什么话便一并说了吧。”   李泗和兰时皆面色哀戚,李漪抱着两只妖怪哭得痛彻心扉,求着他们将妖丹取回。   “妖丹早就炼化进你体内,哪能说取就取。”兰时抱着她,就像抱着当初那个刚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婴孩,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漪儿,家中一应事务爹娘已经全都替你打点好了,你表兄谢谨是个正直的,你若喜欢,便想法子将他招赘进家。”   李泗道:“原本我想在死前杀了那只水妖掏了他的丹,炼化之后说不准还能让你活到一百岁,可惜被人打了岔你若记得我们,每年今日便来这里给我和你娘上炷香,也算全了咱们一家三口的缘分。”   说完,他和兰时就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消散在了空中。   “爹娘”李漪扑上去,却扑了个空,她慌乱地试图抓住那些光点,“我什么都不要,我也谁都不喜欢了,我只要你们陪着我爹,娘,求求你们了,别抛下我”   岳景明看得于心不忍,别过头去,却发现肖春和哭得眼尾泛红,连带鼻尖都红彤彤一片。   岳景明:“你哭什么?”   “多么好的两只妖怪啊,虽不是人,却比人世间许多父母更好,为了女儿不惜剖妖丹送命。”肖春和泪眼朦胧道,“不过是吃了几个人,它们爱吃就多吃几个呗,就该用了那只水妖的丹给李漪续命,让他们活下来陪着女儿。”   岳景明沉下脸道:“这鱼怪和画皮妖吃了许多人死有余辜,那水妖迷惑寻常女子也该死,他们本来就不该纠缠李漪。”   “你这人好心硬。”肖春和不平道,“若非鱼怪和画皮妖,李漪根本不会降生,他们对李漪而言与亲生父母无异,那水妖为了李漪也不惜掏丹,可见妖也有情有义,甚至胜过许多人!”   岳景明盯着他:“你不是说水妖的丹是你掏的吗?”   肖春和脸色微变:“我是这样说的,你听错了吧?”   “方才听那鱼怪的话音,仿佛认识你。”岳景明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怀疑,“你”   他话未说话,忽然被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叫打断,跪在地上的李漪竟生生呕出了口鲜血。   岳景明忙将人扶住,李漪仰面流着泪喊了声爹娘,直接昏死了过去。   岳景明封住了她身上几处穴道,抬起头道:“我们先带她离开”   双妖已死,宅子恢复成了原本废弃的模样,院子里杂草丛生,坍塌的院墙外翠绿的芦苇成片,长满青苔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肖春和的影子。   只有一粒解药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底下压了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写着:   好夫人,有缘再会。   符溪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好似还很不满意地嘀咕了两句,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破庙里漏着光的瓦,哪有人的影子。   一颗蓝色的妖丹放在他手里,旁边还有个檀木匣子,里面大方又抠搜的放了一锭金子,底下压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很别致,水妖倒着拿信看了好久,挠了挠头,没看懂。   街上,小孩啃着烤鱼,将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往腰上一插,展开信念拖着长腔道:“虫妖贫道去也,莫要寻我。”   “我不是虫妖,我是大水妖。”符溪蹲在他身边小声说,“不过你别怕,我从来没吃过人。”   “为什么呀?”小孩儿嗦了口鱼肉。   “我不敢,再说吃了嘴里会臭臭的。”符溪催促他,“快念快念。”   “哦。”小孩抹了抹嘴巴,继续读道,“妖丹还你,你自去修圈儿,千万不要再去找李圈儿人家爹娘为了救女儿圈儿化了妖丹给她续命,你若不想害死圈儿娘,便拿了妖丹离开人妖圈儿途啊虫妖”   符溪挠头:“怎么这么多圈儿?”   “许多字先生还没教呢,我不是认识就念圈儿。”小孩儿啃着鱼说,“你真是妖怪吗?”   符溪却已掉了眼泪:“为什么妖和人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啊,先生没教这个。”   符溪拿着信失魂落魄地走了,小孩儿在他身后挥手:“谢谢你的烤鱼啊,虫妖。”   符溪仰面大哭:“都说了我不是虫妖呜呜呜我的漪娘”   李宅。   谢谨给李漪盖好被子,小心地关好房门去了外间。   岳景明放下茶杯,问:“李小姐可好些了?”   “又哭了一场,说了许多胡话,累得睡过去了。”谢谨红着眼睛,抬手对他行礼,“多谢苏道长将表妹送回来,谢某感激不尽。”   鬼宅和双妖的事情岳景明并未多言,若流传出去,李漪一个孤女日后恐怕难以在嘉荣县立足。他同李漪约定,只道一家三口去河边游玩,李漪不甚落水,李家夫妇为了救女儿双双殒命,岳景明只是路过发现了河边的李漪如此一来,既不损李漪名声,又能圆了李家夫妇身死一事。   岳景明道:“谢公子做何打算?”   谢谨难掩悲意:“姨母和姨丈一直很疼我,说是将我当半个亲儿子都不为过,如今他们双双故去,留下这万贯家财,我这个兄长自然要替漪娘打算,无论她以后打算招赘还是嫁人,我都得替她打点好,只是一切都要等漪娘好些再说。”   岳景明见他情真意切,眼中没有丝毫贪婪,便知道此人可以托付:“那万事有劳谢公子。”   此番话毕,他又随谢谨去宅院,帮忙破解那鲛鬼阵。   “这阵法还能破吗?”谢谨担忧。   “这阵法已经失效。”岳景明仔细查验了一番,阵中妖气确实已经消失,而且布阵之人疏漏马虎,更像是费了力气搭出个花架子来,不知那假道士到底是道行不够还是懒得费心。   他要告辞,谢谨却连连挽留,又求他等李漪明日清醒拜别恩人后再走,如此一番,岳景明便答应留宿一夜。   子夜时分。   屋檐上的镇妖铃叮铃作响,熟睡中的李漪睁开眼,便看见了符溪坐在床边,她惊道:“溪郎!”   “漪娘!”符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受苦了,我听说你爹娘身亡,来带你离开!”   李漪听他提起爹娘,只觉心口剧痛,淌下泪来,她推开符溪道:“溪郎,我恐怕不能随你离开,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为什么?”符溪也哭,“岳道长也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漪便将此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同他说了,垂泪道:“我的亲生母亲被李家人害死,是爹娘将我养大,他们又为了救我没了性命我以人身借妖丹续命,若执意与你在一起,妖丹失效,我就活不过一年,白白让爹娘舍命,我为人子女,不能如此不孝。”   符溪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爹娘甘愿为你死去,我也是愿意的啊,我也可以将妖丹给你,只求同你如寻常夫妻过活几十年。”   “没了妖丹你又能活几时?”李漪靠在他肩头低泣,“那日我在山间落水,你奋不顾身救我,无论你是人是妖,我都早已认定了你可是溪郎,世事难万全,你我的缘分今日便尽了。”   符溪却不肯:“我不要,漪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李漪狠下心将他推开,厉声道:“你难道真忍心将我害死吗?”   符溪被她推得撞到床柱上,痴痴地望着她,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忍心害你可我是妖,靠近你就会吸食你身上的阳气,我控制不了为什么我偏偏是妖?”   “你走吧。”李漪别过头去,攥紧了帕子不忍心再看他,“你好好活着,好好修炼莫要作恶,若有来世,便是死我也会同你在一起,哪怕只能做一年半载的夫妻。”   符溪哭道:“我答应你,漪娘,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李漪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看他。   夜凉如水,窗外飘起了小雨,房中的妖气渐渐消散,只剩檐角的镇妖铃在雨中轻轻摇晃。   岳景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李漪道:“你当真想好了?”   李漪起身行礼:“我同溪郎有缘无分,再见也不过徒增感伤,您也说过,人妖殊途,寻常人是看不见妖的苏道长,您便封了我的眼窍,让我做回个普通人吧。”   却原来李漪当年是由画皮妖吞了她母亲的尸身所生,刚出生的婴孩天眼未闭便沾染了妖气,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妖物。   毕竟世间能化人形被普通人看见的妖物少之又少,除非是修为大成的大妖怪才能变成人兴风作浪。寻常人并不修行,感窍未开,只有天眼未闭的稚童,大人在虚弱或重病时,抑或在妖气浓郁的深山老林才能见到不该见的东西,常人所说的撞鬼、见妖、被鬼怪缠身便都是这种情况。   而假扮李泗和兰时的双妖也是借助人的尸身和李漪身上的人气维持着人形,平日里又极少出门,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有被识破。   岳景明道:“既如此,你封窍之后,便会渐渐淡忘这些事情,即便还有残存的印象,也不会再这般痛彻心扉了。”   李漪惨笑道:“如此便更好了。”   岳景明便帮她封住了眼窍,又以符咒压住了她身上妖丹的妖气,最后递给她了一枚刻着菹山派符文的木牌:“这木牌可连同我菹山传信阵三次,若你遇险或有妖来犯,便依我教你之法叩木牌三下,自有菹山弟子前来相助。”   李漪珍而重之地收下木牌,行礼再拜:“多谢道长。”   她本想问问那位“岳道长”,又想起“岳道长”说他们夫妻二人在闹矛盾,万万不可提他惹苏道长不快,便只好压下了满腹疑问。   小姐闺房不宜久留,岳景明拱手回礼:“李小姐保重。”   翌日清晨。   嘉荣县郊,流水潺潺,垂柳依依。   李漪在家中养病未出,谢谨前来相送,身后的仆人捧着三匣黄金、三匣东海鲛珠及数匹绸缎,还有一匹品相极好的红鬃马。   岳景明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苏道长莫要误会,这不是李家的家财,是小弟的私产。只为感谢道长救下表妹,我又与道长志趣相投,道长如若不弃,还请收下。”谢谨道。   “谢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东西我不能收。”岳景明道,“我下山本就为历练修行,若随意收取财物有违本心,还望谢公子谅解。”   “如此倒是我冒昧了。”谢谨也不强求,解下腰间挂的一枚鱼形玉佩递到岳景明手中,“这玉佩并不值钱,乃是我求学时亲手所刻,如今聊以之赠予苏兄,只盼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岳景明没有推辞,只仔细看了他两眼,道:“谢兄才华横溢,命带官印,若能潜心学习,三五年内便能考取功名,家中夫妇和满,子嗣兴旺。只是四十后仕途不畅,还望多行善事,静修己身。”   谢谨大喜,连连道谢,又依依不舍送他数里,最后在一处长亭止住脚步,遥遥相祝:“道长保重!”   从嘉荣县往西走了数日路过一城,有处递铺。岳景明问过掌柜,对方表示东西可以送到离菹山最近的镇子上。他将买好的鲛人珠、拨浪鼓和嘉荣县特产的一些鱼干贝类包好,想了想,又附着了些灵气在上面以免变质。除此之外,还有给师父的茶叶、师弟们要的奇巧玩意儿、师妹们要的山外时兴的簪子和布料如此林林总总,掌柜表示这运费可能要比东西本身还要贵了,岳景明表示无妨。   师弟师妹喜欢收信,他便将嘉荣县遇见的事写成了信一并寄了回去,并在末尾告诫他们,无论是人是妖,作恶便要付出恶果,若作恶在前,此后无论再做多少好事都是抵消不了的。纵然妖有好坏,可终归人妖殊途,执意纠缠只会害人害己,千万不要贪恋尘世,在山上好好修行。   不过他也忽略了一些细枝末节和关于那向姓妖道之事,那妖道满口谎话,举止无度,恐怕身份也是捏造出来的,他怕写上带坏了师弟师妹。   寄完东西,岳景明继续赶路,官道上有辆马车同他擦肩而过,马车上坠着的灯笼上画着枫叶,十分精美,他便多看了两眼。   马车一路往嘉荣县的方向而去,停在了李府门口。   有人去扣门,道:“京城谢家听闻李家二老亡故,前来吊唁。”   谢谨送人未归,李漪不得不出面相迎,却见马车车门紧闭,有人撩起车帘子,露出了一双碧绿通透的眼睛。   李漪被那双眼睛盯着,莫名悚然。   绿眼睛轻笑出声:“妖丹救回来的死人,倒是有点意思。”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这日,岳景明走到一城,名曰登陵。   据说两百年前此处有座陵山,相传有上古皇帝葬在此处,宣明帝周锦曾游览至此,非常喜欢这里的美景,城门上的“登陵”二字便是他亲自题写。   登陵二字笔力虬劲,藏锋守拙,倒是很符合这位中兴之主的气质。岳景明正看着字,却听见路边行人道:“听说了吗?那个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要往咱们登陵来啦!”   “哦就是前些日子在嘉荣县的那个岳景明?”路人惊叹。   “没错,就是他!”另一人讥笑道,“听说他又看上了一位李家小姐的未婚夫婿,将人带在身边百般调戏羞辱,那未婚夫婿没脸见人投了河,李家小姐急得大病一场,从此立誓终身不嫁!连家中二老都被活活气死啦!”   “噢哟,作孽作孽!”路人连连捂嘴,“我只听说岳景明风流成性,却没想到他竟还男女不忌啊!这道士竟来咱们登陵行风做浪啦?”   “不止呢,听说城北郑家的那对双胞胎兄妹都看上了他”对方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两人对视一眼,桀桀怪笑,紧接着又发出阵阵惊叹,满脸通红。   就站在边上的岳景明本人:“”   那假道士在嘉荣县留下的线索极少,早已不知所踪,却不想也来了这登陵城此人兴风作浪,也到了寿数该尽的时候了。   郑家在登陵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郑家三郎在京中做了大官,权势煊赫,郑家人仗着郑三郎这层关系,在登陵大肆买地,城郊外的田庄有一大半都是郑家的,可谓一方豪强,是以宅子修得极为奢华。   郑家的后花园有片湖,曰洗练,湖边建有一榭,曰黄粱。   黄粱榭占地极大,三面环水,后有数亩芍药,花开时姹紫嫣红,有风来,榭中浮光锦做的帷幔随之而动,连绵不绝的芍药若隐若现,恍惚身临仙境。   丝竹悦耳,舞姬婀娜,案几之上珍馐佳肴无数,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肖春和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懒洋洋地晃着杯中的酒,那双潋滟的狐狸眼扫过美丽的舞姬和极尽活络气氛的郑氏兄妹,又百无聊赖地垂下。   郑炳见状便问:“岳道长为何闷闷不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非也。”肖春和叹了口气,面带忧伤,“虽然我现在享受着美酒佳肴,可总想起妻子,若是他在就好了。”   郑炳惊讶道:“您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有了妻子,不知是几个?”   “一个一个,当然是一个。”肖春和忙道,“我与妻子伉俪情深,乃是修行道侣,若你们见了他,定也会为他的仙人之姿倾倒。”   郑炳大喜:“既然如此,何不将您妻子接来,共享这美酒佳肴?”   “哥哥说得没错。”郑焓眼睛发亮,“届时我们姐妹同游,岂不乐哉?”   “唉,我可舍不得让别人见他。”肖春和以手扶额,作哀伤状,掩在袖后的脸却嫌弃地皱成一团,心道若是苏正在此,见这郑家兄妹荒淫无度的做派,只怕会气得拔剑将人砍了。   想起苏正,他越发郁闷。   没遇见苏正之前,他看这些形形色色的美人倒也算各有风味,既能诓了钱财又能饱了眼福,保不齐还要调戏几番,可自打在嘉荣县见过苏正之后,这些男男女女便全成了庸脂俗粉,连他最喜欢的金元宝都没办法专心赏玩了。   恨只恨这苏正着实有些本事在身上,又是名门大派出身,说不定真认识那岳景明,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将人栓在身边,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才好。   酒过三巡,思念上头,肖春和已有了五分醉意,郑焓不知道什么时候依偎在他怀中,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岳道长,我陪你再喝一杯可好?”   肖春和低头咬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冲她眨了眨眼睛。   郑焓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再倒:“岳郎,我亲自喂你可好?”   “妹妹休要胡闹。”郑炳也走过来揽住肖春和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岳道长,妹妹是女儿家多有不便,不如你去我房中歇息,你我兄弟二人说会儿话”   郑焓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郑炳挑衅一笑,手便要摸上肖春和的胸膛,半道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郑炳吃痛,惊呼了一声。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肖春和忙松了手,捏着郑炳的下巴打量了一眼,嫌弃地转开头,又对上郑焓泪盈盈的眼,他戏谑一笑,拿起手帕糊在了郑焓脸上。   一阵凉风吹过,坐在案几前的人早没了影,再看已到了芍药花丛深处。   郑炳和郑焓忙起身,郑炳高喊:“岳道长,我们酒还未喝完呢!”   “待我先去放水!”肖春和大声道,“人有三急,憋不住啦!”   郑焓气得将手帕摔在郑炳身上:“都怪哥哥,将他吓跑了。”   郑炳笑道:“这欲迎还拒的手段我见多了,一开始这般高风亮节,最后还不是离不开我们,妹妹放心,这位天下第一道长早晚是你我二人的枕席之宾。”   郑焓这才破涕为笑。   肖春和出了那片香艳的芍药花丛,使劲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兄妹二人忒不讲究,席间的合欢香腻得都能炒菜了。他转头望去,果不其然,那黄粱榭中、浮光锦后,已然是靡淫之音此起彼伏。   肖春和牙疼地揉了揉腮帮子,拿出苏正给自己的手帕捂在鼻间深吸了一口,凛冽又正派的松香瞬间将他身上合欢香涤荡一空。   他忍不住惋惜:“好夫人啊好夫人,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一墙之隔,岳景明背着剑和拂尘走过崎岖的小道,他看着越来越幽僻的环境,抬手按住前面带路的人,问:“这是去郑家的路吗?”   带路的人约莫三十年纪,圆脸小眼,留了个八字胡,自称是郑府的管事郑奇,之前在路上碰见岳景明在打听郑家,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引荐入府。郑奇被按得肩膀生疼,只觉得骨头都要碎了,连连告饶:“道长莫急,咱们老爷今日不见客,我先带您走后门拜见少爷和小姐,休息一日再去拜访老爷不迟。”   他每每替郑炳郑焓兄妹二人引荐新人都会得不少赏钱,容貌越佳赏钱越多,何况这位还是个道士,依他看这位同那位“岳道长”相比都毫不逊色,这次赏钱绝对极高。   岳景明松开他,冷声道:“做客不先拜见主人,反倒先去拜见主人家的子女,有失礼数,你身为管事,竟也不知?”   郑奇尴尬道:“这、这,我观道长您该是不拘小节之人,所以才一时昏了头。”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谎话连篇。”   郑奇被他看得汗如雨下,心中竟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头告饶:“道长息怒,小人再也不敢了!”   岳景明道:“你虽然是人,但身上沾染的妖气颇重,所以才会如此怕我。你们府中定有妖物作祟,你若再不逃,命不久矣。”   时下百姓尊崇佛道,郑奇闻言大惊:“道长所言当真?”   岳景明随手摘了树上两片柳叶,而后在上面画下符咒,递交给他:“今夜子时,你将这两片柳叶贴在眼皮上,便能看见妖物真身。明日一早将你看到的情形都同我说,若是没有妖物,我自会向你赔礼道歉。”   郑奇捧着那柳叶两股战战,他并不想相信这道士,但想起这几年来府中发生的种种怪事,他还是害怕了。于是郑奇道:“道长放心,我必定一五一十同你说仔细,还望道长能救我一命。”   岳景明神色淡淡:“你且按我说的做。”   他一入这登陵城,便看见城北妖气冲天,显然是有大妖在此盘踞,郑奇主动搭话,他一眼便看出郑奇身上妖气颇重,这才随其来了此处。   只是不知道这郑府里到底藏了什么妖怪。   郑府没去成,岳景明便打算在附近寻处客栈歇下,路过递铺,他想起几日前师弟师妹们在传信符中说有东西寄来,便去问了问。   “苏正是吧?”递铺老板查询过名册,“确实有你的递件。”   寄来的东西不少,多是些镇妖的法器,岳景明怀疑师父的藏宝阁要被搬空了,此外师妹辛景冷还专门给他寄了顶自己做的帷帽,还有封长信,上面的字迹大小不一,应当是他们合写的。   那帷帽做的精致,刚好能盖住脸,也能免些风吹日晒,师妹的心意可贵,岳景明便将帷帽扣在头上,拆开了信。   信中,师弟师妹们先是七嘴八舌发表了一下对嘉荣县李漪之事的看法,又各自提出了见解,叽叽喳喳像群小雀儿,后面又拐到很喜欢大师兄寄回去的礼物,尤其是刻着生肖的拨浪鼓,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东西做成出其不意的法器,将来收妖时他们便突然拿出个拨浪鼓,妖肯定想不到,便能出奇制胜   岳景明忍不住笑了笑:“胡闹。”   一阵风吹过,酒旗摇晃,有人叼着酒杯,懒洋洋地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看着过路人,他歪着头,余光便见有人一身素衣道袍,雪白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了那张让人日思夜想的脸。   酒杯啪嗒一下掉在了衣裳上。   肖春和一个翻身,抓着栏杆冲站在酒楼前的人招手,高声道:“娘子!”   行人纷纷驻足望去,岳景明觉得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便见那人一身紫红锦袍风流落拓,醉意朦胧笑得灿烂,同他撞上视线,对方眼尾的绯红更深了几分,抓着栏杆大半身子都探出来:“我是向恭啊,好道友”   岳景明皱了皱眉,将信折好放到袖中,无视了他的搭话,抬脚便走。   “哎别走别走!”肖春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先前是我错了,好苏兄哎呀!”   这混不吝一时情急,竟直接从三楼跳了下来,他四肢大张,毫无防备之意,围观众人惊呼出声,胆小的都捂住眼睛,不忍看这俏公子摔成滩肉泥。   岳景明一个跃步纵身将人接住,打横抱在了怀里,顿时被灼烈的酒气熏了一脸。   肖春和一双眼像浸在酒里,红润潮湿,他拨开面纱捧住岳景明的俊脸,委屈道:“好夫人,我日思夜想,终于见到你了!”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对着二人便指指点点起来。   岳景明面色发寒,毫不留情将人扔到了地上。   肖春和摔得痛呼一声,整个人冷汗津津蜷做一团。   岳景明一愣,才想起这人极其怕痛,围观的人见肖春和生得艳丽漂亮,便有上前来扶的,但眼却不怎么老实,直往他大敞的领口前瞟。岳景明见状,一袖子将人挥开,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眼看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混账又半死不活在地上打滚,岳景明拳头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人抄起来带走了。   岳景明将人放到了榻上,脖子却被对方搂住。   灼烈的酒气和馥郁的魅香混杂在一处,搂着他的人眼波流转,笑得轻佻又放肆。   “松手。”岳景明冷声道。   “不松。”肖春和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那压得平直的唇间,喉咙动了动,“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他离得太近,说话时呼吸都喷洒在岳景明脸上,有些烫。岳景明垂下眼便能看见他雪白的胸膛和那颗明晃晃的红痣,不得已又抬起眼来同他对视,沉声道:“这是我定的房间。”   “哼嗯?”肖春和笑出声来,目光扫过他冷俊的鼻梁和浓密的眼睫,克制住想凑上去舔一下的冲动,舔了舔自己还残留着酒香的嘴唇,“那你要赶我走吗?”   他越凑越近,岳景明抓住他手腕硬将那两条胳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肖春和闭着眼就要摔在榻上,岳景明眼疾手快兜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一边脸颊就传来了一点柔软潮湿的触感。   他猛地将人松开,怒道:“你”   “这下对称啦”肖春和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嘟囔,“哎呀,我真是醉得太厉害啦。”   说完,竟也不再管岳景明,抱住旁边的毯子夹在腿间,呼呼大睡起来。   岳景明下颌紧绷,却又实在做不出对着个醉鬼动手的事情,他心中默念了三遍清静经,打了盆水洗净脸,到对面的床上打坐去了。   夜半时分,肖春和抱着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幽幽转醒,兀自发了会呆,才抻着胳膊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转身,就看见了床上打坐的俊道士,肖春和猛地坐起来,惊道:“好道友,你怎么在这儿?”   岳景明阖着眼道:“你既醒了,便走吧。”   肖春和瞥见扔在一旁的外裳,抓起来挡在胸前,泫然欲泣:“好道友,你怎么这样,一夜欢好后便不认人了,竟要赶我离开!”   岳景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我何曾同你欢好?”   肖春和撑着额角笑吟吟地望着他:“哎呀,你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看我啦。”   岳景明目光冷峻地盯着他:“向公子,你既然没醉,便走吧。”   “醉自然是醉了的,不过天上地下诸多去处,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放心醉过去。”肖春和将外裳一扔,起身施施然冲他行了一礼,“多谢苏兄收留。”   先前他在郑家喝得不够尽兴,便自己去了酒楼又开了几坛酒,恰逢故人自然大喜,便借着醉意好好将人闹一闹,不过看样子真把人惹恼了,气得连道友都不肯叫了。   “请吧。”岳景明道。   肖春和将外裳披在身上,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才道:“苏兄,我这人自小便好嬉笑玩闹没个正形,经常将人惹恼,但我实在改不了这个陋习,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朋友。不过那些朋友都无所谓,只希望苏兄别因此生我的气,不然我真要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神情严肃,岳景明沉默了片刻道:“你既知道这样不好,就该好好约束自己加以改正。”   肖春和道:“苏兄说的是!可我师父和长辈都已经过世,朋友也厌弃我,我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自己想改正过来是难如登天,就连苏道友这么好的人都厌恶我”   他自嘲笑道:“有时候想想,若是哪天喝醉了酒一命呜呼,也算幸事。”   岳景明皱起眉:“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肖春和单手撑着脑袋冲他笑:“实话同你说吧,往常就算喝酒我都不敢真醉死过去,就我这张脸就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来,平日里睡觉都要留着眼睛放哨。但苏兄你是正人君子,同你共寝的这两夜,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两觉。”   岳景明安慰道:“容貌过人并非你的错处,是人心污浊,你如此防范反而是好事。”   肖春和眼睛都亮了,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岳景明的手:“那苏兄可还生我的气?”   岳景明将手抽出来,道:“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勉强做朋友。”   肖春和愣了一下:“你不愿意同我交好?”   “那水怪的妖丹你之前说是自己掏的,后又改口说水怪自己掏的丹,前后真假难辨。当日在嘉荣县鬼宅,你并非失手捅碎那干尸的心脏,它虽然有罪过,却也不至于魂飞魄散。”岳景明顿了顿,“向恭此名也不过是为了戏弄人取的,而且你酒色全沾,毫无持戒之心,你我并非同路人。”   肖春和看他的眼神微微发冷,扯起嘴角笑道:“你既然都知道,那白日里为何还要将我带回来,让其他人带走我不是省了麻烦?”   岳景明道:“你我相识一场,你又因见我坠楼,我不能坐视不理,换做旁人也是一样。”   肖春和轻嗤了一声:“好啊,我对你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我乃修行之人,不会娶妻生子入俗世,公子不必多想。”   肖春和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彻底不见,他忽然凑近岳景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若我就非你不可了呢?”   岳景明不避不退,坦然自若:“色心痴念在己身,清神正道方为人。”   肖春和气得笑出了声:“好一个清神正道,我这种歪门邪道是高攀不了你了!”   门被人重重摔上,连桌子上的空茶杯都颤了一颤。   房间里还残留着肖春和身上馥郁的香味,岳景明闭了闭眼,一挥袖子,将那些恼人的香气驱散一空。   男子与男子,何其荒唐。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被心上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肖春和气得够呛,却也难得伤心,决定大喝一场让自己好好醉一醉。   接近子时,酒楼也没打烊,大堂中还有零星几个醉鬼和一桌读书人,他嫌吵,扔了锭银子回了自己三楼的包厢,趴在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星星,但无论醉了几分,那口气就是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散不了去。   从小到大他没少挨骂,他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偏偏这次他难受得厉害,可能是因为苏正本就是他生平仅见难得的好人,也可能是他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   不过怎么可能呢?   肖春和嗤笑一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难受,翻过身坐在了栏杆上,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他一愣。   月色如银,那道士背着剑和拂尘,神色淡然地站在柳树下,就这样不悲不喜地望着他。   肖春和下意识动了动,身体重心往前一倾,他手忙脚乱抓住栏杆才没让自己扑出去,他抬起头看着已然走到栏杆下的人,愕然:“你来做什么?”   岳景明淡淡道:“路过。”   肖春和挑起眉毛:“哈?”   岳景明往上扔给他一样东西,肖春和一把接住,仔细一瞧,是个圆形的小瓷盒子,上面画着墨色山水,隐隐从里面散发出一股药香来。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狐疑道:“这是什么?”   这道士终于被气疯了要毒死他?   “压制那妖蛊的膏药。”岳景明解释道,“先前你走得匆忙,我又添了几味药材,你每月涂一次,虽无法根除妖蛊,但也能压制五六分,不会让你剧痛难忍。”   他原本打算等对方酒醒之后便给,谁知这人张口便都是些混账话,他一时恼怒便忘了。   肖春和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什么道不同不要和我交好吗,怎么还给我这药?”   岳景明一板一眼道:“你若不想用便还我。”   肖春和坐在栏杆上笑起来,他将那小盒放在指尖转了两遭,戏谑道:“不还,送我了就是我的。”   岳景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肖春和拿着那小瓷盒愣了好一会,眼看那道士就要走远了,他醉醺醺地吐了口浊气,将盒子往怀里一揣,撑着栏杆便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正往前走着,一股酒香忽然将他缠住,他转过头,就看见方才喝得烂醉的人正眼神清明地冲他笑。   岳景明收回视线:“你不必跟着我。”   “伤了别人的心,道长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么?”肖春和叹气,“被你指着鼻子骂不是人,我快难受死了。”   岳景明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罢了罢了,我知道。”肖春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不过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说我了。”   “你”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你是要去城北的郑家吧?”肖春和摇着扇子道,“那边的妖气已经快要冲天了,你虽然厉害,可单枪匹马过去,恐怕讨不到好处。”   岳景明正色道:“你如何知道?”   肖春和将扇子一收一转,扇子尾巴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苏兄啊,你说我们道不同,却不知这世间道法三千”   扇柄在岳景明心口停留一瞬,轻轻一戳,带着酒香的话音就着如银的月色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却总是殊途同归的。”   夜半子时,鸱鸮长号。   郑家府邸寂静一片,不闻人声。郑奇将那道士给的柳叶贴在眼皮上,心中忐忑难安,良久后,才鼓起勇气睁开了双眼,登时吓得瘫坐在地上。   只见整座府宅四处都冒着冲天的黑气,那气浑浊不堪,几乎要将景物淹没,想起道士的交代,他壮着胆子推开门,果然看见了一处红光大盛,便跌跌撞撞朝着那方向走去。   走了约一刻钟,郑奇便寻到了那红光所在,却正是黄粱榭处。他藏在芍药丛里,只见榭周的浮光锦飘在半空,形态各异的美女躺在锦上,轻飘飘似与那锦缎融为一体,又见那洗练湖中,数名俊美男子赤身在其间嬉水。纵然他见过许多美人,也不由看痴了。   忽地,他眼皮一阵刺痛,陡然清醒过来,忙按那道士的嘱托仔细去看,却见黄粱榭中,躺着一男一女在饮酒作乐,正是郑炳郑焓兄妹二人。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去看,险些惊呼出声躺在那里的哪是什么人,却是两只油光水滑的大白狐狸!而那浮光锦上、洗练湖中,也是大大小小十几只白狐,只是毛色和体型都比那两只大狐狸差上一些。   郑奇吓得两股战战转身就想跑,但想起道士那句“命不久矣”,他还是发着抖,将袖子中的两道符埋在了芍药丛中最大的两株花下。待做完这些,他才手脚并用爬离了此处。   待远离了黄粱榭,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吓得面如土色眼泪直流。   妖怪啊!   这世间竟真有妖怪啊啊啊啊!   花园墙外。   岳景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又转头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正拿着黑布巾遮脸,见状也递给他一块布料,道:“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半夜捉妖,强闯进别人家,最好还是遮掩一二,免得日后认出来又招惹麻烦。”   岳景明接过布料,迟疑了一瞬,肖春和抱着胳膊瞧着他:“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什么下三滥之辈,还不至于在布料上浸魅香。”   岳景明用布料遮好脸,后撤一步,借力蹬上了那高高的围墙,他在墙头停留片刻,转头,便见肖春和也动作轻盈地跳了上来,只是重心不太稳当,眼看要滑下去,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肖春和遮了半张脸,但眼中笑意分明,凑近他低声道:“不过万一我浸的是别的香,今夜你就清白不保了。”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我闻得出来,是你身上的香,并非其他味道。”   肖春和挑眉:“什么?”   “这是你里衣的布料,我认得。”岳景明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妥,松开手轻飘飘地跳了下去。   肖春和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他震惊地看着对方坦然自若的背影,难得生出了一丝茫然。   岳景明抬头看向他。   肖春和咬了咬牙,动作利落地跳下来,同他一道往前走:“单看这府中的妖气,恐怕是已经化形的大妖,同李泗兰时那些个吞了人身化形的小怪可不同,今夜最好只打探一番,别动手。”   “你来此也是为除妖?”岳景明问。   “算是吧。”肖春和想了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元宝,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也有我必须要坚守的道义。”   岳景明看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此人也并非无药可救。   很快,他们便一路找到了黄粱榭。   月光被乌云遮住,鸱鸮号声隐匿,只见烛火通明,浮光华锦中人影绰绰,低笑高吟男欢女爱之声不绝于耳,可谓淫靡至极。   “哎呀,哎呀呀。”肖春和一甩扇子挡在岳景明眼前,大惊道,“这可真是不堪入目啊!苏道友可别被污了眼睛!”   他嘴上痛心疾首地批判,眼睛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还默默在心里品鉴了一番,不甚满意。   岳景明挡开他的扇子,看着榭中的情形面色未改,冷声道:“是狐妖作祟。”   他话里的嫌弃之意过于明显,肖春和眯起眼睛:“你好像很不喜欢狐妖?”   “人喜欢妖做什么?”岳景明莫名奇妙,又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这榭中有十几个活人男女,他们同这些狐妖交欢日久,恐性命垂危。”   “他们自己心志不坚被诱惑,死了也活该。”肖春和轻蔑道。   “妖有法力,普通人有时候无力抵抗。”岳景明道,“能帮则帮。”   “照你这么说,人有私心,妖物作恶也可能有苦衷。”肖春和勾唇笑道,“你怎么不能放则放?”   他说完便有些懊恼,正欲插科打诨两句,却听岳景明道:“所以我们才要来探查一番,看这里面是否有内情,不可贸然打杀。”   肖春和抬手勾住他的肩膀:“苏兄,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岳景明瞥了一眼肩上的手,他立马撒开:“看我,老毛病又犯了,见谅见谅。”   他双手合十连连几拜,笑语盈盈弯起眼睛,一副诚心告饶又懒散戏谑的模样,岳景明就算有十分气也消了七分,便道:“这两只妖修为很高,你在外围望风,不要随意靠近,若有异动先保全自己。”   “好。”肖春和乖巧应下。   水榭周围都布置了阵法,此番只为探查,岳景明掐了枝芍药花,口中默念法诀,身形便隐约同那芍药融为一体,气息隐匿,他便径直朝着那水榭中走去。   黄粱榭中,郑炳推开身下奄奄一息的女子,拿过桌上的鲜肉吃了一大口,鲜血残留在唇齿间,周围的人却恍若未见,他对郑焓道:“妹妹,这鲜肉虽然好吃,却终归比不上人肉香甜。”   郑焓依偎着几个男子道:“哥哥莫不是忘了,我们有言在先不吃人,否则来日渡劫可有你我好受。”   “这有何难?如今我们躲在这兄妹二人的身体里,便是有雷劫也不怕。”郑炳哈哈大笑,“妹妹你胆子太小了,难成大器!”   “如今的日子已是快活无比,不要自找麻烦。”郑焓告诫他,托住旁边男子的下巴轻轻吸了口阳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她目光忽然一定,“哥哥,今夜这园中的牡丹开得怎么如此鲜艳?”   郑炳随意瞥了一眼,混不在意道:“不是一直如此么?再说这养料又一直充足,芍药花日也开夜也开,若是哪一日败了,你我二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郑焓捂住心口道:“不知为何,今夜我总是心慌,恐怕有事发生。”   郑炳不忍,便呼道:“孩儿们,去将黄粱大阵开了,省得你们姑奶奶忧心!”   只见锦上湖中大大小小十几只寻欢作乐的白狐纷纷跃向空中,一阵红光大盛,将整座郑府都笼罩起来。   肖春和正揪着芍药花的花瓣解闷儿,忽见洗练湖上狂风大作,黄粱水榭一阵摇晃后沉入了湖底消失不见,芍药丛中花枝陡然膨胀变大,他心中暗道不好,拔腿便要跑。可将将跑了两步,忽然又想起岳景明站在酒楼外望向他的情形,步子慢了一慢。   只慢了这一息,便彻底坏了事。   芍药花长高了数丈,枝条簌簌作响,大如斗的花瓣化作鲜血瓢泼而下,直接将肖春和裹了进去。   岳景明站在遮天蔽日的花丛中,眼前有一瞬的模糊,再清醒时竟是回到了菹山的青松居。   天高云阔,他执剑站在青松居后的山崖上,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先前身在何处。抬头望去,只见流云清风,层峦叠嶂,心胸顿时一阵开阔。   他拔剑起势,早已烂熟于心的太虚剑法如行云如流水,却终归少了几分洒脱清静之意,于是心起念动,清风剑法应运而生。   师父苏稽负手而立,对他道:“景明,天下苍生有一劫,你亦有一劫,若避世百年,此劫自消。”   他静静望着苏稽:“师父,天地自然,劫去劫还来,避便是不避。”   苏稽微微笑道:“只身入红尘,一剑挑清风,景明,你要记得,此心莫动。”   岳景明拱手作揖,苏稽和青松居都消失不见,清风剑意引山间流水,峰上白云,身心都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清静自然,道法得悟,已然不知时光流逝。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他练剑悟道如痴如醉,却忽现一阵馥郁香气缭绕鼻间,他猛地闭气,却见一方黑色布料落在掌心。   那股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颈间脸侧,似有人轻柔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调笑:“罪过罪过,好道友,怎么叫你突然把我想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芍药花瓣漫天飘落,化作红雪将山水云松彻底淹没,全都化作了黄土。   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盛着盈盈笑意,那人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凑过来似有似无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戏谑道:“好道友,此心莫动啊。”   清风剑轻轻一颤,忽然就乱了章法。   另一边。   肖春和躺在金山上,乐陶陶地喝着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佳酿,又有数不清的美人在金子里跳舞,无论男女都腰肢柔软容貌脱俗。   他一边畅快饮酒,一边吃着旁边美人递来的葡萄,哈哈大笑:“快哉快哉!”   酒色财气全沾,生老病死无虞,逍遥快活真乃神仙生活也!   他喝得烂醉如泥,眼前金光闪闪,美人香扑鼻,如在云端如进幻梦,沉溺难醒,在美人凑上来时他却忽然睁开眼,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严肃道:“不,不够美。”   天旋地转,所有的美人都化作了同一个人,只见对方一身朴素道袍,衣裳头发都一丝不苟,冷淡地朝他望了过来:“你的伤好些了吗?”   肖春和嘴一撇,搂住他的腰将人抱在怀里,大哭道:“好夫人,我快疼死了,要你亲一亲才能好。”   对方却没动,冷声道:“虽然我喜欢你,但我们终归殊途。”   肖春和心花怒放:“无妨无妨,只要你喜欢我就好办了,我也是极为喜欢你”   他话音未落,腿上的妖蛊忽然躁动起来,钻心的疼立马让他清醒过来,又险些昏死过去。   他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好夫人,分明是一朵等人高的大芍药花,花枝如同触手般刺入了他的太阳穴和心口,那些花茎仿佛蠕动的血管一样,正在大口大口吸食着他体内的鲜血。   “啊!”他大骇,攥起拳头一拳将那吸饱了血的花朵打了个稀巴烂,又恼又怒,“你敢吸我的血!还敢冒充我家好夫人!该死该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别打了。”   肖春和的拳头已经被花刺剌得皮肉外翻,转过头便见幻梦中那张脸,他面上的凶狠和眼底的血光瞬间褪去,虚弱地踉跄半步往他身上靠:“苏兄,我方才真的差点死了。”   “这是狐妖的幻术。”岳景明的脸上也有几道被花枝划破的伤口,他松开肖春和,没去看他,“恐怕是我方才引起了狐妖的警觉,他们已经藏起来了。”   肖春和恨恨道:“果然是群混账东西,竟敢暗算到老子头上!”   岳景明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听你的。”肖春和瞥见他攥在手里的黑布料,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凑上来问,“不过苏兄,方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还记得我里衣布料上的花纹和味道呀?”   岳景明:“”   他想起方才幻梦里这人放肆的行径,虽然他及时清醒一剑刺穿了幻象的胸膛,可心神终归动摇了一瞬。   自己果然还是修行不够,心性不坚才会被迷惑,失败也是自作自受。   “哎,等等我!”肖春和见他神色凝重转身便走,急忙追了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岳景明握紧了手中的剑。   腿上的妖蛊隐隐作痛,肖春和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面的身影,有些头疼地龇了龇牙。   坏了。   “二位深夜到访,何必着急离开?”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伴着阵阵异香,遮天的芍药簌簌而动,似鬼哭又似婴啼。   岳景明停下脚步:“贸然打扰,还望主人家见谅。”   男人笑了起来:“你这郎君,还挺有礼数。”   “他有礼数,你却没礼数。”肖春和粗着嗓子讥讽道,“若真是知礼的,就别藏头露尾。”   他理直气壮,仿佛夜闯进门被抓个现行的不是自己一样。   片刻后,一道身影竟真从花丛中走了出来,只见他穿了身月白衣裳,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秀眉杏眼十分好看,他对着二人作了个揖:“在下郑炳,这厢有礼了。”   一阵娇俏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岳景明和肖春和循声望去,便见高高的芍药花上坐着个少女,她晃着两条雪白的小腿,巧笑嫣然:“奴家郑焓,二位郎君可要留下喝杯薄酒?”   “酒便不必了。”肖春和粗声答,拽着岳景明就要走。   “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郑焓晃着腿,背后冒出来了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娇俏的脸上狐狸样貌若隐若现,“不如你们摘下面巾,若是生得好看,今夜或许还能捡条性命。”   郑炳道:“妹妹,不必同他们废话,虽然我们吃不了,但将这二人埋在地里当花肥也不算浪费。”   狐狸兄妹一唱一和,竟贴心到连坟都帮忙选好了。   “一个埋东边一个埋西边吧。”郑焓说,“这两个角的花不太旺。”   肖春和大怒:“凭什么要将我们埋在两处,这样还怎么说话?”   郑焓生气道:“我家我想怎么埋就怎么埋,你这么不识趣,我要先将你埋了,让他只同我说话!”   “是你家吗你就埋!”肖春和指着她大骂,“你这狐狸精好歹毒的心肠,借了人身也只修出了两条尾巴,怎么敢如此狂妄!”   见他戳破自己真身,郑焓目光一凛,纵身便朝肖春和扑来。   岳景明抽出拂尘朝她一抽,郑焓小臂上瞬间冒出一股黑烟,滋滋作响皮肉外翻,郑炳见她受伤,立刻皱鼻龇牙目露凶光,五指成爪朝着岳景明抓来。   拂尘缠住了郑炳一爪,郑炳又一爪袭向他的喉咙,岳景明抬手一挡,捏住他手腕的命门,另一只手松了拂尘虚虚往他后颈一抓,厉声道:“滚出来!”   郑焓目眦欲裂,扬起头痛苦地嘶鸣一声,一只一人高的狐狸在他身上若隐若现。   为了不伤到郑炳人身,岳景明用拂尘卷住郑焓手脚,又召来雷符,直直朝郑炳身中狐劈去。   “哥哥!”郑焓见状,急忙跑去救人,却被一把扇子拦住了去路。   肖春和收了扇子往掌心一拍,幸灾乐祸道:“哈哈,活该活该,这下完蛋了吧!”   郑焓彻底被他激怒,弓起腰背扑了过来,血红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根,森寒的牙齿咯吱作响。   “啊!”肖春和大叫,闪身一躲,便教她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泥。   “啊啊啊啊!”肖春和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攥着扇子拔腿就跑。   郑焓怒道:“我没咬到你,你鬼叫什么?!”   “我害怕不行吗?”肖春和带着哭腔吼道,“太丑了!实在是太丑了!我一想到要死在你这么丑的妖精手里,我就不想活了!”   郑焓气得炸起了毛,肖春和脚下一个拐弯,同她来了个面对面,郑焓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人就双手抓住扇柄,狠狠敲在了她的脑门上。   只听“噗”地一声,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白狐狸就从女子身体里滚了出来,脑门上还起了个大包。   “狐狸精啊!!!”肖春和凄厉一喊,手脚并用一下就蹿到了岳景明的后背上,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牢牢箍住了他的腰。   正在和郑炳斗法的岳景明:“”   郑炳还未从人身中出来,却也身受重伤,他见妹妹被打得现了原形,忙一把将地上的白狐抄进怀里,他恶狠狠地盯着岳景明两人:“我们兄妹二人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非要赶尽杀绝,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岳景明眸光一冷,抬手便要拔剑,背上的人却将他搂得更紧,脑袋直往他颈窝里拱,他气息乱了一瞬,那狐妖兄妹已钻入芍药丛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大大小小几十只白狐从天而降,怪叫着撕扯推搡着他们,彻底拦住了岳景明的脚步。   “烦死了!”肖春和猛地抬起头龇了一下牙。   白狐群顿时一哄而散。   有只小胖狐腿短跑得慢,还摔了一跤,磕掉了颗牙,捂着嘴哭着滚进了花丛里。   肖春和:“”   “下来。”岳景明道。   肖春和有些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猛猛盯着他瞧洗了洗眼睛,才拱手道:“苏兄见谅,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岳景明默念心法,眼前白光闪过,可眼前人依旧模样未变,干干净净一副人身,便问:“你既能一下将那狐妖敲出,为何还如此害怕?”   “师父确实教了我一些法门,可我天生就胆子小,特别容易被吓到。”肖春和垂头丧气道,“偏偏我能看到这些东西,有时候一晚上能被吓晕好几次,师父还夸我睡得沉。”   岳景明:“”   “想笑便笑吧。”肖春和叹气。   岳景明敛起了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笑,肖春和瞥了一眼他的脖子,担忧地去扯他的领口:“方才没把你勒坏吧?”   “无碍。”岳景明挡开他的手,“先想办法出去。”   “万一那狐妖兄妹跑了怎么办?”肖春和眉梢一动。   “它们跑不了。”岳景明淡淡道。   具体原因他没细说,肖春和也没追问,只是抬起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沾上了不少松香。   岳景明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肖春和拢了袖子站在花中,狡黠一笑:“难怪世人爱君子,君子之香果真沁人心脾。”   岳景明早已习惯了他东一句西一句,闻言也没作反应,只是将地上昏死的郑焓扶起来,抬手往她百会穴处拍了三下。   郑焓倒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对着岳景明张口便道:“爹爹。”   岳景明道:“郑小姐,你认错人了。”   “哈哈,他可给你当不了爹爹,他终身不娶呢。”肖春和蹲在一旁冲她笑道,“好姑娘,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郑焓转头看向他:“爹爹。”   肖春和脸上的笑一僵:“可不许乱喊,我这等洁身自好之人,平白被你坏了名声以后还怎么娶夫人?”   郑焓似乎听懂了,转头对着芍药花喊:“爹爹。”   肖春和看向岳景明:“怎么回事?”   岳景明搭上郑焓的脉,片刻后道:“她被狐妖附身时年纪还小,如今心脉受损严重,乃心智不全之象。”   “我的天,那岂不是变成了傻子?”肖春和痛惜,又咬牙切齿,“这狐妖真是作恶多端!”   黄粱阵未解,芍药花丛遮天蔽日不见出路,三人宛如小虫迷失其间,久不得出。   日头渐高,虽然在花丛地下看不到阳光,但周围越来越热,如在火中,郑焓受不了想脱衣服,结果被拂尘绑了个结实。   鬓边的汗滴落在硕大的叶片上,岳景明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洇透,他转头看向一旁脱得只剩里衣的肖春和,皱了皱眉。   肖春和默默放下了领口上的手,干笑道:“你我皆是男子,都脱了也无妨吧?”   岳景明沉声道:“郑小姐在,不妥。”   肖春和已经热得快要疯掉,他使劲摇着扇子:“郑小姐心智不全,不会介意。”   “那你我更该守礼。”岳景明道。   “哇。”肖春和咬着牙笑了一声,使劲拍了拍手,“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世人也最讨厌君子了,真是好一个迂腐的死脑筋!”   岳景明看他大汗淋漓脸色通红,比郑焓还要痛苦几分,想来实在难以忍受,便将手中的清风剑递给了他。   肖春和皮笑肉不笑:“好好好,与其热死在这花丛中,不如让我一剑了结了自己对吧,我这便马上去当花肥!”   他看起来已经热疯了。   岳景明将剑怼到他怀中,又将一道符贴在了郑焓后背,道:“这都是幻觉,不要被这热气干扰,清心正念。”   怀中的清风剑沁凉,隐隐散发着股冷气,肖春和身上的燥意瞬间被抚平,再观郑焓,应当是那道符起了作用,也不再挣扎。   他又看向岳景明,这人衣服被汗水洇透,两鬓湿透,连后颈处都潮湿一片,显然,无论是他怀中的剑还是郑焓身上的符,都是在靠他的法力支撑着纳凉。   若说他也就罢了毕竟自己和俊道士同生共死又推心置腹更是亲密无间,道士自然向着他,可这郑焓不过是个陌生人,这道士竟然也要舍命相救。   “可好些了?”岳景明慢了几步等他。   “啊。”肖春和抱着剑眯起了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了十二分的不痛快。   他这夫人好则好矣,可对谁都好便非常不妥了肖春和盯着他,愈发抓心挠肺,这么好的君子却不能他自己一人独享,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天道不公!   他走上前去隔开郑焓,恹恹地往岳景明身上一靠:“苏兄,我实在喘不上气了,你扶着我走吧。”   他一靠过来,岳景明更热了几分,但看对方出气多进气少,到底还是没将人推开,他抓住肖春和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脖子上,扶着人继续往前走:“再坚持一炷香,便可破阵。”   “唔。”肖春和枕着他的肩膀,在暗处悄悄勾起了嘴角。   嘻嘻。   窗外蛙鸣声阵阵,郑奇一宿没敢阖眼,然而等了一夜都无事发生,又听下面的人来说小少爷要见他,登时就吓得面色发白。   待他走到郑炳房门前,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进来吧。”郑炳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郑奇哆嗦着掀开了帘子,便见郑炳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只白色的狐狸,两侧放置着冰盆降温,然而房间中央却放了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他觉得奇怪,再仔细瞧,便见炭火上放了个铁皮,有个人头大小的缸倒扣在上面,这缸体纤薄,被烤得通红,隐约能见里面三个小小的人影。   郑炳斜着眼看他:“郑奇,你还有脸来见我?”   郑奇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吓得郑炳怀里的狐狸一哆嗦。   郑炳戳着狐狸脑门笑,郑奇趴在地上哭:“小少爷您饶命,饶过我吧!”   郑炳一拍桌子:“这些年我们兄妹二人待你不薄,你竟敢联合外人来算计我们!如果不是你在花丛中动了手脚,以我们二人的修为何至于被逼出原形?如今我兄妹二人的一魂一魄都被人拘了,说!你究竟干了什么?”   郑奇颤巍巍地抬头,就见他怀中的狐狸目眦欲裂,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说!我说!!”他惊惧道,“那、那道士让我在花丛中埋了两道符!”   郑炳和白狐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样的符?”   “黄纸,这么大,上面用朱砂画着咒。”郑奇比划完,又哐哐磕头,“不要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   郑炳看了一眼炭火上的缸,道:“那符埋在了何处?快带我去找。”   郑奇被他单手拎了起来,跌跌撞撞跟着他向外走去,他怀中的白狐轻巧一跳,四爪并拢踩住了火上缸,口吐人言:“哥哥快去,此处有我,定叫他们热化成一缸血汤。”   “不行了,苏兄,咱们真要被烤熟了。”肖春和抱着剑耷拉下脑袋,“往我们身上再撒些盐,那两只狐狸就能大快朵颐了。”   郑焓学他说话:“快朵颐了。”   岳景明道:“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痛苦的哀嚎声,肖春和立马举起扇子躲到了他身后,郑焓有样学样,躲在了肖春和身后,跟他一样露出脑袋来瞧。   “别怕,不是人。”岳景明说。   肖春和抓住他的袖子:“不是人才害怕!”   郑焓不明所以:“人才害怕!”   岳景明:“是只小妖。”   他伸手,从芍药花芯里拎出了一只缺了牙的小胖狐狸,正用两条短短的前腿捂住嘴巴哭:“不要杀我,我太瘦了肉也柴,不好吃的。”   它身上的妖气浅淡无浊,应是没伤过人,岳景明便将它放到了地上。   谁知小胖狐狸四爪刚着地便烫得直叫唤,猛地一下又蹿上来,扒住他的胳膊不撒手了:“烫死了!”   一抬头,它又对上岳景明冷淡的眼睛,又叫唤:“吓死了!”   岳景明只好将它放在了一朵矮些的芍药花里。   肖春和幸灾乐祸道:“小胖子,你怎么没跑掉?”   “我的腿太短了,牙也磕没了。”小胖狐说着便忍不住哭起来,“我头一次出洞来长见识,一直在给大人们端酒倒茶,连只烧鸡都没有吃到。”   “哎呀,好惨好惨。”肖春和笑眯眯地拿着扇子敲了敲它的脑袋,“再哭就把你一并烤了。”   小胖狐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可怜极了,似乎看出肖春和不是个好说话的,它便可怜巴巴地看向岳景明,直起身子拱起两只前爪冲他作揖:“这位道长,我不是坏狐狸,只在小时候偷过我爹的一只烧鸡,求求您放过我吧。”   岳景明道:“出去后回山修行,莫要出来作恶。”   小胖狐连连点头,一旁的郑焓好奇地伸出胳膊,它便轻巧地跳进了郑焓怀中,拿脑袋蹭了蹭郑焓的脸,郑焓痒得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嫌热了,一路将它抱在怀里。   三人一狐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最前面的岳景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肖春和一手抱着剑,一手拿着扇子给他扇风,“终于热得难受啦?”   “到了。”岳景明伸出手。   肖春和开心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剑。”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哦”肖春和恍然大悟,把剑放在他手上,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引气入剑,将面前的芍药花丛涤荡一空,露出了一大片墙来。只见那墙高不见头,左右不见边,墙面无缝,凹进去弯折出了个平滑的弧度,红得吓人。   “这是什么东西?”肖春和伸手去摸,却被人拦住。   “是幻阵的边界。”岳景明道,“你们躲远些。”   肖春和十分配合,带着郑焓和小狐狸退后了许多,岳景明便一剑刺入了墙中。   咔嚓!   烧得滚烫的缸发出了碎裂声,踩在上面小憩的白狐猛地睁开眼睛,怒道:“若不是着了你的道,我岂会失去人身,你区区一个凡人竟真敢和姑奶奶斗法!”   岳景明闻言,手中掐了降妖诀,冷声道:“既被发现还不知悔改意图害人,执迷不悟!”   他一身道袍无风而动,周身凛冽的气息将幻阵中的热气横扫一空,硕大的芍药花被风吹得向后弯折,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炭火之上的罐子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不自量力!”白狐怒喝一声,也动了真本事,她张口吐出妖丹,红色的光芒瞬间将罐子笼罩住,那些折断的芍药花枝变成了无数利箭,射向了罐中之人。   岳景明一剑挥开了那些利箭,转头去看肖春和。   肖春和抬袖将真郑焓和小狐狸挡在怀中,那些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齐刷刷掉在了地上,他道:“你安心斗法,不必管我们。”   岳景明颔首,捻出一道雷符,透过缝隙对上了那只白狐的眼睛。   守在门外的侍女只见屋中闪过数道白光,片刻后又雷声大阵,未几,又传来了狐狸的哀鸣之声,然而谁都不敢进门查看。   白狐忙呼周围的狐子狐孙见状忙助她一臂之力,缸中黄粱大阵再起,然而却终究失了先机。   炭火之上的黑缸四分五裂,幻阵中的山水云树和金银财宝、男男女女全都化作了扭曲的花瓣,掠过了剑光后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   浩然正气凛冽而过,白狐被雷法击中了百会穴,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那些狐子狐孙们见状一哄而散。   岳景明化符为绳,将她的四肢牢牢帮助,扔进了坛中,而后用符和血封住。   被郑焓抱着的小胖狐狸见状便要逃跑,却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尾巴,倒吊在空中,肖春和拿着扇子戳了戳它的鼻子:“小东西,又没封你,你跑什么?”   小胖狐吓得哇哇大哭:“救命!”   “瞧瞧,这就叫做狐心虚。”肖春和敲了敲它的脑袋,找了根绳子拴在它的脖子上牵着以防它逃跑。   郑焓蹲在旁边陪着它。   岳景明拿起白狐那颗红色的妖丹,递给肖春和:“你可能看出它修行多少年?”   肖春和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岳景明认真道:“看不出来吗?”   “”肖春和沉默了一瞬,拿过他手里的妖丹端详了两眼,“勉勉强强吧,看道行也得有个四五百年了。”   和水妖这种蠢的不同,狐狸成了精的都很聪明,一般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岳景明,心中疑惑更甚。   “可惜。”岳景明叹了一声,又看向门口。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问他可惜什么,紧闭的房门便被人大力踹开,郑炳怒气冲冲跑了进来:“妹妹,我们被他耍了,那符根本就是个幌子”   一柄长剑直指他眉心。   郑炳惊道:“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妹妹呢?!”   岳景明说:“在坛子里。”   坛子周边有不少沾了血的狐狸毛,郑炳望见大恸,哭叫道:“我的妹妹啊!”   “没死呢。”肖春和踢了踢脚边的坛子,见他要动手,便道,“不过你要是动手,就说不准了。”   郑炳立马收声,怒道:“你们人都卑鄙无耻,竟然设计我们兄妹,那芍药丛里埋的根本就是两张普通的符纸!”   “你们修为高,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对付。”岳景明道。   他自然不会相信郑奇这种人,更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只是在符上动了些手脚,这两只狐狸做了亏心事,自然就会乱了阵脚。   郑炳恶狠狠道:“你们想要什么?只要能留下我妹妹的性命,我都答应。”   肖春和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将遮脸的面巾吹得飘了飘,转过身坐到了椅子上。这厮脚下踩着封了白狐妹妹的坛子,将扇子递给旁边被栓起来的小胖狐,示意它给自己扇风。   小胖狐举着扇子卖力地扇着,真郑焓捧过冰盆来放到它跟前,坐在肖春和身边一起美美地享受起了凉风。   岳景明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郑炳身上,门外,管家郑奇鬼鬼祟祟地探着头,却不敢进来。   岳景明道:“郑家兄妹的魂魄现在何处?”   狐郑炳眼底闪过一抹心虚:“他们二人自小便魂魄不全,痴傻疯癫,我们怎么知道?”   “人身便是魂魄不全,也不会容你们随意侵占。”岳景明冷声道,“你若不肯说实话,便随你妹妹一道进这坛子里去!”   他声色俱厉,狐郑炳吓得险些炸毛,迟疑再三,才好声道:“这位道长,实不相瞒,并非是我们兄妹侵占了他们兄妹的身体,是我们被他们兄妹二人的父亲请来的。”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玉髓,那玉髓拇指大小,孔窍俱全,形状竟似一颗小小的心脏。   岳景明伸手接过,贴着衣襟放的万妖图忽然生出了一阵灼热的烫意,他愣了一下,对着这东西仔细观察起来。   原本懒散躺在椅子上的肖春和也直起了身子,眼瞳中倒映出了那块玉髓散发出的红光,旁边给他扇风的小胖狐直哆嗦,竟尿在了桌子上。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岳景明问。   狐郑炳如实道:“此物乃郑员外郑翰文所赠,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此物,我和妹妹才肯答应来此,替他家招财增运。”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岳景明手中的玉髓。   “那你们可知道这是何物?”肖春和一只胳膊搭着岳景明,一只手举着那颗玉髓仔细端详,狐狸眼中露出了一丝凶光。   狐郑炳道:“据说此物是魔妖心。”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着岳景明的肩膀大笑起来。   狐郑炳恼道:“你笑什么?我们妖中早都传开了,寻常妖物若是能将魔妖心炼化服食,便能突破修为,便是位列仙班都有可能。”   肖春和白了他一眼:“你长久住在傻子身体里,自己也变成傻子了。”   “你”狐郑炳抬手便朝他抓来,半道却被人攥住了胳膊,疼得哀嚎了一声。   岳景明道:“若你还要随意伤人,便不必谈了。”   狐郑炳愤愤地看着他们:“好啊,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人是情真意切忠贞得很,偏看不惯我们这些肆意的快活人,一对搅事精倒是般配!”   岳景明:“”   这狐狸精被气疯了。   窗外天光大亮,清晨的凉风吹动着窗棂,远远传来了阵阵鸟鸣声。   肖春和一拍桌子,几人齐刷刷看向他,他指着狐郑炳大喜道:“你这狐狸精虽然蠢,但长了一双好眼睛啊!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命,否则定剜了你的心来下酒吃。”   他一身锦衣富贵潇洒,风流倜傥地斜倚在榻上,舒服地仿佛在自己家,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妹妹还在他脚底下,妖丹也在对方手里,狐郑炳敢怒不敢言,牙都快咬碎了。   岳景明看了肖春和一眼,伸出手道:“妖丹。”   “什么妖丹,不是在你手里么?”肖春和屈起条腿踩着榻沿,躺在腰靠上仰面冲着他笑,“哎呀,你记性真差。”   岳景明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神色难辨,声音却冷了一分:“还有方才的玉髓。”   肖春和勾着唇,懒洋洋地眯了眯眼:“他都说咱们最般配不过了,我替你保管都不行吗?”   小胖狐还在卖力地扇着扇子,冰盆中的冰块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房间中扩散,阳光从窗格洒进来,将那白气照得胭脂色缥缈浮动,异香陡然浓烈了数倍。   小胖狐直接身体僵直倒在桌上,狐郑炳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整座房子簌簌震动起来。   岳景明却恍若未觉,手依旧稳稳地摊在肖春和面前,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给我。”   肖春和笑意未散,眼底的不虞一闪而过。   胭脂色的气流凝滞在半空,虫鸣鸟叫也消失不见。   “啊给你给你给你。”肖春和拖着长腔,将妖丹和玉髓一并拍进了他的掌心里,“你就只会凶我,对别人倒是和颜悦色。”   岳景明将狐狸妖丹和玉髓妖心分别收放好,对狐郑炳道:“带我去见郑翰文。”   狐郑炳无有不应,点头道:“请随我来。”   郑焓紧紧跟着岳景明出了门,狐郑炳转头看向门内:“这位蒙面的郎君不带着我妹妹一道前去吗?”   岳景明的面巾早就在斗法时成了碎片,肖春和的半张脸却依旧蒙得严实,这会儿他们出门,他还没骨头似地摊在榻上,脑袋往后仰着让那小胖狐狸给自己扇风。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走回榻前:“向公子,你不一道去吗?”   他摊在床上像张华丽的锦玉毯,闻言歪过头,眼眶里的泪却也顺着鼻梁淌了下来,泪痕斑驳在柔和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可怜。   平时笑嘻嘻的人哭成这样,岳景明愣在原地:“你怎么了?”   “我不过同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便这么凶,以后还怎么得了?”肖春和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我连命都愿意交到你手里,你却这么不信任我。”   “我”岳景明罕见语塞,他既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理直气壮得出这个结论,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是换做山上的师弟师妹,他早便训斥一通,可这人难缠得很,若是训斥恐怕只会起反效果,何况他同对方非亲非故,也没有立场训斥。   斟酌过后,他严肃地望着肖春和:“以后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伸出了手:“我哭得没力气了,拽我起来。”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将人拽起来,又立刻放开:“走吧。”   肖春和见他拎起坛子,便牵着小胖狐狸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舔了舔嘴角的眼泪。   咸咸的。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肖春和挑了挑眉毛,接过来糊在脸上揉了揉,问他:“这块怎么不香了?”   岳景明头也不回道:“从山上带的皂荚用完了。”   肖春和失望道:“这样啊。”   岳景明:“”   出乎他们意料,郑翰文十分年轻。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模样同郑炳有五六分相似,但无论如何,以他这个年纪是生不出郑炳郑焓这对双胞胎的,何况他们还是郑家最小的孩子。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郑翰文见他们找来也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犬子不懂事,冒犯了二位,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茶就不必喝了。”岳景明道,“郑老爷,你一双儿女都被狐妖缠身,你可知情?”   “我自然是知情的。”郑翰文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了抹怀念的微笑,“他们是我妻子谢氏所生,我们夫妻二人对他们寄予厚望,可惜生产当日,谢氏难产而亡,我这对儿女也因为耽误了时辰,心智比寻常孩子要差一些敢问道长,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办呢?”   岳景明道:“万事皆有定数,不过作为父亲,我还是会寻医问药治好他们,就算治不好,也会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肖春和看了他一眼,似有惊讶。   “我也是这样做的,可惜大概真如道长所说,万事皆有定数,几年前他们高烧不退,眼看就要随亡妻而去,我寻遍名医名道却依旧没有办法。”郑翰文抿了口茶,叹道,“好在上天眷顾,机缘巧合之下,我求到了两副仙方,给他们服下之后,不仅病好了,他们言语竟也如常人无异。”   “何种仙方?”岳景明皱起眉。   郑翰文转头看向他,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一公一母两只狐狸精,道行须得三百年以上,然后活着剥了皮取了妖丹,血肉骨头细细碾磨成泥制成丹药内服,再将妖丹放到我儿女身上,再用活人的精气仔细养上三年最后找个至纯至阳命格的药引子,便能成了。”   他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岳景明身上。   肖春和立马将人挡在身后,牙酸地搓了搓胳膊:“什么狗屁仙方,歪门邪道还差不多!”   郑翰文笑道:“这最后一味药引子我遍寻不得,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狐郑炳面如土色:“不对,我和妹妹分明是被你请来招财增运的,若真如你所说,我们怎么会不记得?”   “你们连脑袋都被砸碎了,我自然是不能让你们记得这些的。”郑翰文一脸慈爱地望着他,“如果你们记得,还怎么给我儿续命?”   狐郑炳不可置信道:“那玉髓妖心呢?!”   郑翰文说:“玉髓妖心不过是沾了点魔妖血的一颗狐狸心脏,更是方子里的一味药。”   狐郑炳流下眼泪来:“原来我们兄妹已经死了吗?可我们那些狐子狐孙还在,我们还能化出原形这不可能。”   “什么狐子狐孙,不过是被一窝端了狐狸群,都杀了来陪你们的。”郑翰文又喝了口茶,“你们能化形,不过是有妖丹在我儿女体内,真算起来,你们该叫狐鬼。”   小胖狐闻言举起爪子,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脸颊,小声道:“我也死啦?”   狐郑炳皱起鼻子龇牙扑向他:“我要杀了你!”   郑翰文忽然张口冲他喷了口茶,狐郑炳顿时被烫得哀嚎出声,身上的皮肉如同干脆的枯叶般簌簌而落,露出了森白的骨头来,凄惨可怜,让人不忍直视。   岳景明见状,立刻分了些真气给他,又给他服了一粒丹药,地上的人才停下凄厉的惨叫。   郑翰文大笑道:“区区一只狐狸精竟还敢和人作对,让你们享受这些时日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   他举起手拍了三下,房间外忽然涌进了几十个身披着重甲的士兵,他们手中的刀都浸了朱砂和烈酒,手中都拿着捆妖索,院子中又现身数十个道士与和尚,瞬息之间,他们便开坛做法。   郑翰文轻飘飘道:“将他和坛子里的狐精炼化了给我儿女补魂延寿,这两个活着的人剁了做药引子。”   肖春和大怒:“我又不是至纯至阳的人,你剁我作甚!”   郑翰文嫌弃道:“也算半个,不亏不亏。”   他说完,那群重甲士兵便一拥而上要将他们拿下,而几个道士则趁机来绑狐郑炳抢坛子。   岳景明一剑将他们挑开,抓起狐郑炳往后一推,狐郑炳哭着紧紧抱住装着妹妹的坛子,真郑焓被吓得哇哇大哭,却被人抓住绑了起来。   “真是烦死了!”肖春和龇了龇牙,一扇子割断了真郑焓身上的绳子,顺手将吓尿的小胖狐往怀里一揣,手中扇子一翻便将那几个士兵割了喉咙,滚烫的血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大片艳丽的红。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殷红的血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和岳景明对上了视线,瞥见他未出鞘的剑后嗤了一声,转身便拿着扇子大开杀戒。   岳景明只能速度比他更快,找准那些士兵和道士的大穴将人砸晕,终于追上他,抬剑挡住他不知道割了多少脑袋的扇子:“够了!他们只是普通人!”   “那群狐狸也不曾做恶!”肖春和瞪着他,“如今他们都要将你剁了做药引子,你还要偏帮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去找郑翰文,你何必滥杀无辜?”岳景明一边从他扇下救人,又要防着被那些他救下的人攻击,身上已经被砍了不少伤。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你同那些助纣为虐的道士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肖春和扣住一个道士的脖子便狠狠一拧。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别,硬是将那吓傻的道士踹了出去,他将肖春和的两只手紧紧别住,厉声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肖春和死死盯着他:“为何要离开?现在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向恭!”岳景明声色俱厉,“你是人不是妖,别魔障了!”   肖春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一把挣开他的手,抓起地上的郑焓破窗而出,声音冷冷地传来:   “我知道。”   一番苦战之后,众人才逃出了郑府。   街上四处都是追兵,狐郑炳受了重伤,还有个格外沉默的肖春和,他寻了出偏僻的荒宅,将人和妖都带了进来。   狐郑炳奄奄一息,却抱着装了妹妹的坛子不肯撒手,只默默流着眼泪。真郑焓痴傻懵懂,抱着小胖狐狸蹲在狐郑炳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不哭了。”   狐郑炳凶神恶煞地冲她龇牙,却又悲从中来,喃喃道:“罢了,你一个傻子又懂什么。”   真郑焓不解,对着他狰狞的伤口吹气:“呼呼就不疼了。”   狐郑炳不再搭理她,她却坚持,怀里的小胖狐狸也默默地用微弱的法力帮忙疗伤。   岳景明看向站在窗户边的肖春和,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现在却格外沉默,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身上的伤不包扎一下么?”肖春和突然开口。   岳景明身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紧接着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那只手冰冷刺骨,力气也极大。   肖春和拽着他在窗户边坐下,掀开了他的袖子,就看见了两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他下意识地拧起了眉:“疼吗?”   “无妨。”岳景明不太习惯,“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肖春和从怀里拿出了瓶药,想了想又放回去,熟门熟路地从岳景明的袖子里拿出了瓶金疮药,“用我的药你恐怕不放心。”   岳景明没有拒绝,抬眼看着他。   肖春和看上去心情很差,身上的杀意未消,上药却很仔细,垂落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了一小片阴影:“我并非嗜杀之人。”   岳景明道:“他们确实有错,但也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呵,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做过更坏的事?”肖春和冷笑道,“若不杀了他们,死的便是你和我。”   岳景明不赞同道:“总要理清前因后果再下论断。”   “我的好道友,你怎么这般天真?等你理清前因后果,咱们坟头上的草都三丈高了。”肖春和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忽然一大,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这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得论个黑白对错的,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辨黑白分对错,否则公道何在?”岳景明神色平静地抽回手,拿过他手中的布条将伤口扎紧。   肖春和沉默了片刻,伸手去解他的前襟,却被挡住。   “后背上的伤你自己能够着?”肖春和没松手,“还是你要指望那边的狐狸精和傻子帮忙?”   岳景明最终还是松了手:“有劳了。”   肖春和戏谑道:“我虽然喜爱你,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   他声音一顿,目光凝在原地。   这俊道士大概常年修法习武,颈肩的线条流畅漂亮,腰身也是劲瘦有力,穿着道袍只见身形修长挺拔,却不想脱了衣裳更加赏心悦目,如同青松璞玉,让人难以挪开目光,而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更让他平添了几分   “怎么了?”岳景明见他没动静,便开口问。   肖春和吐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给他处理起伤口:“你家门派的戒律非常森严吗?如果无法娶妻生子,那找个道侣总该是可以的吧?”   岳景明如实道:“派中也有同门师兄妹结为道侣,只是要天时地利人和,还要祖师承认,极为不易。”   “那你要道侣吗?”肖春和忽然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笑问,“只管双修的那种。”   岳景明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不需要。”   肖春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发丝随着动作轻轻蹭过他的耳朵:“好道友,你若尝过个中滋味,怕是连道士都不想做了。”   岳景明一把扣住他往自己腰上搭的爪子,不动如山:“向公子,自重。”   “好吧好吧。”肖春和松开他,拿起外袍披在他身上,“你我观念迥异,若真要做了道侣,怕也是要天天吵架,没个安生日子。”   岳景明深表认同,但对上他灼热的目光,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郑家在登陵城只手遮天,外面现在到处是搜捕他们的士兵和家丁,肖春和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好道友,现在大难临头了,咱们还是各自飞吧,可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否则就要变成黑漆漆的丹丸了。”   岳景明道:“那他们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狐狸鬼就是傻子,管他们作甚。”肖春和转了转扇子,一抱拳,“就此别过了!”   他纵身便要跳出窗户,半道却被拂尘缠住了腰,他抬扇便要割断,却不了一只手伸进他袖子里,拿出了叮铃咣当一袋东西。   “你走可以,东西留下。”岳景明打开袋子,果不其然,装着玉髓妖心和狐狸妖丹的瓶子、金疮药、手帕还有谢谨所赠的玉佩全都在里面。   肖春和大惊:“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你走路时左右肩膀不一样高。”岳景明将东西放回身上,“向公子,你现在可以走了。”   肖春和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帕子:“这两条帕子是你送我的,你也要拿回去吗?”   岳景明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还是给我吧,我都用过了。”肖春和拿过来笑眯眯地揣回自己的袖子里,“也罢,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折腾了一通却毫无所获,但岳景明过于平静的反应却让他胸腔中那股尖锐的暴戾突然平息了下来。   岳景明在给狐郑炳治伤,郑焓在一旁给他递药,小胖狐问他:“道长,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岳景明:“好。”   小胖狐得寸进尺:“那你能帮忙将我超度了吗?我想转世去找我爹娘。”   岳景明应下:“好。”   小胖狐用脑袋蹭了增他的小腿:“道长,您真是个好人。”   肖春和将扇子腰后一插,扯开衣襟走过去,对岳景明道:“我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不止。”   岳景明抬起头,便见他胸膛上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便道:“稍等。”   “等不了,马上就要死了。”肖春和居高临下望着他,“先给我治。”   岳景明快速地给狐郑炳包扎好,又来给他治伤,肖春和坐在地上靠着墙,那双狐狸眼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我现在才发现你脾气这样好,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所练心法讲究修身养性,无关之人无关之事动气,不过是损耗自身。”岳景明道。   他修炼二十余载,唯二两次动气,多年前那回是因为太子烈,这一回便是此次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肖春和笑出声来:“那你可真通透。”   不会生气,气死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郑府。   郑翰文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神色焦急,有下人来报:“老爷,郑奇已经被绑了,可要现在处置?”   郑翰文道:“先饿上几天,再将心剖了煮来吃,剩下的埋进花里。”   “是。”下人像是习以为常,又禀报,“城郊的佃户因为涨租的事又闹起来了。”   “不过是涨些租子,好像要了他们的命似的。”郑翰文不耐烦道,“派人去打,打死几个便老实了。”   “哎。”下人有报,“今晨掳走少爷和小姐的贼人现在还没抓住,我们是不是”   “没抓住就去增派人手,老是来同我禀报什么!”郑翰文面目狰狞道,“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没看见我在等着接贵客吗?!”   下人连忙告饶,郑翰文却已气得怒发冲冠:“滚!都给我滚!”   那下人忙不迭跑了,郑翰文正呼呼喘着粗气,一辆精美的马车便停在了郑府门口,两侧挂着枫叶形状的灯笼,火红欲燃,后面还跟着辆小车。   “草民郑翰文,恭迎贵人。”郑翰文忙上前迎接,却被下来的侍从推到了一边。   两侧打头的侍卫虎背蜂腰长腿,身形壮实,又有两个形容阴柔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打起帘子,伸出手将人扶住。   一截绣着暗金云纹的袖子伸出来,紧接着便露了真容。这马车的主人容貌秀美,皮肤白皙五官灵动,一双碧绿的眼睛格外出挑,他个子中等,扶着小厮从马车上下来,彬彬有礼道:“郑老爷不必多礼,我也不是什么贵人,不过是替贵人去嘉荣县吊唁,路过登陵前来叨扰两日,您喊我岑霜便是。”   “不敢不敢,岑公子,快里面请。”郑翰文谄媚笑着,引他进门,“听说我那表侄女也来了?”   “来了。”岑霜微微颔首,对旁边的侍卫嘱咐道。“仔细些,请李小姐下车。”   那侍卫匆匆去了后车,掀起帘子:“李漪小姐,请下车。”   马车正中,李漪眼神空洞一身缟素坐在马车中央,闻言,她弯下腰,将旁边的三样东西拿了红布遮上,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地下了马车。   一阵风吹过,红布被掀开,正露出她怀中之物的真容正是三颗没了肉的头骨,三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府的门匾,竟淌出了几行血泪来。   岑霜那双碧绿的眼睛弯了弯,回头帮她将红布盖上:“李小姐,节哀。”   李漪点头,腰间的木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登陵城西北,荒宅中疗伤的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肖春和正坐在他身旁打盹,察觉到动静一并清醒了过来。   岳景明掐指算了一算,疑惑道:“李漪怎会在登陵?”   肖春和不解:“你怎么会知道?”   “她身上有我给的应是牌。”岳景明说。   肖春和抱起胳膊逼近他,不满地问:“应是牌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为什么我没有?”   岳景明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厮大约真是祖师爷派来磨炼他心性的孽障。   “一个年轻的道士?”岑霜放下茶杯,“郑公子和郑小姐体内的那两只狐狸有几百年的道行,他有这个本事将二人掳走,莫非是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   “非也,岑公子,实不相瞒,那位岳道长几日前便到了我府中,只是此人徒有其表,整日都同我那对儿女吃喝玩乐,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现。”郑翰文说,“我观此人贪财胆小,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果然早就不见了踪影,此人不足为俱。”   岑霜却笑:“岳景明十五岁时便将菹山派的太虚剑法用得炉火纯青,后来又一人一剑诛杀千年魅妖名噪一时,若非他突然参悟无念一心法闭关修炼,现在岂会只有个御封天下第一道士的名头?”   郑翰文诧异:“此人当真如此厉害?”   “他不好张扬,行事更不会显山露水,未必会用真名行走世间。”岑霜若有所思道,“你府上这个‘岳景明’,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货。”   郑翰文擦了擦汗:“看来这位岳道长未必真的下山入世了。”   “不,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他下了山,我此番来也是为了找到此人。”岑霜捏了捏眉心,似有疲色,“不过这个没有现下的事重要,上面催得紧,这个月我必须得将人带回去,郑老爷,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人被掳走了,让我很难办啊。”   郑翰文额头上的冷汗更多:“我、我一定尽快让人将他们找回来。”   岑霜盯着他,慢悠悠道:“该不会是郑老爷心疼儿女,想要反悔吧?”   郑翰文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如此关乎天命的大事,郑某岂敢儿戏!真的、真的事发突然,我已将知情人抓住严加拷问,定要将那两人捉回来!”   岑霜起身将他扶了起来,盯着他这张年轻的脸笑道:“那就好,既然你贪恋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和万贯家财,就不要再想着子女绕膝了。这世间事最忌圆满万全,你看那嘉荣县的李家,家破人亡,多可惜。”   郑翰文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公子说的是。”   岑霜道:“那人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一炷香过后,有人拿了一片残损的柳叶上来,郑翰文道:“这柳叶是那道士交给我管家之物。”   岑霜拿起那片柳叶细细端详,起手掐诀,片刻后道:“此人现在登陵城西北方,他武功高强却受了伤,又有妖物缠身”   他碧绿的眸子忽然闪了闪,道:“你对付不了他,此人我亲自去捉。”   郑翰文自然乐意,忙道:“我府中下人和府兵尽听公子派遣。”   “这些无用,将你儿女的八字给我。”岑霜神情晦暗,“他跑不了。”   黄符逐渐燃烧成了灰烬,法阵中央的小胖狐狸恭敬地朝着岳景明作了个揖,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   郑焓眼泪汪汪道:“小狐狸变成星星跑掉了。”   狐郑炳道:“它本就是被困在郑府的野鬼,现在出了府,如果不及时超度,魂魄只会消散在天地间,现在被超度已经是极好的运气了。”   郑焓望着他:“那狐狸哥哥你呢?”   狐郑炳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你哥哥?”   “我哥哥笨笨的,总会和我抢东西,我不听话他就会骂我,你和他不一样。”郑焓说,“以前我出不来的时候,狐狸姐姐会陪我聊天,她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鬼,爹爹说你已经死了,道长说死掉的要超度。”   狐郑炳顿时悲从中来,恨恨道:“是你爹害了我们兄妹二人的性命,我该杀了你报仇。”   郑焓说:“狐狸哥哥,那你杀我的时候能轻轻的吗?我怕疼。”   狐郑炳咬牙道:“你不害怕?”   郑焓弯起眼睛笑道:“这样我就能陪着你和狐狸姐姐一起变成星星了,还可以去找小狐狸。”   狐郑炳骂道:“你真是个傻子。”   郑焓被骂了也不恼,没有了小胖狐陪着她,她环顾一周,最后蹲在了岳景明身边这个人是最好的。至于最坏的那个漂亮哥哥,感觉靠近他会被塞进坛子里泡成酒喝掉。   肖春和正在墙角喝着酒,见岳景明将那只小胖狐超度完,便问:“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你伤重,不宜饮酒。”岳景明看向他,“药性与酒性相冲,易经脉逆行。”   “忍不住怎么办?”肖春和挑眉,却见他神情严肃,不由想起他那道不同的论调,认命地将酒葫芦往怀里一揣,“忍得住忍得住,我不喝了还不行么?别这样看着我。”   岳景明道:“那玉髓妖心是将狐狸兄妹与郑焓兄妹分开的关键所在,但这东西并非实物,只是用精气凝练而成,我们得回去郑府找到真正的心脏。”   “那魔妖的妖心?”肖春和问。   “是不是魔妖的妖心现下还无法确定。”岳景明道。   离开郑府之后,即便拿着玉髓妖心,他身上的万妖图也没再有动静,真正的妖心肯定还在郑府内,只是这些他就不便向别人透露了。   肖春和砸吧了一下嘴:“好,那我们快回去找死吧。”   岳景明道:“向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可以不去。”   “那怎么行?”肖春和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若你不甚出了事,我岂不变成了鳏夫?”   岳景明:“走吧。”   调戏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对方面红耳赤,最无趣的反应便是对方无动于衷,肖春和顿感索然无味。   他们几人都做了些伪装,追捕的士兵同他们擦肩而过也毫无所觉。   “向公子,对那魔妖你知道多少?”岳景明问。   肖春和抱着袋刚买的烧饼,闻言分给了他一个:“前两年坊间便有消息传出来,说会有大妖降世,不过真真假假一直也没个定论,谣言三人成虎,反正谁也没见过,喝米浆吗?”   他将烧饼袋子塞到岳景明怀中,自己去摊子上买了几杯米浆,还嘱咐老板多加些糖。   狐郑炳和郑焓都被分了杯米浆,肖春和又很大方地分给他们几个烧饼,他将手中那杯滚烫的米浆吹了吹,才递给岳景明:“小心烫,慢慢喝。”   哪怕是平时赶路,岳景明也讲究端坐静食,这般走着路吃东西还是头一次,感觉颇有些新奇。而旁边的肖春和一口烧饼一口米浆吃得很欢,丝毫没有正在逃命的自觉。   “旁人都避之不及,你为何要找那个魔妖?”他好奇道。   岳景明言简意赅:“奉师命。”   “那你师父对你肯定很好。”肖春和舔了舔嘴角的碎芝麻。   “师父将我养大,犹如亲父。”岳景明看了他一眼,“另一边也有。”   他去舔另一边嘴角,但那粒芝麻离得远,伸手去擦也被狡猾地躲过,肖春和问:“掉了吗?”   岳景明目光微顿,抬手用指腹抹掉了那粒芝麻。   肖春和愣了一瞬。   岳景明收回手移开视线:“走吧。”   岳景明已经走了,狐郑炳叼着烧饼路过肖春和,冲他挤眉弄眼露出了个戏谑的笑,用口型道:‘有戏啊。’   肖春和瞪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刚才被岳景明碰到的脸颊,那双狐狸眼渐渐透出兴奋的光亮来。   唯一可惜的便是为了躲避追兵,他换了张假脸,真是失策!   很快他们便出了这热闹的集市,狐郑炳背着装了妹妹的坛子,身边是专心啃烧饼的郑焓,肖春和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只绢布做的小红狐狸,非要往岳景明肩膀上搭,岳景明手里拿着米浆和烧饼,只能任由他胡闹。   “我的米浆喝完了,你的给我喝一口吧。”肖春和笑着说。   岳景明转了一下木杯要递给他,肖春和便探过头来叼住,刚要进口,一道凛冽的剑光忽然袭来,他同岳景明齐齐后退,盛着米浆的木杯子瞬间四分五裂。   “道友何故同妖物厮混一处?”一个穿着碧绿衣袍的年轻男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狐郑炳和郑焓第一时间便躲到了岳景明身后,肖春和站在他身边,擦了擦袖子上溅的米浆,面色十分不善,岳景明上前一步,道:“事出有因,敢问道友名姓?”   “在下苍阳山,岑霜。”岑霜一拱手,“道友师出何门?”   大安历来就要北苍阳南菹山的说法,菹山派和苍阳山历来有交往,不过岳景明深居简出后来又常年闭关,对苍阳山并不算熟悉。   “苏正,不过一山野小道。”岳景明回礼,“在下有要事,还望岑道友行个方便。”   “恐怕不行,我受郑家主人所托,前来救回他被妖物所惑的一对儿女。”岑霜的目光落在了肖春和身上,“不过现在看来,被妖物所惑的不止他们。”   “道友此言何意?”岳景明沉声问。   岑霜剑指肖春和:“此人乃是妖物所化,苏道友难道没看出来吗?”   肖春和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镇妖铃四起,升起的红线上贴满了黄符,收妖大阵将街上的人群隔绝在外,岑霜口中默念法咒,狐郑炳哀嚎了一声,躺在地上打起滚来,一只大白狐狸在他身上若隐若现,而他背着的坛子也炸开,坛子中的白狐一碰到红线便被灼烫去了皮肉,发出了阵阵悲鸣。   肖春和不耐烦地龇了龇牙,脖子上青黑的筋在皮肤上爆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隐约泛起了红光,他刚五指成爪,手中忽然被塞进了一包烧饼。   他愣了愣,那只被放在岳景明肩上的小布狐狸也一并被塞进了手中,岳景明清冷又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拿好。”   说完,他提剑便砍断了要往肖春和身上缠绕的红绳,掌心真气流转,将那些簌簌而动的黄符震成了齑粉。   剑身相撞发出悠长的嗡鸣,岑霜愕然抬头:“这是太虚剑法”   他剩下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湮没,岳景明手腕翻转,剑光凛冽径直将他逼退至数丈开外,连带收妖大阵所用的红线一并齐齐斩断。   岑霜心中骇然,接连同他过了近百招,硬是没有机会再开口,他纵身飞上屋顶,惹得街上路人连声惊呼,下一瞬,岳景明一脚踢在了他的肩上,剑光随后而至,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急急后退数步撞在了墙上。   清风剑离他的咽喉不过咫尺,却稳稳停在半空。   岑霜捂着肩膀吐了口污血,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样貌平平的道士:“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菹山派的剑法?”   岳景明面无表情道:“无论我是何人,你都不该在闹市起收妖大阵,此阵耗人精气,周围的普通人轻则生病,重则失魂,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   岑霜咬牙道:“那几只妖作恶多端,若不及早收了,只会死更多人!”   “郑翰文害人无数,身上的杀孽一眼便能看出来,你却要帮他做事。”岳景明冷冷盯着他,“学艺不精心性难定,苍阳子竟也允许你下山。”   “跟他废什么话,既然是郑翰文派来的,一剑杀了便是。”肖春和带着狐郑炳和郑焓追了过来,见状轻嗤。   岑霜气得面色涨红,他高声对岳景明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助纣为虐,自己却和这狐狸精混在一处,这大妖身上的狐狸味都快要将你腌透了!”   肖春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小布狐狸。   清风剑直接抵在了岑霜的脖子上,血瞬间染至剑锋,岳景明垂眸望着眼前这个苍阳山的道士,神情不悲不喜:   “他是人是妖,轮不到你来判定。”   【一更】   “呵,果然是个妖道。”岑霜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手指微动。   原本站在岳景明身侧的郑焓目光忽然变得空洞,抓起肖春和腰间的扇子便朝着岳景明捅了过去。   她突然发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岳景明反应极快躲开,却也被捅到了腰侧,肖春和一掌将郑焓拍开,抓住岳景明要拔扇子的手,低声喝道:“别动,这里面有毒。”   他这扇子里藏了钢针,针里面都淬进了剧毒,扇柄处还有机关,一按扇身便会凸出鲨齿,硬拔出来只怕会血肉淋漓。   岑霜已借机跳上了墙头,抓着郑焓道:“得罪了,苏道友。”   肖春和给他喂进解毒的丹药,看岑霜的眼睛里几欲冒火:“好一个不要脸的畜牲!”   岑霜那碧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你这畜牲还没资格骂我。”   话音未落,肖春和陡然暴起,却被失去神智的郑炳挡住了去路,肖春和下手从不讲道义,何况现在正在气头上,郑炳似乎感受到他恐怖的杀气,本能地后退,然而他眼前的人却突然消失不见。   郑炳悚然炸毛的瞬间,肖春和已站在他身后,将他胳膊生生折断,抽出了根骨头便径直扎向了岑霜。   观战的岑霜猝不及防被那根骨头刺穿了肩膀,忽觉丹田一痛,当即不再恋战,抓起郑家兄妹便纵身跃起。   肖春和上墙便追,却被岳景明喊住:“回来!”   他满腔怒火,却也只能看着岑霜踩着屋顶的瓦片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半空中。   “你没事吧?”肖春和跳下来,看他腰腹间的血肉又是一阵烦躁。   “没刺中要害。”岳景明道,“先将这扇子拔出来。”   肖春和扶着岳景明靠墙坐好,半跪在地上仔细地将暴露在外的扇柄拆开,慢慢地拆解里面的机关,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阴冷的目光:“你直接砍了郑焓的手臂躲开便是,如今受伤也是活该。”   之前在郑府也是,这人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却偏偏每次都是受伤最多的那个。   岳景明垂眸望着他手上的动作,低声道:“并非她的过错。”   “好啊,就你是大善人大好人,非要哪天被人拖累死了你才知道后悔。”肖春和暴躁地帮他将伤口包扎好,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他抬起头,瞪着岳景明,结果对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并非妖物,本性不坏,不要被体内的妖气操纵。”岳景明认真地望着他。   “哈,你怎么知道我本性不坏?”肖春和嗤笑。   “你若是恶人,早抛下我走了。”岳景明道。   肖春和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冰冷一片,他捏住岳景明的下巴凑近,轻声笑道:“那万一我只是贪图美色想要趁人之危呢?你现在根本反抗不了,人和东西都是我的。”   “我知你心性,你不会。”岳景明闭上眼睛道。   肖春和哼笑一声。   岳景明正凝神调息,忽然察觉到一片热意,他睁眼的瞬间,肖春和凑上来舔走了他下巴上溅到的一滴血。   岳景明皱起眉,肖春和托住他的下巴,用拇指蹭掉了上面残留的血迹,直到那片皮肤被蹭得泛起了红。   “好道友,别觉得很了解我,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仔细地给岳景明将衣襟拢好,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相信我,真是”   肖春和仰起头,纠结了半晌,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来看着他:“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岳景明盯着他:“什么意思?”   “我说的那些话你不会当真了吧?”肖春和笑道。   岳景明沉默地盯着他。   “啊,完蛋完蛋,家训说得果然不错,被你们这些人缠上果然最完蛋。”肖春和搓了搓脸,将剩下的解药放在他手中,“解药三日一服,一旬方解,你也真够倒霉,这毒是我用来杀大妖的。”   岳景明的目光沉了下来。   “别这样看着我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们还没做成夫妻。”肖春和笑眯眯道,“好夫人,虽然你知道我许多秘密,可我是真舍不得杀你,你自求多福吧。”   那毒霸道得很,岳景明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对方松开他,他只能听见逐渐变远的脚步声,恍惚间,那脚步声忽又折返,停在了他面前。   岳景明艰难地睁开眼,就被人捧住了脸。肖春和凑上来亲了亲他嘴角,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低声呢喃道:“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   他似乎还窸窸窣窣放了什么东西,但岳景明已没有力气再睁开眼了。   他浑浑噩噩似乎做了许多梦,但醒来后却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梦里那片勾缠馥郁的浓香。   “恩公恩公?恩公,快醒醒。”一道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   岳景明睁开眼,便看见李漪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他沙哑出声:“李小姐?”   “是我,恩公,你终于醒了!”李漪忙道,“你发热烧了一夜,险些就没命了!”   “这是何处?”岳景明看向周围陌生的装潢,又摸向袖子,玉髓妖心和狐丹果然不见了踪影。   “这是登陵郑家,你是被那岑霜捉回来的。”李漪道,“你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我便去求了他,让我来照顾你。”   “多谢。”岳景明道,“李小姐为何来了登陵,又同岑霜在一处?”   李漪闻言便落下泪来:“道长您离开后,这岑霜忽然到了我家,声称是京城亲戚前来吊唁,我同谢谨表哥并不认识他,可谢家姨母却说他是京中贵人,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谁知”   “谁知他却忽然提出要带我进京,我那几日浑浑噩噩,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执意要抛却家财同他进京,表哥同姨母都拦不住。”李漪神色凄怆,“离开嘉荣县时,符溪来拦我,却被他杀死,生生剜了妖丹!我清醒了片刻,却为时已晚,这贼人不知道从何处挖了我养父母的尸骨,砍下他们的头颅,连同溪郎的头颅一并腐蚀了皮肉,只剩白骨,让我日夜抱着”   李漪跪在床边痛苦地捂住了心口,竟是痛得淌下了两行血泪:“我日夜受煎熬,数次想要寻死,可我实在恨!道长您分明给我留了保命的手段,可我意识不清,始终想不起来用!”   岳景明道:“李小姐不必自责,寻常人没有法力,难以与之相抗衡。”   李漪仓促地擦干眼泪:“苏道长,那岑霜肯定很快就来了,我听他说要将你活炼成什么丹药,你别管我了,还是快些逃命吧!”   岳景明拿出了一张符,那黄符无火自燃,烧至一半却突然熄灭,变成了漆黑的灰烬,他起身去摸那些门窗,果然都被符纸封死,就算他侥幸逃出去,李漪体内有妖丹也决计跑不了。   “李小姐,烦请你扶我起来。”岳景明道。   李漪却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迟迟未动。   岳景明愣了愣:“我有伤在身,若是李小姐介意,可以帮我寻根木头当拐杖。”   “不是不是,道长您误会了。”李漪指了指他腰间,“我一碰您,那只小狐狸就会咬我,那岑霜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您放到这里来的,他本想搜您的身,结果险些被那只小狐狸咬断手指,这才作罢。”   岳景明低头,便看见腰间系着的小红狐狸,小布偶里面填充了棉花,圆滚滚一个,眯着眼睛咧嘴笑着,憨态可掬。   “它咬人?”他将小红狐拿到手中,并未有什么反应。   李漪见他不信,眼睛一闭心一横,伸手去扶他,只见那小红狐狸的脑袋陡然涨大数倍,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森寒的牙齿,猛地朝她的手臂咬去,岳景明一把抓住狐狸脑袋,只听“噗”得一声,方才凶神恶煞的红狐狸就变回了布偶,倒在他掌心里不动了。   “岑霜被它咬到,还砍了它一剑。”李漪心有余悸道,“它就疯了,追着岑霜满院子跑。”   岳景明:“”   他举起那只布狐狸仔细一看,果然尾巴上有道裂缝,露了点白棉花出来。   ‘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   那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戏谑的笑脸和眼前这只红狐狸的脸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他抬起手擦了擦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嘴角,硬是将那股难以辨明的情绪压了回去。   起心动念即满盘皆输,无思无象乃清静大道无念一的心决催动着体内真气的流动,缓慢修复着腰腹间的伤口。   他并非避不开郑焓一击,不伤到郑焓也有诸多方法,他只是起心动念乱了一瞬的心神岑霜笃定说这人是妖时,他的剑已抵在岑霜的脖子上见了血。   一瞬念动,杀心便起。   他不该吃那口饼,也不该喝那口米浆。   【二更】   烛火通明,红纱帐摇曳飘荡,火光照着满床金银财宝,整个房间都金光闪闪。   肖春和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兜金条,手中一扬,那些金条便哗啦啦砸在了床上,他盯着满床金银看了许久,面上半分喜色都无。   他将酒葫芦扔到床上,拿出了玉髓妖心,咬破中指将血滴在了上面,外面的玉髓簌簌而落,露出了里面那颗鲜红的心脏。他眼眶陡然一红,手中掐诀,动作却越来越慢,原本蛰伏在脚腕上的妖蛊似有所觉,兴奋地活动起来,钻心的剧痛让他身体晃了晃,他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青黑的血管爬满了他的脖子,火红的茸毛在他脸颊处若隐若现,那妖蛊迅速地爬到了他的胸口处,离他的心脏不过咫尺,他却依旧坚持念诀,直到手中的心脏恢复到了正常大小。   黑色的符文在那颗心脏上纵横交错,鲜红色渐渐褪去,那心脏逐渐变成了死灰色,冰冷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颗心脏的主人已经死去多年。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那妖蛊极为兴奋,大口大口吸食着他的血,蠢蠢欲动朝着他的心脏进发。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强行压下了胸腔中悲痛,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心脏放到了床边,自己则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将下巴放在床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心脏,小声道:“娘。”   灰白色的心脏安静地躺在床上。   肖春和笑了笑,凑上去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颗心脏,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淌出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心满意足:“娘,孩儿一定找回你的尸骨,给你报仇雪恨。”   他盯着心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妖蛊好多年没疼过了,我遇见了一个人,是你最讨厌的道士,我也很讨厌他,烂好人一个,可是妖蛊疼了好几次。”   “他还傻乎乎地给我治妖蛊的药,什么伤都给治,不过我给他买了烧饼和米浆,算是报恩了。”   “他中了毒又受了伤,我有些后悔丢下他一个人,肯定会被抓走的。”   “我该杀了他吃了他的心,可又实在舍不得。”   “真难办。”   空荡的房间无人应答,唯有妖蛊带来的疼痛清晰可见,肖春和将那颗白狐的妖丹化作了一层薄膜,裹在了这颗满是符文的心脏上,然后他用指甲撕开了胸腔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将过裹好的心脏放了进去。   酒葫芦被人拿起,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早知道就不去买鲛人珠了。”   郑府。   “这只母狐狸没了妖丹,你女儿和她没办法再融合了。”岑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郑炳虽然受了伤,但体内的妖丹还在,勉强能用,我只能想办法吊住他的性命。”   郑翰文唯唯诺诺:“这可如何是好?我倒是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女儿,只是八字可能不太合适”   “就算合适我上哪儿去给你捉精怪去?”岑霜听他说话只觉得头更疼了。   郑翰文急道:“这可怎么办啊,耽误了贵人的大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你就去死。”岑霜幽幽地盯着他。   郑翰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贵人饶命!我的钱还没有花完,我昨天刚娶了三房小妾,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能死啊!我对不起我在京城做官的大哥啊!”   岑霜被他嚎得头痛欲裂,怒道:“要不是有郑大人在京中你早死了八百回了!罢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郑翰文忙爬起来道:“公子何意?”   “将你那对儿女同那对狐狸炼成一人。”岑霜眯起眼睛,“也能勉强充作一个半了。”   郑翰文冷汗津津:“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岑霜起身道,“你那芍药花底下种的都是什么?”   郑翰文干笑道:“就是、就是普通的花肥。”   岑霜已经出了门:“那处的阴气比城郊的乱葬岗还重,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救不了。”   郑翰文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道:“是那群狐狸的尸骨,还埋了些不小心死了的家仆,我想着尸体扔了也是浪费,不如当做花肥”   岑霜凉凉看了他一眼:“去那花丛里支个炉子,我就在那里作法,顺便帮你超度了那些亡魂,否则你活不过五十。”   郑翰文惊惧过后大为感激:“多谢岑公子!您可真是一副慈悲心肠啊!”   两人走后,岳景明从房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那两个白狐精已死,妖丹被放在了郑炳郑焓体内,他原以为是郑翰文为了救儿女不择手段,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岑霜要将妖丹和普通人炼合,又从嘉荣县将李漪带来李漪、郑焓、郑炳三人,要么靠妖丹死而复生,要么靠妖丹和狐魂填补魂魄清醒神智。   他们都算作非人非妖之物。   岳景明目光忽然一定,腰间的符纸闪烁了一下,他拿起黄符烧了,李漪的声音传来过来:“苏道长,我已经按你教的,将我养父母和溪郎的头颅放在了法阵中,接下来该怎么做?”   “进阵躲在他们身后。”岳景明说,“在见到我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   狭窄的房间里,郑焓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狐郑炳断了条胳膊,他单手抱着只白色的狐狸,他气息奄奄,显然已经心如死灰。   “我和妹妹此前在山中清修,也曾吃过人,可那些人都是奔着取我们性命来的,我自觉没错。”狐郑炳望着郑焓道,“我已记不清为何会被你父亲捉来,只以为是被你家请来的,郑翰文杀了我一族,我该将你们兄妹挫骨扬灰。”   郑焓虽然痴傻,却也听懂了他的话,流着眼泪发抖。   “可我现在连杀你的力气都没有了。”狐郑炳说,“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要我们兄妹为你们死?最后还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对不起”郑焓小声说。   狐郑炳已心如死灰:“与其成全了你家,不如我现在就魂飞魄散”   笃笃笃。   紧闭的窗户忽然被人敲响。   狐郑炳无法起身,郑焓爬起来靠近窗缝,便见白日里的那位道长背着剑站在月亮底下,神色温润:“郑小姐,你们还好吗?”   郑焓的眼泪淌得更凶了:“我好,狐狸哥哥不好,他一直在流血和生气。”   “你将他扶过来。”岳景明说。   郑焓费了些力气才将郑炳扶起来,郑炳怒道:“你还来做什么?”   岳景明将两道符纸透过窗缝递进去,语气平静道:“你妹妹的妖丹已不再,岑霜欲将你们四个炼就一处成非人非妖的怪物。”   “便是我们狐狸也懂得顺应天道修炼,他这是逆天而行,必遭雷劈!”郑炳惊怒。   “你们兄妹二人已死,郑焓郑炳的性命还有机会留住。”岳景明说,“你若想救他们,便将符纸化成水与你妹妹喝下,若你不想救,我便另寻他法。”   “你们人最是狡猾卑鄙,你那同伴生生折断了我的胳膊抽走了骨头!”郑炳咬牙切齿,“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将一粒丹药放在窗台,道:“好。”   他转身便离开了,丝毫不拖泥带水,狐郑炳愣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符纸和丹药神情复杂。   郑焓摸过那颗丹药递给他:“这个能治你的伤吗?”   狐郑炳一把将她推开:“我是绝对不会救你们的,死了这条心吧!”   郑焓被他推倒在地上,磕破了脑袋,但又马上爬起来捡了那颗丹药,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狐狸哥哥,别生气了。”   郑炳怀中的白狐忽然动了动,他诧异道:“妹妹?”   白狐慢慢地走到郑焓身边,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焓焓,别哭。”   入夜子时,一鼎火炉被架在了黄粱榭前的芍药花丛中,又有纵横交错数百道红线缠在周围树干上,每棵树上都绑了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他们精神萎靡双目无光,他们脚心都被割了细小的口子,血慢慢洇进红绳,被引进那火炉之中。   周围来来往往的仆从视若无睹,抱着木柴不停地往炉下加火,又有小厮举着锄头在花田中刨土,累累白骨摞在了空地上,散发处阵阵恶臭。   郑翰文坐在榭中喝着茶,殷勤备至地给岑霜推过一牒点心:“还要等些时候,公子可要吃道点心?”   岑霜看了他一眼。   郑翰文拍了拍手,士兵抓着郑奇上前,他被扒了衣裳,露出了瘦得皮包骨的胸膛,郑翰文笑道:“这人是九九阳命,算不得什么好命格,但这种人的心脏最是滋补,邀君同尝。”   岑霜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吃了浪费,剜出来进炉做药引子吧。”   “如此更好!”郑翰文一抬手,旁边的士兵便举起刀,正对着郑奇的心口刺了下去。   只刹那间,榭中忽然闪过一道剑光,一柄雪亮的长剑直接击碎了士兵手中的刀,碎片四溅,岑霜和郑翰文都抬袖去挡,郑奇已被拎着离开了亭子。   郑奇在火光中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苏、苏道长!”   “跑。”岳景明将他直接扔出了墙外。   举着刀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郑翰文和岑霜站在人群后,郑翰文大叫:“岑公子,就是这个妖道!”   岳景明隔着人群,同岑霜对上了视线。   岑霜笑道:“没想到你中毒重伤都不老实,竟然能从我阵中跑出来。”   岳景明没同他废话,长剑归鞘,手中的拂尘将围上来的士兵扫倒了一大片,转瞬间便到了岑霜面前,岑霜急退,谁知岳景明长剑出鞘,直接一剑捅穿了郑翰文的心脏。   郑翰文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性命,他还沉浸在继续荣华富贵的美梦中,他不甘地抓住长剑,张大了嘴嗬嗬出声,似是质问。   “你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岳景明拔出长剑,一蓬滚烫的血溅满了榭中的浮光锦。   主人已死,那些士兵和仆从瞬间没了主心骨,惊叫呼号着逃跑,火把扔了满地,黄粱榭中瞬间火光四起。   岑霜看了一眼炉子,打了个响指,数十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从暗处现身,毫不犹豫冲向了岳景明。   这些人武功高强,竟也修出了真气,岳景明应付起来稍显吃力,很快腰腹间的伤口便渗出血来。   岑霜不解地看着他:“你同这些人不过萍水相逢,何必为了他们如此拼命?”   岳景明后撤数步,便看见花丛中郑炳和郑焓被人推搡着往那火炉走去,他脚下步伐一转,纵身跃起。   岑霜厉声道:“拦住他!”   那十几位高手齐齐扑向了花丛中火炉的方向,岑霜心知打不过他,便也上前阻拦,谁知岳景明不仅反退,竟是持剑退至了洗练湖中央。   黄粱榭火光冲天,洗练湖水浪高涨,明月之下,有人一手执剑一手掐诀,垂眸阖眼,周身道袍无风自动,澎湃的真气裹着水浪冲过了火光,朝着岑霜等人砸了下来。   “不好!”岑霜回身看向那火炉,当即一把收紧红绳,竟是直接将树上的少男少女抓过来挡水。   岳景明目光一沉,手中诀法变幻,长剑竟比那水浪更快几分,齐齐斩断了那些妖异的红绳,抓住岑霜直接撞向了那火炉!   水浪呼啸,炉身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火浆灼透了岑霜的衣裳,他痛得哀嚎出声,却对上了岳景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惊怒道:“我是苍阳山的人,你岂敢动我!”   岳景明淡淡道:“便是苍阳子在此,我也照杀不误。”   剑光闪过,岑霜瞳孔骤缩,一把抓过旁边的郑焓来挡,谁知碰到郑焓的瞬间,一道雷符便劈向了他的胳膊,旁边的郑炳和白狐齐齐向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片芍药丛。   岳景明没有阻拦,直到惨叫声渐歇,躺在地上的人已辨别不出模样。   郑炳和郑焓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两只白狐对着岳景明作了一揖,狐郑炳道:“我与妹妹感念道长点化,如今我们也算报了仇,只求道长帮忙超度我们这满园狐子狐孙,若有来世,我等定前来报恩。”   岳景明道:“虽然你们是被困在郑氏兄妹体内,但也生出贪念,借着他们的身体吸食无辜之人的生气,间接害了许多人命,这些狐狸助你们作恶,并非无辜。”   两只白狐闻言,泫然对泣,只觉悔不当初。   岳景明道:“我要解开这芍药丛内的缚妖阵,再开坛做法超度这些无辜枉死的冤魂,至于你们能否有机缘,便全凭各自造化吧。”   两白狐闻言大喜,当即说:“多谢道长!”   狐郑炳祭出了自己的妖丹,化作精气分给了那些被放了血的少男少女,又去帮忙收敛满园的尸骨。   郑府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岳景明的道场也做了一天一夜,横死的冤魂怨气深重,枉死的精怪心有不甘,他的耳边充斥着凄厉的哭喊和悲鸣,眼前所见一幕幕俱是凄惨的死状。   妖有好坏,人分善恶,可因果相错,复杂难解,他也只能尽己所能。   【三更】   天色将明,魂鬼尽散,妖魅俱消。   岳景明捂住腰腹起身,脸色惨白,他从袖中取了所有的药,带着痴傻的郑氏兄妹将还活着的人聚集在一处治伤。   郑炳痴傻得更厉害,只会跟在妹妹身后有样学样。   郑焓问:“道长,狐狸哥哥和狐狸姐姐呢?”   “他们修为散尽,也许投胎转世,也许回山林中重修去了。”岳景明耐心地回答。   郑焓又问:“那漂亮哥哥呢?”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却说另一边,郑奇逃跑后,心惊胆战地望着火光四起的郑府,纠结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拍开了官府的大门。   待他说明情况,官兵却以为他疯了,好说歹说之下,官老爷才点了一队人随他去了郑府。待一行人到了郑府,哪有什么贵人和丹炉,更不见什么道士与狐妖,只见坍塌破败的黄粱榭与干枯的洗练池,还有一夜间全部枯萎的芍药花丛。   至于过了几日,郑府突发大火,许多年轻男女从里面跑了出来,却都是些生面孔,却毫无在府中的记忆,而府中亭台楼榭全部被烧毁却无人伤亡,一夜之间荒草丛生宛如荒废多年的枯宅,传来传去传成了狐妖作祟,那便都是后话了。   却说李漪在阵中枯等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见到了岳景明,当即松了口气。   “你的养父母和符溪已经走了。”岳景明对她道,“找个地方将他们安葬了吧。”   李漪愣住:“什么叫走了?”   “你的天眼已封,他们的魂魄一直在你身边护着你。”岳景明道,“昨夜道场,他们已经全都投胎去了。”   李漪又哭又笑:“那就好那就好。”   岳景明道:“此劫虽过,但你身负妖丹而活,终归与寻常人不同。为了避免再生祸端,李小姐可愿意去菹山修行?”   李漪愣住:“我去菹山?”   “炼化妖气回归正道,最少也能学些本事自保。”岳景明说。   李漪震惊过后,当即便跪在地上:“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岳景明:“?”   李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师父,以后我也能像您一样斩妖除魔吗?”   岳景明皱眉:“我并不是要收你”   李漪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只认您当师父,您数次救我性命,又超度了我父母与郎君,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岳景明:“你先起来。”   李漪爬起来抹干净了眼泪,便听他道:“你性情执拗,资质平平,悟性普通,不适合入我门下。”   李漪:“啊。”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岳景明见状思索片刻道:“资质普通未必不能成就大道,只是我曾立誓不收任何徒弟,若你真心想要入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他适合教你,你可拜入他的门下。”   千里之外的菹山上,祝景晖突然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四处张望。   “怎么啦二师兄?”房景意甩着拨浪鼓问。   祝景晖后背直发毛:“感觉有人要坑我。”   “哈哈哈,二师兄你这么厉害又聪明,谁敢坑你。”房景意笑道,“也就是大师兄了,不过他远在千里之外,想坑也坑不到。”   “有道理。”祝景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道,“大师兄这回怎么没寄信回来?”   祝景晖甩得拨浪鼓咚咚响:“可能信在路上了吧。”   翌日一早,岳景明给李漪安排好了马车和随行的侍从,将信和东西一并交给了她,嘱咐道:“我会通知门派中的人下山来接你,莫要乱跑。”   李漪道:“师伯放心,您保重。”   岳景明点了点头,目送马车离开后也启了程。   登陵郑家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他总觉得此事还没有结束,岑霜是苍阳山的人,郑翰文和李泗都与京城或多或少有着牵连,还有那颗能让万妖图感应的玉髓妖心   他拿起腰间坠着的那只小红狐狸,周身的气压又低落了下来。   小狐狸尾巴上的破损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针脚歪扭生疏,显然缝的人并不擅长此道,看上去反倒像个丑陋的疤痕。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红狐狸那条软弹的小尾巴,将它解下来放进了袖子里。   半个月后,清淮县。   最后一粒解药吃完,岳景明来了药铺,将药材单子交给了掌柜。   掌柜对着单子看了许久,有些为难:“道长,我们这是个小药铺,您这单子上的药材有一半这里都没有啊,像这个五百年的灵芝,除非您去京城才能买到。”   “您只抓有的,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岳景明道。   他身上的丹和药在郑府用了大半,这些日子疗伤用药颇多所剩无几,出行在外没有丹药,始终没那么方便。   “好,那您稍等。”掌柜转身去抓药。   腰间的应是牌忽然闪烁了一下,岳景明眉梢微动,将木牌拿了起来,旁边的小布狐狸正眯着眼睛笑得憨态可掬。   “你们就酒劲儿不够啊!”   喧嚣的酒楼里,有一男子坐在二楼大堂,冲着地底下的大厅嚷道:“把好酒都给本公子拿上来!”   他穿着身绯色锦衣,容貌风流艳丽,趴在栏杆上醉眼朦胧地笑着,身形早已不稳,底下已有人张开胳膊照着,高声道:“公子醉了,小心坠楼!”   肖春和趴在栏杆上冲他笑:“那你会接着我吗?”   仰着头的是个富家公子,闻言大喜:“自然!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将公子接住的。”   肖春和嗤笑。   又有人喊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说了,我们府上的酒要比这酒楼好上百倍,您若喜欢随时恭候!”   肖春和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猛猛灌了几口,只觉得头昏脑胀天旋地转,意识仿佛飘在了云堆里,他抓了锭银子砸在桌子上,朗声道:“好!那我必须得去尝尝,快快带路!”   那侍女大喜过望,随行的侍从鱼贯上楼,恭恭敬敬地请他,左右两个侍女将他扶住,一人问:“我家小姐想问问您,您是哪里人士?年岁几何?可否婚配?”   肖春和醉醺醺地贴近她的耳朵,轻声笑道:“既然你家小姐这么好奇,不妨让她亲自来问我呀。”   那侍女被他身上的香气熏得面红耳赤,磕巴道:“我、我家小姐”   “哎,莫紧张,我又不是坏人。”肖春和抬手要去搂她的肩膀,后背忽然一凉,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道长,麻烦您让个路。”酒楼大门被人堵住,那侍女忙上前提醒。   带着帷帽的道士却纹丝未动,抬起头冷冷地望了过来。   肖春和甩了甩脑袋,眯起眼睛看向眼前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后又是一骇,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侍女,后退了两步,嘟囔道:“坏了坏了,真喝醉了,眼睛都不听使唤了。”   “哎,公子别走!”一群人忙去拉他。   肖春和才不管他们,一挥袖子扫开他们,快步朝着酒楼的后门跑去。一路上步伐踉跄,推推搡搡,酒葫芦的盖子都跑开了,还挨了好几声骂,他也顾不得回敬,一路跑到了酒楼后院,如获大赦地拽开了后门。   摘了帷帽的岳景明站在门前,神色淡漠:“向公子。”   肖春和举起袖子挡住脸:“什么香公子臭公子,你认错人啦。”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胳膊压下来,盯着他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道:“我来取东西。”   “什么东西南北,不知不知。”肖春和连连摆手,醉得向后仰去,“你真认错人啦。”   眼看他要就地仰倒,岳景明一个用劲将他按在了门板上,沉声道:“将那枚玉髓妖心还来。”   肖春和见蒙混不过关,干脆靠在门板上不装了,勾唇笑道:“还给你也不是不行,你陪我睡一晚可好?”   岳景明眉峰下压,攥着他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肖春和疼得倒吸了口凉气,连连讨饶:“好好好,不睡不睡。”   岳景明这才松了力道,语气稍缓:“你”   “那亲一下总行吧?”肖春和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作势便要亲上来。   岳景明神色一厉,猛地将人推开。   肖春和顺势往后一倒,从袖中抓了个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红烟四起,浓烈的魅香腻得人发晕,岳景明屏气驱散那些香雾,眼前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你这坏道士,我对你无意,别再纠缠我了!”   烈日当空,暑气正旺,酒楼后门绿树成荫,只剩蝉叫蛙鸣和满地红香。   岳景明抿紧了唇,冷着脸出了酒楼后门。   登陵城。   原本奢华的府邸已是断壁残垣,灰烬中长出了几根杂草,废墟中传来了细碎的咔嚓声,一只手突然破土而出。   “咳咳咳咳!”岑霜猛地坐起身,捂住脖子咳嗽起来。   乌鸦盘旋在高空嘎嘎叫着,雨点子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岑霜抹了把脸,那双碧绿的眼睛转了几遭,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我还以为你这回真死了呢。”女子撑着伞,不远不近地站着。   岑霜艰难地站起身来,扫掉了身上的碎渣:“你等我化成灰再来吧。”   项照笑出了声:“你功夫是差点,死而复生的本事却是最好的,就算化成灰也能给自己捏起来,不过得改名叫岑泥人儿。”   “”岑霜抹了把脸,“是岳景明。”   项照笑意微敛:“会不会认错人了?”   “太虚剑法,无念一心决。”岑霜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我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那就不好办了。”项照愁眉苦脸道,“这姓岳的早不下山晚不下山,偏挑着这种时候,我听说他很恐怖,菹山派上下都怕他。”   “李漪呢?”岑霜问。   “我追上她的时候已经到菹山脚下了,没法动手。”项照说,“郑家那对双胞胎也被人接走了。”   “被谁接走了?”   项照转了转伞,甩了他一脸雨水:“不知道啊,我猜的,反正没找着人。”   岑霜闭了闭眼,冷声道:“三个半灵全没收上去,只能抓岳景明交差了。”   项照惊讶地捂住嘴:“差事办砸了干脆自杀吗?”   岑霜木着脸:“我早晚割了你的舌头。”   项照肃然:“走吧岑泥人儿,我们去抓岳景明。”   清淮县。   肖春和匆匆回到客栈打包金银细软,之前他打着岳景明的名号在嘉荣县和登陵城赚了不少钱,特意挑了个偏僻的小县城准备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好好疗愈情伤,谁知这道士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鬼知道他怎么找来的,鸟拉屎都不找这地方!   “嘶。”肖春和动作忽然一顿,他直接脱了外袍,仔细摸索过,没什么发现,他眼珠子一转,又试探地摸进里衣,手一顿,从袖口外侧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符纸,颜色同布料一样,不仔细看直接融为了一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符纸,使劲甩了甩,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几乎像在验证他的想法,房门被人敲响,小二隔着门说:“客官,有位姓苏的道长说是您的朋友,正在大堂等您。”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却只露出了颗脑袋:“他可不是我朋友,他是来讨债的,你要是还想要房钱,就替我打发了他。”   小二苦着脸道:“客官,他已经上来了。”   肖春和一转头,就和刚上楼的岳景明对上了眼:“”   砰!   门被摔得震天响,小二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方才那位道长已经不见了踪影。   肖春和一只脚还踩在窗台上,胳膊就被拂尘缠住,有人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扽,他重心不稳便猛地朝后倒去。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人薅了回来。   肖春和惊魂未定地抱住他一条胳膊,怒道:“你要摔死我吗?”   岳景明神情冷淡:“玉髓妖心呢?”   “吃了。”肖春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这会儿它正躺在我肚子里呢,你若真想要,就剖开我的肚子取吧。”   岳景明将胳膊抽了出来:“你吃这妖心做什么?”   “治病。”肖春和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妖蛊,它日日夜夜啃我的肉吸我的血,疼起来便生不如死,妖怪的心和妖丹都能暂时缓解痛楚。”   岳景明皱起了眉。   “我娘说我活不过二十六,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再有三个月便是我的生辰,我也不想抢你的东西。”肖春和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嘟囔,“就算真要抢,我抢谁的也不会抢你的”   岳景明道:“你为何不同我说明缘由?”   肖春和红着眼睛望着他:“同你说你难道就会帮我吗?”   岳景明道:“为何不会?”   肖春和自嘲一笑,直勾勾地盯着他:“别诓我了,你嘴上说着会帮,实则心里在想我是不是又在骗你。”   他说着,一下扯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膛:“来吧,我偷了你的东西,被你捉住也认命,剖开我的肚子将你的妖丹和妖心全取走吧。”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未动分毫:“将衣服穿好。”   肖春和衣襟大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是想活命而已,我有什么错?这世间的东西不去争不去抢,便只有等死的份。”   岳景明沉下脸:“将衣服穿好。”   肖春和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好道友,你怎么不敢看啊?你现在不剖出来,那这东西便都是我的了。”   他越凑越近,眼看就要赤着身贴上来,岳景明抓起他散落的衣衫,将人裹了个严实。   肖春和望着他笑出声来,在他越来越冷淡的目光中笑得愈发欢快。   岳景明意欲将人推开,贴着他的人突然两眼一闭,软倒在了他怀里。   “向”岳景明顿了顿,抓起他的手腕把脉,却见这人脉象虚浮,气血逆行,竟真是病入膏肓的脉象。   无法,他只能将人抱到了床上。   不知这人在此住了多久,床上扔满了金条银子和铜钱,枕头边还摞了沓厚厚的银票,各种华丽的锦袍扔到满屋都是,杂乱到让人难以忍受。   小二鬼鬼祟祟地从门口探出头来,正对上岳景明的视线,吓了一跳,却听这道士说:“劳驾,可否帮忙找个药锅来?”   岳景明的药理是苏稽亲传,不算多么精通,但缓解病症还是可以的。他随小二去了后厨,煎完药后,刚买来炼丹的草药便没了大半。   他费了些功夫才将药给人喂进去,又用真气帮忙心脉,却发现躺在床上的人在哭。   这人生了副极好的皮相,又极爱嬉笑玩闹,眼眶也说红就红,真假难辨,可现在他躺在床上昏睡着虚弱至极,岳景明才发现他真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同那日在郑府时很像,却更伤心,鼻子皱在一起,牙齿紧紧咬着,眼泪不要钱似的淌出来洇进两鬓里,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岳景明想帮他擦掉眼泪,却被他抓住了手:“娘”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躺在床上的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得眼睛和鼻子都泛着红,被褥间充斥着馥郁的馨香,熏得人呼吸不畅。   岳景明垂下眼,便看见他胸膛上那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红痣,抬起眼,便看见他哭红的眼角和红润的唇。   漫长又短暂的沉寂过后,岳景明抓住他的手慢慢挪开,又拿起被子给他盖好,走到桌前慢慢吐了口浊气,闭眼静修。   肖春和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道士。   这人即便坐着也极为端正,身上的道袍穿得一丝不苟,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俊美的侧脸笼上了层淡淡的光晕,超然脱俗不似尘世凡人。   肖春和看得喉咙发紧,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打坐的人睁开眼看了过来:“醒了?”   肖春和枕着被子,半张脸都陷在里面,闻言冲他露出了个温柔的笑:“好夫人,多亏了你,我这半个月睡得觉加起来都不如今晚睡得踏实。”   岳景明淡淡道:“你是气血亏损昏死了。”   肖春和打蛇随上棍:“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就不昏直接死了。”   岳景明走到床边拿起他的手腕把脉,肖春和躺平后盯着他瞧:“半个月没见,其实我怪想你的。”   岳景明把着脉看了他一眼。   “我吃了那妖心之后本想回去找你,可实在痛得动不了。”肖春和扯了扯他的袖子,“后来好了想去照你,可又实在没脸再见你,便耽搁在这儿,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既怕被你找到,又怕你找不到。”   岳景明皱起眉:“别乱动。”   肖春和收回手乖乖躺好,望着他笑:“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确实从来没将你当成朋友,我是一直将你当成心上人的,可每次说了你都要生气,我要跑了便想着找找场子好道友,别生我的气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岳景明松开他的手腕,垂眸望进他的眼里:“你病得很重,根基损伤更重,为何不去医治?”   “我无亲无故,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活着还是死了根本没人在意,治与不治有何分别?”肖春和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何况也没人能治得了。”   “玉髓妖心和那妖丹吃了治标不治本,你毕竟是人,无法化用。”岳景明没有将手抽走,而是认真道,“我需要玉髓妖心追踪魔妖,你吃了那妖心身上也沾了魔气,若你信得过我,便留在我身边。我帮你治病,你助我寻那魔妖。”   肖春和诧异道:“此话当真?”   “自然。”岳景明道,“以后你也不必再疲于奔命去找那些妖丹吃。”   肖春和不知所措地松开了他的手:“苏道友,我并非什么好人。”   “万事只求无愧于心,你拿走玉髓妖心和妖丹是为了活命,即便有错在先,却也留了那小狐狸保护我,何况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算不得朋友,你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算仁至义尽。”岳景明从袖中拿出那只小布狐狸放到他枕边,“我不该过分苛责于你,多谢。”   “啊。”肖春和拿起那只小红狐狸,看见它尾巴上丑陋的针脚,“你怎么将人家的尾巴缝成这样?”   岳景明如实答道:“我不擅长缝补。”   肖春和笑起来:“难怪你里衣破了都不补。”   岳景明:“?”   “我无意间看到的。”肖春和正色道,但看见他的脸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夫人,我真是何德何能会遇见你这么好一一个人,该叫我怎么报答你才好?”   “正心正道,以后莫要再随意杀人。”岳景明严肃道。   肖春和忽然起身,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他冲岳景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待在你身边时,我绝不会作恶。”   客栈在郊外,是个独栋的三层小楼,院墙外有一大片林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树梢上那轮弯钩月。有风吹过,林叶潇潇,带着凉意的风进了屋子,吹动了桌上的烛火,连带着床帐上映出的两道影子也轻轻摇晃。   肖春和靠在床头神色恹恹,岳景明端过药来递到他手中:“喝了吧。”   “苦吗?”肖春和问。   岳景明淡淡道:“我在药中加了去味子,一口喝下微甜泛甘。”   肖春和不疑有他,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了,进嘴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苦涩汹涌袭来,在他要吐之时,岳景明四指扣住碗拇指往他喉结处一按,他便不得已全吞了下去。   肖春和被苦得面目狰狞,不可置信道:“你竟然骗人?!”   但凡换个人说不苦他都要犹豫一下,偏偏是面前这人,任谁都不可能会觉得此人会说谎。   岳景明拿走他手中快捏碎的碗:“去味子会削减药性,你若想加上一次便多喝三碗。”   “让我天天喝这药还不如死了。”肖春和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你怎么逼人喝药如此熟练?”   “师弟师妹幼时生病不爱吃药,师父心疼他们不舍得硬灌,只能由我代劳。”岳景明道。   他在孩子中颇有威信,说什么那群小崽子都信,灌药稳准狠,以至于病好后师弟师妹看见他就被吓哭。他为此郁闷许久,后来还是跟着师父下山买了许多糖才将人哄好。   “哼。”肖春和笑了一声,“那我的糖呢?”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竟真从袖子里拿了块饴糖出来,剥好后递给了他。   肖春和惊奇地接过来:“你还随身带着糖?”   “煎药时托小二去买的。”岳景明顿了顿,“此药甚苦,寻常人受不太住。”   只是肖春和到底不是小孩子,对方不要,他也不好主动给。   肖春和将糖咬进嘴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之前说你是木头,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吃过药便好好休息。”岳景明不搭他的话茬,端了空药碗去到桌前,便又要打坐静修。   “睡不着了。”肖春和吃完药又来了精神,他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开心地拍打着被子,“好夫人,你快来床上休息,我们夫妻二人好说些悄悄话。”   岳景明背对着他,声音清润而冷淡:“言语有灵,绝地天通而规厄避谶,以后不要随意说这种玩笑。”   肖春和笑道:“若是真能将你我说成夫妻,我定日日夜夜永不停歇,再说自古成婚都是喜事,哪来的厄谶之说?”   岳景明不悦:“男子与男子,有悖人伦天道,又何来成婚与夫妻之说?”   肖春和笑道:“道法自然,万物皆应,存在便是必然,若是连自己的心意都要违背,还讲什么顺应天道,天道才不在乎。”   岳景明:“诡辩。”   肖春和:“迂腐。”   “”   肖春和随手拿了一张银票,揉成纸团团砸到他肩膀上。   岳景明转过身,便见他手中夹着张符纸来回晃,这人病入膏肓都不肯老实,嬉笑道:“偷偷摸摸往我衣裳里贴符纸算怎么回事,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岳景明坦然道:“我只是为了拿回玉髓妖心,方便行事。”   “太不光明磊落了。”肖春和枕着胳膊跷起二郎腿,冲那符纸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离不了我呢。”   岳景明直接不搭理他了。   眼看将人逗过了,他从旁边抓起那只小布狐狸掷过去,这力道很大,岳景明下意识抬手接住。   “符纸很容易就坏了,我想要应是牌。”肖春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被子里,“用小狐狸跟你换。”   岳景明要拒绝,便又听他道:“你若不答应,我就让小狐狸一口吃了你。”   肖春和等了好一会儿,耐心逐渐告罄,刚准备爬起来,一枚刻着仙鹤祥云的木牌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枕头边。   “睡觉。”岳景明直接熄了蜡烛。   肖春和借着月光拿起应是牌仔细端详,喜不自胜:“好夫人,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我能在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吗?”   “随你。”   “之前我说再相遇定会告诉你真名,看来我们的缘分真是深得不得了,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不叫向恭,我真名叫郝符均,你也可以叫我符均。”   “”   “真的不叫一声吗?”   “闭嘴。”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翌日。   肖春和趴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他一条腿和胳膊耷拉到地上,眼看就要滚下来,岳景明伸手将人扶住,结果昏睡的人猛地一下弹起来,手中的扇子一甩,毒针便擦着岳景明的脖子飞过,直接楔进了后面的墙壁里。   岳景明和他面面相觑。   “不是妖怪啊。”肖春和望着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脸色遽变,他一把抓住岳景明的胳膊,“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是不是吓到你了?”   岳景明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快要掉下床才”   “啊,我睡相一直不太好,在你身边又睡得格外死。”肖春和检查了两遭确认他没伤到,才松了口气,懊恼非常,“我这便扔了这破扇子,上回它伤了你我就快心疼死了。”   他说着,竟真将那扇子扔向窗外,结果半道又被拂尘卷了回来。   岳景明将扇子放回他手中:“它护你多年,不可损益毁伤。”   肖春和无奈地将扇子往腰间一别,忽然上前捧住他的脸,笑道:“我的道士,你怎么这么好呀?”   岳景明拿开他的手:“收拾一下,我们去捉妖。”   肖春和一边洗漱一边纳闷:“妖心都被我吃了,你是怎么确定那魔妖方位的?”   “不是魔妖,昨日受人所托。”岳景明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直到他洗漱完坐在桌前,才动筷吃早饭。   肖春和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受谁所托?那魔妖怎么办?”   岳景明安静地吃着早饭,一举一动都斯文端正,肖春和嚼着包子等了半天,恍然大悟道:“食不言啊。”   岳景明微微颔首,将手边温热的粥推给他。   肖春和平日里都不吃早饭,更不喜欢喝粥,可今日却觉得这寡淡无味的白粥分外香甜,连饭后喝药都积极了几分,满脸期待地等着那块饴糖。   岳景明将糖递给他。   “昨晚你给我剥好的。”肖春和笑眯眯地看着他。   岳景明便将糖纸剥了递过去,他也不接,直接凑上来咬走了糖,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那枚应是牌系到了腰间:“这牌子怎么用的?”   岳景明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走到他面前在那应是牌上画了一道符:“若遇急事,直接喊我便好,我能感应到。”   肖春和勾起嘴角:“苏正?”   “荣溪,我的字。”岳景明说。   肖春和笑着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轻佻又缱绻:“苏~荣~溪?”   “嗯。”岳景明将木牌放回他腰间。   “你师父给你起的吧?”肖春和羡慕道,“都没人给我起过字,真好。”   “名与字都是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岳景明转身拿起剑,“走吧。”   肖春和心情明媚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堂前的小二看见吓了一跳,明明昨天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过了一晚竟又这般好了?   盛夏烈阳高照,好在郊外的路上都有树木遮阴,肖春和同岳景明并肩走在路上,摇着扇子给两人一并扇着风:“今日去捉什么妖?”   “城郊十五里外有个王家村,昨日我去买药时碰见了村长,那村长说村头的井里有妖怪,搅得他们村无法喝水,天气这般热,村民只能去邻村打水,一来一回要耗上半天的功夫。”岳景明解释道。   “又不是没水喝要渴死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管?”肖春和顿时兴致缺缺。   “事情虽小,但对村民而言也十分辛苦。”岳景明却不赞同。   肖春和叹气:“他们给多少银子?”   岳景明疑惑:“为何要给银子?”   肖春和震惊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下山之后降妖没收过一分钱。”   岳景明认真地想了想,道:“虽未收过钱财,却也收了几次干饼和鸡蛋,还有驱蚊避虫的荷包。”   毕竟像李家和郑家的事情罕见,一路上降的小妖都是些举手之劳的功夫,主人家会招待饭菜已很丰盛,他更不可能收钱。   “我的天。”肖春和不可思议,“那你这一路上花的钱从哪里来的?”   岳景明见他这般,正色道:“算卦是要收钱的,何况我也带了钱。”   肖春和挑眉:“你带的钱如今还剩多少?”   岳景明:“不便相告。”   “啧,快花完了吧。”肖春和说,“昨晚我摸你的钱袋子,比之前轻了一大半。”   岳景明:“”   肖春和忽然严肃地看着他:“那驱蚊避虫的荷包都在哪里?我还从未听过荷包还能驱蚊的,我们都管那叫药包。”   岳景明道:“是位带孩子的夫人,丈夫死在了边关,她一人带着孩子,南方多虫瘴”   肖春和将手摊在他面前:“我瞧瞧。”   岳景明只好将荷包递给他。   肖春和一眼便看见上面绣的并蒂莲,闺中女子大多含蓄,将并蒂莲绣得同寻常莲花只差分毫,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肖春和是何许人也,这猫腻他再清楚不过这女子分明是对这臭道士有意!   肖春和头顶直冒烟:“就这一个吗?”   岳景明道:“还有几位姑娘送的。”   “你就全收了?!”肖春和咬牙切齿地问。   岳景明:“不收她们便要哭,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放手,我要赶路,便不好再推拒。”   肖春和大怒:“以后不许随便收别人的荷包,女的不行,男的更不行,谁知道他们是人是妖,对你抱着什么龌龊心思!”   岳景明说:“不过是萍水相逢,日后也不会再见,何苦闹得不欢而散。”   “你是没放在心上,却苦了人家姑娘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肖春和将那些荷包一股脑全扔了,“保不齐以后遇见认出这荷包,就将你捉回家当女婿。”   “嗯。”岳景明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也有道理。”   肖春和将那只小红狐狸系在他腰间,挑眉道:“我这个不仅能驱蚊,还能辟邪诛魅,有这一个便足够了。”   岳景明任由他去,拿出水壶递给他:“喝些水,还有一段路。”   肖春和拿过水壶灌了几口,叹气道:“多亏你遇见了我,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风流债来。”   岳景明不置可否。   肖春和晃了晃水壶递回给他:“说谢谢。”   岳景明无奈:“多谢公子救我于水火。”   肖春和哼笑了一声:“不必客气。”   走到王家村时已经接近晌午。   肖春和又累又热,身上的衣服脱了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光着膀子进村,岳景明提醒他:“将衣服穿好。”   “穿好就热死啦。”肖春和疯狂摇着扇子,“往日我出行都是坐着马车,有丫鬟小厮伺候着,车里放好冰,出来有伞遮阳,现在跟着你就只能用两条腿走路,连口冰水都喝不到,往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岳景明用真气将水凉了递给他:“多晒太阳多走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若是整日躺在床上,只会让你的精气愈发亏损。”   “好吧。”肖春和咕嘟咕嘟喝光了剩下的水,将水壶递给他,“看在你这么贴心的份上,我就不同你和离了,凑合着过吧。”   岳景明已经可以无视他这些胡话,若刻意纠正这人只会愈发来劲,便道:“将衣裳穿好,村长来了。”   肖春和将衣服拢好,扇子一摇又变回了潇洒的锦衣公子。   “苏道长!”王家村的村长王大五热情地迎了上来,他六十多岁,穿了身粗布衣裳,须发都白了,但精神矍铄,“终于将您等来了!”   跟在村长后的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短打,好奇地打量着岳景明二人。   很快王大五便将他们引到了井边这是口古井,据说是澧朝时便有了,那时候井水充沛,邻近几个村庄都会来这里取水,相传即便遇旱灾,井水照旧不枯,有个秀才便给这井取了个名字,叫无尽泉。   “说来也怪,打十年前这井水便开始减少,不过也勉强够用,直到今年大旱,这井水忽然就枯了。”王大五愁眉苦脸,“这几年天不好,本就种不出多少粮食,朝廷的赋税却一年重起一年,我们全村老少就指着这口井过活了,自打它枯了,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也让人下去看了,可就是没水”   他看向岳景明,压低了声音:“道长,是不是有妖怪在作祟?”   岳景明站在井口向下看了看:“老人家多虑了,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妖怪。”   肖春和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用眼神询问他:“?”   岳景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老村长显然松了口气,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如释重负,有人嘀咕道:“你看道长都说了没妖怪,我就说嘛,根本没人见过妖怪”   “可既然没妖怪,为什么没水了?”村长神色急切,“我们全村老少可全凭着这口井过活了,今夏这般热,就算不管地里的庄稼,这人总得喝上水吧。”   岳景明道:“您若信得过我,我便下去看看。”   村长自然答应,忙叫人去拿绳子。   无尽泉极深,岳景明顺着绳子下到了井底,肖春和趴在井边上连人影都看不见,村长问:“这位公子,您同这位道长是?”   “我说了您别吓到,我其实是他的道侣,一起修炼过日子的。”肖春和笑眯眯道,“用寻常人家的关系来说,我是他相公。”   老村长震惊过后又连连点头:“哦哦!”   “他面皮薄,不爱我说这些,您只当没听过就行。”肖春和摇了摇扇子,又趴到井口高声喊,“荣溪!回个话!”   “在。”岳景明的声音从井底传了上来。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众人只听见井底轰隆一声,地面震颤了一瞬,不多时岳景明便从井底上来,原本干净的道袍上沾了不少的淤泥。   “道长,如何了?”老村长紧张地看向他。   “井底深处有个泉眼,被落石堵住了,我已经将那落石打碎。”岳景明说,“只需等上一夜,便能有水出来了。”   村长大喜,几个年轻人也感激地连连道谢,说要去各家收钱作辛苦费,肖春和听了一耳朵,便问:“你们村多少户人家?一家准备收多少钱呐?”   一个年轻人道:“我们村一共两百户人家,每家收三个铜板。”   他背在身后的手飞快算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这么大的石头普通人可凿不开,我这师兄平日里不轻易出手的,你们每家起码得收六个铜板哎呀!”   岳景明将人提溜到一旁,对村长道:“不过举手之劳,无需钱财。”   肖春和扒在他肩膀上道:“不收钱你喝西北风去啊?”   岳景明转头瞪了他一眼。   肖春和啧了一声:“随便你吧,我反正不会借你一个铜板。”   “我这朋友爱开玩笑,您别放在心上。”岳景明对村长道,“若无其他的事,我们便走了。”   “道长留步!”村长赶忙拦住他,“您这么远过来,又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起码吃了饭再走吧!”   “对啊,我这就去叫人去做饭!”一个年轻人立马跑走了。   岳景明还要推辞,却见一旁的肖春和两眼放光:“我听说农家养的山鸡炖了最美味不过了,老人家,你们这里可有?”   村长笑道:“公子可算来对地方了,我们王家村的山鸡最香了,你们可得留下来好好尝尝!”   肖春和将扇子往手中一砸:“好啊,今日不算白来!”   村民淳厚朴实,很快便杀鸡作宴,村长又请了几位辈分大的老人来作陪,肖春和又十分善谈,很快就同他们打成了一片。   席间村长取了自家酿的好酒,肖春和撸起袖子正准备开怀畅饮,就被人盖住了碗:“他不喝。”   肖春和去抢那碗:“谁说我不喝?没听人家王老哥说这是他亲自酿的女儿红么,我岂能拂了他的好意。”   “你在喝药。”岳景明沉下脸来。   “啊。”肖春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忘了这回事。”   村长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来:“既然向公子喝不了,那苏道长喝是一样的。”   岳景明歉然道:“老人家,门派有规矩,不能饮酒。”   如此,村长也不好多劝,只能热情地招待他们吃菜。席间几个老人一直在说这无尽泉的故事,又感慨今年收成不好,岳景明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肖春和夹了根鸡腿,用筷子将鸡皮灵活地扒了下来,往里面裹了些清口的蘑菇,一口放进嘴里吃了,又将炖得恰好的鸡肉蘸饱了汤,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亮,张嘴就将整个鸡腿吞了,片刻后嘴巴便灵活地吐了根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出来。   岳景明恍惚间竟觉得这该是只大红狐狸在吃鸡。   肖春和察觉到他的目光,拣了鸡翅根上最软和的肉递到他嘴边:“这儿最好吃了,我专门给你留的。”   席间的村民齐刷刷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我吃完了,你自己吃。”岳景明镇定地推开了嘴边的鸡翅,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村长笑着解围:“嗐,人家两个是道侣,别看了。”   一老人问:“啥是道侣?”   “两口子!”村长知道他聋,大声喊,“他们是两口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岳景明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肖春和咬着鸡翅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背,滋溜两口又轻巧地吐出了几根漂亮的鸡骨头,整整齐齐排放在桌子上。   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还不等收桌子,忽然就下起雨来。   这场雨村民们不知道盼了多久,有许多便急着往地里赶去看庄稼,村长十分开心,道:“道长真是我们村的福星,今年一夏都没场雨,您以来便下了这么大的雨,天色也不早了,您二位可不能冒着雨赶回县城,今夜便在家中住下吧。”   岳景明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便知道这场雨要下到半夜,便答应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庄稼得排水,村长带着家里人去了地里,便只剩了岳景明二人留在家中。   村长家的院子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堂屋前面有个摇椅,肖春和吃饱喝足躺在上面摇着扇子听雨,问他:“你说这石榴什么时候能熟?”   雨水在泥地里打出一个个水洼,溅到了肖春和的锦袍上,他懒洋洋地盯着门外的雨幕问:“之前你为何要说没有妖怪?”   “的确不是妖怪作祟,再者告诉村民有妖只会人心惶惶,以后但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便容易都推到妖怪身上。”岳景明将手中的符纸叠成三角,放到一旁摞好,“人妖殊途,对普通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只妖,何必让他们因此烦恼。”   “人妖殊途。”肖春和歪着头盯着外面的雨幕,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人妖的确该殊途。”   入夜,大雨依旧没停。   村长抱着一床被子道:“辛苦苏道长和向公子住在这小偏房中,另一个屋子漏水,实在无法住人。”   “无妨,能有处地方安歇已经很好了。”岳景明将被子接了过来,“老人家早些歇息。”   村长这才离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处土炕,房中连个家具都没有,岳景明将那床满是补丁的被子铺到床上,对肖春和道:“你睡这里吧。”   肖春和将外袍脱了扔到床上:“那你呢?”   “我打坐即可。”岳景明走到角落处,准备席地而坐。   “哎!”肖春和忙喊住他,“外面雨这么大,我看这墙都漏水,地上肯定潮湿得要命,又不是没床,一起睡。”   岳景明:“不必。”   肖春和了然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既说了自己不喜欢男子,又何必如此,难道你同你那些师弟也会如此避嫌吗?”   “自然不会。”岳景明皱起眉,“但是”   “没什么但是。”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床上,“我只是喜欢同你开玩笑,又不是真要和你做夫妻,难不成你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岳景明想起白日里他吃鸡的凶残面目,决定对此保持怀疑。   “今日走了这么多路,就别打坐了。”肖春和只穿了件单衣躺下来,“修炼虽好,但你毕竟是人,偶尔也要睡一觉养养元神的。”   窗外大雨瓢泼,将窗棂打得噼啪作响,窗台上的蜡烛只照亮了半张床,昏黄的灯光轻轻摇晃着,烛油淡淡的焦味和暴雨的潮湿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岳景明脱了外袍躺在床上,同旁边的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肖春和翘着二郎腿说:“今天这鸡炖得可真香,我们走的时候跟村长买一只吧。”   岳景明闭着眼睛道:“好。”   肖春和问:“你会炖吗?”   “不会。”   肖春和惊讶道:“那你平日里吃什么?”   岳景明:“干粮。”   “我可怜的夫人,赶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肖春和侧过身子枕着胳膊,在烛光里端详着他的睡颜,“你是在你师父身边长大的吗?家里人呢?”   “我父母是师父的好友,我出生后不久,他们便都被妖怪所杀,师父将我带回山门抚养长大。”岳景明睁开眼望着房顶,“师父说当时那妖怪已经将我塞进了嘴里,他晚到一息我便没命了。”   肖春和又愤怒又心疼地看着他:“什么该死的妖怪,竟然如此可恶!”   “是一只千年的狐妖。”岳景明道,“师父也打不过它,只能匆忙带我逃跑。”   肖春和愣了愣:“那你下山为了找这只狐妖替父母报仇吗?”   “若是时机到了,我自然能找到它。”岳景明的眼神沉了下来,“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肖春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别难过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杀了它。”   岳景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那你要先养好身体才能帮忙。”   肖春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连同这个浅淡的笑一并撞进了胸腔里,他的心脏猛地一悸,忽然就乱了拍子。   几乎同时,剜心蚀骨的疼从脚踝一路蔓延到了心口,他却面色如常,依旧不轻不重地握着岳景明的手:“荣溪,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那只温热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嗯。”   烛火摇曳,过了许久,肖春和才开口:“你不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么?你不讨厌我?”   岳景明认真地回答道:“你虽表面嬉笑玩闹,但本性并非奸滑作恶之人,危难之际你留了那只小狐狸保护我,于我有恩。先前是我对你心有偏见,我同你道歉。”   肖春和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摸向了他的脸。   岳景明后背一僵,但还是坦然地望着他,随后便觉得下颌被人轻轻抹了一下,一触即分。   “有个泥点子。”肖春和笑道,“估计是在井底下沾上的,现在没了。”   “多谢。”岳景明转过头,“时候不早了,睡吧。”   肖春和松开他的手,起身吹灭了蜡烛,躺下后道:“外面打雷,我有些怕,能握着你的手睡吗?”   两个人在床上离得不远不近,肖春和没动,慢慢喘着气去压制那妖蛊的疼痛,过了一会儿,一只修长温热的手轻轻握在了他冰冷刺骨的手上,分给了他一点真气。   肖春和鼻子忽然一酸。   岳景明难得做了个梦。   倾盆而下的暴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看不清脸的一男一女在他面前笑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块柔软的布料,笑声忽然变成了凄厉的哭叫,滚烫的血洒在了他的脸、他的胸膛,滚烫而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变化出原型的狐妖双目赤红,锋利的指甲掐住了他的脖子   鸡鸣声在窗外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梦里的沉重变成了现实。   肖春和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带着热气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两个人衣衫交缠,亲密无间。   这人精致,连头发丝都柔软带着香气,岳景明歪了歪头,试图躲开那些扰人的发丝,趴在他身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就要翻身滚下去。岳景明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腰,陌生又温热的触感让他手臂一僵。   肖春和哼哼了一声,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又睡了。   “”岳景明望着屋顶上腐朽的房梁,缓缓挪开了发僵的胳膊,“向道友,该起了。”   “嗯。”肖春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似乎有点闹不明白自己睡在何处,一只手撑住他的胸膛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你先下来。”岳景明提醒他。   肖春和一脸懵地低头看着他。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嘶”肖春和先是倒吸了口凉气,旋即露出了个暧昧又戏谑的笑容,故意往岳景明身上贴近了几分,“好夫人,我还真当你是无欲无求的仙子呢,原来也免不了这俗物啊。”   他说完不算,还要勾了岳景明一缕头发去扫人家的鼻尖,笑得一脸荡漾。   岳景明将他推开坐起身来:“男子清晨气血旺盛,只是寻常事,你亦如此。”   肖春和却瞧见他耳朵尖微微泛起的那点红,大喜,随即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笑道:“外面天还未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教教你怎么降服这俗物?”   岳景明眼底瞬间浮现一抹薄怒:“昨夜你还说那些混账话都是玩笑,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更该互帮互助了。”肖春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同你睡在一处舒服极了,怎么忍心看你受如此折磨,你只要试过一次,便知道堵不如疏”   岳景明气得将他推开,径自起了床。   肖春和被他吓了一跳,眨巴了眨巴眼睛:“哼嗯?”   门被人克制地带上,甚至连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肖春和笑得不能自抑,忽然瞥见了床上这人没来得及穿的外袍,那双狐狸眼瞬间闪过一丝狡黠。   岳景明在院子中洗漱完,又吐纳了一个小周天,纷杂的心绪才彻底平复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另一边的房屋里也逐渐传出了动静,他才想起没穿外袍,起身走回屋里。   甫一进门,空气中便充斥着浓郁又陌生的气味,他疑惑地看向床上,便见肖春和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衣襟凌乱地敞开着,怀里却抱着他的外袍,痴迷地放在鼻间嗅闻   岳景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肖春和见他进来,不仅不避,反倒加快了动作,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岳景明,被刻意压制的低喘声反倒明目张胆起来。他绯红的眼尾仿佛浸满了酒,连眼神都醉得晦暗潮湿,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里面又充斥着野兽般的烈欲和精怪般的贪婪。   “哼嗯。”他盯着岳景明轻笑了一声,仿佛被他看着十分享受似的,长长叹了口气,“我的好夫人,学会了么?”   回答他的是被摔得震天响的门声。   肖春和抱着他的外袍笑倒在了床上。   岳景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睁眼闭眼都是对方衣衫不整抱着自己外衫胡作非为的模样,他既觉得恶心,又感到气愤,甚至生出了被戏弄欺骗的恼怒这些陌生又复杂的情绪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竟让他有些无措。   荒唐至极!   这简直成何体统!   这股纷杂汹涌的怒意在他看到肖春和衣衫整齐地出门,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身边时达到了顶峰。   肖春和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仿佛清晨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村长关切道:“昨夜大雨,晚上冷了些,道长是不是冻着了?”   “无事,老人家不必担心。”岳景明脸色恢复如常。   “昨晚挺暖和的。”肖春和剥了个煮好的鸡蛋递给他,“荣溪,给。”   岳景明看着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不可避免地想到这只手之前做了什么,垂下眼睛道:“不用,我吃饱了。”   他起身直接离了桌子。   “我洗过手了。”肖春和拿着鸡蛋委屈地看向他。   岳景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肖春和笑眯眯地啃完了一颗鸡蛋,对面露担忧的村长道:“没事儿,他脸皮薄,不好意思。”   老村长恍然大悟:“哦哦!”   吃过早饭,岳景明两人便要离开,王大武拿了许多东西要送给他们,都被一一推拒,最后还是肖春和看不下去,主动拿了只鸡,笑道:“好了,我们就拿这个走好了,你再说我师兄可就生气了。”   岳景明确实一早上连个笑脸都没有,老村长见状也不好再让,便道:“二位若是北上还是要多备些口粮,我听说北边几个县都在闹灾荒,万万小心。”   岳景明颔首:“多谢老人家提醒。”   村长目送他们离开,一直等他回到偏房收被子时,才发现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几个叠成了三角的护身符,还有半串铜板,此刻那俩道士已经走远,他也只能连连感慨碰上了好人。   下过暴雨的土路泥泞不堪,肖春和要躲开泥水洼,走得便慢了些,抬头看岳景明速度不减,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看来是真气狠了。   肖春和拿着那件外袍喊他:“好夫人!苏正!苏道友!师兄!”   岳景明只专心赶路,恍若未闻。   肖春和扯着嗓子:“荣溪你等等我!我真的知道错啦!”   眼见那冷酷的背影越走越远,肖春和无法,提气便用上了轻功,踩着树枝几个跃步便追上了人,他伸手去抓岳景明的胳膊:“荣溪你听我解释。”   岳景明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既然根本没将我当朋友,昨夜又何苦说那些话,今晨你还当着我的面做那种事,我虽不介意你的玩笑,但你也不该侮辱我至此!”   “我”肖春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道,“对不起,我实在没忍住,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   岳景明神色冷淡:“不必,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你只需给我半瓶血,我将治病的方子给你,从此我们便两清。”   肖春和愣住:“你要同我绝交么?”   岳景明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好。”肖春和垂下眼睛,拿了把匕首出来,“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反正你追过来也只是为了要那妖心,妖心我不可能给你,但血还是可以的。”   他手起刀落便刺向了自己的心口,半道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泥泞的土路两侧是灌木丛和浅洼,蛙鸣蝉叫声连绵不断聒噪地厉害,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草木的腥气,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肖春和的靴子陷在泥地里,锦衣也沾满了泥点子,他盯着岳景明道:“我对你确实是情难自禁,可我从未觉得这种喜欢为人不齿,更没有想过要侮辱你,我怜你爱你都来不及但凡换成旁人,我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离不开我,从头到尾我可曾强迫过你半分?”   岳景明神色紧绷:“我不喜欢男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只同你做朋友。”肖春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唇上,喉咙动了动,“今早事出有因,你又突然回来,你明知我一见你就更把持不住荣溪,我总要花些时间将这些心思压制下去,你实在不该对我如此苛刻。”   岳景明拿走他手中的匕首,垂下眼道:“指尖血便可。”   肖春和咬牙道:“那你直接将我的手指砍了,将我扔在这荒郊野岭病死算完!”   岳景明:“”   “我跑你非要追,答应要给我治病又要将我扔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肖春和眯起眼睛,“要是你现在取了血走,我立刻抹了脖子死在这里。”   岳景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先回客栈。”   肖春和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见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岳景明僵了一瞬,要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我洗手了。”肖春和半是恼火半是尴尬,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岳景明罕见地有些心烦意乱,回程的路泥泞坎坷,他到底没能将那只手甩开,反倒是将人拽了一路。   小二在门口的树荫底下扇着蒲扇纳凉,远远便瞧见昨日出门的那位年轻道士,再仔细看,却见这道士背上背着那位挥金如土的锦衣公子,原本仙风道骨的人这会儿衣服鞋子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拎着只活鸡,瞧着不伦不类,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哎哟道长,这是怎么了?”小二赶忙迎上去。   “无碍,他只是累了。”岳景明神色冷峻,将手中的鸡递给他,“劳烦将这只鸡炖了汤。”   “哎,好嘞。”小二接过鸡和几个铜板,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   肖春和半死不活地趴在他肩膀上,奄奄一息道:“早知道就不动用真气了。”   他伤没好,又急着追人,当时没觉得如何,结果半道上突然吐了血,险些真的一命归西,岳景明就算有再大的气也不可能真将人扔下。   “别说话了。”岳景明背着他上楼。   肖春和搂着他的脖子说:“你生起气来可真吓人,我以后可不敢惹你了。”   岳景明推开房门,将他放到床上:“闭嘴休息。”   肖春和却不干,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来找到那魔妖对你真的很重要,我这样惹你厌烦你都不肯丢下我,你有什么线索吗?”   岳景明摇了摇头:“现在只知道大体方位。”   “若真如你所说,玉髓妖心沾了它的魔气,我倒是有办法推演出具体的方位。”肖春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只要”   “等你好些再说。”岳景明将罗盘放回他身上,“我去煎药。”   说完,他起身下了楼。   房门一开一合,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沉寂。   肖春和坐起身来,将裤腿往上一拽,果不其然,原本蛰伏在脚踝的蛊妖已经爬到了小腿,脚踝至小腿的皮肤已经变得污黑一片,狰狞的青筋如同蛛网般缠绕在里面。   ‘若有一日你有了心爱之人,你爱他越深,蛊妖便越强,欲|望便越盛,直至让它将你的血肉和五脏六腑全部吃干净,蛊成人亡。’   ‘解法也简单,同你心爱的人交欢过后,吃了他的心,你便能活。’   “啧。”他仰面躺到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大事不妙啊。”   好狡猾的蛊妖,嘴上说说的心爱之人竟也算。   肖春和这一病就是好几日。   他看不见这臭道士便心心念念地想,看见了那妖蛊就阴魂不散地疼,他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好耐性的人,哪怕疼他也得撩闲逗弄几下,非得把人逗急了眼才肯罢休。   偏偏这俊道士一生气,他就更欢喜,妖蛊催动着烈欲如火焚身,他不敢再光明正大地勾引人,只能悄悄解决,解决完只觉得更想人,非要折腾出点动静将人引来,一见到身上的蛊便又开始疼   如此几日,他硬生生将自己折腾瘦了一圈。   岳景明为了照顾他不再急着赶路,每日三顿汤药都按时送来,其余时间便在隔壁房间,可眼见着人一天天瘦下去,他也察觉出了不对。   这天,他去药铺拿了药,将肖春和嚷着要吃的玉兰酥一并买了回来。   肖春和盘腿坐在床上吃了一口,便递到他嘴边:“这个比嘉荣县的好吃多了,你尝尝。”   岳景明道:“我不吃。”   肖春和恍然大悟:“难不成你想尝我嘴里的?”   岳景明已经可以自动过滤他这些胡言乱语,抓过他的手腕来把脉,脸色不由沉了几分:“你昨日又我不是告诫过你要禁欲静养吗?”   肖春和嚼着点心面不改色道:“我天性便贪淫好色,你又日日在我跟前晃悠,我可不是和尚。”   “你”岳景明怒其不争,但也知道他油盐不进,思索片刻后道,“你不如去找个合心意的人,无论男女,只要你们互相喜欢,便安心成家,将心火降一降。”   肖春和手里的点心吧嗒掉在了被子上:“你让我去找别人?”   岳景明解释道:“只要你用心,总能找到合适的”   “你竟然让我去找别人?!”肖春和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苏正,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岳景明松开他的手腕,起身道:“药煎好了。”   肖春和却一把将人拽回来,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狐狸眼中染上了几分戾气:“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不觉得说这种话很伤人吗?”   岳景明淡淡道:“再这样下去,我也救不了你。”   “谁说你救不了我?”肖春和理直气壮,“你同我成家不就行了。”   岳景明坐在床边,伸手将被子上的点心捡起来,又拍掉了他衣裳上的碎渣,肖春和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动作,忽然笑道:“若是我因此死了,你会愧疚吗?”   “不会。”岳景明将点心放到案几上,垂着眼道,“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你克服不了自己的欲望,这是你的事情,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肖春和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负心汉。”   岳景明湿了帕子递给他擦手。   “好吧好吧,我是真对你没有办法。”肖春和慢条斯理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再这么躺下去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趁我还活着,赶紧帮你找到那魔妖的下落。”   肖春和说到做到,一顿药喝完,就像没事人一样穿戴整齐,一身华丽的锦衣夺目照人,他甚至还有精力去掏岳景明袖子里的饴糖。   岳景明每日只准他吃三颗,多出来的这颗是嫌他太闹腾用来堵他嘴的,肖春和发现后,每天都要找满四颗糖才肯罢休。   “你那些家当呢?”岳景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都存到银庄去了。”肖春和拍了拍袖子,“待哪日攒够了钱,我便买座大宅子娶你,夫人喜欢住在京城还是江南?”   岳景明如实道:“尘世间事了,我要回山清修。”   “也好,这样反而省钱了,我嫁你是一样的。”肖春和摇着扇子冲他眨眼,“夫君?”   岳景明无动于衷:“别闹,马车到了。”   肖春和收了扇子,弱不禁风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岳景明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才没让他摔倒,这人打蛇随上棍,直接靠在他怀里不起来了。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两人面前,岳景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扶着人上了马车。   肖春和从不吝啬让自己享受,马车内空间很大,铺了锦缎做的垫子和靠枕,茶几箱笼都是紫檀木,上面固定着镂空的禽戏香炉,另外的点心和水果一应俱全,车内四角还各放了冰盆,马匹一跑起来便冷气四溢,十分舒适。   赶车的马夫很稳,马车逐渐驶离了清淮县上了官道。   肖春和没骨头似的从岳景明身上滑下来,将脑袋枕到了人家的大腿上,岳景明刚一动,他便虚弱道:“我若摔下去,肯定要疼个痛不欲生,夫君忍心吗?”   岳景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收了外神定心,真气正在丹田流转,腰腹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温热。   他睁开眼,便见肖春和侧着身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怀中,神色恹恹地睡着了,那股温热便是这人绵长的呼吸留下的。   散落的长发落在他的膝上、衣摆上,松松垮垮的发带要掉不掉,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摇晃着,搂着他的人睡得很熟,却紧皱着眉,眼底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如雪。   岳景明垂着眼看了许久,在那条发带滑落时轻轻抬手,便将它握在了掌心里。   “吁”马车忽然停住,整个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凛冽的罡风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将人搂进怀里,抓起旁边的清风剑挡在了两人身前。   马车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肖春和猛地惊醒,转头望去,便见一绿衣公子站在树梢上睥睨地看着他们,而在他们身后,则站着个穿了男装的俏丽女子,正转着手中的笛子冲他笑。   “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昏死在车旁的马夫。   “马车偏离了官道,应该是不知不觉进了阵失了方向。”岳景明看了一眼四周的竹林,目光落在了那绿衣公子脸上,“岑霜没死。”   肖春和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像做足准备似的,转头对上了岑霜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岑霜见状讥笑道:“先前我还以为自己闻错了,果然是你这个半”   他甚至还没说完,原本半死不活挂在岳景明身上的锦衣人突然就逼至了眼前,漆黑的扇子陡然散开,泛着冷光的毒针密密麻麻地朝他刺了过来。   岑霜急急后撤,肖春和却穷追不舍,他手中的扇子一扫,周围碗口粗的竹子便齐刷刷断成了两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肖春和那张妖冶艳丽的脸便到了他眼前,轻飘飘的声音几不可闻:“要我将你这对能死而复生的眼珠子捏爆吗?”   岑霜瞳孔骤缩:“你呃。”   肖春和那双狐狸眼猩红了一瞬:“闭嘴。”   岑霜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那双碧绿的眼珠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另一边。   肖春和窜出去得太过突然,眼见两人去了竹林深处,岳景明提剑便追,却被那女子拦住:“道长留步。”   岳景明脚步未停,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向她面门,她拿着笛子去挡,边挡边退:“道长莫要误会,在下项照,是京中上云阁的人!先前都是误会,我们所做事出有因,还请道长听我一言!”   岳景明目光一顿:“上云阁?”   在他久远的记忆中,似乎听周烈提到过这个名字。   “正是,上云阁乃是当今陛下为好友所设,旨在诛妖魔祛恶法,匡扶正义追寻大道!”项照语速极快道,“如今阁主之位尚空缺着,只等陛下挚友前来主持大局,如今天下妖孽横行,传言魔妖降世生灵涂炭,我们如今已经有了那妖魔的踪迹!”   “你们追杀魔妖,却不该残害无辜百姓。”岳景明执剑逼近。   “道长,他们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半人半妖之物!”项照应对吃力,却依旧坚持说完,“那魔妖尚未成形,专占了人躯躲避追杀,它最会迷惑人心,你身边那个人恐怕”   剑气陡然凌厉起来。   项照捂住被刺伤的肩膀踉跄了几步,眼见着他转身追进了竹林,急得跺了跺脚,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岳景明循着应是牌追进了竹林深处,便见肖春和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中坠落,他赶忙飞身而上将人拦腰抱住,肖春和在他怀中吐了口污血,脑袋便软软耷拉在他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岑霜:“?”   眼看岳景明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恐怖,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厉声道:“我并未伤他!”   肖春和闻言艰难地抬起头,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一只手抓着岳景明的前襟,另一只手却拿了个罗盘,上面的指针在疯狂的颤动,他压低了声音道:“他身上有魔妖之物。”   几乎同时,岳景明身上的万妖图一阵发烫,他低声问:“能否确定是何物?”   肖春和看着岑霜,仿佛在看个死物,他冷冷吐出了一个字:“眼。”   岑霜暗道不好,忙抬手结印,周围的竹叶簌簌而动,有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数不清的翠绿竹叶被风卷起,密密麻麻聚集飘动,竟似铁通般将岳景明二人围困起来。   “妖言惑众。”岑霜的声音从竹叶外传来。   “岑霜!”赶来的项照见到此情此景脸色遽变,“你忘了我们要干什么吗?!”   岑霜的脸色极其难看,对她道:“快来助我!今日必得叫他现出原形,否则你我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说完,他竟将全部的法力灌注到了那竹叶阵中,周围一方天地倏然色变,然而那阵中之物却极其强悍,眼看岑霜要扛不住,项照只好破釜沉舟,献祭出全部修为帮他强行稳住了法阵。   狂风乱叶中央,岳景明一边将身边的人护住,一边设法寻找阵中的漏洞,却忽然听见肖春和痛苦地闷哼一声:“别管我了,你快走!”   “我能带你出去。”岳景明只当他伤重,扣住他的手腕不断地输送真气过去,却见他颈间青筋暴起,黑色的纹路一直蔓延过了颧骨,眼睛也变得猩红一片。   “走!”肖春和皱起鼻子冲他龇牙,神色狰狞。   岳景明忽然愣在原地。   一条毛色火红蓬松的大尾巴挡在了两人中间。   肖春和瞬间如坠冰窖,他缓缓抬起头,在岳景明那双清澈的眼睛中,看见了一只穿着锦衣的红狐狸。   红狐狸的原形只是一闪而过,但肖春和知道他看见了。   真气一乱,竹叶便刮到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岳景明神色冷凝:“你是狐妖?”   肖春和摇了摇头,却本能地退后一步:“我”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扯回了面前:“你身上虽有妖气却极为浅淡,乃是那蛊妖的气息,何况你身上并无妖骨和妖丹,经脉同常人无异,你怎么会是狐妖?”   他目光沉肃,带着疑惑和不解,直白地盯着他要个解释,肖春和无措地垂下眼睛,脑子里纷乱如麻:“对不起,我并非故意欺瞒于你,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道长莫要听他胡说!红狐一脉最擅长幻术,你同他在一起所经历的事情未必是真相,修行之人的心于他们而言是大补,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项照的声音从法阵外面传来,“还请道长速速撤出法阵!”   肖春和一转头,神情凶恶五指成爪,竟十分准确地一把便掐住了她的脖子,他丝毫不顾及那些竹叶,胳膊上的皮肉被割得血肉淋漓也不退分毫,他恶狠狠道:“闭嘴。”   他力道极大,项照竟被直接扯进了竹叶中,她双脚离地拼命拍打着肖春和的胳膊,脖子却发出了骨头断裂的牙酸声。   “哼。”肖春和眼睛猩红,冷笑一声,“去死吧。”   项照抓着他的胳膊,艰难地望向岳景明求救,原本挂在她腰间的应是牌发出了丝微弱的光芒,岳景明目光一凛,一把扣住肖春和的胳膊:“且慢,留她一命!”   肖春和猛地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向岳景明:“我是答应过你不再作恶,可现在是他们要杀了我!”   项照大口大口喘着气,趴在地上疯狂地咳嗽起来。   “她身上有我门派的应是牌。”岳景明拦住他,“而且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肖春和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你信她不信我?!”   岳景明正色道:“你冷静一下,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该”   “谁要各执一词!”肖春和一把抓住他前襟,怒极反笑,“你一见我是妖就态度大变,怎么,你要把我和这两个浑账东西一起绑了仔细审问么?看看谁作恶多再杀谁?”   岳景明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杀了他们!”肖春和皱鼻龇牙,脸上的狐狸毛若隐若现,一直被压制的妖气升腾而起,几欲冲天。   久远记忆中的气息一闪而过,岳景明悚然一惊,几乎本能退后一步握住了剑柄。   肖春和瞬间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荣溪?”   岳景明声音发冷:“你冷静下来。”   手却未曾从剑上移开。   “呵。”肖春和冷笑了一声,一行泪从他猩红的眼睛里淌了出来,他咬牙道,“正好,反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难冲向了委顿在地的项照,岳景明抬剑去挡,肖春和却身形一换,径直冲出了法阵。   “站住!”岳景明厉喝一声,紧跟着破阵而出。   “你还想跑!”岑霜抬起双手,将那竹叶法阵兜头朝着肖春和砸了过去。   岳景明猛地回身,一剑将那法阵劈开,数不清的竹叶瞬间化作齑粉,岑霜瞬间被反噬呕出血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等他意识回笼,那道士和狐妖都已出去了数丈远。   “追!”项照跑过来,不小心一脚踩到他的胸口上,脚下一个使劲飞出去了。   岑霜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身后掠去,岳景明几乎动用了全部的真气,竟还是始终差上一步。   “向”岳景明喊人时才发觉自己竟自始至终不知道他的真名,胸腔中瞬间涌上了一股不知是恼还是怒的情绪,他抬高了声音,“我不会伤你!”   肖春和回头看了他一眼,咬牙道:“你已经将我的心伤透了!”   岳景明厉声道:“你的身体经不住这般活动,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听你说人妖殊途,还是听你讲那些仁义道德?”肖春和自嘲道,“我本也活不长了,本想着最后这点日子安生地待在你身边,你觉得我自欺欺人也好,觉得我死皮赖脸也罢,我看你对李家那对鱼妖和郑家那两个白狐也并非赶尽杀绝,以为你对妖的成见没这么大,结果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你先停下!”岳景明猛地提气,纵身飞上去扣住了他的肩膀。   肖春和心底一惊,脚下乱了一步,整个人往前扑去,岳景明抓住他将人护在怀里,两个人顺着乱石嶙峋的斜坡滚了一大段距离才停下来。   后背传来了阵剧痛,岳景明闭了闭眼,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解释道:“我并非不信你,而是你欺瞒我在先,你总要告诉我个中缘由。”   肖春和苍白着脸抬起头来:“你会同妖做朋友吗?”   岳景明沉默下来。   “呵。”肖春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做夫妻更是绝无可能了,对么?”   岳景明的目光平淡到了极点:“对。”   肖春和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了那个罗盘放到他手中:“我本是为了寻我母亲的尸身才出山,估计早就被上云阁那些人盯上了,他们也一直在追查魔妖的踪迹,我一路听了不少消息,若我被他们抓住,只会生不如死。”   岳景明道:“我不会让你被他们抓住。”   肖春和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听我说完,魔妖并非单纯指一个妖,它如今寄居在人身体里,极难追查,而且它将自己的原身拆分藏了起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此事绝非它自己能办到,必然有人协助嘉荣县李家、登陵城郑家都和京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不要蹚这浑水。”   岳景明皱起眉:“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自然有我的缘由。”肖春和垂眼看着那罗盘,“这东西能识别那魔妖的气息,你带着它也方便一些,还有”   他神情严肃道:“岑霜那双眼睛是魔妖的,别相信他任何话。”   岳景明声音冷冽:“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现在也不重要了,岑霜的法阵专克半妖,我已经活不成了。”肖春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哀伤地望着他,“荣溪,你连只好一点的妖都不忍心杀,这世间比你想象得更加凶险,上云阁和魔妖的事情更不简单,你这般心性至纯的人该一生一世在山中清修,何必非要来这红尘里滚上一遭?”   岳景明刚要开口,面前的人忽然捧住了他的脸吻了上来。   山林间风声潇潇,热烈灿烂的日光洒下来,照亮了破烂的、沾满了灰尘的衣衫,竹叶的清香凛冽四溢,却又被馥郁灼热的魅香湮没,岳景明愕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狐狸眼,交缠地唇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深深浅浅的呼吸像他抓住的那根发带,轻盈而缥缈。   一阵清风拂过,他猛地惊醒,抬手猛地一推,却被人扣住了后颈,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什么无念心决清风剑法都溃散一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唇齿间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香热,还有那具缠着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属于男子的身体。   还是只狐妖。   这个念头宛如晴天霹雳,径直将他劈了个魂清魄醒,他一把将人推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惊怒交加。   肖春和被他推得往后撞到了块石头上,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俊道士的脸,仿佛三九腊月的雪染了红霞,又像高高在上的仙人终于沾了红尘,他忍不住要笑,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走了嘴角的那点不知道是谁的津液。   岳景明瞳孔颤动,嘴唇抿得死紧,变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肖春和那张昳丽妖冶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狐狸的样貌,他故意向前倾了倾身子,修长的手指伸进自己嘴里轻轻一搅,故意蹭到岳景明的脸上,低声笑道:“荣溪,你嘴里这般甜,都让我舍不得死了。”   岳景明猛地打开他的那只脏污的手,然而那只手却更早离开,肖春和如同一只灵巧的狐狸几个纵身便拦到了赶来的岑霜和项照面前,他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神态带着股慵懒的餍足:“既然你们这么孜孜不倦地找死,我也只好满足你们了。”   岳景明抓住剑起身,却从五脏六腑传出了一股剧痛,他抬手捂住嘴,带着浓郁香气的鲜血便从他喉间汩汩涌出,周身的真气如同流云般散去。   “向”他一张口,便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方才唇齿相交他被喂了东西。   悬崖边上,肖春和拎着岑霜的脖子,长长的指甲将那对碧绿的眼睛扣了出来,在岑霜凄厉的哀嚎声里,他将那两只眼珠子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红白相间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淌进了脖子里,将他胸膛那颗红痣淹没进去。   岳景明撑着剑站起身,踉跄着朝他走去。   岑霜凄厉地吼着,掌心拉拢的法阵却依旧未灭,赶来的项照毫不犹豫出剑刺向了肖春和的心口。   岳景明猛地上前一步,却被碎石绊倒跪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时,肖春和已经被长剑洞穿了胸膛,而项照也被他一爪掏穿了腰腹。   他张了张嘴,却见肖春和冲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而后张口吐出了两颗绿莹莹的丸子,朝着他一抛。   岑霜的收妖阵轰然落下,地面猛地一震,裂隙越来越大,三人连同脚下的峭壁一并坠落进了深渊。   缠绕在他身上浓烈馥郁的香气瞬间消散一空。   长风吹过林梢,一片飞鸟扑闪着翅膀从天空掠过。   山崖底下乱石林立,奇木丛生,岳景明的衣袍被树枝划破,他也无暇顾及,脚下没有路,他又无法调动真气,只能一边清理着眼前的乱枝和草藤一边往前走。   日头西移,手中的符纸终于有了动静,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哪怕树枝划伤了脸也毫不在意,终于,他看见了落在石堆里的应是牌。   然而躺在一旁的却是那个叫项照的女子。   岳景明见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便往她嘴里塞了粒丹药,待项照转醒,他便问:“向那狐妖在何处?”   项照艰难开口:“我一剑洞穿他的心口应该死了。”   岳景明眸光一冷,拿了她身上的应是牌将里面的应是阵封住,便不再管她,继续在周围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寻人的符纸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日落西山,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蓊蓊郁郁的林木将天光割得支离破碎,一只狐狸的尸体破破烂烂地躺在地上,它的心口被一把剑洞穿,身后的血痕拖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稍远的地方,是一件满是尘泥污血的锦衣,和那枚岳景明亲自给出去的应是牌。   岳景明捉过很多妖,也见过许多妖怪的尸体,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割裂他记忆中的明明是个活泼又风流的活人,眼前却是一具狐狸的尸体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难受。   他走近,那只狐狸比普通狐狸稍大一些,毛色是很漂亮的红色,它耳朵很尖,四肢纤细修长,蓬松的大尾巴软软地垂在地上,尾巴尖上有一簇雪白的毛。岳景明将它翻了过来,它腹间雪白的毛沾满了血,胸膛正中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后腿上还有妖蛊的痕迹。   岳景明半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探上这狐狸的脖子。   死了。   霞光散去,天色黑蓝一片,新立的坟塚前竖着块木牌。   这人玩笑似地提过要在应是牌后面刻名字,可上面只被人刻了只笑眯眯的小狐狸,和他腰间挂着的那只小布狐狸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狐妖的真名,到最后也只能用“向恭”这个玩笑似的名字刻在上面,他不知道这人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这人怕苦怕热,好美酒佳肴,爱嬉笑玩闹,性子刚烈稍有不顺心就要撒泼淌泪   他们二人相识也不过短短数月。   岳景明心绪复杂,在坟前伫立良久,方拱手一拜,转身离开。   孤零零的新坟前,憨态可掬的小布狐狸端坐在木牌下,笑眯眯地目送着他,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小红狐狸微笑着的嘴巴才一瘪,竟好似落下了眼泪来。   岑霜的尸体没有找到,岳景明将项照带回了清淮县。   项照被封住了经脉,她知道自己逃不了,非常配合地知无不言:“我与岑霜师出同门,都是苍阳山的弟子。这应是牌是菹山派掌门苏稽苏道长所赠,家母与他是故交,岳道长,无论你信或不信,我绝无意与菹山为敌。”   岳景明道:“你如何知道我身份?”   “我先前还多有疑虑,但看你武功高强,行事又光明磊落,还认得菹山的应是牌,便知道不会有错了。”项照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和狐妖同行。”   “他虽是妖,却未曾主动害人,你们是人,却作恶多端,害许多无辜之人枉死。”岳景明道。   “那些事情是岑霜一人自作主张,我并未参与!”项照神色激动道,“他为了邀功不择手段,我却不屑至此。”   岳景明淡淡地看着她:“听你之前所言,上云阁在找我?”   “是,上云阁听命于陛下,几个月前我们便得到消息,说你已经出关下山,陛下便命我们及时找到你迎你入京。”项照道,“更早些时候,岑霜便领了寻找魔妖的任务,我们兵分两路是他在登陵城传了信说有岳景明的踪迹,我才赶来相助。”   “陛下找魔妖做什么?”岳景明问。   “这我便不知道了。”项照说,“我也只是上云阁的一个小喽啰,奉命行事而已。”   “你们说魔妖占了人躯躲避追杀,可岑霜却是在有意搜寻人妖结合的半妖之人,甚至不惜动用邪法将妖和人强行融合。”岳景明声音冷淡又直接,“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半妖可以通仙界,炼之可得长生,周烈从前便对这些诡异密闻很感兴趣。”   项照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向公子虽病重受法阵牵制,但修为武功都不在我之下,你能将他一剑毙命,也绝非上云阁寻常弟子。”岳景明垂下眼道,“岑霜的收妖阵专克半妖,伏击的地势和时间选择颇为讲究,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成你们一早便盯上我们两人了。”   项照惊讶于他的敏锐,赶忙道:“岳道长,那半妖绝非善类,赤狐的魅香只会迷人心智,岑霜作恶,陛下定然明辨是非,还请您随我回京面圣!”   她话音未落,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旋即周身的真气倾泻而散,再聚不能。   “你杀了我朋友,我本该杀你为他报仇,但你有家师的信物,我便饶你一命,只废去你的修为。”岳景明道,“你回去告诉周烈,我会去京城见他,可若他执意派人来烦扰,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口吻冷淡,神色也淡到了极点,眼底既无悲喜也无任何波动,却看得项照莫名悚然,在这恐怖的压迫感之下,她甚至不敢有丝毫动作这道士能随时取走她的性命,却因为敬奉师长放过她更可怕了。   不等她从僵硬中缓过来,对方已经起身离开。   那枚苏稽赠予的应是牌,还干干净净躺在桌子上。   清淮县往东南数千里,有一山,曰子虚,相传子虚山乃上古天狐的洞府所在,山中多魑魅精怪,常有赤狐出没,周遭百姓无人敢进。   子虚山上,有座奢华气派的大宅子,紫檀木造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乌有山庄”四个大字,边上的落款在厚厚的蛛网下已经看不清晰。   山庄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哟,春和回来了?”主座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笑着看向坐在席间末尾的肖春和,“怎么瞧着有点不高兴?”   肖春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来闷头喝酒。   他身边一只穿着仆从衣服的红狐狸走出来作揖道:“回族长的话,公子受了情伤,正难受呢。”   肖春和揪住它的耳朵,直接将它扔到了窗外的湖里。   肖文惊讶道:“早就听说你下山去游历,不过你向来不喜欢男女之事,清心寡欲好似你那个人爹一样,竟真有心仪之人了?男子还是女子?”   席间众狐纷纷倒吸了口凉气,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的天呐,这小杂种天天只会打架杀狐,竟也开了情窍?”   “哎呀,可别跟他娘一样爱上了人,最后被害得魂飞魄散”   “可惜了啊,我还没睡到他呢,今晚就去勾引他试试。”   “勾引他做什么,一个最低等的半妖,不就是长得像人一点儿么,丑死了。”   “小杂种就是个祸害,我要是族长早就把他杀了!”   肖春和只闷头喝着酒,好似没听见这些话。   “不是人?那是狐妖?水怪?还是鬼仙?”肖文细长的眼睛挑起来,神色凝重道,“可千万别是禽鸟一族的啊,你姨祖母家的表叔找了只大雁精,天天对着他家夫人流口水,吃了吧舍不得,睡了吧又馋得慌,被折磨得都没个狐狸样了,可不能学他。”   席间一群狐狸哈哈大笑,七嘴八舌谈起了狐狸间的八卦,很快就没有狐再理肖春和了。   “族长,我听闻登陵一带有人杀了两只白狐精给儿女续命,白狐一族大为震怒,发誓要灭他们一族报仇雪恨。”   “是呢,我还听说有个好心的道士帮忙超度了那些白狐的亡魂”   肖春和闻言耳朵动了动。   “道士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忘了薇娘的前车之鉴了吗?”肖文冷声道,“我赤狐一族的族规,但凡碰见道士,格杀勿论,知道了吗?”   “是。”众狐齐齐应声。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半夜,肖春和才借机溜了出来,将还在水里扑棱的随从揪了上来。   小狐咳了几口水,耳朵耷拉着趴在他肩膀上:“公子,湖里有好大的锦鲤,我咬了一口没咬动。”   “那是族长养的千年鲤,你被它吃还差不多。”肖春和轻嗤了一声。   小狐甩了甩身上的水,问他:“公子,你这么伤心,为何不去找那个人呢?”   “找什么找,找死吗?”肖春和看了眼脚腕上的蛊妖,“我越喜欢他,这玩意儿就越凶,死是早晚的事。”   “吃了他的心不就好了。”小狐不解。   “我想过,有点舍不得。”肖春和叹气,“我原本打算同他多待些日子的,可这蛊太厉害了,疼得我生不如死。”   小狐甩了甩尾巴:“这可难办了,公子会不会死?”   “我又不傻,为了个稍微有点喜欢的人就送命。”肖春和揪起它的后脖颈给它抖了抖毛上的水,“躲开不就行了。”   “哦!”小狐恍然大悟,“对啊!”   “你们这群傻狐狸脑子就是一根筋。”肖春和将它扔到地上,忍不住回味了一下“临死”前的那个吻,又叹了口气,“我同他终归是有缘无分。”   若不是当时他强行摄取岑霜的记忆消耗了太多法力,也不至于在那阵中就现了原形只得假死脱身,不然他肯定要多玩几天,最起码也把那俊道士睡了开开荤再跑。   没能把人睡了,真是平生一大憾事。   他优哉游哉地吹着口哨,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再去给你主子偷几坛好酒来,待我喝够了,就该再下山了。”   小狐道:“您又出去干什么?”   肖春和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闪过一丝冷光:“当然是继续想办法引出那个岳景明”   “弄死他。”   两个月后。   一辆马车停在了菹山派的山门前。   不多时,房景意便拿着信兴冲冲地跑进了天枢殿:“大师兄来信啦!师父!二师兄!三师姐!”   “你慢点,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祝景晖冷声喝止他。   辛景冷走过来拿了信拆开:“大师兄快三个月没有信了,连传信符都没有几个,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危险遇到他还差不多。”祝景晖冷哼,走过来看信上的内容。   辛景冷故意转过身去:“那你别看,反正大师兄没提你。”   “什么?”祝景晖高声道,“为什么不提我?我还给他寄了好几瓶丹药呢!”   “我看看我看看,哎呀三师姐你让我先看看。”房景意也去抢那信,“大师兄寄回了好多东西,还没运上来”   “咳咳。”端坐在主位上的苏稽清了清嗓子。   闹腾着的几个人立马安静下来,相互挤眉弄眼了几下,辛景冷恭恭敬敬把信递了上去:“师父先看。”   “嗯。”苏稽捋了捋胡子,拿过信仔细看了起来。   房景意年纪小按捺不住,非要一起看,祝景晖和辛景冷索性也凑了过去,好在信足够长,师徒几个分着很快便看完了。   “不对劲。”辛景冷说,“师兄的笔迹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估计是因为郑家那对白狐狸精吧,大师兄最讨厌狐妖了。”房景意说。   祝景晖拿着最后一页信怒道:“什么叫将那李漪托付给我?我已经有好几个徒弟了,而且这个李漪半人半妖的,他怎么不自己教?”   “大师兄说过不收徒弟的。”房景意提醒他。   “他说你就信啊,分明是他看谁都资质平平入不了他的眼!”祝景晖甩着信来回踱步。   门外,李漪款款而来,旁边的小弟子指给她看:“这位是我们菹山派的掌门苏道长,这位就是我们二师兄。”   李漪立马跪下叩首:“弟子李漪拜见掌门师祖,拜见师父。”   祝景晖大怒:“谁都别拦我,我非得狠狠教训一顿岳景明不可!”   辛景冷幽幽道:“没人拦你,二师兄快去吧。”   祝景晖:“”   “行了,景明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他这么安排定然有自己的道理。”苏稽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姑娘请先起来吧。”   辛景冷过去将李漪扶起来,冲她温柔笑道:“李姑娘不必害怕,你的事情大师兄在信中都告诉我们了,从今往后你便在菹山安心住下,只当是自己的家。”   李漪上山时还惴惴不安,可现下她看着几人,为首的长者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架子,那个接她的小弟子兴冲冲地向他展示着包袱里的东西,她要拜的那个师父虽然看着凶,但已经性急地让人去给她安排住处,扶她的女子更是平易近人十分温和她忽然就感到十分地安心。   想来也只有如此和睦热闹的门派才会养出苏正道长这般清风明月的人物来,不过李漪疑惑开口:“岳景明岳道长不是苏正道长的相公吗?”   她话音一出,门里门外的众弟子连带着看信的苏稽齐刷刷抬起了头,大殿内外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漪瞬间紧张起来:“不、不对吗?”   时节已经到了夏末,深山中林木茂盛,夜晚也变得寒凉,岳景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点了个火堆,将今天摘的草药仔细分着类。   万妖图现在担任着垫子的作用,上面放了两根百年老参和几株罕见的草药,这是他挑出来准备明天去药铺卖了换银钱的。   做完这些,岳景明又拿了尊小鼎出来,将剩下的草药按配比放进去开始炼制丹药,文火配合着真气慢慢地熬制着,他便抽出万妖图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他现在已经到了东南一带的边缘,这两个月他到了不少地方,遇到的妖并不多东南有菹山和几个大门派坐阵,普通妖物不敢肆虐,关于魔妖的线索也不多,锦衣赤狐将岑霜的眼睛留给了他,却不像那狐狸说的是魔妖的眼睛,而是同那个玉髓妖心一样,只是沾染了它的气息。   至于那个罗盘狐狸并未说明使用的方法,他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只好作罢。   火光映在冷淡的眼瞳里,他手中的万妖图忽然轻轻闪烁了一下。   十几里之外。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还活着的两个人也身受重伤,梁赟精神紧绷,盯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同他背靠着背的人低声道:“公子,那只蛇妖肯定就在暗处盯着我们,我去引开它,你趁机逃跑。”   “不,你不是它的对手,贸然离开你我只会先后死在它的毒牙之下。”梁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我身上有捉妖符,它不敢上前,只要坚持到天亮我们就能逃走。”   话音未落,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就如同鬼魅般缠在了他的脖子上,轻柔阴冷的声音低笑:“捉妖符对我没用的。”   梁赟悚然已经,举剑便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砍去,却不料砍了个空,长剑陷在树干中拔不出,黑暗中那只妖现了原形,只见一条成年男子大腿粗的蟒蛇盘旋在树干上,鲜红的蛇信子嘶嘶作响,离他的眼睛只有半指的距离。   蛇妖张大了嘴,梁赟瞳孔骤缩,身后的侍卫大吼着扑上来挡在了他身前,紧接着就在他面前被拦腰咬断,分作了两半。   热血喷了梁赟一身,他惊恐地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蟒蛇将侍卫的尸体吞入腹中,而他竟无法动弹,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冰冷的蛇躯缠在了他身上,蛇头幻化出了一张似男又似女的脸,一双独属于兽类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高高地向后裂起,口吐人言:“嗯,好香的人味儿。”   蛇信子舔过他的脸,梁赟眼看就要晕过去,面前却忽然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等他再睁眼,那条蛇妖已被长剑钉住了七寸,高高地挂在了树上。   “公子,没事吧?”一道冷冽又清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乌云散开,月华从繁茂的枝桠中洒下来,梁赟一抬头,便看见一个姿容绝胜的年轻道人,此刻如同仙人下凡般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梁赟借力起身,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岳景明看着满地尸体,目光愈发淡了几分:“半夜三更,公子为何会在深山中?”   梁赟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道:“我乃临图梁家的小儿子,奉父命入京向陛下进献宝物,谁知半道被这蛇妖蒙蔽,它将我们骗到这深山老林来要杀人夺宝。”   岳景明道:“原来如此。”   梁赟见他反应淡淡,忍不住道;“临图梁家乃大安十大世家之一,抚养当今陛下长大的梁太后便是我的嫡亲姑母,真论起来,就算是陛下也得喊我声表弟。”   岳景明:“”   梁赟见他同自己差不多年纪,便问:“道长您救了我的性命,待我入京后禀告陛下,一定让他封赏于你。”   “临图远在西北,京城居于中原,你怎么绕道到东南来了?”岳景明打量着他,对方身上没有丝毫妖气。   “我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便想到处走走,才不算辜负这山河美景,谁知道会碰见这该死的蛇妖。”梁赟面色讪讪,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岳景明见他根骨平平,然而面相上却龙眉凤目,竟隐约有一丝帝王紫气在身上,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梁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怎、怎么了?”   岳景明收回视线,道:“先将这些尸体安葬了吧。”   梁赟是个重感情的人,将自己的一众侍卫埋葬好之后,在坟前哭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才顶着两个肿得核桃似的眼睛站起身来。   岳景明收起炼好的丹药还有小鼎,将要卖的药材装好,便听他问:“苏道长要去往何处?”   “长舆县。”岳景明说,他之前打听到长舆县有个很大的药铺,收药材的价格十分公道。   “我可否随道长同行?”梁赟抹了眼泪道,“此地处在深山腹地,单凭我自己恐怕难以走出去。”   岳景明虽然对周烈相关的事物都不甚喜欢,但也不至于迁怒于他,便点了头。   梁赟是个话多的,又带着世家公子带有的骄矜和年轻人的自负,一路从妖物肆虐谈到佛道相争,又从民生凋敝说到治国方略,大有一番指点江山的豪气在身上。   岳景明只觉得他聒噪,自动封了听觉,专心赶路。   那只骗人的锦衣狐狸虽然也爱说话,却没这么烦人,那狐狸说话的调子懒洋洋的,人也懒洋洋的,还十分懂得看人脸色,他不想听的时候就会乖乖闭嘴,顶多喜欢贴在他身上   “道长,苏道长?”   岳景明回过神来,见梁赟凑到他面前,便退后了一步同他拉开距离:“何事?”   “前面就是长舆县了。”梁赟说,“之前我便听闻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来了长舆,三日后他要在兴阳观论道说法,我对他神往已久,此次绕道也是为了来拜会他,苏道长可要同我一起?”   岳景明眼神一沉:“自然。”   兴阳观。   参天的古柏下有方石桌,桌上放着个封了红封的坛子,兴阳观的观主姓宁,道字初平,今年五十有六,他笑着将酒开了封,一阵清甜浓郁的梨花香便在院子里散开来。   对面,阖着眼的年轻道士轻轻耸了耸鼻子,懒洋洋地掀开了眼皮,拿腔拿调道:“这酒不错。”   “岳道长好见识,此酒唤作仙人醉,相传宣明帝时,帝师宰相房晚臣曾有仙缘游历仙界,得仙人所赠七坛酒,其中四坛被藏于京城皇宫,另外三坛被房相赠予好友,兴阳观这坛仙人醉是我师祖机缘巧合得到,一直珍藏,如今也只剩半坛了。”宁初平笑道,“如今有幸邀得岳道长共饮,请。”   肖春和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却又不感兴趣似的放下:“宁观主不妨有话直说,我怕喝一口就喝醉了。”   宁初平哈哈笑了两声:“三十几年前,我曾有幸与道长的师父苏稽苏道长相识,我们共同游历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渐渐失了联系苏兄天纵奇才,如今已经是菹山派的掌门名动天下,而我资质平平,只能屈居在这长舆县的兴阳观当个观主,岳道长是苏兄的高徒,宁某觍颜唤你声师侄”   他说话三句绕一绕拍句马屁,肖春和听得直犯困,偏偏那仙人醉的香味还一个劲地勾引,他睁开眼道:“宁师叔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宁初平终于道:“听闻师侄此行要去往京城面圣,我正好也有意出门游历,不知可否方便同行呐?”   肖春和勾唇笑道:“这个好说。”   宁初平十分欣喜,又东拉西扯了许久,最后拿出了件十分精美的道袍和一个匣子:“师侄果然心善,三日后便是论道大会,小小心意,还望师侄不要嫌弃。”   肖春和眼神都没动一下:“那就多谢宁师叔了。”   宁初平欢天喜地走了,肖春和终于喝上了那口心心念念的酒,美酒入喉,他只觉身心畅快,飘飘乎如卧云中,渺渺兮似入险境,他大笑抚掌道:“好酒!真是好酒!”   说完,便直接将杯子一扔,拎起酒坛子开怀畅饮,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多时,他只觉得头顶发痒,便噗得一声冒出了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他大骇,一把捂住那对耳朵想要按回去,却又觉尾椎作痒,竟直接露出了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   “哎呀,烦死了!”他愤愤地抓住尾巴,张嘴便咬,紧接着就疼得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毛都齐齐炸开,桌子上的酒坛子往地上倒去,他眼疾手快一捞,虚惊一场。   墙头上,偷偷看的小道士惊恐地捂住了嘴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什么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这分明是个狐妖!   肖春和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嘿嘿直笑发着酒晕,全然未觉,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苏正,顿时大喜,开开心心地换上了华美崭新的道袍,拎着酒坛子便踉踉跄跄地出了兴阳观。   “道长,一共给您五百两。”药铺的掌柜笑着将银票推过来,“您这几株药材都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以后若还有,我这里是一直能收的,其他家可不比我家给的高,咱们常来常往啊。”   “多谢掌柜。”岳景明将银票收了,出了药铺。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梁赟忍不住道:“你绝对被坑了,这么好的人参起码能卖三千两,别那掌柜一卖惨你就于心不忍了,他有得是钱,你怎么不趁机抬价?”   “钱够用就好。”岳景明说。   梁赟急道:“那也不能任由他坑啊。”   “药材到了他们手里用来治病救人,是一样的。”岳景明说。   梁赟恨铁不成钢地扶额:“他们会用更高价卖出,这么好的东西百姓根本买不起,这些药铺只会卖给权势煊赫的人家,我知道你们道家讲究个不争,可有时候不争反而误事,就比方说这个事情若是”   岳景明打断他:“你能安静一些吗?”   梁赟耸了耸肩膀,安静了两步路又忍不住开口:“我家倒有些个商铺,届时你有了好东西去我家的商铺换银子,我觉得给足你价钱,还能保证将这些药分给那些穷苦的百姓,如何?”   “梁公子心怀天下。”岳景明点头。   梁赟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他,上面雕刻着一只麒麟:“只要有这个印记的梁氏商铺便都是我家的,到时候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岳景明接过来:“多谢。”   梁赟说:“这腰牌可贵重了,天下能拥有它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要好好保管,最好是系在腰间。”   岳景明将腰牌系上,淡淡地看着他。   梁赟心领神会:“我闭嘴。”   岳景明又去了银庄换了些现银,见梁赟还跟在他身后,便问;“梁公子不去找个客栈歇息?”   梁赟面露尴尬道:“我的家当都丢在了深山里了,献给陛下的东西动不得,这长舆县实在偏僻,我梁家的商行也开不到这里,所以只能”   似乎在印证他的话,梁赟的肚子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响声。   岳景明是修行人,几日不吃饭都无妨,可怜梁赟一个普通人跟在他身后一夜加一头晌,连口水都没能喝上,公子哥又傲气,饿死了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硬生生挨到现在。   岳景明无奈道:“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梁赟拱手笑道:“好道长,你真是救了我的大命。”   岳景明愣了一下。   梁赟疑惑:“怎么了?”   “没事,走吧。”岳景明没有多说。   若是那个惯会撒谎的狐狸还活着,一定比梁赟还要聒噪,而且这狐的脸皮厚得很,估计早就嚷着要去吃烧鸡,理直气壮地支使着他买这个买那个   “石榴,新鲜摘的石榴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这石榴什么时候能熟?’   耳畔似乎有夏日的暴雨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有人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扇着扇子,转过头笑吟吟地望着他,身后是被雨帘遮得朦胧的农家小院和石榴树。   现在石榴熟了,想吃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这念头来得汹涌又猝不及防,岳景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它滋生蔓延,鲜活生动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呼啸而过,又随着他的阖眸睁眼,心念又消散一空,霎那间归于平静。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最多的便是那个吻和山崖下的狐狸尸体,他应对地很熟练,心中的情绪也早就逐渐变淡,他既不惊讶自己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也并不抵触,只是任由它发生,再任由它消散。   直到有一天,会无念再生。   通常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岳景明有十分的把握。   酒楼中喧嚣嘈杂,香气四溢,这家是个会做买卖的,一楼大堂搭了个台子,隔几日便轮换着请说书先生、唱曲的、卖艺的来招揽生意,很能吸引图新鲜的客人。   比如梁赟。   他特意挑了个离台子近的桌子,又点了一大桌好菜,点完才有些不好意思:“苏道长,你不介意吧?等去了繁华些的地界,我定取了银子还你。”   “无妨。”岳景明看向台子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正讲到热闹处:“就说这个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一个月前帮王家的小姐降服了那只蜈蚣精,王小姐终于不再如痴如醉地买绣花鞋了,非要对岳景明以身相许,并许以万贯家财,只求能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谁知岳景明却严词拒绝!”   “如此看来岳道长也不似传闻中那般风流多情啊。”梁赟笑道。   岳景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说书先生大声道:“原来岳景明早已成婚!”   岳景明冷不丁被呛了一口,抬起头来。   说书先生口吻夸张道:“据说这位岳夫人生得极美,乃是天上的仙女转世,同岳景明有三生三世的缘分!他们初遇乃是在一雨夜,岳景明遇险重伤,夫人执剑从天而降,美救英雄,二人自是一见钟情,夫人痴缠许久,岳景明便遂了他的心意,二人在荒郊野屋一夜欢好”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梁赟感慨道:“原来如此,我听说岳道长有十八房小妾风流成性,却不想也能为一佳人遣散满园花,真是深情。”   “却说欢好过后,夫人娇怯起身,又唤来自己的十个侍女,道,好相公,这是我家中姐妹,你太厉害我也辛苦,这十个妹妹便随你挑选,日后咱们姐妹一处”   “哎呀,这位岳道长真是艳福不浅啊。”梁赟忍不住笑道,“我真是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岳景明将茶杯放下,又将一锭银子递给他,起身便走:“失陪。”   “哎,苏道长去哪里?菜还没上呢!”梁赟忙喊他。   “去兴阳观。”岳景明冷声往前走。   梁赟急忙追上他:“苏兄莫急,我们吃完饭一道”   他话音未落,忽然闻见了一阵浓郁至极的酒香,当即便有些头晕,紧接着便见一个穿着华丽的道士拎着酒坛子进了门,头上还戴了顶帷帽。   岳景明同他擦肩而过,径直出了酒楼。   “哎?”肖春和耸了耸鼻子,拿起酒又灌了一口,扭头看去,顿时大喜,“我的天,是我家好夫人!”   醉意上头,他已全然忘了自己假死脱身一事,只觉得缘分一事真是玄妙至极,他竟能碰见苏正,这简直就是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如何能错过,今夜他们就该洞房花烛度春宵!   肖春和拎着酒坛子快步追了出去。   “苏兄你慢些!”梁赟追不上人,停下来直喘粗气,却又闻见那阵醉人的酒香,那个穿着月色织金纹道袍的道士一阵风似的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帷帽的白纱被风吹开,一张昳丽艳绝的脸一闪而过。   梁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无视街上众人的惊呼,肖春和几个跃步便拦到了岳景明跟前,却因为运功酒气上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景明微微蹙眉:“道友何故拦我?”   熟悉的冷冽清朗的语气让肖春和开心到了极点,他抬手按在了岳景明的肩膀上,醉醺醺道:“我不是说过,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吗?”   岳景明一愣。   肖春和同他咬耳朵:“我告诉你真名,你也将你的真名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想死你了,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今晚我们就行了那鱼水之欢,省得我心心念念不得好眠。”   岳景明愕然:“你”   肖春和笑道:“我叫岳景明。”   风吹起白纱,露出了那张在他念头里无数次出现又无数次消失的脸,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一如既往盛满了盈盈笑意,被酒染得潮湿红润。   周围喧嚣嘈杂的人声潮水般褪去,连风都静止下来,岳景明压下无念一疯狂反噬的疼意,眼底终于生出了一丝波澜,他轻声道:“你说你叫什么?”   肖春和嬉皮笑脸地退后一步,一拱手一拜,朗声道:“在下菹山岳景明,敢问兄台姓名?”   岳景明:“”   肖春和以为他开心过了头,美滋滋地翘着嘴角等他回话,却见他面无表情拔出了背后的长剑,清冽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了下来。   “在下,菹山,岳景明。”   肖春和两指夹住清风剑,笑嘻嘻道:“别闹,好夫人,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怎么会是岳景明呢?”   岳景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凡没有此前种种,清风剑早该将眼前这个冒牌货一剑毙命,可他偏又想起山崖下那具被一剑穿了心的狐狸尸体,手中的剑竟也真被人两指就轻飘飘地夹住。   他拿出了菹山令牌:“菹山派岳景明,字荣溪,家师苏稽。”   一阵风吹过,肖春和迟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醉死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三分,随即而来的便是通体生寒,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不是叫苏正么,怎么会是岳景明?”   “苏是我师姓,幼时师父曾给我用过此名。”岳景明的声音发冷,“你自称是岳景明,那此前流言中桩桩件件的恶事可都是你所为?”   肖春和僵在了原地,眼睛不知是醉还是惧,通红一片,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你怎么会是岳景明?”   岳景明厉声问:“你为何要假冒我的身份?”   肖春和喃喃道:“苏正,你别这样。”   “你”岳景明咬了咬牙,“既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当时又为何要假死脱身?我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何苦这样戏耍我?”   缠绕在无念一心诀中的那具狐狸尸体,那把洞穿他心口的剑,总让他自责学艺不精,即便是妖,即便是狐妖,也是有善有恶,他应该救下对方。   可这些念头在对方酩酊大醉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时,都变成了笑话,带给他恼怒甚至远超过捉住了冒牌货的愤怒。   “我”肖春和只觉得酒意上涌,天旋地转,混沌的意识让他根本无法面对此事,于是他踉跄退后了一步。   转身便跑。   “站住!”岳景明厉喝一声,提剑便追了上去。   虽然醉着,但肖春和从来没这般卖力地逃跑过,他早已顾不得身处闹市街头,纵身便飞上了屋顶,那顶专门用来搭配衣裳的帷帽也被掀飞,脚下的瓦片不停地断裂,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被抓住!   清风剑凭借真气突然拦在了他面前。   肖春和倒吸了口凉气,急忙停下,转身便跳下了房顶,又踩着墙边的背篓跳上了另一处屋檐。   拂尘砸在了他的后背上,肖春和吃痛险些趴下,他转过头愤愤地看向岳景明,对方却已逼至眼前。   他抓出扇子一扫,铺天盖地的魅香弥漫而起,他习惯性地要按下藏了毒针的机关,最后还是迟疑了一瞬,松手便要跳下墙去。   谁知就这一瞬,岳景明已穿过了红雾,长剑擦着他的喉咙过去,肖春和猛地往后一仰头,那把剑就划破了他的胳膊,他登时大怒,一掌便朝着岳景明拍去。   岳景明不闪不避,硬受了他这一掌,欺身上前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肖春和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痛叫了一声,对着他便又是一掌。   两人接连过了数十招不分胜负,岳景明就是不肯松手,肖春和气昏了头,什么损招都出,扭打之间,两个人齐齐摔下了墙头,重重跌在了墙根下摞着的一堆竹子上。   “放开我!”肖春和冲他龇牙。   “不可能。”岳景明冷声道,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跟我走。”   肖春和又惊又怒,那该死的酒更让他脑子变成了一滩浆糊,他死命挣了几下挣不开,他抓住岳景明那条胳膊张嘴便咬了下去。   狐狸的牙齿又尖又硬,他又急着脱身,岳景明的小臂当即便见了血,道士又是修行人,那香甜的血味差点将他的原形勾出来,他皱着鼻子死死盯着眼前人,却见岳景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一张脸冷若寒霜,恨不得将他的手腕捏断。   两人暗中较着劲,谁都不肯卸力,最后还是肖春和觉得头顶发痒,心下一惊生怕露了原形,才松了嘴。   岳景明抓着他起身:“你先随我回去。”   “你想得美!”肖春和手脚并用整个人往后倾去,整个人都快绷成条直线,拼命试图挣开那只该死的手。   岳景明周身真气涌动,他一手握着剑和拂尘,一手抓着肖春和,任凭这只狐妖使劲力气,他依旧稳步向前走去。   肖春和被他拽着踉跄往前,怒骂:“臭道士!趁我醉酒不敌于你,有本事等我酒醒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岳景明转过头冷冷盯着他。   “你以为这么看着我就害怕吗?”肖春和色厉内荏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要是喊一声就算输!”   他话音未落,箍着他的那只手倏然用力,肖春和顿时惨叫一声:“啊!我要疼死了!”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按在墙上,怒道:“你这狐妖满口谎话,张口闭口都是死,今日我不妨成全了你!也省得你日后再愚弄他人!”   “我这狐妖?!”肖春和又震惊又受伤地瞪着他,“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岳景明厉声道。   肖春和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攥起袖子想给他擦眼睛:“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你别哭。”   岳景明偏头躲开他的手,下颌紧绷道:“你这种人还不值得让我哭。”   肖春和却不受控制地淌下眼泪来,又气又急道:“我怎么不值得让你哭?你以为我想假死脱身吗?天知道我有多想待在你身边,我也有我不能言的苦衷。”   “有苦衷为何不说?我自会帮你想办法。”岳景明冷冷盯着他,“不过又是愚弄我的谎话。”   肖春和气得浑身发抖:“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肯相信了,那好啊,我罪大恶极,我罪该万死,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岳景明死死攥住他的前襟,手背上青筋暴起。   肖春和扬起了脖子:“有本事现在就将你的清风剑拔出来!”   岳景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现在醉着,我与你要算的账岂止这一桩,待你清醒过来再说。”   “怕了便直说。”肖春和冷笑,“岳景明,好一个岳景明,你竟然是岳景明,我早该发现的,你一路上这般道貌岸然的做派,果然是岳景明这个伪君子!”   “我与你此前并不相识,你却想方设法坏我名声,为何要对我成见如此大?”岳景明皱起眉。   “呵。”肖春和懒洋洋靠着墙讥笑,“岳景明这个名字听着就让我觉得恶心,这个理由够吗?”   “你!”岳景明眼底染上了一层怒意。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生气过若只是假冒的人说出这种话,他甚至都不会掀一下眼皮,可偏偏是这个混账东西!   预料中的暴怒和拳头都没有,眼前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肖春和勉强扯起来的嘴角缓缓落了下来:“装什么?你现在心里肯定恨不得杀了我,你最好现在就这么做,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这一番折腾,仙人醉的酒也醒了大半,魂牵梦绕的人就站在眼前,可他却只觉得世事弄人。   “苏兄!苏兄!”梁赟大喘着气终于追了上来,见面前两个人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又看着两败俱伤十分狼狈,一时也摸不准了,“这是怎么了?这位真是岳景明岳道长?”   “他不是。”岳景明冷冷看着肖春和,“一个冒牌货而已。”   肖春和看向梁赟,脸上露出了个戏谑的笑:“哟,我这才‘死’多久,岳道长就找上新姘头了?”   “啊?”梁赟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不用理他。”岳景明拿出捆妖索将肖春和的胳膊反绑到身后。   肖春和挣扎着被绑了个结实,胳膊上的伤口疼得要命,但也有好消息,在知道苏正就是岳景明的那一刻,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大干一场的蛊妖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他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喜欢岳景明。   “苏兄,他为何叫你岳道长?”梁赟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岳景明,“方才在街上离得远,我只隐约听见了菹山什么的,难不成”   岳景明拱手道:“在下正是菹山岳景明,先前为了方便行事不得已隐瞒名姓,本意是抓住那个冒充我的假道士,还望梁公子见谅。”   梁赟欢喜道:“难怪你听到那些荒唐的说书如此生气,先前我只当天下第一道士风流不羁,可今日才知道那些谣言离谱。岳道长果然该是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才对!”   岳景明道:“如今人已经抓住,梁公子还饿着肚子,还是抓紧时间回酒楼用饭吧。”   “哈哈,你走得这般急,我实在是不太放心,怎么可能不追出来看看。”梁赟松了口气,“你也饿着,还是一起吧。”   岳景明客气道:“我”   “哟,都一块吃上饭啦?”肖春和阴阳怪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口一个梁公子叫得可真亲热啊,梁公子,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就敢接近他?小心被他缠上甩不掉啊。”   梁赟不悦道:“岳道长为人端正清直,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反倒是你四处散布谣言抹黑他,你是何居心?”   “他抛夫弃子朝三暮四,道貌岸然虚伪可恨,我哪条说错了?”肖春和勾唇笑道,“他可是狐妖变的,专门用来迷惑你这种无知的公子哥,小心半夜他挖了你的心下酒吃。”   “不可能!”梁赟怒道,“你怎可如此污蔑道长?”   “哼嗯?”肖春和那双狐狸眼波光流转,舌尖舔了舔嘴角,魅香便要从唇齿间散开,下一瞬却被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捂住了嘴,强行将他的脸掰到了一边。   “唔?呜呜!”肖春和愤怒地要转过头,岳景明却按得更紧,宽袖直接将他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   “梁公子不必听他胡说。”岳景明对梁赟道,“我去东南那边的客栈住下,你用完饭后便来找我。”   这一通追赶,梁赟确实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便应下:“好,岳兄你等着我。”   岳景明点了点头,拽着肖春和便往前走去。   梁赟饿得头晕眼花,这才没了形象扶着墙大口喘气,却见被岳景明抓着的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凶神恶煞地冲他龇了龇牙。   梁赟悚然一惊,但紧接着就见岳景明伸出手扣住了那人的后颈,将人拧了回去。   梁赟:“”   这人好生邪性。   夜黑风急,兴阳观隐没在山林间,寂静一片。   “来了来了,别敲啦。”宋十七打着哈欠站在后门前,“谁啊?”   “小道长,夜路难行,可否进来借住一宿?”门外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宋十七扒着门缝,依稀看见个穿着绿色衣裳的男子,他抓着根树枝,眼睛被一块白布蒙着,原来是个瞎子。   “你稍等一下,我去请示师父。”宋十七很谨慎没有开门。   “麻烦小道长了。”绿衣男子手中的树枝探了探台阶,摸索着坐了下来。   宋十七跑到宁初平窗户前拍窗棂:“师父,师父,外面有个瞎子借宿。”   房间里有人骂骂咧咧,过了一会儿,宁初平拿着蜡烛出来:“别随便开门,万一是妖怪怎么办?”   “镇妖铃没响。”宋十七跟在他身后,“而且妖怪不可能是个瞎子吧?”   “这倒是。”宁初平问他,“那只狐妖没再出现吧?”   “没呢,还有两个师兄在守着,它一出现咱们就捉了它。”宋十七抓住他的袖子眯着眼往前走,“快点儿师父,我要困死了。”   宁初平端着蜡烛走到门口,一番询问确认对方是人之后才打开门。   绿衣男子十分感激道:“多谢道长,在下眼睛不便,看不清路,在这山里转了几天了,才找到这里,还请您收留一晚。”   “入秋了山里冷,快进来吧。”宁初平问,“正好厨房里还有些剩的晚饭,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热热吃了。”   “多谢。”绿衣男子颔首道。   宁初平引着他去厨房:“还未问公子姓名?”   飘忽不定的烛火中,蒙着眼睛的绿衣男子微微一笑:“我叫岑霜。”   肖春和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醉了酒碰见了苏正,这人竟说自己是岳景明,简直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妖蛊都吓得不敢造次了,更过分的是苏正还生了他的气,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冷又硬,他焦急又愤恨,简直伤心欲绝。   “啊。”他将胳膊搭在眼睛上,身上全是醉酒之后心情大起大落的疲乏,“幸好只是个梦。”   被迫与苏正分离也就罢了,若苏正是岳景明,那可真是噩梦了,他还不至于惨到这种地步。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肖春和僵了僵,缓缓拿开胳膊,就看见梦里的苏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他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天呐!”   岳景明冷眼看着他一骨碌爬起来,在他要蹿出去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肖春和摸了摸他包扎着布条的小臂:“竟然不是做梦。”   岳景明道:“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酒醒了吗?”   肖春和盘腿坐在床上,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大约还是醉着,这酒太厉害快放过我吧。”   岳景明沉默地将醒酒汤递给他。   肖春和接过来喝了两口,猛地反应过来:“你不会在里面放了毒药吧?”   岳景明的神色又冷了两分。   肖春和默默将一整碗汤都喝进了肚子里,还亮出干干净净的碗底给他看。   岳景明拿过碗放到一旁,见他眼珠子乱转四处瞟,便道:“你不必想着逃跑,我已将你的经脉全部封住,还喂你喝了应是符的符水,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肖春和大惊失色:“你竟如此卑鄙!”   “是你骗我在先。”岳景明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说吧。”   肖春和自己折腾了一会儿,确定是一点儿真气都用不出来了,才偃旗息鼓,郁闷又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说什么?”   “你为何要假死。”岳景明说。   肖春和下意识看向脚腕,便听他道:“是因为那只蛊妖?”   “当然不是。”肖春和露出了个暧昧的笑容来,“我的好夫人,你亲不让亲,睡又不让睡,对我们狐妖来说这简直堪比酷刑,我对着你日日夜夜只剩焚身的欲火,你让我怎么熬?总不能一直看着你”   他抬起手来比划了个下流的手势,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岳景明。   岳景明脸一黑。   “像你这种正经道士最难缠了,我露了原形又亲了你,要是不跑,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拘着我不让我出去祸害人。”肖春和下了床伸了个懒腰,“只有假死才能让你死心啊我的好夫人。”   岳景明冷声道:“无耻。”   “喔?”肖春和抬手勾住他的衣领凑近,“好夫人,我‘死’的这几个月,难不成你对我日思夜想久久难忘,所以才这么穷追不舍?还是说你很想再尝尝我嘴里的味道?”   岳景明拍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肖春和凑上来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声音缱绻又甜腻:“其实我也忘不了。”   岳景明不躲不避:“你又为何假扮成岳景明?”   肖春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可他却将下巴搁到了岳景明的肩膀上,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不想说,别逼我好不好?”   岳景明将人推开:“你不必再想着用魅香迷惑我,我已炼制出对应的解药。”   肖春和对上他清明的眼睛,心底轻轻啧了一声,舌下含的魅香在嘴里滚了一遭,无奈道:“看来还是嘴对嘴喂有效。”   岳景明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便自己去查,总能找到真相。”   肖春和将脑袋往后一仰,叹道:“你找到真相又能改变什么?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情,我打着你的旗号干了那么多坏事,败坏了你的名声,你也气得要死,那我们就当仇人好了。”   岳景明眉峰下压:“不。”   “不?”肖春和摆正脑袋瞪着他。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人。”岳景明神色肃然,“我此前并不认识你,若有误会,就该解开,你若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会尽力帮你。”   肖春和怔住,又干笑了一声:“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可若你真的做了恶事,我也绝不放过。”岳景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肖春和久久没有回过神,半晌才发出了声感慨:“哇。”   苏正是这种人他不奇怪,岳景明竟然也是这种善恶分明的好人。   “我最不喜欢好人了,但他长得实在好看。”肖春和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可他偏偏是岳景明,我又不可能放过他。”   他停在桌子前面,那个空荡荡的碗旁边,被人放了一颗饴糖。   “”肖春和将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香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要缠到他的心脏上。   脚腕上的蛊妖猝不及防动了一下,疼得他脸色煞白。   肖春和低头看它:“原来你不疼是因为喝醉了啊。”   他还以为自己真断情绝爱了呢。   “岳兄,如何了?”梁赟见他从房间里出来,赶忙迎上去。   岳景明道:“醒酒了。”   梁赟在等他的下文:“然后呢?”   岳景明周身的气压低下来:“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本就是个骗子嘛。”梁赟听他简略说过二人相识的往事,热心地给他出主意,“这种人狡猾又可恶,只有严刑拷打才能让他吐露真话。”   岳景明淡淡道:“他怕疼。”   梁赟喜道:“那岂不是更好?我颇懂一些刑讯逼问的手段。”   “或许他真有自己的苦衷,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好说对错。”岳景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梁赟了然:“我明白了,岳兄也是心有不忍吧,毕竟朋友一场。”   岳景明不置可否:“走吧。”   梁赟叹了口气:“只盼他别辜负了你一番苦心才好。”   紧闭的房门里,窗户大敞,已经空空荡荡没了肖春和的影子。   兴阳观。   宁初平蹲在古柏后边,问旁边的小弟子;“十六,你真看见他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宋十六点了点头:“真的,千真万确,他喝了仙人醉趴到桌子上,脑袋上就冒出来了两只耳朵,尾巴老大了,尾巴尖尖上还又簇白毛。”   宁初平问:“那尾巴是什么颜色的?”   “赤色的。”十六小声说,“肯定是只大红狐狸。师父,咱们真要捉妖吗?”   宁初平道:“自然,你师父我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想当年我和菹山派掌门苏稽闯荡江湖,那可是威风凛凛众妖闻之色变去,让众弟子们听我号令,莫要轻举妄动。”   宋十六:“师父,兴阳观里加上你我,一共七个人,哪来的众?”   “众才仨人,咱们七个还少吗?”宁初平咬着手指,“我可是把所有积蓄都给了这个岳景明,他要真是个狐狸精,咱们兴阳观就真完了。”   宋十六起来给藏在其他地方的师兄弟们打手势,而后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拿着笤帚走了出来,开始闷头扫地。   “坏了师父,忘了把计划告诉十九了!”宋十六急道。   “快快快,把他弄回去。”宁初平刚起了一半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抓住宋十六一块蹲下。   肖春和活动着肩膀从偏门走进来,看见个小道士正在扫地,便开口问:“小孩儿,去给我将午饭端到房间来。”   小道士低着头很认真地继续扫地。   肖春和吹了声口哨,见他依旧没反应,折了根树枝往他脑袋上一戳:“哎,跟你说话呢。”   小道士突然被戳脑门,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嚯。”肖春和也被惊了一下。   这小道士眉目明秀仪容俊爽,竟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童子似的,全然不像这穷乡僻壤里的孩子。   小道士将扫帚放到一边,抬起双手冲他比划。   “哈?”肖春和茫然地皱起眉,“瞎比划什么呢,说话。”   小道士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冲他摇了摇手。   “哦,明白了,你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肖春和有点可惜地看着他。   小道士冲他露出了个明亮的笑容。   “小可怜儿。”肖春和看了一眼他脑门上被自己戳出来的红印子,伸手想从衣襟里掏出来了个金元宝给他,“你去给我买坛酒”   “大胆狐妖!休要伤我师弟!”宋十六举着烧火棍从窗户里跳出来,冲到肖春和跟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将小道士挡在了身后。   宁初平急得站起身:“回来!我阵法还没催动呢!”   宋十六吓得两腿直哆嗦,但还是很勇敢地将叶十九挡在身后,尽管他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那个叫十九的小道士还在状况外,疑惑地转着脑袋四处观望。   “哦?竟然被你们发现了。”肖春和眼神一暗,握住了扇柄的上机关,“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我今天非常、非常不高兴。”   “师父救命!”宋十七回头大吼一声。   原本藏在窗户底下的宁初平疯狂地冲他摆手:“别回头!暴露位置了!”   “啊?啊!”宋十七立马将头转回来,“妖怪你休要猖狂,我师父可厉害了,今日必叫你命丧兴阳观!你看见这捉妖大阵了吗?”   肖春和:“”   眼前潦草布置着一个捉妖阵,隐约能看见点可怜的真气,捉只普通狐狸都够呛,顶破天能逮个老鼠。   叶十九躲在十七背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嘶。”肖春和摸了摸下巴,攥起拳头一下砸到了宋十七的脑袋上。   宋十七痛叫一声,宁初平带着其他弟子冲了上来:“狐妖受死吧!”   肖春和冷笑,刚打开扇子,一只手忽然从他背后伸过来,将半开的扇子合上了。   他诧异转头,就见岳景明站在他身边,他大惊道:“你跟踪我?”   “应是符水。”岳景明平静道,“在我找到真相之前,你待在我身边。”   肖春和嗤笑:“还真能找到,难怪你这么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剑未出鞘横在了宁初平面前,岳景明站在肖春和身前,道:“道友可听我一言。”   宁初平将一群崽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和这狐妖是一伙的?”   岳景明道:“我并非他的同伙,只是同行,道友可否将他交给我处置?”   “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他冒充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还骗走我了所有积蓄!”宁初平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道友是何人?”   岳景明:“在下菹山岳景明。”   宁初平嘴角抽搐:“是个人都管自己叫岳景明,我还叫岳景明呢!”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住岳景明的肩膀,“瞧见没,岳景明这个名字根本不值钱了。”   岳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肖春和撇撇嘴,左顾右盼吹起了口哨。   岳景明将菹山的令牌交给宁初平查看,道:“道友若是不信,大可以应是符联系菹山派。”   宁初平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问了岳景明一些问题,才将信将疑地把令牌给他:“既然如此,我姑且信你是岳景明,可你怎么会和这狐妖厮混在一处,还容忍他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   “此事我也在查。”岳景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躲在后面的那个小道士身上。   叶十九半是警惕半是好奇地看着他,又往宋十七身后躲了躲。   岳景明收回目光,道:“我会让他将财物归还。”   “凭什么?”肖春和懒洋洋地扇着扇子,“这可都是我辛辛苦苦骗来的。”   “你也知道是骗来的。”岳景明神色肃厉,“你并不缺少银钱,为何还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我贪啊。”肖春和笑吟吟道,“世人哪个不贪财好色,你偏来管我作甚?”   岳景明道:“我既看见了就应该管。”   肖春和冲他龇牙,岳景明两指并拢往他唇间虚虚一划,他的嘴巴立马被股无形的力道黏住,死活张不开了。   “观主见笑了,不知可否借用一间房?”岳景明道,“我还有位朋友在上山的路上,他若来了还劳烦观主让他来找我。”   宁初平迟疑地点了点头:“自然,十七,带岳道长去后院的客房。”   宋十七立马去引路:“岳道长请跟我来。”   岳景明带着肖春和跟在他身后,同那个眉目明秀的小道士擦肩而过。   肖春和十分顾及形象,逍遥自在地扇着扇子,一副高冷做派,但在宋十七离开房间时,还非要手贱砸人家的头一下。   宋十七抱着脑袋泪汪汪地跑了。   岳景明解开他嘴上的不言咒:“你骗了多少?”   肖春和往椅子上一瘫:“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油水,一百多两银子,不过酒倒是不错。”   岳景明将手摊在他面前。   肖春和掏了袋银子拍给他:“银子给了,能将我的经脉封印解开了吧,我这么好看,没法力傍身行走江湖多危险。”   岳景明道:“只要你别乱跑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危险。”   肖春和大惊失色:“好啊,你这花道士果然垂涎我的美色,是不是还要将我五花大绑日夜供你亵|玩?”   “这个道观不太对劲。”岳景明走到窗边将窗扇掀开了一条缝,外面静悄悄一片,那个叫宋十七的小道士已没了踪影。   “哪里不对?”肖春和走到他身后趴在他肩膀上一块往外瞧,“我在这住了几天都好好的,这些道士都是蠢货。”   岳景明拿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爪子,将他解了一半的腰牌重新系好。   肖春和挑眉道:“是你那个新姘头给的吧,这么宝贝一直系着,我给的就弃如敝履。”   “我同梁公子只是朋友。”岳景明顿了顿,“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肖春和猛地抬高声音。   “有人来了。”岳景明看向门口。   笃笃笃。   有人敲了三下门。   岳景明将门打开,便见一个小道士冲他抱拳行礼,他回了一礼:“小道友何事?”   “你问他也不会答,这小道又聋又哑。”肖春和抓起桌子上的银两扔给小道士,一边比划一边道,“去还给你师父银子!”   叶十九认真地观察着他的口型,将银子放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山门的方向。   肖春和拿扇子戳了戳岳景明的心口:“哎,你新欢来了。”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扇子,眼底隐约有丝怒意:“你非要这般口无遮拦吗?”   “那你将腰牌解下来。”肖春和似笑非笑,“我看着膈应。”   岳景明沉声道:“我系什么同你有何关系?”   肖春和理直气壮:“我是你相公,自然得管着你。”   旁边站着的叶十九震惊地张开嘴巴,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打量,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撞在进门的梁赟身上。   梁赟的震惊不比他少,手中的食盒翻了盖子,他一边抽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去按那食盒的盖子。   难怪他总觉得岳景明对这骗子的态度特殊,难怪人跑了便直接来追,还要在追人的路上买吃食!   原来如此!   不愧是天下第一道士!   岳景明看着眼前得意的狐妖和其他两人,沉默了片刻,拿起食盒放到桌上:“先吃饭吧。”   “啊,对,吃饭吃饭。”梁赟连忙道,“我们一路追来早饭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位仁兄你也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吧?岳兄在路上专门给你买的。”   “哦?”肖春和眼睛一亮,撩起衣摆就坐在了桌子前,“那我可得好好尝一尝。”   碍于赶时间,梁赟只买了些点心和方便携带的烧饼小菜之类的,但种类不算少,也够他们吃了。   肖春和也的确饿了,他擦净手拿了个烧饼叼在嘴里,又去拆食盒最底下那只烧鸡,这鸡烤得油亮皮薄,一口下去,焦脆的鸡皮和鲜嫩的鸡肉相得益彰,瞬间勾起了他的馋虫,他开心道:“这鸡烤得不错。”   “我昨天就想吃了,听说他家是这长舆县的百年老字号,堪称一绝,若是配上壶酒就再好不过了。”梁赟也吃得很开心。   “哎。”肖春和拿出酒葫芦来晃了晃。   “哎!”梁赟大喜,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酒杯。   肖春和十分大方地分给他他一杯,两人一人一根鸡腿默契地在半空一碰,仿佛找到了知己。   岳景明:“”   他拿起一个烧饼,刚要吃,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一抬头,就见那小道士还没走,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烧饼,吞了吞口水。   岳景明便递给他:“吃吗?”   小道士警惕地摇了摇头,肚子却咕噜直叫唤,岳景明见状,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吃了,又递给他。   叶十九走过来,试探地拿住了烧饼,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岳景明。   岳景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们观里的饭菜难吃到令人发指。”肖春和撕了根鸡翅递给岳景明,“我在这儿待了三天,全都是菜叶子做汤配干饼,若非要维持住你得道高人的形象,我吃一顿就不想活了。”   叶十九盯着那根鸡翅,眼睛也跟着鸡翅动,肖春和还故意晃了晃,才塞到岳景明嘴里。   岳景明拿开鸡翅道:“你若不嫌弃,便坐下来一起吃吧。”   叶十九摇了摇头,指了指烧饼点点头,又对他一拱手,转身跑了。   “嘿,这小孩儿。”梁赟又喝了口酒,忽然皱起眉,“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肖春和叼着嘴里的鸡骨头眯起眼:“有点像妖,又不太像,怪了。”   岳景明再次走到窗户边,却见方才那小道士正站在院子里那株古柏下面,低着头在啃烧饼。   几乎在万妖图发烫的同时,那株古柏的枝条化作了几条触手,倏然刺向了窗户!   “躲开!”岳景明侧身一避,拔出剑来砍向那粗壮的枝条,树枝应声而断,然而断裂的部分仍旧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在地上蠕动。   房间中央的桌子被那条树枝砸得四分五裂,肖春和灵巧一跳,踩在了那树枝上,梁赟就地一滚靠在了墙角:“怎么回事?!”   “是妖怪,先出去。”岳景明去开门。   “来不及了!”肖春和神色一凛,扣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后一扯,一条碗口粗的枝条便破门而入,几乎擦着两人的鼻尖过去,径直穿透了墙壁。   密密麻麻的树枝不断地刺穿门窗,仿佛蠕动的蟒蛇般迅速侵占了整个房间,岳景明三人应对不暇,全都被挤到了枝桠的缝隙间。   肖春和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拧皱的纸,他胸腔内的空气在迅速减少,只能努力伸出手去抓住岳景明:“封印快给我解开!”   岳景明催动真气强行给他撑出一方小空间:“解开你便会跑。”   肖春和猛地喘了口气:“祖宗!我快要死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跑,若是跑了就让我这辈子再也娶不到你!”   岳景明一边砍着树枝,一边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眼看树枝就要没过自己头顶,肖春和大声道;“我要是敢跑就让我这辈子都吃不到鸡!”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封印瞬间被解开,他赶忙催动真气将那些该死的树枝拧拦,随后一脸官司地盯着岳景明。   这下真没法跑了,娶不到岳景明事小,若是这辈子都吃不到鸡,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惜罪魁祸首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同那些树枝缠斗。   肖春和只能上前帮忙,谁知一瞬间变故陡生,周围那些狰狞的树枝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房间也消失不见。   三人站在院子中面面相觑,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二四六,你们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师父又捡小孩儿回来啦!”   肖春和回头看向岳景明,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他生得极为俊朗,干净得仿佛不沾一点尘埃,却也多了几分稚气,肖春和试探道:“岳景明?”   岳景明神色肃然:“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肖春和猛地转头,便同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对了个正着,他一把将尾巴抱住藏进怀里,大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岳景明看着眼前露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俊俏少年,缓缓垂下眼睛:“应当是幻术。”   “什么是幻术?”梁赟好奇地伸手摸向那只快赶上人高的狐狸尾巴。   “都是假的。”岳景明在肖春和炸毛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梁赟的手,而后在那只狐狸尾巴上虚虚画了道符,却猝不及防被尾巴尖搔了搔手心。   肖春和有些气恼地抓住自己的尾巴,因为是半妖,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还控制不好尾巴和耳朵,总会猝不及防冒出来,这该死的幻术竟然连这个都要还原。   “你画的什么符?”肖春和对自己的漂亮尾巴很重视。   “遮掩妖气的。”岳景明又将目光落在他头顶的耳朵上。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不自在地动了动,肖春和说:“这个我能控制。”   说完,他闭眼凝神,头顶上的耳朵“噗”得一声消失无踪,他睁眼摸了摸头,冲岳景明挑眉:“厉害吧?”   岳景明移开视线:“走吧。”   噗。   那对耳朵又猝不及防冒了出来,肖春和顿时有些恼火:“这到底是什么破幻术!”   于是岳景明又不得不给他的两只狐狸耳朵分别画了一道符遮盖妖气,那对耳朵尖尖的,边缘是一圈浅褐色,中间各有簇白色的茸毛,比他印象中狐狸的耳朵要大一些,而且右耳朵上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孔,上面挂着个赤橘色的耳坠,几乎和耳朵后的毛融为一体。   肖春和清了清嗓子:“好了没?”   “嗯。”岳景明小心地避开那对耳朵,放下了手。   尖尖的狐狸耳朵晃了晃,那颗藏在毛里的耳坠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是璀璨的橘色。   梁赟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还看他俩面对着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忍不住道:“先别管耳朵和尾巴了,这院子里除了门之外根本出不去。”   “跟着那个小道士走。”岳景明站到门前轻轻一推。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模一样的院子,中央的柏树常青,不知从何处来的漫天的枯叶四散飘落。   年轻的宁初平站在树下,怀里抱着个干瘦的婴儿唉声叹气。   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他身边,宋十七踮起脚来看那小孩儿:“师父,你为什么叹气啊?”   “你们我都要养不起了。”宁初平说,“去山下找户缺孩子的人家送走吧,你们三个跟我去。”   他看向岳景明三人:“背些干粮。”   三个人眼神交流了一番,岳景明点了点头,去旁边的房间拿了几个干饼,便随宁初平带着孩子下了山。   宁初平找了家附近的农户,将孩子交给了他们,可画面一转,一具孩童青白的尸体就被潦草地扔到了田间地头。   岳景明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出现的树枝便将他们的心口洞穿。   不多时,三人又回到了那个院子里,宁初平说:“去山下找户缺孩子的人家送走吧,你们三个跟我去。”   “怎么回事?!”肖春和紧张地摸着自己的心口,确认无虞后又去摸岳景明的胸口。   “没事。”岳景明道,“只是有痛觉。”   梁赟心有余悸道:“是不是不该跟着他下山?”   宁初平的神态和语气同之前一模一样,一字一句道:“去山下找户缺孩子的人家送走吧,你们三个跟我去。背些干粮。”   岳景明这次没去拿干饼,道:“师父,留下他吧,也不缺这一个孩子,我和师弟们可以帮忙照顾。”   宁初平唉声叹气:“也是,现在收成不好,给了人家也不一定能养活。”   三人背靠着背警惕着会突然出现的树枝,可这次树枝却没有出现。   宁初平又抬起头来看向他们:“这孩子的包被上绣着两片如此精致的枫叶,不如就让他姓叶吧,如何?”   这次谁都敢贸然回答,眼前的宁初平和几个弟子的动作仿佛被凝固,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梁赟咽了咽唾沫:“怎么办,好像我们不回答他们就不动弹了,你们快回答啊。”   肖春和幽幽道:“答错了就要死,谁爱答谁答。”   虽然只是幻觉,但那股剧痛也够人受的了。   岳景明低声说:“之前那个小道士姓什么?”   “谁知道他姓什么,只听旁人喊他十九。”肖春和面色一僵,“这几个人是不是离我们近了一点?”   方才还站在树下的宁初平现在已经到了树与门的中间了。   “怎么办?”梁赟咬了咬牙,“要不将他们全杀了!”   “本就是幻境,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岳景明顿了顿,“必须找到操控幻境的人。”   “幻因执而生,估计得陪他演完这出戏。”肖春和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真麻烦。”   宁初平已经逼至他们面前,只见他双目圆整面色狰狞,眼看就要动手,岳景明开口道:“姓叶很好,不如就叫他叶十九。”   宁初平瞬间转怒为笑,脸上多了一丝温和,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好,以后你就是叶十九了。”   漫天飘零的落叶化作了纷纷扬扬的白雪。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雪落满了肩头也浑然不觉。   “十九!”宋十七站在廊下大声喊他。   小孩背对着他依旧认真地扫雪,宋十七冒着雪跑到他面前,连比划带喊:“别扫啦,雪还在下着,你现在扫不完!”   叶十九认真地观察着他的口型,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扫帚递给他,宋十七牵起他的手:“师父烤了地瓜,我带你去吃。”   叶十九歪着头看他,宋十七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雪:“你可别风寒了,本来就聋,听说山下有小孩儿发烧烧成了傻子。”   叶十九被他牵着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忽然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岳景明三人,便扯了扯宋十七的袖子。   宋十七好像刚注意到他们似的,笑问:“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兄,你们要一起吗?”   梁赟不假思索道:“不了,我不爱吃地瓜。”   树枝猝不及防出现,一下将他们三个串了个对穿。   又是漫天落雪的院子,肖春和愤怒地捶着梁赟:“你爱不爱吃关我屁事!谁让你拒绝了!”   梁赟抱着脑袋乱跑:“我怎么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都要死岳兄,岳兄你管管他!”   岳景明上前将他们分开,在宋十七又一次开口时,肖春和连忙回答:“一起一起,我们最爱吃地瓜了!”   叶十九冲他们乖巧一笑。   肖春和瞬间头皮发麻,捣了捣岳景明的胳膊,低声道:“我看就是这小子,直接弄死他。”   岳景明道:“再看看。”   “再看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回。”肖春和气得尾巴直甩,“从进幻境开始,我们已经死了十八回了!”   天知道他有多崩溃,提问来得猝不及防又毫无关联,甚至有一次是因为他们三个左脚先踏进院子死的!   这个叫叶十九的小子有病!   纯有病!   “院子里有很多魂魄,如果贸然杀了他,这些魂魄回随之消散,无法入轮回。”岳景明抓住他,“别冲动。”   “他们入不入轮回和我有什么关系?”肖春和十分不解。   “我觉得岳兄说得有道理,若是这些魂魄因为我们消散,我们岂不是罪孽深重。”梁赟说。   “我的天,他们死了不去找凶手报仇,反倒要怨我们三个被无辜卷进来的路人,怎么就成我们的罪孽了?”肖春和震惊道,“我都没找他们算账!”   梁赟:“话不是这么说”   “闭嘴。”肖春和一龇牙。   梁赟立马转头看向岳景明。   岳景明按住肖春和的肩膀,沉声道:“稍安勿躁,或许他们有苦衷。”   “行吧。”肖春和舔了舔自己最尖的那颗牙齿。   他最烦岳景明这幅道貌岸然的做派,可也正是因为他这样,才没像他以为的那样同自己反目成仇,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周围的景色变幻快了许多。   夜黑风急,兴阳观隐没在山林间,寂静一片。   岳景明同肖春和梁赟站在院子中,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别敲啦。”宋十七打着哈欠站在后门前,“谁啊?”   门外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小道长,夜路难行,可否进来借住一晚?”   肖春和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岳景明皱起了眉,看向门口。   宋十七说:“你稍等一下,我去请示师父。”   不多时,宁初平便拿着蜡烛带着十七到了门前,问他:“那只狐妖没再出现吧?”   十七道:“没呢,还有两个师兄在守着,它一出现咱们就捉了他”   一番问询后,宁初平才打开了门,飘忽不定的烛火照亮了那人的模样。   肖春和骇然道:“岑霜?!”   岑霜还在和宁初平说话:“在下眼睛不便”   “他竟还没死。”岳景明神色也凝重起来。   说话间,宁初平已经引着岑霜去了厨房,岳景明三人跟随在他们身后。   宁初平对十七道:“行了,你快回去睡吧。”   宋十七困顿地点头,揉着眼睛说:“那我回去了,师”   岳景明忽然出剑,然而岑霜手中的那根树枝却径直穿透了他的剑,仿佛根本没碰到实物。   那根干枯的树枝穿透了十七的喉咙,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宋十七惊惧地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想转头看看,但手脚却无力地垂了下去,软软倒在了地上。   “十七!”宁初平愕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当即便要冲上来同岑霜拼命。   “不自量力。”岑霜手中的树枝朝他轻轻一划,宁初平的脑袋和身体就分了家。   “唔,果然还热着。”岑霜摸索着碰到了饭锅,里面的米饭还温热,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安然地坐在两具尸体旁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   温热的血淌到了岳景明三人脚下。   梁赟气得脸色煞白,拔剑冲了上去砍向岑霜:“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   可无论他怎么劈砍,岑霜依旧坐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吃着饭,甚至还偏过头看向宁初平尸体的方向,微微一笑:“多谢观主款待。”   “够了,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碰不到他。”肖春和上前拦住梁赟,只是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无论他再不耐烦,但在幻境中也同这群烦人的小道士待了许久,尤其是宋十七,他还觉得好玩逗了好几次,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赟已经急红了眼睛:“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怎么才能救他们?”   “他的眼睛已经被你挖了,为何还会复活?”岳景明察觉到肖春和周身逸散的妖气,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知道。”肖春和黑着脸,“狗东西竟然死不了。”   岑霜吃完了饭,拿着那根沾了血的树枝便要走,却撞见了几个闻声赶来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本来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我打算留几个活口的。”   几个弟子愤怒却也惧怕,有人大叫着冲上去,却连半招都没走过。   断肢残臂落满了院子,冲天的血气几乎要将柏香淹没。   岑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扣了他们的眼睛,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宋十七的那双眼睛放进了自己干瘪的眼眶里,一抬头,便看见个小道士站在血泊中望着自己。   “竟然还漏了一个。”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叶十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他走到自己跟前都没动一下,岑霜举起树枝刺向他的眼睛,又倏然停住。   “瞎子?”岑霜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肩膀。   叶十九茫然地转了转头,张了张嘴,抬手比划起来。   “还是个哑巴,不会也听不见吧?”他喊了一声,“小道长?”   叶十九浑然不觉,只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空洞地歪了歪头,似乎察觉到不对,倏然退开。   “哈哈哈哈!”岑霜被他惊惶的动作逗笑,“罢了,天聋地哑耳盲,你已经够可怜了,活着在这世上受苦吧。”   他擦了擦脸上血,又重新将布条系在了眼睛上,拿起树枝离开了。   直到身后的关门声响起,叶十九空洞的眼睛才倏然聚焦,他看着满院子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他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不停地晃着地上的尸体,完整的、残缺的,一具又一具,一块又一块。   他抱着宋十七没有了眼睛的头,使劲捶打着地面,直到拳头都血肉模糊,竟生生呕出了口鲜血来。   梁赟转开头不忍再看,肖春和烦躁地骂了一句,低头掐起了算诀。   岳景明走到了叶十九面前,沉声道:“你想让我们看的我们都看见了,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叶十九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口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眼前的场景倏然模糊又清晰起来。   月黑风急,兴阳观隐没在山林间,寂静一片。   “来了来了,别敲啦。”宋十七打着哈欠站在后门前,“谁啊?”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道长,夜路难行,可否进来借住一宿?”   风安静了下来。   宁初平、宋十七还有其他枉死的弟子站在门前,齐刷刷地望向了岳景明三人,宋十七干瘪的眼眶淌出两行血泪来,问他们:“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兄,要喊师父来开门吗?”   柏树下,叶十九安静地啃着手里的烧饼,他闻言抬头看向了岳景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和期待。   岳景明垂下了眼,看向了手中的清风剑。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后悔过。   那日在山崖底,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找到岑霜的尸体的。   肖春和上前一步,挡住了叶十九的视线,语气冷漠道:“你的师父和师兄弟们已经死了,再怎么选都为时已晚。”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足够叶十九读懂他的口型,柏树下站着的少年愣了许久,眼底的期待慢慢熄灭了。   “你也不必白费功夫拘着他们的魂魄,我方才推演,他们已经死了两个月,你却能操控着他们的魂魄陪你演这么久的戏。”肖春和那双狐狸眼紧紧盯着他,“你只是个普通人,连法术都不会,你用了什么东西?”   他在这道观里住了好几天竟然都没发现蹊跷,除了每日吃的饭汤估计是叶十九自己摘了野菜来煮的还有门口那个潦草的捉妖阵。   叶十九神色紧绷,扶着柏树退后了一步。   肖春和眯起眼睛:“岑霜此人阴险歹毒,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你,你操控着幻境天衣无缝,可身上还残留着魔妖的气息!”   他倏然逼至叶十九眼前,五指成爪便掐着了对方的脖子。   叶十九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拼命捶打着他的胳膊,脸色迅速发青,岳景明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够了,他听不见又不会说话,你这样逼问他有什么用?”   肖春和勾唇道:“只要杀了他拘了他的魂,让他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再重现一遍不就行了?”   “松手!”岳景明扣住他的手腕狠狠一压。   肖春和转头盯着他:“你不是要找魔妖吗?现在线索就在眼前。”   岳景明眼底含着怒意:“你这么做和岑霜有什么区别?”   “我为什么要和他比较?”肖春和狞笑道,“他是人我是妖,少拿你们人那套仁义道德来约束我!”   “哎,哎?”梁赟头大地看着他们,“现在最紧要的不是破开幻境吗?不要吵不要吵。”   幻境压制着他们的真气,肖春和使不出全力,岳景明同样如此,奈何两个人心里本来就都憋着气,当下便接连过了数十招。   叶十九见状抓住空隙,转身便跑向门口。   “小孩儿跑了!”梁赟大喊一声立马去追,却被一旁那些僵立的宁初平几“人”挡住了去路。   叶十九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伸手去拿竖在院门前的笤帚,然而却被人抓住了胳膊,他一惊,仓惶转头,就对上了岳景明波澜不惊的目光。   “好啊,看来关键的东西是藏在这笤帚里面了。”肖春和笑眯眯地拿起那把笤帚掂了掂,“难怪总是见你拿着,我猜猜,你就是靠着里面的东西操控那株柏树吧。”   叶十九拼命挣扎起来,试图去抢他手中的扫帚,然而抓着他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他目光凶狠地看向岳景明,全然不似之前那般乖巧可怜。   岳景明耐心道:“我虽会些微末道法,却也做不到让人起死回生,你师父和师兄死了太久,魂魄又被拘在这幻境里不得安息,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破开幻境,超度他们重入轮回。”   叶十九不再挣扎,眼中的凶光被泪水淹没,他感激又委屈地看着岳景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肖春和从那把笤帚里找出了一块异形红玉,目光沉了下来。   “有何不妥?”岳景明问。   肖春和冷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岳景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仿佛笃定他会解释。   “这玉我似乎见过,宫里有也一块。”梁赟凑上来道,“好像叫幻影仙石?”   “什么狗屁仙石,就是用狐族魅香泡出来的邪物。”肖春和嗤了一声。   岳景明想起了他身上那些无数不在的魅香,便问:“为何这石头比你的魅香厉害那么多?”   哪怕是被肖春和喂进嘴里,他都没有出现幻觉,更没有这么逼真的幻境,顶多只是气血逆行行动受限。   肖春和:“”   岳景明拿过那块红玉,仔细看了几眼,认真求教:“是因为你半妖的身份?”   肖春和狞笑出声:“方才打架没打痛快是吗?”   岳景明不知道他为何又生气了,只能归结于此人十分在意自己半妖的身份,于是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哈?”肖春和气得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你是岳景明就很厉害吗?我若使出全力,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岳景明平静地同他对视:“嗯。”   肖春和笑出声来:“好啊,有本事我们现在就破开这幻境出去比过,若不揍得你痛哭流涕,我就不姓肖!”   岳景明愣了一下:“原来你姓肖?”   肖春和:“我难道没告诉你?”   “他叫肖春和啊,岳兄你竟不知道?”梁赟疑惑地插嘴。   岳景明看向他:“你如何知道?”   “方才喝酒的时候我同肖兄互报了名姓,还说要结为异姓兄弟呢。”梁赟笑道。   岳景明:“”   梁赟尴尬一笑:“哈哈,许是岳兄你恰好出去没听见吧。”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温和谦逊的年轻道长这会儿有些吓人,冷着张脸似乎是生气了,于是他机智地补救:“不过说来也巧,你们一个叫岳景明,一个叫肖春和,春和景明真真是般配得很呐!”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两个人几乎同时黑了脸。   “我说错了?”梁赟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岳景明声音冷淡道:“不过又是个胡诌的假名。”   “呵。”肖春和眼底闪过一抹厌恶,“还不如是个胡诌的假名呢。”   岳景明皱眉看着他:“你”   “岳兄,肖兄!”梁赟及时打断了他们,“这孩子好像死了!”   只见他们说话的功夫,叶十九已经躺在了柏树底下,脸色青白,俨然是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需赶紧破阵。”岳景明赶紧封住了叶十九的几处大穴,随后看向肖春和,“我若破阵必然会伤到他,你对这魅香甚为了解,可有办法在不伤到人的前提下破阵?”   肖春和挑眉:“办法倒是有,不过我凭什么帮你?”   岳景明目光微沉:“何必口是心非,方才你冒险推演也是为了救他。”   肖春和:“啧。”   梁赟大叫:“他真要死了!马上就要咽气了!你们闹别扭也等救完人再闹啊!”   肖春和一拳头砸在他头顶:“安静!”   这个所谓的幻影仙石起码用了上百只狐狸的魅香,而且年岁久远,在他眼里,这些魅香如同那些缠绕的树枝,牢牢吸附在这叶十九的丹田处,不断汲取着他的生气。饶是肖春和有法子解开也颇费功夫,而他现如今又是少年的身形和修为,不多时他便感到丹田内真气耗尽难以为继。   可他又实在不想在岳景明跟前丢了面子,便咬牙硬撑着去解。   岂料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抵住了他的后背,他愣了一下,转头,果然是岳景明。   “我帮你会更快一些。”岳景明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真气。   “哼。”肖春和转头掐诀,仔细地将着幻影石的根系从叶十九的丹田处剥离了出来。   几个时辰后,周围的幻境一点点溃散开来,终于露出了兴阳观真实的模样。   道观无人打理,院子早已杂草丛生,七具干瘪的尸体被人潦草地拼凑,依次排在柏树下面,早已看不清模样,而叶十九还穿着那身沾满了血的道袍,他抱着膝盖坐在尸体旁发着呆,头发也乱糟糟的,早已饿得皮包骨头,全然不似幻境中鲜活的模样。   难怪只是吃了个烧饼就开心成那副模样。   岳景明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十九?”   叶十九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乞求和悲伤,他艰难地张开嘴,却也只能说个口型:‘岳、道、长师、父、他、们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岳景明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叶十九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些尸体前,跪下冲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肖春和原本抛着手中的幻影石,见状烦躁地停下,只觉得心中一口恶气难散。   梁赟咬牙道:“若我能找到那人,定要就将他碎尸万段。”   岳景明拿过叶十九的手腕,仔细地给他把脉,道:“我有办法能让你短暂开口听见,只是会对身体有损伤,你可愿意?”   叶十九不可置信地点了点头。   岳景明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往他头顶的几处穴位扎下,随后以真气灌注,暂时冲开了他被堵塞的经脉。   寂静了十几年了世界忽然出现了各种陌生的声音,叶十九缓缓睁大了眼睛,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岳景明一把按住他:“别乱动。”   叶十九惊喜地看着他,张了张嘴:“谢谢谢。”   少年人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稚气,他又看向肖春和跟梁赟:“谢谢谢”   “不不不客气。”肖春和拿着幻影石戳了戳他的脑门,“说说吧,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叶十九急道:“我我我”   “哎呀,急死人了,你再给他多扎几针。”肖春和蹲在他面前叹气。   岳景明道:“不行,多了会损伤他的根基。”   肖春和干脆道:“这样,我说,你补充,明白?”   叶十九连忙点头。   “这幻影石是岑霜留给你的对不对?”肖春和道。   叶十九:“对,他用这个控制我。”   “为何要控制你?控制你干什么?”肖春和问。   叶十九:“利用幻境抓人进来我吸人的生气养这块石头。”   肖春和看向岳景明,岳景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却偏要问:“那你杀了多少人?”   叶十九连忙摇头:“没你第一个我不敢是狐妖。”   “哦,你本来想抓我下手,还故意用仙人醉灌醉我,结果发现我是狐妖就不敢了?”肖春和了然。   叶十九点点头:“狐狸耳朵,大尾巴,像后山的狐狸。”   肖春和啧了一声,拿石头敲他的脑门:“休要将我同那些山野小狐相提并论,叫我狐狸大王。”   叶十九一边捂脑门一边说:“大、大王万岁。”   “我千辛万苦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肖春和眼珠子一转,“你这身无长物,唯有一颗先天元丹还不错,不如送给我怎么样?”   叶十九不明所以地点头。   “这可是你答应的。”肖春和狡黠一笑,爪子便伸向他的丹田,半道却被人拦住,他转头一看,果然又是岳景明!   “他资质奇好却未曾修炼,岑霜估计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没杀他,想用他的元丹养这颗石头。”岳景明道,“若他入门修炼,便是天纵奇才。”   肖春和理直气壮道:“我将他元丹炼化为己所用,天纵奇才就是我了。”   “修炼要一步步稳扎稳打,投机取巧只会害了你。”岳景明不赞成道,“何况你是半妖,修炼本就不易。”   肖春和不爽道:“你一口一个半妖,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告诉我人妖殊途了?”   岳景明冷声道:“人妖本就殊途。”   肖春和气得站起身来:“你今天非要同我吵架是不是?”   岳景明淡淡道:“没有。”   “我到底哪里惹你不痛快了?”肖春和扯住他的前襟将他拽到一旁,“你现在就给我说个明白。”   一旁的梁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怀里藏着的点心拿出来递给叶十九:“快吃点东西吧。”   那俩人又是扎针又是问话,压根就没注意到救回来的小孩儿马上就要饿死了。   叶十九拿过点心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梁赟赶紧给他递水。   叶十九猛猛吃了几口后慢了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不远处吵架的两个人,满脸地疑惑:“他们是仇人吗?”   梁赟摸了摸下巴:“哪能啊,俩人配鸳鸯呢。”   叶十九疑惑地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怎么配?”   梁赟老脸一红:“小孩儿别管这个,吃你的点心。”   叶十九眨巴了眨巴眼睛,看着远处脸色漆黑的两个人,总觉得这两只鸳鸯要打起来了。   真奇怪。   叶十九身体虚弱撑不到下山,岳景明几人只好收拾出了个房间先将人安置下来。   山间秋夜凉,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弥漫着荒芜的味道,枉死后不得安息的鬼魂在哭泣,他们扒在窗户外面,似乎想再看一眼里面睡着的人,哭声里满是不甘心。   “行啦行啦,再看也无济于事了。”肖春和拿着岳景明的拂尘将他们往阵法中赶,“你们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心神不宁,安心投胎去吧,快走快走。”   院子中间支了张简陋的木桌,上有一坛香炉,炉中燃了一炷香,岳景明站在香前,垂眸低声诵着往生的经韵,若是有开天眼的修行者在,便能看到他周身一层淡淡的金光。   梁赟看不见这些,只能看到两人一个在念经,一个拿着拂尘自言自语地往这边走,只觉得俩人都神叨叨的。   “让让。”肖春和示意他躲开,“你在这儿他们不敢过去。”   梁赟躲开,却疑惑:“他们怕我?”   肖春和撩起眼皮看他;“废话,你身上有紫气,不止鬼怕,妖也会怕。”   梁赟顿时来了兴趣:“什么紫气?你也会看相算命吗?肖兄你给我算算。”   “算什么?”肖春和甩了甩拂尘。   “就算算我何时成婚,夫人漂不漂亮,会有几个孩子什么的。”梁赟兴致勃勃道,“哦对了,我能做官吗?最高能做到几品?”   肖春和将拂尘往肩上一搭,伸出一只手捻了捻:“卦不走空啊,给你算起码得一万两。”   梁赟震惊:“多少?!”   “不算拉倒。”肖春和转身便走。   “哎,算,算。”梁赟拉住他,“只是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我先欠着你的,到时候我给你。”   “你记得就行,贫道也不是爱财之人,只是命格越贵卦费越高,就这还是我看在你我兄弟之情的份上。”肖春和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眯起眼睛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番,拖着长腔道,“嗯洞房花烛前后三,妻妾成群美若仙,子女齐全二十整,官位无品问苍天。”   “你莫要胡说,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可能洞房花烛三次还妻妾成群?”梁赟震惊道,“而且我竟只能做个五品的小官,怎么养得起这么多孩子?!”   肖春和拿起拂尘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蠢货,无品,没有品级的意思。”   梁赟登时眼前一黑:“连五品都没有?”   “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肖春和戏谑一笑,“别忘了给卦金啊。”   梁赟又气又恼:“岳兄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骗子。我堂堂临图梁家的嫡子,你出去打听打听临图梁家,皇帝都算我表哥,我就算捐个官都能到三品!”   “唉,痴人说梦梦人痴,抬头问天天不知啊,我的好梁兄。”肖春和仙风道骨地提溜着拂尘走了。   院中垂眸诵经的年轻道长闻声,缓缓抬起眼来。   肖春和驱赶着宁初平等人的魂魄进了往生的法阵中,隔着哭叫哀嚎的魂魄,他同岳景明对上了视线,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毛:“哼嗯?”   岳景明收回了视线,专注于法阵,不多时,宁初平等人的鬼魂便安静了下来,多了几分神智。   比起那些小弟子,宁初平多少还是有些修为的,他感激地望着岳景明,又看向叶十九所在的房间,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拱手对岳景明行了一个大礼,才牵起宋十七的手,带着几个小弟子的魂魄缓缓消散在了法阵之中。   一炷清香尽,经诵韵声停,亡魂归去,荒芜的院落里,唯余一株柏树常青。   岳景明起身,将桌上的一应法器收起。   走廊下,梁赟还在纠结震惊自己是个没品的官,肖春和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凑过来将手中的拂尘递给岳景明:“给。”   岳景明垂眸接过拂尘,拿出块手帕仔细擦着拂尘的手柄。   “我手又不脏,只是拿它戳了戳梁赟。”肖春和有点不高兴,“你这么嫌弃作甚?”   “以后不用乱拿拂尘碰人。”岳景明道。   “哦。”肖春和伸手去帮他拿香炉前的雷击木令牌,却被他一把拍开。   肖春和愣住:“我的妖气已经收起来了,不会给你弄脏。”   “会伤到你。”岳景明依旧不看他,沉默着收起了桌上的一应物件往屋里走去。   肖春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紧紧跟在他身后:“你到底怎么了?你同我打也打了,吵也吵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岳景明推开门,淡淡道:“无事。”   “分明就有事!”肖春和一把抵住门框,硬是将自己挤了进去,“先前就算你知道我假死,打着你的名号骗人都没这么冷落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岳景明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所做之事我会慢慢查清,你也不必拘在我身边。若你作恶,我自会找到你将你诛杀,若你从未作恶,便好好修行,我不会去打扰你。”   喉间和鼻子传来了酸胀的涩疼,肖春和对这感觉十分陌生,他不由拧起眉:“你要赶我走吗?”   岳景明垂下眼睛:“嗯。”   “是不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名字?”肖春和心底莫名烦躁,“我并不喜欢我的名字,在外行走也多用假名,我如此喜爱你,便更不想让你知道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讨厌我赶我走,这对我不公平。”   岳景明道:“你之前不是还要逃跑么,为何现在又不走了?”   肖春和眯了眯眼睛。   “是因为梁赟身上带着的宝贝。”岳景明的语气没有疑问,“还是因为叶十九体内那颗异于常人的元丹,抑或两者都有。”   肖春和咬了一下牙。   “以你的修为,恐怕早就察觉到了这道观异常,只是不敢轻举妄动。”岳景明道,“恰好你醉酒被我抓住,便引我与梁赟过来,助你一起破阵,最好我们两败俱伤,你既能除掉我这个麻烦,又能杀了叶十九夺丹,是也不是?”   “啧。”肖春和抬起眼来,眼中的猩红一闪而过,“好一个岳景明,我还真当你不谙世事呢。”   眼前的半妖妖气冲天,一双狐狸眼泛着妖异的红光,一张狐狸脸在他这张俊俏的人脸上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瞬就要露出獠牙。   岳景明丝毫不惧,只道:“你既良心未泯不愿意动手,我便给你机会让你改过自新,此后井水不犯河水。”   “你怎知我是良心未泯,而不是想要图谋更多?”肖春和勾唇笑道,“外面那个姓梁的身上有帝王紫气,若我将他勾引到手,什么天纵奇才的元丹什么天下第一的道士,不要也罢。”   岳景明不悲不喜地看着他,仿佛毫不在意。   肖春和却突然凑近,抬手勾了勾他的衣领,低声笑道:“你生气的时候,身上那层金光的颜色会变深好道长,你说再多也无益处,你分明一直在生气。”   他说着,灵光忽然一线,恍然大悟道:“岳景明,你是不是在吃醋?”   岳景明皱起眉:“什么?”   “原来如此。”肖春和只觉得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似的,那对狐狸眼泛起喜色,“你气我先将名字告诉梁赟,又气我方才真给他算卦看命,对了!”   他仿佛一个抓住关键证据破了暗自的神探,指着那拂尘高声道:“你还酸我拿你的拂尘戳他肩膀,喊他好梁兄我说那会儿你突然抬眼看着要杀狐!”   岳景明眼中泛起层薄怒:“一派胡言!”   肖春和却十分得意:“你分明在意地不得了,我多看旁人一眼你就气得要命,你心里有我爱我,却非要说些伤人的话自欺欺人。”   岳景明冷声道:“你简直不可理喻,出去。”   肖春和抱着胳膊凑近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子,轻声笑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帝王紫气,就算一万个梁赟来换岳景明我也是不愿意的。我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你,景明兄,你要不要同我好啊?”   岳景明却冷若冰霜:“我没有将你诛杀已是仁至义尽。”   肖春和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口是心非,要不要赌一把?”   他身上香得厉害,头发也扎得随意,凌乱的发丝有几根跑进了岳景明的领口,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密的扎痒,随着呼吸的起伏更甚,岳景明偏头躲开,抓住了他要往自己肩上放的手:“你要赌什么?”   肖春和笑道:“就赌三个月之内,你肯定会主动同我好。”   岳景明抿紧了唇:“无聊。”   肖春和道:“反正你要找魔妖,我也要找魔妖,咱们殊途同归,真打起来也有个帮手,若你赢了,我从此洗心革面回深山修炼不再踏入尘世一步,若我赢了嘛”   他将手抽出来,轻佻地给岳景明整了整微乱的领口,微微笑道:“你就叛出师门,从今往后,只能听命于我。”   岳景明神色一沉:“不可能。”   “不敢就算了。”肖春和无所谓地一耸肩,“胆小鬼。”   岳景明:“”   “唉,臭道士果然没什么意思。”肖春和伸了个懒腰,转身开门,“我还是去找梁赟好了,起码不是个榆木疙瘩”   砰。   半开的门扇被人一把按了回去,猛地溅起了一片灰尘。   “你要说到做到。”岳景明冷声道。   摇曳的烛火将两道几乎重合的身影映在门上,仿佛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似的,肖春和背对着人,他看着按在门上的那只修长又干净的手,缓缓勾起了嘴角。   “嗯哼。”   夜半时分,后山树影幢幢,有盏苍蓝的狐火在林间飘飘摇摇,忽远忽近。若凑近仔细一瞧,便会看见一只不到人膝盖高的小红狐狸正提着盏灯笼,它穿着身金灿灿的衣袍,身后背了个比自己还要大的包袱。   小狐躲在树后,探头探脑:“公子公子我来啦”   “闭嘴。”肖春和一拳头砸在他的脑袋上,“你要把整座山的狐狸都叫醒吗?”   小狐转身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肖春和,委屈地捂住脑袋:“我已经很小心了呀。”   “东西都带来了吗?”肖春和问。   “都带来啦。”小狐解开身上的包袱,献宝似的递给他,“公子你房中的小布狐狸、应是牌,还有淬了剧毒的扇针,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隐匿妖气的披风哦,还有公子最喜欢的枕头。”   肖春和同他一起蹲在包袱前,将那只小布狐狸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小狐也凑上去闻了闻:“没味啊,我给晒过了。”   “谁让你晒的?”肖春和瞪它,“我家夫人的味道都消失了。”   小狐说:“不啊,你上回喝醉酒抱着它哭,眼泪早就把那股生人的味道遮盖了。”   肖春和揪着小布狐狸的尾巴砸他脑门:“你酒没醒吧。”   小狐双手抱头翻起肚皮求饶:“我错啦错啦。”   “啧,别一副狐狸做派,没个人样。”肖春和说它。   小狐道:“可我本来就是只狐狸呀。”   “行了,没你的事儿了,回去吧。”肖春和将包袱一扎就背到了肩膀上。   “公子你怎么突然要收拾行李,是要远行吗?”小狐四爪着地紧紧跟在他脚边,忧心忡忡,“兴阳观的那个小孩儿的心你吃到了吗?脚腕还疼吗?”   肖春和停下脚步不满地看着它:“你怎么这般啰嗦?滚滚滚。”   “不行啊,族长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你要是远行的话,你的病该如何是好?”小狐快要哭出来,“若是没有族中法阵持护每月十五可怎么办?”   肖春和揪起它的耳朵拎起来,幽蓝的火光照得他一张俊脸阴森可怖:“再多啰嗦一个字,我现在就吃了你。”   小狐吓得打了个冷颤:“那岳景明呢,公子你不是要杀了他吗?”   肖春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杀自然要杀,其实不杀也行,反正不是现在,我实在有点喜欢他我自有我的打算。”   小狐惊讶地捂住嘴:“天呐,你喜欢岳景明?!”   “我今天喜欢,说不定后天大后天就不喜欢了。”肖春和理直气壮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与其我现在杀了他从此念念不忘心结难解,还不如我先得到他尝够了滋味,等快厌弃他的时候就痛下杀手,也不会生出心魔有碍修行。”   小狐快要被他绕晕:“好像、好像很有道理啊。”   “哼,做人和做狐狸可不一样,人的心肠硬着呢。”肖春和狡黠地眯起眼睛。   世上万万人,能真心相爱的才有几人,能白头偕老的又有几人,反正到最后都会相看两厌,那他何苦非要压抑本心他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压制不住这妖蛊。   “回去同族长说,我要远游历练去,若他问起我的病,就说我此去正是去找解药,让他不要担心。去吧!”肖春和举起它往山林中远远一扔,小狐狸和灯笼便化作了一个逐渐消失的光点。   脚步声渐近,肖春和将包袱使劲揉了揉,吐了口气,那个大包袱瞬间变小,挂在了他的腰间。   “你在这里做什么?”岳景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睡不着啊,出来平心静气。”肖春和转过身,“你怎么也不睡?”   “后山有妖气,我来看看。”岳景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无异之后,才松了松手中的剑。   肖春和笑吟吟地望着他,这道士大概出来得匆忙,只简单穿了件白衣,头发也罕见地放下来扎在脑后,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还有道不太明显的枕头印子,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哟,今夜你竟然没有打坐?”肖春和走到他身边,果然闻到了淡淡的松香味。   “超度亡魂之后会沾染上鬼气,需沐浴焚香养神。”岳景明握着剑转身,“走吧。”   月光银霜般洒在他脸上,鼻梁在梁上落下了片阴影,肖春和跟在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他下颌角:“景明兄,你这里有颗痣。”   岳景明转头看他,眼底有一丝疑惑。   “在骨头下边儿,照镜子也看不见。”肖春和伸了个懒腰,顺势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哎,我算不算第一个发现的人?”   岳景明偏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   “别这么小气嘛。”肖春和笑嘻嘻道,“还是说你压根不相信自己,觉得我这样就能将你的魂勾了去?”   他故意凑得极近,用鼻尖蹭了蹭他落在脸颊旁的发丝,低声呢喃道:“连头发都洗了,好香啊。”   岳景明倏然握紧了手中的剑,转头冷眼看着他:“你”   “快走快走,我想回去睡觉。”肖春和直起身子,推着他的肩膀往前,“困死啦困死啦。”   岳景明被他推着往前,皱着眉回头:“你不要推我。”   “不行啊,再不推你我就控制不住要亲你了。”肖春和加大了几分力气,“这幕天席地万一我们再干柴烈火,实在不雅。”   岳景明:“”   翌日清晨。   岳景明睁开眼,便同枕头上的小布狐狸对上了眼睛,它乖巧地端坐在那里,尾巴上用线缝的疤痕还在,只是耳朵上被人缝上了颗橘色的小坠子。   小红狐狸冲他晃了晃脑袋,紧接着被拿开,露出了肖春和那张昳丽艳色的脸,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小狐狸,开心道:“景明兄,早啊。”   岳景明猛地起身:“你为何在我床上?”   “你又没锁门,窗户也开着,我就进来了。”肖春和莫名其妙,“你又没说我不能进来。”   房间里四处弥漫着狐妖浓烈的香气,岳景明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小狐狸还给你,以后可不许再乱丢了。”肖春和将那只布狐狸放到他的肩膀上,自己轻巧地跳下了床,“不然我可真要生气。”   他低头往自己衣服上嗅了嗅,确定染上了许多松香,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打开门神清气爽地走了出去:“早啊梁兄!”   “早、早。”梁赟看他从岳景明的房中走出来,惊讶过后便是恍然大悟,“你们两个又和好了?”   “夫妻哪有隔夜仇啊。”肖春和得意道,“我家景明最通情达理不过了。”   岳景明拿起那只小布狐狸,默默叹了口气。   这狐妖当真难缠。   “宝物?哦,肖兄你说这个啊。”梁赟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纯金打造的匣子,上面镶嵌着数十颗硕大的彩色宝石。   肖春和瞬间看直了眼睛。   岳景明按住他蠢蠢欲动的爪子。   “咳,我就看看。”肖春和清了清嗓子,“里面装着什么?”   “天下第一至宝。”梁赟神神秘秘地道,“一般人我都不给他看,但是咱们可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且让你们一观。”   他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匣子上的机关,慢慢打开了匣子,露出了至宝的真容那里面赫然躺着一柄铜勺。   “这就是天下第一至宝?”肖春和狐疑道。   “你可别看它其貌不扬,据说里面藏着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密。”梁赟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一直在求仙问道,这件宝物正合他心意,我此行任务重大。”   他话音刚落,岳景明身上的万妖图突然发出了一阵灼热的烫意,竟蠢蠢欲动想要出来。   “怎么回事?”肖春和拿出从岳景明身上顺回来的罗盘,那巴掌大小的罗盘正在不停地震动着。   三股无形的真气突然在房间中乱蹿,桌椅板凳瞬间倒了一片。   “哎呀!”肖春和痛叫了一声,松了手罗盘飞了出去又飞快砸回来。   岳景明抬起胳膊将他挡在身后,袖中的万妖图竟也飞了出来,一阵兵荒马乱过后,三股澎湃的真气逐渐平缓。   梁赟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幽幽地看着岳景明:“岳兄,你好歹也替我挡一挡。”   岳景明:“抱歉,没来得及。”   “你们快看。”肖春和扒在岳景明的肩膀上,指着一片狼藉的中心。   “这是怎么回事?”梁赟震惊道,“这三样东西看起来”   “像是一套机关。”肖春和摸着下巴走近,“这罗盘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用特定的符咒能找到一切想找的妖怪,不过从来没有成功过。”   “从来没有成功过?”岳景明幽幽地看向他。   当时肖春和将罗盘送给他,信誓旦旦说可以找到魔妖,竟也是谎言。   “哈哈,那时候跟你还不熟嘛。”肖春和干笑了一声。   梁赟道:“那这张空白的图又是什么?”   “我师父给的万妖图,可以感应大妖的妖气,带着用来防身。”岳景明道。   几乎同时,那罗盘和铜勺震颤了一下,空白的万妖图上缓缓浮现了黑色的纹路。   肖春和凑近仔细瞧:“看着像是地图?”   “哎,又有东西浮现出来了!”梁赟指着图上的东南角,那勺柄也指向了东南。   只见地图东南方向的两块图亮了亮,一处浮现出了一只鱼怪和一只画皮妖的画像,另一处则浮现出了两只狐狸的画像,这些画像散发着浑浊的白光。   “是嘉荣县的双怪和登陵城的狐妖兄妹。”肖春和猛地反应过来,沉思片刻后道,“这些都是你收服过的妖怪啊,怎么会在这图上?”   岳景明皱起了眉。   “还有这里,是那只蛇妖,我认得!”梁赟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这里也有蛇妖的画像。”   “退后。”岳景明双手掐诀,将更多真气灌注到了罗盘和铜勺上。   很快,随着真气充足,铜勺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万妖图上开始浮现越来越多模糊的画像,密密麻麻几乎将整张图填满,而除了岳景明收服过的几只妖怪画像是白色之外,其他的画像都散发着深浅不一的黑气,其中一处黑气最盛,几乎要将整个房间湮没。   梁赟跟肖春和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大妖?”肖春和喃喃道,“怎么会如此多?”   梁赟说:“如果蛇妖的画像就是在长舆县的话,那这黑气最盛的地方岂不就是”   “京城。”岳景明神色凝重。   “难道魔妖就在京中?”肖春和道。   “陛下就在京城,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魔妖怎么敢?”梁赟焦躁道,“这里面藏的难道不是长生的秘密吗?”   “长生哪有这么容易。”肖春和嗤笑道,“若真能长生,你家祖宗舍得进献给皇帝?”   “哦,那必然不能。”梁赟理直气壮道。   叶十九推门进来,震惊又迷茫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抬手比划。   三个大人不会手语,压根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梁赟说:“试试,万一真能找到呢?”   “那正好验证了这图确实能寻妖。”肖春和点头。   岳景明拿出了两颗绿莹莹的珠子:“这是你当初给我的,或许能用。”   “啊,岑霜的眼珠子。”肖春和晃着扇子,“要是真能找到他,就能找到魔妖的线索。”   梁赟一拍桌子:“算我一个,这至宝我就算不献了也得为民除害,岂能容这恶徒逍遥法外!”   岳景明将那两颗珠子放进铜勺中,罗盘和铜勺齐齐震动,万妖图被吹得哗哗作响,片刻后,勺柄径直指向了万妖图的中央,黑气之下,隐约可见一个狰狞的鬼面。   “这地方是”梁赟眼睛一亮,“是中州!”   肖春和将扇子往手心一砸:“那就去中州。”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岳景明,岳景明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岑霜。”   叶十九费力地看着几人的口型,一脸茫然。   肖春和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言简意赅:“走,哥哥们带你报仇去。”   梁赟抱住他的肩膀,义愤填膺:“我替你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叶十九越过他看向岳景明,便见这位好心却冷冰冰的道长没有任何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他看向眼前这三个人,惊疑之余,鼻子骤然一酸。   “走。”   西风吹落叶,白霜铺满地,碧色的云天下远山绵延,几匹快马冲出了长舆县,一路往中州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月后。   梁赟勒马停下,举起马鞭指向远处一处黑点:“那里便是中州了,再有五六天就能赶到,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就地扎营吃饭吧。”   肖春和从马上跳下来,活动着酸痛的身体:“又要露宿野外,咱们又不是没钱,找个好点的客栈歇歇成吗?”   梁赟笑道:“万妖图指的都是山林近路,一路避开了城池和村庄,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肖兄你再坚持一下,你看十九都没嫌累。”   肖春和仰天长叹:“他当然不嫌累了,他简直是个小怪物。”   自从这小子吃饱喝足,又有大人带着以后,便逐渐显露出了活泼好动的一面。他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但对外界抱有极大的好奇心,骑马追狗逮蛇上树,精力极其旺盛,还尤为能吃,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饶是岳景明这么好耐性的人,也不得已给人喂了应是符水,省得这小子将自己折腾不见了。   “十九,不要乱跑。”岳景明将马栓到树上,仰起头看向树上快蹿没影的少年。   叶十九的道袍在树枝间闪过,不多时便从另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哎哟,吓死我了!”梁赟正在生火,吓得差点跳起来。   叶十九冲他灿烂一笑,拿开兜着的衣摆,里面赫然躺着十几颗拳头大的野果子,示意他吃。   “没毒吧?”梁赟拿起来闻了闻。   “没毒,这小子刚才在树上吃了。”肖春和过来拿了俩,“待会儿用这个捣了汁烤野鸡,味道应该不错。”   叶十九看着他的口型,眼睛亮了亮。   “属你最能吃。”肖春和将果子抛给岳景明,“尝尝你儿子摘的果子。”   岳景明抬手接住,对梁赟道:“我去找水,梁兄你看好他们。”   梁赟摆了摆手:“放心吧岳兄,快去快回。”   岳景明一动,叶十九就放下果子想要跟着去,结果被肖春和抵住脑门:“你留这儿帮忙生火,不然今晚的饭没你的份儿。”   叶十九眨巴了一下眼睛,最终对食物的热爱胜过了对野外探险的渴望,乖乖跑到梁赟跟前帮忙递柴火了。   肖春和哼笑一声,几步追上岳景明:“景明兄,我同你去。”   岳景明看了他的腿一眼:“你腿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肖春和苦哈哈道,“不过半道又抽了次筋。”   他此前极少骑马,刚开始便将大腿根给磨破了,瘸了好几天,半夜腰背酸痛疼得睡不着觉,便总在岳景明跟前哼唧,岳道长到底心善,被他烦得受不了,亲自配了活血化瘀的草药给他,肖春和又企图让人帮忙上药,被严厉拒绝,遂作罢。   不过他隔几天就要嫌这里痛那里疼,岳景明甚至已经习惯了。   “坐下我看看。”岳景明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实在不是他体贴,这半妖若是不痛快了,哪怕三更半夜都要将他折腾起来,嚷嚷着要死要活,总会拖慢赶路的速度。   “唉,我就知道还是夫人心疼我。”肖春和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石头上,将衣摆往上一撩,“快给我捏捏吧,叶十九总跟你,我都不好意思说。”   岳景明:“你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肖春和笑眯眯道:“是呢,每每望着你情动不能自抑时,我都强忍着。”   岳景明已经可以完全无视他的荤话,半跪在地上,抓起他的小腿放到膝上,果然,这厮痉挛得厉害,竟还能强撑着一路跟过来。   肖春和痛叫:“你轻点啊轻点轻点,我要死了我真要死了。”   岳景明往他的穴位中灌注着真气,揉开了他痉挛的肌肉:“你不要喊。”   肖春和痛得眼泪汪汪:“那我亲你。”   “”岳景明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肖春和顿时疼得两眼一黑,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为了你,我哪里用得着受这些苦楚,这会儿肯定躺在金香软玉中喝酒,真是何苦来哉!”   岳景明皱起眉:“你既练法术又习武功,体质却如此差,应是那妖蛊的原因。”   肖春和将脑门抵在他的肩膀上哭:“那我的命真的好苦啊。”   岳景明僵在原地没动,他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岳景明:“这种时候你不安慰我一下吗?”   岳景明平静道:“起来吧,一滴泪都没有。”   “”肖春和幽幽叹了口气,“我早晚被你气死。”   岳景明想了想,将袖子里擦干净的那颗果子递给他。   肖春和愣愣看着他:“我吃过了。”   “这个甜。”岳景明说。   肖春和接过来,盯着那颗果子瞧,方才他吃的那颗果子确实酸得厉害,他偷偷丢掉了其实狐狸是不爱吃果子的,但他看岳景明几人都吃,便也有样学样,只是每次都不会选,总能吃到最酸的那个。   “你不会诓我吧?”肖春和狐疑了许久,才张嘴咬了一口。   啧。   “你在这里等着,前面有溪水,我取完很快回来。”岳景明将他腰间的水壶一并拿走。   肖春和叼着果子靠在树上,低头隔着胸腔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只觉得这玩意儿跳得有些快,他现在像被暖融融的阳光照着,而他只想舒服地在阳光底下打几个滚。   岳景明取好了水,抬头便和溪对面一只体型肥硕的野鸡对上了视线。   他听师弟提到过,从前菹山脚下的镇子里有个人救了只狐狸,他心存善念觉得狐狸受难是因为杀生太过,便每日只给狐狸吃青菜和果子,没多久狐狸便因为营养不足死掉了,他抱着狐狸的尸体大哭,却也无力回天。   人一天三顿吃干饼野菜也能活,但狐狸是每天都要吃肉的。   ‘狐狸就是要圆圆胖胖才可爱。’   他忘了是哪个师妹说的,只是忽然记起这话来,他不由想到肖春和圆圆胖胖的样子,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   半个时辰后。   梁赟看着岳景明手中三只肥硕的野鸡,震惊道:“你们竟然去逮野鸡了?这么大!”   这几日他们忙着赶路,一直啃的干粮。   肖春和已经盯了这三只野鸡一路,闻言只默默咽口水。   “恰好碰见便捉回来了。”岳景明将野鸡放下。   叶十九兴奋地围着野鸡转了一圈,崇拜之心无以言表,竟拱起手来对着岳景明拜了拜。   岳景明:“”   “快收拾快收拾。”肖春和催促道,“这果子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我这里有盐和孜然,今日全都撒上!”   四个人分工合作,很快便将野鸡收拾好了,又拿盐和野果子汁泡过去腥,串了树枝架在火上,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月明星稀,虫鸣唧唧,烤鸡的香味逐渐飘散开来,金灿灿的鸡皮仿佛散发着圣光,油汪汪滋滋作响,油水滴进火堆里,发出了噼啪的爆裂声。   肖春和将孜然粉洒在上面,耸了耸鼻子,双眼放光:“今日我必要吃个痛快!”   梁赟笑道:“等到了中州,我请你们去我家酒楼,有道葱香白玉鸡做得甚是美味,他家的龙井虾仁与佛跳墙亦是一绝,再配上醇香甘润的凤凰酒,简直妙不可言,我每回去都要吃上一顿。”   肖春和勾住他的肩膀大笑:“好好好,肖某算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叶十九飞快地给岳景明打着手势,眼中满是期待。   这段时日岳景明已将他的手势理解得差不多,放慢了语速道:“自然会带上你的。”   叶十九又开心地对着梁赟拜了拜。   野鸡个头虽然大,但几个人正是能吃的年纪,很快美味就被瓜分一空,叶十九又和梁赟分了两个干饼垫了垫肚子。   肖春和心满意足地躺在火堆旁拍肚子,他拿着岳景明的清风剑看上面的花纹:“荣溪,你下山就是为了降妖除魔吗?”   “嗯。”岳景明正在分驱虫避蚊的药包,叶十九在一旁看着学习。   “降妖除魔好啊,可惜我不会法术。”梁赟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行侠仗义行走江湖,做个自由自在的侠客,可惜家中不愿意。”   “那这降妖除魔和行侠仗义也太空泛了些。”肖春和跷起二郎腿,“我只想天天能有鸡吃有酒喝,再有永远都花不完的钱,也不算虚度此生了。”   “这还不叫虚度?”梁赟道,“你没有理想吗?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有啊。”肖春和懒洋洋道,“娶了岳景明。”   梁赟这些日子早看出来俩人还没到那份上,何况岳景明是个真道士,估计不会娶妻生子的,他有些惋惜道:“这有些难啊,景明兄,你真不考虑一下吗?”   岳景明将药包一人丢了一个,淡淡道:“我无此意。”   肖春和抓着药包伤心欲绝:“看吧,他就是个负心汉。”   叶十九以为他真哭了,递给他一块皱巴巴的帕子。   “哎,哎,你自己用吧,乖。”肖春和歪着脑袋躲开,仗着他听不见嘟囔,“脏小孩儿不够埋汰的。”   叶十九只冲他笑。   他本就长得玉雪可爱,又有元丹滋养,肖春和掐住他的腮帮子使劲往两边扯:“哎哟,小叶子,你真是可口呀,烤了撒点孜然肯定比野鸡还要香。”   被他幽幽盯着,叶十九头皮一炸,蹦起来躲到了岳景明身后。   肖春和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梁赟也跟着吓唬小孩儿:“十九你可得听话,不然狼来了就将你叼走。”   叶十九抓紧了岳景明的袖子,却发现岳景明眼中也有笑意,顿时反应过来这几个人在戏弄自己,气闷地背过身去不理他们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才围着火堆睡了过去。   岳景明照例打坐,肖春和蜷着身子睡在他身边,梁赟呈一个大字型睡在火堆对面,而叶十九则睡在他们头顶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手脚都耷拉下来,正被火烤得最舒服。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肖春和猛地睁开了眼睛,就见岳景明已经看向了树林深处。   有十来道粗细不均的喘气声分布在不同的方向,肖春和压低了声音:“妖?”   岳景明垂下眼:“人。”   肖春和了然,半阖上眼假寐。   不多时,一根带着倒钩的树枝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正好勾住了梁赟的包袱,正要往后拖,打着呼噜的梁赟突然跃起,抓住包袱狠狠一拽,一个人影就连滚带爬地被拽了出来。   岳景明同肖春和几乎同时起身,一个执剑一个执扇,将暗处藏着的人全都打了出来。   然而很快几人便发现了不对,这些人既非杀手也非流寇,而是个个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对上他们简直毫无还手之力,抱着头挤成了一团。   岳景明道:“你们是何人?”   几个人似乎吓得厉害,哆哆嗦嗦不敢答话,一个看着同叶十九差不多的小孩趴在最后,一把抓起地上的剩骨头便往嘴里塞。   其他人见状顿时疯抢起来。   “哎”肖春和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些都是他们吃剩的骨头,随意扔在一旁,可这些人仿佛找到了什么救命的美味,甚至开始抢了起来。   梁赟震惊地呆在原地:“他们是人吗?”   树上的叶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跳下来冲梁赟比划了两下,从包袱里拿出了块干饼递给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这群干瘦的人宛如饿狼,疯狂地抢夺起那块饼,还有人不死心试图抢他们的包袱,却又忌惮岳景明手中的剑,不敢上前。   “他们是不是中什么邪术了?”肖春和闻到他们身上的馊臭味,忍不住向后躲了躲。   “真是人啊,感觉像饿死鬼投胎。”梁赟惊奇道。   “不像邪术。”岳景明皱起眉,“他们或许是被烤鸡的味道吸引过来的。”   叶十九默默扶额,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包袱里的干粮。   岳景明猛地反应过来:“是流民?”   叶十九猛猛点头。   这三个人,一个是久居深山清修的道士,一个是只知花天酒地的狐妖,还有个是自幼金尊玉贵的公子,全都是些不知人间疾苦的人士,这会儿三更半夜被群流民偷袭,从妖法怀疑到邪术,也许是这些人早已饿得没了人样,又是深夜实在诡谲,硬是没人反应过来,好在叶十九在兴阳观时见过几次流民,才及时解除了误会。   “怪可怜的,这些都给你们吧。”梁赟解开包袱将干粮全都拿了出来,瞬间变那群人淹没。   岳景明飞身上前将他提了出来,见这些流民狼吞虎咽,又有人抢夺,便制止了几次,又将水分散给他们。   肖春和看得唏嘘,带着叶十九又摘了些果子回来给他们充饥。   这群疯狂的流民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之后,才仿佛恢复了人性,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转动。   “多、多谢几位侠士多谢救命”那个最开始吃骨头的小孩儿噗通跪在地上,朝着几人猛猛磕起头来。   “不必不必,举手之劳。”梁赟扶起他,“你们这是从何而来,怎么沦落至此?”   “我们是从永元来的,一年前永元大旱,粮食种不出来,朝廷也不管,我们就一路往南边来到了中州。”他哭道,“一路上到处都有灾荒,好不容易到了中州,州府大人却不许我们进城,这便也算了,可他们还派人将我们驱赶到郊外,说是给我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谁知谁知”   “谁知他竟然将我们赶进了文仁王的围猎场,让我们充当猎物供他们猎杀取乐!”他回想起来依旧面露惧色,“他不许我们吃喝,还让我们同野兽搏斗,好多人都死了我们几个命大,侥幸逃进这深山里,却不敢出去只能等死”   “什么?!”梁赟登时大怒,“文仁王周然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素有贤良仁德的美名,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肖春和却没他这么冲动,问:“既然你们逃出来了,这山里也有不少野物,你们大可猎来填饱肚子,何必饿成这样?”   那少年惊惧道:“我们不敢,文仁王身边有位蒙着眼睛的仙师,只要是被他看过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被找到,文仁王不许我们生火吃喝,说猎场里的活物都是他的私产,若是被发现,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真是岂有此理!”肖春和怒道,“这山中万物乃属天地,何时成了他一个人的了?”   “稍安勿躁。”岳景明拦住他,问那少年,“你说文仁王身边的那位仙师可是姓岑?”   少年迟疑道:“我、我并不知他姓什么,只知道这人备受文仁王宠爱,而且、而且他很喜欢将人的眼睛挖了煮来吃,我们都很怕他。”   这时,其他人也都填饱了肚子,开始七嘴八舌说起围猎场中惨无人道的恶行来。   借着火光,岳景明看见他们手腕上都有一个形状相似的纹身,竟隐隐散发着黑气,便道:“你们腕间的纹路从何而来?”   “这是我们被赶进猎场时烙上的。”有人挽起袖子给他看,“是个枫叶。”   “这东西有问题?”肖春和看向岳景明。   “上面有个微弱的阵法,或许那人就是通过这个来找到他们的。”岳景明道。   几人吓得肝胆俱裂:“这可怎么办?我们被找到一定会生不如死!求道长救命!”   岳景明道:“我尽力一试。”   阵法虽弱,却很复杂,岳景明画符解阵也费了许多功夫,肖春和见他疲累,便主动上前帮忙同他一起。   岳景明在画符的空隙看了他一眼:“多谢。”   “不必谢,我只是看不惯你们人比妖还坏。”肖春和哼道。   他这样说着,却悄悄贴近了岳景明,将自己的真气分给了对方一些。   岳景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真气,不同于修行人的真气,肖春和的真气带着些许热度,又轻飘飘的,就像狐狸耳朵上那两簇雪白又柔软的绒毛。   待将这些人手腕上的印记消除后,两人便去到林中无人处打坐恢复真气。   夜空圆月正明,林中寂寂无声,岳景明正运行着无念一的心诀,怀中忽然一沉。   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当即愣在了原地。   这狐狸比山崖底下那具幻化出来的尸体还要小许多,同普通狐狸差不多,却瘦得厉害,便是不养狐狸的人都能看出它身体不足,一身赤色的狐狸毛在月光下黯淡无光,胸前和腹部的白毛上还沾染着许多血迹,看样子受伤的时间已久。   月光下,他试探地伸出手,摸向这只小狐狸:“肖春和?”   温热的皮毛同肖春和的真气一样,柔软至极,随着浅浅的呼吸起伏着,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仿佛感应到了他的体温,亲昵地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只从袖子里露出了一点雪白的尾巴尖,抵在了他的掌心处。   岳景明会给人把脉,却不知道狐狸该怎么把脉,他愕然许久,才小心地将狐狸抱起来揣进了怀里,运行周身的真气一同滋养着对方的经脉。   狐狸似乎哼唧了一声,蜷在他的怀中安稳地睡了过去,耳朵上那颗坠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是一片温热中唯一的一点凉。   岳景明垂下眼盯着怀中的狐狸,良久,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戴着耳坠的尖耳朵。   那只狐狸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抖了抖。   岳景明抿紧了唇,一边觉得此情此景过于荒诞,理智催促着他不要越界,另一边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师妹口中那个养死狐狸的人。   若是他来养肖春和的话,定然不会让狐狸瘦成这样。   念起心动,岳景明倏然收回了手,在月光底下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简直荒谬。   清晨的阳光洒到肖春和脸上,他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忽然猛地坐起身来。   岳景明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脚,确定自己没变成狐狸,才默默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因为是半妖的缘故,他先天便有不足之症他既没法像真正的狐妖那样先天就自带传承和法力,也没法像正常人一般进行修炼。按常理说,人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他刚出生的时候半人半妖俨然是个拙畸的怪胎,是他娘献祭了一身法力又求族中长老施救,他才勉强捡了条命。   每月十五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运气好能维持住人形扛过去,此时身体的病痛会减轻许多,运气不好就会变回原形痛不欲生,只有在族中的法阵里靠着魅香挨过。   昨夜他贪着吃烤鸡,全然忘了这回事,又恰好碰到那些流民,为了帮岳景明他用了不少真气,打坐时便昏死了过去肖春和眼睛转了一遭,动了动胳膊和腿,确定没痛得要命,勉强放下心来。   也许是他难得心善一回,所以老天爷大发慈悲让他维持住了人形。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肖春和起身,一件外袍便从他身上滑下来,落在了他脚边。   “咦?”他将外袍捡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岳景明的。   肖春和顿时有些不确定起来,慢吞吞地往热闹处走,便看见岳景明拎着水壶走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后脚步微顿:“你醒了。”   “那边在吵什么?”肖春和问。   “梁赟在给那些流民分银子。”岳景明将水壶递给他。   肖春和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才对着嘴喝了几口,干涩的嗓子才褪去那股火辣辣的疼意:“他疯了吧,给顿吃的就不错了,也不怕这些人粘上他不放。”   岳景明眉梢微动:“会吗?”   “我的好道长啊,听没听说过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有一句,升米恩斗米仇。”肖春和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一抹嘴巴,“贪心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嗯。”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肖春和接过来,竟然被烫了一下,他掀开油纸,烤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油纸里面竟放着根肥肥的鸡腿!   肖春和震惊道:“你又去抓野鸡了?”   “今早梁赟带着那些人打猎,你睡得沉没醒,便给你留了一点。”岳景明淡淡道,“快吃吧。”   月圆之夜刚过,肖春和实在没有胃口,可对上这俊道士认真的眼神,他还是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哇,好香。”   岳景明微微蹙眉:“没有盐,果子也被分干净了,你不喜欢吃的话,我再去”   肖春和叼着鸡腿抬起头,狐疑地盯着他:“你干吗?”   “嗯?”岳景明不解。   肖春和疑心更重:“之前你从来不关心我喜欢吃什么,你今天怪怪的。”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只是谢你昨晚出手相助。”   肖春和将信将疑,却还是硬着头皮啃完了那根鸡腿,只是他神色恹恹,看着更萎靡了几分。   岳景明拿过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肖春和斜着眼瞟他:“昨天晚上我打坐不小心睡着了,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岳景明面色如常:“没有。”   “真的?”肖春和歪过脑袋紧紧盯着他,“我真气不稳的时候,很容易像之前在幻境里一样,冒出点狐狸尾巴和耳朵来,我十分担心吓到你啊景明兄。”   岳景明平静地同他对视:“你只是睡得很沉,看上去有些累。”   “哦。”肖春和直起身子,默默松了口气。   岳景明为人正直又古板,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若是昨晚他变回了原形,这道士只会更厌恶他,一怒之下将他收了也说不准,不可能会是这种反应看来下回月圆他得躲出去才行。   “怎么样了?”他将注意力又转了回来,盯着岳景明那只很好看的手。   岳景明松开他的手腕,正色道:“现在你体内真气混乱,又有许多陈年旧伤,还有那只蛊妖蛰伏,最好的办法是回家静养,你家中可还有旁人?”   肖春和拔了根草在他手背上扫来扫去:“我早就没有家啦,荣溪,之前我同你说的话并不全是假话,我六亲缘浅,这世上没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岳景明不假思索道:“你可以去菹山。”   肖春和抬起头诧异地瞪着他:“你疯了?”   岳景明:“”   先前将李漪送回去也便罢了,若是将这只狐妖送回去,师父和师弟师妹们知道他同妖厮混在一起,还是假冒他身份正邪难辨的半妖,只怕师父要当场清理门户。   “是我欠考虑。”岳景明抿了抿唇,“山中草药充足,煎药也非难事,若你信得过我,便同之前一样,每日喝两剂药,我再用真气帮你调养,你的身体一月之内应当就会有起色。”   肖春和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认真的?”   岳景明不解:“何出此言?”   肖春和凑上去捧住他的脸,惊奇中带着一点无奈:“我假死骗你伤心,还打着你的旗号败坏你的名声,你竟还要帮我治病?我的好荣溪,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岳景明神情严肃:“我自然记得,只是一码归一码,来日恩怨自会清算,但前提是你活着。我既说过将你当成朋友,便不会见死不救,换做梁赟或是十九,我亦会如此。”   肖春和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嘟囔道:“真要命。”   “什么?”岳景明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发抖。   肖春和抬起头来,又变回了那副轻佻戏谑的样子,拿着外袍往前走去:“我说真拿你没办法,你想治便治吧,不过景明兄,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对别人这么好。”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扔过来的外袍,抬头望向他。   肖春和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人心中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狐狸也是一样。   “梁公子,您给了我们吃的又给了我们银子,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感激地看着梁赟,却又抹着眼泪道,“可是我们没了房子又没了田地,这些银子终归只能用一阵子”   何小年也就是昨夜那口齿伶俐的少年看着自家哥哥,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别这样。”   何大年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机拽着旁边的老者一起跪在了地上:“梁公子,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梁赟迟疑道:“怎么,这些银子还不够?”   何大年哭道:“我们都是些可怜人,您说您家在临图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我们实在无处可去,您帮忙帮到底,小人不求别的,只想让您家分块地给我们,让我们每年种出些粮食得以饱腹,不再受这颠沛流离之苦啊!”   “是啊,梁公子”又有人见状跪了下来,“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些银子恐怕不能支撑我们到临图,梁公子行行好,再多给一些吧!”   梁赟有些不知所措道:“我已经将身上全部的银子都给你们了。”   有人嘀咕道:“身上不是还有个金匣子吗”   “我也看见了,上面镶嵌着许多宝石呢。”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那两个很能打的人不在,咱们现在也吃饱了,要是能将那匣子抢来”   梁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何小年冲上来挡在梁赟身前,对着何大年这些人道:“梁公子救了我们,还施舍了这么多银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我们有手有脚,怎么都能寻条活路出来,怎么能恩将仇报?”   何大年扯住他的领子往旁边一薅:“你懂个屁!如今世道这么艰难,哪有我们这些流民的活路,谁知道他们和文仁王是不是一伙的?!”   梁赟震惊道:“我同周然不过数面之缘,怎么可能是一伙的?”   “大家听到没有!他认识周然!”何大年高声道,“这些不过是蒙骗我们的手段,他们肯定还会将我们交出去!”   吃饱喝足的流民闻言都有些蠢蠢欲动。   “杀了他!将那金匣子抢过来!”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瞬间便有人回应。   “大家不要激动,我”梁赟还试图安抚这些人,却瞬间被人群淹没。   旁边的叶十九虽然听不见,但见势不对,他立刻趁乱跑到,半道碰上了往回走的岳景明肖春和二人。   “怎么了?”岳景明见他神色焦急便问。   叶十九飞快打着手势,又使劲拽着他往扎营的地方走。   很快他们便看见了闹事的流民和被围困中央双拳难敌四手的梁赟。   “呵,景明兄看见了吗,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肖春和立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岳景明提气纵身上前,没出鞘的剑精准地砸在那些人的大穴上,很快人群便倒了一片,他抓住中间狼狈的梁赟,将人拎了出来。   那群流民哀叫着躺了一地,没人敢再上前。   梁赟还死死护着匣子,看见他们都快要哭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又不是没武功,直接杀了他们便是,还能出口恶气。”肖春和不满道。   梁赟叹气道:“是我大意了,昨晚不小心露出了这金匣子可他们也实在走投无路了,那些银子确实不够他们走出多远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不是你的错。”岳景明看向那群流民,在他的眼中,那些流民的身上都隐隐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是有东西放大了他们心中的贪念。”   肖春和拧起眉:“昨晚不是将他们身上的阵法都解开了吗?”   岳景明握紧了手中的剑,隔着哀嚎的人群,同里面唯一站着的人对上了视线:“因为设阵之人一直都在这里。”   人群中的何小年咧嘴一笑,一双眼睛逐渐泛起了绿意,嘴里发出了一道他们熟悉的声音:“我道是谁敢解我的阵,原来又是你们。”   肖春和惊诧:“岑霜?”   他话音未落,岳景明长剑出鞘,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冲向了对方,一旁的梁赟和叶十九更是毫不犹豫直接加入战局。   肖春和登时两眼一黑。   之前在路上,几人对岑霜可能会出现的情景做了许多预设,更推测过此人不死之身的真正原因,甚至还针对各种情况做了许多“周密”的计划但不管哪个计划里,都没有所有人不管不顾直接冲上去动手这个选项。   肖春和不喜欢正面冲突,在他看来能动点脑子解决的问题压根没必要拿命冒险,但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最稳重最冷静的岳景明会是打起来冲得最快的那个!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你们这几个莽夫。”他暗自骂了一声,往旁边一闪将自己隐藏在了混乱的流民里。   岳景明手执长剑,直逼“何小年”而去,“何小年”急急后撤,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岳道长,我们又见面了。”   岳景明眸色一冷,手中的清风剑直刺向他眉心,一道清魂咒在半空骤然扩大,“何小年”脸色一变,急急侧身闪开,岳景明手腕一翻,清风剑便径直抽在了他的后背上,厉声道:“滚出来!”   一道属于成年男子的白色身影似乎往前踉跄了一下,又倏然回到了“何小年”的身体里,少年人稚嫩的声音和岑霜妖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岳道长真是心善啊,我就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   岳景明咬破指尖凌空再画一道清魂咒,灌注真气打在了何小年胸椎处的大穴,沉声道;“夺人躯舍乃是天道不容之重罪,岑霜,无论你是人是妖,此生修行便到此为止了。”   “何小年”的脸瞬间狰狞起来:“若非你和那只死狐狸算计我,非要赶尽杀绝,我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自作自受。”岳景明又是接连数道清魂咒打入了何小年的体内。   岑霜的身影瞬间开始溃散,此时梁赟和叶十九也追了上来,梁赟双手握着一柄重剑对着他兜头劈下,“何小年”一边抗拒着岳景明的清魂咒,一边险险躲过,却被从天而降的叶十九一下箍住了脖子,叶十九眼中满是恨意,抓住他的头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十九!”岳景明瞳孔一缩,长剑一挑打开了叶十九的手。   但叶十九已经被恨意蒙蔽了理智,爬起来红着眼睛看了岳景明一眼,而后学着他的样子飞快地在空中画符,一道清魂咒便径直被打进了“何小年”的眉心。   岳景明一愣。   他顾忌会伤到何小年的魂魄,不敢贸然动手,可叶十九这位置打得又狠又准,可惜法力不足,“何小年”只是晃了晃,五指成爪便直掏叶十九的心口而去。   岳景明纵身而起踢开他的手,袖中的捆妖绳飞出,直接将“何小年”绑了起来,叶十九和梁赟一人抓住了一端绳子,将他死死捆在了原地。   岳景明双手掐诀,最后一道清魂咒就要打进他的眉心,岂料周围忽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啊啊!”梁赟痛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挡脸,“这雨好烫!”   岂止是烫,雨点落在衣服上的瞬间,便会灼烧出一个大孔,叶十九和梁赟都下意识地挡雨,只这一瞬,“何小年”的身体动了动,一道白影便径直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直冲岳景明的眉心而去。   “妄想!”岳景明眸色一厉,掐了道雷诀,紧接着一道惊雷自上空响起,兜头劈向了拿到白影。   凄厉的哀嚎声响起,那道白影瞬间散成了一股黑烟,方才那些烫人的酸雨也停了下来。   梁赟和叶十九面面相觑,梁赟不确定道:“岑霜死了吗?”   几乎同时,岳景明转身便追了上去:“没有!你们留在这里!”   “哎岳兄!”梁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猝不及防。   叶十九转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何小年,有样学样,竟同岳景明一般纵身跳上了树梢,紧紧追着他而去。   被留下的梁赟彻底傻了眼:“哎?”   怎么一个两个都会飞?还能飞这么高!   他愤愤转头,和被拴在树上的汗血宝马对上了视线。   岑霜回头看了看紧追不舍的岳景明,发出了声得逞的哼笑,不由加快了速度。   砰!   他狠狠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墙上,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便看见了罪魁祸首。   肖春和靠在树上扇着扇子,懒洋洋笑道:“哟,逃跑呢?”   眼看岳景明就要追上来,岑霜自是恨极了这只狐狸,他双手飞快结印,灌注真气径直破了那道用法术幻化出来的墙,而后直接冲向了肖春和。   肖春和却只躲不应战,手里的扇子转出了花来。   岑霜察觉出他毫无战意,迟疑了片刻转身便跑,肖春和便站在原地继续扇扇子看着他。   岑霜半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有病吧!”   肖春和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以扇掩嘴:“是啊是啊,快来杀我,刚好能拖到岳景明追上你。”   岑霜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岳景明几乎前后脚追了过来,压根没注意到一旁的肖春和,直到半路被扇子砸了一下,才猛地回头:“肖春和?”   “别追了。”肖春和一勾手指,扇子便回到了他手中,“本来就是个魂儿,已经跑远了。”   岳景明皱起眉看了他一遭:“你没受伤吧?”   “我又没同他打。”肖春和摇了摇扇子,“小心是陷阱。”   岳景明冷声道:“就算是陷阱今日我也必”   咚。   收起来的扇子不轻不重敲在了他的脑门上,肖春和拦在他身前:“他怎么都死不了,又敢在我们面前暴露,肯定有备而来,贸然追上去恐怕会中计。”   岳景明沉声道:“可若今日让他逃跑,我们再找他就难了。”   “喏。”肖春和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红玉似的石头,只见一道若隐若现的红气自这块石头中延伸出去,一路往中州的方向而去,   “兴阳观里那块幻影石?”岳景明有些诧异,“这东西不是十九的吗?”   “我用宝物同他换来的,现在是我的了。”肖春和抛了抛那块石头。   岳景明:“你用什么换的?”   “这不重要,总之先让岑霜跑一会儿,我吃了他的眼睛他方才都没有多逗留,肯定有诈,我便用魅香缠在了他身上。”肖春和道,“等到了晚上我们摸过去看看。”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他唇间,不由想起他生嚼岑霜眼睛的那一幕,继而又想起肖春和还亲过他,顿时生出了一丝绝望。   “你之前,”岳景明忍不住试探开口,“吃野鸡或者其他食物的话,都是生吃的吗?”   “看情况吧。”肖春和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要是变回狐狸就爱吃点生的,人形的话自然是吃熟食。   岳景明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身体不好,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肖春和莫名其妙:“行吧,都听你的。”   这狐狸倒是很好说话。   岳景明松了口气,谁知肖春和忽然笑眯眯地凑上来:“好夫人,你尽管放心吧,上次我亲你的时候你不是都尝到了吗?”   岳景明皱眉:“什么?”   “玉兰花香味的”肖春和微微一笑,狡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唇间,“玉、兰、酥我那一整天只吃了这个。”   莫名地,岳景明想起了当日肖春和病恹恹坐在床上拿着玉兰酥咬进嘴里的情形,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走吧,天黑前赶到中州。”   这道士修为高超,动用真气纵身便飞出去一大段距离,肖春和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地追上去:“等等我!”   不用按部就班地赶路,五六天的路程被压缩到了短短一天,岳景明同肖春和抵达中州时,已至半夜。   四处寂静,夜黑无月,幻影石的红气一直蜿蜒延伸到城中央最大的那座府邸里。   “那应该就是文仁王的王府了。”肖春和站在屋顶上遥遥看过去,“奇也怪哉,怎么不见半分妖气?”   “有阵法。”岳景明皱起眉,“而且很多。”   “哪儿呢?看不见啊。”肖春和奇怪道。   岳景明转过身,往他眼皮上虚虚画了两道符,随后两指并拢轻轻往他眼皮上一划,道:“能看见了吗?”   肖春和眨了眨眼睛,随后便看见整座王府都被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其间,内有数不清的小阵,冲天的黑气四处弥漫,里面冤魂肆虐。   “天呐,这王爷是要准备成魔吗?”肖春和咽了咽喉咙,“荣溪,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反正你也当着叶十九的面杀了岑霜一次,这事就算了了呗。”   天大地大,保命最要紧,他现在尤为庆幸拦了岳景明一下,不然岳景明孤身一人追过来,他一个刚下山不久的小道士,只怕会被啃得骨头不剩。   “不行,如果岑霜继续活着,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即便我无法彻底杀死他,也要将此人封印,绝不容许他为祸世间。”岳景明神色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肖春和头痛道:“万一死了怎么办?”   “那也无愧于心。”岳景明顿了顿,“你不必进去,若是担心惹上麻烦,你可以先去找个客栈歇息。”   肖春和抓住他的袖子:“可你说过要给我治病的。”   岳景明从怀中拿出了几张药方,叠好放进了他手中:“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方,万一我殒命于此,你便自己去抓药,每日按时喝了。”   肖春和气得笑出了声:“岳荣溪,你是个傻子吧?”   岳景明垂下眼,只是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他,淡淡道:“你可以用这些银子去买点心吃。”   说完,他转身便走。   肖春和抱住脑袋长叹一声,快走几步搭上他的肩膀,将那袋银子扔回给他。   岳景明:“我只有这些了。”   “那就自己留着。”肖春和勾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下一压,“梁赟都说了,春和景明是一对儿,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把风头给出了?”   岳景明直起身子看着他。   肖春和挑眉:“走吧,相公陪你行侠仗义。”   岳景明忍不住笑了笑。   肖春和倒吸了一口凉气,歪过头瞪圆了眼睛,捂住了自己噗通乱跳的心口。   族训说得果然不错,越俊的道士越会杀人,要死要死!   他正兀自感慨着,突然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震惊出声:“叶十九?!”   岳景明闻声也转过头来。   只见叶十九气喘吁吁地爬上屋顶,冲他俩露出了个傻兮兮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追上的?”肖春和不可置信道。   叶十九一顿比划,手都快出了残影。   “他飞的!”屋顶下传来了梁赟虚弱的声音,“祖宗,你们都是我祖宗,我的汗血宝马要跑死了说好一起为民除害结果你们一个两个都会飞不带我”   岳景明跳下去将他拎上了房顶。   四个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梁赟举起手里的小铜勺:“走,我要去锤死周然那个王八蛋。”   前路难测,岳景明将长剑背上,看着身旁的几人,忽然觉得山下也并非师父说得那般凶险污浊。   志同道合,乃天下第一幸事。   文仁王府。   端坐在阵法中央的人倏然睁开眼,而后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周然赶忙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   岑霜抹去唇角的污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没事,师弟莫要担心。”   周然却一脸担忧:“是不是斗法失败了?”   岑霜自嘲笑道:“我这幅破败的身体还能活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只盼活着的时候还能帮一帮陛下,也算不负君恩。”   “师兄!”周然面色难看,“你不要这么说,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救你的。”   岑霜摇了摇头,又抬眼看向他,忍不住笑道:“当年在苍阳山你还是个小病秧子,现在长大了倒真有些王爷的样子了。”   “那时候宫里斗得厉害,母妃和皇兄为了保护我才将我送到山上,师父看过我之后才知道我中了毒,要不是师兄照拂,我恐怕早就死了。”周然将他从法阵中扶到了床上,“那几个妖道我一定会帮师兄除掉。”   岑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听说陛下很看重岳景明,项照被他废了修为回京,陛下也没说什么罢了,你不要同他斗,若来日他到了上云阁,只怕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他!”周然面带怒意,“什么天下第一道士,不过是仗着皇兄给的名号兴风作浪罢了,贪财好色滥杀无辜,我在中州都听过他干的那些荒唐事!登陵郑家还有兴阳观被灭门的事情都是他干的,师兄你出面制止就被他盯上,实在可恶!”   岑霜躺在床上痛苦地咳嗽起来。   “来人!药呢?”周然朝门外喊。   很快有人送上汤药来,周然接过来亲自给他喂药,安慰道:“师兄,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只要他敢来这里,我必定叫他有去无回。”   岑霜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望着他,声音沙哑:“还有城外那些流民”   周然道:“师兄放心,我已经按你的吩咐将围猎场都清空了,里面有不少豢养的猎物可以供他们饱腹,我已加急向皇兄递了折子,定会好好安置他们。”   “那就好。”岑霜扯了扯嘴角。   周然扶着他躺下:“师兄不要再操心这些事情了,剩下的便交给我。”   岑霜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然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连廊外,有暗卫悄无声息地落下:“王爷,围猎场那边都处理好了,您随时都可以去。”   周然看了他一眼:“别让师兄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数。”   “是。”暗卫应声而去。   又有下人匆忙来报:“王爷,临图梁家的小世子梁赟在外求见。”   周然疑惑道:“他怎么来了?”   “小世子说他去给陛下献宝的路上遭了山匪,实在走投无路来前来投奔您。”下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是吗?”周然瞬间来了兴趣,“走,随本王去看看!”   王府外。   梁赟苦大仇深地瞪着眼前的大门:“为什么非要亲自拜访?要我说咱们四个直接真刀真枪杀进去,将那岑霜杀个片甲不留,我也能揍周然一顿狠狠出口恶气!”   岳景明肖春和还有叶十九都易了容,这会儿正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充当下属,肖春和道:“就王府里这些法阵,咱们四个杀进去直接给他们送菜差不多,强龙不压地头蛇,求你们动动脑子吧。”   梁赟不服气:“岳兄这么厉害怕什么?”   “因为敌人也知道他厉害。”肖春和拿起扇子就想敲他的头,却被岳景明拦下。   “梁兄,你同周然有仇吗?”岳景明转移了话题。   梁赟苦哈哈道:“算是吧,幼时我随父亲进宫过几次,我同他年龄相仿,打过几次架,他打不过就爱耍阴招,非常讨厌,不过后来他身体不好被送去了苍阳山,十五岁后才回来,我同他一点都合不来”   “岑霜也是苍阳山的弟子,难怪。”肖春和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荣溪,我这张假脸好看还是真脸好看?”   他话题转得太突然,岳景明看向他:“外貌只是表象,不必过分在意。”   肖春和惊讶道:“那要是我真变成了狐狸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岳景明:“”   “呵,我就知道。”肖春和伤心地扭过头不去看他了。   叶十九看看他又看看岳景明,满脸疑惑。   “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待你会始终如一。”岳景明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始终是我的朋友。”   肖春和眼睛亮了亮,他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转过头又是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这还差不多,放心吧,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   梁赟忍不住道:“什么狐狸不狐狸的,那都是幻境里的幻觉,你和岳兄要是都变成狐狸了,我就建座大园子给你们”   吱呀。   门扇打开,几人顿时收了声,便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华服走了出来,他五官深邃眉眼锋利,带着股十分凌人的气势,目光掠过几人,落在了梁赟脸上,似乎在辨明他的身份。   梁赟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周允峘!”   周然脸色一喜,快步上前:“哎呀,梁修珩!”   两个人热情地冲上去抱住,好似故友相见欣喜异常,任谁看都是副兄友弟恭的好场面,可实际上梁赟在用力地捶周然的后背:“哎呀呀,我听说你又病了一场,为兄真是焦心忧愁,如今看你身体还挺好?”   “哈哈哈,听说你路上遭了山匪,这没想到你这么福大命大啊?”周然不甘示弱,一把推开他死死掐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笑道,“我还当是哪个混账敢冒充你来,特意亲自过来瞧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梁赟面色扭曲:“哈哈哈哈!”   周然五官狰狞:“哈哈哈哈!”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梁修珩。”周然把住他的小臂,“来来来。”   “身强体健自会长命啊周允峘。”梁赟掐住他的手背,“走走走。”   两个人较着劲似的你拉我扯进了门,王府的管家看着还在门外的几人:“这几位是?”   “哦,这是我三个贴身的随从,别客气进来吧,这是我兄弟家,你们就当自己家一样。”梁赟冲他们招手。   周然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些随从甚是没用,连山匪都打不过,要我说就该乱棍打死,我府中高手如云,定给你配几个好的。”   “那倒不必了,正是他们打败了山匪,也算我的救命恩人。”梁赟用眼神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岳景明几人立马上前,跟在梁赟身后畅通无阻地进了王府。   文仁王是周烈的亲弟弟,刚及冠便被封了文仁王,封地又是中州这片最富庶的土地,宅子修得不是一般的奢华,即便是半夜,府邸内依旧灯火通明,亭台楼阁曲折连廊恍若仙境,更不必说那些奇花异草和随处可见的珍宝。   肖春和看得目不暇接,低声对岳景明道:“这才是富贵人家,我也想当王爷。”   岳景明低声警告他:“别随便乱拿。”   肖春和勾唇一笑:“我是那种人吗?我只会让他心甘情愿给我,还得谢谢我。”   岳景明道:“就算拿到手也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花起来才不心疼呢。”肖春和边看边道,“若是你给的银子,我是一文钱都不舍得花的。”   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拽:“小心看路。”   肖春和自是亲亲热热地同他贴在一起,小声道:“我饿了,你身上还有吃的吗?”   岳景明说:“再忍一忍。”   借着夜色和宽袖掩映,肖春和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岳景明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他抓得更紧:“我真要饿晕了,你帮忙扶一扶。”   周围都是人,岳景明无法呵斥他,更不能将人甩开引起旁人注意,只好任由他握着。   灯影摇晃,地上的两道影子亲密无间,掩映在暗处的两只手交握在一处,手的主人却不约而同看向了两边,俱是心不在焉看着周围的浮华美景。   周然心血来潮,即便半夜也要设宴款待梁赟这个旧友,梁赟便找了个借口,将岳景明三人打发去休息,管家带着他们三人来了处偏僻的小院。   “三位便在此歇息吧,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鹰钩鼻吊三角眼,这会儿主人不在他便态度十分倨傲,语气也不怎么好。   “这是为何?”肖春和问。   “这是我们王府的规矩,若是你们谁出了事不小心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管家厉声道,“尤其是这三更天,你们记住就行。”   管家走后,叶十九推开了房门,紧接着就被灰尘冲了满脸,跑到一边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这么多好房子竟然给我们住这种地方!”肖春和大怒,“也太不将我们当回事了!”   “偏僻一些正好。”岳景明抽出手来,拿了张符纸飞快地折了个小纸人,又拿血往纸人的脸上点了两点,随后灌注真气,那黄色的小纸人瞬间膨胀变大,除了身体是黄纸之外,身形和动作同岳景明几乎一模一样。   “可以啊。”肖春和惊奇地戳了戳纸人的脸颊,是符纸略带粗糙的手感。   那纸人转动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而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它怎么了?”肖春和疑惑地问。   “无事。”岳景明抓走纸人的手,将它扔进了那间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它没有脑子,不必理会。”   叶十九拿着个一模一样的纸人递给他,血也点好了,但显然他不知道心法,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变大。   岳景明神色复杂,但还是教他道:“血引生魂,真神赐灵,弟子惟请,纸人化形。”   叶十九仔细观察着他的口型,嘴巴动了动,紧接着手里的纸人便“嘭”得一声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形,若是岳景明催化出的还看得出是纸人,他变出来的这个则与真人几乎无异,皮肤温热柔软,足够以假乱真。   叶十九好奇地围着自己编出来的纸人绕了一圈,拱手对着它拜了拜。   叶纸人见状,也有样学样,拱手对着他拜了拜。   叶十九玩得正热闹,岳景明却神色严肃地看向肖春和:“你教他什么了?”   肖春和还在费力地折纸人:“什么教什么了?”   “他此前经脉不同,真气完全无法入体。”岳景明道,“如今他体内真气充盈,堪比你我。”   肖春和一脸懵地抬起头来:“我用了串铜钱跟他换了幻影石,过意不去,只是顺手帮他通了一下经脉。”   岳景明看向叶十九,这小子已经骑在纸人的肩膀上,指挥着纸人在院子里当马骑了。   “这是他做的纸人?”肖春和震惊道,“我的怎么不行?”   他手里那张符纸这会儿只能隐约看见颗脑袋。   岳景明拿过来帮他折好化形,一并扔进了屋里,却见肖纸人一进屋便张开胳膊抱住了岳纸人,另一个也不推开他,两个纸人开心地拉着手蹭着脸,俨然一副好朋友的样子。   岳景明刚松了口气,两纸人就嘴对嘴亲在了一块。   “哎?哎!不成不成!”肖春和大叫着跑过去将它们分开,“你们两个纸人干什么呢?这、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叶十九开心地跑过来,冲着岳景明手比划出了残影,这会儿换成叶纸人骑在他的肩膀上,也有样学样比划起来。   房间里,两个纸人难舍难分,挣扎着非要亲密无间,肖春和正焦头烂额试图将它们分开:“我俩才亲了一次,你们凭什么能一直亲!”   岳景明默默叹了口气,抬手往那几个纸人眉心打了三道符进去,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师父有一句话说的倒也不错这山下红尘当真是乱人心志。   房间里亮着烛火,三道人影映在窗户上,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又过了一会,交谈声渐歇,有人吹灭了蜡烛,很快房间内便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负责监视的暗卫侧耳听了片刻,谨慎地落到屋顶,掀起瓦片看了一眼,果然,房中三人已经沉睡,他放下心来,在隐蔽的角落寻了处地方,抱着剑盯起了梢。   隐藏在暗处的肖春和勾了勾嘴角,拿出了点魅香吹向了他,暗卫瞬间脑袋一歪,脸上带着微笑进了美梦。   肖春和双手结印,一道真气没入了暗卫的眉心,他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入了这暗卫的梦。   岳景明看向一旁的叶十九:“这个你学得会吗?”   叶十九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便有样学样双手结印,一道真气直接朝着暗卫的眉心而去,岳景明眼疾手快,手中一道真气甩过去将叶十九的真气打散。   叶十九不解地看向他,张嘴竟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怎了?”   岳景明神情复杂,拿过他的手腕仔细把脉,只见他经脉强劲,丹田中的真气充沛丰盈,要知道即便是天资上乘者苦修数年也不过如此,可叶十九从什么都不会到如今只用了短短几日。   肖春和此前不过是帮忙打通了他一条经脉,叶十九却能从中领悟到肖春和的方法,全靠自己将经脉全部打通他的真气中还有岳景明无念一心诀和肖春和半妖修炼术法的痕迹,甚至还自行改进了不足。   此子无论天资还是悟性,都堪称恐怖。   但同时,岳景明也敏锐地意识到了危险,叶十九一呼一吸间都在自行修炼,来日成就不可限量,哪怕功成飞升也未可知,但正因为如此,这身绝佳的根骨和资质一定会引来无数觊觎者。   叶十九还不明所以,学着他的动作用另一只给他把脉,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紧接着就有样学样跟他练起了无念一心诀。   岳景明:“”   虽说大道无差,但法也不能轻传,这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偷师,换做旁人他必定得教训一番,可这又聋又哑的小子学了还骄傲地向他展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岳景明拿开他的手,道:“无念一心诀不止于此,以菹山派的太虚心法为根基,否则也只是皮毛之术,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从头教你。”   叶十九连连点头,又兴奋地指了指他手中的清风剑,竟徒手比划了两招他最喜欢用的剑招,用眼神示意也想学这个。   “你武学根基太差,现在学剑容易误入歧途。”岳景明顿了顿,又觉得以他的悟性,恐怕几个月便足够,便道,“学会心法我便教你剑法。”   叶十九开心地拱手朝他拜拜。   “但有一点,若非遇到危及性命的情况,你绝不能在人前出手。”岳景明神色严肃地看着他,“还有,在你的根基彻底筑牢之前,绝不能学他派心法。”   叶十九现在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初始时便乱学杂术,只会适得其反,可若打好基础再将其他派的武学与修炼心法融会贯通,来日之成就这等千年难遇的好苗子,实在不该流落尘世碌碌无为。   好苗子很听话,使劲点头,笑嘻嘻地仰起脸看着他。   岳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好好修炼,也许你很快就能听见能说话了。”   肖春和一睁眼,就看见他在摸叶十九的脑袋,疑惑道:“嗯?”   叶十九兴奋地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呜哇哇乱七八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得出很开心。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肖春和敲了敲他的脑袋,看向岳景明,“他犯什么病呢?”   “在感谢你通开他的经脉。”岳景明道。   “不客气。”肖春和笑眯眯道,“让他好好修炼,到时候把元丹孝敬给我就成。”   叶十九笑了笑,干脆利落地转身,默默躲到了岳景明身后。   “嘶,他是不是能听见了?”肖春和若有所思。   “还差些火候。”岳景明道,“知道岑霜在何处了吗?”   肖春和点头:“跟我来。”   丝竹缭乱,王府宴客厅中富丽堂皇,舞姬伴着乐声跳舞,主座上的周然左拥右抱,醉眼朦胧地看着梁赟:“修珩,继续喝!”   梁赟推开黏上来的舞姬,低下头使劲摆手:“不成了不成了,王爷的酒太烈,我真不行了”   “这算什么,我府中还有皇兄亲赐的一坛仙人醉,我可从不轻易示人,明日、明日必须叫你尝一尝。”周然见他左摇右晃,带着醉意的眼闪过一抹精光,“不过修珩兄,你要向皇兄进献什么宝贝?”   屋顶上,肖春和脚步一顿。   仙人醉?   “这个啊宝贝”梁赟前言不搭后语,拎起酒壶站起身,摇晃着身体走向他,“来,再同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热闹的殿宇外,几个黑影飞速掠过,无人察觉。   客房中,沉睡中的人猛然惊醒。   长剑破空声响起,岑霜猛地一翻身滚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剑,他仓惶退却,一抬手墙上挂着的长剑放到了他的手中,剑刃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嗡鸣声。   “岳景明!”岑霜倏然抬眼,语气难掩震惊,“你怎么进来的?”   这府中里里外外都布置了严密的阵法,除非是周然亲自将人领进门,否则外人绝不可能进来。   岳景明没有答话,手中剑招愈发凌厉,招招冲着岑霜的死穴而去,岑霜应对越发吃力,节节败退,却不忘嘲讽:“岳景明,听说你修炼菹山派的秘传心法无念一诀,不该是看淡生死无视红尘么,可你的剑中却满是杀意,真是大不如前啊!”   清风剑已然逼至他喉间,岑霜死死扛住,冲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不让你下山吗?你们这些炼无念一的,山中清修便也罢了,可一旦生出什么不可动摇的念头,此后便是死路一条。”   “聒噪至极。”岳景明手背青筋暴起,清风剑直接没入了他的咽喉。   岑霜猛地往后一仰头,头和脖子竟然生生断开,热血四溅,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连着脖子和头,随后他竟伸出手,将头重新按了回去,断痕处的血肉在疯狂生长。   “知道你为什么杀不死我吗?”岑霜歪了歪脖子,仿佛透过岳景明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内心深处,“岳景明,你下山以来,不分真假,不辨是非,还对这尘世生出了贪恋,你那无念一心诀恐怕早就成了摆设吧杀念也是念啊,岳道长,岳师兄!”   岳景明神色一凝。   久远的记忆浮现,那应该是在比试大会上,有少年白衣仗剑,笑吟吟冲他拱手:‘苍阳山岑长生,还请岳师兄赐教!’   “你是岑长生?”岳景明皱起眉。   岑霜面上闪过一丝狰狞,长剑直冲他眉心而去:“什么岑长生,你认错人了!”   岳景明手腕一翻,汹涌的真气灌注到清风剑中,无念一心诀运转畅行无阻,岑霜手中的长剑竟一截截折断落在了地上。   “若是只在山间静修而无念,这无念也是表象,真正的无念一乃是万千念动如风过不留痕。”岳景明淡淡地看着他,“你作为苍阳子的关门弟子,怎么会沦落到与妖物共生?”   “我没有!”岑霜大吼了一声要冲上去,然而无念一的真气牢牢将他束缚至原地,令他动弹不得。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别做梦了!”岑霜恶狠狠地瞪着他,“等你真气耗尽”   “哟”一道戏谑的声音伴随着漫天纸人从天而降。   那些纸人形神都似活人,被人用血点了眼睛,真气无比充沛,密密麻麻落在岑霜的身体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出来吧,出来吧。”   “不死妖,妖不死,寄人身,生人识。”   “与人长命不过百岁,纸人可活万年长!”   “出来吧,出来吧。”   岑霜那双淡绿色的眼珠剧烈颤动起来,似乎闻到了纸人上血的味道,藏在里面的妖逐渐兴奋起来,声音抖动道:“是神仙骨是神仙骨的味道我要长生我要成仙我要不死”   屋顶上,叶十九还在卖力地折着纸人,将手指上的血不停地点在纸人眼睛上,随后便扔进房间。   越来越多的纸人爬到了岑霜身上,他嘶吼着试图逃脱,却被岳景明的无念一死死困在原地。   肖春和摇着扇子道:“我还纳闷,你那能起死回生的眼睛都被我吃了,竟然还死不了,原来世间真有不死妖这种东西,不过可惜啊,你终归是人,它不过是一直在耗用你的寿命,待你寿数尽了,它便会抛弃你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不死妖贪婪地闻着纸人脸上血的味道,从他的眼睛里拼命往外爬,岑霜抬手死死捂住眼睛:“不要,不要!我不要死!凭什么要我死!凭什么要我死!”   岳景明看向肖春和:“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肖春和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万妖图,唰得一声展开,只见中州上那个模糊不清的妖怪已经现了形,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不死妖,寄生人眼,以人寿为食,人得可百杀不死,寿尽则人亡。   “我们刚进王府它就在发烫。”肖春和甩了甩万妖图,“你没看吗?”   “没有。”岳景明道。   肖春和震惊道:“那你如何想出这个法子来的?”   岳景明如实相告:“只是猜测他体内有妖,十九的血能吸引妖,尽力一试。”   “佩服。”肖春和拱了拱手,“岑霜怎么办?”   岳景明道:“此人恶行累累,死不足惜。”   不死妖已经从岑霜的眼中爬了出来,那双属于宋十七的眼睛迅速干瘪下去,岑霜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岳景明!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同样与妖物厮混在一起,凭什么你就要高高在上指责我?!”   密密麻麻小纸人跳到了不死妖身上将它压住,岑霜忽然弓起腰背,撕心裂肺地喊道:“周然周然周然!!!”   宴会厅中,正饮酒作乐的周然猛地抬起头,紧接着眼睛便传来一阵剧痛,竟是淌出两行血泪来。   梁赟醉醺醺地去搭他的肩膀:“哈哈,你脸上沾到葡萄汁了。”   “滚!”周然猛地将他推开,抓起藏在桌下的长剑便冲出了宴客厅。   梁赟醉醺醺地爬起来,眼中却清明一片:“完了,岳兄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数不清的暗卫从四面八方落在了地上,周然高声道:“把阵法全部打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梁赟匆忙追出来:“这是怎么了?”   周然倏然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定然是你带进来的人!来人,将他拿下!”   数把长刀瞬间架在了梁赟的脖子上,梁赟吓得抻长脖子瞪圆了眼睛:“哎?”   另一边,岳景明一剑正要刺穿岑霜的心口,却被肖春和拦住:“等等!”   话音刚落,房间内便浮现出了一个泛着绿色光芒的阵法,随后以此阵为中心,阵法层层展开瞬间湮没了整座王府,墙壁上冒出了无数箭匣,淬着剧毒的长箭齐刷刷对准了房间内肖春和跟岳景明。   “哈哈哈哈哈哈!”岑霜捂着眼睛笑了起来,“你们引出了我身体里的不死妖又如何?你们怎么引出来的,就要怎么好好给我放回去,否则你们会害死更多人!”   几乎同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周然带着一众人走了进来,他仓惶地找着岑霜,看到人还活着才猛地松了口气,脸上堆起了假笑:“师兄没事就好。”   岳景明同肖春和对视一眼,刚要动手,便听周然道:“把人带上来!”   五花大绑的梁赟被人推了进来,他苦哈哈地看着岳景明两人,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岳景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梁赟,我把你当客人,你却在我背后捅刀子。”周然皮笑肉不笑道,“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梁赟怒道:“什么捅刀子?”   “别装了,你们就是为了岑霜而来的吧?”周然的目光落在岳景明和肖春和身上,“二位,今日发生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我将梁赟交给你们,你们将岑霜放了,如何?”   岳景明手中的剑抵在岑霜心口纹丝未动,周然脸色微变。   肖春和眼珠子一转,摇了摇扇子:“梁赟是谁?我们要他干什么?”   梁赟:“哎?!”   叭嚓。   一张黄符叠成的小纸人落在了梁赟的头上。   就在所有人都去看那张纸人的瞬间,肖春和一把魅香砸在了地上,香气馥郁的红雾瞬间弥漫,几个纸人跳到刀尖上叽叽喳喳笑着,梁赟抓住机会立刻往前冲去,紧接着就被人抓住胳膊薅了过来。   “快快快解开!”梁赟急忙道。   肖春和一扇子削断了他身上的绳子,梁赟急道:“快跑快跑!”   “呵,你们还想跑?”周然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些魅香制就的红雾瞬间消散,“这魅香乃子虚山赤狐一族独有,听说它们族中有只半人半狐的怪胎,一副皮囊尤为漂亮艳丽,常人见之必神魂颠倒,想必就是阁下了。”   肖春和眼神一冷。   梁赟大惊失色:“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我们肖兄生得魁梧健壮一顿能吃三只鸡,他怎么会是狐妖!”   肖春和:“”   周然嘴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不必想着逃跑了,我与师兄早就料到你们会来,早已设下了专克制你们的层层法阵,若你们现在束手就擒,我或许能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岑霜和不死妖被困于法阵中央,岳景明肖春和三人被周然的人层层围住,无处不在的毒箭早已瞄准了他们,更不说屋外还有多少人埋伏,已然是到了绝境。   周然笃定他们无路可逃,也知道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不可能杀了岑霜,神情逐渐放松下来,他看向岳景明:“本王久仰天下第一道士的盛名,岳道长,我也不是非杀你们不可,若是道长愿为我所用,我也乐意放你们一马。”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歪门邪道。”   周然愣住:“你说什么?”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往岑霜肩膀上一划,果不其然,周然的肩膀在同样的位置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伤口,周然神色瞬间紧绷起来。   肖春和眯起了眼睛:“嘶,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嗯。”岳景明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周然身上,“你生来体弱多病,本是早夭的命格,想来是你母兄为了给你续命,才将你送去了苍阳山,借用了岑长生的命格,可对?”   跪在地上的岑霜倏然抬起头来,他张了张嘴:“你如何知道?”   “十一年前宗门比试大会,我曾与你对战,你天资出众修为极佳,乃是苍阳山最出色的弟子,我与你只能打个平手,还有人断言你将来必定会继承苍阳子的掌门之位。”岳景明回忆道,“当年你嫉恶如仇,视荣华富贵为浮云,如今你却肯与不死妖共生,定然事出有因。”   岑霜怔在原地:“我”   “但这不是你犯下恶行的理由。”岳景明冷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想报仇就该找害你之人,而非将剑指向更弱者。”   “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岑霜捂着眼睛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不想报仇吗!你以为是我不想吗!岳景明,你若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你扪心自问能比我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岳景明皱起眉,“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好一个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岑霜笑了笑,“我没错,凭什么我的命能随便给人糟蹋,就因为我命好?就因为周然他身份尊贵就要拿我的命换他的,那我凭什么不能随便杀人?反正都一样,你说错了,我不是要将剑指向更弱者。”   他敛起笑意,神色变得极为冷漠,轻声道:“什么好坏强弱是非对错,都给我去死。”   他突然起身,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清风剑,径直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周然怒吼了一声想要冲过来,然而半道胸前便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拼尽全力朝着不死妖爬过去:“不我不要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岑霜眼窝凹陷,抓着清风剑的手越发用力:“岳景明,你证明给我看,你若能做到,我便心甘情愿死在你剑下。”   话音落下,法阵中原本被纸人压制的不死妖陡然涨大了身形,将房间内的所有人都囊括在内,绿光一闪,房间里空空荡荡没了人影,整座王府的法阵倏然寂灭,风静树止。   坐在房顶叠纸人的叶十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瓦片往房间里看去,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一惊,当即便要跳下去,却又想起岳景明的叮嘱:‘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得现身,盯住法阵。’   叶十九焦急地抓了抓头发,纠结半晌,而后盯着寂灭的法阵焦急地叠起了更多纸人。   “大师兄,大师兄!”有人在使劲摇晃他。   岳景明睁开眼,便看见三师妹辛景冷,只是眼前的师妹只有十一二岁,扎着两个丸子髻,他还在上面给她绑了很多彩色的发带,一跑起来看着像只花蝴蝶。   他有些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听辛景冷道:“明天就是比试大会了,师兄你不是要去后山练剑吗?”   “嗯。”岳景明捏了捏她头顶上的小丸子,“你带景意几个去藏经阁抄书。”   辛景冷嘴一瘪:“我不要,房景意连话都说不明白。”   “听话,我带景晖去练剑。”岳景明拍了拍她的脑袋,拿起桌上的剑便出了青松居。   辛景冷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来:“二师兄他没吃早饭就去啦,他说这次比试一定要超过你,大师兄你好好教训他!”   岳景明半道拐弯去了膳房,拿了祝景晖最爱吃的红豆饼才去了后山。   菹山派的后山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山峰,而是灵气十分充裕的一大片山谷,草木丰盈流水潺潺,有许多野生的小动物也生活在此。   肖春和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片高高的杂草,肚子里传来了咕噜噜的叫声。   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化形又失败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它又踩了猎人在山中布下的猎狐陷阱,被夹断了后腿,一只老虎想吃了它,它殊死搏斗才保住小命,发疯一样跑,也不知道跑来了什么地方。   这下好了,后腿疼,前腿也疼,身上的骨头好像断了很多,它低下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毛,直到上面的血被舔干净变得白白的,它才郁闷地将脑袋搁在了上面,冲前面的草喷气,借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脚步声由远及近,它吓了一跳,赶紧闭气将脑袋趴得低低的,生怕被人捡到关进笼子里,那才是真完蛋了。   可怕什么偏来什么,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它眼前,它抬起头冲对方龇牙警告,却看见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有点眼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到没能抓住,眼前的小道士就蹲了下来神情严肃地看着它。   “妖?”岳景明不确定地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小狐狸。   小狐狸有气无力地龇着牙,脑袋又无力地垂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费力地抬起来继续龇牙,又耷拉下去休息   岳景明抬起手试探地戳了戳它的眉心,没有察觉到任何妖气,皱了皱眉。   狐妖杀了他的父母,他讨厌狐狸。   他或许该杀了这只狐狸。   岳景明眉头皱得更紧,却是为自己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他无论再如何痛恨狐妖,也是那只杀了父母的狐妖,而非其他狐妖,更何况是眼前这样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狐狸。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抱了起来,道:“你伤得很厉害,我带你去疗伤。”   “少假好心!”肖春和骂骂咧咧,可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嘤嘤嘤”的狐狸叫声。   “不客气。”岳景明绷着脸道,“以后也不必来报恩。”   怀里的小狐狸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可惜它的牙齿不够锋利,也没多少力气,更像含着在磨牙,岳景明推开它的脑袋:“别闹。”   肖春和气疯了,叫得更大声。   “岳师兄!”一道清亮的少年声从前面传来。   岳景明抬头望去,同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岑师弟。”   来人同他一般大,是苍阳山苍阳子的小弟子岑长生,在山上已经住了四五日,他生得清秀可爱,一双眼睛更是清澈透亮,逢人便笑,在菹山很受欢迎。这会他小跑着过来,惊讶道:“岳师兄,这是哪里捡来的小狐狸?好可爱!”   他说着,便要伸手来抱,却被岳景明躲开。   岑长生笑道:“它受了好严重的伤,我们一起帮它治伤吧。”   岳景明神色淡淡:“不要。”   “为什么?”岑长生不解,“它看起来好可怜。”   “它会咬人。”岳景明说。   岑长生笑嘻嘻道:“没关系啊,我动作很快,它肯定咬不到我,我们苍阳山的苍阳术治伤最好了,我肯定能治好它。”   岳景明将小狐狸放到前襟里揣着,淡淡道:“苍阳术对人管用,它只是个小狐狸,你还控制不好真气,会伤到它。”   岑长生瞬间垮下脸来:“好吧,其实我也没有把握,伤到它就不好了。”   肖春和趴在岳景明的衣襟里,瞬间被青松味沾满了全身,它舒服地眯了眯眼,扒住前襟冒出颗脑袋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正好我这里有些丹药,岳师兄你喂给它吧。”岑长生将身上最好的治伤丹药递给他。   岳景明认出这些丹药,道:“这太贵重了。”   “没关系,丹药再贵若无法救人,同路边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别。”岑长生将丹药塞到他手里,“对了师兄,明日比试大会我抽到了你的签,你可不要手下留情啊。”   岳景明道:“不会。”   岑长生弯下腰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你也要赶快好起来呀。”   肖春和张嘴就咬,可他动作极快收回了手,哈哈笑了起来。   肖春和大怒,转身将头撞在岳景明胸膛上,将自己团成一个球不动弹了。   岳景明伸手托住它的屁股好让它团得更舒服些,谁知怀里的小狐狸却痛得哀嚎了一声。   岑长生问:“它怎么了?”   岳景明也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手,道:“它可能摔断了腿。”   岑长生面露担忧:“这可不成,我方才见后山有接骨草,或许可以给它敷上止痛。”   岳景明点头:“还劳烦岑师弟带我去。”   岑长生笑道:“走,左右我今日无事。”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梁赟趴在窗前探出头看着眼前的美景,大声喊:“周然周然,你快看,好漂亮的云!”   刚入秋不久,周然便穿上了厚厚的披风,一张小脸毫无血色,他闻言挤到窗户边,学着他的样子好奇地探出头去,立马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   “哎呀,我忘记你不能吹风了。”梁赟一拍脑门,赶紧给他将兜帽戴上,“回去回去。”   周然眼巴巴地看着他:“表哥,我也想看云,在宫里母妃都不准我出门。”   “好吧,那只准看一小会儿。”梁赟搂住他的肩膀扶住他,“你看那边,像不像一只小狗?”   周然弯起眼睛笑起来:“嗯,有尾巴和耳朵。”   “我家中养了好几只大狼狗呢,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山中打猎。”梁赟畅想道,“我的千里驹也可以借给你骑,它可威风啦。”   周然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宫里的太医都说我活不过十五岁,临图那么远,我应该去不了了。”   “他们胡说!”梁赟急道,“我看你好得很,肯定能长命百岁!”   周然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真的吗?”   “我说话可灵了,你肯定能活很久的。”梁赟揉了揉他的头发,“听说苍阳子道长是个活神仙,他一定会治好你。”   于是周然又开心起来:“那我就可以跟你去看小狗啦。”   “嘿嘿,到时候我烤兔子给你吃。”梁赟伸手去抓车顶挂着的枫叶挂坠,“听说菹山的道长们都很厉害,明日还有比试大会,你说会不会有道长看出我根骨清奇死活要收我为徒?”   周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哥很厉害。”   梁赟抓着想象中的剑在空中挥舞了几招,壮志凌云:“到时候表哥带你闯荡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   周然跟着他想象了一番,眼睛发亮:“行侠仗义,帮扶弱小,受世人敬仰,说不定后世史书还会记下我们。”   “哈哈哈哈!”梁赟叉腰大笑,“届时我是天下第一大侠,你就是天下第二大侠!”   周然捂住嘴咳嗽起来,梁赟赶忙扶住他,便听马车外的侍卫道:“二位公子,我们到菹山了。”   后山,肖春和两只前爪抵着岳景明的脸,整只狐都绷成了一条直线,每根狐狸毛都表达着抗拒。   岳景明被它推歪了头,却还是看着岑长生的动作:“小心些,它怕疼。”   “放心吧,我救治过的小动物少说也有上百了,保证药到病除。”岑长生很快就给小狐狸包扎好了后腿,“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肖春和骂骂咧咧:“混账东西,敢碰你狐大爷的腿,我要将你们挖心掏肝煮来下酒吃!”   “它在说什么?”岑长生好奇道。   岳景明让小狐狸趴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本正经道:“它说谢谢。”   肖春和扬起脑袋震惊地瞪着他:“天呐,你这道士好不要脸!”   岳景明挠了挠它的下巴:“好吧,那我便给你取个名字。”   肖春和:“哈?”   岳景明沉思片刻,神情严肃道:“听闻上古时期有青丘神狐曰狐无殊,体型如山能吞日月,昼夜可行一万里,以后你就叫阿无吧。”   肖春和心如死灰地趴在他胳膊上,四条腿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半空:“等我能化成人形,一定要狠狠收拾你一顿。”   岳景明将怀中的红豆饼递到它嘴边:“既然饿了那就吃吧。”   肖春和凑上去闻了闻,嫌弃地转开了头,张嘴去啃他的手腕磨牙。   岑长生惊奇道:“岳师兄真厉害,竟然能听懂狐语。”   岳景明见他一直在看自己手中的红豆饼,便递给他,道:“我并不懂狐语,只是师妹说过,养狐狸要多同它说话,即便它听不懂,也不会因为人忽略它而感到寂寞。”   岑长生笑道:“原来如此。”   趴在岳景明胳膊上的小狐狸懒洋洋地啃着他的手腕,两只前爪也使劲抱住了他的手掌,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看起来确实活泼了不少。   岑长生不好意思道:“岳师兄,那红豆饼还有吗?”   岳景明很大方地将饼给了他:“勤勉练剑固然好,但一日三餐乃是根本,否则气血不盈,只会空耗精元,反而得不偿失。”   “长生受教了。”岑长生开心地接过了那一袋红豆饼。   岳景明抱着小狐狸同他告辞,他便坐在溪边吃起了早饭,没过多久,便又看见远处岳景明带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弟子走向了膳房,远远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大师兄,我不饿,我不需要吃早饭!我要练剑!”   “肚子饿着如何练剑?祝景晖,你还要不要长高了?”   “我今年长了好些的。”   “还没景冷高。”   “哼,我以后肯定比她高,说不定比你还要高上许多,剑法也必然超过你!”   “那就好好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吃红豆饼!”   “没了。”   “什么?!!”   岑长生望着那师兄弟二人远去,又低头看了看袋子上被人细致贴好的保温符咒,忍不住笑了笑。   翌日,比试大会。   江湖上门派众多,大都以武会友,最基础的便是凭力气和招式,进阶者则练出内力,而普通人的内家功夫高到了一定程度,奇经八脉便能生出所谓的真气。只是各门派中,能修炼出真气的人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天才。   菹山派和苍阳派是一南一北的两大道派,前来参加比试的众人自然将注意力放在这两派上暗暗比较。排名榜上,数不清的人名在快速变动着名次,围观者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表哥,岳景明是谁?他的排名一直在上升。”周然站在人群中问身旁的人。   “岳景明是菹山派掌门苏稽苏道长的亲传弟子,据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过十四岁便已修炼出丹田真气。”梁赟踮起脚去看擂台上的人。   周然将自己裹成了个球,又问:“那岑长生呢?他也打败了许多人。”   “岑长生是苍阳派掌门苍阳子的关门弟子,这位也是个天才,听说他不止武学造诣高,一手医术更是由苍阳子亲传,小小年纪便治病救人无数。”梁赟知道的显然比他要多,“我们此行便是专程来拜会苍阳子的,若是他真能破例收你为徒,那这个岑长生以后就是你师兄了。”   周然道:“那我要岑长生赢。”   “这是比试大会,谁厉害谁才赢,我看岳景明和岑长生都有可能。”梁赟抱着胳膊道,“这里又是菹山的地盘”   “用银子砸就好了呀。”周然不解,“或是取了腰牌我们去拜会苏稽和苍阳子,谈好之后不是想让谁赢让谁赢吗?”   梁赟扶额:“那公平何在啊?”   周然天真道:“皇兄说公平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能用钱财和权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若是我们早两天来,派人把岳景明杀了便是,这样岑长生就能赢了。”   梁赟震惊抬头:“你说什么?”   周然察觉他隐约的愤怒,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我我说错了吗表哥?”   “这是比试大会,本就是靠各自本领取胜,再说这只是比试,怎能随意取人性命?”梁赟怒道,“太子殿下平日里便是这样教你的?”   周然兀地红了眼眶:“可如果岳景明输了心生怨恨,日后定然会找岑长生的麻烦,我以后是他的师弟,极有可能会被殃及,能预料到避免的麻烦为什么不能提前解决?”   他久居深宫,见惯了宫里阴谋诡计,做这种事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他想不明白为何梁赟会这么生气。   “你太可怕了。”梁赟看他的目光充斥着震惊和责备,“我真是看错你了。”   梁赟一怒之下转身便走。   “表哥!”周然连忙追了上去,可他生来体弱,没追两步便喘不上气来,身上的披风也被人踩掉,他捂住胸口痛苦地跪在地上,却还在喊,“表哥梁赟!我我听你的便是咳咳咳!”   “没事吧?”一道温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周然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束着高马尾,明秀的脸上满是担心。   对方将他扶起来,又将捡回来的披风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了他的肩膀上,按住他手腕上的穴位按摩几下灌注了些真气,周然瞬间感觉喘上气来。   “好些了吗?少年问。   周然点了点头,眼眶的泪还没掉下来,对方笑着拿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我表哥生我的气了。”周然懊恼,又问他,“你是谁?”   “我叫岑长生,是苍阳派的弟子。”岑长生递给他一个小药瓶,“以后觉得喘不上气来可以闻一下,可以暂时缓解你胸痹的情况。”   周然有些不知所措:“谢谢。”   “不必客气。”岑长生看了一眼擂台,“下一场就是我的比试了,要不要看我比试?等结束了我带你一起去找人。”   周然拿着小药瓶点了点头:“好。”   岑长生拽过旁边的一个小弟子叮嘱对方看好他,便握着剑匆匆上了擂台。   岳景明几乎与他同时站在了擂台上。   两位少年天才初次试炼,围观众人瞬间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声。   岳景明看着面前的少年岑长生,脑海中瞬间闪过若干年后他跪在法阵中双目凹陷的场景,他直觉不对,一直以来那股模糊的不真实感被陡然放大。   “岳景明!岳荣溪!”   “好道友!”   “好夫人!!”   一道微弱的声音湮没在欢呼声中,对面的岑长生已经开始出剑,岳景明倏然转头,便看见那只原本被他安置在房间里的小狐狸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明明是在嘤嘤嘤叫着,他却听见了一道有点熟悉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别动用真气,这里是岑霜用不死妖凝聚出的回忆,他要夺舍你”   长剑倏然逼至眼前,岳景明疾速后撤,退至了擂台边缘,岑长生手中的剑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岳景明闪身躲避,手中的清风剑嗡嗡作响试图对战,方才那道声音在他记忆中飞速消退,身体的本能催促着他拔剑对战。   岑长生疑惑地看着他:“岳师兄?”   岳景明伸手握住了剑柄,然而下一瞬,一只小小的赤狐如同利箭般冲出人群扑向了擂台,红雾四溅,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人多高的赤狐妖四爪着地,它体型庞大,几乎占据了半边擂台,猩红的狐狸眼凶光毕露,弓着背将岳景明挡在了身后。   岑长生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执剑警惕地后退几步。   “你是阿无?”岳景明看见了他后腿的伤。   “什么阿无,我是你相公!”肖春和转头想冲他龇牙,却在看见他那张年少稚嫩的脸时瞬间没了气,伸出舌头往他脸上舔了一下。   岳景明僵硬地站在原地,又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被狐狸口水浸湿的衣衫。   他记得今早怕狐狸饿到他喂了狐狸一整只活鸡。   “别发呆了,现在大事不妙!”肖春和焦急地试图唤醒他。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气息将岳景明彻底淹没,他抬手抹掉了脸上黏糊糊的口水,缓缓拔出长剑,冷冰冰地吐出了四个字:“狐妖受死。”   丹田处真气动荡,几乎在他调动真气的同时,对面的岑长生不受控制地扑向了他,嘴里还惊恐地喊:“岳师兄”   擂台下,去而复返的梁赟和正在观战的周然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了岑长生。   肖春和暗道不妙,动用全身力量朝着岑长生扑了过去试图拦住对方,然而岑长生的身体宛如一道虚影,径直没入了岳景明的眉心之中。   “糟了。”   周围的画面倏然定格,所有人都维持住了当下的动作和神情,变成了一个个宛如死物的纸人。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死妖,妖不死,生人识,寄人身。”   “你为我,我为你,辨真假,论贪嗔。”   “假者生,真者亡,嗔者生恨,贪者自戕。”   “你是岑长生,还是岑霜?”   岳景明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的绿光一闪而过,而那张脸也逐渐开始在岑长生和岑霜之间来回变幻,原本属于岳景明自己的脸却逐渐被同化。   肖春和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化作一道红光同样没入了岳景明的眉心。   意识彻底被吞噬前他想:我真是疯了要为岳景明做到这份上。   罢了,就权当就权当狐狸报恩了吧!   岳景明睁开眼睛,丹田处便传来一阵剧痛,一只手掏穿了他的腰腹,血瞬间洇透了衣裳。   他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对方不是苏稽,可他却开口喊:“师父?”   他的胸腔中充斥着震惊和悲愤:“为什么?”   “长生。”苍阳子眼睛里含着泪,声音颤抖,“别怪师父心狠,要怪就怪你的命实在太好了,可你的命又太不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你自幼无父无母,师父将你养大,你就当报答了师父对你的养育之恩吧。”   眼前苍阳子的脸变成了苏稽,周围冷眼旁观的弟子变成了祝景晖和辛景冷等一众师弟师妹,岳景明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但汹涌又陌生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死死抓住苏稽的手腕:“你不是我师父。”   苏稽和苍阳子的脸在来回变幻,似哭似笑:“用你的命换周然的命吧,周然是皇子,你的元丹能救他的命。”   岳景明摇头:“凭什么?”   苍阳子叹息一声:“你救他一人,他一人便能救天下万千百姓,如何?”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苍阳子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长生,师父对不住你。”   剧痛让他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便是小小的一个房间,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里透出了一点阳光,落在了他无法动弹的手上,外面传来了谈话声。   “这是端给岑师兄的饭吗?”   “什么岑师兄,他犯错失了元丹,现在动弹不得跟活死人有什么两样,我瞧脉象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   “唉,真是可惜了,比试大会时长生师兄何等意气风发,都说师父是将他当做少掌门培养的呢。”   “什么少掌门,前些日子师父流落在外的亲儿子找回来了,哪还有他一个孤儿的份,估计啊”   岑长生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开始还是能有饭吃的,几个小弟子虽然抱怨,可也不忍,只是他无法咀嚼,无法吞咽,到后来他们便只给他喝些汤水,吃喝拉撒全在一张床上,小小一间房,污浊不堪闻。   岑长生躺在床上,不能动,无法言,他淌了许多泪,受了许多难,但他心志强悍,不肯认命。   师父要用他的命换给周然,周然是皇家子弟,将来会拯救苍生,他拒绝不了,他受这些难也许是上天给自己的考验,他要撑过去,他还有许多事情想做,还有许多风景没有看。   他要活着,哪怕生不如死,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他绝不放弃。   后来没人来送饭了,虫蝇充斥着这处狭窄的空间,他已经被人遗忘,只能等待死亡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小小的窗户被人打开,露出了周然那张脸。   岑长生还记得他刚开始体弱多病,自己每日都带他在苍阳山游玩,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还约定要一起参加下次的比试大会。   “师兄。”周然趴在窗户上,哭得不能自已,“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师父不许我来看你,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我不知道要给我换元丹的人是你,若我提前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的。”   岑长生冲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来。   “师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周然用力地伸长了胳膊,冲他伸出了手。   岑长生艰难地抬起手来,满是脏污的手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周然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尖利:“你不要死,你等着我。”   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房间再次陷入了黑暗。   岑长生不想等了。   他想死。   他以为自己可以扛过去,可以直面这世道的不公和黑暗,可以坚守本心不去恨任何人,可当周然哭着抓住他的手一定要救他时,他恨透了周然,也恨透了苍阳子。   凭什么?   凭什么到了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要救他会是周然这个罪魁祸首?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小小的窗户再次被人打开。   “师兄,我找到办法了!”周然趴在窗户上兴奋道,“我从古籍中看到有种叫不死妖的妖怪,如果阳寿未尽之人用之,无论怎样都不会死掉,我去找来给你!”   不知道周然用了什么手段,但最后他找到了不死妖,通过那扇小小的窗户送给了他。   岑长生不屑与妖怪为伍,他宁愿死,可他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连死都做不到,他受够了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死妖钻进眼睛的痛楚难以言喻,可更痛苦的事情他都经历了,能从床上起身的那一刻,岑长生哭得不能自已。   那扇门被打开,他看见了周然,还有站在周然身后的苍阳子和一众师兄弟。   苍阳子欣慰地望着他:“长生,你果真如师父所料,心性坚定纯善,我并非是用你的命换周然的命,而是要用不死妖让你们共享命格,此后你修炼悟道,可快常人数倍。”   周然不顾他身上脏污,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师兄,将来我的荣华富贵,我所有的一切都与你共享,我会好好待你。”   阳光刺眼,岑长生站在青山绿水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推开周然,抬剑捅向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喷了周然满身。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可他没死。   岑长生再也死不了了。   周然在哭着哀求,苍阳子眼中有心疼有愧疚,那些曾友爱的师兄弟如今对他又怕又厌恶。   他想不明白,越来越想不明白。   或许有个人会知道。   他跑去了菹山,去找岳景明,岳景明是他最敬佩的对手,也是志同道合的道友,比试大会后,两人曾彻夜谈经论道,岳景明活得比他通透,一定能告诉他。   “大师兄闭关了。”那个叫祝景晖的弟子说,“就前两日,闭关前他还提过你呢,说想同你练剑论道。”   岑长生无措地张了张嘴,眼睛疼得厉害:“那他什么时候出关?”   “不知道,大师兄好像要领悟无念一,估计要三年五载吧。”祝景晖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你先别走,我去给你拿袋红豆饼。”   岑长生愣了一下。   祝景晖很快跑回来,将怀中的那袋红豆饼塞给他:“大师兄说你也喜欢吃这个,说你再来一定要我好好招待你。”   岑长生抱着那袋温热的红豆饼,从菹山回到了苍阳。   苍阳子叹气:“你这又是何苦?长生,当年并不是我捡来的你,你是皇家亲自送来的孩子,你这条命,原本就是周家定下的。”   岑长生忽然明白过来,周然一个孩子如何能找到不死妖这种大妖,如今他能将这条命保住,苍阳子应是在其中斡旋良多。   “人各有命,师父,我认了。”岑长生跪倒在地,胸腔中万千愤恨与不甘一瞬寂灭,他瞪大了眼睛,却再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   此后又过了几年。   “师兄,我去同皇兄为你求了一个职位,往后你便去上云阁任职,如何?”长大的周然热情地邀请他。   周然待他从来温柔体贴,无有不应,岑长生冲他微微一笑:“好,只要为你好,师兄都愿意去做。”   周然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师兄,是我对不住你。”   “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岑长生说。   “看,那年菹山比试大会,你给我披上的那个披风,我让人改了,刚好合你的身量。”周然将那披风递给他,“当年我就想,若是眼前这个神仙似的人做我师兄就好了,不想真的是你。”   岑长生笑了笑:“走吧。”   他回身关上了那间小屋子,掩去了里面满屋的血色。   既然自己死不了那就让能死的人去死吧。   死应该是世上最仁慈的事情了。   后来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剑下,他那双碧绿的眼睛笑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一剑又一剑,刺过那些人,也无数次刺过他那颗心脏。   白骨如山,血流成河。   岑长生或者说岳景明,他站在这些尸骨前,手中的清风剑变成了一根枯枝。   树枝割断了宋十七的脖子,兴阳观里的尸体多了一具又一具。   “岳景明!”一道厉喝声自虚空中传来。   岳景明站在那颗柏树下,平静地抬起了眼。   岑霜同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你看,你同样杀了这么多人,你和我是一样的。”   岳景明胸腔中怨恨与不甘仍汹涌着,哪怕是无念一心诀也无济于事,他道:“是。”   “你杀了我杀过的每一个人。”岑霜平静地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疑惑,“为什么?”   即便他融合了岳景明的意识,岳景明也不会完全受他所控,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依旧期待着岳景明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已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何况在你心里他们也已经死了。”岳景明说,“我不能做得比你更好。”   岑霜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我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心中的怨恨与不甘比你更多。”岳景明坦诚道,“我也找不到答案。”   岑霜脸上浮现了惊惧的神色:“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是自诩正派吗?你不是天下第一道士吗?你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为什么也找不到答案?!!”   “你先前受尽折磨,错不在你,可后来你滥杀无辜,同样罪不可赦。”岳景明皱起眉,“可我想不明白苍阳子所说的人各有命,命数既定就该认命。”   “那我不该认命?”岑霜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是对的!”   岳景明看他的目光有怜悯,有痛惜,可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不恨。   岑霜失望地看着他,声音尖利崩溃:“你领悟了无念一心诀,你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道士,你不知道?!”   岳景明安静地看着他:“你不该滥杀无辜。”   岑霜崩溃地看着他,咬牙道:“我不后悔!我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后悔!我永生永世都不后悔!我就是杀了他们,我当年也是弱者,凭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没错!我没错!!!”   岳景明道:“对与错之间还有许多条路,死亡不是答案,试图用死来消磨痛苦也不是,何必执着于一定要找到那条对的路?”   岑霜猝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捂住脸痛哭起来,他哭得那样凄厉,那样不甘心,撕心裂肺。   趴在岳景明肩膀上的小狐狸缓缓露出了身形,尾巴缠在他脖子上,垂下的尾巴尖正好死死护着他的膻中命门。   岳景明转头,同它对上了视线。   肖春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嘴里含着的幻影石吐到了他手中。   岳景明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狐狸凑上去用脑袋使劲蹭了蹭了他的脸:“吓死我了。”   岳景明笑了笑:“多谢你。”   方才在幻境中他经历了岑长生所经历的一切,说是极为凶险也不为过,好在肖春和不顾生死进来,用这石头保住了他的元神不被彻底操控。   肖春和又叹了口气,趴在他肩膀上:“不必谢我,跟你一块儿我哪怕保持着记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一度以为俩人要完蛋,没想到岳景明竟然选了个意想不到的做法如实经历岑长生所做的一切。   岳景明轻轻叹了口气。   岑霜和不死妖一起,缓缓消散在了他们面前。   贪生太过,不得长生。   叶十九叠到第一百九十九个纸人的时候,王府中寂灭的法阵倏然亮起,滢滢绿光照亮了半个中州,紧接着便有数不清的黑气要往外逃窜。   叶十九神色一凛,按照岳景明教他的方法,将周围的纸人全部撒了出去,上百个纸人将王府包围起来,他纵身跃起至王府最高的一处亭子,双手掐诀,纸人上点的血化作了数不清的红色丝线全部汇聚于他手中,变成了天罗地网将那一团团黑气都阻拦在了王府之内。   红线绷直到了极点,深深勒陷进了皮肉,真气流失的速度远超过采纳的速度,叶十九咬牙死死拽着那些红线,苦撑了一刻钟后,到底还是力竭松了手,成束的红线倏然溃散,他双腿一软从亭子上滚了下来。   然而不等他落地,一柄拂尘忽然飞过来将他卷住,一道人影同他擦肩而过,紧接着他便感觉自己被那拂尘一甩,就被人一把接住。   “好小子!”梁赟抓住他的腰带将人竖在地上,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叶十九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急忙抬头,便见漫天溃散红线被尽数拢于一人之手,趴在他肩膀上的赤狐身形陡然涨大,随后凌空跃起,如一大蓬红云将那些四处逃窜的黑雾尽数吞噬。   岳景明用清风剑将红线一缠一拧立于亭上,周身真气逸散,而后将那些法阵逐一破解。   不多时,文仁王府上空便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暴雨。   叶十九仰头,震惊道:“狐狐狸。”   梁赟也抬起头去看:“哪有狐狸,只有岳兄一个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肖春和的本体正落在他面前,张口血盆大口咬死了一只试图侵袭他的妖物。   梁赟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身上的寒毛齐齐竖了起来。   肖春和那双狐狸眼眯了眯,转头看向叶十九。   叶十九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高的大狐狸,紧张的咽了咽喉咙。   肖春和抬起一只前爪,将一个小坛子扔给他,转身又飞上了天。它一个回身,将岳景明整个都圈在了自己怀里,隔绝了那些四处乱窜的黑雾,好让岳景明专心解阵。   待至天光大亮,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岳景明收剑落在了地上,肖春和从他怀里跳出来,变回了人形,揪住自己的袖子抖了抖上面沾上的几根狐狸毛。   虽然早知道这狐狸是肖春和,但亲眼看着狐变成人还是头一回,岳景明盯着他那张昳丽的脸,竟也真看出同那小狐狸有几分相似。   肖春和缓缓眯起了眼睛,忽然狡黠一笑:“怎么,怕我了?”   “没有。”岳景明垂下眼睛,看见了袖上沾的一根狐狸毛。   肖春和伸手给他捏走,抱怨道:“我变出妖形会耗费许多真气,掉毛也是正常的,好了好了,我下次注意。”   岳景明没有挡开,肖春和瞬间喜笑颜开,揽住他的肩膀将脑袋一歪:“好荣溪,快让我靠一靠,我真是要累死了。”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腕,默默地给他输送起了真气,大有不停的架势。   “哎哎哎,好了好了,够了,真够了。”肖春和吓了一跳,赶紧将他的手拿开,“你解阵都将真气耗光了,我也没这么累。”   岳景明看了一眼他的腿:“还疼吗?”   “不疼啊,本来就是假的。”肖春和挑了挑眉,“那幻境虽是岑霜的记忆,但也杂糅了不少我们的潜意识在里面,当不得真。我小时候确实摔断过腿,不过连子虚山都没爬出去,饿了好多天才被只路过的心善老狐狸叼回去。”   岳景明皱了皱眉:“我是说蛊虫。”   “那更不疼了,它好久没动过了。”肖春和眼珠子一转,“嘶,不过你一说好像又开始疼了,快,快抱我起来!”   他说着就装模作样地往岳景明怀里倒,岳景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抱他,谁知刚碰到他的腰,梁赟和叶十九便跑了过来。   “岳兄,肖兄!”梁赟冲过来关切道,“你们没有受伤吧?”   “咳咳。”肖春和立马直起了身子,抽出扇子使劲扇风,“没事。”   岳景明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手:“王府中的邪阵已经全部破解,不会再吸取中州的气运了。”   梁赟恨恨道:“周然真是丧尽天良,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叶十九一边打手势一边磕巴地问:“岑霜死了吗?”   他一提起岑霜,剩下三个人的神情俱有些复杂,他疑惑地看着岳景明。   “他死了。”岳景明道,“你师父和师兄们可以安息了。”   叶十九瞬间红了眼眶,他先是深深地朝他们行了一礼,随后跪在地上,朝着长舆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已能发出些许声音,那哭声断断续续,压抑嘶哑,带着满腔的恨意和消解不了的痛苦,声嘶力竭。   梁赟跟着红了眼眶,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心里又是一阵憋闷,转身便走。   “你干什么去?”肖春和问他。   “我去看看周然死透了没有!”梁赟恨恨道,“若不是他,岑霜也不会做出这么多畜牲事来!”   他同样经历了整个幻境,只觉得自己恨得牙痒痒。   岳景明沉声道:“他对无辜之人做的恶行同苍阳子和周然对他做的恶行本质是一样的,无论因何缘由,恶因既成,便要承受恶果。”   梁赟拧起眉:“可是”   “梁兄,你有你自己坚守的道义,不要受岑长生记忆的影响。”岳景明望着他。   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也可以愤怒,却不能因此觉得岑霜肆意屠戮无辜者是事出有因,是无可奈何。   肖春和勾住梁赟的脖子往前走:“梁兄啊,若将你扔进宁初平的记忆,扔进十九和那些险些被杀死的流民的记忆里,你就会发现各人有各的苦楚这世上谁不可怜呐?”   梁赟愣在原地,慢慢冷静了下来。   “都道是富贵迷人眼,谁会知苦怜也能乱人心?”肖春和拿扇子使劲敲了敲他的头,“他人贪生,他人贪死,且就由他,可千万别让自己也陷进去。”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后面的人也听了个清楚。   岳景明沉默良久,才拉起了地上的叶十九,跟了上去。   房间里,不死妖只剩了一滩干枯的皮肉,而岑霜早已气绝身亡,周然浑身是血地将他死死抱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喊他:“师兄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周然。”梁赟拧眉看着他,“岑霜已经死了,不死妖也已消亡,你们所谓的共生术也不会再起效,你已经将他害得够苦了,放过他吧。”   “凭什么?!”周然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他,“他既然决定要帮我,就该帮到底!”   “那他又凭什么帮你?”梁赟怒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该顺着你都该帮你!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自私自利!”   “我本来已经接受自己活不久了,我已经认命了,是你,当初是你进宫非要将我拽出来,同我讲那些我从来都没有看过的风景玩过的东西,是你一直告诉我一定要活下去!”周然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将你视作最好的朋友,比待我皇兄都亲,可我只是在比试大会上说错了那一句话,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吼出来:“你知道将剖出来的元丹放进身体里有多痛苦吗?我每夜每夜地睡不着,疼得死去活来,多少次想一头撞死算了,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地活着,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这么死了!”   梁赟说:“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我自作自受?我拼命活下来去找你,结果听见你同旁人说我自私冷血,绝不会同我亲近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周然笑出了声,神色阴冷下来,“我就该要你的元丹,同你用这共生术,让你也体会体会我这生不如死的滋味,你给了我希望又抛弃了我,所以才让我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他松开岑霜站起身来,走到梁赟面前轻声道:“表哥,梁赟,知道吗?就在昨晚我们饮酒作乐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将围猎场里的那些流民都活埋了哈哈哈哈,这些年死在我和岑霜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其实都该算在你头上啊,你当初让我死了多好?啊?”   梁赟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无耻之尤!”   周然捂着脸大声笑了起来。   梁赟抬剑便要杀他,周然却神情阴森地看着他:“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皇兄正愁着找不到理由除了你们临图梁家,本王是陛下同胞亲弟,昨晚你来的消息府中暗卫早已递去了京中,你最好一剑杀了我,好让你们梁家落个满门抄斩的罪来给我陪葬!”   梁赟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中的剑却迟迟不能落下。   周然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表哥,如今岑师兄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天叫我死,我认命,那些死在我们手底下的人更该认命你也别贪心了,要名还是要命,自己选吧。”   门口,肖春和转了转手里的扇子,手指在按毒针的机关上来回徘徊,他抬头看向岳景明。   岳景明摇了摇头。   天阴沉沉的,突如其来的雨让街边的商贩行人都没有准备,四处跑着躲雨。   屋檐底下,叶十九抱着剑睡了过去,梁赟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街上躲雨的行人出神。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腥气,肖春和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又往里躲了躲,转头看向负剑而立的岳景明。   岳景明神色冷凝,眉峰压得很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袖中的手微动,应该是在起盘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手,神色更淡了几分。   “哎。”肖春和喊了他一声,“算什么呢?”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算雨什么时候停。”   肖春和不信,雨停这种事看一眼便能知晓的东西不会让他这么费劲,却顺着他的话问:“那什么时候停?”   “一刻钟后。”岳景明看了一眼天,脱口而出。   肖春和走到他身旁坐在了台阶上,拍了拍旁边:“坐。”   岳景明显然不太乐意,肖春和抓住他的袖子,硬是将人扯过来按在了地上:“聊会儿。”   雨溅起的尘土砸在了靴子上,岳景明没动:“你还饿吗?”   肖春和目光空洞地捂住了肚子:“不提就不饿。”   岳景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袋玉兰酥递给他。   肖春和震惊地瞪圆了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面没贴什么乱七八糟的保温符,但依旧热着,显然刚买没多久。   “雨下之前。”岳景明看他震惊的样子,笑了一下,“趁热吃吧。”   肖春和拿起来塞进嘴里,只觉得更饿了几分,有气无力靠在他身上道:“关键时候还是好夫人体贴我,不然我就要饿成一张纸人了。”   岳景明任由他靠着,大概是狐狸的天性,这厮很喜欢将人贴着靠着,总让岳景明想起那些成窝的小狗小猫,总是喜欢许多只挤在一起,大概这样会让他觉得更安全。   肖春和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叹了口气:“我问你,在幻境的比试大会上,你怎么突然对我起了杀意?”   岳景明道:“你为何会突然恢复记忆?”   “那天早上你非要喂我吃生鸡,还不给我拔毛,我气得啃了口幻影石,里面的魅香能解幻境。”肖春和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岳道长,回答我的问题。”   岳景明眼神暗了暗:“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那只狐狸的味道。”   肖春和支棱起脑袋:“那只杀了你父母的狐妖?”   “嗯。”岳景明垂下眼睛,“应该是幻境放大的记忆,狐妖的味道应当都是差不多的,即便唔。”   肖春和将自己咬了一半的玉兰酥塞进了他嘴里。   岳景明愕然地望着他,便见他挑眉:“吃了。”   岳景明迟疑了一瞬,将那块糕点嚼碎咽了下去。   “即便我真同你的仇狐有关系,你也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而放过对方。”肖春和抬手仔细地抹掉了他嘴角的点心渣,“好荣溪,别想太多,世上的事总是错综复杂的,有时候越想推演出个什么结果,反而越不能遂自己心意。”   岳景明赞同道:“肖兄言之有理。”   “我也不只是会调戏你的。”肖春和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忧愁地叹了口气,“只盼到时候我们已经同床共枕许多次了,才能让我甘心。”   岳景明:“”   肖春和狡黠地弯了弯眼睛:“我的本体威风吗?”   岳景明一下子想起了依偎在自己怀中那只瘦弱的小病狐狸,旋即反应过来肖春和问的是那只体型庞大的妖身,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嗯,威风凛凛。”   肖春和甩开扇子凑在他耳边道:“你喊我声好哥哥,今晚我就变出原形让你枕着睡,还用尾巴给你当被子盖,如何?”   呼出来的气尽数喷洒在颈间,岳景明微微偏开头:“你未必比我年长。”   “我今年二十有五,是十一月初九的生日。”肖春和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呢?”   “二十五,十一月初八的生日。”岳景明眉梢微动,难得露出了些得意的神色。   “哎呀。”肖春和笑着倒在他身上,掐指一算,“真是好般配的八字,你我合该天生一对啊,好哥哥”   岳景明:“”   肖春和捏了捏他微微泛红的耳垂:“现在好些了吗?”   岳景明点头:“好多了。”   他在幻境里完整地体验了一遭岑长生的痛苦,说心境依旧稳定是不可能,肖春和估计看出来了,所以便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可谓用心良苦。   肖春和放下心来:“那就让我亲一口吧。”   岳景明僵了一瞬,没有动,目光落在他殷红的唇上,又倏然垂下了眼睛:“成何体统。”   “唉,真是郎心似铁。”肖春和也没放在心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梁兄,你想好了吗?”   梁赟猛地回过神,像是下定了决心:“肖兄,岳兄,我想好了,你们说的有道理。”   他背后有整个临图梁家,而岳景明背后是整个菹山派,若他们如此大张旗鼓杀了周然,对背后的家族和门派便是灭顶之灾。   “周然必须杀,但不能是现在。”   “想明白就好,咱们有得是时间。”肖春和顺手敲醒了还在睡的叶十九,“雨停了小叶子,该走啦。”   他同叶十九勾着肩又同梁赟搭着背,还不忘大方地分享自己没吃完的点心:“哎,玉兰酥你们要不要吃?”   梁赟一把抓了三个塞进嘴里:“吃,我要饿死了!”   叶十九一边吃一边点头。   肖春和啧了一声:“这可是我家夫人买的,要不是”   “肖春和。”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春和疑惑转头:“啊?”   岳景明神色冷淡道:“你东西掉了。”   “什么?”肖春和松开了搭在梁赟和叶十九肩膀上手,伸手去摸自己的前襟。   梁赟和叶十九自然吃着点心往前走了,岳景明走到他面前,将幻影石递给他。   “啊,这个你留着防身用吧。”肖春和十分大方道,“对付幻境多少有些作用的。”   “不必。”岳景明将石头放到他手中,“我用时自会找你借。”   “好吧。”肖春和无所谓,将石头揣进了袖子里,然后顺手就搭住了他的肩膀靠了上来,“快快快,他俩要没影了。”   岳景明扫了一眼肩膀上的那只手,虽然这厮吃了糕点没擦手,但也不是无法忍受。   “走吧。”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   客栈的房间光线昏暗,雨打窗棂,符纸燃烧的声音几不可闻。   应是牌周围笼罩着淡淡的金光,待符纸燃尽,面前的应是法阵中缓缓浮现出了苏稽的身影:“景明?”   岳景明站在法阵前规规矩矩地同他行了礼:“师父近来可安好?师弟师妹可好?”   “都好,你寄回来的东西他们都很喜欢,信也回了许多,这几日差不多该到中州了。”苏稽道,“你这半个月没动静,我们都很担心。”   有应是牌和应是符,岳景明隔三差五便会同师父汇报行程,幼时他独自或带师弟妹下山便有这个习惯,后来他们长大,出门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只是这段时间他没能腾出手来,竟也过了这么长时间。   苏稽看他神色不似往常平静,便道:“可是遇到难处了?”   岳景明道:“弟子确有一事不明白,想请师父解惑。”   苏稽笑道:“难得见你如此烦恼,说来听听。”   岳景明便将兴阳观被灭门、万妖图罗盘和铜勺三者合一、岑霜与不死妖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苏稽叹息一声:“岑长生那孩子我有印象,是个天资上乘的好苗子,没想到他竟遭遇了这么多事情,苍阳子他如今深受皇帝重用,你杀了他一个徒弟,又废了那项照的修为,你要多加提防此人。”   岳景明道:“是,师父。”   苏稽道:“那万妖图本是你师祖留下来的法宝,其中有诸多玄妙,你与另外两人相遇,想必也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但须谨慎行事,不可因此累及无辜之人。”   岳景明应是,又同他谈及周然此人。   苏稽看透他心中所想,只道:“菹山一向避世不问朝堂事,只管人间斩妖除魔,只要你问心无愧,但做无妨。”   岳景明道:“弟子明白了。”   应是阵只能维持半刻钟,眼看阵法即将消散,苏稽忽然说:“我们修道之人虽不似尘世般婚嫁成家,但若是行走在外遇上了志同道合者,结为道侣也无妨,只是要需遵循阴阳自然之道,男子与男子终归不合大道,于修行无益。”   岳景明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可是李漪李小姐说了些什么?”   苏稽语气温和道:“你向来有主意,只是世间复杂,万不可被迷了眼。”   岳景明皱起眉:“师父,我同他”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同肖春和在竹林山石间那个吻,心绪一乱,猝然垂眼。   苏稽也不再多说,笑了笑,而后便消散在了法阵中。   “顺其自然,当断则断。”   整个房间归于平静,只剩下窗外潇潇雨声和符纸烧过之后淡淡的香火气。   岳景明沉默着站了许久,伸手从袖子上捻起了一根细长的狐狸毛。   隔壁房间。   肖春和撸起裤管,便见那妖蛊已经爬到了膝盖下方,整个小腿青黑一片,几条凸起的黑筋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拿着刀往心口上割了一下,用个小瓷瓶接了血,而后小心地滴在了那个妖蛊上。   妖蛊贪婪地喝着他的心头血,勉为其难地往下退了退,停在了小腿肚的位置。   肖春和怒道:“死虫子,喂你这么多心头血才退后这么一点,我根本没有这么喜欢他,你不要太过分!”   然而诚实的妖蛊不为所动。   肖春和眯起眼睛,凉凉道:“早晚弄死你。”   喂完了妖蛊,他胡乱擦了一下伤口,眼睛一转又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情来:母亲的心脏在登陵郑家找到了,母亲的眼睛他当时在山崖边也从岑霜身上挖出来了,扔给岳景明的不过是妖气凝聚的息丸心脏被分给了白狐,眼睛被分给了不死妖,看来比起单独的罗盘,这三合一之后的万妖图更方便他找到这些妖怪。   可见他并非死皮赖脸一定要待在岳景明身边,而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若是母亲在天有灵,肯定会理解自己的。   肖春和摸着下巴,对自己的决定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话又说回来,他就这样放下芥蒂同岳景明好,实在有些不应该,但若说他只是玩弄岳景明,让他狠狠被情伤折磨,便显得他十分歹毒了。   母亲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于是肖春和心安理得地躺回了床上,拿起岳景明送的应是牌举在半空,伸手去拨弄那小木牌上的穗子。   为表决心,他决定今晚不去找岳景明,更不会同对方多说一个字。   笃笃笃。   有人敲门。   “进来。”肖春和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阵淡淡的松香传来,肖春和立马将应是牌往枕头底下一塞,又见自己前襟敞着裤腿也挽着,拽起旁边的被子就盖在了身上。   岳景明进来,第一次见他歇得如此早又躺得如此规整,忍不住道:“可是身体不舒服?”   “嗯。”肖春和立马耷拉下眼皮,虚弱道,“可能是在王府吃了太多妖魂,同经脉相冲消化不良。”   岳景明走到床边:“我看看。”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肖春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他,“来找我有事?”   岳景明本是想来找他说“断”的事情,可一来他们本也没什么道侣关系,二来他一看肖春和这难受虚弱的样子,心中便很不是滋味,只沉默坐在了他的床边,抓起他的手给他把起了脉。   肖春和看出他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不说话?”   岳景明对上他那双狡黠又灵动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不放心你,便过来看看。”   肖春和惊喜道:“你这般关心我?”   岳景明解释道:“那大阵妖气颇重,十九和梁兄都不太舒服,我看过他们才来看你的。”   肖春和挑眉:“我可是妖,那妖气对我反倒是助益。”   “毕竟你还有一半是人,又有病缠身,更该小心仔细些为好。”岳景明分给了他一些真气,“你每日喝的药已经煎好了。”   肖春和疑惑:“那怎么没端来?”   岳景明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道:“糖没有了,我托小二去买,过一会儿便回来。”   肖春和只觉得心里暖融融一片软得厉害,好似含了块马上就要化开的饴糖,他勾起唇:“好夫人,这世上也就你会如此体贴我了,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   岳景明认真道:“不必谢我,只需你养好身体,快些好起来。”   肖春和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了一片地方,他拍了拍床:“左右还要等着,上来同我说会儿话吧,外面这雷打得让人害怕。”   又是雨夜,总是让人容易想起相似的场景,岳景明神色淡了下来:“不,我先回”   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狐狸的温度和那些柔软的毛,而那一点白色的尾巴尖恰恰好落在他掌心里,轻轻搔了一下。   岳景明抬眼,便见肖春和头上也冒出来两只狐狸耳朵,给那张殊丽艳色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冶,他半撑起身子,黑色的长发便披散下来,挡住了大敞的衣襟,却也若隐若现。   热烈馥郁的香气铺天盖地,岳景明仿佛置身在一片惊心动魄的红雾中,他猛地闭气,眼底带上了几分恼怒:“肖春和。”   肖春和动了动耳朵,勾唇笑道:“妖气太盛,我控制不住嘛。”   “你分明是故意为之。”岳景明转身便走,然而下一瞬那狐狸尾巴竟卷住他的腰,猛地将他拽上了床。   岳景明抬手便朝他一掌劈去,谁知肖春和不躲反进,那气势凌厉的一掌生生止在他眼前,他便顺势攀住岳景明的肩膀,整个人欺上将人压在了身下。   岳景明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被他散落的头发扰得心烦意乱,更过分的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耀武扬威地甩了甩,便想钻进他的衣衫。   “我可还病着,又为帮你吃了那么多妖魂,你若动手,我便死给你看。”肖春和笑得勾魂摄魄,“好荣溪,你根本不知我忍得有多辛苦,还非要来撩拨我,还偏只撩拨一下便跑,我不疯也要疯了。”   岳景明脸色一黑:“我何时撩拨你了?”   “大半夜不睡,跑来别人房中又是把脉给真气又是送药等饴糖。”狐狸尾巴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他的小腹上,肖春和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冷腻,“白日里送什么不好,偏给我送玉兰酥,若不是梁赟和叶十九在,我定早遂了你的心愿是不是看我百般忍耐你很开心?”   岳景明愕然,旋即恼怒:“是你说你最喜欢吃玉兰酥我才买给你,我何时有那个意思?今夜来找你不过是因为你房中血腥气颇重妖气外溢,我怕你出事才来看看,你简直不可理喻!”   “哼。”肖春和唇边笑意更深,“我可是妖,还是狐妖,在我眼里你就是在勾引,还总盯着我的耳朵和尾巴看,你亲我一口,我给你摸摸,如何?”   浓郁的魅香让岳景明头昏脑胀,但好在他早已有应对之法,如今也不过是行动稍有迟缓,他神色肃然地看着肖春和:“我只是在关心你,为何每次我们关系缓和你都要这般行事推开我?”   肖春和眼睛一眯:“什么?”   “之前在村里便是如此,我同你交心,你隔天便那般行事,仿佛非要让我知道你是只坏妖。”岳景明一板一眼道,“肖春和,我是真心想同你当朋友,你不要总是如此。”   肖春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浑身发颤,忽而贴紧了岳景明,让他细细感受自己的变化,语气轻佻道:“谁要同你做朋友,我从一开始就想睡你呀,我的好道长,你现在不也是同我一样了?不小呢。”   岳景明脸色瞬间铁青,他一拳砸向了肖春和。   肖春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睁开眼,便见岳景明愤怒地瞪着自己,眼睛里却微微泛着潮湿,连带着那张俊逸出尘的脸都变得有些可怜,好似在看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肖春和坚持了一息,便很没有出息地败下阵来,赶忙捧住他的脸:“好荣溪,我错了错了,我方才同你开玩笑的。”   岳景明打开他的手,撑着床板起身,竟一口血吐了出来。   肖春和脸色一变,赶忙扶住他:“荣溪!”   岳景明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过量的魅香让他的动作迟缓僵硬,但他还是很坚决地推开了肖春和,哑声道:“是我唐突了,让你误会,我同你道歉。”   说完,他再也不看肖春和,径直出了房间。   肖春和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喉间酸疼,憋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可他还是生生忍住了想追上去的欲望。   小腿上的妖蛊蠢蠢欲动,一点点侵噬着他的血肉,却依旧抵不上心里的难过。   不多时,小二送来了温热的药和一小袋饴糖,放在了桌子上。   肖春和望着那袋糖,恹恹地叹了口气。   “我在来之前便已给堂兄发了急递,前日他带兵赶到围猎场,还是救下了不少流民。”梁赟牵着马同岳景明说话,“多亏了岳兄你破了他们身上的那个古怪的法阵,不然还真不好找到他们。”   岳景明道:“你堂兄可以带兵来中州?”   梁赟一笑:“岳兄不必担心,我堂兄梁盛乃威远将军,他恰好在中州附近剿匪,班师回朝左右要路过此处,我这堂兄最是刚正不阿,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直臣,否则周然也不会急着要处理掉那些流民,他就是怕被我堂兄逮个正着参他一本。”   如今朝中派系争斗不断,局势复杂,皇帝的处境已然十分艰难,周然肯定不敢在这种时候闹出事来。而周烈如今正意图拉拢梁家,只要他没亲手杀了周然,也不会惹出大祸来,只是一口恶气撒不出总归憋闷,梁赟还是叹了口气:“只可惜周然还活着。”   “他总有气数尽的时候,梁兄不必着急。”岳景明道。   梁赟听出他话里有话,似乎想追问,但还是忍住了,继而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同肖兄怎么了?”   岳景明淡淡道:“没怎么。”   “少唬我了,今天晨起你们便一句话都没说过。”梁赟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肖春和与叶十九,“往常你们可总时刻黏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连肖兄喝口水你都要管着,到底怎么了?”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肖春和的背影:“我看不懂他。”   梁赟疑惑:“肖兄虽言行举止轻浮了些,但其实最心软良善了,他同岳兄你是一样的,不管谁遇到危险,只要能帮他便会帮一把,你看他照顾十九照顾地最尽心了。”   岳景明:“”   梁赟看不见,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狡猾的狐狸搂着叶十九的肩膀,看着亲昵,实际上正用法阵标记着叶十九的元丹,试图据为己有。   人的元丹尤其是叶十九这种天纵奇才的元丹,对妖而言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灵丹妙药。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肖春和转过头同他对上了视线。   岳景明眸光一沉,警告地看着他。   肖春和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搭在叶十九肩膀上的手指轻轻一动,便将那些阵法全都收了回来。   叶十九不解,磕巴道:“大王,你怎么把法阵给收、收回去了?”   肖春和百无聊赖道:“没意思。”   叶十九说:“我、还没学会。”   “自己琢磨去吧。”肖春和颇有些垂头丧气,“我问你,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但又明知道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你要怎么办?”   叶十九问:“什么是很、很喜欢?”   肖春和叹气:“就是你总想时时刻刻同他待在一起,不见会想,见了便开心,若是看见他难过自己便也跟着难过,根本不舍得伤他分毫,恨不得将他藏进心里护着。”   叶十九冥思苦想片刻,道:“那就算了吧。”   肖春和不满地瞪着他:“凭什么?”   “都、都知道不可能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要折磨自己呢?”叶十九学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肖春和更沮丧了。   叶十九说:“岳道长不会谈情说爱。”   “嗯?”肖春和抬起头来。   叶十九:“无念一心诀动心会经脉逆行,轻则呕血重、重则暴毙身亡。”   肖春和缓缓瞪大了眼睛。   昨夜岳景明呕血,他还当是对方生气厌恶到了极点吐血,原来竟是竟是如此吗?   “你怎么知道?”肖春和不信。   叶十九说:“我学会了。”   肖春和眉梢一挑:“小叶子,以后千万不要同旁人随便说这些,也就是大王我心善,否则定拆得你连骨头都不剩。”   叶十九点头:“大王万岁。”   肖春和送给了他一个烧饼以兹鼓励。   中州人口众多,又占地极广,物产丰富,是大安极其繁华的都市,也是个游玩的好地方,奈何他们杀了不死妖,而周然还活着,尽早离开是最佳选择。   “离开前怎么也得去我家酒楼吃顿饭啊。”梁赟热情邀请他们,“就当吃顿好的压压惊了,肖兄?”   肖春和自是同他一拍即合:“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家的酒楼遍布各地,中州的临顺楼更是闻名,梁赟亮了腰牌,掌柜一看是少东家,便极其热情,将几人迎进了楼上的雅间里。   梁赟在外间同掌柜叙话,叶十九看什么都新奇,跑到房间外的平台上看街上的热闹,很快内间便只剩了岳景明肖春和二人。   岳景明坐在桌前,便见对面的人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酒坛,美滋滋地放到了桌上。   岳景明闻到了酒香,味道很像他们重逢那日肖春和身上的香味,他开口提醒:“你还吃着药,不宜饮酒。”   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他:“我还有药吃?”   岳景明神色更淡:“说好每日给你煎药,我自然做到。”   “唔,我还当你要同我恩断义绝。”肖春和一手撑着脑袋,光明正大盯着人瞧,“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   岳景明看着他,没说话。   肖春和无聊地捏着酒坛上用来封口的红穗子,状若随意问道:“我依稀记得你吐血了?”   “无碍。”岳景明直直的盯着他,眼神丝毫不躲闪。   “气得?”肖春和好似根本不尴尬。   岳景明:“嗯。”   “那你气性可真大。”肖春和笑吟吟道,“若换做旁人,早就顺水推舟同我成就好事,偏你不肯,害我一夜未眠。”   岳景明下颌紧绷,似是咬了咬牙,语气却波澜不惊:“你还同旁人试过?”   肖春和笑意渐深:“那是自然,大千世界,红男绿女,我这般贪财好色之辈,岂会只贪图钱财而忽略美色?”   岳景明说:“也对。”   肖春和笑意微僵,那双潋滟的狐狸眼一眯:“个中滋味千变万化,无论是谁都好过一个榆木疙瘩,不解风情。”   岳景明淡淡道:“原来肖兄修习幻术一道极为精湛,元阳尚在都能体会滋味万千。”   肖春和这才猛地想起臭道士经常给自己把脉,以对方的道术想必轻易就能知道他还没开荤,顿时又恼又急,却阴阳怪气道:“岳道长不好好给人治病,却有闲心关注别人的元阳在不在,真是颇有医德啊。”   岳景明十分坦荡:“我要据此开方,自然要看明白。”   肖春和嗤笑:“你这是正经方子么?”   岳景明直言道:“男为阳,若元阳还在,自然要少补,你欲望颇重,更要一减再减。”   肖春和意有所指:“你也不差。”   岳景明眸光一沉,不说话了。   肖春和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仿佛在庆祝自己获得了胜利,只是开心不过片刻,见岳景明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便又觉气闷。   很快,后厨便做好了饭菜呈了上来。正如梁赟先前所言,他家酒楼的虾做得一绝,佛跳墙也不错,最绝的当属那道葱香白玉鸡,肉质鲜嫩色泽如白玉,入口即化,再佐以鲜浓醇厚的鸡汤,不腻不油,若是再喝上一口清新香甜的凤凰酒,便使得那美味更富层次,唇齿留香,翩然欲飞。   肖春和没办法喝酒,只好埋头苦吃,坐在他对面的岳景明吃得不紧不慢,十分斯文。   眼见肖春和旁边的骨头越堆越多,岳景明皱了皱眉,将一碟白菜同他面前的白玉鸡换了过来。   肖春和正美美撕咬着鸡腿,一觉香气远去,立刻警觉抬头:“不许动我的爱鸡。”   岳景明将仅剩的一块肉夹进自己碗中:“多食伤脾胃,你昨夜还说撑胀。”   “我已经消化完了。”肖春和看着眼前胆敢狐口夺鸡的俊道士,愤愤难平,“说不过我便抢我吃食,你这道士好不讲理。”   岳景明慢条斯理地咬了口鸡肉,又低头喝汤。   肖春和大怒:“你”   “还有还有,肖兄岳兄想吃多少有多少。”梁赟见势不对急忙道,“我让他们再上。”   “不必了。”   “不必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齐齐别开了头。   叶十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不解地看向梁赟。   梁赟干笑道:“哈哈,哈哈,吃饭,大家吃饭。”   一顿饭吃得火药味十足,梁赟有心让他们缓和关系,便在饭后提议道:“方才我听掌柜说中州今夜有鱼龙灯会,据说十分热闹,左右咱们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晚,不如咱们便在这酒楼再住一晚,等明日走?”   肖春和懒洋洋道:“好啊,我没意见。”   梁赟又看向岳景明:“岳兄?”   岳景明对这些凡尘俗物并不感兴趣,而且迟则生变,他刚要开口,就被叶十九扯了扯袖子,对方一脸期待:“师父看灯。”   岳景明道:“你我并非师徒,不必喊我师父。”   叶十九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可是你教我许多东西。”   “我曾立誓不收徒。”岳景明道,“你天资聪颖,待来日我送你去菹山,你可拜我师父苏稽道长为师。”   他身为大师兄,代替师父教叶十九,也不算逾矩。   “别听他的,他不收你我收。”肖春和对叶十九说,“喊师父。”   叶十九看向他,张口便喊:“师唔。”   叶十九惊恐地摸向自己仿佛被黏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他已修习我菹山的太虚心法和无念一心诀,岂能再拜你为师?”岳景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叶十九见状,乖乖坐回了凳子上,不敢再说话了。   肖春和笑道:“那又如何,他同样学了我子虚山一脉的幻术和无殊诀,还比你那无念一学得更早。”   “哎,好了好了,二位兄长,孩子多学多会,这可是好事。”梁赟出来打圆场,“咱们先不说拜师的事情,说灯会!”   他给叶十九使了个眼色,叶十九瞬间领悟,勇敢地扯了扯岳景明的袖子。   人还没有正式拜入菹山,岳景明也不好过分严苛,便点了头:“那便去看看。”   肖春和甩开扇子摇了几下,舔了舔异常发痒的犬齿。   想咬死岳景明。   月上柳梢,中州十八街的花灯陆续亮起,人们携家带口纷纷上街观灯,街边酒楼商铺大敞,走卒商贩混在行人中叫卖吆喝,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叶十九自幼长在兴阳观,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此刻他格外兴奋,手中拎着梁赟给他买的虎头灯,左看右瞧,眼睛都要忙不过来。   “街上人多,小心跑丢了。”梁赟紧紧看着他,生怕人丢了。   肖春和虽然爱玩,但也仅限于子虚山周围的地界,这会儿他摇着扇子也看得热闹,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岳景明。   岳景明不太习惯如此喧闹的环境,但那些花灯做得精致漂亮,挂在街上楼上,悬于半空,如此盛景他自然也喜欢看。   一阵凉风扇过,他转头,便见肖春和同他并肩走在了一处,却没看他,扭着头看向一旁的花灯,仿佛十分沉浸根本没注意。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撞到一处,虽是秋天,衣裳却不厚,彼此的温度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不知道是第几次撞到,岳景明转头去看他,却只看见他的后脑勺,不知道这狐妖什么时候换了根粉白色的发带,将那些柔软的黑发随意拢在一处,又披散下来,发尾还有颗亮闪闪的橘色坠子,随着他的步子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肖春和转过头来,便见岳景明在看叶十九和梁赟,仿佛周围的盛景都同他无关,冷俊的侧脸在灯光下笼上了层柔和的光晕,眼睫垂落下一片阴影,下颌处的那颗小痣几乎要看不见。   他看得专注,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脚下趔趄,紧接着就被人揽住肩膀扶正,他直起身子,那只手立马收了回去。   肖春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岳景明愣了一下,旋即便要挣开,肖春和却比他更快松开,哼笑道:“不占你便宜,给你留个标记而已。”   岳景明看向手背,只见上面被印上了一个小小的狐狸尾巴,在灯下若隐若现,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   “人太多了,走丢不好找。”肖春和转了转手中的扇子,扇柄懒洋洋地戳在他肩膀上,“总不能只许你喂我喝符水,我”   “是你的尾巴?”岳景明问。   肖春和轻嗤:“狐狸的尾巴都一个样。”   “不一样,你的尾巴比寻常狐狸更圆润一些。”岳景明仔细回想,“嘴巴也短些。”   肖春和震惊:“你怎么知道?”   岳景明:“一眼便能看出来,毕竟你是半妖。”   肖春和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正人君子吗,怎么还这般仔细看别人的尾巴?”   岳景明如实道:“毕竟长了狐狸尾巴的人不多见。”   不等肖春和发火,手里便被塞了一盏小狐狸灯笼,端坐着的小狐狸身形圆润,看着憨态可掬,同摊子上的其他狐狸比起来像个胖胖的肉丸子。   岳景明将铜板递给摊主,摊主还给他一个,笑道:“这是家里孩子自己做的,卖相不好,少收您一个钱。”   “很好看。”岳景明又将那枚铜板给了摊主。   摊主实在过意不去,便又给饶了根蜡烛。   肖春和稀奇地拿起灯笼看,说道:“幼时我也曾同母亲看过灯会,我看街上其他孩子都有灯笼,便也想要,可那时候我们被人追杀,母亲来不及买给我,我还记挂了许多年。”   岳景明垂眼听着,同他一起顺着人流往前走,问:“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自然更不会有人给买了。”肖春和举着狐狸灯笼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我方才都想揍你了,不过看在灯笼的面子上,便饶过你吧。”   岳景明问他:“很疼吗?”   “嗯?”肖春和正新奇地拨弄着灯笼的狐狸尾巴。   稍显冷淡的声音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你身上的那只妖蛊,又开始疼了吗?”   人声喧闹,光影重叠,肖春和放下了阻隔在两人中间的灯笼,同他四目相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前几次你疼得发抖,我误以为是你身体有恙,昨夜你变出尾巴和耳朵时疼得很厉害,我回去想了一夜。”岳景明顿了顿,“你每每情动时,这蛊便会教你疼得厉害,会让你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昨夜你的尾巴和耳朵并非故意显现,而是疼得妖力外泄不受控制了,可对?”   肖春和干巴巴笑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少时读书,曾看过南疆有所谓情蛊,你身上的蛊妖即便非情蛊所化,应该也有所关联。”岳景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之前在酒楼,我同你吵架时那妖蛊没有发作,我送你灯笼,你却已疼得受不住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肖春和猛地攥紧手:“在酒楼你故意的?”   岳景明如实道:“我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对是错。”   “大错特错!”肖春和将狐狸灯笼怼到他怀里,冷声道,“我不过是看你好玩见色起意逗你玩罢了,少在这里自以为是。”   他转身便走,几乎落荒而逃。   “肖春和!”岳景明拿着灯笼追了上去,“这妖蛊歹毒非常,所谓情爱也并非单指男女之情,师友亲眷皆是情谊,但凡你对别人生出感情便要受它折磨,长此以往,你便只能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变成孤身一人”   肖春和说不清是恼是怒,气急败坏道:“你懂个屁,我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你若厌恶我的情意咱们分道扬镳便是,反正我只是个歹毒的狐狸精!”   “肖春和!”岳景明快步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腕,“我从未厌恶过你,即便昨夜我也只是气你不自重,更从未想过同你分道扬镳。”   肖春和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地望着他:“真的?”   岳景明不自然地垂下眼睛:“嗯。”   肖春和忍不住笑了笑,反应过来又生生压平了嘴角,只是紧接着腿上的妖蛊便又痛了起来,让他刚刚上扬的心情一下又跌到了谷底。   “既然已经知道是这妖蛊作祟,我们想办法除掉它便是。”岳景明正色道,“总不能让你受它摆布。”   肖春和摇了摇头:“算了吧,这妖蛊是”   一道尖叫声猛地穿透了人群,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拥挤的人群四散而逃,岳景明下意识去抓身旁的人,却抓了个空。   他猛地转头,肖春和已经不见了踪影,一股强大的妖气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立刻追着那股妖气而起,不止肖春和,连肖春和身上的万妖图都被一并掳走了!   “岳兄!不好了岳兄!”梁赟挤在人群中冲他大喊,“十九十九被一队人马给抓走了!”   一南一北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岳景明心下一沉,当即扔出了个纸人咬破手指往它眉心一点,对梁赟道:“你们去追十九。”   梁赟急道:“那你呢?”   “肖春和被一只大妖掳走了。”岳景明声音中带了丝急切,“这纸人同我神魂相连,它同你去找十九。”   “快快快,分头行动!”梁赟不再犹豫,抓住同自己等身高的纸人便冲入了人群,丝毫不管这一幕对路人而言有多么惊悚。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岳景明却无心再管,冲出人群追着那股妖气而去。   肖春和喝过应是符水,岳景明能依稀感应到他的位置所在,但对方的速度太快,每次他赶到时,肖春和已不见了踪影,很快他便追出了城门,来到了山野之间。   午夜时分,野地阴风怒号,不见星月,犹入鬼魅之境。   岳景明握紧了清风剑,陡然间,寒雾四起,百米之外无法视物,他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古怪的尖笑声在空旷野地与森森寒雾中回荡不休,一道人影忽地从他背后掠过,岳景明一回身,却只在雾气中看见了那条粉白色的发带,当即出声:“肖春和?”   尖笑声变成了啜泣,雾中的人影时近时远,忽而化作狐形,又忽而化作半人半妖的模样,柔软的狐狸尾巴卷住他的脚踝又倏然撒开,他转身,便有冰冷刺骨的手抓住他的肩膀,似有人趴在他肩上低低哀泣。   “荣溪,你不要我了吗?”   “好夫人,救救我”   “景明兄,我受这非人的折磨,你就不肯心疼心疼我么?”   呜呜咽咽,有只瘦弱的狐蜷在他怀中,疼得浑身发抖,低低地哀鸣,那只蓬松圆润的尾巴一看便知是谁,岳景明拧着眉将它翻过来,便见一支箭没入它的胸膛,血很快便洇透了他的衣袖。   小狐狸却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软软地耷拉下头,绝了声息。   白雾燃起鬼火,有人在哭:“荣溪荣溪救我我不要死”   岳景明心烦意乱,将小狐狸紧紧抱在怀中,循着声音走进了雾火里,他怀中那只死去的小狐狸伸出漆黑的爪子,掏向了他的心口。   咔哒。   爪子碰到衣裳上,好似碰上了块铁板。   小狐狸抬起头,便对上了岳景明冷冽带着杀意的目光,它急忙化作雾气,然而剑光却比它化身的速度更快,径直斩断了它的尾巴。   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在地上扭动几下,变成了一条黑漆漆的烂肉,白花花的蛆虫从里面钻了出来,四散而逃。   岳景明一剑劈开眼前的鬼影雾火,便看见肖春和倒在一棵枯树下,裤腿被挽起了半截,似有淋漓血迹,他急忙上前:“肖春和?”   昏死过去的人艰难转醒,旋即惊道:“是只魅妖,我吸了它的魅香昏死过去,被它抢走了万妖图!”   “我方才已同它交过手了。”岳景明看向他的小腿,果然,从脚踝到膝盖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但蛊虫却依旧还在,只是爬进了更深的皮肉里,“它是冲这妖蛊来的?”   “啊。”肖春和猛地一拍脑门,尴尬又恼怒道,“想必是我先前给这妖蛊喂了我的心头血,反倒坏了事,魅妖这东西最喜欢吃狐心,这心头血于它们便好似鸡汤于我,闻到必然是抓心挠肺想喝的。”   “那你的心”岳景明一把扯开他的前襟。   “哎哎哎!”肖春和想躲,却没能躲过,满是疤痕和符咒的胸膛便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岳景明愣住:“这是什么符咒?”   符文血红,散发着浓郁的妖气,狰狞的黑筋盘踞在心口处,无端阴冷悚然。   “我娘给我下的,用来保护我的心。”肖春和扯了扯他手里的衣襟,“太丑了,别看。”   岳景明这才发觉自己冒犯的动作,赶忙将他的衣襟拢住,尴尬地垂下眼睛:“我先帮你将腿上的伤包扎一下。”   肖春和却急欲起身:“这伤不打紧,我们快去追那万妖图。”   岳景明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冷声道:“图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别动。”   肖春和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小伤而已。”   岳景明没说话,只是将那个狐狸灯笼重新塞到他手里:“拿好你的灯笼。”   哪怕经过追逐打斗,这只狐狸灯笼依旧完好无损,肖春和拿着自己狐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灯笼,有些无措地怔在了原地。   伤口很深,岳景明用真气将伤口包裹,又敷药用布条包扎,处理得十分仔细。   肖春和抱着灯笼说:“以前我受了伤,不管轻重都没人管,自己舔一舔挨过去就好了。”   岳景明将他的裤子放下来,抬头看向他:“所以你身上的疤才会那么多?”   “嗯。”肖春和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之前破庙逃命那回,我受了重伤你不止救了我,还给我药膏贴在脚踝上,我当时特别开心,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我的伤口。”   岳景明拿帕子擦掉脸上的血迹:“嗯。”   肖春和低声道:“我也并非打不过那只魅妖,只是方才恼过了头,想着就这么死了也不是不行,反正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没什么本该本不该,既能来到这世间便是你修下的功德,这蛊虫虽歹毒,你也挣扎求生到了现在,更没有屈服的道理。”岳景明抓起他的手,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一个人想不出办法,便多个人帮你想,我们总会找出解决你身上妖蛊的办法,事在人为。”   他话音刚落,肖春和忽然凑上来将他抱住。   岳景明僵硬了一瞬,肖春和的体温比寻常人要高一些,在寒凉的夜雾中有些热烘烘的,身上是他熟悉的香味,却比设计使坏时淡了许多,对方将脸埋进他颈窝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肖春和的唇鼻和呼吸的热度。   “你不必这样帮我。”肖春和闷声道,“我是只狐妖,万一哪天我没忍住将你的心挖来吃了怎么办?”   岳景明悬在半空的手谨慎又克制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若真有那天,定是我心性不够坚定。”   肖春和抬起头来盯着他:“与你心性何关?”   岳景明道:“有传言道狐妖会引诱小姐或书生爱上自己后结为夫妻,在新婚之夜吃了对方的心,便能长生不老,我若心性坚定自然不会给你这种机会。”   肖春和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你也信。”   岳景明笑了一下:“嗯,我也觉得此言不真。”   肖春和也忍不住笑起来,又有些气闷地扯了扯他的脸颊:“不准笑,你一笑这妖蛊便疼得格外厉害。”   岳景明不解:“可这蛊虫不是在你情动”   他猛地收了声,愕然中夹带着丝尴尬,猛地移开了视线。   肖春和顿时笑得更欢了,他戏谑又放荡的目光黏在岳景明身上,轻声道:“你这般害羞恼怒我也会疼,唉,看见了便疼,不看见便想,一想就更疼得不可收拾,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岳景明认真思索片刻后道:“据说东南一秘|境中有仙草叫做忘忧,吃了便能忘掉想忘的人,若是采来给你吃了,你便不会这般受折磨了。”   肖春和大惊失色:“什么!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可恶的东西?!”   岳景明要笑,却又想起他的话,生生板住了脸,抓着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来:“走吧,我背你。”   直到肖春和趴到他背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秘|境仙草,你故意唬我的吧?”   岳景明背着他稳步向前,声音含笑:“古籍中的东西真假难辨,总归是个思路。”   肖春和勒住他的脖子:“好你个岳景明,我今日才发现你面上装得君子,实则也是个不正经的!”   岳景明被他勒得微微仰头,忽然道:“若是你讨厌我,妖蛊便不会疼了。”   肖春和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没用的,就像昨晚,你能控制住无念一不让自己吐血吗?”   岳景明:“”   长久的沉默里,他们走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山野雾间,突然起来的念头如烈火升腾,猝然席卷过漫山遍野。   若是这雾能更远一些便好了。   “大事不好了岳兄,岳兄啊!岳兄诶!”梁赟疯狂地摇晃着纸人的肩膀,“你不是说神魂相连的吗,快给我说句话啊岳兄!”   纸人被他晃得哗啦作响,眼看就要散了,被血点上的眼睛终于颤动一下,他发出了岳景明冷淡的声音:“不要轻举妄动。”   “我也不想轻举妄动,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梁赟眼皮上粘着两片画了符的柳叶,指着脚下的一个老鼠洞,“十九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到里面去!我莫不是疯了?”   只见他们正站在一处断壁残垣下,杂草丛生,然而底下却有个巴掌大小的洞口,若梁赟只是寻常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然而现在他眼皮上粘着柳叶,竟能看见那洞内金碧辉煌,有许多拇指大小的人在其间穿梭行走,甚至这断壁残垣上装上了许多指甲盖大小的灯笼,热热闹闹竟同人间的灯会别无二样。   “这是妖怪的灯会。”纸人岳景明道,“我们想办法混进去。”   梁赟连连摇头:“不可能,我们这么大,我一脚将它们全踩扁还差不多。”   “你碰不到它们。”纸人岳景明突然“噗”的一声,变回了纸折人原本的大小,紧接着他往梁赟头顶画了个符,梁赟便昏死在了墙边。   待他睁开眼,便看见骤然变大的墙壁和杂草,身上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了簌簌的摩擦声,他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纸扎的手,惊得叫了一声。   “别叫别叫,小心惊动了里面的妖精。”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纸人岳景明背后响起。   “肖兄?”梁赟一下便听出了肖春和的声音。   只见眼前的纸人岳景明一分为二,硬生生撕出来了另一个大小同等的纸人,不同的是它头顶上有两个尖尖的狐狸耳朵,腰后还有个纸扎的尾巴。   “我们两个的本体被一只魅妖困在了雾气中,我的腿还受了伤,无论我们如何走都走不出来了。”肖春和低头抱起自己的纸尾巴,折吧折吧叠起来塞进了腰带里,“荣溪在万妖图上放了应是符,就在这个地方,我们的神魂过来寄在这纸人里,先把小叶子和万妖图找到,想来制住那魅妖,雾气便自散了。”   “原来如此。”梁赟看着不远处昏睡的“自己”,“好一个庞然大物,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见自己。”   肖春和动了动已然灵活的左腿,转头看向岳景明,纸折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我闻见里面有狐妖的味道,务必小心。”   岳景明点了点头,低声问他:“在纸人里面妖蛊还会疼吗?”   纸人肖春和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三角形的小嘴巴边勾出了个邪恶的弧度,同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不知道啊,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亲我一口试试?”   纸人岳景明原本就木的脸更瘫了几分,两个小黑豆眼睛移了移,再不看他:“进去吧。”   梁赟挤到肖春和身边戏谑道:“你们和好啦?”   “哼,我们何时不好过?”肖春和给自己折了把小纸扇,美滋滋地摇着跟在了岳景明身后。   梁赟晃着纸脑袋啧啧两声:“你们等等我!”   琉璃水晶阁里挂满了灯笼,花枝招展的妖精们唱歌跳舞好不热闹。   叶十九虽然被五花大绑,但还是好奇地仰着头四处看,这漂亮的楼阁殿宇通体用琉璃制成,烛火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充斥着七彩的妖气,浓郁到仿佛如绸缎漂浮在半空。   “臭小子,别瞎看!”绑他的妖精推搡着他往前。   叶十九转头看向他:“我”   妖精等着他的下文。   叶十九艰难道:“也就、就眼睛好使点了,不、不看还能干什么?”   急性子的妖精险些被他一句话给憋死,猛地推了他一把:“你个死结巴臭聋汉,马上就将你下油锅炸来吃了!”   叶十九睥睨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我师父是谁吗?”   妖精眼睛转了转:“谁?”   “大、大名鼎鼎的,”叶十九说,“天下第一道士。”   妖精忽然压低了声音:“岳景明?”   叶十九勾唇一笑:“怕、怕了吧?”   “绑的就是他徒弟!给我滚进去!”妖精厉声一喝,一把将他推进了帷帐里。   叶十九往前踉跄了几步,便迎面看见了个一人多高做工精美的镜子,上面红纱缭乱,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镜子后面响起:“小公子,今天也是我们妖族盛会,我忙着看灯也无意与你为难,我问你三个问题,若是你答上来了,我今日便放过你,怎么样?”   叶十九退后一步,便被刀尖抵着往前,他认命道:“什、什么问题?”   “这第一个问题,你师父真是岳景明?”红纱帷帐后露出了个女人的身形。   叶十九干巴巴道:“当、当然”   帷帐后的女人坐直了身子。   “不是。”叶十九补充。   女人猛地一拍桌子,叶十九吓了个哆嗦:“我还不、不太习惯说话。”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支着脑袋道:“那第二个问题,肖春和同那岳景明是何关系?”   叶十九瞬间警惕起来。   女人轻声笑道:“你只管如实说,否则我便割了你的舌头,让你从此以后再也说不了话。”   叶十九脑海中浮现出梁赟信誓旦旦叉着腰的画面:‘你还有肖兄和岳兄都是我的好兄弟,待挑个好日子,我们兄弟四人便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叶十九如实答到:“他、他们是义结金兰的,好、好兄弟。”   女人将信将疑:“当真?”   叶十九:“千真万确,再没有比他们更、更好的兄弟了。”   女人嗤笑一声:“最后一个问题,你看看这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叶十九抬头看向镜子,迟疑道:“我自己?”   红纱后的女人猛地站起了身:“什么?!”   “纸妖?”看守的狗妖凑上前来闻了闻,疑惑地歪头问同伴,“妖气倒是有,但这世上还有纸能成妖?”   另一只狗妖咧开嘴笑道:“有的吧,他们都站这儿了,不就说明有纸妖怪。”   “喔?喔!”拦着他们的狗妖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   “进去吧进去吧,东南巷子的大棒骨可好吃了。”聪明的那只狗妖热情推荐。   “多谢多谢。”肖春和拿着扇子拱手作揖,抓着岳景明和梁赟就跑进了长街。   妖的灯会比人间灯会更绚丽繁复,但那些灯与光却飘忽晃荡,给人过于华丽的不真实感,梁赟一进来便被迷了眼睛,沉醉地仰着头:“美极,真是美极了!”   岳景明直觉不对劲,然而当那些灯笼全都变成了毛茸茸的红狐狸时,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这些狐狸形态各异,或喜或嗔,极为灵动自然,仿佛马上就要扑进他的怀中。   清心咒一念,岳景明方看清那些狐狸的原形,哪是什么小红狐狸,只是群飘荡不定的妖灵。妖灵乃妖怪死后的残念所化,没多少脑子,却会本能地汲取人和妖身上的生气。   “去去去。”肖春和挥袖将那些飞舞的光点赶走,一把抱住了岳景明,凶巴巴地冲那些妖灵龇牙,“他已经有主了!”   妖灵们蠢蠢欲动,却又不敢同这只大妖争抢,便纷纷扑到了梁赟身上,梁赟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纸人,不是发出迷醉的笑声。   岳景明肖春和赶紧帮忙驱赶那些妖灵,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人拽出来,一张清心符下去,梁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眼前是他俩,满脸怅然。   “瞧见什么美梦了?”肖春和揶揄道,“看见我和景明兄就让你这般失望?”   梁赟悲伤道:“我看见仙女了,我已同她相识相知相恋,眼看就要洞房花烛,你们却把我叫醒了。”   肖春和一扇子砸在他脑门上:“什么仙女,女妖精还差不多,若真洞房了,只怕你这神魂都要进它肚子里了。”   梁赟大骇,紧紧抓住了岳景明的手:“岳兄你可一定要看好我!”   “撒手撒手!”肖春和拿着纸扇敲他的纸爪子。   梁赟松开手又去抓岳景明的袖子,肖春和却霸道得很不许他抓,两个人围着岳景明你追我赶乱做一团,纸人道长默默叹了口气,一手抓住一个拎了起来,两个纸人在风中晃来晃去。   “安静些。”岳景明说,“我们是来救人的。”   梁赟对肖春和叫道:“你让岳兄保护我,出去之后我给你供一个月的烧鸡。”   肖春和大怒:“荣溪对我如此重要,起码三个月!”   “成交!”梁赟十分爽快。   岳景明丢开他俩,掐了诀后定准了叶十九所在的方位,抬脚便走。   梁赟赶忙跟上,肖春和装模作样摇了摇扇子,余光瞥见了墙角一闪而过的狐狸尾巴,抬起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眯起了眼睛。   很不妙啊。   岳景明走了不远,回过头来,似乎在等他。   “来了!”肖春和顿时心情大好,冲他挥了挥扇子跑了过去。   琉璃水晶阁中,万妖图被缓缓展开。   枫青荧一身红衣倚在榻前,长长的指甲点在空白的图纸上:“听说不死妖死在了岳景明手里。”   “不死妖会死,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将万妖图仔细捋平,拿了镇纸压住两边,“不过我听登陵那对白狐兄妹提到过,这个岳景明修为颇高,也很有手段,他们便是被这道士废了修为赶回了山间。”   “这么说来,嘉荣县城那只老鱼怪和画皮娘也真是他杀的了?”枫青荧掩嘴轻笑,“先前我还同那个画皮娘有些过节,只是后来她无心修炼我便也没找她麻烦,却不想死得这般轻易。”   “自古妖同人牵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下场。”书生轻嗤。   枫青荧斜眼看向他:“是啊,就像你们赤狐一族的那个圣女”   书生周身妖气登时大盛,缭绕的红纱瞬间化作了齑粉,杀意毕现。   枫青荧脸色一白,干笑道:“肖郎,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忘不了她呀?”   肖文目光阴冷地盯着她:“我是来同你合作的,若你非要多管闲事,我也不介意另寻他人。”   枫青荧心有不甘道:“我只是听说你将她同那个人生下的孩子养在身边,现下又为了她的孩子多番筹谋,我是替你不值。”   肖文神情郁郁:“值不值无所谓,找到魔妖为她报仇才是最要紧的。”   “我这琉璃水晶阁可经不起折腾。”枫青荧低头仔细去看那万妖图,“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如何通过这图找魔妖?”   “我听说这万妖图要靠另外两样法宝方能显像,你抓来的那个小子没审出东西来?”肖文不悦道。   枫青荧气得一拍桌子:“不说还好,说起来我便生气,但凡被我那琉璃映宝镜照过的人,镜中定然会显露出他眼中曾看过的最珍贵的法宝,结果那小子照出了他自己!简直可笑,他算什么宝物?”   “你的意思是琉璃映宝镜照出了一个活人?”肖文若有所思。   枫青荧愤愤戳着桌上空白的万妖图:“是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那个岳景明和你们族中那只半妖狐还被困在我制造的迷雾中,不如直接将他们抓来审问好了。”   “岳景明背后有菹山,肖春和我放他出来自然有用,先不要动他们。”肖文喃喃道,“琉璃映宝镜绝不会出错,定是那小子有问题。”   枫青荧直起身子:“直接吃了他?”   “我有一法宝名为窥天,可窥探人的气运,将人带来一窥便知。”肖文道,“无论剥皮拆骨还是炼化成丹,总不能白白错过机缘。”   一狐一魅妖当即达成共识,枫青荧高声道:“去,着人将那小子提上来。”   密牢中,叶十九正蹲在角落里掐诀,虽然他真气有限,但每次爆出的真气都能将厚厚的墙壁凿出些缺口,而他背对着外面,刚好能躲过守卫的视线,大概因为他实在弱小,那些妖精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就在他准备攒一波破坏力大的真气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闷响,他猛地转身,便看见了映在墙上的影子。   一个虎头虎脑的纸人剪影猛地跳起来,一脑袋砸向一只蜈蚣精,蜈蚣精的脚们痛苦地蜷缩起来,而另一边,一只狐狸模样的纸人影子咬住了野鸡精的脖子,残暴地狂甩着鸡精的身体,真是好精彩的一副狩猎图!   他正看得起劲,一个纸人鬼魅般地飘进了牢里,从脚到头竖起来,嘭得一声变成了个立体的人。   叶十九从这纸人端庄的身姿和那两颗毫无感情的豆豆眼中,神奇地意会到了熟悉的压迫感,试探开口:“岳、岳道道长?”   “嗯。”岳景明的豆豆眼眨了眨,神态端庄声音冷冽,“可有受伤?”   叶十九使劲摇了摇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他拱起手连连作揖:“我、我没事,你们竟然来救我了,谢谢!谢谢!”   外面的梁赟和肖春和还在同两只妖怪苦斗,岳景明阻止住他的刻板行为:“纸人身体脆弱法术有限,我说你做,将这牢门破开。”   叶十九铿锵有力:“是!”   岳景明身上的纸袖子被震得簌簌作响,他飞快地教给了叶十九一套心法,不出片刻,坚固的牢门便被他一掌击得粉碎,叶十九举一反三,冲出去对着看守的蜈蚣精和野鸡精一精一掌,两个妖怪便齐齐吐血昏死在了地上。   纸狐狸摇身一变化作了纸人,气喘吁吁地搭在岳景明肩膀上:“天呐,我感觉自己在给这鸡精挠痒痒。”   岳景明拿掉他头发上沾的鸡毛:“只是纸身,你已经很厉害了。”   肖春和身后的纸尾巴欢快地摇了摇。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梁赟捡起地上的刀,“大家放慢脚步,千万不要被妖怪发现。”   他欻欻歘地蹑手蹑脚走着,身后掉了一地的纸屑,迎面就和前来提人的野猪精对上了眼。   野猪精:“啊”   梁赟:“啊!”   野猪精大嚎:“有人劫狱!有人劫狱!!!”   喊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琉璃水晶阁。   “走!”岳景明一把抓住梁赟的后脖领将人扯回来,四个人转身便逃。   然而三个纸人活动终归受限,梁赟一边喊一边往外吐纸屑,肖春和骂骂咧咧抱着自己碍事的大纸尾巴,岳景明见状,果断画符将三人再次缩小:“十九!”   叶十九悟性绝佳,一只手抓起梁赟,一只手抓起挨着的岳景明肖春和,随后将三个缩小的纸人往衣襟了一揣,飞也似的将那野猪精落在了后面。   漆黑的衣襟里,岳景明同肖春和紧紧叠在一处,随着叶十九跑动的步伐不停晃动着,岳景明察觉到不妥,便试图将面前的纸人推到一旁错开。   “莫挤莫挤,我要被压皱啦。”肖春和喊道。   岳景明道:“旁边还有空。”   “不去。”肖春和晃着纸脑袋,尖尖的纸耳朵抖了抖,便抖出了一个坏主意,他嘴巴一翘,低声说,“我忽然有个想法。”   岳景明以为他有计策脱困,便主动凑上前去:“什么?”   话音刚落,肖春和毫不犹豫亲了上来。   纸人唇间的触感并不十分真实,但岳景明还是一惊,神魂不稳之下,雾气中的真身猝然睁开了眼,刹那间,唇齿间的触感骤然清晰。   肖春和浅尝辄止,冲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后,便要重新回去纸人身体里,然而下一瞬,眼前被他占了便宜的人却陡然发难,扣住他的后颈便重新吻了上来。   肖春和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荣唔”   岳景明扣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力气极大,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折断,肖春和被迫仰起了头,却又不肯示弱,恶狠狠地咬向他,岳景明改握为掐,却没离开他的唇齿,反而学着他之前的做法,生涩又克制地回吻着他。   肖春和怒意骤消,摸进了他的衣襟,毫无阻隔地握住了他的腰身,将人更用力地压向了自己。   月黑风急,雾野鬼林,魅妖的香气隔绝了尘世,也仿佛隔绝了诸多枷锁与禁忌,只剩下茫茫白雾中一人一妖,颠倒了理智,错乱了神魂。   肖春和凑上前,舔走了岳景明嘴角上沾染的一点血迹,轻声道:“再亲下去,你的无念一就要杀了你。”   岳景明强行稳住呼吸,试图将怀中的人推开,然而搭在肖春和腰间的手却搂得更紧,他的声音压抑而克制:“我”   “不怪你,是这魅妖的香太狠了。”肖春和偏过头,轻轻舔咬着他颌边的那颗小痣,“你先前又吸了我不少的魅香,我忘记告诉你了,我们狐族的魅香同魅妖不同,即便暂时用功法排解出去,也会日积月累渗入骨血,非下香之人不可解。”   岳景明皱起眉:“别闹了,你的妖蛊已经爬上大腿了。”   “嗯?”肖春和低头,才发现这道士的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大腿,力道之大让他后知后觉疼得出了身冷汗。   肖春和不可思议道:“你亲我时还一直按着它?!”   岳景明神色冷淡:“总不能让它发作得太厉害。”   “我真是色令智昏。”肖春和痛苦地将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若是抓住这魅妖,我定要将它千刀万剐!”   岳景明抬手扣住他的后颈,让疼得浑身颤抖的人紧贴在了自己身上:“嗯。”   肖春和有气无力道:“你不怪我给你下这么多魅香?这次算我的错。”   他再明白不过,若非狐族的魅香同魅妖的魅香相冲,打死岳景明他也不可能如此主动。   岳景明却淡淡道:“是我不好。”   肖春和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哼?”   岳景明将他的脑袋按下,声音更淡了几分:“先回纸人身上,十九应付不来。”   是他心贪欲起再罢不能。   “他在那儿!抓住他!”   “别跑!”   叶十九一个急刹,调转方向折返,野猪精左奔右突一头便扎过来,叶十九按住他的猪头一个利落翻身,越过他往回跑去。   野猪精怒嚎:“竟敢抓你爷爷的头,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叶十九边跑边道:“我、我不止抓,我我我还吃过呢。”   “啊啊啊啊!”野猪精气得发了狂,化作原形便朝着他拱来。   叶十九转头看了一眼:“凉、凉拌尤尤其好吃。”   梁赟纸人从叶十九领口艰难爬出来,他看了一眼发狂的野猪精,惊恐道:“祖宗,这种时候就不要挑衅了!”   叶十九铆足了真气攀上了牢门,追赶的野猪精嘭得一声撞在了铁栏杆上,他一个鹞子翻身,踩着野猪屁股一跳几米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   梁赟抓着他的衣襟摇摇欲坠:“要吓死的是我。”   “坏、坏了。”叶十九赶紧翻开衣襟,拿出了两张被拍扁的纸人,只见两张纸人没了声息,他欲哭无泪,“岳道长和大王被我拍死了。”   梁赟说:“哎?你竟然不结巴了!”   “是吗?”叶十九呆住,旋即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好像真的不结巴了?岳道长和狐狸大王死掉之后显灵了!”   “谁不结巴了?”他手里的两张纸人忽然扭动着身体,嘭嘭两声鼓了起来。   “我的天!”叶十九手一抖险些将两人摔出去,急忙捧住他俩,“你们竟然没被我拍死?”   “要是被你一巴掌拍死,我们也不用出来混了。”肖春和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岳景明。   岳景明神色如常,当然,这小纸人也做不出多余的表情来,他对叶十九道:“应当是你频繁动用真气的缘故。”   叶十九咧嘴一笑:“我终于可以说很多话了先前可是憋死我了,岳道长我的耳朵也能听见许多声音了虽然十分吵不过无念一心诀很有用,我可以暂时屏蔽那些杂音对了狐狸大王教给我的无殊心法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你们就是我的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将来一定好好孝顺你们二位还有梁大哥,我真的呜呜呜。”   “安静些。”岳景明淡淡道。   叶十九捂着嘴巴连连点头。   “我的天呐,他还不如是个哑巴!”肖春和揉着自己可怜的耳朵,“怎么会有人说话不带停顿的,我听着都要憋死了。”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肖春和警惕地眨了眨眼睛:“干嘛?”   岳景明抬手,将他头顶那两只被揉得皱巴巴的狐狸耳朵仔细舒展开来,道:“别揉坏了。”   肖春和嘴角一勾,礼尚往来地给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前襟:“你也要小心些。”   “祖宗,你们都是我祖宗!”梁赟见他们一个在扒拉嘴巴,一对在打情骂俏,站在叶十九的肩膀上急得团团转,“我们正在被追杀!快想办法跑啊!!”   叶十九终于能张开嘴,这次他比较谨慎:“怎么跑?”   岳景明道:“万妖图也在此处,那魅妖修为高强手段狡猾,我们”   几个人凑在一处嘀咕了几句,便分散开来各自消失,追赶而来的妖精们面面相觑,他们这些低等的小妖精修为普通,试了几番寻人的法术无果之后,便急急回去禀告了。   肖春和将纸扇往腰上一别,刚要拿出令牌,忽然被人叫住:“肖春和。”   他赶忙转头,便看见岳景明去而复返:“啊,怎么了?”   岳景明将一沓符纸递给他:“符纸上都有口诀,急情可用应是牌,我会过来帮你。”   肖春和有些惊讶:“我真身不在此处,若真遇险弃了纸身回去便是,你这些符咒太贵重了。”   此前他假扮道士,对符咒也略有涉猎,这些符咒显然是岳景明一笔一划亲自画的,其内蕴含着充沛的灵力,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口诀,威力自然大增,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他虽然生性贪婪,但也不想占岳景明的便宜。   “拿着。”岳景明却抓起他的手腕,将那沓符纸放在他掌心里,低声叮嘱,“若是遇险,不要轻易动用法术与真气,自保为上。”   说完,他也不管肖春和作何反应,转身便离开了。   肖春和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一沓符纸,只觉得重若千钧,甚至让他凭空生出了丝焦躁来,他喃喃自语道:“不妙不妙,这可如何是好?”   子虚山的令牌又闪烁了一下。   他更加确定有赤狐妖在这琉璃水晶阁里,只是不知道是谁,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不是族长,胆敢抢他家荣溪的东西,他统统照杀不误!   可偏怕什么来什么,肖春和七拐八拐找到了一间隐蔽的房间,那个一直在发消息的族人正站在那里,他已然准备痛下杀手时,对方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肖文的脸。   “春和,果真是你。”肖文微微一笑,“先前我还当是哪只顽皮的小狐闯进来,但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实在少见。”   肖春和规矩地拱手行礼:“见过族长。”   “你我之间何必多礼。”肖文抬了抬手。   “族长怎会在此处?”肖春和问道。   肖文道:“这琉璃水晶阁的主人是只叫枫青荧的魅妖,她擅交际,笼络了一大帮妖怪,今天有灯会,她便邀我过来赏灯。你呢?”   肖春和一板一眼答到:“赏灯。”   肖文:“哈哈,果然还是副又冷又闷的性子,同你娘半点都不像,估计是像了你那个亲爹。”   肖春和厌恶道:“我同他没有任何关系,若知道他是谁,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唉。”肖文叹息一声,“先前你只遣随从回山说要远行,十五都没回去,我同一众长老们都担心地不得了,既然今日在此碰上,你便跟我回去吧。”   肖春和脸色又冷了几分:“谢过族长好意,但我有事要做,还不能回去。”   肖文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语重心长道:“春和,当年你母亲同魔妖扯上关系全是为了救你,她若活着,一定不想让你为了给她报仇再入险境我听说你同菹山那个岳景明走得颇近?”   肖春和彻底沉默下来。   “你母亲的死确实同菹山脱不了干系,岳景明又是苏稽的徒弟,你恨岳景明也理所应当,若是有办法杀了他,也能给我们当年死去的同族出一口恶气。”肖文看了他一眼,拿出了一瓶药水,“不过我听说岳景明修为高强,恐怕你不好下手,此药名为魂落,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修为尽失,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肖春和咬了咬后槽牙:“我留着他还有用。”   肖文将药水推到他面前:“别学你母亲瞻前顾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了岳景明出口气,便回山上去。”   肖春和神情冷然:“害死我母亲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肖文却转过身去:“我答应过你母亲,绝对不会让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何人,春和,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肖春和攥紧了手中的药瓶:“他还活着吗?”   “自然。”肖文摆摆手,不欲多说,“今日恰好我在这里,你便赶紧将那岳景明杀了,随我回子虚山去,若非为了你,我也懒得下来赏这些破灯。”   肖春和道:“他的真身不在此处。”   “你的真身同样不在此处。”肖文好笑地看着他,“这不是机会正好吗?”   肖春和皱起眉:“我”   “春和,别让我和你母亲失望。”肖文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人妖殊途,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肖春和沉默地低下头:“是。”   他出了门,神色冰冷狞然,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压不住。   肖文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这老狐狸甚至还对他和岳景明的事情颇为了解,非要逼着他杀了岳景明他同菹山有仇不假,可二十多年前岳景明还只是个小孩,同母亲的死根本没有关系!   他已经为先前迁怒岳景明四处败坏对方的名声后悔不迭了,这样端方持重光风霁月的人物本就难得一见,如今又真心相待,他怎么能背信弃义杀了对方?   思想间,他一直挂在腰间的应是牌亮了一下。   肖春和赶忙拿起来画了个应是符,里面便传出了岳景明冷淡清澈的声音:“你那边如何了?”   肖春和清了清嗓子:“我不小心迷路了。”   岳景明声音一顿:“待在原地,我去找你。”   “不用,我再找找其他路。”肖春和赶紧道,“你那边都办好了?”   “嗯,阵法都布置完成了,就看十九和梁兄那边了。”岳景明道,“我过去接你。”   “哎?不”肖春和还要拒绝,应是牌便熄灭没了动静。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木牌,一颗纸做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天可怜见,他喜欢岳景明不假,也颇爱调戏这小古板的道长看对方面红耳赤的模样,虽然没想到对方会有回应,如今没有挑明但也算心照不宣可他万万想不到对方会是这种样子!   他急忙挥着袖子,将身上沾到的狐族气味统统挥散,还没等挥完,俊道士便背着剑找了过来。   “荣溪!”他喊了一声,先前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被开心取代。   岳景明看了他一遭:“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肖春和笑着抱住他,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狠狠吸了两口,“就是被臭了一下。”   岳景明不解,似乎不太习惯这么亲昵的动作,下意识想将人推开,然而举到半空的手又生生止住,虚虚托住了他的手肘。   肖春和直起身子,眼睛一转,戏谑道:“你突然待我这般好,难不成是因为亲了我就要负责吗?”   岳景明垂下眼睛,淡然却也坦诚:“是。”   肖春和笑出声来:“好荣溪,你我不过是亲了两回,即便是睡过两回都不必当真的,你的无念一和我身上的妖蛊哪个是善茬?可千万别犯傻。”   岳景明猛地抬起眼来:“你说什么?”   肖春和拿着扇子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笑吟吟道:“都是魅香惹的祸事,你先冷静些,待拿回了万妖图,我便想办法给你祛除体内的魅香。”   岳景明抓住他那把纸扇子,面色冷沉却淡定:“我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与任何香都无关。”   肖春和顿觉不妙:“什、什么意思?”   岳景明直直地望着他:“我已认真考虑过,将来我们可以结为道侣。”   肖春和骇然失色:“啊?”   完蛋完蛋,撩过头了!!!   灯影幢幢,五光十色。   岳景明站在灯下,认真严肃的模样仿佛要将他捉回去关进锁妖塔。   肖春和咽了咽喉咙,扇子都不摇了,心道还不如将他关进锁妖塔。如今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进退维谷,更要命的是他竟在这进退维谷中还感到了一丝开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个男子,你此前说阴阳相合,我们有悖天理。”   岳景明沉默片刻回道:“阴阳相合不过于修行有益,不过是锦上添花,修行还须看自身,天理纲常乃外化之物,守之有道,悖之亦有道。”   肖春和被噎了一下,不死心继续道:“我是狐妖,你此前常说人妖殊途。”   岳景明沉默的时间更久,思索之后认真道:“人妖殊途,分属两界,妖气损人体,无法长久,但你是半妖,我是修道之人,你的妖气于我而言可忽略不计。何况你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又屡次救我脱困,而且”   肖春和震惊地挑起眉毛,忍不住身体前倾靠近他一些:“而且什么?”   岳景明垂下眼睛:“而且我不想与你殊途。”   肖春和张开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这纸身子已经难以让他呼吸,他飞快地扇着扇子,急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又猛地转身将两只爪子搭在岳景明的肩膀上:“好道士,你可还记得咱们此前的赌约?你难道真要为我叛出师门吗?”   岳景明猝然抬眼,整个人都僵成了块纸石头。   肖春和猛地松了口气,旋即便涌上来一股心疼和无奈,故作玩笑地扯了扯他的脸颊:“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你也是学艺不精,这纸人做的身躯没什么脑子,最喜欢直来直去胡言乱语,你定是被这可恶的纸人影响了!”   他终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只想赶紧略过这个要命的话题,忙道:“我们抓紧时间去找小叶子和梁兄去,正事最要紧。”   他这般说着,便急急往前走去。   岳景明望着他惊慌失措的背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即便回到真身,他一字一句也绝不更改,但肖春和好像很怕他当真,大约是怕两人双双亡命,若将这狐狸逼急了,保不齐会跑走岳景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提剑跟了上去。   肖春和见他追上来,警惕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肖兄言之有理。”岳景明淡淡道,“眼前事要紧,此事待回真身再说。”   肖春和故作轻松地捶了他一拳:“对嘛,方才你一字接一句可吓死我了,这魅妖的香果真厉害,哈哈,哈哈!”   岳景明转头盯着他。   肖春和干巴巴道:“对的吧?”   岳景明:“嗯。”   肖春和使劲搓了搓胳膊,别开头鼓起腮帮子悄悄吐了口气。   岳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转回脑袋时看向前面错综曲折的路,摇曳的灯光下,两个纸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这些符纸还给你?”   “拿着吧。”   红纱帐里,枫青荧正单手支着头小憩,卷起的万妖图被压在了她的袖子底下,有小妖殷勤地给她捶着腿,低声道;“大王,肖族长留下话说,您若是能让集齐让万妖图显像的宝物,他必当竭尽全力相助寻到魔妖,现下他不好留在这里抢功劳,便出去琉璃水晶阁赏灯去了。”   枫青荧阖着眼睛懒声道:“什么怕抢功劳,他那分明是怕杀了岳景明同菹山结仇。”   小妖不解道:“可子虚山不是一直都和菹山有仇吗?”   “实力相当那叫有仇,实力不够那叫找死。”枫青荧冷笑,“他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岳景明,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还要继续抓人吗?”   “当然。”枫青荧睁开眼,“不过不是抓岳景明,是抓之前那个小子。”   小妖疑惑道:“他修为平平,会不会太折腾了?”   枫青荧直起身子来:“不,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小子兴许是上天赐给我的大机缘。”   说话间,有小妖来报:“大王!抓住那小子了!”   很快,叶十九再次被五花大绑推搡了上来。   他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物件,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枫青荧脸上,登时看直了眼:“!”   枫青荧皱了皱眉,一挥手:“押到镜子前。”   叶十九踉跄着走到了镜子前,正纳闷,眼前的镜面忽然出现了波动,紧接着便显露出了一柄巴掌大的铜勺。   “大王,有宝物现形!”一旁的小妖激动道。   “什么?”枫青荧起身走到镜子前,看见里面的勺子后,一把薅住叶十九的领子,“先前镜子里映出来的分明是你自己,你你不是叶十九?!”   “叶十九”咽了咽唾沫:“姑娘说笑了,我就是叶十九。”   枫青荧朝他吐了口魅香,只见“叶十九”少年的身形猛地变化,化作了一个模样英俊的青年人,枫青荧大怒:“你是何人?”   梁赟道:“在下梁赟,临图人士,今年二十有六,尚未娶妻,敢问姑娘芳名?可曾婚配?”   “配你爷爷个头!”枫青荧一巴掌将他扇飞了出去。   梁赟的纸人险些被打零散,万幸千钧一发之际,岳景明与肖春和及时赶到,一左一右将他架在了中间,同时出手往他身上画了安魂咒。   梁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见眼前血帐叠白骨,阴木摞腐肉,哪还是方才红帐软香美人如玉的情景,而那位他觉得美若天仙的女子,竟是个青面獠牙邪气森然的鬼物!   他惊恐地喊出了声:“这是个什么东西?!”   “此妖叫做魅,多由艳丽鬼物或老物所化,极易魅惑人心,夺人精气。”岳景明道。   “三百岁往上的魅便会吐魅香,常人闻之情动难耐神魂颠倒,待你被它们迷惑,便会被剥皮剔骨抽髓喝血。”肖春和补充道,“眼前这位恐怕要五百岁往上了。”   枫青荧冷笑道:“既知你姑奶奶的厉害,还敢找上门来?”   “哎,姑奶奶此言差矣,是您老人家非要夺人所爱。”肖春和笑眯眯道,“先抢了我和万妖图,又绑了我们家小叶子,我们几人同您老人家无冤无仇,何苦赶尽杀绝呢?”   枫青荧吹了吹鲜红的指甲:“想必你就是肖家那只小杂种了?”   岳景明眸光一冷便要拔剑,却被肖春和一把按住,两人交换过眼神,岳景明收剑回鞘,肖春和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姑奶奶,万事和为贵,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吧。”   枫青荧嗤笑道:“你拖家带口路过我的地盘,不按规矩来拜见不说,还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不死妖,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不过是留下万妖图和一个臭小子,若你们再不知好歹,我便将你们的命一并留下!”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大怒,“好你个老不死的东西,狐爷爷给你脸竟敢不要!以前天天鬼哭狼嚎去我子虚山晃悠要做族长夫人,你好歹照照你那镜子,真论起杂种,你才是杂了你十八辈祖宗的种!”   枫青荧一下捂住心口,指着他震怒道;“你、你说什么?”   肖春和扇子一甩,面无表情道:“我说你找死。”   岳景明微微诧异,却在那魅妖发怒冲上来时毫不犹豫出剑迎了上去,肖春和紧随而上,两人顿时同枫青荧缠在在一处。   另一边,叶十九悄无声息落在了榻上,抓起了万妖图便跑。   “呵,雕虫小技。”枫青荧一甩手,红纱帐便朝着叶十九刺去。   叶十九灵活躲避,可面前的红纱帐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当机立断,一把将那万妖图掷向梁赟,梁赟高举了手去接,枫青荧却抢先一步抓住了万妖图,然而不等她抓紧,一柄长剑便刺向她的手腕,枫青荧当即脱手,肖春和抬脚便将万妖图踢向了岳景明。   枫青荧大怒,五指成爪抓向岳景明,谁知岳景明当即将万妖图一抛,自己化作了纷飞的纸屑,枫青荧抓了个空,万妖图却已落到梁赟怀中。   梁赟毫不犹豫,将万妖图塞到嘴里生生吞进肚子里,转身便往外跑。   枫青荧穷追不舍,谁知半空纸屑飞舞,岳景明再次凝聚成形,执剑挡在了她面前,叶十九扒在琉璃灯上,猛地往下撒了把红线,肖春和双手掐诀,庞大的赤狐妖身若隐若现,浓郁的魅香瞬间充斥了整座阁楼。   枫青荧周身被红线死死缠住,她却笑出声来:“区区几个无名小辈,竟真敢同我作对!”   魅妖盛怒,琉璃阁中央的宝镜瞬间光芒四射,将阁中的纱帐、红绳与纸人身全部焚烧殆尽,枫青荧鬼面狰狞,左右鬼爪一把拢住了岳景明肖春和的神魂并雾气中的真身,一把便塞进了镜中。   然而半道却稍有阻滞,她转头一看,竟是那叶十九还仗着有人身苦苦支撑,真气动荡之下,她透过宝镜终于看清了这少年的来历,竟是累世功德满身仙骨,只差半步便飞升的好人物!   枫青荧大喜过望,张开血盆大口便朝着叶十九咬去,打定主意要将这副神仙骨吞进肚子里,谁知临门一口变故陡生,一柄拂尘自镜中飞出,卷起叶十九便拽进了琉璃映宝镜中。   “不好,我的仙骨!”枫青荧急切地伸手抓住了叶十九的脚,一双鬼眼满是贪婪,“休想同我抢!”   她咬紧牙关,马上就要将叶十九拽回来,岂料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缠上了拂尘,紧接着一柄长剑刺向她的眉心,枫青荧应对不遐,竟真让他们将叶十九拽入了镜中。   她急急扒住镜框,黑漆漆的鬼眼转动个不停,喃喃道:“入了我的宝镜,你们谁都跑不了!琉璃映宝映前尘,看看你们的冤孽吧!”   说罢,她竟不管不顾,直接跃入了镜中。   镜中。   神魂回归真身,岳景明却感知自己在飞速坠落,他一边用拂尘缠住叶十九,一边死死抓住了肖春和:“别松手!”   “荣溪,这镜中不对劲!”肖春和在坠落的风中抬高了声音,“我听过枫青荧这宝镜,不止能观宝物,还能观前世来生,若是被前世执念困出,我们便真出不去了!”   岳景明抓着他的手猛地一紧:“万不可沉迷其中!”   肖春和还不忘同他开玩笑:“说不定咱们前世便有极深的渊源,今生才这般一见如故,但不论从前是敌是友,你可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岳景明问:“什么话?”   镜中的一切忽然扭曲,他们紧紧抓在一起的手被迫分开,周围变成了数不清的镜子碎片,肖春和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好荣溪,我也不愿与你殊途!”   【琉璃映宝映前尘,山中小道遇弃婴。】   澧朝末期,各地战乱不断,东南偏僻处有一野山,多水草,曰菹山。山上有一道观,牌匾上书青松二字,是为青松观。观中有一老道,号邱落尘,收了两个弟子,大的叫邱荣溪,小的叫邱桁。   山偏僻,道观无香火,师徒三人在山上清修,不知人间岁月。   这日天寒地冻,邱荣溪在山间砍柴,捡到了一个男婴,他不忍看孩子被冻死,便将他揣进怀中带回了道观。   男婴半张脸满是黑色胎记,先天不足,又跛了只脚,命不久矣,邱落尘看了孩子一眼,只道:“此子妖魔之相,幸而早夭之命,莫沾因果,且随他去。”   师弟邱桁素有神通,能观前世今生,他看了孩子,便说:“他累世积下的冤孽数不尽,这辈子短命吃尽苦头,下辈子做人做不成,做妖做一半,同他牵扯上关系不得好死,师兄,你和他无关。”   邱荣溪却说:“若我与他无关,又怎么会捡到他?”   “师兄累世修行,功德无数,这天生恶人便要想方设法沾你功德。”邱桁冷心冷情,却待这师兄十分敬重,多劝了一句。   邱荣溪守着孩子过了一夜,从生想到死,从因想到果,从大道想回昨日落在这孩子眉心的一点雪。   翌日清晨,他抱着孩子跪在师父门前,一字一句道:“善恶因果,事在人为,前世冤孽今生债,天道总要给他一线生机来还,他生下来便被父母抛弃,今日若我再弃他于不顾,便是绝了他这一线生机,他既找上我,我不能拒他。”   邱落尘闭门不开三天三夜,邱荣溪便在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寒冬腊月,大雪封门,襁褓中的孩子气息奄奄,邱荣溪抬手给他挡住雪,孩子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抓住了他的手指。   门被打开,邱落尘站在门前长叹一声:“你是何苦?”   邱桁冷眼旁观:“他会害死你。”   邱荣溪答:“但求无愧我心。”   邱落尘到底拗不过他,只立下一条规矩,此子不可拜入门下,不可有任何身份与称呼,与青松观无半点干系。   邱荣溪一一应下,漫天飞雪落在他身上,他低头对着孩子一笑,刹那间冰消雪融,孩子歪着头,眼中映出他的模样,自此便记住了他。   冬去春来,斗转星移,便过去了十八年。   寂川在后山练剑,他身形矫健招式流畅,只一条跛腿拖累他动作稍有迟滞,待一套剑法练毕,他挽了个剑花,兴冲冲地跑向了树下问坐在那里的人:“荣溪,我这套剑练得好不好?”   邱落尘不许他拜入师门,更不许他同菹山有半分牵连,邱荣溪便只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寂川,寂川无名无姓,就这样被他养在后山,悉心教导,却也不曾显露半分恶性。   “真气不足,昨夜没睡好?”邱荣溪拿出了帕子。   寂川盘腿坐下,乖巧地伏在他膝盖上让他擦汗:“荣溪,我想下山去看看,观主和邱桁从不与我讲话,除了你我也不认识其他人,我只能同后山那窝狐狸聊天,它们说山下有好多人,还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生得很俊,可半边脸上都是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怖,邱荣溪原本以为是胎记,可这疤痕一年重起一年,他想了许多办法却都无济于事,无法根治的还有他那条跛腿。   邱荣溪仔细擦着他的疤痕,温声道:“再过两年,等你剑术大成,法术也熟练了,我便带你下山。”   于是寂川又开心起来:“荣溪,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为什么我从小到大看你的样子都没有变化?”   “记不清了,我刚开始修炼时还是澧朝,那时候外面在打仗。”邱荣溪说。   寂川惊讶道:“什么?狐狸们说现在已经是大安朝了。”   “不要同它们说太多话,你现在心性还不稳。”邱荣溪告诫他。   “知道啦,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寂川郁闷地捂住耳朵,“不可作恶,不可随意杀生,不可动心起念,要戒骄戒躁,要道心坚定做个好人。”   邱荣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止要记住,还要努力践行。”   寂川气呼呼地用脑袋撞他的手。   “别生气了,我给你做了烧鸡。”邱荣溪拿过食盒,“还有师父去年酿的梅花酒。”   寂川眼睛一亮:“观主竟然肯让你拿?”   “嘘。”邱荣溪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竟然”寂川猛地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开心,小声道,“你竟然敢偷观主的酒?”   “去年你趴在窗户上眼睛都看直了,我想着你从未喝过,便悄悄取了一坛来给你。”邱荣溪一本正经道,“我已重新酿了新的给他补上,明年他再喝便尝不出来了。”   寂川抱着烧鸡和酒坛子笑了起来:“我便知道你待我最好啦。”   “吃完便回屋读书。”邱荣溪道,“不许偷懒。”   寂川连连点头。   他不能住进道观,荣溪便在后山给他盖了一间屋子,他还小的时候,荣溪便陪他住在这里无微不至地照料,待他长大一些,便是自己住了,只是刮风下雨打雷时,荣溪不放心便会来陪着他。   寂川最喜欢下雨打雷,荣溪会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哄他入睡。   不过现在他长大了,荣溪更多的时间用于修炼,只隔上几天会来给他送饭、抽查功课或是教导剑法,虽然枯燥却也平静。   寂川不知道什么叫枯燥,是后山狐狸告诉他的。   “你这么丑,还是个瘸子,不怪青松观不收你不让你进门。”狐狸会在聊天时说起这个。   寂川不懂什么是丑,同它分享荣溪给自己带来的鸡腿:“我一直长这样,荣溪从来没说我不好。”   “邱荣溪多好看呀,许多狐狸都想勾引他呢,但他太吓人了,道行又这么高。”狐狸说。   寂川问:“什么是好看和丑?”   “邱荣溪是好看,你是丑。”狐狸道,“观主肯定是嫌弃你丑,所以不许你进门。”   寂川恼怒道:“你胡说。”   “真的,不信你下山去看看。”狐狸眼睛一转。   寂川迟疑道:“荣溪不许我下山。”   “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什么都听他的。”狐狸劝他,“山下红尘好玩得很,你去了便知道。”   寂川起初不想,可他时常坐在溪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出神,他又偷偷跑到青松观外面,邱桁看见了他,却视若无睹。   “邱桁!”他喊对方,这人是荣溪的师弟,却从不与他说话,但他经常自顾自同对方说,“我长得很丑吗?腿瘸了一根便很不好吗?”   邱桁抬起头,看着他皱了一下眉,走了。   邱桁皱得这下眉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天趁着荣溪闭关,他悄悄溜下了山,来到了集市。   他骇人的样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妖怪!”   “妖怪来了!”   “哪里来的丑八怪!”   他吓到了集市上的人,他们一边骂一边驱赶他,还要拿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他,寂川惊慌失措地跑开,却因为瘸了条腿跑得很慢,他被人一把推到,有人拿着扁担和棍子砸在了他身上。   寂川抬起胳膊抱住脑袋,他既疑惑又愤怒,但是荣溪告诫过他不许对普通人出手,他只能生生忍下,好在不是很疼。   “呸!吃人的丑妖怪!去死!”有人朝他吐口水。   寂川心生恼怒,面目狰狞地冲对方龇牙,脸上黑色的疤痕皱在了一处。   “妖怪吃人了!”   “打死他!”   “怪物!”   混乱间,有人将荣溪给他缝的小狐狸布偶踩在了脚下,寂川胸腔中生出一股澎湃的杀意,他抓起猪肉摊上的砍骨刀,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鲜红的血溅到他脸上,从骨头缝里弥漫出来一阵愉悦的快意,但旋即寂川便想起荣溪对他的教导和告诫,霎时间他如坠冰窖。   原本对他打骂的人群一下子散开,又惊又惧地看着他不敢上前,踩了他狐狸布偶的那人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小声的议论仿佛变得无限大,寂川惊慌地望着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丑陋的疤痕,腿也不瘸,和荣溪还有邱桁、观主是一样的,只有他是丑的,是坏的,所以他要被打被骂,还要被说成是妖怪。   他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山上,发着抖使劲洗着手上的血,水中那张可怖的脸逐渐被血色掩盖。   原来是这样吗?因为他又丑又瘸,所以荣溪不许他进道观,所以邱桁和观主从不与他说半个字。   他总听见荣溪喊邱桁师弟,喊观主师父,也总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在一起吃饭、聊天、练功他们长得一样,好好的脸,完整的腿,不像他是个异类。   他又想起七八岁的时候,他想拜荣溪为师,荣溪却神情冷淡地拒绝了他,他不死心,学着书中和狐狸说过的话,喊荣溪兄长,又被拒绝,他甚至去求过观主让他收自己为徒,却依旧无果。   狐狸说过:“师徒父子兄弟,这些关系都是要沾因果的,他们都是得了道的修仙人,不会愿意同你沾上关系的。”   他听狐狸说这些话时,从来没有放到过心上,他不在乎,只要荣溪待他好,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一丝不甘心。   这一丝的不甘心,在他看见荣溪领着一个孩童进了青松观之后如引燃的干草堆,瞬间生出了熊熊烈火。   他和狐狸趴在墙头,悄悄地看着。   是个五六岁的小童,邱荣溪道:“师父,这孩子是山下农户送来的,家中贫寒养不起了,眼看就要饿死,我便将他带回来了。”   邱落尘看了那孩子一眼:“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便留下吧。”   邱荣溪拱手道:“多谢师父。”   一旁的邱桁道:“师兄,他资质很不错,道缘也深,同你有师徒之缘。”   邱荣溪笑着摸了摸小童的头,小童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   邱桁道:“我记得你捡我回来时,还想收我为徒。”   邱荣溪无奈道:“你根骨奇佳,可惜我没抢过师父,若是有下辈子,我定抢在师父前将你收了做徒弟。”   邱桁难得笑了一下:“你看得都准。”   “什么?”邱荣溪抬起头来。   邱桁道:“没什么,我们去准备拜师用的东西吧。”   邱荣溪笑着搭住他的肩膀:“师弟,你可是有宿命通的人,同师兄说实话,难不成来世我要收你为徒?”   邱桁道:“今生过完已是不易,若能得道,哪还有来生?”   “师弟言之有理。”邱荣溪牵着小童,低头温声询问,“先去吃饭吧。”   “好,师父。”小童抓着他的手,十分开心。   邱落尘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今日为师亲自下厨。”   兄友弟恭,师徒和睦,自是一派好图景,可落在寂川眼里却变得格外刺眼,他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邱荣溪,使劲扣住墙头的瓦片,指甲都渗出血来。   不甘、委屈、嫉妒、失落、甚至是被背叛的愤怒与恨意,齐齐涌上了心头。   荣溪明明应该是他一个人的。   凭什么?   【善行善念结善果。行差踏错步步错。】   荣溪来了后山。   寂川抱着胳膊坐在树上,耷拉着眼皮。   “怎么了?”荣溪看出他不开心。   寂川折了根树枝砸在他的袍子上,气道:“你不去教新收的徒弟,来找我干什么?”   荣溪仰头看着他:“那孩子长到八岁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他爹娘将他卖了换粮食,买家是个修出人形的妖,要将他蒸来吃了,我便将他带回来。”   寂川红了眼眶:“他确实可怜,可是我不开心。”   荣溪温声道:“我曾在师父面前立誓不能与你有任何名分,怕养不活也只敢给你取个小名,寂川,是我对不住你。”   寂川急得从树上跳下来:“你从来没有对不住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没命了!”   荣溪擦掉他的眼泪:“于我而言,师父师弟也好,徒弟也好,与你都是一样的,我都将你们当做亲人。”   寂川拧起眉:“我不要和他们一样,你要更喜欢我。”   荣溪失笑:“好。”   寂川是个很好哄的人,狐狸也说过,他被荣溪教得很好,荣溪教过他,善恶不过一念,许多恶劣的念头只要压过去便过去了,不必否认,顺其自然守住本心是最好的。   他犹豫再三,将自己偷偷下山的事情告诉了荣溪,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认错。   荣溪沉默了许久,没有训斥他,而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同你下山去看看。”   寂川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听他这样说险些哭出来,但又感到了无比的心安。   那天他在集市闹得很大,稍一打听便找到了那户人家,万幸的是寂川那一刀捅得并不深,人还活着,但也险些丢了性命。   找到凶手,苦主一家自然愤怒无比,抓住寂川便要打死,邱荣溪将人挡在身后,拱手作揖:“失手伤人是他的错,我们认,要打要罚绝无二话,但事出有因,是你们无故辱骂殴打他在先,他被逼急还手,此事应当公正处置。”   寂川站在他身后,缓缓睁大了眼睛。   荣溪带他去了县衙公堂,县官判他受二十鞭子,再赔偿那家人十两银子,但如果他们愿意赔三十两银子,可以免去鞭刑。   寂川从身上摸出了一小块银子,无措地望着荣溪。   荣溪从袖子里摸了又摸,凑齐了二十两,不知他又同县官说了什么,最后寂川只挨了五鞭子。   鞭子实打实抽在身上疼得要命,可寂川却一下子踏实了。   他受完罚一瘸一拐出来,红着眼睛看向荣溪。   “以后不许随便伤人。”荣溪说完,皱了皱眉,“但也不能任由旁人欺凌侮辱。”   寂川垂着脑袋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荣溪敲了敲他的脑袋:“以后若是想下山,我陪你一起。”   寂川问他:“我很丑吗?”   荣溪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告诉他:“世人皆骨血肉披上一副皮囊,心神困囿其间,大道要往内悟,不要向外寻。”   寂川似懂非懂,说:“荣溪,我后背疼。”   荣溪从街边买了顶帽子扣在他头上:“等我一下。”   待邱荣溪买完药出来,就看见寂川远远站在一个摊子前,有几个孩子在买糖,寂川看着不敢靠近,只将帽子压得很低。   “走了。”他过去拍了拍寂川。   寂川看向他手中的药:“银子都没了,你哪来的银钱买药?”   荣溪笑了笑:“我去给老板算了一卦。”   寂川说:“你不是不喜欢给别人算卦吗?”   “又不是不能算。”荣溪变术法一样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糖,“给。”   寂川眼睛一亮,拿过来剥开放进嘴里,挨了鞭子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糖也是算卦换来的?”   荣溪拢着袖子笑:“你猜?”   寂川见状去掏他的袖子,荣溪边笑边躲,但最后还是让他找出了一小袋饴糖:“不许多吃,牙会坏。”   “我早换完牙了。”寂川剥开一颗放到他嘴边,“啊。”   荣溪咬走那颗糖,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没大没小。”   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平静。   新来的小徒弟性子活泼,发现了寂川之后不仅没害怕,还主动跑到后山同他玩,荣溪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从没因此教训过他们。   寂川很开心交到了朋友,虽然这开心里有点酸,但无伤大雅,只是他们都要修炼,能在一起玩的时间很有限。   这天风雨交加,寂川被惊醒,抱着被子等荣溪来,却迟迟没有等到,他忍不住担忧,撑了伞出门。   好大一道雷劈下来,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一个人影,赶紧跑了过去救人荣溪时常教导他,要与人为善。   对方被雷劈得皮开肉绽,他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小屋子。   狐狸从窗台露出头来:“是只魅妖呀,别救它。”   寂川不解:“为什么?”   “魅妖都很坏,比我们狐狸还擅长蛊惑人心。”狐狸爬进来蹲在床头,“它刚渡了雷劫,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如我们将它的内丹分着吃了,我涨了修为,你也能将脸和腿治好。”   “不行。”寂川拒绝了狐狸,“荣溪说皮囊身躯都是外物,只要我心存善念好好修行,早晚有一天会变好的。”   狐狸恨铁不成钢:“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臭道士唬你的。”   寂川攥起拳头砸在了狐狸的脑袋上;“不许说荣溪臭道士,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道士。”   狐狸气得哇哇大叫:“蠢货!你是天底下最笨的蠢货!”   荣溪推门进来,狐狸吓得立马冒雨跑了。   寂川看他浑身是泥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荣溪笑着说。   寂川却觉得不对,可不管他怎么问,荣溪都没再多说,反而帮他去看那只魅妖。   寂川忐忑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它未必是只坏妖。”荣溪说,“它周身的妖气纯正无邪,应该没有害过别人性命。”   寂川放下心来,照顾得很是用心。   过了几日,那魅妖醒过来,感激地跪在地上:“小妖名叫青荧,前几日渡雷劫多谢恩公相助。”   寂川将它扶起来:“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青荧站起来又连连作揖,它的脸被雷劈烂了,看不出样貌,便哀求道:“小妖因不想吸人精气害人性命,被族中长辈赶了出来,可否让我在此暂住些时日?”   寂川自然答应了下来:“河对面有个竹屋,是我小时候荣溪给搭来钓鱼的,你便先住在那里吧。”   青荧顿时感激涕零。   小魅妖就这样住了下来,荣溪时常来后山给寂川讲道授课,它不敢靠得太近,便在河对面偷偷听,见荣溪没有驱赶自己,它胆子便也大了起来,逐渐过了河。   而后便发现有只狐狸也藏在草丛里偷偷听课。   荣溪睁一眼闭一只眼随它们去,送来的饭从寂川和狐狸的两人份变成了三人份。   再后来,荣溪又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当徒弟,小孩子性子活泼,便总忍不住跟着师父来后山,一来二去,后山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寂川从一开始心里发酸到逐渐接受,毕竟一群人和妖在一起修炼可比他自己孤零零地修炼有趣多了,最重要的是荣溪最喜欢的还是他,只给他带糖吃,再由他十分“大度”地分给这些小孩和小妖,他俨然成了后山的老大,很是威风。   一日,青荧说:“我不喜欢我这张烂脸,我想变漂亮。”   寂川学着荣溪的样子教导它:“皮囊都是外物,修道要修心。”   青荧哀伤道:“可是这样子我都不敢下山。”   “为什么要下山?”寂川想起那些打骂自己的人和那顿鞭子,皱起眉,“山下一点儿都不好,我要和荣溪永远待在山上。”   青荧说:“荣溪是很好,可他死了以后我们要怎么办?青松观不会让我们留在这里的。”   寂川愣了愣:“荣溪不会死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荣溪已经快两百岁了,他还没有结丹成功,昨日我还听他和邱桁吵,邱桁说他活不过三年了。”   寂川吓了一跳,急忙跳下树要去找荣溪,狐狸爬到他肩膀上:“别急别急,邱桁说的也不一定对。”   “邱桁有宿命通,他看人寿命再准不过。”寂川急得要哭出来,“不行,我要救荣溪。”   “我可以分给荣溪二十年不不,十年,还是五年的寿命吧。”狐狸为难道。   小魅妖说:“我也可以分给他十年的寿命,可是人和妖不一样,就算有了寿命,他命数到了还是会变老的死掉的。”   寂川将它们挥开,跑去了青松观找到了邱桁:“邱桁,荣溪是不是要死了?”   邱桁冷冷看着他,照旧不同他说话。   “邱桁,邱桁!”寂川拦住他,哀求道,“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不要他死,我要救他。”   邱桁沉默许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他开口:“你本是早夭的命格,当年师兄将自己的一半内丹给了你,自此毫无寸进,你不该找上他,你把他毁了。”   寂川呆滞在原地:“你说什么?”   邱桁看着他,似乎看见了什么,面色一变,眼底满是懊悔:“我不该同你说话。”   “为什么?”寂川问,“之前荣溪病了,你和观主都偷偷去给我送吃的,你还帮我打跑过野猪和灰狼,观主还悄悄给我送过功法,你们分明”   邱桁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荣溪病重闭关了。   闭关前,他叮嘱寂川与几个小徒弟要认真修炼,又告诫寂川、狐狸和魅妖不要偷懒起贪心。   寂川看着他满头白发和已显老态的面容,心如刀割,却还是笑着应道:“荣溪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   荣溪捏了捏他的肩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溪东头那棵榕树底下,我给你埋了几坛梅花酒,每年挖一坛出来喝,他们都没有。”   寂川眼眶一热,紧紧地抱住他:“那喝完了怎么办?”   “待我出关后再给你酿。”荣溪拍了拍他脑袋,洒脱地转身离开了。   一晃过了一年。   寂川来到榕树下挖酒,却挖出了上百坛梅花酒,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疯了一样跑去荣溪闭关的山洞,却发现山洞早已被人从里面死死封住。   “荣溪!”他使劲拍着坚硬的石壁,大声地喊,“邱荣溪!”   可无论他怎么喊,里面都无人应答,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却摸到了一行字,赶忙将周围的杂草拔掉,终于看清。   ‘顺天地因果生死无惧,守诚心正法大道自然。’   寂川盯着地上这一行气势磅礴的字,一眼便认出是荣溪的字迹,他死死盯着里面那个“死”字,尚且完好的半张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费了多久功夫,终于破开了山洞的封印,看见了里面盘腿而坐的邱荣溪。   他满头白发气息已绝,原本俊美出尘的脸庞已垂垂老矣,整个人几乎已枯化成一个骨头架子。   寂川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轻声唤他:“荣溪荣溪?”   满山寂然。   寂川哭不出来,他拿起荣溪的剑,低头剖开自己的小腹,取出了里面的元丹:“荣溪,我还给你,我还给你,你不要死。”   寂川是害怕死的,他从邱桁的话里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荣溪是因为给了他一半的元丹才会修炼无望寿命耗尽,但他害怕,他不敢将这一半元丹还给荣溪,他贪心地想去找更好的办法,能让他和荣溪一起活下去的办法。   他舍不得自己这条命,也舍不得荣溪,总觉得还有时间。   元丹离了人体飞快地黯淡下去,他划开荣溪的小腹,想将那颗半颗元丹塞进去,却忽然发现荣溪的丹田处空空如也。   寂川目光呆滞地望着他,忽然从胸腔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泣:“邱荣溪!”   不是半颗邱荣溪将自己一整颗元丹都给了他。   无亲无故,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寂川,寂川不好了!”狐狸跌跌撞撞跑来,被眼前的血腥场景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走。   寂川一把抓住它,眼睛血红:“怎么了?”   狐狸惊惶道:“青松观青松观里进来、进来好多妖怪,观主和邱桁还有一众师兄弟都、都”   寂川嘴唇颤抖,抓住那颗元丹塞回了肚子里,对狐狸道:“你、你看好荣溪,看好他,我很快回来!”   狐狸连连点头。   寂川跑回了道观,便看见了满地的尸体,那是荣溪收的小徒弟们,前两天还同他嬉笑玩闹,他捂住剧痛的丹田往前继续走,看见了被钉在殿门口的邱落尘。   “观主”他抬手将邱落尘扶下来,大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满地青面獠牙的魅妖被红线死死钉在地上,邱桁浑身是血地跪在大殿中央,闻声抬起头来,他的两只耳朵和嘴巴里被三根铁钉洞穿,面目全非。   “邱桁!”寂川扑上去,想给他拔掉钉子,却无从下手。   邱桁目光冷沉地看向他身后。   寂川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黑压压数不清的妖怪,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道观,而在最前面的,是青荧。   青荧浑身是伤,低着头不敢看他。   寂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它:“青荧,是你将它们引来的?!”   菹山有护山大阵,若无机缘,寻常妖物无路根本进不来。   青荧哭着道:“我、我被族里找到了,它们、它们见我修为飞涨便一再逼问,我不说它们便要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只好告诉他们神仙骨的事情。”   寂川不解:“什么神仙骨?”   青荧颤巍巍地指向他身后的邱桁:“邱桁满身仙骨,他生来便能修炼,观生死通宿命,有他在,菹山满山的仙气,不然你以为观主和邱荣溪为何能修炼飞速活这么久?!寻常人只要得他一小块骨头,便能生出灵根,若是将他炼化,原地飞升都有可能!”   “什么神仙骨什么成仙!”寂川厉声道,“你们休想得逞!”   青荧哭道:“别做梦了,你打不过这么多妖怪的,你快让开吧。”   “休想!”寂川拔剑出鞘挡在邱桁面前,“你们谁都别想!”   青荧面目逐渐狰狞,凄厉叫道:“就算你不顾我们自己的性命,你难道不想让邱荣溪活过来吗?只要得了邱桁一块仙骨,他没有内丹也能活过来!你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寂川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让开。   邱桁抬手压住嘴里的钉子,艰难地出声:“寂川,不能让它们得逞,若是它们得了仙骨,必将为祸世间生灵涂炭。”   寂川死死握住手中的剑:“我知道了。”   那是极其惨烈的一战,成千上万的妖如潮水般杀之不尽,寂川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强,他从来没有赢过荣溪一次,却看到那些妖魔鬼怪迟迟不敢上前。   可是太多了多到他都分不清时年日月。   但好在,他给邱桁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邱桁以身为阵,以血为引,将数万妖邪尽数封印于青松观。   血淋淋的大殿只剩下他和邱桁两个人。   寂川抹掉脸上的血,半张狰狞的脸被血污掩盖,另半张脸也看不出模样,他握紧了剑,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了邱桁面前。   ‘你难道不想让邱荣溪活过来吗?只要得了邱桁的神仙骨,他没有内丹也能活过来!你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神仙骨荣溪他们都可以活下来。   贪婪的欲望如火燎原,疯狂侵蚀着他所剩无多的理智,他抬剑架到了邱桁脖子上。   邱桁缓缓抬起头,血从嘴里淌出来,声音嘶哑:“动手吧,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会死在你手上。”   寂川握着剑的手一抖。   一阵妖气猛地朝着他们袭来,寂川长剑一翻将对方钉在地上,魅妖青荧疯狂挣扎着爬到了邱桁身上:“反正你也活不成了,不如给我一块仙骨,成全了我!”   寂川双目血红欲杀了它,谁知青荧忽然扭头一笑:“寂川,你也别恨我,不是独独我将它们引来的!荣溪收的那个小徒弟本就是妖怪专门送来的卧底,他为了救卖了自己的爹娘给那群妖怪传信,让他们攻破护山大阵,还有,还有那只狐狸,你以为它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它早就觊觎仙骨很久了,它还说自己最想吃的就是荣溪的心!说不准连神魂都不放过呢!”   寂川面色遽变:“荣溪”   “快去吧,若是荣溪的心脏没了,他就算有仙骨也活不成啦。”青荧咯咯笑了起来。   寂川冷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青荧的四肢死死缠住邱桁:“你能杀我,可你耽误得起时间吗?”   邱桁一把掐住了青荧的脖子:“你去救师兄!”   寂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青松观。   惊雷暴雨,冲刷净了他满身血污,只剩一张瘦削的、畸形可怖的脸被冷雨淋得苍白如鬼。   暴雨如瀑,狐狸被开膛破肚钉在了岩壁上,洞口那行绝命诗被冲刷得无比清晰。   邱荣溪满头白发坐在洞中,神色平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寂川:“这就是全部发生的事情?”   “是。”寂川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那我是如何活过来的?”荣溪问他。   寂川说:“邱桁与青荧同归于尽,我按照他的遗愿,取了一块仙骨代替你的元丹”   啪!   邱荣溪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寂川的头被扇到一边,脸上瞬间见了血,他盯着洞口那个被雨水冲刷的“死”字,良久,才僵硬而缓慢地转回了头。   邱荣溪跪在他面前,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膀,双眼血红,厉声问他:“寂川寂川!!!”   寂川低着头,咬紧了牙关。   邱荣溪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我为你,是心甘情愿,你当我是什么,你又当自己是什么?”   寂川一字一句答他:“如师,如父,为亲,为友,是此生挚交。”   荣溪死死抓住他的前襟:“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为救我谋划的这一切?”   寂川抬头,举起手:“我寂川对天道发誓,我绝不曾谋划这一切,更不曾害过观主邱桁和师弟们的性命,若有虚言,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苦难无尽,再不能见你。”   荣溪满脸是泪,喃喃道:“可他们都死了连你说的那些围攻山门的妖怪都没有一丝痕迹,你让我如何信你?”   寂川望着他,眼泪也直直淌了下来。   【如真似幻神仙骨,阴差阳错终殊途。】   青松观里血色满地,邱荣溪沉默地收敛着众人的尸骨。   寂川跟在他身后想要帮忙,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推开,寂川望着他:“你当真不肯信我?”   邱荣溪摸了摸他肿胀的脸颊:“疼吗?”   寂川摇头:“是我没有护住他们,该打。”   “不是你的错。”荣溪这样说,“只是你不该用邱桁的骨头让我活过来。”   寂川一把抓住他的手:“为什么?我只有你了!”   “你不明白。”荣溪推开他,“当初是我执意妄为非要救你,师父和师弟劝我我不肯听,你走投无路找上我,若我此世能渡你生出善心,你便不会再生生世世作恶困囿不得出,便也救了那些会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之人是我以为用我这条命能点化你,也能全了这番恶因善果,皆大欢喜。”   寂川愣在了原地:“什么?”   “我死了该让你悟道的。”荣溪说。   寂川茫然地摇头:“荣溪,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荣溪有些绝望:“你让我活过来,你的道悟不成,我的道成全不了,怪我是我连累了他们,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有将你教好。”   “荣溪?”寂川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要这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救那只魅妖,我、我不该因为害怕死就不敢还给你元丹,我不该相信狐狸,我不该”   “你不该取邱桁的仙骨给我!”邱荣溪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不明白,生死之事皆是定数,这是我自己的命数,你为何非要逆天而为!”   寂川道:“那你呢?我明明该死在山上,你又为何非要救我?!”   邱荣溪猛地收了声。   “你你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你却非要逼我。”寂川使劲抹了把眼泪,“你要做善人,还非要我也一起做善人,你要得道,便要求我也要得道,但我不是你!就算我不取仙骨邱桁也活不成了!你以为他不想让你活着吗?”   邱荣溪的嘴唇微微颤抖:“邱桁是不是同你说话了?”   寂川垂下眼睛:“是。”   “他同你说过我活不了?”荣溪问他。   “是。”寂川说,“他说得不准,他还说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我手里,可他分明死在了那只魅妖手里。”   邱荣溪颓然地跌在了门前。   寂川皱起眉:“他为何从不与我说话?”   邱荣溪低声道:“不止与你,他生来眼通宿命,心知生死,言出法随,他十八岁前从未与我和师父说过一句话,后来他能控制住眼心口,才同常人一般,他能观人生死,可生死之事哪能由人看透,一旦说出来命数就会变。”   ‘师兄,生死之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有何用?’   ‘说不定将来我会用这个来救你。’   ‘荒唐,生死之事天注定,强行改变只会让结果更坏。’   邱桁到底何时看见了结局?   是他跪在师父门前执意要救寂川的时,是他教给寂川心法放纵寂川与狐妖来往时,是他自以为能抗天命坚守本心时还是他起了私心,下山用修为强行救活被寂川杀了的那个屠户时?   所以邱桁故意告诉寂川他死期将近,想要救他一命,可他是修行人,他的命数一变,同他有牵扯的所有人命数便全都变了。   错了,全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望着寂川,他恨自己自以为是,又深觉不自量力,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顺天意因果,他畏生惧死,动了贪心起了妄念,自然也成不了大道。   他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悔意骤生,道心碎裂,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荣溪!”寂川急忙扶住他。   邱荣溪抓住他的胳膊站起身,看向了大门。   寂川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荣溪?”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邱荣溪抬起头来,“是我对不住你,你下山吧。”   寂川不肯:“我不要下山,我要与你在一起!邱桁满身仙骨,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也许我们能救活所有人!”   邱荣溪神色平静地望着他:“救不了了。”   寂川抓住他不放:“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你怀疑是我设计杀了他们杀了邱桁用神仙骨救你?!”   邱荣溪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了?!我没有做,我没杀过一个人,我没做过一件坏事!”寂川质问他,“你凭什么不信我?”   “是我的贪念杀了他们。”邱荣溪抓住他的手,一点点将他推开,“寂川,我信你,但我要赎罪,你走吧。”   “我同你一起!”寂川心中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同你一起!”   “你若想让我再死一次,就和我一起。”邱荣溪说。   寂川死抓着他不放:“你要我走可以,你和我说明白!”   邱荣溪低声道:“你第一次下山失手杀了那人,我不想让你走错路,便私自救活了他。”   他执意要救寂川,寂川活下来去集市,失手杀了那屠户,他怕寂川误入歧途,便违背天命救了屠户一命,他遭反噬重病难行,在那个雨夜迟了一息,寂川救下那只魅妖,邱桁为救他同寂川开口说话,被魅妖发现身怀仙骨,众妖围困他于青松观,他为压制众妖身死,寂川取走邱桁的仙骨,执意救活了他。   甚至因为他救活屠户频繁下山,所以从妖怪手中救下那个小徒弟,给了那些妖怪进山的机会   环环相扣,无从遗漏。   寂川摇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都、都怪那只狐狸!都是因为那只狐狸,都是它害的我们!它才是罪魁祸首!”   “从来就没有什么狐狸。”邱荣溪苦笑道,“它是我给你缝的那只狐狸布偶,我不忍心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后山,便取了自己的一丝精血魂魄给它造了灵出来,让它代我陪你。”   寂川不肯相信:“可它与你完全不一样,它淘气狡猾好吃懒做,怎么会是你造出来的灵?”   “寂川,我虽修行百年,可我到底是个人。”   “终究是自私自利的。”   青松观活了上千年的那株青松死了。   道观的大门紧紧闭着,邱荣溪收敛了师父师弟和徒弟们的尸骨,拢起他们残缺破败的魂魄,以自身的血肉白骨为引,一点点弥补着自己的过错,他不求什么大道了,他只想让这些本不该死的人还能有来生。   寂川在后山待了很多年,道观的门再也没有开过。   这一年,他低头看溪水时,发现他的脸好了。   又过了几年,他的腿也好了。   他知道是荣溪做的,他不知道荣溪用了什么法子,但他知道荣溪一直很厉害,邱落尘说过,他这两个徒弟这一世都是能得道飞升的。   寂川从一开始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到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无论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他都明白,他与荣溪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一年,寂川站在道观门前,说:“荣溪,我要走了,你不出来见我一面吗?”   青松观清静寂然,仿佛无声的送别。   寂川在门前站了很久,背着剑转身离开下了山。   他在下山遇见了很多人,很多妖怪,一开始,他立誓要悟道,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帮助了很多人和妖,他想,荣溪要赎罪,那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他无论如何都是要陪荣溪一起的。   可后来,他杀了许多人,许多妖,他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恩怨纠葛,善恶难辨,什么大道什么初心都被抛诸了脑后,他终于明白荣溪说的那句“自私自利”。   由爱生怨,怨极生恨,没有荣溪教他,他回不了头。   寒来暑往,就这样又过了很多年,当年他体内那颗属于荣溪的元丹被生剖出来过,又透支真气杀了数不清的妖怪,终于到了气数将近的时候。   他又回到了青松观前,那扇门已经落了漆,结满了蛛网,路过的砍柴人告诉他,这个道观已经荒废很久了。   他站在门前,轻声说:“荣溪,我回来了。”   依旧无人应答。   腐朽的门扇被人推开,院中杂草丛生,已看不出当年的样子,寂川循着记忆找到了荣溪的房间,沉默了很久才推开门。   门里,尘网遍布,桌椅整齐,只一具结了蛛网的骷髅端坐在床榻上,他望着门的方向,于是也望着寂川。   寂川枯立门前,一夜白了头发。   天亮时,他终于能动,走到荣溪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日思夜想人抱住,却在望向门口时,看见了一行刻在台阶上的字。   他起身走至阶前,花了许久才看清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   ‘万妖镇图中,仙骨归尘土。’   ‘若有来生,再见寂川。’   寂川跪在阶前,使劲擦去字里行间的尘土与杂草,他一字一句看着,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肝肠寸寸断。   “荣溪邱荣溪!原来你一直都没信过我!!!”   “晚了!若有来生,我绝不再见你,我宁可为妖为魔,也绝不再找上你。”   他起身,一口血吐出来,拔出了剑。   屋里屋外,两人一坐一立,隔着生死。   寂川笑着对他说:“荣溪,我们要生生世世殊途分道,再不相见。”   血慢慢洇透了刻入石阶的字,好似给遗言描了红,艳色动人。   如真似幻,阴差阳错,最后这道谁都没能悟了。   “是妖这么多妖”   “是被邱桁用仙骨镇压的妖是真的”   ‘邱桁说他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我手上’   ‘师兄,生死之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要去找寂川,邱桁说出来了,所以邱桁一定不会死在寂川手上寂川早就告诉他了,是他一叶障目,是他入了魔障,他要去找寂川。   可枉死的冤魂死死缠附在他的骨血中,如同无数生了根的血藤将他捆缚在原地,让他动弹不了分毫。   可他该去找寂川的。   都是他的错。   但没有时间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在阶前刻下了遗言,他不知道寂川会不会回来,回来时又会过去多少年,信纸会模糊,木头会腐烂,他想要寂川看见,想要寂川明白自己的歉意。   濒死之际,他好像听见观外寂川在说话:“荣溪,我要走了,你不出来见我一面吗?”   别走寂川我看见那些妖怪了我用我这身血肉代替邱桁的神仙骨将它们镇压到图中了是我的错别走   你进来看看我。   不要来生,我想要见你。   他吃力地抬起头,遥遥望着紧闭的门扉,意识逐渐枯寂。   他这辈子本该于山中清修,潜心悟道,成也好败也罢,总归该洒脱而去,无挂无碍,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荣溪荣溪”   岳景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血红一片。   剜肉剔骨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面,师父师弟惨死的场景如在眼前,滔天的悔意将他整个人都裹挟在内,临死前的不甘、悔恨、遗憾千万种滋味如万蚁啃噬,让他痛不欲生。   不甘心。   不甘心天命难违,不甘心阴差阳错,不甘心自己一叶障目,不甘心自己害死了所有人,不甘心再不见寂川,最不甘心他竟然死前都不甘心。   “荣溪!!!”凄厉的哭喊声遥遥传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也不管周围漂浮在半空的镜子碎片,任由它们划破自己的衣裳皮肉,跑向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肖春和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阶前那两行字,被滔天的怨气与恨意侵蚀,他声声泣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   岳景明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寂川?”   肖春和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他:“邱荣溪?”   岳景明下意识想要回应,但直觉不对。潜意识里,眼前这个人总是会笑着喊他的。   “我曾发誓若是我谋划的一切便叫你我再不相见,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死前刻下这再见二字,不就是你一直没信我!”肖春和恨道,“我是你养大的,你凭什么不肯信我?”   岳景明的心口传来一股剧痛,他应该是痛彻心扉的,那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不甘,可又仿佛蒙了层细纱让他分辨不清,他望着眼前的人流泪,但心底却出现了一道更冷静的声音。   不可沉迷其中。   他想将眼前的人死死抱住,却逼着自己松开了手:“肖春和,我是岳景明。”   听到熟悉的名字,肖春和怔了怔,陡然清醒过来,滚烫的眼泪就淌了出来:“天呐,你是岳景明!我要死了,我真的要痛死了!”   岳景明半跪到他面前,掀开他的裤腿:“是那妖蛊吗?”   “不是妖蛊。”肖春和吸了吸鼻子,抽泣了一声,“我以为我变成寂川了,太苦了,太难了我是想杀邱桁来着,他的神仙骨那么厉害,有了它我不止能救你,说不定我们能双双飞升,我这么贪心,肯定想要呀,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这样做肯定会让你讨厌我,我没下死手,我只是急着想去救你结果你上来、你上来就抽了我一嘴巴,装模作样扯那么多大道理,就是不肯信我!”   他哭得极惨,委屈得要命。   岳景明垂下眼睛:“我没有不信你。”   “你放屁,你赶我走再不肯见我,不就是不信我的意思吗,当我傻吗!”肖春和恨恨地望着他,“你还生怕我不知道,刻下那两行字,说什么来世再见,不就是发现那些被镇压在底下的妖怪才知道误会我了吗?但你宁可死都不愿意再见我!”   “我刻下那些字是想同你道歉的。”岳景明低声解释道,“你用神仙骨将我复活之后,我便看不见妖怪了,我察觉不到一丝妖气,以为是你设计在骗我,加上师父师弟和那些徒弟死得太惨烈,我道心碎裂,觉得都是我自己的错,万念俱灰之下才将你赶走。后来我重修道法,看见了那些被邱桁镇压的妖怪,又想起邱桁说过的话,才反应过来,可那时候我我已经命数将尽,出不了道观了。”   肖春和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死的?”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你下山前与我告别时。”   “那岂不是、岂不是”肖春和急得嘴角溢出血来,他死死抓住岳景明,“我当时要是闯进去就好了,若是你亲口同我说,就算你误会我了也不要紧,我一定会原谅你的,怎么可以这样”   “肖春和。”岳景明扶住他的肩膀,“春和。”   肖春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但是我不敢进去,我怕死不敢还给你元丹,我又怕真与你形同陌路,我知道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邱桁说我毁了你说的没错。”   “没有谁毁了谁。”岳景明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邱荣溪,但仅剩的一丝清明告诫他这样很危险,“你是你,寂川是寂川,你未必会同他选一条路。”   肖春和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是吗?”   “若是你会怎么做?”岳景明见他情绪激荡,便有意引导他出来。   肖春和果然抽离出了一丝理智,他眨了眨眼睛:“若是我,捅了那屠户肯定要确保他断了气,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折辱我,不止他,连带那些旁观的也得一并杀了以绝后患,我绝对不会给你机会让你逆天改命救人的。”   岳景明:“”   肖春和越想越气,自己的意识逐渐占据了上风:“依我看,寂川就是个傻子!什么见不见的,既然都被怀疑了,是不是他设计的有什么紧要,反正木已成舟,邱荣溪都道心破碎没了修为,就该将他抓回去绑起来,狠狠睡上几次将人睡服了,再用邱桁的神仙骨修炼,给他封印掉记忆,骗他是自己的道侣,最后两个人美美飞升,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和阴差阳错,得到手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他说着,哭得通红的狐狸眼露出明亮的神采来,竟有种洋洋得意本该如此的意思。   岳景明瘫下脸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肖春和。”   这狐妖可比寂川离经叛道得多。   肖春和瞪着他:“邱荣溪更是个大傻子!什么错都要往自己身上揽,若世上的人都像他这样,那大家都不要活着好了!都统统去死!”   他气得从台阶上跳起来,还往那遗言上狠狠踩了两脚:“还说什么若有来世,就算真有来世那也不再是邱荣溪和寂川了,一个滥好人一个胆小鬼,都是混蛋!气死我啦!”   他气得吱哇乱叫,岳景明看着他闹腾,那些死死缠绕着他的属于邱荣溪的不甘和悔恨也逐渐被压制,他无奈:“好了,清醒过来了就安静一些。”   肖春和拿出扇子戳他的肩膀:“也没完全清醒,我现在看见你就很生气。”   岳景明被他戳得侧了侧身子,淡淡道:“那我走?”   “不准走。”肖春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寂川是又恨又委屈的,所以宁可许下毒誓与邱荣溪再不相见,若是若是你变回邱荣溪的话,你会怎么做?”   岳景明认真思考了片刻:“天意因果之事,不是能强求就能圆满的,我如果捡到你,自然会好好将你养大教导你。”   肖春和脸一垮:“那不还是一样?”   “如果你杀了那屠户,就该承担相应的恶果,被赶下山也好,被判坐牢也罢,我定不会再容你。”岳景明皱了皱眉,“你杀了人,我身为长辈教导不利,按菹山门规,我该秉公决断后自省闭关,而不是帮你遮掩罪孽。”   肖春和怒道:“他们先打我骂我,我一怒之下失手才杀的人!”   “那屠户罪不至死。”岳景明严肃道,“何况我早就言明你不许下山,你却阳奉阴违,就该让你自食恶果。”   肖春和不服:“分明是你造的狐狸蛊惑我的!我没错!”   “荒唐,就算没有狐狸,也会有其他诱因,归根结底是你自己心志不坚才铸成大错。”岳景明冷声道。   肖春和气得头顶冒烟:“分明是你没将我教好!”   岳景明闻言沉默了下来。   肖春和气呼呼地扇了两下扇子,斜着眼瞟了他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前尘往事都已发生过,早已无法改变。”岳景明定了定心神,“不必太过在意。”   “倒也没错,我虽跟着经历了一遍痛不欲生难受得要命,但又好像没多少实感。”肖春和拿扇子戳了戳自己的鼻尖,颇为郁闷,“如梦似幻,白驹过隙,我越想看清真相便越看不清楚,只剩满腔爱恨痛彻心扉,可若说真记起来什么却是没有的。”   “记不起来才是对的,这些事情大概是这镜子根据你我前世的执念映照出来的,当年的真相未必就是这样。”岳景明推测道。   “是了是了,这本就是面镜子,镜中花水中月本就是当不得真的。”肖春和急得用扇子敲自己脑门,“那我们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得找到真相才行。”   他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看清真相,记起前世种种来,好让自己这满腔执念怨恨落到实处去。   岳景明却道:“前尘事前尘了,若非要看个明白想个清楚,便是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肖春和念着这几个字,悚然一惊,满腔激烈的心绪仿佛被泼了盆冰水,瞬间让他冷静了下来。   岳景明告诫他,也告诫自己:“越想看清便越会迷障,执着于虚妄的对错和真相,就会被永远困住。”   对普通人而言,妖是无形的,人妖殊途不通,普通的妖物用所谓的法术很难直接伤人,反而更擅长利用法宝连接现实,攻人心乱人智,藉由种种现实外因让人心念溃散自毁于内,这才是妖的可怕之处。   “好险好险。”肖春和心有余悸道,“若你不来找我,我怕是真要变回寂川了!”   “我起先也没清醒过来,一度陷在邱荣溪的不甘心里。”岳景明道。   “那你怎么清醒过来的?”肖春和好奇道。   岳景明如实道:“我听见你哭得厉害,以为你正被妖蛊折磨,便想过来看看。”   肖春和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好荣溪,我便知道你最牵挂我。”   他说完,抬手拍了两下嘴巴:“不成不成,现在喊你荣溪我这心脏都一抽一抽的疼,我还是喊你夫人吧。”   岳景明道:“称呼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我得再习惯习惯。”肖春和眼珠子一转,忽然笑眯眯地凑上来靠着他的肩膀,“你看看,我们前世竟有如此深的缘分,真是天意难违啊,我们合该你来我往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这孽缘自己就消解了。”   岳景明:“”   肖春和越想越觉得对,将扇子往手掌心一拍:“没错,就是这样,前世寂川对荣溪爱而不得,荣溪对寂川也是魂牵梦萦,我们前世这么可怜,今生该恩爱缠绵了才对!”   “胡言乱语。”岳景明推开他,“邱荣溪自始至终都未曾动心,一直将寂川视作亲人。”   “什么?!”肖春和震惊道,“寂川可是真心爱重荣溪的,他”   他忽然哑了火,猛地反应过来,他做寂川时好像好像对荣溪也并非爱慕,反而更像寂川说的“师友挚交”。   他登时大怒:“他们竟然不是一对有情人,居然也闹得要死要活,还有没有天理啦?”   他一见岳景明便喜欢得不得了,要亲要抱要睡觉的喜欢,他接受不了他们前世竟然不是有情人!   岳景明:“这不重要。”   肖春和一下子蔫在原地,喃喃道:“这重要极了,幸好他们都是修道人,都不曾娶妻生子动过情根,不然我真是要疯掉。”   他的关注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跑偏,自此一去不复返,全然没有了沉浸在前世的痛苦,只剩下对寂川和荣溪能不能睡觉的耿耿于怀,以及念念不忘那些梅花酒到底有多好喝才让荣溪给寂川埋下那么多坛。   以致于岳景明也被他带偏,认真回忆了一番:“里面并未提及具体如何酿造,不过他们是在冬天埋下的,过一年开了春才挖出来,酒中只有梅香,或许可以试试。”   肖春和舔了舔嘴巴:“算了吧,不太吉利。”   岳景明疑惑:“为何?”   “他俩没在一起啊。”肖春和神叨叨的,“万一我们喝了那酒也没法在一起了怎么办?这梅花酒喝不得。”   “他们本来也不会在一起。”岳景明纠正他。   “那我们呢?”肖春和挑眉道。   岳景明面不改色:“我给你酿别的酒。”   肖春和狡黠一笑:“好呀。”   两人一个心念纯正,一个插科打诨,周围逼真的景色逐渐变得光怪陆离,仿佛蒙上了层薄薄的雾气,让人无法看清。   他们坐在台阶上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说着话,意识越来越清晰,雾气便越来越浓郁,藏在雾气中的妖终于按捺不住。   一道渺远的声音在岳景明耳边响起:   “肖春和就是寂川,他毁了你原本该得道成仙的人生,你不恨他吗?”   “你不自责吗?你因为一个寂川,将邱落尘、邱桁还有你那些无辜的徒弟们都害死了。”   “你真的甘心吗?”   岳景明垂下眼睛,无念一心诀安静地运行着,却不抗拒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苦与不甘。   那个声音道:“雾里看花看不清的,你抽了自己的神魂,便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你真的甘心放下吗?”   岳景明恍若未闻,继续将手中的帕子折好,递给一旁的肖春和。   那声音又道:“前世孽缘,今生你与他也难成正果,将神魂留下来,你们便不会再受此苦楚,永远在一起,这不就是你不敢承认的私心吗?”   岳景明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肖春和同样听到了来自雾气深处的声音。   “荣溪欠你的,他说得冠冕堂皇,装得道貌岸然,不过是想借你证他的道。”   “是他先不要你的,是他不肯看清真相才让你这么痛苦,什么师友挚交,你对他动没动心,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这里没有妖蛊和无念一,你们在一起不会有任何阻挠,荣溪本就该是你一个人的。”   “他是你的。”   肖春和瞳孔一颤。   几乎同时,两个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对方。   岳景明:“”   肖春和:“”   一瞬间,变故陡生,岳景明的清风剑出鞘,肖春和甩开扇子,剑扇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嗡鸣声,躲在雾中的妖怪会心一笑,只等坐收渔翁之利,岂料长剑折扇默契地调转方向,破雾而出!   枫青荧大惊,张嘴吐出无数殷红的魅香,肖春和眼疾手快拿出幻影石,一下子便将她的魅香全部吸进了石头里,那石头瞬间光芒大盛,妖气四溢,强了不止一倍。   肖春和惊喜道:“快再多吐些!”   枫青荧一口血卡在了喉咙间,她怒喝一声,将镜中所有雾气凝聚成长鞭,灌注妖力朝着两人抽去:“都给我留在这里吧,神仙骨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肖春和抬扇一挡:“你果然是那只忘恩负义的魅妖。”   “她不是。”岳景明一剑挑开往肖春和身上缠的鞭子,用真气将枫青荧逼退数步。   肖春和疑惑:“她不是?”   “当年或许有这么一个小妖,却未必是她。”岳景明道。   “我明白了,她虽然是这镜子的主人,但也进了这镜子,她最想要神仙骨,自然也被这执念缠住,代替那小妖参与进来。”肖春和恍然大悟,“哈哈,你这老妖怪,枉你修行这么多年,还不如我们呢!”   枫青荧被他激得大怒,鞭子不要钱似的抽了下来。   肖春和身形灵活却也不甚挨了两鞭子,疼得叫出声来:“你竟敢抽我的脸!我这辈子好不容易生得这般俊俏,你找死!”   他变化出庞大的狐身原形,张嘴便朝着枫青荧咬去,咬住了魅妖的一条胳膊。   枫青荧长鞭一甩缠住了狐狸的脖子,正欲发力,岳景明却陡然现身,一剑斩断了她的鞭子,连带着削去了狐狸胸前一簇长长的白毛。   肖春和大骇,张口叫道:“这是我最漂亮的一簇毛了!”   他一松嘴,却给了枫青荧机会,她知道这前尘困不住两人了,便转身钻进了雾气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要将宝镜的入口封闭。   “不好。”岳景明紧追而去,“春和跟上!”   肖春和纵身一跃,狐妖的速度远比人快,大狐狸回头咬住他的前襟将人甩到背上:“抓稳了!”   岳景明整个人瞬间被柔软的狐狸毛淹没,他伏在狐背上,双手掐诀,拂尘化作一条长长的白绫缠住了枫青荧的脚腕:“拖住她!”   说完,他便一跃跳回了身后的白雾里。   枫青荧半边身子已出了宝镜,却感到一阵强大的阻力,周围看守的小妖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大王!”   枫青荧回头看,便见宝镜的碎片旋涡中一人一狐用白绫缠住了自己的脚腕,恼火道:“亏你们自诩正道,竟如此不要脸,邱荣溪和寂川绝对不会作出这等卑鄙行径!”   “我们小命都要没了,要脸做什么!”肖春和死死咬住白绫,狐脸扭曲狰狞,“放我们出去”   “休想!”枫青荧抬起鞭子朝他抽去。   肖春和咬着白绫猛地往后一扯,枫青荧立马往镜中退去。   小妖怪们惊慌大叫:“大王,不好了,一炷香马上要燃尽,再不出来你也会被封进镜子变成宝物的!”   两股妖气激烈地碰撞,肖春和同枫青荧斗得你死我活谁都不肯退让,但对方到底是个老妖怪,肖春和渐渐有些吃力,朝着雾气喊道:“岳景明,你不会又被前尘魇住了吧!我不行了牙要断了!!”   白绫绷直成了一条线,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枫青荧道:“再都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带你出去,留那两个凡人在里面换你一命。”   肖春和龇牙咧嘴道:“休想!就算是被封印在镜中我也要同岳景明一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枫青荧看出他胸膛有伤,长鞭一甩,趁着他去挡的时机,五指成爪猛地刺进他的胸膛。   肖春和瞳孔骤缩,猛地松开白绫,然而还是迟了一息,眼看胸膛就要被破开,一道人影倏然挡在了他身前,枫青荧的利爪深深刺进了对方的后背,鲜血四溅。   “岳景明!”肖春和惊怒,一爪拍向枫青荧,锋利的牙齿直接咬穿了她的腰腹,黑色的青筋疾速蔓延让他的身形暴涨数倍,独属于大妖的强悍妖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宝镜,镜面居然生生裂开了许多纹路。   枫青荧惨叫一声,化作一股黑烟躲进了雾气里。   镜前的小妖们嗅闻到这恐怖的气息,大王也不救了,纷纷四散而逃。   哗啦!   琉璃映宝镜爆裂成无数碎片,几人被罡风冲击撞了出来。   “岳景明!”肖春和又急又担忧,前爪碰了碰趴在地上的道士,发现对方没动静,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血肉模糊的后背,用妖气将伤口封住,才小心地将人翻过来。   叶十九松开狐狸尾巴,惊恐地摸向自己的嘴巴和耳朵,确认自己能听见动静发出声音才猛地松了口气,又急忙朝这边跑过来:“坏、坏了,怎怎怎么办呀?死、死了吗?”   “没死。”肖春和叼起岳景明放到自己背上,示意叶十九爬上去,“扶稳他。”   叶十九连忙点头。   琉璃水晶阁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叶十九抬头看去,便见这流光溢彩的琉璃墙出现了蛛网般的裂隙,五彩缤纷的灯笼纷纷掉落,火光瞬间燃起冲向了阁楼顶端。   身形庞大的狐狸背着他和岳景明左闪右躲,伴随着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冲出了火海,从那狭窄的入口一跃而出。   看守的狗妖吓得两股战战,汪汪叫着跑走了。   中州十八街的灯会已到尾声,临运楼前人声鼎沸,七彩的灯笼飞向高空,数不清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将这一方小地界的喧嚣掩盖在灯海之下。   肖春和噗得一声变小成了只普通的狐狸,岳景明和叶十九滚落在地上没了动静,肖春和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岳景明面前,低头用脑袋使劲拱了拱他的下巴,随后力竭趴在了他的脖子上。   火光明灭间,他看见梁赟连滚带爬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十九!岳兄!”梁赟神色惊恐地看着血淋淋的两个人,又看向坍塌的洞口,“肖兄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来的小狐狸?”   肖春和松了口气,力竭地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听见梁赟崩溃颤抖的吼声:“万妖图还在我肚子里!你们可千万不能死啊!!!”   小狐狸动了动尾巴,将自己蜷起团在了岳景明胸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岳景明是被舔醒的。   他睁开眼,就和踩在自己胸膛上的小红狐狸对上了视线,对方明显没料到他会忽然醒过来,漂亮的狐狸眼都瞪圆了,整只狐向后仰着脑袋,胸前系着的三角领巾都歪到了一边,露出了胸毛上被削掉的那块显眼的缺口。   岳景明迟疑开口:“春和?”   小红狐狸喷了喷鼻子,转身跳下床,几个跳跃就没了影子。   “肖春和”岳景明欲起身去追,后背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跌了回去。   “岳兄你醒了!”听见动静的梁赟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哎呀,我不小心睡着了,十九,十九?”   躺在榻上的叶十九抓了抓耳朵,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了。   梁赟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扶着岳景明让他坐起身来:“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岳景明道:“无碍,肖春和呢?”   “唉,我正想同你说此事。”梁赟急得直拍大腿,“昨晚只有你和十九冲出来,还有只瘦巴巴的小红狐狸,却独独不见肖兄,十九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不见也说不出话,你血淋淋的只剩半口气,我将你们带回来便差人去找肖兄了,可到现在都没消息,真是急死人了。”   岳景明问:“那小狐狸呢?”   “我以为它是你们救出来的小妖怪,本想让大夫帮它治伤,谁知道它凶得很,险些将大夫咬了,一下子便蹿没影了,找也找不到。”梁赟苦哈哈道,“十九在那比划我也看不懂,比划完他又掉眼泪,万妖图还在我肚子里,我真的是天啊,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疯了。”   “辛苦梁兄了。”岳景明安慰道,“肖春和他没事,十九应当是受了惊吓,那万妖图你也不必担心,它不在你肚子里,你那纸人可还在?”   “在的在的。”梁赟赶忙从袖中掏出了自己的纸人递给他,“我生怕魂魄还没回来干净,特意留着让你给我瞧瞧,三魂七魄可别少了。”   “你的魂魄都回到身体里了。”岳景明将那纸人一撕两半,万妖图便从纸人肚子里掉了出来,“万妖图在这里。”   梁赟惊恐地望着被撕成两截的纸人,颤巍巍出声:“这”   岳景明默默将纸人的身体合上,指腹往裂隙一抹,纸人瞬间恢复如初。   梁赟瞬间松了口气,拿过纸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放回了袖子里。   岳景明失笑:“梁兄,这只是个纸人。”   “这可是我另外一个身体。”梁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十九那个纸人像活人一样,昨晚我见他偷偷拿出来玩,那个纸人还会开口说话呢,虽然也是个小结巴。我这个什么时候能学会说话?”   岳景明:“”   他只在去救叶十九的时候用过分魂术,让一丝魂魄进纸人,但也只能做到有感应的程度,开口说话完全做不到,要开口说话,叶十九起码分了一半的魂魄进去只有不要命的邪修敢用这种危险的法子。   这孩子若不好好教导,只怕比肖春和还要离经叛道。   岳景明伤得不轻,他本想去找肖春和,谁知半夜又发起了高烧,梁赟和叶十九都被他支走去休息了,他也不好打扰,便运行真气慢慢压制。   只是这滋味不怎么好受,口感舌燥,他起身去倒了杯冷茶,刚喝完一口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岳景明转过身,便见月光下一只小红狐狸端庄地坐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正打量着自己。   “咳咳。”他将杯子放下,“肖春和?”   小狐狸高傲地睥睨着他,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了甩,道:“我可不是肖春和。”   岳景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你是谁?”   “我是肖春和的布偶狐狸。”小狐狸眯起眼睛道,“我的主人功法突破,要闭关一段时间,派我来照顾你。”   岳景明随身带着的狐狸布偶确实不见了,但显然不会是眼前这只小红狐狸,它耳朵上那颗橘色的小坠子比布偶狐狸的坠子要大一些,胸前围着的布巾刚好盖住被削掉毛的那块缺口,还有腿上和胸膛上并不明显的疤痕,无一不在显露它真正的身份。   肖春和警惕地观察着岳景明的反应,毕竟他平时只在岳景明面前显露自己威风凛凛的庞大妖身幻境中那次当不得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暴露真身。   若非岳景明伤得实在厉害他放心不下,自己又因为咬了那只魅妖死活变不回人形,他才不会出此下策。   岳景明了然道:“原来是这样。”   肖春和甩了甩尾巴,身形灵巧地从窗台跳到了桌子上,低头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来了一瓶丹药,用左前爪推到岳景明面前,高冷道:“你中了魅妖的毒,梁赟找来的大夫治不了,你高热不退,吃了这冰凌草炼制的丹药就能退烧了。”   岳景明将丹丸倒在手中看了看,显然刚炼制不久,便问:“是你、主人采药去炼制的?”   小狐狸仰着头说:“他这么厉害,区区几粒丹药罢了。”   “那他可有话要带给我?”岳景明问。   小狐狸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道:“他说了,魅妖没死,此妖心思歹毒,此次宝镜前尘一事凶险非常,若不能及时走出来,稍有不慎便要损毁道心。所以你们最好先不要见面,各自冷静一下,不过我会帮你们传话的。”   “如此也好,他考虑得周到。”岳景明将丹丸吃了一粒,冰凉的气息瞬间压住了高热,连带后背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如何?”小狐狸紧张地望着他。   岳景明笑道:“好多了,多谢你和你的主人。”   小狐狸开心地摇了摇尾巴:“哦。”   “你要代春和在这里照顾我?”岳景明抬手摸了摸它的头,见它没有躲开,才轻轻捏了捏它尖尖的耳朵。   小红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温暖的掌心,本能地张开嘴巴咬住了他的手指。   岳景明眉梢微动:“可是饿了?”   “不是。”小狐狸吐出他的手掌,严肃道,“我生性谨慎,不小心将你当做敌人了。”   岳景明笑了笑,起身去洗手。   小狐狸:“”   啧。   岳景明洗净手,又洗了张帕子,坐回桌前:“过来我给你擦一擦,你身上都是灰尘。”   大概这狐为采药炼丹钻进了深山,原本漂亮光泽的毛发沾了许多灰尘和碎叶子,若非觉得不妥,岳景明更想给它洗一洗澡。   若是人形的肖春和必然不干,他少不了要同岳景明理论几句,奈何狐在屋檐下不得不收爪,他方才装得那么乖巧,暴露本性就不太妙了。   于是狐狸勉为其难走到岳景明面前,优雅地抬起脏兮兮的前爪:“擦吧。”   也的确有些脏了,它自己都不想舔。   岳景明抓住它抬起的前爪将它往前一拽,顺手按住了它的后脖颈,手中的湿帕子就直接糊到了它灰扑扑的脸上。   肖春和:“!!!”   岳景明十分细致地将小狐狸的毛发擦得干干净净,连肚子上和腿根处的白毛都没有放过,如此擦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肖春和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郁闷地用鼻子喷气,嘴巴两边的胡子也跟着抖。   他活这么大,还没人敢如此放肆对他,岳景明若是只狐狸,定然是只粗鲁无礼的流氓狐!   岳景明神色淡淡:“尾巴”   肖春和忍辱负重道:“不许再擦了,我已经很干净了。”   岳景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湿漉漉鼻头:“听你的,时候不早了。”   “那我先走了。”肖春和站起来看向窗户,后腿蓄力猛地朝窗台一跃,岂料一阵淡香拂过,一只手托住它的肚子便将它整条狐都捞了回来。   岳景明顺手将窗户关严,抱着它走到了床边。   狐狸震惊道:“你干嘛?”   “你不是要代肖春和照顾我吗?”岳景明将它放到了柔软的被褥里,“不在这里如何照顾?”   肖春和不解:“我都给你拿冰凌丹来了!”   岳景明垂眸望着它:“这算照顾?”   肖春和道:“当然,这已经是极好的照顾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贴心的狐狸来了!”   从前他受伤都是自己舔一舔疗伤,快死的几次被族长发现,族长便很贴心地送他好丹药,他找个洞穴藏起来吃了药就能活下来,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十分妥帖的顾看了。   他搞不懂岳景明哪里不满意,不由有些生气:“你不要太贪心。”   之前岳景明倒是给他敷药包扎过,但是这未免也太难为一个四只爪子的狐狸了。   “也许我还会高烧,渴了要人倒水,饿了要人端饭。”岳景明堵住了它的退路,他侧身躺下,掀起被子的一角盖在小狐狸身上,低声补充道,“真气逆行时打坐会需要护法,你在的话我会安心一些。”   肖春和细想之下竟觉得很有道理:“好吧好吧,我留下来照顾你便是。”   岳景明见它将自己毛茸茸地蜷成一团,转身吹灭了蜡烛。   房间暗了下来,肖春和出了宝镜没来得及打坐调息,白日里为了冰凌丹忙得爪不沾地,外加上透支妖气,几个呼吸便昏睡了过去。   岳景明枕着胳膊,借月光打量着被褥里疲惫的小狐狸,伸出手捏住了它伸在外面的一只前爪。   热乎乎的,爪垫很软,无论是肚皮上的白毛、腿上灰褐色的毛还是后背上赤色的毛都很漂亮,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狐狸自己绑的领巾歪歪扭扭地压在一边,那颗橘色的小坠子隐约藏在尖尖的耳朵后面,黑色的鼻头也很可爱   这样一只小狐狸竟然是肖春和的真身。   岳景明皱了皱眉,忽然有些不理解当初自己竟因为一只为非作歹的狐妖而讨厌所有的狐狸。   他将小狐狸抱起来放到了胸前,虽然平躺压得后背的伤口有些疼,不过无伤大雅。若是肖春和的人身,他自然不可能如此无礼唐突让人趴在自己身上,可一只瘦弱的小狐狸便不同了,床板又硬又冷,它定然睡不舒服。   肖春和察觉到熟悉的暖意,哼唧了两声,将狐狸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扎,蓬松的尾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便又安稳地睡了过去。   岳景明摸了摸它的后背,小心地将自己的真气慢慢渡了过去,悄无声息地帮它恢复元气。   好不容易才养胖了一些。   “伤口太深了再深一些便会伤到脏腑”   “毒素太强许会烂进骨头运气好比昨日强上许多用刀剜去腐肉”   肖春和迷迷糊糊听见有陌生人在说话,想要睁开眼睛,但他被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四处都是岳景明身上淡淡的松香,他的眼皮便沉得要命,有带着暖意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舒服地蹭了蹭对方,又睡了过去。   嘈杂的声音变得遥远,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门被人打开又关上,一直包裹着他的温暖气息忽然离开。   肖春和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岳景明!”   正站在桌边倒水的人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怎么了?”   肖春和尴尬地抖开身上的被子:“啊,没什么。”   “是不是做噩梦了?”岳景明喝了杯中的水,又倒了一杯。   肖春和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是赤|裸着上半身,这俊道士久居深山又闭关多年,果真养出了一副神仙体貌,说是肤如凝脂也不过分,偏他又常年习武练气,脖颈与肩背的线条流畅优美,肌肉也劲瘦薄削,窄窄的腰身他一尾巴就能卷起来,那两条长腿隐在裤管中,却也隐约能瞧见修长有力的轮廓,若是缠在腰间定是漂亮至极   肖春和咽了咽喉咙,这人平日里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都不敞开半分,几次同床共枕都穿得规矩守礼,他都没能仔细瞧过,想来真是可悲可恨!   还好现在岳景明只当他是个布偶狐狸,自然就没这么多讲究了,肖春和忍不住使劲踩了踩脚下厚厚的被褥,一本正经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梁兄请来的大夫刚换完药离开。”岳景明端着杯子走到床边。   “什么?!”肖春和大骇,“大夫给你换的药?那他岂不是全看见了!”   岳景明不解:“看见什么?”   “看见”肖春和一噎,两只前爪踩在他的大腿上,凑上去闻了闻那些缠在他身上的布条,果然有陌生人的味道,他又气又恼,“说好我来照顾你,就该我给你换药的。”   岳景明失笑:“我看你睡得香,便没叫醒你。”   肖春和又气又忍不住心疼,他看见岳景明腰间那道已经好了的疤痕,凑上去使劲舔了舔。   温热湿涩的陌生触感让岳景明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险些将里面的水洒出来:“你”   “这是先前在登陵时岑霜控制郑焓给你捅的吧?”肖春和问。   “已经好了。”岳景明垂下眼,不自在地喝了口水。   肖春和踩到他腿上,转过身使劲蹭了蹭他的腰腹,又贴着他的转了一圈,直到将那些布条上陌生人的气息掩盖,全都沾上自己的气味才罢休。   岳景明端着杯子僵在原地:“你在干什么?”   “我分你些魅香,能止痛。”小狐狸端坐在他腿上,一脸严肃。   “多谢了。”岳景明将杯子放到它嘴边,“喝水吧。”   这杯水是专门给小狐狸倒的。   肖春和低头舔了几口水,眼珠子一转,抬起头来将湿漉漉的嘴巴抵在他的腰上使劲擦了擦,对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便从善如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些漂亮的腹肌。   口感不错。狐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岳景明一把捏住它的嘴巴:“别乱舔。”   小狐狸使劲退后救出了自己的嘴巴,跳到被褥上使劲抖了抖毛:“我们狐狸喝完水都是要擦嘴的,习惯了,不好意思。”   岳景明:“”   他起身放下水杯,拿起架子上晾了半干的里衣穿好。   他带的衣裳不算多,打架时毁了两件,受伤后卧床血又染坏了两件,只剩一件备用的,长时间不穿的衣裳他习惯洗净了再穿,今早洗了晾着还未干,便只好等上一等。   左右肖春和现在只是小狐狸,他想着无伤大雅。   谁知这厮变成狐狸也不肯老实。   “这衣裳还潮得厉害如何能穿?”小狐狸灵活地跳到衣架上,从领巾里咬出了一件干净的蚕丝里衣,“你穿我、主人的这一件吧,他最喜欢这件了。”   岳景明接住衣裳,抬手扯了扯它胸前淡黄色的领巾:“这是你的储物袋?”   小狐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普通狐狸可没我这么聪明。”   “嗯。”岳景明将它歪掉的领巾摆正,转过身背对着它换了那件里衣。   肖春和急得抓心挠肝,只恨自己现下无法变回人形,否则不说睡上一觉,便是抱着亲上几口都是好的,借着前尘的执念还未完全消散,岳景明说不准就从了他!   妖蛊疼得猝不及防,它前爪一软,一个倒栽葱就跌了下来。   岳景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住,抱在了怀里:“怎么了?”   肖春和隔着薄薄的里衣紧贴着他的胸膛,生无可恋地将脑袋埋了进去,狐狸痛得咬牙切齿:“早知如此,我就该出家做和尚去。”   岳景明握住它冰冷刺骨的一条后腿,用真气帮忙压制,却也忍不住皱起眉:“可是那妖蛊又疼了?”   肖春和身体一僵,嘴硬道:“我是只布偶狐狸,什么妖蛊?”   岳景明将它放到床上,正色道:“我去隔壁房间。”   “不准去!”肖春和咬住他的袖子将他往回扯,“我自己在这里岂非更可怜?”   “”岳景明叹了口气,将它重新抱起来放到怀中,低声念起了清心咒。   肖春和被他念得清心寡欲昏昏欲睡,妖蛊倒是不疼了,只是狐也变得淡淡的,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滋味了,仿佛头顶都要冒出圣光来。   岳景明将小狐狸举起来让它看着自己,道:“可好些了?若还压制不住,我还可以念消欲灭情咒。”   肖春和狐容失色:“你们菹山竟然还有这种灭绝人性的咒语?!”   岳景明举着它晃了晃,一本正经道:“嗯,非常厉害。”   “不要了不要了,我已经无欲无求能原地飞升了!”肖春和一爪子堵住他的嘴巴,“好道长,你快饶了我吧。”   岳景明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肖春和看他笑瞬间神魂颠倒,眼看妖蛊又要发作,他猛地反应过来:“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种咒术,你莫不是唬我?”   岳景明的笑意更深。   肖春和大怒,张嘴便朝他咬去,岳景明也不躲,被它扑得靠在了床头,却忘了后背还有伤,顿时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肖春和吓了一跳,踩在他胸膛上紧张道:“怎么了?”   “没事。”岳景明脸色隐隐发白。   肖春和这才想起自己半睡半醒间听到的那些话,急忙绕到他背后,“这几百岁的魅妖成了精,魅毒是能腐肉烂骨的,割了这些腐肉定然疼得要命,你竟然还有心思同我嬉闹?快躺好。”   向来稳重的人竟也有如此不靠谱的时候!   岳景明听他的话侧身躺下,安慰他道:“无妨,本就该活动活动通畅气血。”   肖春和却心疼极了,好好一个小神仙似的人物,怕是长这么大都没受过几次伤,却为救他三番两次遭这些罪,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我再去、再让我主人采些冰凌草回来。”   “不必。”岳景明却一把将狐狸捞回来,“药效已到,这毒一时半刻清不了,打坐即可,你主人受的伤也不轻,不要再让他劳心费力了,你给我护法便好。”   肖春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凑上来舔了一下他的嘴巴。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可胡闹。”   肖春和眯起眼睛,将自己团在枕头上,蓬松的尾巴绕过岳景明头顶,那点白色的尾巴尖尖恰好盖住了道士微微泛红的耳朵。   “嗯哼。”   “岳兄,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梁赟进门便道,“看来这名医果然高明。”   “劳梁兄费心了。”岳景明谢他。   “哎,不必客气,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梁赟让身后的随从将饭菜端上来,“我看你和十九都受了伤,就专门让厨子做的清淡了些,十九?”   叶十九迟疑地走进门,一看见岳景明,眼眶顿时红了,他走到岳景明跟前,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梁赟吓了一跳。   “无妨。”岳景明示意他稍安勿躁,给叶十九脑门上画了个清心咒,道,“前尘往事不必放在心上,你的耳朵和嘴巴已经好了,若你还是走不出来,便会一直这样聋哑下去。”   叶十九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坐在了桌子前。   “但凡今生有缘相遇之人,往上几世细究前尘,哪个没有执念与冤孽?若过分在意,只会剩满腔怨怼不甘,白白耽误现世。”岳景明神情肃然,“十九,前尘如旧梦,来世未可知,过好此生才是正道。”   叶十九怔怔地看着他,如醍醐灌顶清明乍现,整个人豁然开朗,他起身对着岳景明拱手拜了拜,又四处转头去找肖春和。他眼尖,一下便看见被子里露出来的一点狐狸尾巴,走过去掀开了被子。   肖春和困顿地睁开眼,臭着脸同他对视:“真没礼貌。”   叶十九笑了笑,张开胳膊便要抱它,肖春和一个激灵跳起来,踩着他的肩膀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岳景明的肩膀上。   “是那只小狐狸!”梁赟惊奇道。   “小狐狸你大爷。”肖春和高冷地睥睨着他。   “是会说话的狐妖!”梁赟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   “梁兄别怕,它是肖春和的狐狸布偶。”岳景明帮忙解释道,“春和正在闭关,托它来传递消息。”   梁赟惊魂未定:“这样吗?”   “你怕我作甚,之前在妖怪的灯会上那么多妖怪你都不怕。”肖春和不解。   “哎?对啊,我们都打赢了那么厉害的妖怪!”梁赟忽然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叹气,“唉,只是我还没习惯这世上有妖,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叶十九赞同地点了点头:“对、对。”   “你又能说话了?”梁赟被他冷不丁一声吓得不轻。   “想、想明白了一点。”叶十九默默地给自己夹了个大肉丸子。   “那怎么还结巴?”梁赟问。   “因为还、还没全、全全想明白。”叶十九一口咬住丸子,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梁赟:“你小子在外面别这样说话,很欠揍知道吗?”   叶十九冲他龇牙一笑,闷头开吃。   肖春和端坐在凳子上,看向岳景明,岳景明会意,给他拿了个碟子放在面前,挑了他最喜欢吃的鸡肉,又给他盛了一碗鸽子汤,低声道:“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小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矜持地咬着鸡肉。   “岳兄,它在你这里怎么这么乖?你都不知道前天它那架势,险些都要将人家大夫活吞了。”梁赟看得十分稀奇。   肖春和动了动耳朵,忙着吃肉懒得开口辩解。   “那日凶险非常,许是吓到了。”岳景明道。   梁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还给狐狸夹了块大鸡腿以示友好。   小狐狸将鸡腿推到岳景明面前,岳景明便帮忙将肉拆了,狐瞬间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神情。   “说起来,那个叫枫青荧的魅妖为何会突然对咱们下手?”梁赟不解道,“她要万妖图抢走便是,何苦痛下杀手?”   “人知道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妖自然也知道。”肖春和道,“何况小叶子本就”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有仙、仙骨。”叶十九接话道,“吃了我能、能飞升。”   梁赟往嘴里塞了颗豌豆糕:“飞升干什么?”   叶十九被他问住:“当、当神仙吧,长生不老。”   “神仙也未必快活啊,那么多规矩,不能娶妻生子,还要普度众生。”梁赟更不理解了,“长生不老更不好了,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甚至自己的孩子后代一个个死掉,多难过啊。”   肖春和笑道;“自然还有别的好处。”   “追寻大道不该被俗世牵绊,却也少不了其他烦恼。”岳景明道,“梁兄身在红尘,自然不在意这些。”   梁赟点头:“对喽,我就想快意恩仇行走江湖,若是有幸抱得美人归,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比神仙快活多了。”   “枫青荧没死,我们手里有万妖图的消息肯定会被传出去。”肖春和提醒他们,“而且不止我们,岑霜背后的皇室、枫青荧背后的一众妖族都在找所谓的魔妖,接下来的麻烦只多不少。”   “奇怪了,我们找魔妖是为了斩妖除魔,他们找这魔妖又是为了什么?”梁赟摸了摸下巴,“莫非这魔妖身上还有其他秘密?”   肖春和低着头啃鸡肉,岳景明若有所思,叶十九道:“说不准和我的仙、仙骨一样,能让他们得、得到更大的好、好处。”   几人吃完饭,又一起回到了妖族灯会的那处断壁残垣寻找线索。   洞内的妖怪早已做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   肖春和拿着幻影石四处打扫残留的魅香,原本红色的石头已经弄得发黑,隐隐出现要进阶的架势,肖春和大喜过望,若他再费些功夫灌些魅香进去,便能将其炼制成一件不可多得的法宝这东西可比他的魅香好用且厉害。   岳景明则将此前设置的法阵一一归拢,免得还残留在此处伤及无辜,无念一心诀运行时,他的丹田处忽然出现了两团朦胧的雾气。   修行之人讲究丹田干净纯洁,这并不是个好兆头。他阖眼内观,便见一白一绿两团滢滢雾光,一团是他经历岑霜的境地留下的怒,一团是他经历自己前世留下的怨,再继续往内观,竟是一团隐藏在深处的绯色雾气,浓郁鲜艳,灼灼夺目,甚至他一见便心生欢喜。   岳景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他对肖春和的情欲贪恋。   原本运行通透顺畅的无念一真气被这三团雾气或浅或深缠绕阻滞,沾染上的零星的颜色,周而复始地运行在他的经脉之中,长此以往,魔障便生。   岳景明轻叹一口气,他劝肖春和叶十九时,口口声声说着当放则放不必在意,可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做到。   “景明,你快看帮我看看着幻影石!”赤色的小狐狸叼着块石头从高处跳了下来。   他下意识张开胳膊,将对方接住抱在了怀中。   肖春和将石头吐到他掌心:“这法宝是不是要突破了?”   “嗯,魅香本就是你所长,同它契约认主,往后你便能修炼幻境一术了。”岳景明很为他开心。   肖春和甩了甩尾巴:“这可多亏了你你没事吧?伤口又痛了?”   他一抬头,才见岳景明脸色苍白得吓人。   “没事。”岳景明道,“我方才内观之时,想起了宝镜前尘中邱荣溪镇压万妖所用的部分心法,同菹山如今的太虚心法有异曲同工之处,或许是个机缘。”   “太好了,说不定比你的无念一还要强上许多。”肖春和道,“你可以试着练一练。”   岳景明点头,余光忽然瞥见叶十九拾了两块琉璃映宝镜的碎片揣进了袖子里,而梁赟则举着捡来的铜碗兴奋地朝他们跑了过来:“看我捡到了什么!这铜碗和我那铜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肖春和看不过去:“天呐,你好歹是个富贵公子,能不能捡些有用的东西?”   梁赟宝贝似的抱着铜碗:“金银玉器不过俗物,千金难买我喜欢!”   “金银玉器才不是俗物,那可是天底下顶好的宝贝!”肖春和怒道,“你真是不识货!”   叶十九学着岳景明跟肖春和的样子,将自己的小纸人也放到肩膀上,喜滋滋地四处捡起了阁内妖怪掉落的宝贝,全都喂给了纸人。   身负紫气的公子哥同来历成谜的半妖叽叽喳喳地吵着,旁边还有个疑似试图钻研邪术的神仙骨,岳景明淡定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将丹田中那三团雾气暂时封印了起来。怀中的狐狸唤他不应,便直起身子舔了舔他脸颊一侧的小痣,岳景明垂下眸子,笑了笑。   他早在下山时便料到会有数不清的凶险劫数,却未曾料到亦有这般热闹欢欣。   出得了万般幻境,却是躲不开这情欲红尘了。   半个月后,中州。   夜半。   王府内,周然将拆开的信猛地拍在了桌子上:“什么叫时机未到!岑霜已经死了,皇兄若再不给我找到续命的人烛我就要死了!若是我死了,我要让临图梁家还有整个菹山派给我陪葬!”   他声嘶力竭,全然没有天潢贵胄的气度,项照道:“王爷稍安勿躁,陛下和太后娘娘已经在想办法了。至于其他的”   周然冷眼盯着她:“怎么,皇兄不打算处置他们?”   项照道:“临图梁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在朝堂的势力盘根错节,至于菹山派陛下说,周家与菹山渊源颇深,早年宣明帝遇险时便曾被菹山道士搭救,陛下也与岳景明有故交,这两方势力都不宜与他们起冲突。”   “梁赟和岳景明险些害死我!”周然目眦欲裂,“我是他亲弟弟!你回去问问周烈,当年若不是我替他服了毒,他今日还能不能安稳坐在这皇位上?!”   项照低声提醒:“王爷慎言。”   周然怒极反笑:“好啊,他和母后是看我现在没有用处了,就不再管我的死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用顾及我们的兄弟情分,他们若是不怕天下民怨沸腾,我就”   “王爷!”项照忽然厉声打断了他,猛地转身看向了侧殿黑洞洞的门口。   周然会意,高声道:“来人!”   训练有素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大殿,将坐在上首的周烈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项照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不妨出来一见。”   馥郁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座宫殿,有人慢悠悠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懒洋洋地靠在了蟠龙柱上,他笑吟吟甩开扇子:“好久不见啊,项姑娘,还有”   “王爷。”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带着戏谑。   项照与周然都曾见过此人,但交集并不算多,项照警惕道:“王爷小心,他是只狐妖。”   周然怒道:“大胆妖孽!你竟还敢回来?是不是梁赟和岳景明让你来杀我的?!”   “和他们可没关系,这两个人个顶个的心软,指望他们来杀你,别做梦啦。”肖春和笑嘻嘻道,“是我忽然想起你还没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来取你的性命。”   周然面色难看,怒喝一声:“给我杀了他!”   满殿暗卫应声而动,谁知不等碰到肖春和,他们便一个个双目呆滞动作迟缓停在了原地,脸上神情各异,仿佛失了神智。   “不好,是幻术!”项照虽然被废了修为,但还是很快察觉出了异样,下意识便要拔剑。   “哎,好姑娘。”肖春和扇子一收压住了她的手腕,笑眯眯地望着她,“岳景明不杀你,我也不好杀了你,何况你腹中还有个没成型的孩子,你权当没看见我,好不好?”   项照愕然望着他:“孩子?”   “你不太聪明啊。”肖春和抬手往她眉心一点,项照便昏死过去,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将人放到地上,才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周然,“哎呀,我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狐狸了,不滥杀无辜对一只狐妖来说是多么可贵的品格,你说是不是啊,王爷?”   他咧嘴笑着,猩红的眼睛露出凶残的光芒,狰狞的黑筋瞬间爬满了他半张脸,一张俊俏风流的脸陡然变成了狐脸,不等周然叫出声来,那张恐怖的狐狸脸就到了他眼前,张口便咬。   “啊!”周然吼了一声,锋利的牙齿在他眼前停下。   肖春和闭上嘴巴,笑嘻嘻道:“骗你的,我可不敢吃了你。”   周然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向后倒退:“我、我可是大安朝的亲王,你区区一只狐妖岂敢吃我!”   肖春和赞同地点点头:“是呀是呀,小妖不敢。”   周然见状瞬间来了气势:“那你还不赶紧滚出去!”   肖春和一甩扇子,锋利的寒光闪过,周然的双脚瞬间脱离了身体,鲜血四溅,周然嘶吼出声,转身朝前面爬去。   肖春和抹了一下脸颊,嫌弃地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快点啊,不然削了你的手。”   周然崩溃地加快了速度:“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何必赶尽杀绝!”   “怎么会无冤无仇呢?”肖春和无奈道,“你还真当我闲着没事跟他们行侠仗义啊我的王爷,既然你问了,我便教你死个明白。”   “别爬了!”他忽然厉喝一声,将周然的双臂齐齐斩断。   周然哀嚎出声。   肖春和抓住他薅到自己跟前,神色冷若冰霜,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然:“你本该浑身毒发溃烂而死,是你母后和皇兄给你寻了味灵药,他们给你裹上了修炼千年的狐狸皮,保住了你这身皮肉,不然你就算活下来也是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周然颤抖着嘴唇看着他:“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宝物、权势、女人!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肖春和喃喃道:“我原本也没觉得如何,可我前些时日因缘际会体验了一番奇遇,单是半张脸不好瘸了条腿便能任人欺辱打骂,你竟然还能面目全好地当这个王爷,实在是”   他轻笑了一声,猩红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同周然对上目光,灿然一笑:“太不公平了。”   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中响起,滚烫的血溅满了窗扇,鸱鸮声阵阵,带着血腥味的晚风席卷了整座文仁王府。   肖春和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尸体扔到一旁,拿起还微微颤动的心脏咬了一口,顿了顿,几口便吞进了肚子里,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吃饱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剥下来的那张赤狐皮,歪过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娘。”   狐皮上的血蹭满了半张脸,让他看着仿若恶鬼转世。   狐皮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肖春和抿了抿唇,将狐皮卷起来放进了腰间小小的领巾里。   他本打算离开,忽然灵光一现,拿出了肖文给的那瓶毒药,均匀地洒在了周然的尸身周围给人描了个边。   印着子虚山赤狐族纹的瓶子被十分端正地摆在了桌子中央。   数百里外。   一阵冷风吹过,树下打坐的人倏然睁开了眼。   岳景明低下头,小狐狸正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耷拉着的耳朵上那颗小坠子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火堆另一边,梁赟和叶十九睡得四仰八叉。   但还是不对劲。   他伸手摸了摸小狐狸:“春和?”   小狐狸翻了个身,露出了雪白的肚皮,那颗橘色的坠子也在火光下格外耀眼,他垂眼看向那颗坠子同肖春和真身上那颗比起来小了些。   毛茸茸的小狐狸被他放在了包袱上,肚子上还盖了块手帕,但给它盖帕子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密林中的传送法阵亮了亮,肖春和从阵中跳出来,往前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他捏住袖子一角低头凑上去闻了闻,瞬间被浓郁的血腥味熏了一脸,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一刻钟后,山林中某处温泉,一只鲜红的小狐狸一跃跳进了泉水里,殷红的血色瞬间洇开。   肖春和来回游了三遍,才将身上的血色冲净,又用法术将自己烘干,从里到外给自己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哈,这下总该闻不出来了吧。”他洋洋得意地摇了摇扇子。   “闻不出什么?”冷淡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啊!”肖春和惊叫一声,险些栽进水里,他猛地转身,便和背着剑的岳景明对上了视线。   肖春和哈哈一笑:“原来是你啊岳兄。”   岳景明神色更淡了几分:“你何时能变回人形的?”   肖春和干巴巴道:“就、刚才。”   这半个月他一直以狐狸的形态待在岳景明身边,一人一狐相处得极好,他们既不必遵守那些人与人之间的礼节和规矩,又不必直面什么无念一和妖蛊,同吃同睡下,俨然已经亲密无间了。   “是吗?”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身后的满池血水,还有岸上那身血淋淋的衣袍。   肖春和硬着头皮道:“是啊。”   岳景明冷声道:“这么晚你不睡觉,去哪里了?”   肖春和:“洗澡啊。”   “血哪来的?”岳景明问。   “我半夜饿了逮只活兔子吃,不小心沾上的。”肖春和说。   “你平日里吃兔子都要烤熟撒上孜然。”岳景明说。   肖春和:“”   岳景明声音更冷:“这是人血。”   肖春和眼睛一眯:“啧,景明兄,我总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朋友之间也要有秘密的吧?”   岳景明眉峰下压:“朋友?”   大约是同肖春和的狐狸身相处久了,小狐狸天天撒娇卖乖毫不掩饰本性,如今肖春和突然变回人身显露出锋芒和疏离,竟让他生出了几分不快。   肖春和顾左右而言他:“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谈这件事情,我已经吃饱喝足洗完澡了,咱们快些回去睡觉吧。”   岳景明却纹丝未动,声音冷淡道:“你早就能变回人身了,却还要我日日输送真气给你。”   他并不心疼那些真气,却介意肖春和的欺瞒。   肖春和仰起头长叹一声,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好荣溪,我不变回人身实在是有苦衷,经历了前世那一遭,咱们面对面多少有些尴尬,总要空出个时间来缓一缓,不然各自陷在里面一冲动,又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岳景明挡开他的胳膊:“邱荣溪和寂川是上辈子的事情,这一世我只当你是肖春和,何来的冲动?”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肖春和戏谑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从前尘幻境中出来后,你都快将我当成亲儿子照顾了,当然啦,也怪我的狐狸真身实在可爱,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有受影响?”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   “我的好道长,你若愿意同我睡一觉,或是睡上好几觉,我没有不应的。可你若要真同我谈情说爱,还是算了吧。”肖春和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变成小狐狸时狐性更多,是天然喜欢黏着你的,可变回人就不一样了。”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如何不一样?”   肖春和缓缓敛起了笑意,猩红的眸子一闪而过:“我是半妖,不讲究你们人那套规矩,我饿了可以吃野鸡和兔子,也可以吃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你去吃人了?”岳景明皱起眉。   肖春和舔了舔嘴角,视线扫过他在月光下如墨的眉眼,落在了他的唇间,忽然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岳景明一掌砸向他的肩膀,肖春和却生生受了,不退反进,搂住他的腰直接将人压到了潮湿的岩壁上,蛮横又粗暴地撬开了他的齿关,肆意侵占着领地。   岳景明眼底闪过怒色,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别,真气便打到了他身上,肖春和周身妖气肆虐,硬是挡住了他这一击,掐住他的腰用膝盖别开他的双腿,将人禁锢在了自己与岩壁间,唇齿间更深入了几分。   “你”岳景明怒极,掐诀便打向他的丹田。   “嗯”肖春和闷哼了一声,“你打死我吧。”   岳景明的手生生停在了他小腹前。   肖春和用舌尖将口中的东西抵进了他的喉咙,迫使人仰头吞了下去,才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嘴角一下,那双潮湿晦暗的狐狸眼带着情|欲和侵占的意味:“尝到了吗?”   岳景明尝到了唇齿间浓郁的血腥味,强行冷静下来:“你又给我喂魅香?”   肖春和笑得发颤,舔了舔他嘴角细小的伤口,轻声道:“是活人的心脏,好夫人,你从来没尝过吧?”   岳景明脸色一变,嘴里的腥味骤然浓郁起来,他一把推开肖春和,转身便干呕了一声。   肖春和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岳景明抬手封住了自己的大穴,抵住膻中穴逼着经脉逆行,强行将那块淋漓的血肉吐了出来,如此犹觉不够,他灌注真气,硬生生吐出了口精血,才将那股味道彻底从体内驱散。   肖春和拧了拧眉,声音却极近轻佻:“不过是块人心便让你这样,若你真同我在一起可不止这些,何苦为难自己呢?”   岳景明冷冷抬起眼来,抬手抹去了唇间的血:“你若无意,又何必撩拨?”   肖春和笑道:“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喜欢又不是非要有个结果,你不怕死,我还怕那妖蛊夺命呢。”   “我说过会帮你。”岳景明道。   肖春和无奈:“你连自己的无念一心诀都解决不了。”   岳景明捂住嘴,又一口血吐了出来,他身形一晃半跪在了地上,肖春和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扶他:“你”   精血与法阵同时起效,一张黄符正贴在肖春和的脑门,他愕然抬头对上了岳景明冷淡的目光,紧接着“嘭”得一声,变回了小狐狸的原形。   岳景明揪住肖春和的后颈将它拎起来放到眼前。   肖春和试图变回人身,却因为脑门上那张黄符死活使不出法力,它登时大怒:“你竟然算计我?!”   “是你胡作非为在先。”岳景明声音平静道,“你杀性太大,方才已有走火入魔之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肖春和震怒:“我很冷静!信不信我一口吃了你?!”   “信。”岳景明将它揣进了怀里,“现在你就可以挖了我的心。”   肖春和张嘴便往他胸膛咬了一口,却迟迟没能下死口,它恼火地吐出嘴里的衣裳碎片,恨恨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的事不是闲事。”岳景明垂眸看向它。   “我吃人你也能视若无睹?”肖春和仰起头,神情凶恶。   岳景明道:“你不是滥杀之人,我相信你。”   肖春和愣住。   岳景明道:“结道侣一事讲求你情我愿,无论因何缘由,若你不愿意,那便就此作罢,以后我们只做朋友。”   肖春和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但是肖春和,即便是朋友,也该患难与共,以诚相待。”岳景明认真道,“我以诚待你,自然也希望你能以诚待我,这一点无论是你,还是梁赟和叶十九,都是一样的。”   肖春和垂下脑袋:“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我有苦衷,不能告诉你。”   “好。”岳景明将手放在了它的脑门上,“那便等你可以说时再开口,我将符纸揭下来,你不许跑。”   肖春和:“我不跑。”   天呐,这道士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吗?他不跑就不是狐狸!   岳景明揭掉了符纸,怀中的狐狸瞬间变成了活生生的肖春和,两人挨得极近,几乎鼻尖相抵,呼吸纠缠在一处,无端暧昧。肖春和目光落在了他还有些红肿的唇上,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岳景明退后一步:“先回去吧。”   肖春和舔了舔嘴唇,揉了揉鼻子,跟在了他身后。   但是话又说回来,万一能找到解开妖蛊的法子,岂不就能你情我愿了?偶尔亲一亲,疼一会儿也不打紧的。   他不是只会钻牛角尖的狐狸,顿时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方案,快走几步追上了岳景明,顺手就将胳膊搭在了岳景明肩上,整个人靠了上去,将头埋在他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   岳景明浑身一僵,正打算将这只没有分寸的狐狸推开,颈间便传来一阵柔软湿热的触感,他头皮一炸,猛地将肖春和推开。   肖春和不解地看着他:“舔一舔都不行吗?”   他做小狐狸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舔舔岳景明,有时候是手指,有时候是耳朵和脖子,有时候是下巴,岳景明没来没将他推开过。   岳景明面带薄怒:“不行。”   肖春和恍然大悟:“好好好,我变回小狐狸舔。”   “你”岳景明心情复杂,“无论变成什么都不行,你会这样对梁赟么?”   “我疯了我去舔梁赟!”肖春和大惊失色,险些将刚吃进去的心吐出来。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与梁赟都是你的朋友,便是一样的,你自重。”   说完,他转身便走。   “啊”肖春和拖着长腔叹了口气,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景明兄,好道友,你等等我呀”   看吧,小狐狸装傻充愣可以,变成人之后就不管用了。   真是可恶。   “嚯!肖兄?”梁赟一觉醒来便看见肖春和活生生站在眼前,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早啊梁兄。”肖春和冲他挥了挥手。   “大王!”叶十九扑上去一把抱住他。   肖春和被他撞了个趔趄,满脸嫌弃:“你天天爬树钻草堆脏死了,去去去。”   话是这样说着,却没真推开人。   叶十九美滋滋道:“我们可以吃很多烤鸡了,你在的话岳道长就特别会抓鸡,能把它们一窝端掉!”   岳景明抓住他的后脖领将人揪下来:“你今日的早课读完了吗?”   叶十九一下蔫了,默默地从袖子里拿出书来,走到一旁背了起来。   肖春和幸灾乐祸道:“小天才还要背书啊小叶子?”   叶十九一边背一边哀怨地看向岳景明。   “既然有天赋就更不该浪费,多背些书没坏处。”岳景明带师弟师妹十分严格,有天资的更甚,他看向肖春和,“你的药也该继续吃了。”   肖春和连连摆手:“过两天再吃。”   岳景明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碗熬好的药,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味,肖春和同他对视片刻,认命地端起药来,捏住鼻子一饮而尽,苦得直吐舌头。   梁赟在一旁幸灾乐祸,转头就见岳景明看着自己,迟疑道:“我也要喝?”   岳景明又仔细看了他一眼:“梁兄,你近来有血光之灾。”   梁赟吓得一个激灵:“什么时候?怎么办?严重吗?会不会死啊?是不是要想办法破解一下?”   “我也看看。”肖春和搭住岳景明的肩膀靠过来,神情严肃地盯着梁赟看。   梁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会打扰两位高人看相。   肖春和装模作样一掐手指:“嗯,看起来很严重啊,这样吧,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你给我七千两,我就帮你破解。”   梁赟将信将疑道:“会不会太少了?”   肖春和严肃地朝他伸手:“也是,七万两更好。”   眼看梁赟就要找银票,岳景明一把将肖春和的狐狸爪子按了回去,道:“梁兄不必放在心上,这几日小心行事便可。”   说完,他递给了梁赟一张符纸:“随身携带。”   “多谢岳兄!”梁赟当即就要拿银票换。   岳景明自然拒绝了,肖春和虽然可惜却也没说什么,兀自黏了他片刻,又去打扰叶十九背书,又凑到梁赟跟前和他一起研究那个破铜碗,总之片刻都不得闲。这狐狸一回来便顶十个人,周围瞬间嘈杂了许多。   见状,他才安下心来。   肖春和喝完那药,昨夜杀人留下的戾气消解了许多,又有梁赟和叶十九逗闷,原本爬到腰间的妖蛊又蛰伏回了小腿。   如此几人又赶了两天路,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岳景明肖春和两人说话明显不如之前多,甚至带着淡淡的疏离,连叶十九都看出来了。   “狐狸大王,岳道长为什么不理你了?”   肖春和挑眉:“谁说他不理我,昨天还给我喝药呢。”   “可今天他一句话都没同你说。”叶十九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的事。”肖春和摆摆手。   叶十九直白地暗示他:“岳道长教我练功时比先前凶多了,肯定是心情不好,大王你这么厉害,快想想办法吧。”   肖春和嘴硬道:“我心情更不好。”   话虽如此,他看了看坐在树下静心写字的道士,还是没忍住凑了过去。   岳景明正在斟酌措辞,身边忽然变得热烘烘的,他转头,便见肖春和在看他写的信:“为什么你每次到一个地方都要写信?”   “寄给师父和师弟师妹的家书,让他们安心。”岳景明道,“也能倾诉思念之情。”   肖春和挑眉:“你会想他们?”   岳景明道:“我自幼在菹山长大,师父慈爱,师弟师妹们乖巧懂事,他们是我的亲人,出门在外我自然会想他们。”   “那我呢?”肖春和问他,“若是你长久不见我,会想给我写信吗?”   岳景明垂眼道:“自然。”   “那你也给我写一封。”肖春和说。   岳景明不解:“你就在这里,我给你写什么?”   “随便写点什么,最好是和这个一样的家书。”肖春和兴致勃勃道,“你过几天偷偷送给我,我想要。”   他说着,挑了一张最好看的纸:“这个好看。”   岳景明无奈:“好。”   肖春和想了想,又拿了一张纸看着他:“这个能给我吗?”   “自然。”岳景明失笑,还给了他一支毛笔,“用这个写,上面有符,放着也不会干。”   肖春和眼睛一亮:“多谢。”   难得他这么严肃道谢,岳景明道:“不必客气。”   肖春和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天晚上我刚吃了心,不太清醒唐突了你,你若是生气,便还回来。”   岳景明看了一眼不远处玩闹的叶十九和梁赟,平静道:“怎么还,亲回去吗?”   肖春和险些将手中的纸撕开,但很快又觉得这个主意甚妙:“好啊。”   岳景明淡淡道:“那口精血是为了帮你镇压走火入魔,那天我说话也重了些,不必放在心上。”   肖春和清了清嗓子:“我仔细想过了,也许我们时常亲一亲,或许习惯了,那妖蛊和无念一便不会再作妖,你觉得如何?”   岳景明敛起袖子继续写信:“肖兄,如今这样就很好,不必多此一举了。”   肖春和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喂你吃了那口心肉觉得恶心吧?”   岳景明笔尖微顿:“没有。”   肖春和解释道:“那颗心都进我嘴里滚过一遭了,被妖气冲刷得十分干净,其实”   “肖春和。”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肖春和抬手捂住嘴巴,歪头冲他笑了笑:“好荣溪,那你不生气了吧?”   岳景明在心底叹了口气,抓起他捂着嘴的那只手。手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伤口已经在他眼前晃了两天,这狐狸装模作样见缝插针地给他看,他一直没理,却不想对方这么执着。   肖春和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你杀的谁?”岳景明突然问。   肖春和笑意微敛:“周然。”   岳景明给包扎好的伤口笼罩上了一层真气:“小心别沾水。”   肖春和将包好的爪子搭在他手掌上:“还有呢?”   岳景明:“不要乱吃脏东西。”   梁赟这两天小心翼翼,连马都不敢骑得太快,生怕应验了所谓的血光之灾,只是他小心得有些累了,放松了警惕,便和叶十九去打水。   叶十九学得快,找水源不在话下,拎着水壶带着梁赟在密林里穿梭,越走越远。   梁赟心里逐渐没底:“十九,还有多远能到啊?”   叶十九看了看:“再有一里地。”   林深无光,梁赟抓住了他一条胳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们没水喝了,而且岳道长和狐狸大王刚和好,要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叶十九振振有词。   梁赟惊奇道:“你小子懂得可真多。”   叶十九道:“都是你们教得好。”   “哎?”梁赟指着他笑,刚要打趣几句,忽然听见一道凄厉的喊叫声,紧接着余光瞥见一道寒芒,直冲他眉心而来。   一旁的叶十九眼疾手快抓住了那东西,锋利的刀尖堪堪停在梁赟的眉心处,在上面刺出了一个小血点。   梁赟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叶十九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半截刀刃:“这深山老林中哪里来的断刀?”   梁赟惊魂未定,想得却快:“会不会是有人被妖怪骗进山里来杀?”   “什么人蠢到跟妖怪进山?”叶十九不理解。   梁赟干笑一声:“说不定有人比较善良朴实。”   叶十九:“谁?”   梁赟:“我。”   岳景明跟肖春和接到叶十九的应是符便赶了过来。   叶十九找到的潭水在一处悬崖峭壁下,而现在,潭水便躺着个湿淋淋的人,对方穿着身大红衣袍,浑身是伤,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从那悬崖顶上掉下来的。”梁赟绘声绘色地同他们讲述救人的离奇过程,他指着峭壁上一块凸起道,“这人应该是撞到了那处崖壁,将他腰间的刀都撞断了,那断刀直直朝我飞过来,若不是十九在,我怕是要被穿透脑袋了!也多亏了岳兄你给的符纸,我方才不知为何,一直想贴着十九。”   岳景明接过他递来的护身符,果然已经没了效果。   “这人也太倒霉了些,喜事变丧事啊。”肖春和看着他红袍上绣着的喜字。   “是妖怪干的?”岳景明问。   肖春和摇了摇头:“他身上半点妖气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妖无冤无仇也不会害他。”   “妖不会,人就说不准了。”叶十九掀开他的喜服,露出了里面的官袍,转头问梁赟,“官大吗?”   “嚯,状元袍啊。”梁赟一眼认出来,“听说今秋陛下突然开了恩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放榜了,不过状元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岳景明给这人吃了丹药后,很快这人便有了动静,悠悠转醒,却说不出话来,岳景明见状,便又渡过去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   肖春和抓住他的手腕:“够了够了,你这真气都是辛苦修炼得来的,别这么浪费。”   岳景明道:“救人要紧。”   “这种情况魅香更管用。”肖春和大方地拿出了幻影石,将里面魅妖的魅香分了一小缕给对方,而后十分吝啬地将岳景明的真气收敛回来。   没等回真气的岳景明:“?”   肖春和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伤,理直气壮地昧下了。   重伤之人不好移动,一行人只好暂且在水潭边修整。   深秋时节,山中风大多雨,岳景明用真气开辟了个山洞,同肖春和一起将人挪了进去,梁赟和叶十九回去将马牵了过来。   三个大人忙着生火做饭照顾伤员,叶十九便主动包揽了拾柴禾的活。   岳景明看了一眼天色:“要下雨了。”   梁赟道:“我去叫十九回来。”   “还是我去吧,这小子不知道蹿出去多远。”肖春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岳景明,“你们想吃兔子还是野鸡?我顺便打回来。”   梁赟道:“兔子吧,好久没吃了。”   岳景明在配药,似乎默认了这个选择,肖春和耸了耸肩膀,转身出了山洞。   林间,叶十九看了看左右没有人,将干柴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了纸人,掐诀念咒点血一气呵成,而后分了自己的一半神魂进去。   那纸人“嘭”得一声变大,变成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真人,神态动作栩栩如生,若是普通人根本分不清。   叶十九将岳景明布置的课业塞给纸人,命令道:“你快帮我做完剩下的。”   纸人挑眉:“凭什么你玩我干活?”   叶十九叉腰道:“凭我是主人你是纸人。”   纸人也叉腰道:“我壳子是纸人罢了,我是你另一半神魂,你做课业,我要捉鸟玩。”   叶十九攥起拳头一下锤在他的头顶:“反了天了,我要将你收回来。”   “收回去就收回去,你捉不了鸟也做不完课业,等着挨训吧。”纸人十分欠揍地冲他吐舌头,攥起拳头锤了回去。   叶十九痛得抱住脑袋,眼睛一转道:“我们抓阄,谁输了谁做课业。”   纸人勉强点头:“这还差不多。”   片刻后,纸人满脸阴沉地抱着书本看着叶十九撒欢爬树,拿笔写了几个字后将书一扬:“去你的。”   叶十九正侧着身子趴在树干上掏鸟窝,忽然抓住了一只温热的手,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那只手一把将他抓住,紧接着鸟窝后就露出了他自己的脸,纸人幽幽道:“我做了课业,我们一起玩吧。”   “这么快?”叶十九震惊道。   “又没说一定要做完。”纸人理直气壮道,“一起玩吧,不然我把鸟窝全都掀了。”   叶十九不爽道:“你威胁我?”   “你分我出来不就是想玩吗?”纸人催促他。   叶十九眼睛一亮:“是啊。”   他两半神魂一拍即合,不亦乐乎地掏起了鸟窝,玩够了又跑去溪边捉鱼,还顺手刨了一个十分巨大的蚂蚁窝。   “岳道长教的太虚心法虽然好,但还是无念一厉害,我都偷偷记住了。”叶十九戳了戳纸人,“以后我学岳道长的太虚心法,你学狐狸大王的无殊心法,然后我们比比谁更厉害。”   纸人说:“好主意,我们还可以一起学幻术。”   “学会了之后先把敌人诓进幻境,废了修为。”叶十九说。   纸人接话:“再剖了元丹炼化,把神魂挖出来塞进纸人里。”   “让他们在幻境里打架,谁活下来谁就最厉害,以后就可以帮我打架。”叶十九深受启发,“我打算捉只坏妖来,杀了来改造你,把你变成无敌大纸人,先吞法宝再吃神魂,还有帮我吸收真气,这样我就不用自己修炼啦。”   “我真聪明。”纸人骄傲道。   叶十九和纸人你一言我一语,想法天马行空,计划不择手段,站在树后的肖春和听了片刻,饶是他这心狠手辣的狐妖都听得脸发绿。   他赶紧给岳景明烧了张应是符,压低了声音道:“你赶紧过来一趟。”   肖春和的语气难得凝重,岳景明很快便赶了过来。   而后便听完了叶十九准备将苍阳山灭门、杀光周氏皇族、炼制傀儡阴兵军队称霸天下的大计,甚至这小子还知恩图报地要将他与肖春和、梁赟三人封为太上皇   肖春和听得两眼发黑:“他可真敢想,那纸人里的一半神魂是不是掺进什么坏东西了,怎么一直怂恿他?”   岳景明皱起眉。   叶十九拿树枝扎了几个木头小人,咬破手指点在了它们眉心,对纸人道:“让它们当我的仆人。”   纸人兴致勃勃道:“能不能找到岑霜的神魂?将岑霜禁锢在里面,让他生不如死。”   “我试试。”叶十九又做了几个纸人,“我要再多切几份神魂,训练他们,让他们先去杀周然,再混进苍阳山做卧底,把害死我师父和师兄弟的仇人全都杀光!”   他越说神情越森然,纸人也兴奋地直拍手:“好啊好啊,全都杀了,都别给老子活!”   岳景明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被肖春和抓住:“你别冲动,他小小年纪便目睹师门被灭,又被岑霜禁锢在那幻境中好几个月,心中有怨恨也正常,你现在若强行阻止这孩子睚眦必报,说不准就要恨上你。”   岳景明拿开他的手:“我若不管,他一入歧途便难回头了。”   肖春和不赞同道:“因为他是邱桁的转世?”   “和他是谁的转世无关。”岳景明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正在进行邪恶试验的叶十九和纸人冷不丁看见岳景明,双双吓了一跳,叶十九猛地站起身:“岳、岳岳岳道长,你你你怎么来了?”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被他挡在身后的纸人,冷声道:“人之神魂不可损伤,当初我分一缕神魂进纸人是逼不得已,即便如此也修养许久才安定神魂,这不是修行的正道法门。你分过多少次了?”   叶十九心虚地低下头:“没、没几次。”   岳景明道:“神魂分离,轻则魂魄不稳,重则走火入魔,你仗着自己天资高,如今不觉得,可若来日修到一定境界,便是极大的祸根。”   叶十九脑袋埋得更低:“对、对不起,我、我我错了。”   “你长久用这纸人,已经让它要生出自主的意识来,它无神识约束,你念头里的恶念便会肆无忌惮地滋生。”岳景明神情严肃道,“将你这一半神魂收回去,自己将它那点意识灭了。”   叶十九仓惶抬起头来:“可、可它是我的朋友,我、我们只是聊聊天,我、我我不会听它的干坏事的。”   “叶十九,你已经修出了魔气。”岳景明皱起眉。   以叶十九的资质,入魔也不过是几天的事情。   叶十九抬起胳膊下意识将纸人护在身后:“岳、岳道长,我我我会好好教它的,我一个人很难受,有它和我说话我会、会好受许多。”   “不是你同它说话好受,而是放任自己的恶念和欲望好受。”岳景明拿出拂尘一把抽到了他背上,厉声道,“跪下。”   叶十九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他咬了咬牙,似是不服,拼命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岳景明手中那柄拂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死活起不来,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肖春和原本抱着胳膊在旁看戏,见状忍不住劝道:“小叶子,别强撑了,赶紧跟你师父认个错。”   “我没错!”叶十九执拗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恨意,“岑霜杀了我师父和师兄,他以前再可怜又怎么样!他便是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待我学成,便是去到地府我也要拘了他的神魂让他不得超生,让他生不如死!还有周然,他才是罪魁祸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也要将他们灭门!”   他眼底猩红,挣扎着便要站起身来:“谁若是敢拦我,我便连他一起杀!”   岳景明一拂尘狠狠抽在了他的后背上,直接将人抽得趴在了地上吐了血。   肖春和牙疼地直起身子,想帮忙求情,但又头一次见岳景明如此生气冰冷的神情,默默咽了咽唾沫,硬是没敢开口。   “我能教你,便能废你。”岳景明沉声道,“我菹山派从不收心术不正之辈,你若一味沉浸在仇恨和怨怒中,早晚会害死自己。”   叶十九挣扎着要爬起来,不服气道:“我、我有仙骨,我学什么都比你快,我早晚会比你强,我不怕你!”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将清风剑扔给他:“我让你十招,与你用同样的心法,若你能赢了我,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你便是神魂俱灭也与我无关。”   压制在身上的力道倏然一散,叶十九抓住清风剑,紧张地看着他:“真、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岳景明抬手封了自己的几处大穴,硬是将真气压制到了和叶十九相同的程度。   肖春和啧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叶十九的脖子,笑道:“好好的这是要做什么,师徒之间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师父是在气头上。”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了挤出话来:“傻了吧你,他最心软不过,快喊声师父低头认个错,你要干什么偷偷干不就行了,没人知道不就没人拦着么。”   叶十九抓着清风剑,迟疑地看着岳景明,张了张嘴:“师、师父,我错、错了”   肖春和抬起头,拼命给岳景明使眼色。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开。”   肖春和又忙碌地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伤还没好全,教训徒弟也不急这一时。”   岳景明将拂尘放在他怀中:“若我死了,正好不会再烦扰你,你给我收尸送回菹山。”   肖春和大骇:“什么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道士便如一阵风冲了出去,他连拦都没来得及。   岳景明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叶十九因为肖春和方才的话迟疑着没拔剑,岳景明的树枝灌注真气,直接刺向了他身后的纸人,将纸人自己生出的那点意识直接消灭了个干净。   分出去的一半神魂归拢,叶十九的恨意和恶意都变成双倍,他毫不犹豫拔出了清风剑,朝着岳景明劈去:“你凭什么杀我的朋友?”   岳景明一手负在背后,一手以树枝为剑架住他尚且稚嫩的剑招,冷声道:“它不是你的朋友,是由你的怨恨生出的魔障。”   叶十九怒道:“那我也乐意!”   岳景明手中的树枝狠狠抽在了他的手背上:“仇恨遮眼,双目不明!”   叶十九手中的剑险些掉落,他干脆双手握住剑:“我就要杀光苍阳山和周氏皇族!”   岳景明一抬一挑,直接挑飞了他手中的清风剑:“心中满是怨恨,神魂不宁,便会连剑都拿不稳。”   叶十九往前踉跄了几步,那根树枝便抽在了他的腿弯处,他吃痛哀嚎了一声,树枝的尖端便抵在了他咽喉处,岳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祸及无辜,发心便不正,你与岑霜与周然又有何区别?”   叶十九恶狠狠道:“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有区别!我什么都没有了,谁来赔给我?”   他积攒真气,抬手往虚空一抓,密密麻麻的红线就朝着岳景明压了下来,一旁观战的肖春和下意识上前要帮忙,谁知岳景明纹丝不动,任由那些红线朝自己绞杀而来。   叶十九一惊,急忙要收线却为时已晚,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岳景明!”肖春和要冲进去,却被岳景明设下的结界挡住。   铺天盖地的红线落在了岳景明身上,却没能将他的神魂与肉身绞杀,反而被一股强悍的真气挡在了外面,慢慢化作了雾气消散一空。   “这就是你和岑霜的区别,他至少与我有一战之力。”岳景明神色冷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十九,“你若要成魔,就抛下所有放弃良心,你若要走正道,就正心正念努力修行,否则不上不下,一事无成。”   叶十九睁开眼,愕然地望着他,全身的经脉都被人封得死死的,但凡岳景明动手,他便会经脉尽断。   岳景明扔掉手中的树枝,将他的纸人收了回来:“如果你一直沉浸在仇恨中,只会毫无寸进,自己想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张纸人直接被化成齑粉扬了出去。   “哎”肖春和想追上去,结果跪在地上的叶十九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他生生止住脚步,“哎?”   叶十九一边吐血一边哭得撕心裂肺,肖春和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来,叶十九却一把将他抱住:“狐狸大王!师、师父他、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这么厉害,他、他竟然不要我了,哇啊”   “没没没没用不要你。”肖春和将他拖起来,“他是怕你走歪门邪道。”   “我、我再也不搞邪术了,也不、不玩纸人了,我打不过他,我再也不敢了。”叶十九抽泣道,“好疼啊,他要打死我。”   “你都要去灭人家满门了,他打死你都算轻的。”肖春和叹了口气,将差点被揍废的小子扛在肩膀上,“我这么混蛋,我都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只敢半夜偷偷去杀,被发现了现在还没哄好呢。”   叶十九喃喃道:“他偏心。”   “偏心个屁,我若灭了王府满门,你看他收不收拾我。”肖春和说。   叶十九说:“如果我、我变成很、很很厉害的大魔头呢?师父说、说可以坏到底。”   “呵。”肖春和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清醒一点吧,你可是神仙骨,若真入魔,他搭上命也要第一个收拾你,把你镇压进万妖图,你再也别想掏鸟窝吃肉丸子了。”   叶十九蔫头耷脑,浑身都疼得要命:“我、我不敢了,岳景明比、比大魔头还可怕。”   肖春和敲他脑袋:“没大没小,喊师父。”   “他、他不是不不不收徒吗?”叶十九说,“他不收我。”   “听他嘴硬,他要是不收你犯得上这么仔细教你么。”肖春和酸溜溜道,“连写字都教,就差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叶十九吸了吸鼻子:“那你不就是我师娘了?”   “嘿。”肖春和眼睛一亮,赞赏地敲了敲他的头,“岳景明说得果然不错,你小子悟性颇高啊。”   叶十九哀怨地捂住被他敲得满是包的脑门:“师娘,那我的纸人”   扛着他的狐妖忽然转过头来,猩红的狐狸眼中满是恶念和邪气,狰狞的狐脸隐隐透出来,声音森然可怖:“你再敢研究这种邪术,不用岳景明,我一口就吃了你,反正有你这身神仙骨我也不亏。”   叶十九悚然已经,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告饶道:“别、别吃我。”   肖春和咽了咽分泌出来的口水,强行压下贪婪的食欲,哼笑道:“那就听你师父的话。”   叶十九心有余悸道:“哦。”   他再也不敢玩纸人了。   肖春和任劳任怨把人扛回了山洞。   “这是怎么了?”梁赟看着昏死过去的叶十九,“好好的出去捡柴怎么还受伤了?”   肖春和拍了拍袖子上的草叶子:“研究邪术非要报仇灭人满门,被岳景明收拾了。”   梁赟震惊道:“十九这么乖巧纯善,顶多皮了点儿,我从没听他说过要报仇的事情啊。”   “装给咱们看的,这小子龟着呢。”肖春和瞥了一眼还没醒来的伤号,状若无意问,“岳景明呢?没回来?”   “哦,荣溪他说去采药了。”梁赟给叶十九盖了件外衣。   “那我去找”肖春和走到山洞又倒退回来,瞪着他,“你叫他什么?”   “荣溪啊,昨日聊天说起表字来,我们便互称字了,这样显得亲近。”梁赟显然没觉出有问题,“说起来肖兄你的表字是什么,从未听你提过呢?”   “你可以喊我寂川。”肖春和眯起眼睛,语气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你们昨日还聊天了?”   “荣溪守夜,正巧我睡不着,我们便聊了许多。”梁赟感慨道,“荣溪真是学识渊博,我受益良多啊。”   肖春和的牙险些咬碎:“哈。”   这两天岳景明连话都没同自己说两句!   “哎,荣溪回来了。”梁赟看向他身后,“找到你说的那味药了吗?”   “嗯。”岳景明将一株浅紫色的草药拿出来,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正巧碰到灵浆草,我便取了些汁液回来,早晚一服,对你的咳疾有用。”   梁赟大喜过望,忙接过瓶子:“太好了,荣溪你真是太贴心了。”   岳景明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叶十九身上,他走过去拿起叶十九的手腕给人把脉,摊开纸开始写方子,又毫不吝啬地渡了大量真气给对方,神色凝重。   梁赟紧张道:“他没事吧?刚才睡着还在哭。”   “没伤到根基,调养一阵便好。”岳景明压低了声音。   肖春和只觉得这山洞中潮湿闷热,憋得人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发痒的犬齿,转身出去透气了。   岳景明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写药方。   梁赟问:“你和寂川没事吧?”   “寂川?”岳景明愣了一下。   “对啊,肖兄说这是他的字。”梁赟旁敲侧击,“自从他回来,你们之间就不太对劲,十九说你们吵架了,我瞧着也不太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岳景明语气顿了顿:“我虽心悦于春和,却也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他顾虑得多,难处也多。”   肖春和身上那来历成谜的妖蛊,动辄便能让他痛不欲生,还有他胸膛上那道迟迟不见好的伤疤,身上数不清的陈旧伤痕为人不易,为妖不易,可他半人半妖,在赤狐一族想必过得只会更加艰难。   他不能全随自己的心意去要求肖春和。   “唉,这世道艰难,男子与男子相守本就不易。”梁赟感慨道,“其实我看啊呀!”   他冷不丁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躺在地上的人艰难地坐起身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声音沙哑道:“你们是何人?”   “公子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梁赟十分和善道,“我与我朋友在山间赶路,恰好撞见你从山崖上跌下来,便将你救下,你怎么会在这种深山老林遇险?”   男子满是血斑的眼睛惊惧地颤动了一下:“我是在接亲的路上,我本来骑着马走在街上,眼前忽然一黑,便到了山中,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坠”   岳景明和梁赟对视了一眼,梁赟道:“但你为何喜服中还穿着状元袍呢?”   “今日是恩科放榜的日子,我高中状元,我婚期早就定在今日,我我要去娶他的”男子痛苦地抱住头,“但是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我他还在等我,我必须赶紧去”   他挣扎着起身,梁赟赶忙拦住他,岳景明道:“你坠崖时撞到了头,一时记不起来也无妨。”   男子焦急道:“可他还在等我,我今日一定要去的!”   梁赟叹了口气:“天已经黑了,这里是中州外的深林,你便是快马加鞭也出不去。”   “中州?”男子愕然道,“可我家住在漳州。”   梁赟凑过来低声问岳景明:“我们距漳州还有数百里,是妖法吗?”   岳景明道:“他身上没有妖气,或许春和能看出来。”   肖春和正跷着二郎腿躺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仙人醉的香气弥漫在他周围,岳景明下意识皱起眉:“肖春和,你还在吃药,不可饮酒。”   肖春和闻言,翻了个身趴在了树枝上,胳膊耷拉下来拎着酒坛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酒再不喝酒坏了,如此仙酒浪费了太可惜。”   岳景明仰头望着他,伸出手来:“给我。”   “哼。”肖春和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一下松开了手中的坛子。   岳景明看马上要落在手上的坛子,却不料一阵浓烈馥郁的香气袭来,他下意识张开胳膊,便将人接了个满怀。   坛子砸在了草丛里,滚了两遭。   肖春和扶着他站定,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使劲蹭了蹭:“你来找我啦。”   岳景明僵了一瞬,抬手克制有礼地扶住他的腰:“你喝醉了。”   肖春和使劲闻了闻他的脖子:“我一时难过,便将那坛子酒全喝了,反正你也不在意我。”   岳景明道:“身体是你自己的。”   肖春和轻哼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隔着薄薄的皮肤,那条淡青色的筋很漂亮,他一直想咬的,但他是个有礼貌的狐狸,不会动不动张嘴咬人。   除非喝醉了。   侧颈传来一阵刺痛,岳景明歪头躲开,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别闹了,你先醒醒酒,我们救下的那人他”   肖春和捧住他的脸,蜻蜓点水般往他唇上啄了一下。   岳景明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里:“需要你去”   肖春和冲他笑了笑,又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这次还试探地舔了舔他的唇缝。肖春和那双狐狸眼泛着潮湿的绯色,他的声音又低又带着些沙哑:“我这次没有乱吃脏东西,只喝过酒。”   岳景明喉结微动,垂下眼道;“你醉了。”   “醉了妖蛊不会疼。”肖春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景明,我不是不想同你好,我活了这些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想亲你,想抱你,想与你上床。可我又怕误了你,你这样光明磊落的好道士,不该被我这恶贯满盈的狐妖缠上,若是因为我坏了你的修行,我死都难辞其咎。”   岳景明拧起眉:“我会领你走正道,带你一起修行。”   肖春和漫不经心地勾了勾他有些凌乱的前襟,垂着眼慢慢描摹着他锁骨的轮廓,偏过头亲了亲他脸颊旁的小痣,低声道:“别说傻话了,有无念一在,我会害死你。”   “能修便能废,此路不通,便寻他途。”岳景明淡淡道。   肖春和轻笑了一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却已经摸进了他的衣襟里,四周弥漫而起的魅香浓郁到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岳景明抓住他作乱的手,皱眉道:“不要再放魅香了,你身上的妖气泄得厉害。”   肖春和抬起头来,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岳景明抬手便托住他的脸颊:“春和?”   肖春和蹭了蹭他的掌心:“情话谁都会说,你们这些道士最会骗狐狸了,除非”   “除非什么?”   肖春和眉梢一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他手上的指甲骤然变长,往岳景明的胸口上飞快画下了一道妖异的符文。   胸口骤然一痛,岳景明却没有躲开,反而借着他凑上来的力道,主动加深了这个带着酒香和魅香的吻。   血沿着符咒的痕迹缓缓渗了出来,肖春和往后退了退,勾开他的里衣:“出血了。”   “无妨。”岳景明并不习惯在他人面前暴露身体,抬手便要拢住衣裳,谁知面前的人忽然将他往树上一推,低头便吻上那狰狞的符文。   血透过薄薄的皮肤,又被温热柔软的舌尖卷走,他靠在树上,呼吸凝结身体紧绷,只能看见肖春和一截白皙而修长的后颈,还有快要爬上他的肩膀的黑色符文。   肖春和舔净血迹,唇色变得殷红,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重新吻了上来。   树下红雾缭绕,清俊出尘的道士衣衫不整,颈间和胸膛上全是深浅不一暧昧的红痕,他垂着眼,耳根已然红到要滴血。   世间都说狐妖魅惑缠人,淫|性颇重,岳景明本不以为然,可今日却真切体会到了狐妖的本性,他扶住好不容易醉死过去的肖春和,抬手抹掉了唇间的水渍与血迹,唇舌已隐隐发麻。   若非有无念一压着,只怕今日要出丑。   “怎么去了这么久?”梁赟被扑面而来的酒香和馥郁的浓香熏得直后退,“肖兄怎么了?”   “喝醉酒了。”岳景明将肖春和放在了干燥的稻草上,脱了外裳盖在了对方身上。   “你先来看看这状元郎吧,他方才又发了阵癔症,非要拿头撞墙。”梁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咱们最近是不是被厄运缠上了,怎么不是这个晕就是那个昏?”   岳景明走过去,道:“许是不小心沾上了脏东西,改日清理一下。”   梁赟疑惑道:“岳兄,你出去一趟心情貌似好了不少?”   岳景明:“嗯。”   在他们背后,原本双目紧闭的狐妖缓缓睁开了眼睛,无比清明的目光紧紧落在了岳景明身上,一闪而过的狐狸竖瞳里满是贪婪和欲望,他使劲舔了舔犬齿,似乎还残留着岳景明身上的味道。   装醉真是件力气活,只是可惜了那坛仙人醉,他一滴没喝全洒衣裳里了,不过将岳景明彻底勾了回来,也不算亏。   可惜魅香的效果对这俊道士作用有限,否则他必然要将这好事办了。   肖春和打了个哈欠,猝不及防和角落里的叶十九对上了视线:“”   叶十九疑惑地看着他,张嘴要出声。   神态餍足的狐妖懒洋洋抬起手来,食指抵在了唇边:“嘘。”   一行人在修养了几日后,便又启程赶路,因为去往京城要路过漳州,那位落难的公子也与他们同行。   五个人却只有四匹马,梁赟便招呼着叶十九同自己共乘一骑,少年人身量还没长开,挤一挤也不妨事。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我和荣溪一起。”肖春和走到岳景明的马前,抓住缰绳之后才微微一顿,“行吗?”   岳景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肖春和挑挑眉,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他们身量差不多,两个大男人共骑一乘谈不上多舒服,只是不可避免地贴近身体,岳景明目视前方,默默想着修炼的心诀,肩膀却忽然一沉,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带着淡淡魅香余味的呼吸:“我那天醉得太厉害,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   “没有。”岳景明淡淡道。   肖春和醒来后,他一直忙着照顾病人,单独说话的时机并不多,肖春和的态度一如往常,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不记得也好,两人如今没名没分,那般举止已是极为不妥和失礼。   肖春和用鼻梁轻轻蹭着他的肩颈:“那便好,不过这仙人醉我从今往后是再也不喝了,否则白白浪费了你为我调养身体的心意。”   岳景明:“嗯。”   肖春和不满地将人搂紧了些:“你就不能多和我说两句话吗?”   岳景明收回视线,垂眼看着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上面刚长好的疤痕格外显眼:“待入了城,我去给你买些祛疤的膏药敷上。”   “哼?”肖春和动了动手指,爪子往上摸了摸,“我身上的疤多着呢,多一道也无妨。”   “毕竟是露在外面,身上那些”岳景明顿了顿,“以后再想办法养好。有疤便是坏了细微的经脉,你又体质特殊,阴天下雨旧疾处总会疼的。”   肖春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他看着天边的彩霞和漫天落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脸埋在了岳景明的背上,闷声道:“听你的。”   被救下的公子名叫季落,这两天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事情,同几人也熟络起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举止亲密的两个人,忍不住问叶十九:“十九,岳道长和肖公子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叶十九叼着根草叶子在联系画符,闻言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落笑道:“我看他们关系好,十分羡慕。”   “他们是过命的兄弟。”叶十九说,“你羡慕他们做什么,你不是有未婚妻吗?”   季落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家里人急着将他嫁出去,我那日没能按时去到,恐怕他已经嫁给别人了。”   “这有什么,你将人抢回来不就行了?”叶十九不解。   季落道:“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若已嫁于他人,我岂能冒天下大不韪?”   “那你杀了对方的相公,不就能顺理成章把人要回来了?”叶十九热心地给他出主意。   “十九!”梁赟警告地指了指他,“小心我告诉岳兄。”   叶十九吐了吐舌头,一甩鞭子带着马蹿了出去。   季落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子虚山。   枫青荧看着姗姗来迟的狐狸精,满目怨色:“肖文,你可是真将我害惨了!你族中那个小杂种和菹山那个臭道士掀翻了我的琉璃阁,碎了我的映宝镜,还险些将我咬死!”   肖文诧异道:“不可能吧,春和是半妖之躯,刚出生时险些没活成,身体是同一批小狐狸中最弱的一只,如今还留着病根,每月十五都得回山中大阵疗伤续命,你一定是看错狐了。”   “我绝对没看错!”枫青荧一拍桌子,神色阴狠,“当时菹山那小道士遇险,肖春和突然发疯,周身的妖力起码比得上千年的狐妖,我看他脸上那些黑筋很像肖凝那个贱人的手笔。”   她话音刚落,一根巴掌长的毒针就刺向了她,堪堪停在她的眼珠前。   “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肖文冷声道。   “肖文,你也不用吓唬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再清楚不过了。”枫青荧嗤笑道,“你再喜欢肖凝,也不至于留下她和其他人生的孩子,除非他对你有用处,或许”   枫青荧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根毒针:“是肖凝算计你,让你不得不帮她养儿子?”   肖文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对你们那些破事不感兴趣,我看那只小杂种和菹山那个小道士正打得火热,要是这件事情被那个苏稽知道了他最得意的大弟子被你们赤狐一族的狐狸精勾引,你猜他会不会旧账重提,把你们赤狐一族彻底绞杀?”枫青荧看着他。   肖文收起了毒针:“你到底想要什么?”   枫青荧:“让我做你们子虚山族长夫人。”   肖文抽了抽嘴角:“好。”   枫青荧:“”   肖文道:“你不应该高兴吗?”   “让我做你们子虚山族长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的。”枫青荧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桌子,“我与你合作,你拿万妖图,我要那个叫叶十九的小子。”   肖文思索良久,才道:“也好。”   枫青荧玩味道:“你方才说肖春和每月十五都要回族中疗伤?”   肖文抬了抬手,底下的人拎了只圆滚滚的小狐狸上来。   小狐狸吓得两股战战,连连作揖:“族长饶命,我真的没有偷吃点心!”   枫青荧挑眉:“这是?”   肖文道:“它叫狐小狐,是春和的狐狸随从。”   “这里就是漳州了吗?”叶十九抬头望着宏伟的城门,“好高啊。”   “听说漳州最出名的就是千龙水祭节,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梁赟攥着鞭子翻下马来。   “千龙水祭?”肖春和松开岳景明也跳了下来,按住肩膀转了转僵硬酸痛的脖子。   “相传澧朝初期,我们漳州还是古漳国,那时候这条河还叫漳水,水底连着地府的一门,每年都有恶鬼跑出来吃人作乱,百姓们便用金银纸扎成无数纸龙,放入河中点燃用以驱鬼回地府,又选了一百名精壮男子,自尽于烈火中,尸身沉入水底化作煞鬼镇守侧门,此后漳州再无恶鬼作乱。”季落解释道,“后来每年这个时候,百姓们都会扎了纸龙放到河中焚烧,慢慢就演变成了现在的千龙水祭了。”   肖春和道:“听着倒有点意思。”   “到时候城中的未婚男子们会盛装打扮举着纸龙游街,许多未婚的小姐便会来挑夫婿,几位若是还未婚配,也可参加觅得良人。”季落拱手道,“既到了漳州,还请几位恩人去我家中,大恩大德,季某必当重报。”   梁赟几人自然推辞,他们救人不过顺手为之。   季落又道:“千龙水祭临近几城的人都来观礼,早一个月城内的客栈都被订满了,几位恩公还是随我回家吧。”   无法,他们只能跟随季落去到了季府。   季府是几代的书香世家,宅子坐落在乌衣巷中,修葺得清雅别致,季家的老太君和季父季母听人来报,说失踪数日的大少爷回来了,匆匆赶到了门口。   “父亲母亲!祖母!”季落扑上去跪在他们面前便哭了起来,“孩儿回来了!”   “我的儿啊,你跑哪里去了!你个不省心的你这是要你娘的命啊!”季母搂住他哭得天昏地暗,“我们还以为你被什么恶鬼掳走了我的儿啊!”   季老太君也默默流着眼泪,被几个夫人小姐搀扶着,季父红着眼睛安排道:“快,快去请大夫,对了,传消息给几房叔伯和族老,就说落哥儿回来了,快去!”   季落忙擦干眼泪,起身道:“爹,我此番遇险,多亏了几位恩公出手搭救,若不是他们,我早已死在深山老林中了。”   他给季父一一介绍过:“这位是菹山派岳道长岳景明,这位是肖春和肖公子,这位是临图梁家的梁赟梁小世子,这位是叶十九叶小道长。”   季信拱手垂拜:“多谢诸位救下犬子,你们是我季家的大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季某一拜!”   他深深一揖,季家的诸多女眷子嗣与仆从俱朝着他们行了大礼,岳景明与梁赟赶忙回礼,肖春和见状也学着回了一礼。   如此闹哄哄一番,岳景明几人被季家奉为上宾,请去了一处院子歇息,不多时,陆续来了几波人送了各样谢礼,又有仆人端着好酒好菜奉上,领头的管家恭敬道:“老爷请诸位在此稍歇,待晚间我们再正式设宴答谢恩公们。”   说完,他行礼退了下去。   肖春和背着手打量着博古架上的古玩和书籍雅器,对岳景明道:“这就是你们说的书香世家吗?这通做派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在子虚山不是抢地盘就是搜罗金银财宝,狐狸们又野性颇重,一言不合就斗法打架狐毛乱飞,这么彬彬有礼的人家他还是头一次见,难怪那些母狐狸都喜欢找书生。   岳景明道:“季家底蕴深厚。”   “那你们菹山也这样吗?”肖春和问。一想到将来可能会跟着岳景明回菹山,若是岳景明的师父和师弟师妹们都这样,他竟莫名生出一丝紧张来。   岳景明安慰他道:“师父性子随和,师弟师妹们更是活泼友爱,没有这么多规矩的。”   肖春和歪头看着他:“你这般讲究礼数,你师父怎么可能随和?”   岳景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住的地方离前山很远,你若不喜欢人多,可以待在青松居里,屋子前有处水塘种满了莲花,屋后有院落和竹林,不会有人打搅。”   “咳咳。”肖春和清了清嗓子,“我又没说要跟你回去,你住哪里跟我有何干系。”   岳景明淡淡道:“去朋友家中拜访都不行吗?”   肖春和摸了摸发痒的鼻子:“也不是不行,但我是只狐妖啊,恐怕不等我踏进山门就会被收了。”   “我在就不会。”岳景明打开卧房的窗户通风,在窗前站定片刻,抬头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正在研究博古架上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如意。   “春和。”岳景明喊他。   肖春和转头看着他:“嗯?”   岳景明从袖中拿出了一盒药膏,外面是椭圆的紫檀盒子,上面镶嵌了漂亮的螺钿,流光溢彩的花枝上是一飞一站的两只燕子,做工十分精美。   肖春和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东西啊?”   岳景明将盒子放在他掌心,垂下眼道:“上面是祛疤的药膏,底下有夹层,放着”   肖春和眼睛一亮,以为藏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要去打开夹层,却被岳景明一把扣住手腕:“待晚些你自己看。”   “荣溪!你和寂川来吃饭了!”屋外梁赟在叫他们。   “走吧。”岳景明松开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步履稍显匆忙。   肖春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干脆将盒子一翻,打开夹层,便看见一张叠得十分齐整的信纸,他打开,便看见了岳景明熟悉的字迹。   “天意因果虚相,尘缘未道分明,千山万水别去,与君岁岁同归。”肖春和低声念了出来,愣愣地看了许久,控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与君岁岁同归好不要脸的小道士,谁要与你同归了。”   同归便算了,竟然还要岁岁都同归。   他这样说着,却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靠在窗前傻笑了起来。   信纸被仔细地折好放回了夹层,盒子也被小心地放到了袖中。   岳景明坐在饭桌前喝着茶水,同梁赟说着话,而叶十九正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子菜,见肖春和来了,赶忙道:“师叔,快来吃饭!”   他之前喊肖春和师娘,被岳景明教育了一顿,也不敢再喊狐狸大王,老老实实地喊起了师叔。   “来了。”肖春和看了岳景明一眼,岳景明也正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交汇,又如同两尾碰头的游鱼倏然别开,岳景明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肖春和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坐在了他身边。   吃饭时除了岳景明,剩下的三人都很喜欢说话,岳景明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碗里突然多了根胖乎乎的鸡腿。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肖春和闷头咬了一大口肉,貌似十分专注地在用餐。   岳景明压平了嘴角,低头吃饭,膝盖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一只十分漂亮修长的手伸过来,新生的疤痕上涂了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药膏。   “多谢你的药了,我很喜欢。”   手的主人如是说道。   宴会安排在了晚上。   季家的当家人季信同叔伯兄弟与几位族老均出席了宴会,连带着几房的少爷也都陪着季落出席,女眷则隔了屏风另开了一桌。这季家老少都是读书人,言行举止都斯文有礼,谈笑也有度,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几位同叶十九年纪相仿的小公子早早用完了饭,同长辈禀告过,想带着叶十九去花园里玩投壶赏河灯。   叶十九能与人交流后,难得遇见同龄人,眼巴巴地看向岳景明,彬彬有礼地拱手拜了拜。   “去吧,切莫胡闹。”岳景明道。   叶十九眼睛一亮,几个半大的小子出了厅堂便玩闹起来,叽叽喳喳十分投缘。   漳州民风开放,男女之防远没有那般严苛,只要有仆从跟着,半大的小孩子们玩在一处也无妨,不多时,隔壁女眷一桌也有几个小姑娘离了席。   季信笑道:“久闻菹山派岳道长的大名,如今一见才知传言不可尽信,岳道长这般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不愧是名门大派教养出的弟子。”   肖春和心虚地低头喝了两口酒。   岳景明道:“季老爷过誉。”   季信又问:“不知岳道长可婚配了?”   “咳”肖春和使劲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岳景明,目光中隐隐带着威胁。   岳景明如实道:“在下是修行之人,不可婚娶。”   “啊,如此倒真是可惜了。”季信有些遗憾。   屏风另一边的席面忽然寂静了片刻。   季信又转头看向肖春和:“不知这位肖公子可有家室?”   肖春和心情畅快道:“我已有未婚妻子,他生得丰神俊朗芝兰玉树,又温柔体贴贤惠强壮,是万里挑一的好人物。”   席间众人:“”   季信干笑了两声:“哈哈,肖公子风流倜傥气度不凡,想必定是一桩好姻缘呐。”   肖春和看向岳景明:“那是自然,你说对吧景明兄?”   岳景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嗯。”   肖春和心里这才痛快了,关于婚事的讨论便暂且按下,梁赟见状便夸起季落来:“季公子也是年少英才啊,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   席间诡异地静默了一瞬,一位族老接话道:“说起读书,还是沉哥儿最厉害,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如今在京城当差,这孩子心地实在不错,一听说他兄长落了难,便告了假急急往家赶,想来明日便到了,看见落哥儿没事想必他也”   “族叔。”季信忽然打断了他,“提他做什么,还是陪贵客喝酒。”   那位族老面色讪讪:“对,喝酒,喝酒。”   肖春和却道:“状元比进士厉害吧,季落公子可是状元,他最厉害才对吧?”   屏风内外,倏然寂静。   季落起身道:“父亲,我已高中状元,该去陆家迎娶小予了。”   季信脸色一黑,竟不顾有外人在场,直接将手中的酒杯砸向了季落,季落躲闪不及,额头瞬间就淌出血来。   季母宋筠冲出来将季信挡在身后:“快,快将大少爷扶下去,他伤得太厉害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母亲,我没胡言乱语。”季落不解道,“我和陆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就定了亲的,父亲答应过我,只要我中了状元便让我迎娶陆予进门,如今我做到了,为何你们不让我去?”   “你中了状元?”季信怒道,“你中的哪门子的状元!我以为你好了,却不了还是疯疯癫癫不成体统,来人,把他给我关回院子里!”   “老爷!!!”宋筠哭着拦在季落面前,“老爷,落儿他已经好了知道错了,这两年也在用功读书,定是因为遇难摔坏了,你不能再将他关起来了!老爷!”   季落却道:“你们谁都别想拦我,我便是死也要娶陆予进门!”   宋筠转身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撕心裂肺道:“你给我闭嘴!”   季落双目血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不对,陆予呢?你们把陆予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却被宋筠死死抱住:“落儿!”   季落挣扎着试图挣开她:“我中了状元,我要娶陆予!”   “反了,快将这孽障给我拖下去!”季信气急败坏地大吼。   季落挣扎间发髻散落,面容惨白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席间众人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围上来的小厮忌惮着不敢上前。正兵荒马乱之时,屋外冲进来了一名年轻男子,扬手便将季落砍晕,对仆从道:“将哥哥带下去。”   周围的仆从俱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抬了出去。   年轻男子风尘仆仆,同席间众人告礼,道:“孩儿季沉见过父亲,见过各位叔伯族老。”   屋外月黑风急,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他英俊的样貌,只见此人同季落有七八分相似,却是目光清明、意气风发,十分有气度。   酒美肴香,季信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几分。   岳景明肖春和几人是客,不好插手主人家的事,只沉默观望着,肖春和趁机吃了一大口香酥鸡,歪过头低声对岳景明道:“这鸡做得好美味,你那盘不吃给我吧。”   岳景明将那盘香酥鸡端给了他。   一顿饭因为这个意外吃得意兴阑珊,季信忙着处理家事匆匆离开,宴席也草草结束,几人被请回了院子里。   “这家人好不对劲。”梁赟十分遗憾没看成热闹,“这季落刚回家时,一家子人千恩万谢好似将人当成了宝贝疙瘩,可季落一提婚事,他们的态度陡然大变,好像娶那个陆予过门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岳景明道:“先前季落说未婚妻早已嫁了人,如今又说要娶对方,听季信话里的意思,他也并未考取状元,可此前我观他神智,并无异常之处。会不会是妖物作祟?”   肖春和跷着二郎腿吃着香酥鸡,一咬一个嘎嘣脆:“好夫人,你可别什么都往我们妖怪身上扯,这个季落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倒是那个季沉感觉有点奇怪。”   “你们不觉得最奇怪的是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吗?若是取名叫沉鱼和落雁也就罢了,结果一个叫落,一个叫沉,怎么听都不太吉利吧。”梁赟也没吃饱,朝肖春和伸出了一只手。   肖春和指了指他,两个人桀桀一笑,肖春和大方地分给了他一个鸡胸脯,梁赟则掏出了酒葫芦,肖春和矜持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正在戒酒。   “此事的确不合常理。”岳景明说着,就得到了一根香喷喷的大鸡腿。   “你肯定也没吃饱。”肖春和还给他藏了包小点心递过来,“左右是别人的家的事情,待明天天一亮,咱们直接告辞就是。”   岳景明看着那包小点心忍不住笑了笑。   梁赟没眼看:“春和兄,我有小点心没有?”   肖春和下巴一扬直摆手:“去去去,你方才在席间狼吞虎咽用不着吃点心。”   梁赟啧啧了两声:“哦只能未婚妻吃是吧?”   肖春和笑着骂了他一句:“滚蛋。”   “我、我我知道了大大、大秘密!”叶十九抱着一堆吃的和玩的跑了进来,哗啦一下放在了桌子上,气喘吁吁地张开胳膊,“你你你们猜是什么?”   “你你你怎么又结巴了?”肖春和敲了敲他脑壳。   “他一紧张一兴奋就容易这样,我早发现了。”梁赟毫不见外地从那堆东西里扒拉出了点心来吃,“什什什么秘秘秘密啊?”   叶十九气呼呼地叉腰瞪着他俩:“别、别学我说话!”   “好、好的。”肖春和笑嘻嘻道。   岳景明抬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点心,对叶十九道:“别理他们,说。”   叶十九看向肖春和与梁赟,见他俩没有再作妖才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听他们家的小孩儿说,季落根本没考中状元。”   见他们三人反应淡淡,叶十九急道:“不不止没考中,他还想娶个男子过门,结果两家都死活不同意,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亲事,俩人就约定好要私奔!”   “然后呢?”梁赟好奇道。   “哼。”叶十九扬起下巴,“你们还学我说话吗?”   “不学了不学了,好十九,快说吧。”梁赟十分想听下文。   肖春和也嚼着点心连连摇头。   叶十九这才继续道:“就说到这里,宴席上忽然乱糟糟吵起来,那小孩儿就没继续说了。”   其余三人:“”   叶十九喜滋滋地被愤怒的梁赟追着跑,肖春和蹲在凳子上美美地啃鸡脖子,岳景明道:“男子与男子之事终究有悖伦常,不为世人所容,如果是这样便说得通了。”   肖春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见他神色凝重地看自己,疑惑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是只公狐狸,你们人的伦常跟我没有一根狐狸毛的关系。”   岳景明:“”   也对,比起他与男子在一起,与一只狐妖定情才更骇人听闻,若是师父知道了此事师父最好还是先不要知道此事。   闹腾了一通,岳景明回房间打坐,正入定凝神,忽然吹来了一阵香风。   那味道十分熟悉,他睁开眼,便看见一个做工精致的大枕头,枕头正匀速朝着他推进,枕头后露出了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甩了甩去十分卖力。   “”他伸手抵住了枕头。   一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冒出来,嘴里还叼着枕头的一角,似乎很愤怒受到了阻碍,却在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立马直起了身子端庄地蹲在了枕头上。   岳景明问:“你怎么变回小狐狸了?”   “今晚吃撑了,变回狐狸消消食。”肖春和一本正经道。   岳景明又问:“那这枕头是”   这枕头很眼熟,肖春和不论在哪里睡觉都喜欢抱着枕着,里面填充了许多香草和草药,闻起来十分安神,这狐狸一直很宝贝。   “我拿出来给它晒晒月亮。”肖春和甩了甩尾巴,尾巴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你房间里月光更亮些,你继续打坐便是,我不打扰你。”   于是岳景明特意让开,给它和枕头留了块月光最好的地方。   赤红色的小狐狸将心爱的狐狸灯笼放在枕头边,又吭哧吭哧将枕头踩软和,整只狐蜷起来盘在了上面,将那条大尾巴抱在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地晒起了月亮。   岳景明看了许久,才定下心神,阖眼静心打坐。   门窗被钉死,房间内漆黑一片,只能从门缝里漏出几丝月光,依稀映照出房间内身着喜服的年轻男子。   季落面色苍白的跪在地上,咬破了手指,借着稀薄的月光,用血慢慢地画着符咒,低声呢喃:“小予,现在没有人了,你快出来吧,别害怕,快出来吧。”   喜服凌乱,破烂的状元袍穿在里面,他痴痴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用力。   不多时,地上的符文发出了诡异的红光,流水声由远及近,冰冷的地板变成了一汪潭水,一只青白的手从水中探了出来。   季落又惧又喜,一把抓住那只手:“小小予?”   水中的人被他硬生生拽了上来,竟真是个年轻的公子,他生得俊秀,却面无血色,全身都湿淋淋的,眼底青黑一片,抬眼看人时带着怨怒,尤其是看见季落,抬手便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声音嘶哑道:“你又召我来干什么?”   季落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拼命拍打着他森寒的胳膊:“我我想你了,小予要死了”   “死了正好!”陆予恨恨道,“你负了我,下来我要将你大卸八块!”   但到底活人阳气足,季落拼命拽开了他的手,捂住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陆予站起身来,打量着周围简陋的环境和被钉死的窗户:“你个废物,又被关起来了,不是说让你去死了吗?”   季落虚弱道:“我、我特意寻了处偏僻的山崖跳下去,谁知竟被好心人救了起来,我我实在是死不了,你再等等我。”   陆予嗤笑:“谁要等你,我在底下已经找了别人,我们过得恩爱和美,约好了下辈子一起投胎。”   “你说什么?!”季落猛地站起来,也不咳嗽也不虚弱了,一下子将眼前的鬼笼罩在阴影里,冷声问他,“你在下面找了别人?”   陆予道:“你管我找谁,反正不找你。”   “我们说好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的,那日我到了码头,我看见你了,只是又被家里人抓了回去,等我醒来就得知你跳江身亡的消息,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你为何就是不信我?”季落抓住他冰冷刺骨的手腕,“我是要娶你的,你看,我穿着喜服,死后也是一身喜服,我还找了道士提前烧下去了银钱和房子,待我一死,就风风光光去娶你!”   陆予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   “我还不如疯了。”季落逼近他,“不行,你去同底下那人和离,否则我便请人做法让他魂飞魄散!”   陆予:“你有病。”   季落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陆予的脖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青黑的脸上慢慢渗出血来,猩红的舌头伸出来耷拉到了地上:“真的吗?”   季落惊惧地张了张嘴,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陆予狞笑出声:“你果然是个胆小鬼,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连我这样都接受不了,我那夫君就不会这样。”   季落原本要昏死过去,听见他口中“夫君”这个称呼,又生生气醒过来,他满目妒色:“你夫君,你哪来的夫君,你夫君是我!只有我!”   陆予鬼面森然扯了扯嘴角,潮湿黏腻的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是吗?那不如你今夜就将自己交给我,你敢吗?”   眼前的厉鬼越靠越近,季落后脊发寒寒毛直竖,但他一想到陆予在地府竟然还有个“夫君”,胸腔中的嫉妒和怨气便将他的理智彻底冲毁,他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有什么不敢的,我本来就是你的。”   陆予玩味地笑出了声,长长的指甲划过他冷白的胸膛,一口鬼气便渡进了季落嘴里,声音黏腻道:“好啊,今夜我们就洞房花烛。”   陆予的鬼身借着活人的血现形,可季落终归不是修行之人,他时而能触碰到对方冰冷湿寒的鬼身,却时而失去对方的踪迹,只隐约觉出似有无形的手摆弄着腿脚腰身,他伸手推拒,却又总扑空。   那厉鬼轻叹重喘,似恶意戏弄,又似情深不自抑。   但见他月浅露深低吟泣,花开半绽湿枕席方止方歇复又起,却倒是造化弄人,鬼怨人妒,不得安宁。   房间内,正在打坐的道士忽然睁开了眼。   抱着尾巴睡得正香的小狐狸也跟着惊醒,身上的毛齐刷刷竖了起来,它一跃跳到了岳景明的肩膀道:“好阴邪的气息,什么东西?”   岳景明皱起眉:“像是鬼物。”   “鬼?!”肖春和一下子炸了毛,爪子都亮出来扎进了他的衣裳里。   岳景明疑惑:“狐妖还怕鬼吗?”   “正经的狐妖不怕,我这种一半的狐妖怕。”肖春和整条狐都盘在了他的脖子上,“小时候我体弱,那些恶鬼见我好欺负便总来吓唬我,我看得见却打不过,经常不得不挖洞将自己埋起来,装成一只死狐狸,它们觉得没趣才走开。”   岳景明将它拿下来抱进了怀里,低声道:“我六岁便跟着师父捉鬼了,寻常鬼物根本不敢近身,别怕。”   小狐狸翻过来朝他露出了肚子,四爪朝天缩在一起:“真的?”   “嗯。”岳景明摸了摸它肚子上雪白的皮毛。   小狐狸见状,将蓬松的尾巴抱进怀里:“那你可要保护好我。”   岳景明轻轻摸了摸它的尾巴尖尖:“好。”   于是小狐狸便顺理成章地爬进了他的前襟里,同他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在了一起,肖春和收起爪子,用肉垫仔细摸了摸,忍不住心神荡漾。   怕鬼好啊,像他这种柔弱可怜的小狐狸最怕鬼了。   岳景明不知道狐计多端,拿起清风剑带着小狐狸就出了门,直奔季府鬼气最浓郁的一处地方而去。   月冷寒天,寂寂无人,一人一狐隐于夜色,躲过夜巡的仆从,悄然落在了一处隐蔽的院落中。   却见院子无人看守,只有中间屋子门窗都被木板钉死,那森然鬼气便是从这屋中溢出,岳景明将一张避鬼符塞进了怀中,低声道:“这鬼物凶厉,你若实在害怕可以在院外等我。”   小狐狸用爪子抱住那张金灿灿的符纸:“有你在我不怕。”   岳景明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往它毛茸茸的耳朵上压了一下,才靠近那房屋。   一靠近,男子痛苦又隐忍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夹杂着吟泣和哭喘,好似十分难捱,岳景明神色一凛,便要拔剑破门救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小狐狸猛地反应过来,瞬间化作人形,一把扣住他的剑带着人转了个弯去到了屋子一侧。   岳景明见他如此,警惕更甚,低声道:“有阵法?”   肖春和尴尬地望着他:“不是阵法,是总之现在不适合进去。”   屋内之人的声音愈发痛苦,岳景明不赞同道:“厉鬼欺人,为何不能进去?”   肖春和:“”   屋内的声音逐渐变了味道,轻叹重喘化作了缠绵悱恻,什么要否什么慢快什么爱死爱活的,不堪入耳。岳景明疑惑地看着肖春和欲言又止的表情,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转了过来,眼底满是震惊。   肖春和忍不住笑道:“你可算明白过来了,这档口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当着肖春和的面,岳景明尴尬之余又多了一分羞恼,垂眸道:“男子与男子,成何体统!”   肖春和诧异道:“这怎么了,食色性也,你难道要守身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岳景明正色道。   肖春和大惊失色:“那我怎么办?!”   “你”岳景明猝不及防被他噎住,又有房中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作衬,他耳根红透,“实在不成体统。”   肖春和见他这般,愈发心痒难耐,恶劣又戏谑地勾了勾他的下巴:“那你脸红什么呀,我的小道长。”   岳景明握住他的手别开了头,却望见了那森然阴邪的鬼气,目光陡然清明:“人鬼怎可交合!”   妖擅惑心鬼迷眼,何况是这等有了修为的厉鬼,活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岳景明松开肖春和,清风剑出鞘,毫不犹豫破开门窗,二指并拢甩出收鬼符,持剑直冲床上的恶鬼而去。   肖春和登时眼前一黑:“岳景明!”   就算对方不是恶鬼,办好事的时候被打搅也要变成恶鬼了!   床帐内,正酣战的一人一鬼大惊,陆予扯过被子将赤|条条的季落一裹,拽起那身喜服一穿,冲出帐子便生扛了岳景明一剑,硬是将人挡在了床帐之外。   谁知那收鬼符竟掠过他冲入床帐,贴在了季落腰腹间,将他周身的鬼气尽数冲散,符咒随之化作了齑粉。   陆予大怒:“什么人敢坏你爷爷的好事?”   “菹山岳景明。”岳景明厉声道,“恶鬼胆敢夺人阳寿生气,罪无可赦。”   “臭道士,你情我愿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陆予怒极,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杆长戟,直向他劈来。   岳景明抬剑便挡,谁知那戟竟是鬼骨所化,附有无数恶魂,他被逼得退后一步,那些恶魂仿佛找到了什么至尊美味,化作无数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衣袖。岂料下一刻,森然的毒针刺向了那些恶魂,肖春和将扇子一甩,逼得那些恶魂退后一步,他则化作一只庞然大狐,面目狰狞地扑了上去。   “好啊,竟然还有只大妖。”陆予握紧长戟,又甩出无数鬼魂,纷纷扑向了肖春和。   岳景明见状,从怀中摸出了一串铜钱,飞快地用红绳一绕一缠,灌注真气劈向了那些恶魂怨鬼,横剑将庞大的狐狸挡在身后。但见他掐诀念咒,周身忽然金光大盛,竟是隐约可见祖师护持兵马现身,便是被他挡在身后的肖春和都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无数鬼魂瞬间一哄而散,陆予见势不好,一甩长戟将道士和狐妖挡住,折身便抓向昏死过去的季落,谁知刚抓到的瞬间,季落身上的齑粉陡然打向他,他被灼烧得痛呼一声,那道士竟持剑径直挑开了他的手,抓住季落扔了出去。   陆予恨恨一笑:“你们给我等着!”   随后他纵身往屋子中央的阵法一跃,竟没入了水中。   岳景明提剑便要追,肖春和一尾巴卷住了他的腰将人卷了回来:“别追,这阵法看着阴邪至极,保不齐通往何处,万一出不来了怎么办?”   岳景明皱眉道:“厉鬼不死,必将作乱。”   而且这厉鬼和季落已经成了事,恐怕更不会放过季落了。   大狐狸凑上来使劲舔了一下他的脸颊:“不准去,我自己一个狐会吓死的。”   岳景明想起方才它比恶鬼还要狰狞几分的面容,抬手抓住它的一簇胸毛迫使它低下头来,道:“你真的怕鬼?”   大狐狸的耳朵往下一耷拉,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好荣溪,我的胸毛好不容易长出来,你轻些可别给我拽坏了。”   岳景明:“”   他松了手,拿开腰间的大尾巴,去查看屋子中央那个法阵。   大狐狸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毛毛上全都是方才从岳景明周身沾染的刚正雷气,碰一下就疼一下。   啧,大狐狸果然没小狐狸好用。   岳景明正在看法阵,腰间忽然一沉,一颗毛茸茸的大狐狸脑袋就搁在了他的头顶,他整个人都被埋进了狐狸毛中,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将他圈了个严实。   岳景明险些被闷死,试图推开它:“别闹了。”   肖春和郁闷道:“那你把我毛上的雷气收回去,疼死我了。”   岳景明愣了愣,转过身摸了摸它的胸脯上的毛,果然有些焦了,他赶紧画符将雷气收了,大狐狸却委屈巴巴地用嘴巴拱他:“你打架厉害了,都没顾及到我。”   岳景明抬手摸了摸它脸上的毛:“我下次注意,回去给你洗一洗。”   “好吧。”肖春和勉强满意,“不过我受到波及,恐怕要在你房间多住几天吸一吸真气养身体。”   岳景明无有不应:“好。”   大狐狸弯起眼睛,尾巴一用力便将人裹进了怀里,使劲沾染上了自己的气味,将那些讨狐厌的鬼气全都驱赶一空。   被狐狸毛淹没的岳景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狐狸抱住:“以后不许撒谎。”   肖春和低头使劲舔了舔他的脸:“我变成小狐狸怕鬼,变成大狐狸就不怕了。”   岳景明刚要开口,便又被它舔了一下,他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别胡思乱想,你的蛊不疼吗?”   肖春和愣了一下:“咦,我想的可不少,不过怎么没疼得要命?”   变成妖身的妖性可比小狐狸和人身重得多,观了场活春|宫,它已恨不得将人卷回窝里吃干抹净了,那妖蛊竟没出来作乱!   岳景明推开它转身看向这屋子里,正色道:“难道是屋中有能压制妖蛊的东西?”   肖春和大喜过望,也不缠人了,立马变回了人身,他使劲摇了摇扇子:“真是上天垂怜,快些找找。”   可惜这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张不可移动的床榻之外,便是地上那个阴邪的血符阵法,两个人查探半天都没有找到与妖蛊相关的线索。   季落幽幽转醒,见到岳景明肖春和二人在房中,面色忽然一变:“陆予呢?”   他明明正在同陆予   岳景明神情严肃道:“季公子,那鬼物阴邪至极,人鬼交合违背常理,你会被他吸干阳气,轻则染病无力,重则身亡。”   “陆予不是鬼物。”季落面容虚浮不见半分血色,眼底青黑一片,一副亏损过重的样子,可他却不以为意,“小予是我的未婚妻,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陆予已死,人成鬼后魂魄不全,他怕是连性情都变了。”肖春和抱着胳膊道,“何况你用那血阵召来的是他变成的厉鬼,你同他睡了觉成了事,只怕他非要缠死你下去陪他。”   季落猛地抬起眼,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神采:“真的?”   肖春和:“哎?”   “季落。”岳景明冷声道,“人身不易得,你阳寿未尽与鬼物厮混,不止损了你的阳气功德,还会累及家人。”   “累及家人?”季落笑了起来,“岳道长,他们还算我的家人吗?我当初和陆予决定私奔,是他们将我关在了家中,陆予在码头等了我整整一天一夜,可是他们却告诉了陆家。”   他神色凄然,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和陆予从小一起长大,他早早没了亲娘,陆家的儿子多,主母不待见他,因为我们和陆家有亲戚,他一年有大半时间是住在我们季府。他性子温和善良,从不与人争执,身子也弱,陆家那些人找到他,嫌他坏了家里的名声,竟活活将他打死沉入了江中”   “要不是我的家人去告诉陆家,他不会死的。”季落双目发灰,“更是怪我,若我没有喜欢他,若我没说动他私奔,也不会害死他。”   肖春和嘶了一声:“方才那厉鬼身子可不弱,那一把长戟舞得十分漂亮,生前必定精通武艺,再者,即便人成了鬼性情大变,但也是放大了本身的恶和怨,若真如你所说,即便陆予被打死沉江,他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是如今这样。”   季落愣住:“什么意思?”   岳景明直白道:“此人生前便精通武艺,狠辣阴毒,恐怕对你有所欺瞒。”   “不可能!”季落激动地站起来,“小予他从来不会骗我,他、他虽然生得高大了些,但最是胆小怕事,他在地府一定是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欺负才变成如今这样,本就是我负了他,若我不赶紧下去保护他,他会过得更加艰难。”   “这厉鬼给你喝迷魂汤了吧?”肖春和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季落摇头:“不,你们不知道,陆予他真的很好。”   岳景明道:“那血阵是谁教你的?”   季落道:“是我想念陆予,他入了我的梦里亲自教我的,每次我画完他都会出现。”   “这血阵耗的是你的精血与元寿。”岳景明道,“他若真心待你,便不会教你如此阴毒的法子。”   肖春和补充道:“而且寻常鬼物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厉害的法阵,即便是普通的厉鬼也只能无形缠人,你是连鬼影子都摸不到的。”   季落怒道:“陆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更清楚,就算他要我死我也心甘情愿,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岳景明抬手便要给他贴符,却被肖春和一把抓住手腕:“算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插手。”   岳景明疾言厉色:“鬼迷心窍,如何能听之任之?”   肖春和给他拼命使眼色,才好歹将人拽出了房间,此时那些听见了动静的家丁仆役也赶了过来,肖春和拉着人提前躲开了。   待回到房间,岳景明仍旧不放心,想要回去。   “好道友,这哪里是什么鬼迷心窍,分明是他们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肖春和拦住他,“再者说你管了这事,免不了要扯上他俩的因果,那厉鬼道行又深,不是个好对付的,何苦自找麻烦?”   “即便生前他们你情我愿,如今阴阳相隔,那陆予便不该再缠着人不放。”岳景明道,“季落是死是活该由他自己决定。”   肖春和急得拿着扇子敲自己脑门:“那你打算怎么办?”   “若能渡化便渡,若渡不了便杀之。”岳景明道,“厉鬼只要杀了人,便会成一方祸患。”   肖春和看着他:“非管不可?”   岳景明道:“非管不可。”   肖春和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好吧,那我和你一起。”   岳景明愣了愣,抬手扶在他的腰上:“多谢。”   “谢倒是不必,我也想找找看到底是什么能压制这妖蛊。”肖春和同他耳鬓厮磨,低声道,“不然只能胡思乱想却不能纵情声色,多折磨人呐。”   岳景明不自在地推开他:“时间不早了,多少睡一会儿吧。”   肖春和见他要出门,笑问道:“岳道长,你不睡吗?”   岳景明道:“我去沐浴。”   “好好的沐浴做什么?”肖春和抬高声音,“我都把你舔干蹭净了。”   岳景明转头警告地看着他:“春和,慎言。”   肖春和展扇掩嘴,狐狸眼中透出了几分狡黠:“那一起洗?”   回答他的是带着些恼意的关门声。   肖春和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正派又古板的小道长实在难勾引,他看其他狐狸精勾引什么书生公子几天便能搞定,看来自己还是狐艺不精呐。   这边,岳景明洗了两遍才洗净身上沾的狐毛和那些浓郁的香气,刚准备起身,窗户突然被顶开,一只戴着领巾的小狐狸就蹲在窗台上,一本正经道:“你说好要给我洗澡的。”   岳景明见它尾巴动了动身子往后一缩,忙道:“等等,我洗完再给你”   噗通。   小狐狸一跃跳进了浴桶里,趴在他的胸前凑上来舔了舔他的嘴唇。   岳景明心如死灰地看着桶中浮起的狐狸毛,深吸了一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肖春和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大方道:“我只是个小狐狸,你不用害羞。”   话音未落,它就被一只手捏住领巾从水中拎了起来裹上浴巾,直接扔出了窗户。   湿漉漉的小狐狸艰难地从浴巾中冒出脑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咦?”   好在它是只善解人意的狐,它决定不再打扰岳景明沐浴,索性摊开肚皮躺在浴巾上晒起了月亮,没多久便呼呼大睡。   一晚上洗了五遍澡的岳景明找过来,就看见肖春和顶着一身半湿不干的毛蜷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   他皱了皱眉,将小狐狸从地上抱了起来,带回房间用温水仔细洗干净,肖春和困得厉害,脾气出奇地好,竟也任由他折腾。岳景明心中的愧意更甚,用真气将它身上沾到的雷法清除干净,放进了怀中暖着。   还是调整一下药方好了,掉毛这么多并非是狐狸的错。   翌日清晨,叶十九和梁赟听到昨夜发生的事,俱是震惊不已。   “这、这人和鬼还能在一起吗?”梁赟道,“季兄莫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叶十九却有点兴奋:“师父,我们要捉鬼吗?”   鬼必然是要捉的,只是即便捉住了陆予,解不开对方的心结化不了对方的怨气,捉住也是枉然,何况陆予道行颇深,并不好对付。   “他被雷气所伤,短时间内恐怕不会主动现身。”肖春和道,“我觉得症结还是在季落身上,昨晚他情绪激动,此事怕还有别的隐情。”   几个人正商量着对策,门忽然被敲响,叶十九第一个冲上去开了门:“谁啊?”   昨夜那个叫季沉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道:“在下季沉,是季落同父异母的弟弟,听说是几位将我兄长送回了季家,特来谢过。”   他身后的小厮送上了礼物。   “季公子不必客气。”梁赟道,“不如留下来吃个早饭?”   “早饭就不必了,昨夜我兄长又发病了,我要去照顾。”季沉道。   梁赟心思一转:“我们这一路上送季落回来,他如常人无异,却不知道他有什么疾病?”   季沉似乎就等着他们问这话,解释道:“两年前,我兄长与陆予之事被人发现,但他们都是男子,父亲大发雷霆,兄长却执意要同陆予在一起,在家里很是闹腾了一顿,最后父亲爱子心切,便道,若是兄长能考取状元,便不再管此事。可谁知我与兄长一同赴考,我中了进士,他却落第未中,他郁郁寡欢,甚至提出要与我互换身份,此事乃欺君之罪,我自然不同意,他便郁郁寡欢,连带着对我也多加不满。”   季沉苦笑了一声:“父亲母亲还有祖母都十分疼爱他,即便如此也没人说什么,只叫他同那陆予断了便是,谁知兄长竟想出和那陆予私奔的法子,结果被人发现,害得那陆予被沉了江。”   “从那以后,兄长便疯疯癫癫失了心智,三番五次要寻死。”季沉面色不忍,“我听人说这许是魂魄不全之症,岳道长您出身菹山派,道业高深,想必您一定有办法救我兄长,若能让他恢复正常,我必当重谢!”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道:“我并未看出他魂魄不全。”   季沉愣住:“真的吗?”   “季公子兄弟情深,但此事恐怕还有别的缘由。”岳景明道,“若公子信得过我们,我们可暂住几日想办法帮季落公子医治。”   “那是自然。”季沉拱手道,“我这便去禀明父亲,若有任何需要,几位尽管来找我。”   季沉千恩万谢后,又匆匆离开。   梁赟道:“真是个好弟弟,同父异母竟然也这般上心,若换成我家中那几个,只怕恨不得帮忙捅上一刀。”   “一家子人都怪。”肖春和忍不住掏出了幻影石,“不会我们又陷进什么奇怪的幻境里了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被之前那些幻境折磨得够呛,尤其是前世那一遭,打死他都不想再进任何幻境了。   好在幻影石没有任何反应。   “鬼物不擅长营造幻境。”岳景明按住他的肩膀,“但要小心会被附身影响心智。”   肖春和脸都绿了:“快,再将你那避鬼符给我两张。”   岳景明给了他几张,肖春和又分给了梁赟和叶十九:“快,都放在身上,昨晚那恶鬼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可怕极了。”   不多时,季信便遣那老管家来传信,说让他们安心在府中住下,季落的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还告知他们季落隔上好几个月才犯一次病,第二日便恢复如常。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季落果然被放了出来。   这位季公子换了衣裳,除了面带病色外,竟找不出半分癫狂的样子,他进门便笑道:“听说昨夜我吃醉了酒撒酒疯,让几位见笑了。”   “不妨事,谁都有喝醉的时候嘛。”梁赟哈哈一笑,“季兄快请进来。”   “哎,不必了,今日是千龙水祭的第一天,正好我弟弟季沉也回来了,家中几个弟弟妹妹也都吵着要出去玩,我想着几位好不容易来一次漳州,不如我们一起去玩一玩?”季落笑着邀请他们。   梁赟和叶十九都看向了岳景明。   肖春和同岳景明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岳景明点头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季落道:“我回去差人准备,早饭过后来叫你们。”   他转身离开,肖春和面带不解:“奇也怪哉,昨夜那厉鬼如此凶猛,他竟然还能下得来床?”   叶十九疑惑地转过脑袋:“什么凶猛?”   “哎,哎,小孩儿别乱打听!”梁赟一把捂住他的耳朵将人往屋里带,“吃你的早饭。”   岳景明看向肖春和:“他不记得昨夜的事情了?”   肖春和摸着下巴眼睛一转,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来:“我有个办法,一试便知。”   因为过节,城中热闹非凡,阴沉的天气也没有阻挡人们出门的脚步。   街上还有不少店铺在扎着彩带和花灯,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大多是些龙形的灯笼、帽子、河灯,或是彩绘的恶鬼面具,其余便是胭脂水粉、玉佩钗环和蹴鞠布偶之类的小玩意儿,当然最多的还是卖些点心糖果吃食的,最受小孩子欢迎。   肖春和与叶十九都是爱玩的性子,见了什么都好奇,梁赟常年混迹临图和京城,对这些见怪不怪,但因为有好朋友又没了拘束,反而比前两个人更闹腾。   岳景明和季落季沉兄弟两个沿河走着,河面上时不时飘过几艘乌蓬小船,大多是些卖灯和供小孩儿玩的木刀木枪,两岸都有人在扎木架和彩带,在为晚上的祭祀做准备。   岳景明道:“这河便是从前闹鬼的那条河?”   季沉笑道:“正是,原本这河叫漳河,当时厉鬼之祸后,府君请了道士来改了名,换成了微濉河,当时还专门在龙脉处修了座道观,不过后来战乱,便逐渐荒废了,只留了一座小庙。”   “微濉河往北连着云水,算得上一条大河了,云水再往北也就是鹤水跟洛河能比得上了。”季落介绍道,“据说澧朝更早的时候,这条河极宽极长,支流能一直到东北的宁明和赤兰一带。”   岳景明看向平静的河面:“如此说来也是条古河了。”   “都说这河底有门能连通地府,是真是假便不得知了,毕竟这千龙水祭也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厉鬼。”季沉看向季落,“兄长,你说对吗?”   季落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世上许多事都说不准,就好像有些人看着像人,其实比厉鬼还可怕。”   季沉脸上的笑容僵住:“兄长又不开心了吗?”   季落看都没看他一眼,说:“岳道长,我看见了一个朋友,去打声招呼。”   岳景明道:“季兄但去无妨。”   季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季沉无奈叹气:“让道长见笑了,自从兄长落第,他便对我没有好脸色。”   对别人的家事,岳景明也不好多说,好在肖春和很快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白龙灯,另一只手还端着个竹筒杯子,脖子上好像还挂着什么东西。   “这是酸梅汤汁,里面加了冰块,酸甜可口,你快尝尝。”肖春和将竹筒塞到岳景明手里,又兴致勃勃地将脖子上挂的面具戴上,“快看!”   是张狐狸面具,赤白相间的纹路被描绘地栩栩如生,耳朵两边各挂着两簇红穗子,眉心还画了祥云纹样,空出来的勾俏的狐狸眼完美地契合了肖春和的眼型,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下半截脸,嘴角翘着蔫坏的弧度,同这张面具几乎要融为一体。   岳景明认真道:“很好看。”   “那摊子上除了小狗小猫便是恶鬼和龙,只有这一张狐狸的,我眼疾手快才抢到。”肖春和摘下来将面具扣到他脸上,“我专门买来送你的。”   岳景明隔着面具望着他。   “我还买了些吃的和小玩意儿,都放在领巾里了。”肖春和有些兴奋地同他分享自己的收获,“等回去再给你看,你快尝尝这个水儿。”   岳景明无奈,只好喝了口竹筒里的酸梅汤汁,有些甜过了头,但对上肖春和期待的目光,他还是给了中肯的评价:“好喝。”   肖春和正提着灯笼找叶十九,手里的白龙忽然被人拿走,他转过头,便见岳景明在看那灯笼:“这个也是给我的吗?”   “啊?”肖春和愣了一下,“当然是给你的。”   岳景明将灯笼拿了过来,肖春和索性将腰间的领巾系在他的手腕上:“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   岳景明轻轻一笑:“多谢肖公子。”   肖春和被他笑得耳朵发痒,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岳道长不必客气,我也是你的。”   季沉已经往前走了,岳景明抬手捏了捏肖春和发红的耳垂:“别胡说。”   肖春和转头看了眼周围,趁着没人凑上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岳景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肖春和搭住他的肩膀笑得春光灿烂,岳景明低头喝了好几口甜水,才将竹筒塞回给他:“剩下的给你。”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肖春和端着剩的小半杯甜水儿,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他快步追上人,心花怒放道:“景明兄,我嘴里有冰块儿你吃不吃?”   岳景明专注地看着河面,淡淡道:“不吃。”   却是下意识地同他贴近了几分。   肖春和咯吱咯吱咬着冰块,尽管妖蛊在隐隐作痛,但这一刻却是他少有痛快的光景。狐同岳景明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那甜水儿的滋味填满了,恨不得将人卷起来使劲打两个滚。   岳景明同他分了一块糕点:“季落离开往东边去了。”   “你在他身上放应是符没有?”肖春和将点心咽了下去。   “嗯,他周围没有鬼气出现,静观其变。”岳景明见他又凑上来要点心,便问,“你若吃撑了又要变成小狐狸。”   “我不吃撑也可以变。”肖春和矜持地问,“你喜欢小狐狸还是大狐狸?”   岳景明垂眸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肖春和急道:“快说快说。”   岳景明道:“有些记不清了,你最好多变几次比较一番。”   肖春和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岳景明淡定地移开了视线,肖春和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想得美!”   岳景明挨了他一下,却面带笑意,肖春和呼吸微顿,赶紧转过头冷静了一下。   幸好这俊道士不爱笑,否则天天这样对他笑,怕是那妖蛊早就爬到他头顶上去了!   季落站在高亭中,远远看见季沉在到处寻他,叶十九和梁赟早已跑没了影子,而那岳景明同肖春和走在一起,两个人举止亲密浑然忘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但他一想起昨晚同陆予洞房被这两人打断,就忍不住愤怒和尴尬,只是其中又难掩嫉妒这两人倒是谈情说爱不误,偏来坏他的好事,实在让人恼恨!   季落抹了把脸,转身下了阁楼,脱了外裳换了件朴素的衣服,快步混入了人群。   远处,岳景明低声道:“他往西边去了,身上的鬼气和怨气浓郁了许多。”   肖春和哼笑:“你坏了人家的好事,自己却春风得意,他不嫉恨才怪,只怕要赶紧将那鬼物召来。”   岳景明道:“跟上去。”   季落一路到了城西外的滩涂边,这里水草丛生,对岸还有个义庄,正是阴气重的好地方,他咬破手指,熟练地在岸边化出了法阵。   不多时,陆予从法阵中爬了出来。   “小予。”季落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尴尬地停下,“昨晚你没伤到吧?”   陆予脸色发黑地盯着他:“你家中有道士,竟然还敢召我出来,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季落皱眉:“可你已经死了啊。”   “”陆予咬牙切齿,“那也不耽误我被打得魂飞魄散,我身体这么弱,哪里打得过那些道士。”   季落眼里满是心疼,他上前抱住陆予:“是我不好,小予,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呵。”陆予冷笑了一声,“你保护我?你要是能保护得了我,我就不会被打死沉江了。”   季落眼眶一红,心如刀绞,他愧疚地退后一步,却被陆予揽住腰往怀里一箍,眼前的厉鬼近乎贪婪地嗅闻着他身上活人的味道,声音冰冷而黏腻:“好了,我们不提从前的事了,既然昨夜我们已经洞房了,你便快些下来陪我。”   季落心疼地抱住他:“好。”   陆予恶劣一笑:“你下来给我做个二房,我也能享齐人之福了。”   季落一愣,猛地推开他,怒道:“你在底下真有人了?”   陆予勾唇一笑:“落哥哥,你这么喜欢我,应该不会介意吧?反正你在乎我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想死也不过是为了安抚我,其实你根本不敢”   啪。   季落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他收着力道,不轻不重的,落在厉鬼脸上好像被摸了一把似的,陆予的眼神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敢打我?!你以前从来不舍得碰我一下的。”   季落气得两眼发黑:“岳道长和肖公子说得果然没错,人死了变成鬼就不是原本那个人了,我的小予就算死了也绝不可能背叛我,你个该死的鬼物,竟敢冒充陆予!”   陆予愕然:“我冒充陆予?”   季落恨恨地看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有人了,将他提上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阴曹小鬼也敢跟我抢人?”   眼前湿淋淋的厉鬼一噎:“他他害羞,不好出门。”   “他还好意思害羞?”季落心头怒火更盛,“陆予,你底下最好真有真么个人,否则待我下去,先杀他后杀你,好教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盛怒中的人身上的阳气陡然灼热起来,逼得厉鬼都退后了一步,陆予道:“他不重要,左右我们已经洞房”   “洞房?什么洞房,都被人搅和了,算不得礼成。”季落心中妒火旺极,身上的怨气看起来比厉鬼都重上几分。   陆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安抚道:“其实是我编来骗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着急。”   季落身上的阳气陡然一减,迟疑道:“真的?”   陆予抱住他撒娇:“真的,我是气你害死我。”   “我说了许多次,我要与你私奔一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晚我收拾好盘缠乔装成小厮,谁也没”季落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一瞬,他推开陆予,“不对,那天晚上我碰见了季沉。”   陆予皱起眉:“季沉哥哥?”   “什么季沉哥哥,我才是你哥哥。”季落瞪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闭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他扶了我一把,但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对方的脸,他穿着小厮的衣裳。”   “是了,那时候他过得苦,父亲和母亲还有祖母都不在意他,他在府中也要做些杂事。”季落喃喃自语道,“他一定是认出我来了,更早之前我们被人在后花园里撞见他也在场!”   陆予目光一冷:“我去杀了他。”   “回来。”季落一把将他抓住,“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全都没有证据,若季沉是冤枉的怎么办?”   陆予道:“一定是他,他一直嫉妒你受宠,心里也一定恨着你。”   季落道:“不行,此事我一定要问清楚!”   “什么意思?”陆予目光一沉。   “小予,我过些时候再死,我要找到季沉害死你的证据。”季落道,“我绝不能让你白白死了。”   陆予不同意:“你还是快些死了下来陪我,便是找到证据我也活不了了,不如我直接弄死他。”   “这如何使得?”季落将他推开了一些,“你这么弱,肯定打不过他,我还活着,能用的办法总归比你多些。”   陆予周身的鬼气陡重,他凑近季落,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对方体内的精气,面容森然道:“来不及了,今晚千龙水祭鬼门大开我必须要带你走。”   季落悚然一惊:“我怕鬼,小予你别吓唬我。”   “怕鬼昨晚还叫得那么好听?”陆予面容狰狞,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拖入了水中。   季落又羞又恼,濒死惊惧之下,他神智清明了一瞬,岳景明留在他身上的应是符亮了亮,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拼命抓住岸边的石头:“不行!我觉得此事不对,我得查清楚!”   陆予一把扣住他的双腕,整个厉鬼覆了上来,青黑的脸狰狞可怖,他嘶吼出声:“都无所谓了,你下来陪我!我要你下来陪我!!!”   季落被他抓住手腕,一点一点拖进了河中,读书人的力气终究比不上恶鬼,他心中渐渐绝望,慢慢放弃了挣扎。   也好,就这样死了下去陪着小予可万一他在地底下真有了别人无所谓,死就死了但凭什么他要做小!   季落又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陆予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白变成了浓郁的黑,嘴里冒出了獠牙,狞声道:“你下来陪我!!!”   季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河水没过了口鼻。   岂料当此时,无数红线自河中乍起,缠住了他和陆予的手脚,季落只觉得身体被猛地往上一抬,整个人便破水而出。   叶十九站在石头上,一手收束红线,一手掐着鬼诀:“师父!师叔!我抓住啦!”   季落抬头,便看见了岸边的岳景明与肖春和。   两人闻声而动,肖春和踩着红线一把抓住季落的胳膊便将人往回拽来,而岳景明则执剑朝着河中央的陆予劈去,剑戟相撞,罡气冲向四周,叶十九被冲得险些从石头上滑落,好在一旁的梁赟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梁赟眼皮上贴着两片柳叶,震惊地看着水中的红线和密密麻麻往红线上爬的水鬼,赶忙按岳景明的吩咐,将点燃的纸钱拼命往河中央撒。   那些鬼闻见香火味,纷纷从红线上爬起来,伸长了胳膊去抢空中飞舞的纸钱。   河中央,岳景明和陆予已过了几十招,肖春和死死扯着季落越来越重的身体,抬扇驱赶着那些自河底爬上来的亡魂,肖春和高声道:“小叶子,再加把劲!”   叶十九拼命往红线里灌注着真气,咬牙道:“不行,这河底的水鬼太多了,季落和那厉鬼有阵法连着!”   岳景明闻言抓出柄红绳缠就得铜钱剑,朝着季落和陆予中间狠狠一斩。   似有什么东西被凌空斩断,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季落身体猛地一轻,肖春和抓住机会拽起季落便往岸边跑去,边跑边挥散那些拦路的水鬼。   长戟中的冤魂都被叶十九的红线压制住,梁赟一边害怕一边拿着纸钱将大部分水鬼往后引开,肖春和身形灵活地抓着季落跳上了岸,抬手便往他脑门上贴了数张安魂符。   陆予见状大怒:“臭道士,找死!”   岳景明一边迎战一边掐诀念咒,周身的金光愈来愈盛,虚虚显像的渡鬼符笼罩在陆予头顶,他厉喝一声:“陆予,还不速速下去!”   渡鬼符轰然下压,河中波涛汹涌金光大盛,得了纸钱的水鬼四散而逃,长戟中的冤魂哭泣哀叫着伸手向那符咒,岳景明见状,心生不忍,便将身上全部的渡鬼符画了咒全部撒下,那些冤魂与水鬼拼命抓住了符纸,虚空中隐隐出现了一条通往地府的路,这些冤魂水鬼便争先恐后地奔向了那条路。   陆予被红线死死缠在了河中央,岳景明劝道:“陆予,你们已经生死相隔,你也修出了道行,便不再是凡尘中人,你和季落的缘分已尽,别再强求,放下执念自去修行吧。”   陆予脸上狰狞的神色褪去,他红着眼睛望向岸边的季落:“季落,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季落流着眼泪也望着他:“我没有不要你,小予,你再”   “季落。”肖春和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好好劝劝他,别再说些让他执念加深的话,你若真为他好,就让他放下好好去修行才是,他再这样下去没有好下场。”   被斩断了陆予放在他体内的法阵,又几道安魂符下来,季落到底清醒了过来,他咬了咬牙,道:“陆予,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修行,我待我们的缘分到了,我们自会再相见的。”   陆予惨笑出声:“好,好,既然你从心底里不愿意,我也不再纠缠于你。”   他这样说着,便起身踏向了渡鬼符引就的那条路。   岳景明看向叶十九,叶十九会意撤了河中红绳,只留了压阵的四处绳结,梁赟也松了口气,将火盆往旁边一放,岸边肖春和守着季落,收了扇子。   陆予慢慢地没入了水中。   “兄长!”一道声音忽然从众人背后响起,季沉匆匆跑了过来,“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季沉直奔季落而来,却不甚踢翻了梁赟放下的火盆,扯了叶十九压阵的绳结,河中原本沿路走向河底的冤魂与水鬼纷纷躁动起来。   生人闯入,阳气骤现,渡魂阵法已破,前功尽弃。   岳景明及时掐诀压阵,肖春和气得一脚将季沉踹了出去,叶十九和梁赟赶忙补救,却为时已晚河中的陆予见到季沉,恨意陡现,召出长戟便直冲季沉砍去,岳景明抬剑挡住,陆予却立马转身,抓住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季落便钻入了河里。   “将人放下!”离季落最近的肖春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季落的小腿跟着入了河。   岳景明紧随其后,毫不犹豫跳进了河中。   梁赟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叶十九气势汹汹取了红绳将季沉一捆,恶狠狠道:“你最好求老天保佑我师父和师叔没事,若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我便让你和你全家都下去跟那群水鬼作伴!”   说完,他抓住梁赟的领口,带着人一跃而下。   梁赟大惊:“我也要去吗咕噜噜救命我不会水咕噜噜”   岸上的季沉惊恐地望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下去,神色变幻莫测:“疯子,简直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深秋露重,浑浊的河面渐渐归于了平静,再无动静。   河底水流湍急,岳景明运足真气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肖春和的腰带。   肖春和一惊,急急转头,看见是他后松了一口气,更加无所畏惧,抓住季落便用力往回扯。   陆予回身挥出长戟,直直刺向肖春和面门,岳景明祭出清风剑去挡,水中所有人的速度都变得慢了半拍,清风剑堪堪挡住了长戟,却见陆予不知从何处拿了长弓,一箭射向了肖春和抓住季落的手。   血瞬间在水中洇出,众鬼闻见血味疯狂地扑了上来。   岳景明一把将肖春和拽进怀里,护身金光大盛,逼得那些恶鬼齐齐退后,但恶鬼的数量却是在不停增加。   岳景明指了指上面,示意肖春和上去,肖春和却摇了摇头,一人一狐对视一眼,憋足了气冲开鬼群继续朝着河底游去。   哗啦。   肖春和猛地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又急忙转身看向水中:“岳景明!”   岳景明从他身后冒出来:“我在这里。”   肖春和转身一把捧住他的脸:“可受伤了?你要吓死我。”   “我没事。”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反倒是你的伤。”   “这点小伤不打紧。”肖春和抹了把脸上的水,两个人一起爬上了岸。   这里似乎是河底的一道暗流,周围都是长满了苔藓的岩壁,但诡异的是并非洞穴似的漆黑无光,反而从岩壁处透出了滢滢蓝光,仿若鬼火,连空气中都蔓延着冰冷刺骨的气息,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肖春和感觉浑身的狐毛都要炸起来:“这地方好生阴邪。”   岳景明低头将他手上的伤包扎好:“季落身上的应是符还有效。”   他拿出一张符纸折成了箭矢的形状,那箭头在空中晃了晃,便指向了洞穴深处。两人不再耽搁,跟着那箭矢便追了上去。   曲折蜿蜒的洞穴中时不时传出幽幽鬼泣,梁赟躲在叶十九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十九啊,十九啊,我们是不是已经被淹死了?”   他浑身湿透,双眼紧闭,脸色比鬼还白上几分,哆嗦地连带着叶十九都跟他一块抖。   叶十九抓着剑警惕地往前走,强装镇定道:“世、世上哪哪哪来的鬼鬼鬼鬼,别别别、别怕。”   梁赟哀叫:“你不怕你结巴什么?”   “我我我、我冻冻冻得。”叶十九咽了咽唾沫。   ‘我不要死我还没活过’   ‘还我命来’   ‘呜呜呜啊啊啊’   阴风刮过,梁赟已经心如死灰,他绝望道:“我我我们还是快、快回岸上吧。”   “你你你别学我!”叶十九生气道。   梁赟欲哭无泪:“我、我是真害怕得结巴了,我刚才好像真看见鬼了,我眼皮上没有柳、柳叶啊。”   叶十九同面前舌头伸了三尺长的女鬼眼对着眼,他眼角微微抽搐,只恨不得时光倒流,打死他都不会脑子一热跟下来,他声音平静道:“我我我我也想回岸上,可是找、找不到路了。”   “那我们就赶紧找”梁赟抬起头睁开眼,正看见那女鬼咧嘴一笑,腐烂的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喊叫的声音都打着抖:“啊啊啊啊我的娘啊”   叶十九眼前一黑安详地往后一倒,梁赟死死抓住他使劲摇晃:“你你你不要晕啊!祖宗我求求你了!有鬼啊娘救命啊”   女鬼摸到了自己的眼珠子,凑上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娘在哪儿呢?”   “”梁赟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快要哭出来,“哈哈啊。”   女鬼往他身上嗅了嗅:“公子可愿意留下来陪我?”   梁赟一想到自己还未娶妻,胸腔中陡然生出了斗志,他胡乱往怀里一抓,抓出了那个铜勺,一边大叫着一边朝女鬼的脑门上砸去。   金光闪过,那女鬼尖叫一声,捂着脑门跑走了。   梁赟惊喜地举着手中的铜勺,猛猛亲了勺子一口:“果然是个宝贝啊哈哈哈哈!”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抬头一看,便见那女鬼带着十几只鬼从远处飘来,女鬼捂着脑门哭道:“就是他拿勺子砸我!”   数十只鬼魂怒目圆睁咿咿呀呀地便朝他打来。   梁赟惨叫一声,抓起叶十九一边吼着一边往前拼命跑去:“不是我不是我,你们放过我,我以后一定给你们多多烧钱下来!求求你们了!”   片刻后,被鬼魂团团围住的梁赟神色恍惚,默默将手中的铜勺塞回了前襟里。   “公子真的能给烧钱下来?”   “能烧房子吗?”   “可以烧个纸人婆娘不?”   “那你得记好我的名字。”   “你家很有钱吗?最近打算要孩子吗?你看我能托生到你家不?”   “哈哈,哈哈。”梁赟干笑了一声,“都好说,都好说。”   “应声符失去踪迹了。”岳景明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符纸。   肖春和仰着头,眼底微微震惊:“景明,你快看。”   岳景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便见一座高有百丈的大门孤零零地矗立在暗无天日的水洞,此门前后无所依,厚数丈,两扇门一左一右雕刻着两条白龙,白龙周围又刻着无数青面獠牙的小鬼,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前的两个人。   “这微濉河底下竟然真的有阴门。”岳景明走上前,隔着真气轻轻碰了碰那大门,一股阴邪的鬼气便死死缠绕在了他的手腕上,紧接着系在他腕间的领巾里冒出来了只布偶狐狸,张嘴就将那股鬼气吞进了肚子里,又飞快地钻了回去。   岳景明转头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忙将那只小布偶拎出来,使劲往它肚子上捶了一拳,小布狐狸本就不大,一下子就被捶扁,打了个长嗝就将那股鬼气全吐了出来。   “什么都吃!”肖春和攥着它使劲晃了晃,“你是狐狸布偶不是鬼布偶!”   小布狐狸咧着嘴傻兮兮地冲他摇尾巴。   肖春和将它往袖子里一揣,又看向岳景明:“如何?”   “是鬼物的煞气。”岳景明道,“季落很有可能被带进去了。”   肖春和试着推了推大门,大门纹丝未动,他道:“咱们都是活人,怕是不好进。”   岳景明道:“可以试试神魂离体。”   肖春和担心道:“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岳景明扯了根红线系在了两人的中指上,左右穿进三枚与七枚浸了朱砂的铜钱,说:“此法可引魂入体,如魂魄六个时辰没回来,便可强行召回。”   肖春和虽然是只勇敢又不羁的狐狸,但是极其爱惜自己的性命,他有些震惊于岳景明的大胆:“这法子听起来不像菹山的路数,若教你师父知道了,怕是要挨揍。”   “不让他知道便是。”岳景明顿了顿,“救人要紧。”   肖春和有所顾虑,但又有些跃跃欲试,毕竟要是能保证安全,谁不想去地府里逛一圈涨涨见识何况有岳景明这么靠谱的人陪着。   “走!”肖春和毫不犹豫冲进了门。   “肖春和。”岳景明将两人的身体贴了符纸藏起来,才匆匆追进了门。   原本坚硬厚实的大门在进入的瞬间化作了一层波纹似的屏障,两个人的魂魄轻易便融了进来,唯有指间缠绕的红线朦胧模糊地通连着门外。   一进鬼门,凛冽的阴风便扑面而来,这大门内矗立着近百座高大的石像,这些石像皆为男子,身后各自盘踞着一龙,他们身着华服手执砍刀,面目狰狞地盯着门口,倒真像千龙水祭传说中那些献祭的守门人。   这石像所处的位置是个无头路,走过石像便到了断崖边缘,自高处望去,土黄色的天空看着雾蒙蒙的,暗蓝色的地面上矗立着各式各样的房屋,更远处,一条雪白的长河自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倾泻而下,奔腾不息蔓延了整个天地交接线,岸两边是开得如火如荼的彼岸花,一座拱形长桥越河而过,一条黑线在桥上慢慢蠕动,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条黑线是由无数个小黑点组成,依稀能见人形,想必就是亡魂了。   而在这片黄天、蓝地与白河的对面,则是一座座绵延的大山,每座山上都矗立着一座恢弘肃穆的宫殿,黑压压如同巨兽,隐约可见护法鬼王的法相,看得人心头发寒。   肖春和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忍不住使劲搓了搓胳膊:“天呐,这里竟真的是阴曹地府。”   他说着,忍不住贴住岳景明,却发现岳景明的“身体”,触感十分地柔软清凉,甚至皮肤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十分漂亮夺目,他伸手捏了捏岳景明的脸颊:“好夫人,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柔软了?”   就好像一块清透柔软的上好玉石。   “是魂魄。”岳景明顿了顿,捏住他的手腕,“你也更”   “更什么?”肖春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魂魄,他伸手摸了摸,吓了一跳,“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人的躯体,却摸着暖烘烘毛茸茸的,实在太可怕了!   “魂魄更接近本真,你本就半狐半人,如此也正常。”岳景明道。   肖春和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又低头嗅了嗅,不开心道:“我怎么没有光?”   同岳景明比起来,他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以后多做好事多行善,自然会积攒下功德。”岳景明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果然是毛茸茸的手感,看着却同人无异,十分可爱。   肖春和眼珠子一转,抓了把他的金光便往自己身上贴:“自己修多麻烦,好荣溪,还是你匀我一些吧。”   可惜那些金光在他身上贴了一小会儿,又轻飘飘地回到了岳景明身上。   肖春和很是郁闷,但很快就发现多蹭蹭岳景明总是能在身上留下些点点金粉的,下山的路上便乐此不疲地往他身上蹭。   一路下来,岳景明感觉自己被这狐狸焐暖了许多。   肖春和十分满意满身的点点金光,骄傲地冲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岳景明便道:“若是结为道侣,功德可以共享一部分,你不必这般辛苦也能有。”   肖春和狐疑地盯着他:“真的?”   岳景明淡定道:“自然。”   肖春和十分心动:“那若是我找个金灿灿的道侣岂不是就能”   “肖春和。”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肖春和狡黠一笑,使劲蹭了蹭他:“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就算你没这金光我也不能找别人结道侣呀。”   岳景明神情严肃:“祸从口出,切勿妄言。”   肖春和立马捂住嘴巴,歪过脑袋冲他眨了眨漂亮的狐狸眼。   “”岳景明同他对视几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却抓紧了指间的红线,“跟紧我,别乱跑。”   肖春和被红线扯着往前,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街上的鬼魂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只是面色青白死气沉沉,身上穿着的衣服样式各异,街边还有不少商铺模样的建筑。   肖春和看着在路边摆摊的老头鬼,好奇道:“老人家,你都变成鬼了还算命啊?”   老头鬼眼皮都不掀一下,道:“一卦二十块元宝。”   “死人能算什么?”肖春和问。   老头鬼嘟囔道;“算阴寿还有多少,功德得攒多久,什么时候能投胎,能不能投个好人家,算吗?”   肖春和:“不算,没元宝。”   “没元宝你问个屁!”老头鬼大怒,“赶紧滚蛋,别来打搅我生意!”   肖春和一撸袖子:“嘿你这老头子,死了还这么横,我问问都不行。”   “春和。”岳景明拽着人离开。   肖春和转头就看见几个鬼冲他翻白眼,他气道:“这些鬼真没修养!”   “有些神魂不全者,劣性便格外重,不必过多纠缠。”岳景明道。   肖春和搂住他的肩膀道:“你就可爱多了。”   岳景明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走到了一处卖衣裳的店铺前,这老板鬼看着慈眉善目很好说话,便问:“打搅老板,不知这底下可有个姓陆叫陆予的男子?”   老板鬼肚子胖胖的,磕了磕烟袋吐了口清烟道:“这底下姓陆的可多了去了,叫陆予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样可打听不到。”   岳景明道:“他二十多岁,应该是近两年沉江淹死的,是大安漳州人士。”   老板鬼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去黄字街找人头鬼,基本上来地府的人神仙妖都能找他查到,不过这家伙脾气古怪,能不能帮你们全凭运气了。”   岳景明拱手道:“多谢老板。”   老板鬼笑眯眯道:“你身边这只狐狸卖不卖啊?虽然品相一般,但瞧着能化形了,我至少能给你十万元宝。”   肖春和登时炸毛:“卖你大爷!我现在就吃了你让你变成无头鬼!”   他突然龇牙,老板鬼被吓了一跳,抱头躲在了柜台后:“快快管管你家狐狸!”   “他是我的朋友,不是物件。”岳景明解释道,“还请老板赔个不是。”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眼拙实在没看清。”老板鬼忙作揖道歉,“这底下有许多带着猫狗牛羊的鬼魂,多是家中烧来的,我这铺子里正缺个打杂搬货能言会道的,这才一时冒犯了公子。”   肖春和嗤了一声,拽着岳景明便走。   岳景明看他耳朵上的橘色坠子都气得一晃一晃,道:“别生气,不知者不罪。”   肖春和眯起眼睛:“也罢,我们还是去找那无头鬼吧。”   岳景明点头,见他一路上还是闷闷不乐,便拿金光捏了个小元宝给他玩,肖春和见到金灿灿的元宝果然喜笑颜开,拿在手里捏来捏去,指间沾上了不少金粉。   这狐狸的原形生得瘦弱,人形却化得很好,身形劲瘦骨肉匀称,那双手修长漂亮,同那圆滚滚的狐狸爪子全然不像若是没用来挖过人的眼睛掏人的心脏,就更好了。   只见他瞅了瞅沾满了金粉的指尖,低头一舔。   “你干什么!”岳景明愕然,忙抓住他的手腕。   肖春和砸吧了砸吧嘴,笑得荡漾:“景明,你尝起来有点苦啊。”   岳景明:“简直胡闹。”   “你直勾勾地看着我便不胡闹啦?”肖春和眉毛一挑,“我都感觉快被你看光了。”   岳景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瞪着他。   肖春和十分恶劣地将舌尖的金粉点在了他掌心,岳景明震惊之余平添了几分恼意:“没有肉身束缚魂魄会更肆意放纵本性,不要太由着自己的性子。”   肖春和眨了眨眼睛,刚要笑,目光忽然一定,拿开他的手震惊道:“那两团是个什么东西?”   岳景明转过头,便看见一个闪耀金光一个浓郁紫气,两大团东西左奔右突朝着他们跑来,身后还跟着身着重装甲胄的鬼差。   “站住!”   “你们是生魂不能待在底下!”   “你们现在很危险!”   两团东西风一样卷了过去,鬼差追得气喘吁吁,一个冷汗津津道:“要了命了,这俩祖宗一个身上功德万千,一个帝王紫气正盛,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   “快抓住好好送上去,不然咱们饭碗要不保了。”另一个鬼差道。   “快去禀告大人,若他俩在底下出了事,咱们就都完了。”鬼差苦哈哈道,“好不容易休个差,真是气死个鬼!”   一路上闹得鬼仰马翻,鬼叫声此起彼伏,肖春和看着那群鬼差跑过,低声道:“咱们不会也被抓住吧?”   “我们用了引魂术,只要不被生人点破,底下的鬼只会当我们做同类。”岳景明道。   他话音刚落,方才蹿过去的那两团东西忽然折返回来,紫色的那团道:“果然是你们啊,春和兄,景明兄,可真叫我们好找!”   金到让人眼瞎的那团开心道:“师父,师叔,我终于找到你们啦!”   岳景明:“”   肖春和挥开那些紫气和金气,怒道:“梁赟,叶十九?你俩怎么下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不好长话短说。”梁赟道,“咱们快跑吧,这群鬼差黏糊得很。”   肖春和咬牙道:“我们本来不会被发现”   “竟然还有两个同伙!”追回来的鬼差拿着刀大叫道,“一共有四个生魂,快抓住他们!”   叶十九喜气洋洋道:“太好玩啦,底下的鬼都笨笨的,这样都抓不到我们。”   岳景明笑了一声。   叶十九难得见他笑,惊讶道:“天呐,师父竟然不是个面瘫?”   他话音刚落,一柄拂尘就朝他抽了过来,叶十九身形灵活地躲开,抓住肖春和就跑:“师叔快跑,他们要追来啦!”   梁赟边跑边往后撒纸钱:“鬼差大哥们行个方便!”   纸钱落地变成了铜钱和元宝,周围看热闹的路人鬼们一拥而上疯狂哄抢。   岳景明的眼前黑了又黑,他深吸一口气,左右抓住了肖春和叶十九,拂尘卷住梁赟,纵身飞向了屋顶,只听得身后锣鼓喧天,鬼差叫骂,好不热闹。   他们四人这阴德怕是要损完了。   一豆灯火飘摇,露出了张青白的脸。   季落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周围刺骨的寒意直钻骨头缝,他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又慢慢睁开了眼睛:“陆予。”   陆予将灯放在床头,扶他坐起身来:“你可觉得好些了?”   季落打量着周围的房间,家具一应齐全,黄花梨的桌椅和博古架上的古董花瓶看着有些眼熟,只是处处透着冷冰冰的诡异,紧闭的窗户外时不时传来哭泣声,昏暗的房间只有床头一点灯火照亮。   幽蓝色的烛火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这是何处?”季落咽了咽唾沫。   陆予咧嘴一笑:“落哥哥,这是我家,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季落任由他冰冷刺骨的手抚在自己脸上:“我已经死了吗?”   “对啊。”陆予凑上来亲了亲他,“我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谁都别想将我们分开。”   季落点了点头,继而疑惑:“那万一阴寿尽了要投胎怎么办?”   “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投胎的。”陆予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门外等待的男子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季落脸色一变:“他就是你在下面找的人?”   说着他便要起身,陆予却将他一把按住,道:“你再仔细看看。”   那男子抬起头来,竟长着和季落一模一样的脸,季落登时大怒,一把将那粥掀翻在地:“好你个陆予,你在地底下找人不算,竟然还敢找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来恶心我?”   “啊?”陆予被他骂得一懵,“不是的”   季落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说什么永远在一起,呸,我弄死你!”   陆予抓住他的手腕赶忙解释:“不是的,他就是你。”   季落一愣:“什么意思?”   陆予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刚下来时十分思念你,可你又一时半会死不了,我便买了个纸人,又上去悄悄偷了你一魂一魄塞了进去,但也只能说说话解个闷,同你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季落恍然道:“难怪你死后我总是失魂落魄,严重时甚至疯疯癫癫的,原来是你下的黑手。”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我隔段时间就要将这里面的魂魄送回去再换一个的,否则你就真变成疯子了。”陆予邀功道,“很是辛苦。”   季落怒极反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陆予抱住他:“不必客气,你我夫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纸人中的一魂一魄便化作清烟钻入了季落的身体,那男子变回了个纸人,咧着嘴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季落看得脊背发寒:“快将这东西弄走。”   陆予便冲那纸人吐了口鬼气,纸人瞬间化作了齑粉消失不见,季落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陆予便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他一伸手,打落在地上的粥便化作一团黑气聚集在了他的掌心中。   季落用上力气却也实在推不开他,便也半推半就倒在了床上,却忽觉一块又凉又滑的东西被抵进喉咙,他刚要开口问询,却直接将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季落惊道:“你喂了我什么?”   陆予捏了捏他的喉咙,确定他吞下去才说:“自然是能让你我长相厮守的好东西。”   季落的脸色变幻莫测,抓住他的领子将人薅了过来:“你同我说实话,你与我那纸人亲过抱过没有?”   陆予莫名其妙:“那纸人不是上面人烧下来的,就是张无魂的纸,一碰就皱更沾不得水,我碰他做什么?”   季落冷笑道:“这还差不多。”   他推开陆予,在房间里乱转起来,确定没有第二个人第二个鬼的用品之后,才勉强满意,紧接着就查起账来:“我还活着时给你烧了许多元宝和物件,哦对了,我给自己也烧了不少,在何处?”   陆予道:“你还活着烧给自己的不算数。”   “凭什么不算数?”季落皱眉。   “这个都是功曹说了算,我做不得主的。”陆予可怜兮兮道,“不过你烧给我的那些都还在另一座宅子里。”   季落最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心一软赶忙哄他:“好了好了,我不是要故意吓你,左右我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们便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就是。”   陆予半跪在他面前,搂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抱住:“你不怪我将你带下来吗?”   季落叹息一声:“谁不想活着呢,可事已至此,我又实在放不下你,全都是天意如此,怪不得你。”   陆予埋在他怀里轻轻勾起了嘴角,摸了摸他的小腹:“那臭道士斩断了我们的姻缘,此仇我必须报。”   “岳道长几人救过我的性命于我有恩,本意也是为了我好,你我如今是一家人,你便不能找他们报仇。”季落揪住他的耳朵道,“反倒是我那个弟弟季沉,你我的死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陆予不满道:“那怎么行,不如将他们都杀了。”   季落拧起眉:“你我谁是一家之主?”   陆予:“当然是落哥哥你了。”   “那就听我的。”季落满意道,“我还从没见过地府是什么样子,你带我去逛逛吧。”   叶十九看了一眼小拇指上被岳景明缠上的红线,有样学样也给梁赟缠在了手指上,法诀学得一字不落。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引魂术你何时学会的?”   “什么引魂术?”叶十九不解,旋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引魂术啊,我被女鬼吓得魂都飞出来了,我一寻思,反正人打不到鬼,变成魂揍他们更顺手,便将梁大哥的魂魄也拽了出来。”   梁赟点头:“是这样的,不过那群孤魂野鬼挺好说话的,他们好心将我们送进了地府,只要烧给他们一点纸钱就行。”   岳景明欲言又止,一人给了一张符,让他们将身上招摇的金光和紫气遮掩住:“你们在下面太过显眼,万事都要低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梁赟连连点头,小心地将符纸贴在心口,又将红线收起来攥在掌心:“好的好的,我还没活够呢。”   叶十九已经试着将更多红线往手指上缠,脑袋就挨了一下。   肖春和用眼神示意他,叶十九心虚地看向脸色发黑的岳景明,默默将红线理好藏进了袖子里,乖巧一笑:“师父,我都听你的。”   肖春和哥俩好地搂住叶十九和梁赟,金光和紫气瞬间将他包围,叶十九稀奇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师叔,你怎么毛茸茸的了?”   “是吗?啊,真的!”梁赟震惊道,“春和兄,你连魂魄都是狐狸精啊?”   肖春和笑嘻嘻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一方大妖”   他话没说完,手指间缠得红线忽然被人使劲一扯,整个人都往后跌去,紧接着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手的主人冷冷发声:“好好走路。”   肖春和看向袖子上沾到的金光和紫气,正准备藏起来,结果下一瞬那些金光紫气全都被岳景明身上淡淡的金光弹飞出去。   肖春和恍然大悟,低声道:“你个小气鬼。”   岳景明淡淡看了他一眼:“嗯。”   肖春和恶狠狠地往他身上蹭了蹭,沾到了一大片金光。   人头鬼住的地方偏僻,房子也古怪,只见那房子墙上开了许多门,却只有人头大小,那些门口如同被人拨动的算盘珠子一样上下移动着,时不时有颗人头从里面滚出来,齐齐斩断的脖颈上连着条白线。   肖春和礼貌地开口:“有鬼在家没?”   一颗人头从最高处的小门滚下来,落到了肖春和面前,张嘴吐出了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狗爬似的几行字:   【今日休息】   【不接待客人】   【还望见谅】   肖春和看向岳景明:“怎么办,人家休息。”   不等岳景明说话,梁赟道:“鬼先生,我们真有急事要救人,我们给你加钱,十倍行不行?”   又一颗人头掉落下来,同梁赟眼对眼,吐出张纸条: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   【一百倍也不行】   【今日休息】   叶十九道:“不如咱们将他这鬼窝捅了,抓出来揍一顿,他不说也得说。”   第三颗人头连滚带爬掉下来,哗啦啦吐出了三张纸条:   【放肆】   【混账东西】   【简直有辱斯文】   【狂妄小儿】   【赶紧滚】   【再不滚小心老夫不客气】   岳景明道:“万事讲求一个缘法,既然今日无缘得见,我们另寻他法便是。”   肖春和摇着扇子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梁赟遗憾道:“他竟然对钱不感兴趣。”   叶十九道:“这都是对鬼的规矩,咱们又不是鬼,为什么要守他们的规矩?”   肖春和:“哎?”   梁赟:“哎!”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望向了岳景明。   岳景明:“”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转头对上了那些鬼脑袋的视线。   人头鬼正在屋里喝着茶听着戏,只听咿咿呀呀又噼里啪啦,紧接着便是鬼哭狼嚎房屋震动,屋顶上的人头和宝物哗啦啦砸了下来,他抱着头在房间里四处乱蹿,被一颗脑袋正中脑门,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待他醒来,便看见眼前站着一个前途无量俊朗出尘的道士,一个妖气澎湃却是狐狸化作的美人,一个紫气横溢帝王模样的青年,还有个功德要闪瞎鬼眼的少年。   他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却又见这四人身上被诡异的黑气缠绕着,各自通天的发达路竟有被隐隐斩断之象,不由大惊。   “老头儿,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叶十九蹲下来看着这个只要脑袋高的小鬼,“你就是人头鬼?”   人头鬼跳上桌子,叉着腰道:“正是老夫,你们可不是地府的鬼魂,好端端的生人,闯进地府就不怕被拘了损阴德吗?快快回去!”   “老人家,我们此来是有要事相求。”岳景明客气道,“还请您解惑。”   人头鬼怒道:“有你们这么求鬼的吗?”   肖春和笑眯眯地看着他:“再不答应就不是求了哦。”   人头鬼忌惮地退后一步:“你们要干什么?这里可是地府,由不得你们胡来。”   梁赟抱上来一大堆元宝,人头鬼险些被金山淹没,磕巴了一下:“就、就算有钱也不行。”   梁赟又抱上来一堆。   人头鬼咽了咽唾沫:“哎哟,这不是钱的事儿,你们总得说明来意,我才知道能不能帮忙吧。”   于是岳景明便将季落和陆予的名字籍贯都说了,道:“还请老先生告诉我们这陆予现下在何处。”   人头鬼还想再观望,就见那只狐妖和功德小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一个十分不耐烦隐隐有了杀气,一个心思恶劣不怀好意。   他赶忙道:“别急,我去查一查。”   巴掌大的小鬼跳上了一直摞倒了天花板的册子堆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受他召唤帮忙一起翻开了名册,霎时间翻书声不绝于耳,那些鬼脑袋伸舌头的掉眼珠子的打架的,闹哄哄一片。   肖春和凑近梁赟问:“你哪来的这么多元宝?”   梁赟低声道:“来的路上碰见了我家祖宗,他们有钱得很,见我鬼生路不熟便给了些元宝傍身。”   肖春和使劲磨了磨牙:“原来如此。”   早知道他在上边的时候就多给自己的狐祖宗烧纸钱和大鸡腿了!   “找到了!”人头鬼拽着一页纸从书堆上跳了下来,“陆予,大安漳州人士,三岁时死于时疫,两年前已去投胎了。”   几人俱是一愣,岳景明问:“三岁便死了?”   “是啊。”人头鬼展开那页纸给他们看,“我这里的册子都是生死簿的副本,不能劈划不能更改,绝对不会有差错纰漏。”   肖春和问道:“那季落呢?”   人头鬼拿出后面那张纸道:“这季落倒是个命好的,状元及第,仕途顺遂,如今还有三十六年的阳寿未尽呢。”   “坏了坏了,这不对吧?”梁赟道,“季落他没考中状元啊。”   “两年前他就该考上了才是啊。”人头鬼摸不着头脑道。   肖春和灵光一现,急忙道:“你查查季落的弟弟,一个叫季沉的。”   人头鬼又忙活了一通,举着张纸道:“找到了,这个季沉阳寿快要尽了,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叶十九问:“那他能中进士吗?”   “嗐,不可能的事情,这孩子不是个读书的料,他上辈子作恶太多,这辈子是去季家还债的。”人头鬼道。   “果然有猫腻。”肖春和摸了摸下巴,“真陆予早死了,那现在这个‘陆予’是谁?”   叶十九气道:“季落肯定是被、被那个季沉害了。”   “哎呀,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季落的生魂,岳兄方才说过,若是六个时辰内回不去,就真成亡魂了。”梁赟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岳景明问那无头鬼道:“你们这底下可有使长戟使得好的厉鬼?”   人头鬼迟疑道:“那可多了去了,光是战死的将军里就能找出一群来。”   岳景明道:“不是将军,是个被淹死的。”   “对,他那长戟还能困住冤魂为他所用。”肖春和补充道,“年纪不大,死的时候约摸二十四五岁,个子很高,生得精壮,脸却周正清秀。”   岳景明点头:“而且看那道行起码有二三百年”   他声音一顿,同肖春和对上了视线,异口同声道:“千龙水祭!”   他们进门时那些石人各个都执戟而立,这些男子生前都是精通武艺,在二十余岁便横死于河中,自然怨怒深重,距今的时间也都能对得上,只是   “当年千龙水祭献祭的男子有一百名,如今都被封了执戟官负责看守微濉河地下的地府暗门。”人头鬼道,“而且前段时间闹了乱子,一部分被调去了忘川镇压恶鬼,你们这没头没脑地找起来可麻烦了。”   可麻烦归麻烦,如果季落被夺了命数又强行抹去寿命,那才实在不该。   “季落阳寿未尽,是生魂,这厉鬼身上必定沾染了生魂的气息,仔细找总能找到。”岳景明道,“我们分成两路,一路去鬼门,一路去忘川,招魂符对此人一定有所感应。”   其余三人不疑有他,便要出发。   “哎,等等。”人头鬼叫住他们,这老头儿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满屋的元宝,“既然你们寻来了也是缘分,念在你们救人行善举,我便送你们一样法宝。”   他双手结印,祭出了一支毛笔,道:“此笔唤作云烟笔,无论人鬼拿着它,落笔便能写尽自己的善恶功过,对你们或许有用处。”   人头鬼拿着比他还高毛笔,在四个人中来回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岳景明身上,将笔递给了他:“你拿着。”   岳景明接过来:“多谢。”   “你们这几个人里,属你命最好,但一番牵扯不清后就不好说了。”人头鬼往后蹦了蹦跳到了书堆里,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怨也罢,松下泉清污浊染,妒也罢,人间爱重似尘散,那帝王将相贪无尽,那天人神仙苦不渡,都道是鬼心恶果难分明,都道是此生功过作云烟。”   一行四人出了算盘屋子,还听见里面的无头鬼哀怨凄婉的唱腔,岳景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毛笔,转头望去,却只见黄天蓝土间一缕清烟。   再细看,却是白河远山上一座恢弘殿宇,庄严肃穆而立。   “景明。”肖春和拽了拽他的袖子,“怎么了?”   岳景明猛地回神,定了定心,道:“无事,我们走吧。”   河流湍急,千龙水祭的鼓乐吹打声远远传来,被红绳绑着的年轻男子猛地惊醒,就看见眼前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河面雾气朦胧,眼前的美人也若隐若现,季沉使劲闭了闭眼睛,壮着胆子问道:“我被歹人绑在河边,不知姑娘能否帮我解开绳子?”   姑娘嫣然一笑:“我帮你解开绳子有什么好处?”   季沉忙道:“家中略有薄产,可赠百两金银。”   姑娘摇头:“我不缺金银。”   季沉又道:“我乃朝中进士出身,做了翰林侍读,尚未娶妻,愿迎姑娘入府为妻。”   姑娘挑眉:“我不缺男人。”   季沉被噎了一下:“姑娘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姑娘寻来。”   “这可是你说的。”姑娘笑盈盈地俯身望着他,葱白似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若要我救你,我要你这辈子十年阳寿,下辈子十年阴寿。”   季沉惊惧交加,只觉得眼前女子的面容似真似幻,迟疑道:“这恐怕不妥。”   “那你就这样被绑着吧,河边湿冷,你那哥哥虽被掳入了地府,可这状元郎也是有魁星护身有气运的贵人,随他下去的那几人个个都来头不小,必然是能救他的。”姑娘轻笑道,“你干的那些事情恐怕他马上就要知晓,届时善恶评判,你别说十年阳寿,恐怕要重罪缠身,不得超生了呀。”   季沉顿时如坠冰窖,心思活络了几遭,见她要走,急忙将人喊住:“求姑娘救我一命!我下辈子就算当牛做马也定然会报答姑娘!”   女子去而复返,微微笑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只要你这辈子的十年阳寿,下辈子的十年阴寿。”   季沉犹豫不定。   “季公子,你难道甘心放弃如今的身份地位,就这样一死了之吗?”那女子吐气如兰,耐心引导。   季沉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但见那女子展颜一笑,兰花指虚虚往他身上一点,那些红绳便散落在地。   季沉得了自由,却将人拦住:“姑娘,救人救到底,你这般厉害,想来是有法子送我下去一趟,也好让我了了这桩官司。”   女子笑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我与你有缘,也不吝啬帮你一把。”   季沉大喜:“多谢姑娘。”   “你且听我的,追季落下去的那四个人都各有本事,凭你同他们硬碰硬是万万没有胜算的。”她手掌一翻,掌心便多出了一柄通体血红的短刀,“你按我说的做,或许能有几分胜算。”   季沉死死盯着那柄短刀,心脏跳得飞快,眼神逐渐痴迷起来,竟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了那把刀,紧紧握在了手中:“姑娘但说无妨。”   那女子笑着招手:“你附耳过来。”   季沉握着短刀站在了那两扇高大的门前,心生惧怕,耳边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   ‘你下河去,会看见一座高大的鬼门,上面有两条白龙看守,你不要急着进门,往东面走一百步,会看见石壁上隐约有一人一狐两个石像。’   季沉找准了东方,数着步子数到一百,堪堪停在了石壁前,仔细一看,竟真能隐约看见人形和狐形的石像。   ‘用你手中这把短刀刺入那人形石像的丹田处,里面有颗金色的珠子,你将它挖出来换上我给你的这颗黑珠子。至于那狐狸石像,用这刀剖开它的胸膛,若是里面有颗心脏便拿回来给我。’   手中猩红的短刀仿佛嗅到了什么,疯狂地震颤起来,险些让他没能握住。   季沉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握紧了手中的刀。   “咱们已经下来两个时辰了。”肖春和捏着手中的罗盘算了一算,小心地避开了脚下的彼岸花,“小叶子和梁赟他们能撑得住吗?”   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带他避开那些花:“他们两个没问题,反而是你。”   “我怎么了?”肖春和不解。   岳景明道:“你本就体弱,还一直病着,又有妖蛊缠身,长时间魂魄离体对你影响更大。”   “我没事儿,就是这些花味道太大。”肖春和喷了喷鼻子,“你闻不见吗?”   岳景明摇了摇头:“什么味道?”   “像腐烂的尸体。”肖春和颇有些绝望,“我感觉自己像走在一堆烂肉里面。”   岳景明拒绝细想,道:“你若觉得不适,可以变回小狐狸。”   肖春和脸一垮:“算了吧,人身好歹只是两只脚沾地,变成狐狸岂不是要四爪着地,更惨了。”   岳景明看了眼自己的前襟:“我可以抱着你。”   肖春和清了清嗓子:“这不太好吧?”   “无妨。”岳景明道。   肖春和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然而还是拒绝了:“我若回狐狸法力会变弱,变回人身也耗费时间,没办法及时保护你。”   岳景明脚步微顿:“多谢。”   “你不要总嘴上谢我。”肖春和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那双狐狸眼满是狡黠的笑意,“若真想谢我,不如亲我一口来得实在。”   岳景明笑了笑,抬手将他鬓边的乱发拢在耳后,倾身凑近。   肖春和眉梢微动,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岳景明却直起了身子,拿过他身后飘着的应是符:“符纸亮了,季落在这附近。”   肖春和不爽地眯起了眼睛:“岳景明。”   岳景明正色道:“你我都是生魂,不宜有越界之举,万一牵扯出来麻烦就不好了。”   “啧。”肖春和一根手指戳住他的下巴,“那上去之后再亲。”   岳景明垂下眸子:“嗯。”   肖春和被他勾得心里发痒,却也只能忍着先办正事:“毕竟是别人的地盘,碰上陆予先别急着动手。”   岳景明点头,两人跟着那应是符的指示穿过了血色的花海,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熙攘吵闹的集市,森然的鬼气扑面而来,空中还弥漫着凉丝丝的尸气。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很像常年停尸的义庄散发出来的味道。   肖春和拿着扇子抵在鼻尖,小心避开店铺前挂着的骷髅头,捣了捣岳景明:“是不是前面那俩?”   岳景明抬手推拒了要卖给自己眼珠子的蜘蛛鬼,道:“是季落。”   揽着季落的陆予忽然回过头,两个人立马调转了脚步进了旁边的摊子。   “二位新下来的吧,要不要尝尝新鲜的改良版孟婆汤?”一个小姑娘热情道,“一杯忘忧不忘事,两杯快活做美梦。”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只勤劳的小猫崽子,爪子上各捧了一个杯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   小姑娘双手合十:“客官行行好吧,我们都是来做工赚元宝的,赚够了元宝才能去梦司托梦给家里人。”   肖春和稀奇道:“它们也托梦?”   “当然了,这两只小狸奴的主人天天晚上哭,它们急得要命,却做不了太多活赚不够元宝。”小姑娘低头揪着衣摆,“我阿爹阿娘也是,阿娘最近病了,我想去她梦里看看她,让她别再想我了。”   岳景明摸了摸她的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袋元宝递给她。   小姑娘高兴道:“多谢公子,您一定能投个好胎。”   肖春和蹲下来,将元宝分成两份放在了那两只小猫胸前的围兜里:“也罢,咱们也算远亲,毕竟都长了毛。”   两只小猫喵喵叫着蹭了蹭他的小腿。   两个人手中各多了一杯据说是孟婆汤的汤,但想来也不会是真的,肖春和低头闻了闻,低声道:“走了吗?”   “嗯。”岳景明看了一眼熄灭的符纸,“陆予太谨慎了。”   “他既然来这里,肯定有人认识他。”肖春和道。   片刻后,小姑娘听他们询问后道:“陆予这个名字听着陌生,不过听你们描述的好像是六大人。”   “六大人?”   “对呀,前些日子刚从河底鬼门调来的那些石像大人们的统领,那些大人们常来集市上吃酒呢。”小姑娘道,“不过六大人只来过几次,他在石像大人们中排行老六,所以我们都管他叫六大人。”   “他为人如何?”岳景明问。   “六大人不仅法力高强,心地也十分善良,我们这些没什么本事的小鬼经常被他接济,有一次我还碰见他在忘川边上喂那些小猫鬼和小狗鬼呢。”小姑娘道,“他与石像大人们虽然死得惨成了厉鬼,却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死,大家都很喜欢他们。”   “你可知他家住何处?”肖春和问。   小姑娘指着河对面一片房屋道:“就住在对岸,穿过奈何桥就是了,六大人的大门前有两条白石龙,喂它们吃两朵彼岸花,它们就会放鬼进去,许多无家可归的猫狗和小婴儿都会去他院子里住,大人也不会赶走它们。”   出了摊子,肖春和疑惑道:“找错人了吧,陆予同这六大人感觉没有半点关系。”   “或许是我们对他抱有偏见。”岳景明将应是符折了三折,低声道,“季落,在吗?”   过了一会儿,应是符轻轻亮了一下,里面传来了季落警惕的声音:“你是谁?完了,我变成鬼之后竟然疯了,耳朵边为什么会有人在说话?我要不要告诉陆予?我的天呐,变成鬼还要生病吗?会不会是陆予非要和我睡觉将我的身体搞坏了?说起来陆予那玩意儿可真大”   肖春和一把捂住了岳景明的耳朵,怒道:“你个不知羞的快快闭嘴,说什么混账话给我家道长听!”   季落惊叫:“两只鬼!这就是我搞断袖的下场吗?”   “是我们,岳景明肖春和。”岳景明拿开肖春和的手,“这是应心咒,能直接听你的心声,你不必惊慌,更不要告诉陆予此事。”   “完了完了,岳道长追下来了,陆予肯定要危险了,我得赶紧告诉他快些逃跑。”季落心想。   “季公子。”岳景明沉默了一瞬,“你现在处境很危险,生魂在地府不宜久留。”   季落愣住:“我没死?可陆予明明说我已经死了啊。”   “那鬼东西骗你的。”肖春和头疼道,“我们方才去帮你查了,你的阳寿还未尽,更是能中状元万里挑一的好命格,你万万不能鬼迷心窍听信了那陆予的鬼话,现在你还有救。”   季落不可置信道:“我?中状元?”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不要惊动陆予,寻个机会支走他。”岳景明道,“我们自会寻到你。”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消失,季落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陆予:“啊?你刚才说什么?”   陆予有些不满他的走神,落寞地垂下了眼睛:“落哥哥,如果我真的做了对不起的你事情,你会恨我吗?”   季落拧起眉:“你真在外面有人、不对,有鬼了?”   陆予咬了咬牙:“没有人,也没有鬼,我是指其他事情,比如说我可能比你大上许多。”   季落莫名其妙:“你本来就挺大的。”   陆予尴尬过后便是羞恼:“我是说我年纪比你大。”   季落道:“不可能啊,你比我还小一岁。”   陆予抓紧了他的手:“若我不是陆予呢?”   “你不是陆予能是谁?”季落扯了扯嘴角,“鬼脑子糊涂了吧。”   陆予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若我只是河底一个无名恶鬼,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季落干巴巴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你若不是陆予,我们根本不可能认识,更别说喜欢了。”   陆予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说得对。”   季落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寒,头发都要竖起来,他拍了陆予一巴掌:“别闹了,你不是说前面那家的糕点好吃吗,去给我买一袋回来吧,我有些累了想歇歇。”   陆予见他脸色确实难看,便道:“你在此处等我,别乱跑。”   季落点头,摆了摆手:“记得每种口味都来一点。”   陆予这才放心进了店铺。   见他进门,季落站起身来,按照脑海中声音的指示,匆匆拐了几个路口,果然见到了岳景明与肖春和。   “岳道长,肖公子,你们怎么都下来了?”季落在地府里见到熟人又惊又忧,“莫不是我将你们都连累死了?”   两人便快速将来龙去脉同他说了,季落听完,脸色变幻莫测:“小予方才还突然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他可如果陆予三岁就死了,那我认识的陆予又是谁?即便他真是河中的恶鬼,也总不能总不能如此害我。”   岳景明问道:“平日里他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季落神情恍惚道:“我很小便认识他了,我娘说我小时候身体很好,但后来不知怎么便总是生病,尤其是和小予在一起玩的时候,可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娘不喜欢小予,后来我长大了些情况就好了很多还有小予他大半年都住在我家,可每年千龙水祭前后都要回家去,我怎么拦他都不肯   那年我进京赶考时,他破天荒地送了我一件自己亲手缝的衣裳,说能让我一考即中,但季沉也有件一模一样的,我虽生气,却舍不得拂了他的心意,一直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浑浑噩噩”   “凭季沉的本事他根本不可能中进士,我每每提起此事,旁人都以为我是在嫉妒他,可我们都在学堂读书,他学问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了!”   季落语无伦次地说着,许多若隐若现的节点似乎被串联了起来,他转身便走:“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季公子稍安勿躁。”岳景明拦住他,“此事只是我们猜测,尚未有确凿证据。”   “什么猜测,陆予亲口说他经常抽我的一魂下来陪他!”季落怒极反笑,“我就说季沉怎么突然中了进士,想来是他们二人有所勾连,好啊,他一直说有了别人,我还当是哪个不要脸的小鬼,原来是季沉这厮!他还叫过季沉哥哥,却原来早就有迹可循!抢我的功名不说,竟还敢给我戴绿帽子!”   他怒到了极点,杀气腾腾。   “哎,季兄冷静。”肖春和扇子一伸将人拦住,“你可曾想过,那陆予可能是个有两三百年道行的厉鬼,而你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一旦翻脸,你焉能活命?”   “还活什么”季落自嘲道,“反正已经这样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季公子,绝境之下尚且有一线生机,你若真死了,岂不遂了他人心愿?”岳景明将一张符纸递给他,“无论如何,你都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季落低头看着那符,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二位冒死前来相救,我一定会找出真相来。”   季落拿了符纸匆匆离开,岳景明却面色忽变。   “怎么了?”肖春和见他脸上的血色尽褪,一把将人搀住,“岳景明?”   岳景明只觉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急忙封住自己的大穴闭住了经脉:“有人动了肉身。”   肖春和抓住他:“不管了,我们先回去。”   岳景明一张嘴,竟吐出一口黑雾来,他当即扯下手指上缠绕的红线,连并着肖春和手上的红线一并缠在了自己手腕间,盘腿而坐默念法诀。   不等肖春和反应,带着凛冽鬼气的长戟从天而降,直冲岳景明的头上劈来,肖春和当即抬扇一挡,胳膊瞬间被震得发麻,他抬头一看,竟是陆予那厮,而刚回去不久的季落则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季落道:“你们快跑!陆予疯了!”   “我没疯。”陆予转头瞪了他一眼,继而看向眼前这多管闲事的道士和狐狸,“你们三番两次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肖春和见岳景明出事本就又急又怒,闻言冷声道:“若非看在我夫人的面上,爷爷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让开。”   陆予自然不肯相让,肖春和纵身一跃而起,跃至半空便化形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狐妖,它的身体极其庞大,比在人间的妖身还要大上一倍,毛发赤红仿佛燃着火焰,集市里的众鬼见状瞬间吓得尖叫奔逃。   它一掌扑向了陆予,澎湃的妖气直接将人掀翻了出去,周围的房屋在它脚下变成了废墟,陆予疾速后撤百步堪堪停下,看着眼前形容可怖满脸黑筋的妖狐,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肖春和一言不发,张嘴便朝他咬去,陆予抬戟一劈,谁知戟身竟被妖狐一口咬做了两截,肖春和一爪子拍在陆予身上,厉鬼的身体瞬间就烂了一半。陆予暗暗心惊,当即掐诀幻化成了一个庞大的石人,同它缠斗在了一处。   妖与鬼斗法,闻讯而来的寻常鬼差也不敢近前,只能急急去上报。   与此同时。   叶十九和梁赟走到了鬼门前,看着眼前那些高大的石像,叶十九拿着罗盘一个个比对过去。   梁赟道:“真能找出陆予来?”   “师父给的符肯定没问题。”叶十九正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远处的忘川,只见河流中段烟尘四起,影影绰绰可见两个庞大的身影,他正疑惑着,耳边忽然响起了岳景明的声音:“十九可在?”   叶十九登时一个激灵,拿手使劲挠了挠耳朵:“师父?”   “我与肖春和的肉身遇险,我们现在难以脱身,你同梁赟速速回去各自肉身设阵护法。”岳景明声音冷静,“诸事小心,保全自己为要。”   叶十九心中一凛:“好的师父,您放心!”   肉身之余魂魄的重要性岳景明早就教过他,护身阵法也全数相传,他当即不再犹豫,抓着梁赟就直奔鬼门而去。   谁知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鬼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咔嚓咔嚓地响动。   叶十九正拼命推着那门,梁赟转头脸色白了又白:“十十十九,那那那些石像活了!”   门上的两条白龙听见动静,倏然睁开了眼睛。   “”叶十九暗骂了一声,拽着梁赟左闪右躲远离了鬼门。   那些石像转动着眼珠子齐刷刷地看向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举刀砍下,却好像只照准了叶十九一人,那两条龙盘旋在半空,却一个劲地往梁赟身上凑吸他身上的紫气。   叶十九很快琢磨出了门道,抓了把身上的金光塞到了他手中:“大、大哥,那些石头不会害你,你注意头上那两条龙,让他们双方互斗,你拖住他们,我、我得去救师父和师叔,不不不然咱们都得死。”   梁赟咬牙道:“你快去,这里交给我!区区几个石头和小龙而已。”   叶十九一点头,顺着手指上的红线就飘出了鬼门。   梁赟颤巍巍地转头,同那些石人和白龙对上了视线,眼前一黑又一黑,他大吼了一声,抓着叶十九的那团金光就冲了进去:“来吧,谁怕谁!”   一群庞大的石头人朝着梁赟冲了过来。   梁赟一愣,旋即拔腿就跑:“真来啊啊啊”   另一边,叶十九的魂魄顺着红线的指引回到了躯体,身体骤然变得沉重,他却来不及适应,抓起剑便朝着岳景明肖春和两人所在方向跑了过去,果不其然,那季沉正举着刀站在石壁前。   “你祖宗的!”叶十九怒喝一声,抬脚直踹向对方心口。   季沉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前趴去,只见他握着的匕首被拂尘紧紧缠住,而石壁上岳景明跟肖春和的肉身被划了几道血口子,并未有深伤,可即便如此,叶十九怒气不减,抓住季沉的领子就将人狠狠掼到了墙上,拔剑便要将人捅死。   “十九!”岳景明的厉喝声陡然在他耳边响起。   叶十九紧紧攥着手中的剑,咬牙道:“师父,此人该死!”   “他与季落的命数牵扯颇多,事情未定之前须留他一命。”岳景明道,“往后随着你修行越高,能杀的人便越多,但是杀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别被你心中的戾气和怨恨控制住心神。”   叶十九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生生将周身戾气压下,变回了平日里乖巧的样子,他将季沉绑了,才按岳景明的吩咐在周围布下了护法阵。   忘川河边。   肖春和周身都见了血,神情阴狠冷漠,杀意暴涨,而陆予身负重伤,目光沉沉盯着眼前的妖狐,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一旁的季落紧张地看着正在对战的双方,急道:“岳道长,不能再打下去了,你看拦住他们。”   然而正在打坐的道士却双眼紧闭,纹丝未动。   肖春和的狐狸眼闪过一丝寒芒,原本蛰伏在后腿上的妖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他的脖颈,它周身的毛发陡然长了一倍,周身狰狞的黑筋一闪而过,它四爪着地,嘶鸣一声便冲向了陆予。   陆予目光一凛,长戟对着妖狐的心口刺去。   当此时,清风剑陡然出鞘,裹挟着万千浩然正气硬生生挡住了那鬼气森然的长戟,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如一阵清风倏然而至挡在了暴走的妖狐面前,双手掐诀往它眉心画了数道符,肖春和濒临失控的神智陡然清明了一瞬,动作迟滞了一瞬。   岳景明当即封住了它胸膛上的经脉,只听“嘭”得一声巨响,眼前马上就要毁天灭地的庞大妖狐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啪叽一下落在了他怀里。   肖春和怒道:“你放开我,我要吃了他!”   岳景明险些制不住它,胳膊上被锋利的爪子抓了好几道血痕,他将小狐狸塞进前襟里,垂眸道:“春和,听话。”   肖春和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老子听”   岳景明眼神微冷,伸手捏住了它的嘴巴。   肖春和不服气地甩开他的手,气得狠狠撞了一下他的手腕:“你这个糊涂道士,别人都欺负到咱们头顶上来了!”   暴怒中的狐狸十分闹腾,岳景明任由它挣扎却死活不松手,转身看向气息奄奄的陆予,道:“别再打了,将事情闹大惊动了旁人,我们谁都落不到好处。”   陆予嗤笑:“你说不打就不打,你算老几?”   岳景明掐诀往他心口虚虚一点,一阵灼烫的疼痛瞬间让陆予变了脸色:“这是什么东西?!”   “捉鬼符。”岳景明淡淡道,“你若要打,我现在就送你入轮回。”   陆予脸色一变:“笑话,就凭你的道行恐怕还不够。”   “我若拼个魂飞魄散送你入轮回也办得到,勉强算功德一件。”岳景明托住肖春和的下巴,“或再放我家狐狸的妖身出来,将你吃了也无妨,左右季落都能离开。”   陆予转头恨恨地看向季落:“这符是不是你放在我身上的?你联合外人来骗我?!”   “你也没少骗我!”季落道,“彼此彼此。”   陆予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眼看远处的鬼差已经跃跃欲试上前,岳景明怀里那只恐怖的狐狸也面容狰狞,他不得已退了一步,头痛欲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岳景明神色平静:“还季落一个公道。”   站在一旁的季落愣住,好似现在他被抽走的那一魂一魄才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旋即便是涌上心头的无尽不甘和怨怒。   “你们和他非亲非故,他的公平管你什么事?”陆予拧眉道。   “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岳景明看向他,“若你有冤屈,我也可帮你。”   陆予一噎,恼怒地咬了咬牙,终于知道这道士身上的功德金光到底是哪里来的了。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爱管闲事的道士!!!   待鬼差冲到这废墟时,已经没有了石人和妖狐的踪迹,鬼差们面面相觑,却见一个高阶鬼差姗姗来迟,道:“都散了吧散了吧,此事乃阳间事,不归我们管辖。”   “可、可这些烂摊子不还是我们收拾吗?”一个鬼差苦哈哈道。   “不必担忧,这事和这烂摊子自有人来处理。”那高阶鬼差挥了挥手,“走走走,各处都忙着呢,今天怕是要接一大批新人。”   一群鬼差只好各自散去。   宅子前的白龙石像看清来人,打开了院门。   季落被陆予死死抓着手,往前踉跄了一步被拽进了门,陆予转头看向岳景明:“你们可敢进来?”   岳景明低头看向肖春和:“你先回去找十九和梁赟。”   “不成,你这般心软好骗,万一真为了救人魂飞魄散了怎么办?”肖春和趴在他的胳膊上,大尾巴甩来甩去砸着他的腰,“我得看着你,将我身上的封印解了。”   “好。”岳景明抱着它进了门。   肖春和一愣,抬头看他:“你不要假装听不见,我要变回人,一只小狐狸多没面子!”   岳景明叹了口气,解开它心口的封印,道:“你稍等片刻再变”   嘭。   肖春和直接在他怀里变回了人形,岳景明默默松开了搂着他腰背的手,肖春和嘴角一勾,搂住他的腰就往他怀里倒:“嘶,头好晕啊。”   岳景明忙扶住他的后背让人靠着:“没事吧?”   站在门口的陆予面露嫌弃:“这狐妖方才可是凶得要吃鬼,还不至于变个身就晕得站不住。”   肖春和的脸埋在岳景明颈间,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凉凉地瞥了陆予一眼,低声道:“景明,我的手要断了。”   他将受伤的前爪拿起来给岳景明看。   之前的伤口果然因为打斗裂开,岳景明神色凝重,往上面贴了好几张符,才小心握住:“待上去我再好好给你治疗。”   “嗯。”肖春和温声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陆予看着气得头顶直冒烟,转头看向季落,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圈:“落哥哥”   季落冷着脸甩开他的手:“别这么喊我,我担不起。”   陆予心中更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屋外两人:“进来吧。”   肖春和幸灾乐祸地哼笑了一声,手指就被岳景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眉梢一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轻轻地挠了挠岳景明的掌心。   陆予牙都要咬碎了,他看向季落:“季落,无论如何你总该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不能全然听信这道士和狐妖的话,这狐妖嫉妒心最重了,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肖春和眼睛一眯:“你在说什么找死的话?”   岳景明拽了他一下,让他坐在了椅子上,低声道:“好好调息。”   肖春和委屈道:“我虽是狐狸,可心胸最是宽广豁达,对吧?”   “”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艰难地将良心抛却,“嗯。”   肖春和瞬间嚣张起来,跷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甩开扇子给岳景明扇起风来,他顺势捏住岳景明的手腕探了探:“方才是怎么了?”   岳景明低声道:“鬼门那边出了些事情,十九已赶过去了。”   肖春和这才放下心来。   季落见他们说完话,才看向陆予:“说吧,当着岳道长的面,你告诉我究竟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陆予攥紧了拳头。   若是硬碰硬,眼前二人虽然厉害,但毕竟是生魂,也不是不能殊死一搏   肖春和面无表情地同他对上了视线,眼底阴沉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陆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是陆予。”   陆予说完,看向在场三人,结果发现他们丝毫没有惊讶。   “那你到底是谁?”季落死死盯着他。   “我记不清了。”陆予低声道,“两百年前,我和兄弟们为了镇压恶鬼淹死在河里,尸体沉入江底,有个好心的渔夫将我的尸体捞了起来安葬,我便一直记着他的恩情,二十多年前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转世,我便想要报答他。”   季落心情复杂:“我是那渔夫?”   “不是。”陆予的声音更低了,“是季沉。”   季落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话都说不出来,抄起桌子上的茶壶狠狠往他身上一砸,发着抖在屋子里转了一遭。   “王八蛋。”他面色铁青地指着陆予,眼眶都气红了,“季沉葬了你你去找他报恩就是,做什么要连累我?你个王八蛋。”   陆予被砸了也不恼,急忙攥住他的手:“你听我解释,我、我起初找错了人,以为是真陆予,结果那孩子失足落水,我没能救活他,见他尸身还热着,便动了歪心思借尸还魂,本想着找到恩人报完恩便走,可是做回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我就一拖再拖。”   “所以你就和季沉勾连起来害我?!”季落恨不得扇他一巴掌。   “不是的!”陆予委屈道,“季沉在府里日子过得艰难,我本想给他些银钱,可他十分嫉妒你,还不停同我许愿,我一心想要报恩,便故意接近你想着杀了你他便是季信唯一的儿子了,但你实在太过心善,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我就一直没舍得下手。”   季落冷笑:“怎么着,我谢谢你不杀之恩?”   陆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起初只是觉得你很好,长大以后我越来越喜欢,地府的日子太过难熬,我就想让你下来陪我,恰巧这个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我便蛊惑你同我私奔,其实是想带你下来。”   季落脸色难看道:“所以那日若我去了江边会如何?”   陆予低声道:“我想淹死你,再伪造成殉情的假象。”   季落笑出了声,咬牙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狼心狗肺了,你说,我没能考中状元是不是你和季沉搞得鬼?”   “是。”陆予抿了抿唇,“你若考中状元,便有官运紫气护体,我就再也无法靠近你了,季沉又贪得无厌天天同我许愿,我便设计将你的气运换给了他,你没考中,他中了进士。”   “我杀了你!”季落回身抓起桌上的清风剑就朝他劈去。   奈何陆予本就是厉鬼亡魂,季落没有法力,清风剑砍在他身上也无济于事,陆予愧疚地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季落怒道,“若非岳道长和肖公子挑破,你还打算瞒着我!我招谁惹谁了?你凭什么为了季沉要毁了我一辈子?!”   “不是为了季沉。”陆予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我做这些从头到尾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季落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干了,他自嘲道:“你觉得现如今你我还能在一起吗?”   陆予说:“只要愿意留下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行啊,那你去把季沉杀了,再和他一起魂飞魄散。”季落面无表情道。   陆予愤怒地起身:“我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我冒充陆予的时候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我都是用老头的样子出现在他梦里听他许愿!”   “呵,万一他就喜欢老头呢?”季落嗤笑道,“你还不是为了报他的恩来伤害我?”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跟我要不要报恩没关系,我一开始是为了报他的恩接近你,谁让你是他最嫉妒的人,可后面我喜欢上你跟他没关系,就算不报恩我也要弄死你下来陪我的!”陆予情真意切道。   “我到底欠你什么你非要弄死我?”季落不解。   “我喜欢你。”陆予红着眼睛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厉鬼,只有你对我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季沉不过上辈子捞了你的尸体安葬你就给这给那,我对你好你怎么不给我金银财宝让我高中状元找一院子美男娇娘?”季落恨恨道。   “那我呢?”陆予不甘心道,“你能好好活着,可我生生世世都投不了胎,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做不到,我恨不得将你身边的人全都杀了!”   “指定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将你沉的江,你找我报仇来了。”季落一把推开他,“你给我滚!”   陆予道:“这是我家!”   季落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人:“岳道长,肖公子,我们快走,他就是个疯鬼!”   岳景明握着剑起身,看向陆予:“陆公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你与季落本就人鬼殊途,你若好好修行自有一番出路,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看了一眼肖春和,出了门。   肖春和收了扇子,出门前,他转头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陆予,这厉鬼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鬼气森然。   肖春和脚步一停,低声警告道:“别不知好歹。”   “春和。”岳景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肖春和声音一变:“来啦!”   房间中的厉鬼轻笑了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们可算来了。”梁赟气若游丝地靠在鬼门上,魂都白了,“太过分真的太过分了,你们都有法力,结果让我一个凡人来对付这群最厉害怪物我要找阎王爷告你们。”   “梁兄辛苦了。”岳景明将人扶起来搭在了肩膀上。   “呵呵。”梁赟转过头幽幽看向肖春和,“你也别闲着。”   肖春和一摊手,和岳景明一人一边将他架起来,连带着魂快散了的季落一起打包飘出了鬼门。   哗啦。   几个人从水中冒出了头,陆续游到了岸边。   叶十九拎着梁赟,关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吧?”   梁赟扯住他的脸颊阴森森道:“臭叶子,下回你要再敢将我推出去干活,你就是我孙子。”   叶十九笑得一脸乖巧无害。   季沉和季落被扔在了石滩上,岳景明皱了皱眉。   “怎么了?”肖春和掐了个诀烘干了自己和岳景明身上的衣服,面色一变,“是不是受伤了?”   岳景明摇了摇头:“经脉无碍,只是丹田外有些许不适,无妨。”   “怎么个不适法?我看看。”肖春和说着便要解开他的腰带。   “春和。”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无奈道,“只是些外伤,十九赶到得及时,季沉并未得手。”   “那也得看看才行。”肖春和急道,“季沉说的那个红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你有金光护体,竟也会被伤到。”   岳景明清了清嗓子:“此处不便。”   肖春和愣了愣,说:“那我摸一下。”   岳景明依旧不肯:“于礼不合,真的无妨。”   肖春和震惊:“你亲我抱我的时候于礼就合啦?”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哎,岳景明!”肖春和赶忙追上他,“我并非想占你便宜,实在是太担心你”   出了这个变故,一行人只能暂时回到了城中,就这样回季府肯定不妥,梁赟托关系找到了几间客栈,将绑了的季沉和昏死过去的季落安置下来。   季沉醒来之后,就看见季落惨白着一张脸站在窗前,吓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季落冷冷看着他:“季沉,你同我说实话,当年我跟陆予约定私奔,是不是你告诉的父亲?”   季沉眼神飘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落拿着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就送你下去。”   季沉脸色微变,咬牙道:“是我又如何?我都是为了你。”   季落冷笑:“为我?”   “那陆予邪性得很,他想害死你!”季沉道,“你我进京赶考,他突然送了我一件衣裳,我同他又不熟,结果穿了那件衣裳后我头脑昏沉,根本写不出好文章来,而且他之前种种举动就十分怪异,总是深更半夜出门去义庄,我早就怀疑他别有所图”   “你本来就做不出什么好文章,还怪那件衣裳?该怪的是我才对。”季落恨恨道,“我本来能中状元,却被你夺了气运才落第!”   季沉拧眉道:“兄长,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夺你气运,我只是担心你”   他正说着,忽然间头痛欲裂,却坚持道:“你被那陆予骗了,他要害死你。”   季落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罢了,你现在也算得偿所愿,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季落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季沉抬手按住太阳穴,神情却有些恍惚,他应当是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现下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不多时,肖春和岳景明又来问他,可季沉已然记不清那女子的样貌,更想不起她要自己做什么。   肖春和走过去往他衣领上抹了一把,放到鼻尖上闻了闻,转头看向岳景明:“是魅香。”   岳景明道:“赤狐的魅香?”   “赤狐一族的香厉害不到如此地步。”肖春和捻了捻指腹,“是魅妖。”   岳景明心中有了答案:“枫青荧?”   “这魅妖贼心不死。”肖春和嫌弃地甩了甩手。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张帕子,肖春和接过来擦了擦手,十分自然地塞进了怀里。   出了房间,岳景明看着楼下大堂热闹的人群,低声道:“感觉不对。”   “我也觉得此事没了。”肖春和将胳膊搭在栏杆上,“那个陆予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性子,他能甘心季落就这样被咱们带走?还有季沉季落嘶,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知为何,他罕见地有些心里不安。   “不行,我得好好看看你的伤。”肖春和压下心中的烦躁,抓住他的手硬是将人拖进了房间。   房间里还弥漫着沐浴过后潮湿的水汽,肖春和一把扯开他的腰带,岳景明赶忙抓住:“不妥。”   肖春和不爽地眯起眼睛:“我都接了你的情诗,如何不妥?我如今也算你未婚夫了。”   岳景明一愣:“还未过礼,如何算得?”   “啧,我说算就算!”肖春和将他的衣裳往下一扯,抬手便往他伤口摸去。   岳景明之前虽然也在他面前脱过衣裳,可那时候肖春和是只狐狸,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还是觉得尴尬非常:“肖春和。”   肖春和仗着他不会真的动手,指尖裹着妖气仔细摸过那刀痕,极浅,微微见血,并未伤到实处,他又不放心地探过岳景明的经脉,确认真的无异后,才将人松开。   “”岳景明垂下眼睛,匆匆将腰带系好,“胡闹。”   肖春和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将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笑道:“你又换回之前的皂荚了?你师弟给你寄来的?给我一块?”   岳景明面带薄怒:“你若再这般胡闹,我”   肖春和搂住他的腰亲了上去,将他剩下的话堵回了嗓子眼。   岳景明推开他,这狐妖便抓了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放在了自己的丹田处。   指腹下的肌肤冰凉滑腻,岳景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肖春和却又抓着他让那只手毫无阻隔地摸到了后腰处,低声道:“好景明,我也让你摸一摸,别气了。”   岳景明的呼吸瞬间一乱,狐妖却变本加厉,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却覆在了他的背上,指腹沿着脊骨的凹陷慢条斯理地往下勾滑。   岳景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下颌紧绷,扣住了肖春和的手腕。   肖春和勾唇一笑,半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领口,锁骨中央那颗红色的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又随着他的动作掩在了发丝间。   “你”岳景明下意识想别开头,却没有动,“在下面强行变回妖身,是不是又将那蛊虫引出来了?”   见他手上的力道松开,肖春和便得寸进尺,愈发放肆地摸索着他后脊上的骨头,肩胛骨的手感也十分好,他笑得漫不经心:“我又没心动,它出来干什么?”   岳景明沉声道:“它似乎能让你的妖身更强,那些黑筋便是它引出来的。”   肖春和闻言,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我能控制住,你抱抱我,一会儿就好。”   狐妖冰冷刺骨,虚弱却满是依赖地贴着自己,岳景明垂下眼睛,一手毫无阻隔地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紧了他的后颈,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肖春和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摸着他腰腹上的旧伤疤,叹了口气:“你亲亲我。”   岳景明大概是想推开他,可怀里的人冷得实在吓人,他沉默了一瞬:“亲哪里?”   “随便。”肖春和闭上了眼睛,“从前在子虚山,别的小狐狸受伤都有其他狐狸给舔伤口,我躲在草丛里看着眼热,后来我也受了伤,去它们面前晃,可它们却趁机咬我,幸好我毛厚。”   岳景明抿了抿唇,抬手撩开他的头发,低头轻轻吻在了他的颈间,馥郁浓烈的香气让岳景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肖春和却笑道:“好道长,你给我挠痒痒呢?”   岳景明面色紧绷,将头低得更多,生疏又克制地在方才吻过的地方轻轻舔了舔,声音有些发沉:“这样呢?”   肖春和呼吸一紧,张嘴就恶狠狠地咬在了岳景明的肩膀上。   岳景明吃痛,立刻将人放开,眼底带着凝重的疑惑。   “天呐。”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发烫的脸,“我真要死了,你快些出去。”   岳景明皱眉:“不行,你现在蛊虫发作得厉害,我守着你。”   肖春和扯了扯衣裳的下摆,叹气道:“你要是想看着也无妨,想帮忙就更好,我只怕你又冲我发脾气。”   “什么?”岳景明低头看去,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登时僵在原地。   肖春和认命地抹了把脸,推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出门外;“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办事。”   房门在背后倏然关上。   岳景明僵立在门口,这是酒楼临时拿来做客房的屋子,长长的走廊上不时有人经过,隔着栏杆便能看见楼下吃酒谈话的客人,还能望见街上游玩的路人,他转身往房门上贴了张结界符,又尴尬地背过身来,盯着楼下的人群出神。   可若有似无的香气还是从门缝里传了出来,似是魅香,却又不同,仿佛肖春和发间的淡香,又像他颈间那块薄薄的肌肤带着的温热香气符纸隔绝了房中的一切声息,可那狐妖的轻叹低笑如在耳边。   眼前是断崖上生死离别之际那个粗暴又突如其来的吻,是暴雨后的清晨,肖春和靠在床上冲他笑得勾魂摄魄,是树下两个人交颈缠绵意乱情迷,是方才怀中那温热轻颤的身躯和满心的依赖   岳景明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喉间的腥甜同汹涌的情愫一同到来。   一门之隔,肖春和靠在门板上,闻着近在咫尺熟悉的松木清香,愉悦和痛苦都如影随形,可那人的味道始终都在,他无奈叹气:“祖宗,你不走站在外门做什么?真要命。”   情|欲和冷静纠缠不休,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馥郁的烈香,结界符隔开了门内门外。   年轻的道长听不见他的轻叹与喘息,自始至终都守在门口,一步未动。   肖春和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岳景明站在门外看着大堂。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岳景明转过身,和他对上了视线:“感觉好些了吗?”   “”肖春和罕见地卡了一下壳,“那自然是好得很了,你、不会就在这里站了半天吧?”   岳景明看着他,这人又洗过一次澡,换了新的里衣和外裳,里里外外都是淡淡的青松味,大概是用的他留在浴桶旁的那个皂荚。他第一次觉得这熟悉的味道变得有些陌生。   肖春和见他沉默,嘴角微勾:“那你有没有想些不该想的,嗯?”   “那你休息吧。”岳景明转身便要走。   “哎!”肖春和一把抓住他的手,强硬地同他十指交扣,“还休息什么,我现在睁眼闭眼全都是你,你最好是陪着我。”   岳景明道:“为何?”   “方才这妖蛊忽然中道偃旗息鼓了。”肖春和道,“可我死活想不出到底为什么。”   上次他们捉陆予时也出现过这般情况,可将那屋子和阵法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根由。   “季落就在隔壁房间。”岳景明思索道,“他两次都在,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肖春和没好气地瞪他:“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你也两次都在。”   岳景明一愣。   “你方才在门外干了什么?”肖春和问。   “我在运行无念一心诀。”岳景明如实相告,他语气微顿。   肖春和大喜:“那上次你是不是也在运行心诀?”   “是。”岳景明不解,“但之前你我也在用无念一,可你却照旧会如此。”   肖春和眯起眼睛:“不一样,后来我给这妖蛊喂了心头血压制它,那次在客栈你吐血时便已有踪迹,我以为是心头血的缘故,如今看来却不尽然了。”   岳景明道:“这么说来,无念一能压制妖蛊?”   “极有可能。”肖春和惊喜地看着他,“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那现在就试一试。”岳景明拽着他便要进房间。   “哎哎哎,你疯啦?”肖春和急急抓住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我就算再厉害,方才鼓捣了那么久,你想要我精气耗尽死在床上吗?”   岳景明看了他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道士冷淡的眼神里夹杂了一些微妙的同情,肖春和觉得他一定是想岔了,刚要开口询问,旁边的门就打开,季落走了出来。   “岳道长,肖公子。”季落看起来脸色很差,“多谢你们又救了我一命,今日本想带你们出来游玩,却不想出了此事,季某惭愧。”   “季公子不必自责,那厉鬼道行颇深,普通人本就难以招架,季公子缺了一魂一魄还能坚持到今日,已是难得。”岳景明宽慰他。   季落自嘲地笑了笑:“别让我坏了你们游玩的兴致,今年的千龙水祭办得格外热闹,你们去玩吧,不必管我。”   岳景明见他面色不对,便请他回房中把脉,肖春和也跟了进来,一进门便发觉房中阴冷潮湿得厉害。   季落的脉象虽然虚弱,却并无大碍,而他本人也神色恹恹,一副十分疲累的模样,他们不好继续打扰,便出了房门让他休息。   “他身体可有异样?”肖春和出来后问。   “无碍。”岳景明道,“可之前我也没有发现他的魂魄有缺。”   “难不成是那厉鬼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子遮掩?”肖春和猜测。   岳景明摇头:“他身上没有鬼气,也许是我学艺不精。”   “如果连你都察觉不到,那这陆予得厉害到什么程度?”肖春和却不赞同,“你可是我遇见的最厉害的道士。”   岳景明摇头:“我不过修行二十余年,人外有人,十九不日便能超过我,让他过来看看。”   肖春和歪头看着他:“合适吗?”   “有何不妥?”岳景明不解。   “你是师父他是徒弟,若你都没看出端倪,小叶子却看出来甚至可以解决,那岂不是”肖春和顿了顿,“岂不是摆明了你不如他?”   岳景明笑了笑:“每个人天生资质不同,机缘更是千差万别,十九天纵奇才是他的命数,若我连这都要介意,就不会收他为徒了。”   肖春和啧了一声:“那你真是心胸宽广,在下面时,我看你们要么满身功德金光,要么帝王紫气冲天,连季落都有状元命格,就我一个半人半妖什么都没有,真是气死个人。”   说不嫉妒是假,更免不了让他想起前世,天才都是别人在做,好命都是他人占有,他两辈子都这般命途坎坷,实在是天道不公。   岳景明望着他:“春和,所谓功德金光、帝王紫气乃至稀缺的天资和好命格都是外物,我们修行之人惟求一个心字。你虽是半妖,哪怕命途坎坷,却依旧保持着善良的本性,修炼也十分勤勉,无论对我还是对朋友都是真心相待,便已是世间最为难得。”   肖春和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又克制地压下去:“真的?”   “自然。”岳景明认真道,“于我而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狐狸。”   肖春和眯起眼睛:“真不是怕我嫉妒心压不住剜了你和叶十九的内丹偷了功德,再吸了梁赟的帝王紫气?”   岳景明道:“你不会,你宁可受这妖蛊之痛都要帮忙救季落,即便没有我,你也不会见死不救。”   “啧。”肖春和一脸冷酷地戳了戳他的心口,“少揣度我的心思,我可是子虚山最坏的一只狐狸。”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嫉妒的念头人人都会有,念头若起且随它去,自然而然也就消散了。”   肖春和凶巴巴道:“我可不想练无念一。”   岳景明想了想,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肖春和:“”   这个狡猾的道士。   叶十九趴在房顶上使劲盯着房间里正睡觉的季落,眼睛都要瞪酸了。   “可看出什么没有?”肖春和问。   “就这么干看啊?”梁赟忍不住道。   叶十九使劲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岳景明:“师父,我看不太清楚,但他肚子里好像有团黑气。”   岳景明往他手心画了道符:“你领会一下此符再看。”   叶十九看了一眼,转头再看,惊道:“他肚子里有个小娃娃!”   梁赟脚一滑差点跌下去,肖春和震惊道:“他是个男子,肚子里怎么可能有娃娃?”   “啊?”梁赟担心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我们不会也有了吧?”   肖春和嘴角一抽:“你和谁有?”   “不啊,肖兄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心怀鬼胎吗?”梁赟道,“地府那么邪性的地方,说书先生都讲过有人怀了鬼胎被活活吸干了精气!”   “你再看。”岳景明双手掐诀抵在了叶十九的后背上,教他法诀,“季落腹中是人是鬼,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叶十九头痛欲裂,但还是飞快定下了心神,过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是颗心!”   只见季落腹中有颗黑色的心脏,周围覆盖着浓郁的黑气,那黑气正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季落的精气,逐渐形成了一个婴孩的模样。   瓦片被放了回去,屋顶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实在太过离奇,即便是岳景明看过许多古籍与术法,也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事情。   “一定是那厉鬼做的。”肖春和拧眉道,“我就知道他不可能这样轻易放过季落。”   “这陆予实在可恶。”梁赟愤愤不平道,“季落好好一个人都被他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这鬼忒无耻!”   叶十九赞同地点头:“我们快将季落身体里的那颗心取出来,打陆予一个魂飞魄散!”   岳景明道:“可若陆予早就想取季落的性命,大可以早早将这颗心放进他体内,何必非要等到现在?”   梁赟点头:“对啊!”   肖春和一砸扇子:“或许是因为之前他们还没洞房。”   梁赟:“有道理。”   “他是千龙水祭的献祭者成的厉鬼,会不会是因为只能等到这时候法力最高?”叶十九猜测道。   梁赟赞同:“没错,肯定是这样。”   岳景明神色凝重:“都有可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得逞。”   几个人说着话,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他们循声望去,便看见一队游行的队伍,最前面是举着白龙长灯的几个壮汉,后面跟着许多年轻男子,他们戴着恶鬼的面具,头上戴着漂亮的花环,身着白衣,腰间扎着精致的七彩绳,绳尾系着许多银铃铛,他们边走边挥舞着手中的长戟,那些铃铛便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而在这些年轻男子后面,是群戴着面具拿着花灯的男男女女,正笑着朝他们身上投掷着沙包样的东西。   “他们扔的什么?”梁赟好奇道。   叶十九跳下去趁乱捡了一个回来,递给他们看。   是一个巴掌大的红色沙包,但用七彩线缝了许多道纹路,肖春和用手指捏住沙包最上面那个凸起将它拎了起来,缓缓眯起了眼睛:“你们看这玩意儿像不像一颗心?”   几人莫名悚然。   “啊!”肖春和猛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叶十九和梁赟脸上甩。   “啊啊啊啊”梁赟和叶十九两人冷不丁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哈。”肖春和笑得幸灾乐祸,就对上了岳景明不赞同的视线,他耸了耸肩膀,抓着沙包朝下面的人群扔了过去。   “陆予肯定还会再出现。”岳景明低声道,“我们在这里反而会让他忌惮。”   几个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随后乱七八糟地离开了房顶。   跳到街上的岳景明抬头看去,就见叶十九正打算爬进季沉的房间,梁赟试图躲在屋顶的角落,而肖春和则变成了季落的模样,准备李代桃僵。   可谓毫无默契。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话也不能这般少。   一刻钟后,几个人换了白衣戴上了花环,隐藏在了欢歌笑语的人群里。   这里是微濉河的最热闹的地段,也是游行队伍的终点,中央是搭建起来的篝火台,木架上放了尊白龙雕像,天色已然暗了,白日里扎好的花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篝火点燃,亮红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紧接着便有人敲起了锣鼓。   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围着篝火开始跳起舞来,这舞蹈并不算难,年轻的男人们扭胯摆腰,踢腿拍手,他们腰间彩绳上系着的铃铛也随着鼓点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岳景明几人在队伍末端也加入了进去,只是他们在对面客栈里设置了法阵,还要留意着季落房中的动静,不得不一心二用。   梁赟跳得有些手忙脚乱,但周围有不少向他投掷沙包和花朵的年轻姑娘,他面具下的脸笑容灿烂,跳得更加卖力;队伍里的人在比较谁往篝火堆上扔得高,叶十九好胜心起,拼命往篝火上扔起了沙包。   肖春和在岳景明前面,他身形极好,肩宽腰窄腿又长,跟着鼓点跳着舞赏心悦目,只见他劲瘦的腰身摆动,彩绳飞舞,绳间的铃铛声音清脆,惹得周围一群姑娘笑起来,纷纷将手中的沙包和花朵砸在他身上。   肖春和转过头对岳景明道:“快些跳啊,否则陆予若现身,定然第一个发现你。”   岳景明抬手抓住一个要砸到肖春和腰上的沙包,转身朝着篝火木架最顶端扔去,正中架子最顶端的白龙像。   沙包瞬间破开,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一道蓝色的火焰直冲夜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龙神显灵了!”“有人砸中了白龙!”“壮士们要回来了吗?”“快些砸!”   有人高声喊道:“千龙水祭中白龙,微濉河底鬼门开,恭请先祖用祭!”   人群纷纷将手中的沙包扔向了火堆,鼓点声更急,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们拿起了地上的木制长戟,朝着那篝火外围刺去,看动作仿佛在画什么符咒。   明明是在篝火堆旁,可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肖春和敷衍地挥舞着长戟,低声道:“有东西从河里上来了。”   然而人群却愈发狂热,许多人挤向篝火堆,试图将手中那像极了心脏的东西亲自扔向火堆上方的白龙雕像,而之前那些跳舞的白衣男子则横拿过手中的长戟,将他们拦在了外面。   笑闹声顿时更大,有些胆子大的姑娘便去拉他们的手,扯他们头顶的花环   岳景明看了眼对面客栈季落的房间,又匆匆扫了一眼这些白衣男子,低声道:“不对,穿白衣的人根本没有这么多。”   旁边的人却迟迟没应声,他疑惑转头,便对上了恶鬼面具下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   这人不是肖春和。   岳景明默默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   鬼面具之后的“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歪了歪头,又去抓他的手。   岳景明:“”   木制的长戟横在身前,将那鬼物挡了出去,他转头看向人群中戴着恶鬼面具的白衣男子,试图从中找出肖春和。   火光耀眼,欢歌笑语,激烈的鼓点声里,人们脸上的恶鬼面具变得无比生动,面具后的眼瞳漆黑无光,喜怒嗔笑都浮于鬼面,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人是鬼。   岳景明抓住脸上的面具试图摘下来,谁知那面具仿佛长在了脸上,与脸皮融为一体,阴寒的鬼气丝丝缕缕没入皮肤,扰乱着神智,而周围的人群逐渐变得癫狂,竟不管不顾地往火堆里冲去。   他一把拽住身边要往火堆里冲的人,那人尖笑着转过头来,脸上的鬼面也弯起了眼睛:“哈哈,走啊,一起!”   岳景明抽出一张黄符念咒贴在了他的脑门上,将人往外一扔,随后又抓住了数个人一一贴符仍向外围,连带着倒了一大片人,但已经有人不管不顾爬到了火堆上里。   “你们都疯了吗?”熟悉的声音响起,岳景明循声望去,便见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一脚将那人从火堆里踹了出来。   “春和!”他将那些疯癫的人往外推开,一把将人抓住,可他的嘴仿佛被什么东西糊住,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啊!”肖春和吓了一跳,猛地挣开了他的手,“什么鬼东西!”   岳景明一愣,抬手摸向脸上的面具,却只摸到了一层温热的、凹凸不平的皮肤,而方才被他贴符推出去的人又重新站了起来,推搡着他一起往火堆旁走去,他试图运行无念一,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剧痛,经脉中真气全无。   肖春和转着头似乎在找人,另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男子过来,发出了梁赟的声音:“岳兄去哪里了?”   肖春和拧眉道:“方才他还和我在一起,这里面混了鬼物,你们当心。”   “师父是不是去找季落了?”叶十九手忙脚乱地拦着周围一直想往火堆里跑的人。   “春和,我在这里。”岳景明试图开口,然而所有的法诀全部失效,他掐诀时抬起手,便看见自己已经变形的手臂,那面具不止附着在了他的脸上,竟是连他的身形都改变了。   肖春和在拥挤的人群中直接将他推开,叶十九和梁赟也都忙着救人,压根没有认出他,梁赟甚至拿长戟要打他,他动作迟钝了许多,勉强躲开,却也被人群冲得更远。   肖春和皱着眉看向那个动作僵硬明的恶鬼,这些恶鬼的身形比正常人要高大一些,脸同那些恶鬼面具十分相像,只是那些恶鬼对火焰十分疯狂,这只恶鬼不仅没有靠近火堆,还试图阻拦戴着面具想往火堆里跳的普通人。   看来恶鬼中也有好心鬼,这气质竟和岳景明有些神似。   也许是这点诡异的神似,他见这恶鬼因为救人险些被推进火堆里时,顺手抓住他的前襟将对方往外扔了出去。   岳景明的真气和法力全都使不出来,跌在了地上,他动作僵硬地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啧,你这鬼还挺爱干净。”肖春和戏谑地看了一眼,心里却记挂着岳景明,他见叶十九设置了阵法拦人,便朝着客栈所在的方向走去。   岳景明尝试了许多办法都没能恢复,更诡异的是此事毫无预兆也寻不到根源他一愣,忽然想到了丹田处那道浅显的疤痕。   当时他的魂魄并不在肉身之中,浅显的外伤也让他以为是叶十九及时赶到制止了季沉,他仔细检查过丹田经脉并无异样,连肖春和都不放心地仔细查验过一遍,季沉究竟做了什么?   他思绪纷杂,又无真气和法力依傍,一时也找不出真相,想了想,便跟在了肖春和身后。   肖春和走到一半才发现这“恶鬼”在跟着自己,挥手驱赶道:“快走快走,别跟着我,小心我将你一口吞了。”   “我也要去客栈。”岳景明同他道。   落在肖春和眼里,却只看见这恶鬼呆呆地望着自己,竟莫名让他品出了一丝无措和茫然的意思来,他恶狠狠道:“不许跟着我,我最讨厌鬼了!”   他纵身几个跃步便消失在了岳景明的视野里。   岳景明默默叹了口气,身体越发笨重,甚至连神志都逐渐模糊,他拿出仅剩的一张安魂符试图叠起来放在心口处,谁知那符纸一沾染到他身上的鬼气,竟直接化作了齑粉。   “”   清风剑和拂尘早已不见了踪影,身上其他的法器也全都被鬼气浸染拿不出来,丹田处传来的疼痛越发清晰,身边之人也认不出自己来,若再拖延下去等到神志全无他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恶鬼了。   客栈内。   尽管外面嘈杂喧闹,季落仍旧睡得很沉,只是房间里越来越阴冷,他下意识地拽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冰冷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寒凉的手盖到了他的小腹上,低低叹了口气。   睡梦中的人本能地抖了一下,陆予低头亲了亲他的后颈:“落哥哥,过了今晚就好了,别怕。”   季落依稀听见了陆予的声音,却眼皮却仿佛千斤重,死活睁不开,而他的身体与意识仿佛被人强硬地分开,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和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予在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却无力反抗。   压在身上的重量冰冷沉重,季落拼尽全力张口大叫,发出的声音却如蚊呐低吟,陆予握住他的小腿,笑得黏腻:“别白费力气了,你那些朋友都不在这里,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落哥哥,你乖一些,便能少受些罪。”   滚滚开!季落愤怒地喊叫,然而身体却本能地沉沦,一个诡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放弃了便能舒服些,不如就这样吧陆予也很好   不行,他好好一个人不能被厉鬼操控摆弄季落拼尽全力抬起胳膊狠狠往厉鬼身上一推,可落在厉鬼身上的力道却是软绵绵的,陆予笑了一声,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别撒娇。”   季落险些一口血没吐出来,就在他绝望之际,房门忽然被敲响。   陆予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外。   “兄长,你还好吗?”季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知道你厌恶我,但我想起来一些事情,我想要同你谈一谈。”   季落半睁着眼,艰难地试图挪动身体:“救唔。”   陆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神色阴沉地望着他:“你不是一直疑心我和季沉有什么吗?我现在就杀了他,好让你放心。”   季落瞳孔一颤,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口中,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门扇,只见季沉的身后缓缓升起了两道鬼影,伸手掐向了他的脖子。   陆予微微一笑:“他早就该死了,只是我不得不将他留到今日”   砰!   窗户猛地被人踹开,数根毒针直直朝着陆予射来,陆予虽是鬼身,但这毒针上满是妖气,他也不得不避,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毒针深深地扎进了床板,穿透了门窗,连带将试图掐死季沉的那两只厉鬼一并扎了个魂飞魄散。   季沉跌进房中,一眼看见了季落:“兄长!”   床上季落被猛地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将凌乱的衣裳穿了回去。   肖春和见屋中的情形嫌弃得直龇牙:“你这色胆包天的厉鬼果然贼心不死,竟然还敢来!”   新仇加旧怨,陆予的两次好事都被打断,他怒道:“你一个狐妖不老老实实做你的狐狸精,天天同那道士混在一起装什么好人,也不怕哪天他将你收了!”   肖春和怒极反笑:“你说什么?”   恐怖的妖气瞬间在屋中炸开,掀翻了屋顶上的瓦片冲烂了门窗,肖春和已同陆予打至一处,他们一个厉鬼一个狐妖,打起架来丝毫不会顾忌旁人,所到之地俱是狼藉满地。   客栈中的人惊慌逃窜,季沉踉跄着跑到床边扶起季落:“快走!”   季落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滚开,我自己能走。”   即便他这样说,季沉还是坚持扶住他,两个人在斗法的罡风中艰难行之门口,就看见一个面容狰狞可怖的恶鬼堵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季沉吓得大叫,季落抓住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喊,你想激怒他吃了我们吗?”   季沉连连摇头。   季落到底是去过地府的人,他镇定道:“这种恶鬼脑子一般都不好使,我们慢慢绕过他去,别让他注意到我们。”   季沉点头,兄弟两个蹑手蹑脚地往旁边挪动着,谁知那恶鬼也缓慢地转动着身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岳景明抗拒着心中想要吃人的欲望,冲季沉伸出手:“你伤我的那把短刀现在何处?”   可落在季沉眼里,这恶鬼却什么都没说,凶神恶煞地朝他抓来,他大叫一声,转身欲跑,然而一旁的季落却将他狠狠一推,直接推给了那恶鬼。   季沉震惊地看向季落:“兄长?!”   季落咬了咬牙,转身便跑了。   季沉惊恐地望着眼前的恶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岳景明:“”   他正思考如何同季沉交流时,却听得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开:“你将岳景明藏到了何处?!”   “你这狐妖真是疯了,我藏他做什么!”陆予被他不要命似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你一来季落周围的法阵便动,他一定比我先来此处,你竟还敢狡辩!”肖春和拿着扇子恶狠狠地往他头顶一砸,陆予急急躲开,地上瞬间炸开了一个深坑。   崩落的石子溅到了门口恶鬼的脸颊,他僵硬地歪了歪头试图躲开,没成功。   肖春和找不到岳景明心下焦急,神色阴沉狠戾:“你若交不出人,我便将你制成魂幡让你死也不得安生!”   就站在他面前的岳景明:“”   陆予觉得此人简直胡搅蛮缠:“我只是趁着鬼门开上来找季落,我抓岳景明做什么?!”   “我家夫人长得天下第一,法力高强人又善良,谁知道你这歹毒的恶鬼抓他要做什么!”肖春和恶狠狠道,“他这般无害柔弱的人,亏他还想着帮你们。”   陆予不可置信:“你脑子有病吧,他那么能打还柔弱无害,若说真柔弱无害又长得天下第一得该是季落季落呢?!”   陆予急忙转头,却只看见门口的季沉和一只恶鬼,早已不见了季落的身影,他一慌,斗法时便乱了分寸,肖春和瞅准时机,手中的扇子一甩,冒着魅香的幻影石和毒针便直冲陆予而去,毒针刺中了陆予的大穴,瞬间让他的意识沉溺在了幻境之中。   “呵。”肖春和冷笑一声,突然消失在原地。   季落刚跑到客栈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破空声,他惊惶转头,便见陆予神色狰狞朝他抓来,他脚下一个踉跄,紧接着就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他愕然回头,却是一张昳丽又阴狠的脸。   肖春和嘴角微勾,抓着他的脖子就挡在了自己身前,掀起眼皮看向陆予:“你若想让他死,就尽管动手。”   陆予脸色难看:“他死了正合我意。”   “是吗?”肖春和垂下嘴角,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将季落的脖子拧断。   “等等!”陆予急忙出声,“别动他!”   “啧。”肖春和低头闻了闻季落身上的味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行啊,把岳景明交出来。”   陆予咬牙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肖春和淡淡道:“那就都去死。”   他扣住季落的脸狠狠一拧,却猝不及防被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恶鬼撞了一下,他眼神一冷,抬掌便将这碍事的鬼打了出去。   岳景明往后踉跄了数步,只觉得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陆予惊道:“肖春和,你若是敢杀了季落,外面那些人统统活不成!”   “干我何事,反正都是你害得。”肖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予咬牙道:“若是让岳道长知道了你如此行事,他会作何想?”   肖春和闻言,从心底生出了一股烦躁,他观察着陆予的反应,或许对方真不知道岳景明在何处,可总不能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半分踪迹,何况岳景明一向有分寸,即便有什么要紧事要离开也定会说一声。   肖春和脑子转得飞快,有幻影石在,岳景明不可能掉进幻境里,当时他就在自己身边,也不可能突然被悄无声息地掳走,凭他的修为,即便是碰到魔妖也该出些动静反抗,除非除非是突然的变故,他真的来不及,没有办法。   “是丹田处那道疤。”肖春和眼神一厉,看向往门口跑的季沉,一把将人抓了过来,“是不是你干的?!”   他一凶悍便面露狐相,季沉吓得魂都快没了,眼一翻就要昏死过去,却又被狐妖活活掐醒,季沉惊恐道:“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而对面的陆予忌惮季沉季落两人都在他手里,没敢轻举妄动。   肖春和眼睛一转,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恶劣的笑来:“陆予,你讲故事讲得的确不错,岳景明信了,我却不信,你若真的是为了拖季落去阴间陪你,何必这么麻烦,不如这样,你选一个吧。”   陆予愣了一愣:“选一个?”   “对啊,我方才闻着他俩身上的味道很怪啊,每个人身上都有股死气,可他俩明明只有一个是死期将近。”肖春和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我找不到我家道士,总得杀一个解解恨,你自己选吧。”   陆予怒道:“和他们无关!”   “选啊!”肖春和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嗓子,“不然就都给我死!”   两个人都被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来,陆予攥紧了拳头:“你放过季沉。”   季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季沉闻言满脸愕然,嫌弃惊恐地看向陆予。   肖春和却敛起了笑意:“好啊,不过你得告诉我,谁是季沉?”   陆予忽然沉默了下来。   岳景明反应过来肖春和话里的意思,猛地转头看向被他掐住的兄弟二人:“快放开他们!”   可他话说出来却无人听见,只能拖着沉重的身躯跑向肖春和,可惜他的速度实在太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婴儿似的鬼手伸出来,狠狠掏向了他的胸膛正中。   肖春和猝不及防,受伤松了力道,季沉惊恐地爬向了一旁,季落低头看着小腹里缩回去的那只鬼手,面色惨白一片:“这这是什么东西?”   在另一只手又要从他的肚子里伸出来时,一只漆黑弯曲的手掐着古怪的诀猛地往他肚子上一按,季落整个人一僵,竟生生吐了口黑雾出来。   岳景明抓着手中的毛笔往他眉心狠狠一点,随后转身扶住了肖春和,用畸形的手掌按住了他胸膛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春和,肖春和。”   肖春和却顾不上他,拼命地将真气不停地往伤口中输送,情急之下,他竟化出了狐狸爪子,张口便咬断了小指,化作一道黑线穿过皮肉,硬生生将那伤口缝合了起来。   陆予见他受伤,眼底恶意骤现,手腕一翻化出长戟便朝他劈来,谁知扶着肖春和的恶鬼却死死将人护在身后,手中拿着一支样式古怪的毛笔,凌空朝着他画了一道符,竟生生将他逼退数丈。   岳景明真气全无,方才情急之下发现唯有人头鬼给的这支毛笔满是阴气,不会同他身上的鬼气相冲,他只能借力打力,以阴气镇鬼气,误打误撞竟也有效。   肖春和看着他手中拿的毛笔,血淋淋的手死死抓住他:“这笔你从哪里得来的?拿着这笔的道士呢?!”   岳景明无法同他解释,皱眉看着他血淋淋的手,抓着笔试图写字,岂料手中的云烟笔迟迟无法落下,反而剧烈地抖动起来。   “罢了,总之多谢你救我一次。”肖春和捂着伤口艰难地站起身,却也只能看着陆予抓了季落季沉兄弟逃窜而去。   他还要去追,却被岳景明拦住,指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摇了摇头。   肖春和看见这笔,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便问他:“你知道这笔的主人在何处?”   岳景明点了点头。   肖春和急忙道:“那他可有危险?”   岳景明摇了摇头,又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宽心。   肖春和见眼前这鬼东西颇有些憨厚老实,甚至让他生出了一丝亲近感,便又信了几分:“那就好,我姑且信了你,若是景明出了事,我就将你剁成鬼泥糊墙。”   岳景明:“”   肖春和揣摩着他不会伤害自己,眯起眼睛道:“这云烟笔是岳景明的东西,便由我代为保管了。”   岳景明摇了摇头,这笔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了。   “呵,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肖春和将云烟笔往袖子里一揣,找了根绳子就想栓到他脖子上,却被这鬼物给躲开了。   岳景明严肃地望着他摇了摇头,撕下一块布料来缠住了他血流不止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示意他这样即可。   肖春和猛地将手抽了出来,怒道:“你这鬼倒是精明得很,我的手只许我家夫人牵!”   岳景明试图写字给他看,可他方才用了次云烟笔,身体又硬了几分,已然写不成字,他想了想,示意肖春和将绳子缠在自己手腕上。   “也行,你最好别想着逃跑。”肖春和势必要从他嘴里问出些话来,只是现下收了伤,他又担心胸腔里他娘的那颗心脏,便匆匆将这鬼绑了牵在身后,打算找处安全的地方疗伤。   岳景明不放心地转头看向喧闹的火堆,停下了脚步。   肖春和狠狠一扯:“看什么呢,赶紧走!”   火堆前,叶十九和梁赟显然快要支撑不住,那些疯狂的人们许多已经争先恐后扑进了火中,哀嚎声夹杂在笑闹声里格外刺耳。   岳景明摇了摇头,指了指他的袖子,示意他将笔还给自己。   “管他们作甚,老子都要没命了。”肖春和咬牙切齿道。   左右叶十九和梁赟不会出事,其他人跟他非亲非故,岳景明又不在跟前,他才懒得演什么正义热心的大侠,不上去添两把火都算他狐心慈悲。   “赶紧走!”他又扯了扯这恶鬼。   岳景明纹丝不动,抬起手有些生气地拍了拍他的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有办法熄灭那火堆,不能见死不救,春和,快将笔给我。”   肖春和见这鬼张了张嘴,狰狞的鬼脸竟有些气鼓鼓的样子,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岳景明,心念一转,索性将那云烟笔扔给他:“给给给,狐爷爷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小鬼能耍什么花招出来。”   岳景明接过笔,抓住绳子拽着他往人群中走去,看起来很是着急。   肖春和愈发笃定这是只善鬼,见他走得艰难,索性抓起他的胳膊带着他纵身一跃到了火堆前。   落地后,那鬼却不放心地转过头来,看向他的胸口。   肖春和看明白他的意思,嗤笑道:“这点小伤还不碍事。”   岳景明却抓起他缺了一指的手,低头将伤口含在嘴里,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尚未被污染的舌尖血温热湿润,缓缓将那撕扯的伤口包裹了起来,肖春和觉得怪异,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一下没能抽动。   岳景明主动松了手,口中的血染红了他青乌的嘴唇,虽然这点舌尖血是他仅存的一点真气,但只要能将肖春和的伤口保护好,那断指还有希望能接上。   肖春和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站在他面前的恶鬼已经拿着云烟笔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火堆。   他抬起手迟疑地嗅了嗅,拧起眉,又试探地伸出舌尖尝了一点那恶鬼的血,缓缓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哼嗯?   叶十九用红线缠着那些往火堆里跳的人,梁赟则拿着长戟将这些人一个个敲晕,可惜他们只有两个人,终究是杯水车薪。   梁赟被人群挤进了火堆,眼看就要被火舌吞没,他大叫道:“十九!”   叶十九分了根线缠住他,奈何梁赟面前的人实在太多,叶十九的手指被红线勒出了血,红线在火光中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断裂,梁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灼痛并未出现,梁赟颤巍巍睁开眼,就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人群与火光之间,他登时大喜:“岳兄!”   岳景明闻声惊讶地转过头去:“你认得出我?”   “鬼啊!”梁赟惊叫出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岳景明叹了口气,转过头拿出了云烟笔,落笔的瞬间,在火光中隐隐浮现了一行字:落笔功德如云烟。   原来如此。   他明白过来,自己真气全无,法力尽失,已是身无长物,能催动这云烟笔的,唯有他累世积攒下来的功德而已。   一团团黑气从他丹田中冒了出来,变成一只只小鬼的样子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窃窃私语。   “不值得,不值得,你累世修行出来的功德全用来救了这群无关紧要的人,心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对呀,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本来也救不了他们,没人会怪你的。”   “你现在只有这身功德护体了,若连功德都散尽,你会彻底变成一只鬼的。”   “被人暗算成这样子,说不定害你的凶手就在你要救的这群人里面。”   “你这辈子辛苦修炼至今,你舍得修为散尽吗?”   “你舍得菹山的师父和师弟师妹们吗?”   “还有肖春和。”   岳景明垂眸在火堆前艰难地画着符,听到菹山跟肖春和时,手中的云烟笔微微一顿,须臾后又加快了画符的速度。   功德修为俱散尽又何妨,本就干干净净来,且随它去。   笔尖落下最后一道符文,灿金色的光芒陡然自笔下爆发出来,将篝火中燃着的鬼火尽数浇熄,一阵和煦的微风自岳景明身上而起,轻轻拂过周围疯狂的人群,他们脸上的鬼面具应声而裂,一片片砸在了地上,而那些真正的恶鬼被生生逼退,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火焰里面。   清醒过来的人们面面相觑,惊恐地望着挡在他们面前的恶鬼,慌张地奔逃,有些大胆的人则拿起地上的木戟朝着这恶鬼砸了过去。   一柄纸扇飞过来将那些木戟砸向了一旁,岳景明笨拙地转过身来,就看见肖春和冷着张脸挡在自己面前,扭头便现出狐形冲那群人龇牙。   “狐妖!”   “是狐妖!”   显然真会吃人的狐妖比传说中的恶鬼更吓人,人群尖叫着逃跑,灯火通明的街上一片混乱。   云烟笔下散尽了最后一份功德,冲天高的篝火缓缓熄灭,只剩下木柴燃烬的噼啪声。   “师叔!”   “肖兄!”   叶十九和梁赟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又在不远处生生止住了脚步,叶十九警惕道:“师叔,你怎么还逮住了一只?”   梁赟躲在叶十九身后:“它会不会吃人?”   肖春和看向叶十九:“你能看出他是人是鬼吗?”   叶十九道:“当然是恶鬼啊,他身上的鬼气都要凝成实体了。”   “不过方才好多金光从他身上冒出来,鬼也有金光?”梁赟疑惑道。   “什么金光,我怎么没看见?”叶十九问。   “金光?”肖春和拧起眉来,刚才他只看见这“恶鬼”拿着笔在画什么东西,只觉得一阵风吹过火就灭了,并未看到什么金光。   “许我眼花了。”梁赟也只是恍惚看见有金光一闪而过,听他们这般说自己反而不确定起来。   叶十九道:“怎么不见师父?”   肖春和抓起恶鬼的手重新将绳子绑了一圈,道:“他有要紧事先离开了,我们得找出陆予来,季落和季沉都在他手上。”   “这厉鬼怎么这样?”梁赟有些崩溃道,“没完没了啊。”   “鬼物大多都是这样的性子,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好像怨气已经消散,过后不定什么时候又来缠上了,不然人们为什么常说阴魂不散和小鬼难缠?”肖春和叹了口气,“而且鬼本就是亡魂所化,除非真的找到症结渡化,否则就是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所以咱们又得去抓陆予。”叶十九头疼地抱住脑袋,“我、我受够了,还不不、不如在幻境里好玩,师叔你将他引到幻影石里不成、成吗?”   “幻术对人有效,对鬼作用了了,方才我都没困住他。”肖春和道,“听陆予话里的意思,今晚对他们非常关键,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们。”   街上混乱一片,找起人来并不容易,肖春和拿出了狐狸布偶,对着它的脑袋敲了一下,小布偶瞬间活了过来,歪着脑袋闻了闻他手里季落的衣服碎片,跳进了人群中。   “跟上它。”肖春和道,“发现陆予千万别轻举妄动,用应是符传信。”   “知道了!”叶十九动作最快,梁赟紧随其后。   肖春和转头看向慢吞吞行走的“恶鬼”,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   岳景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又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肖春和试探地摸了摸他狰狞的鬼脸,那凹凸不平又冰冷的触感直接让他全身的狐毛都炸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你不会是岳景明吧?”   眼前的恶鬼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又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   肖春和狐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这是在点头?”   恶鬼又以一个比刚才还慢的速度垂下了脑袋,肖春和性子急,捧住他的脸帮他将脑袋抬了起来,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只恶鬼的样貌。   是很吓人的,青白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脸又生生长出来的疤痕,漆黑无瞳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神采,更表达不出一丝情感,嘴巴也被白线缝住,变得畸形的身躯庞大而怪异,连带着身上的衣服都乱糟糟的,上面还有几个脏脏的鞋印子。   肖春和伸手摸他的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储物袋,灌注法力后打开,里面果然放着清风剑和拂尘。他的鼻子一下就酸了,红着眼睛道:“天呐,你真是岳景明。”   岳景明冲他笑了笑,嘴角却动不了,只能笨拙地又垂下脑袋想要点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肖春和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好荣溪,你别害怕,我在这里呢,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面前的恶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笨拙地抬起胳膊,看样子像抱他,却又迟疑地放下胳膊,很有礼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肖春和却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他:“我不怕,就算你变成了这幅鬼样子,我也是十分喜欢你的。”   岳景明缓慢而开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肖春和沾了一身鬼气也不嫌脏,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送到岳景明的丹田里,他道:“肯定是季沉趁我们入地府时对你的丹田动了手脚,给他刀的那个女人一定是枫青荧,我们得找到她。”   有真气灌注进干涸的丹田,岳景明堵塞的经脉很快便活络起来,僵硬笨重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原本模糊的意识也慢慢恢复了许多,他看见肖春和满脸戾气,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扯了扯,示意他停下。   “没事,我的真气多得很。”肖春和垂下眼睛,慢慢抓紧了他的手。   河边的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光也摇摇晃晃,岳景明的视野渐渐清晰,而后便看见一滴小小的水珠从肖春和的下巴落了下来,砸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是温热的,轻飘飘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对肖春和伤口的担忧,被突然认出来的开心所有复杂无言的一切好像全都被这滴眼泪轻飘飘地包裹了起来。   于是他伸出手抱住了正在哭的狐狸,将笨重又恐怖的身体全都靠在了对方身上,支撑起来很累的脑袋也索性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自己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肖春和被他压得一个踉跄,堪堪用身体支撑住他,颇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累。”岳景明闷闷道,“春和,我把全身的功德都散尽了。”   肖春和自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难得感受到他的依赖,生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将你认出来,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   岳景明强撑着的心神终于得以喘了口气,他抱着人缓缓闭上了眼睛,放任意识陷入了黑暗。   一下子被压倒在地的肖春和:“景明?岳景明?”   身上的恶鬼没有应声,肖春和仰面一叹,嘭得一声变成了只巨大的狐狸,张口轻轻含住地上的人,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虽然他家道士现在看起来黑漆漆的还有些恐怖,大狐狸却依旧喜欢得不得了,它伸出舌头将人舔了一遭,确定都沾染上了自己的气味,才满意地扭过头,纵身一跃飞向天空,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季沉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有零星几点鬼火飘荡。季落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生怕又从里面伸出一只鬼手来,洞中只剩他和季沉的呼吸声,陆予不见了踪影。   “季沉,你还活着吗?”季落忍不住出声问。   从他斜前方传来了季沉的声音:“还活着。”   季落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却也松了口气:“你之前想同我说什么?”   “还重要吗?反正我们都要死了。”季沉道。   “自然重要,即便死我也要死个明白,不能做个糊涂鬼。”季落道,“你和陆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季沉声音中带着愤怒,“不过是先前他在我们家总是鬼鬼祟祟,我觉得他别有所图,跟踪他去过几次义庄。”   “义庄?”季落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却又快得抓不住。   “他一直在挖那些尸体的心来吃。”季沉说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我几次提醒你你都无视,我让你用功读书你也不肯听,那晚我撞见你要同他私奔,我一人肯定拦不住你,只能告诉父亲,我”   “我读书不用功?”季落恼火道,“我日夜苦读只为了能中状元娶陆予回家,分明是你不肯读书,还要夺走我的气运”   季落声音忽然一滞,即便自己现在正清醒着,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读书的情形,反倒是数九寒冬里自己洗衣砍柴的记忆格外清楚,他摸着手掌上的茧子,绝对不是拿笔能磨出来的。   他想起肖春和那句“谁才是季沉”,顿时如遭雷击。   季沉说:“三年前那场千龙水祭,我们兄弟二人穿了白衣去游行,你我都带着恶鬼面具,两张面具不小心着了火,是陆予救下了我们。”   “我记得,那时候他衣不解带照顾我,每次擦药都十分仔细,那些疤痕我每次照镜子都会被吓一跳。”季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甚至觉得十分陌生。”   “不止是脸觉得陌生,心口处也总隐隐作痛,夜半惊醒总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季沉问,“对不对?”   季落声音有些发抖:“是。”   “我在家中时总觉得古怪,我觉得父亲母亲和祖母该十分疼爱我,可他们总对我冷眼相待,我却对他们恨不起来。”季沉说,“我每每看到你这张脸,总觉得像在照镜子,你可曾有相似的感受?”   鬼火映照下,季落的脸色惨白一片,说没有是假的,可若说真的有,他又从心底不愿意承认:“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陆予换了我们的脸和心,让我们交换了命格。”季沉缓缓道,“你是真正的季沉,而我才是真正的季落。”   季落扯了扯嘴角:“这、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陆予是有几百年道行的厉鬼,要做到这些未必不能。”季沉说。   “可他图什么呢?”季落不解道,“如此大费周章换了你我的命格,可到头来他还要我死了下去陪他这根本说不通。”   季沉道:“这便要去问他了。”   季落警惕道:“那你又如何知道这些?”   季沉转头看向了门口:“我入京做官后,碰见了一个道士,他说我被人换了命,先前我只当他在胡言乱语,可回漳州后发生的种种,都让我不得不怀疑。”   “你确实很聪明。”门被人推开,陆予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拎着袋子东西走了进来。   “陆予,你到底要干什么?”季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陆予看向他,微微一笑:“看来你真的忘了,不是你哭着向我许愿,说自己如果是真正的季落就好了,你也想要疼爱自己的爹娘和祖母,落哥哥,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季落怒道:“我什么时候”   ‘你有什么愿望?’   ‘我真的受够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凭什么季落有爹娘和祖母疼爱,书也读得第一好,都是季家的儿子,凭什么我就要备受冷落欺凌?你帮帮我,陆予,你帮帮我吧!我不比季落差的!!’   ‘你要我怎么做?’   ‘我我要取代季落,我要变成季落!我要过得比他更好!’   ‘代价会很大。’   ‘我不在乎!我要过好日子,你不是说季落会中状元吗?我变成季落我也成状元了,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的,小予,你帮帮我,求求你,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好。’   记忆深处的对话在耳边响起,季落面色惨白一片:“不这不对,明明我才是季落,我是真正的季落,难道不是我的好命格被你和季沉夺走了吗?”   “换了心,记忆会变得模糊,只要时间够久你会把自己当成季落的。”陆予将手中的袋子扔到了地上,鲜血缓缓从袋子里渗了出来,淌到了季落脚下。   季落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茧子的双手:“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也会逐渐认为自己就是真正的季沉,以为是我求你换了季落的命格自己才中的进士。”季沉看向这厉鬼,“你如此行径,就不怕遭天谴吗?”   “呵,天谴。”陆予嗤笑了一声,“我早就遭了天谴,变成厉鬼永生永世看守鬼门,还不够吗?”   季落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帮你实现愿望。”陆予将那血淋淋的袋子解开,里面竟是数不清的新鲜心脏,他拿起一颗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现在你也算死过一遭,那个道士和狐妖为了救你入地府,去人头鬼那里查了你们如今的命格,便是有生人过了明路,恭喜你啊,落哥哥,你现在是真正的季落了。”   季落道:“那我肚子里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陆予笑道:“我又不是帮人实现愿望的神仙,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就该回报我了。”   季落瞬间面如土色:“你要我怎么回报你?”   陆予吃了口血淋淋的心脏,满眼爱怜地望着他:“我的心脏现在就在你肚子里,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灵魂,让我变成季落,你代我去做那鬼门的守门人。”   “凭什么?!”季落又惊又惧。   “我都帮你实现愿望了啊。”陆予不解道,“落哥哥,你上辈子是个水贼,杀了数不清的人,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将我的尸体捞起来安葬了,我便想着,难得恶人生善心,那就好人做到底嘛,我在河底暗无天日守了几百年门,你再帮我一次难道不行?”   “你、你简直无耻至极!”季落怒道,“枉我真心待你!”   陆予敛起了笑意:“别傻了,那是季落的心改了你的记忆,你做季沉时在季府备受欺凌,便只会来欺负我这个寄人篱下的更弱者,若非我是只厉鬼,早就被你磋磨死了。”   季落惊怒交加:“那你又何必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来?”   “唉。”陆予将手里的心脏塞进嘴里吞进了肚子里,“当然是为了此时此刻,看看你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有多好笑。”   季落气得直发抖,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点力气对陆予而言不痛不痒,这厉鬼抬手掐住他的下巴,抹掉了他嘴角的血:“不过看你慢慢当了真,我这良心还是会隐隐作痛,那日我提出要洞房,没想到你真一口答应下来,我当时可真是哈哈哈哈!”   陆予大笑出声,季落却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痛难耐,一口血喷了出来。   陆予啧了一声,舔走了溅到嘴边的心头血,低声笑道:“季落,好玩吗?就算你占了别人的命格,却也考不中状元,季沉却还是中了进士。”   季落狠狠地瞪着他:“好玩?难道不该是你废物么,我都说了要中状元你都没办成,还想要我付出代价,你想得可真美。”   陆予勾起嘴角:“季落当然会中状元,不过到那时候,估计已经是我的了。”   季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转头便哇得一声吐了出来,仔细一看却是浓郁的黑雾。   在一旁听完的季沉艰难出声:“那我呢?”   陆予这才想起他,漫不经心道:“哦,你自然是应了季沉的命格,早早亡故代他去赎罪了。”   季沉简直搞不懂这厉鬼的脑子:“你何苦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来和我交换身份不就可以了,何苦将我兄长将我弟弟牵扯进来?”   陆予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可惜你这全身的官运紫气,我夺不了你的躯体,可又实在眼馋你的好命格,便要找个活人做媒介取了你的脸与心,将你的命格换到他身上,我再夺他的躯体便罢。”   “你明明已经夺了陆予的身体。”季沉道。   “陆予早死了,为了让这副死尸长大,我可是天天喂人心吃,可惜也就撑了十几年便坏了。”陆予笑道,“可我变成季落就不一样了,即便这辈子阳寿尽了,我往后还是会以季落的身份投胎转世。”   季沉不可置信道:“你真是好心计。”   “你若天天在门前枯守,也会琢磨出些门道来。”陆予将手上的血往季落的袖子上擦了擦,“好了,今夜千龙水祭正好要死许多人,咱们便趁乱各归其位,该死的死,该活的活,该去守门的去守门。”   他抓起袋子里的心脏便往季落季沉二人口中塞:“来来,都沾些恶障,免得被人注意到。”   季沉和季落自然是拼命抵抗,可他们区区凡人如何能与厉鬼相抗,眼看就要被逼着吞下这些血淋淋的心脏,义庄的大门忽然被人猛地踹开,猛烈的真气直接冲开了房间的门扇。   “大胆妖孽,还不住手!”梁赟扛着重剑气震山河一声吼。   院子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棺材,棺材上盘旋的小鬼们瞬间被他身上的帝王紫气吓得跑了个干净。   陆予将人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这个凡人,直接笑出了声:“就凭你?”   他话音未落,两道残影自梁赟身后蹿出直奔他而来,门前残破的白纸灯笼瞬间化作了齑粉,肖春和手中的折扇一翻,浓郁的魅香瞬间铺天盖地落下,叶十九甩出无数红绳将厉鬼缠了个结实,肖春和冲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狠狠一拧,手中灌注了妖气的毒针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百会穴。   陆予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澎湃的鬼气激荡而过,密密麻麻的直接将两人冲得后退数步。   梁赟背着重剑趁乱跑进房间,抓住季沉和季落往外拖去。   陆予登时大怒:“你们三番四次跑来坏我的事,到底有完没完?!”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吧?”肖春和诧异道。   陆予血目赤红,颇有些崩溃:“关你们什么事啊?”   叶十九高声道:“路、路”   “陆予。”肖春和忍不住提醒他。   “路见不平一声吼!”叶十九铿锵有力道。   “没错!”梁赟一拍手叉腰道,“我们这是行侠仗义!”   陆予拧着眉一言难尽万分不解:“你们有病吧。”   肖春和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岳景明,字正腔圆高声道:“你这厉鬼恶事做尽,天地不容,我肖春和岂能坐视不理,今日便要为民除害!”   只见他扇子一翻,便将满院棺材掀了个底朝天,里面的死尸被魅香裹挟招了魂为幻影石所控,面目狰狞姿势各异,眼看就要起尸。   岳景明登时眼前一黑,忙撕了道符贴在了他的幻影石上。   肖春和啧了一声,知道这是他不许,气得摇身一变成了大狐狸,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地朝着陆予扑了过去。   做只好狐可真难!   棺如炭,尸成林,幽火微明,呜咽鬼哭,满腔盛着怨。   凉飕飕的风裹挟着尸气吹过,岳景明抬起头,看向缠斗中的一狐一人一鬼。   肖春和自幼长在子虚山,大概是没有师长教导过,用的法术都是东一块西一堆,此前他遇险多是化出妖身靠狐狸捕杀的本能战斗,现下维持着人身,除却修炼出的妖气,便多是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招数,那扇子和幻影石便成了他的主力。   叶十九天纵奇才,但因耳口闭经脉未通在兴阳观蹉跎了十几年,经过他教导之后虽然领悟极快,但到底根基薄弱,真气不足难以久站,而且此子悟性太高,总能在基础上琢磨出些奇招,又因心性未定,这些招数同样过于阴狠。   岳景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看向陆予,这厉鬼有两三百年的道行,一招一式都有传承和关键,肖春和与叶十九应对起来颇为吃力,而且他那把长戟里困了许多冤魂游鬼,总能让他们二人分心。   肖春和本就重伤在身,陆予便总照准了他胸膛处的伤口攻击,又有游魂干扰,肖春和一个不慎被他拍在伤口处,退了数丈。   岳景明甩出拂尘却因真气不足未成功将人卷住,他便提起一跃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扶住,硬是帮他扛住了那凛冽的鬼气。   肖春和愕然转头:“你疯了?”   这道士丹田处的真气刚恢复一些,再被这些鬼气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岳景明摇了摇头,在他又要冲上去时将人抱住,肖春和急道:“小叶子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你快些放开我!”   岳景明拍了拍他胸膛正中的伤,又指了指一旁的梁赟。   梁赟刚将季沉季落兄弟二人拖过来,见岳景明指向自己,赶忙跑过来:“需要我帮忙吗?”   岳景明点了点头,又指向陆予。   梁赟:“啊?”   叶十九被陆予一戟拍到肩膀上,直接飞了过来眼看要摔下来,岳景明甩出拂尘将人接了一把,虽缓冲了一些,但叶十九还是摔到了地上,他骂骂咧咧爬起来:“你祖宗的,小爷我今日不叫你魂飞魄散就不姓叶!我操|你大爷唔唔”   他赶忙抬手摸了摸被封住的嘴巴,转头才发现岳景明就站在自己身后,头皮登时一阵发麻,不得不说他师父顶着这张恶鬼脸可比陆予这厮贴切多了,简直教人遍体生寒!   陆予长戟一挑指向了眼前这多管闲事的四人,冷笑道;“识相的话现在便滚,我饶你们一命。”   肖春和啧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抓着幻影石,冲岳景明摆了摆手;叶十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余光瞥了眼地上的季沉和季落;梁赟默默退后一步靠紧了叶十九,十分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呵,我们岂会怕你!”   陆予神色一寒,抓紧了手中的长戟:“不自量力!”   他蓄力便要朝那几人劈去,岂料眼前三人竟是出奇一致地后撤一步,好似什么玄妙阵法,陆予立刻警惕,手下的动作一顿,肖春和将幻影石里的魅香一撒,转身扛起了岳景明,梁赟抓起季沉季落,两人便跑向门口,叶十九殿后将红绳甩出挡住了陆予的去路,拔腿就跟着跑了。   陆予:“???”   “快快快、快跑!他追来了!”叶十九说。   “你快拖住他啊!”梁赟急道。   “我我、我打不过他。”叶十九卯足力气跳起来越过他,“跑为上、上策。”   梁赟扛着两个人叫道:“不是让我自己跑吗,肖春和你个不仗义的跑那么快干什么?”   肖春和扛着岳景明跑在最前面:“我四条腿当然比你们两条腿跑得快!”   眼看出路就在面前,两扇大门却轰然关闭,肖春和脚步一刹放下岳景明,转身一把薅住了叶十九和梁赟,堪堪让他们停在了门前。   幽蓝色的屏障瞬间拔地而起,擦着两人的鼻尖而过,叶十九看着自己被屏障削断的头发慢悠悠落在地上,默默地咽了咽唾沫。   “你这厉鬼真是言而无信。”肖春和看着追来的陆予怒道。   “就是,我们这么识相,你怎么还不肯放我们走?”梁赟指责他。   “难、难怪变成厉鬼,都没人喜、喜欢你。”叶十九补充道。   陆予的眼瞳瞬间血红:“你有种再说一遍?”   梁赟跟肖春和立马堵住了他的嘴,叶十九眨巴了眨巴眼睛,仍旧不服气:“哼。”   幽蓝色的屏障彻底将义庄笼罩在内,只见那陆予漂浮在半空之中,青面獠牙血目狰狞,他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季落和季沉:“既然你们如此不知好歹,便和他们一并留下来!”   院中的棺材嗡嗡作响,横七竖八落在地上的尸体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鬼哭声阵阵,白幡灵灯供艳烛,竟是要将在场所有生人的魂魄都炼进那长戟之中。   “看吧,你不让我操控那些尸体,现在全都便宜了陆予。”肖春和看得冷汗津津,抓紧了岳景明的手。   岳景明终于蓄力冲破了嘴上的禁锢,声音低哑地开口:“别怕。”   “这下好了,咱们连黄泉地府都去不成,只能在魂幡里受尽折磨。”肖春和忽然一顿,惊道:“你能说话了?”   “多亏了你给我的真气。”岳景明道,“厉鬼再凶也是鬼物,万物相生相克,梁兄。”   梁赟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岳兄,你该不会真叫我去对付他吧?你们三个这么厉害都对付不了他!”   “正因为如此,你无法力却又紫气护体,关了天眼便看不见他。”岳景明压低了声音,“他既带人来此处,便是他的安身之所,我们今夜能不能出去便看你了。”   “什么什么意思?”梁赟急忙抓住他的胳膊试图让他说得再详细些,可岳景明却不再多说,抬手便往他眉心画了道符关了他的天眼。   梁赟只觉得身体一沉,再睁眼,原本飞沙走石的院落变得寂寂无声,幽蓝色的天空成了正常的黑夜,那些狰狞的尸体、陆予、还有岳景明等人也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座荒凉的宅院摆满了棺材,破败的白色灯笼在风里飘荡,地上落着许多纸钱。   梁赟腿一软险些跪下,一时分不清同众人被厉鬼围困和突然孤身一人站在这荒凉的义庄里哪个更恐怖,他小声叫道:“岳兄?肖兄?小叶子?岳景明!”   阴森森的院落内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如鬼哭。   “我不怕,我一个大活人怕什么鬼呵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世上哪来的鬼”梁赟抱紧了手中的剑,转身就想跑,可他又忽然想起岳景明的叮嘱,顿时欲哭无泪,“什么叫你们能不能出来全都靠我了,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些,我哪里知道你们的法术,我就是个凡人,什么厉鬼什么安身之处”   他声音忽然一顿:“安身之处?”   厉鬼生前也是人,那人死后的安身之处不就是梁赟抬起头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棺材,咽了咽唾沫。   屏障内。   季落悠悠转醒,便看见陆予和岳景明、肖春和、叶十九三个人在院中斗法,他吓得脸色发白,转头就看见季沉拿着把短刀朝自己走来,他急急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季沉道:“陆予要的是你的身体,只要你死了,他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你不能杀了我!”季落急忙道,“我、我”   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季沉放过自己的理由,他以为自己是真季落时,只恨不得亲手将人杀了,可如今身份颠倒,他竟找不出一个说服季沉的理由。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嫉妒你的命好,是我不甘心,这全都是我的错,但我们是至亲兄弟血脉相连”季落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   季沉低声道:“我只挟持你让陆予住手,你不要反抗。”   “好、好的。”季落紧张地看着他。   几乎同时,季沉拿着刀径直刺向了他的脖子,季落抓起身后的木棍狠狠砸向他的头顶,短刀和棍子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闷响。   季沉:“”   季落:“”   季落怒道:“你果然是想趁机杀了我!”   “你不也是想杀了我?”季沉冷笑道,“我好好的命途都被你和陆予毁了,我恨不得将你们千刀万剐!”   “哈,我和你都是季信的儿子,凭什么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娘是被你娘和季信活活逼死的,我就是要弄死你,我就是要让整个季家都鸡犬不宁。”季落看着他,“好事都让你占了,凭什么?!”   季沉转头看向掉落在地的短刀,季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人几乎同时扑上前去夺那把刀,谁知那刀忽然飞向了高空,被人攥在了手里。   “啧,害我夫人的凶器果然被你这小子给藏起来了。”肖春和抹了把嘴上的血,岳景明和叶十九还在拖着陆予,他方才又受了伤,正借机喘口气。   季沉看着眼前这神色阴狠的年轻男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凶器?”   肖春和纵身飞下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是为了等你露出破绽,我才懒得演什么好人,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季沉的呼吸逐渐艰难:“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刀一直在我身上。”   季落见状,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便狠狠朝着季沉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肖春和一脚将他踹开,烦躁道:“啊,真是烦死了。”   另一处,岳景明将拂尘扔给叶十九:“鬼最怕阳血,以指尖血定他魂魄!”   “明白!”叶十九划破指尖,抓住拂尘从上狠狠往下一捋,血瞬间染满了拂尘,而后他纵身跃起,灌注真气用拂尘死死缠住了陆予。   陆予周身瞬间燃起了火光,他被灼痛嘶吼出声,脸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生生挣断拂尘,岳景明双手掐诀,数道镇鬼符列于他眼前,无火自燃,化作金光刺入了陆予的穴位,陆予不甘示弱,抬手将岳景明身上的鬼气一拢,竟直直刺入了他的丹田。   岳景明已是恶鬼,根本无法抵抗鬼气,浓郁的鬼气与真气相冲,竟让他直接跌落在地,耳眼口鼻俱淌出黑血来,魂魄竟隐隐有出窍之势。   陆予见状,毫不犹豫张开嘴要将他的魂魄吞吃入腹。   “陆予!”一道怒喝声响起。   陆予循声望去,突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大门处,肖春和正面色阴沉地望着他,只见狐妖手中拿着两颗鲜活的心脏,然后张大了嘴巴,直接将两颗心全都吞进了肚子里,而地上躺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正是季沉和季落两兄弟。   “你干了什么?!”陆予嘶吼出声。   肖春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舔走了嘴角的鲜血,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张狐狸的笑脸:   “早说了,狐狸才是吃心的行家。”   陆予怒喝了一声,当即便拼命挣扎,绷紧的红线深深勒进了他的鬼躯里,淌出了浓黑的血水。   叶十九咬紧牙关抓住手中那簇红线,鲜血从他掌心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了纸钱上。   红线应声而断,暴怒中的厉鬼疯了般冲向大门,抱住地上的季落摸向他的小腹:“不,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去找谁?季落不对,季沉,季沉!!”   生人已死,腹腔中那颗鬼心也慢慢停止了跳动,陆予急忙撕开他的皮肉将那心挖出来,试图填进季落胸口的空洞里,却为时已晚。   那颗漆黑的心脏落在了地上,彻底停止了跳动。   “你们该死。”陆予缓缓抬起头来,盯着眼前的几人,他周身鬼气弥漫,化作无数利箭刺向了岳景明等人。   肖春和与叶十九飞身上前试图拦住那些利箭,可那些利箭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全部都落在了岳景明身上,肖春和猝然回头,便见岳景明的魂魄被鬼气吞噬,化作了缕缕黑烟。   “岳景明!”肖春和拖着残躯跑到了岳景明面前将人抱了起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景明!”   “师父!”叶十九双目血红,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陆予,“我杀了你!”   陆予大笑出声,持长戟冲向了他们:“不用着急,你们还有漳州的所有人都活不过今晚,烈火会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谁都别想跑”   砰。   一道不轻不重的闷响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陆予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一戟穿透了叶十九的心脏,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然后就看见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倒扣横放门口,脸色倏然一变,却已失了先手。   有一只发青的手拿着云烟笔,往棺材上行云流水画下了一道镇鬼符,金光瞬间铺散开来,被棺材扣住的那颗鬼心被金光灼烧,发出了一阵腥臭难闻的气味,围绕着义庄的那道幽蓝屏障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而被洞穿了身体的肖春和、魂飞魄散的岳景明、被穿了心的叶十九连同地上季沉季落的尸体全都化作一团团红雾,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东西?!”陆予不可置信地看着鬼躯上被松松垮垮缠着的红线,上面穿了许多铜钱,还贴着数不清的镇鬼符,那些红线被高高收束起来,正攥在叶十九手里。   叶十九蹲在屋顶,笑眯眯地扯了扯红线,陆予便被那些红线扯着动了动手脚,叶十九眼睛一亮,兴奋道:“原来这就是傀儡术!师父,我可以多抓些鬼来玩吗?”   “不可。”岳景明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前,而在他身后,是如梦初醒的季沉季落兄弟两个。   季沉和季落赶忙摸向自己的心口,方才被活活掏心的痛感还清晰明了,可现在他们身上竟连半点伤口都没有。   “不用摸了,都是我这幻影仙石和魅香的功劳,只是让你们进了一个小小的幻境。”肖春和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兄弟俩,“我这个人是最最心软善良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挖你们的心来吃呢?”   他笑意不达眼底,翘起的嘴角像极了狐狸,季沉和季落冷汗津津,躲到了岳景明身后。   有肖春和的真气在,岳景明现在面前恢复了原本的样貌身形,只是皮肤还隐隐泛着青黑,鬼气森然,可即便如此,岳道长看着也比这个疑似狐妖的肖公子和善。   肖春和笑脸一垮,垂头丧气道:“若非我急中生智及时用魅香迷惑这厉鬼拖延时间,怕是所有人的心都被掏了,救了人还要被误解,真是让人难过。”   岳景明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对季沉季落解释道:“这厉鬼道行高深,春和受了重伤,多亏他用魅香与幻境将他拖住,十九又以精血为引控制住他,如此才给梁兄争取了破局的时间。你们在幻境中的行为多是被鬼心所惑,春和也是不得已为之,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季沉干笑道:“自然不会,哈哈。”   季落有些尴尬道:“原来如此,是我们误会肖公子了。”   “没关系,我十分理解。”肖春和幽幽叹了口气,攥起袖子给岳景明擦了擦脸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地委屈,“虽然我们都没有动,但方才我见幻境中的你险些魂飞魄散,我的心都要碎了,这才险些乱了分寸,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早就不吃人心了。”   岳景明轻轻握住他断了一指的手:“无妨,幻境而已。”   肖春和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师父,师叔,这厉鬼怎么办?”叶十九站在房顶上喊。   陆予的鬼心被他自己的棺材制住,如今动弹不得,可如此厉鬼僵立在院落仍旧十分骇人。   岳景明安抚地拍了拍肖春和,转身走向陆予。   他一走,肖春和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眼看着季沉和季落,皮笑肉不笑地喷了喷鼻子,目光落在了那口棺材上。   屏障已散,但叶十九设置的阵法还在,出去的普通人仍旧看不见内里的情形。   梁赟蹲在在棺材前闭着眼双手合十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让我们渡过此劫,往后我一定给你们多多烧纸钱,祖宗保佑,没鬼没鬼,都是假的”   他正絮絮叨叨地念着,眉心忽然一凉,他猛地睁眼,就看见了满院子的鬼气冤魂和漫天红线里被缠住的厉鬼,恐惧瞬间烟消云散,梁赟惊喜道:“哎?我又能看见了!”   肖春和甩了甩手,笑眯眯道:“我开天眼可是要收费的。”   “十九之前给我开天眼从没收过我钱。”梁赟现在看见他们无比亲切,尤其是看见岳景明恢复了样子,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那是拿你练手呢,容易落下病根。”肖春和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个水准一次起码一万两黄金。”   “什么?!”梁赟震惊。   “嘘。”肖春和清了清嗓子,“别嚷嚷,看在都是兄弟的份上,我给你个良心价,一次一千两就行,不过不能告诉岳景明。”   梁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肖春和慢悠悠地摇了摇扇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自从同岳景明好了之后,他这进项是越来越少了,以后可怎么养家糊口啊。   天色将晓,秋深露重,喧闹的漳州城逐渐寂静,义庄后的微濉河水声涛涛,染了血迹的纸钱晃晃悠悠飘过破败的门窗,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棺材上。   叶十九蹲在台阶上使劲擦着手上黑乎乎的血渍,疼得龇牙咧嘴,他气得攥了把纸钱揉成团,砸在了那厉鬼的脑袋上。   正在布置法阵的岳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十九左顾右盼装作没事人,跳起来去帮梁赟洒朱砂去了。   “傀儡术,你还真敢教给他。”肖春和在一旁帮忙缠着铜钱,“也不怕哪天这小子心血来潮走上歪门邪道。”   “不会,他心性纯善。”岳景明道。   肖春和瞪着他:“你看谁都心性纯善,旁人随便装装样子你就深信不疑,这样下去你当心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岳景明道:“不会。”   “如何不会?我随便就”肖春和险些将实话秃噜出来,及时闭住了嘴。   岳景明垂眼仔细理着红线上的黄符,低声道:“你自是与旁人不同,我既答应同你在一起,便要接受你许多缺点,我亦非完人,在许多事情上颇为执拗,又爱多管闲事,你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如今为了我连最喜欢吃的人心都放弃了。”   肖春和被他说得有些赧然:“我也没那么喜欢吃,何况你执拗是为了做好事,我做的都是些坏事。”   “违背本心不做坏事与坚持本心做好事是一样的艰难。”岳景明抬头神色认真道,“做好人有时候与做坏人是同样的讨厌,你已经很厉害了。”   肖春和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世上竟真有你这样的人,还让我给捡着了,我是指定不会还给菹山的。”   岳景明失笑:“这些大道理都是讲给别人听的,谁都能说出来。”   “那你心底里怎么想的呀?”肖春和歪头看着他,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坦诚道:“即便只听你花言巧语,我心里也十分欢喜。”   肖春和的脸皮隐隐有些发烫,他长呼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春和?”岳景明喊他。   却见这向来厚脸皮的狐妖耳朵通红,一边快步往前一边摆手:“我去冷静冷静,不然妖蛊马上就要将我活吃了。”   岳景明担心地皱起眉,却又忽然想起这妖蛊发作的条件,愣在原地也慢慢红了耳朵。   天光熹微,晨雾空蒙,法阵布置完成,被镇压在院中的厉鬼也终于恢复了意识,却依旧动弹不得。   季落神色紧张地看向岳景明:“岳道长,你们是打算让他魂飞魄散吗?”   岳景明尚未开口,陆予便道:“是我技不如人,魂飞魄散我也认了,臭道士,动手吧!”   肖春和眼睛一眯:“你说谁臭道士?”   岳景明抬手将他一拦,看向陆予:“你并非寻常厉鬼,这些年来你带着那些石人镇守河底鬼门,阻止恶鬼出河害人,也算功德无数,待到来日总有修成正果那一日,你又为何偷换季沉季落兄弟二人的命格,险些害他们殒命?”   陆予嗤笑:“待到来日?你告诉我待到哪一日?当年漳州恶鬼横行,我舍了父母兄弟,舍了自己的大好前途,断命沉尸河底,化作厉鬼日夜枯守鬼门,地府里的鬼魂来了有走,即便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也总有受尽苦楚去转世投胎的那一日,可我呢?我明明没有作恶,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待到永生永世,凭什么?”   一开始,他是心甘情愿的,他要保护家里人,保护漳州城里的活人,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可微濉河边住着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渐渐地便没有人再记得他们,心甘情愿就变成了不甘怨怼。   陆予神色恍然地听着义庄后的水声:“第一次千龙水祭的时候,河边全是哭的人,通明的篝火,满河的纸钱就那么飘啊,扬到天上像下了雪,这里原是他们给我们立下的衣冠冢,年年都有人来祭拜可是后来过了一年又一年,他们好像忘了我们的死,千龙水祭的时候他们越来越高兴,这里的坟塚也被推平,他们说这里煞气重,要以煞震煞,在这里盖了义庄,再也没人来祭拜我们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么容易就被忘记了,我们镇的是恶鬼,可他们却嫌我们煞气太大。”陆予叹了口气,“岳道长,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可笑吗?所以我越想越怨,越想越不甘心,我们镇着恶鬼,他们倒是活得自在了,那我就将恶鬼放出来,我也不要守门了,谁不想舒舒服服做人啊,老子不干了。”   “所以你布局多年,换了季沉季落兄弟二人的命格,又企图夺舍‘季落’借他的身躯转世投胎,再让他替你去守门。”岳景明道。   “是。”陆予抬眼看向季落,扯了扯嘴角,“当时我寻找目标的时候,正好找到他头上,反正他上辈子作恶多端,这一世我稍微引导他便上了钩,他那么嫉妒真正的季落,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季落红着眼睛瞪着他,气得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没想到他这辈子真是个蠢货,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这个身份死后他三番两次真要殉情,险些让我的计划落空,说起来还真得谢谢你们救下他。”陆予敛起笑意,“可惜我最后棋差一招,也许是他命不该绝。”   “他这辈子并没有做过恶事,嫉妒之心人人都有,是你利用的他。”季沉忍不住出声道,“他不过是个蠢人,你却是个实打实的恶鬼!”   季落没想到他会替自己说话,但紧接着就怒上心头:“我哪里蠢了?我比你聪明百倍有余!”   “聪明百倍换了我的好命格连进士都考不中?”季沉冷笑道,“害人害己罢了,若非换心影响了记忆,我才不会以为自己是真季沉,费尽心思讨好你。”   “你”季落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不过就是命好一些,若真到我这步田地,还不知道要惨成什么样子。”   “啧。”肖春和不耐烦地看向他们。   两个人顿时想起被活活掏心的恐惧,立马双双闭了嘴。   “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要打要杀就赶紧吧。”陆予看向岳景明,“只怕你现在修为尽失,镇压不了我。”   岳景明道:“你的尸骨和鬼心都在这里。”   梁赟闻言十分嚣张地敲了敲棺材盖子:“对啊,看见没,都贴着符呢。”   叶十九蹲在棺材上拍了拍手上的朱砂:“我师父修为尽失,我和我师叔的法力还在,镇压你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儿。”   陆予咬牙道:“小人得志。”   叶十九撸起袖子就要揍他,梁赟立马跟上,肖春和也跃跃欲试,毕竟降服这厉鬼的过程实在憋屈,不狠狠揍一顿实在难以解气。   岳景明却走到陆予面前,将手中的云烟笔递给了他。   “什么意思?”陆予不解地看着那支笔。   “这是地府人头鬼给我们的法器,唤作云烟笔,无论人鬼,落笔便能写尽此身善恶功过。”岳景明道。   陆予道:“呵,有什么用?即便我有过功德,昨晚漳州千龙水祭我放出恶鬼烈火,死人无数,季沉说得对,我早就变成恶鬼了。”   肖春和抱着胳膊道:“那火已经被岳景明灭了。”   陆予愣住:“不可能,那是地狱火,寻常法术根本灭不了,除非是”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岳景明:“莫非你用的是自己的功德?”   “什么?!”肖春和一惊,当即画符往眼前一划,再看向岳景明。   此前岳景明满身功德金光虽比不得叶十九耀眼,可也远超过普通修行者甚多,说是能原地飞升都不为过,可如今却见这道士满身功德金光荡然无存,只剩下灰扑扑泛着阴森鬼气的魂魄。   “你疯了不成?为了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肖春和又惊又怒,急火攻心道,“那些人甚至都不知道你救过他们,你、你就算要当好人也不用赔上这么多吧?”   那些英雄大侠救人好歹是轰轰烈烈起码也是满城皆知,可他断送修行的前途救了这么多人都悄无声息,甚至陆予不提连他都不知道!   “若我不如此做,只怕会愧疚一生,我不过是在行我的道。”岳景明抬眼看向陆予,“当年你们跳下微濉河,想来也不过是盼着城中百姓能安居乐业,如今漳州城的千龙水祭这般热闹,正是你们修下的善果。”   陆予如遭雷击,神色怔然:“可我可我又得到了什么?”   岳景明将云烟笔放到了他手中。   陆予迟疑良久,才堪堪落笔。   落笔的瞬间,浩瀚功德金光冲天而起,将他周身鬼气冲得荡然无存,而那些金光的来源,正是漳州城内无数百姓。   陆予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就低下了头,呜咽地哭出了声:“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那他数百年的怨恨算什么,那他苦心孤诣设计的报复算什么?   漫天功德金光落笔收束,是他私自给凡人换命企图夺舍的一行字迹漆黑的恶行。   云烟笔落,善是善,恶是恶,功是功,过是过,无从相抵。   陆予崩溃地哭出了声,满腔的怨怒,满腹的悔恨。   红绳颤动,铜钱缭乱,黄符飘摇,厉鬼的哭声凄厉嘶哑,鬼气冲刷过义庄,漫天纸钱飞舞如雪花落下,淹没了微濉河。   “你离修成正果,不过最后二十年。”岳景明说。   可偏偏这最后二十年,积攒出的怨心生出了恶,功亏一篑。   “地府里有传闻,说厉鬼也能成仙,但要生出一颗玲珑善心。”陆予笑道,“我们都说那是天方夜谭,却不知道原来鬼成仙也要渡上一劫的。”   “我竟然嫉妒旁人的命。”陆予的笑声越来越大,他的鬼躯满是金光,镇压着他的红绳铜钱与符纸纷纷落在了地上。   肖春和、叶十九和梁赟登时如临大敌,一旁的季沉和季落也面露惧色,岳景明看着眼前的厉鬼,余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法阵上。   陆予看过在场几人,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季落身上:“上辈子你给我埋尸,我便十分羡慕你,这样一个人即便作恶也能活着可能从那时候起我就走错了路,这辈子我又偏要找上你,也是心有不甘。”   说罢,他将全身功德凝于云烟笔尖,将季沉季落的心脏和脸换了回来,随后功德散尽,补偿给了真正的季落。   “我利用真季沉的嫉妒心换你好命格,便将这功德赠你,希望你能好好做官,将来造福苍生。”   季沉或者说真正的季落得了他的功德,属于自己的记忆逐渐回笼,不再受季沉的“心”影响,如梦初醒般看着眼前这一切。   “至于你。”陆予走到真正的季沉面前,“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你这辈子本该是早亡的命格,我便将这身修为换二十年寿命给你,还你前世葬我的恩德。”   真季沉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恶狠狠道:“谁稀罕你二十年的命,若我现在就死,便下地府去亲自找你报仇!”   陆予冲他笑了笑,抬手往他眉心画了一道符:“忘了我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你我算作两清。”   刺眼的金光亮起,眼前的厉鬼长长一叹,化成了一座五官模糊的石像,坐落在了微濉河岸。   阳光破开云霞,洒在了河面上,波光粼粼。   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子上了街,卖早点的摊子也早早支了起来,热腾腾的蒸气飘在空气中,支起的桌前也陆续坐满了人,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老板,先来十屉热包子,六碗热汤面。”梁赟寻了个人最多的早点摊子,趁机占了张桌子。   “好嘞,客官们先坐!”摊主笑呵呵道。   很快热包子和汤面就被端了上来,摊主还贴心地给了几碟小咸菜,在场几人一天一夜都没吃口饭喝口水,当即便都不客气地开了饭。   岳景明只是低头喝了口汤的功夫,最上面一屉包子已经没了,肖春和将手里最大的一个塞给他:“这个好吃,我给你抢了一个。”   老板的手艺很好,包子皮薄馅大,外皮柔软蓬松,带着面食独有的清香,里面的肉馅多汁饱满,一口下去汤汁四溢浸润了面皮,恰到好处中和了油香,若在就上老板自己腌制的爽口小菜,味道便更上一层楼,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清面汤,立刻就身心舒畅,从胃暖到了四肢百骸,疲惫一扫而空。   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叶十九越吃眼睛越亮,梁赟也狼吞虎咽如饿死鬼投了胎,在他们对面,真季落也吃得很快,真季沉一开始神色哀戚,可渐渐地也开始吃了起来。   肖春和咬了口包子,轻轻捣了捣岳景明,示意他看向那兄弟二人。   岳景明压低了声音道:“他们的记忆正在消失。”   “能吃进饭去就说明魂魄在各归其位了。”肖春和吃得快却十分优雅,“估摸着吃完这顿饭就能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如此也好,不必徒增烦恼。”岳景明说。   “岳道长。”真季沉低头喝着汤面,忽然出声问,“你们知道那厉鬼的真名叫什么吗?”   岳景明摇了摇头:“无人知他名姓,底下的人多喊他六大人。”   “那他”真季沉沉默了片刻,“他以后还能投胎转世吗?”   “他化作了石像,但魂魄还在其中,往后如何,全凭他自己造化了。”岳景明耐心答道。   “那我们以后还有可能碰见吗?”真季沉抬起头来看着他,神情复杂,“我恨他怨他要害我,可我也有诸多错处,我恨极时恨不得他魂飞魄散,可如今万事俱休他化作了石像,我怎么又这般难过呢?我还白白得了二十年的寿命,合该畅快才是。”   他红着眼睛看向岳景明,似是希望这位神通广大的道长能为他指点迷津,又似是只在问他自己,满是迷惘与不解。   叶十九梁赟几人也都看向了岳景明。   “季公子,人鬼殊途,当放则放,深究再多也别无益处。”岳景明垂下眼睛道。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生人如此,厉鬼亦然,只是那些真真假假的情意如蜜似糖,却也于生人无益,徒增魔障而已。   真季落起身对他们深深作了一揖:“多谢诸位救我性命,若以后有用得上我季家的地方,季落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真季沉闻言也不甘示弱:“我虽比不得兄长,但亦万分感激诸位救命再造之恩。”   “两位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既然遇见便是缘分。”岳景明道。   “景明兄说得对,咱们肯定是上辈子就有缘,所以我们才能恰巧碰见此事。”梁赟笑道,“快吃饭吧,再不吃就全进了这小子的肚子里了。”   埋头苦吃的叶十九嘿嘿一笑,扭头道:“老板,再来十屉!”   “小心吃成猪。”肖春和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趁机抢了个包子叼在了嘴里。   秋高气爽艳阳在天,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季落和季沉兄弟二人的眼神逐渐变得茫然疑惑,看向在场几人的眼神也变得十分陌生,彻底忘了此前发生的种种。   “怪哉,我怎么在这里?”季落从袖子里掏出铜板放在桌子上,“我得回去温书了。”   季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费劲地掏出几个铜板:“大早上看见你真是晦气,老板,钱放在桌上了。”   兄弟两人结完账,临走前看了同桌的几个怪人一眼,也没放在心上,一前一后离开了摊子,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至于后来真季落发愤图强高中状元、真季沉辞官回乡在河边开了家私塾,“陆予”存在过的痕迹一一磨灭,那便俱是后话了。   现下,叶十九拍了拍吃得溜圆的肚皮,惆怅地叹了口气:“做好事没人知道好难受啊,他们都忘了,漳州城里这些人也压根不知道师父救了他们,咱们忙活一通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梁赟说:“也不尽然,起码咱们去地府游玩了一圈。”   “也是。”叶十九眼睛一亮,“寻常人可根本没这个机会,早知道就该捉几只鬼来玩玩”   肖春和神色难辨地看了岳景明一眼:“真不再去审问一下真季落了?你的丹田被他动了手脚,现在你又散尽功德,就该抓了他来搜魂。”   “他是被魅香操控动的手,先前几番审问都无果,想来枫青荧也早有应对。”岳景明道,“何况他只是个凡人,强行搜魂恐怕会让他受伤。”   “你险些死了还管他受不受伤?”肖春和恼火道,“你帮别人我不管,但现在你为了救人,丹田出了问题,修为尽失,辛苦修了几辈子的功德也都散尽了,甚至那些人都不知道你救了他们,我”   肖春和咬牙道:“现在就该不择手段将枫青荧揪出来,斩草除根!”   “我的丹田没有损毁,只是受鬼气污染,找到办法清除鬼气修为自然也能恢复了,不必担心。”岳景明安慰他,“多亏你及时认出我,否则丹田损毁后果难以预料。”   “那你的功德金光怎么办?”肖春和又气又急,“早知如此还不如全让我吞进肚子里。”   “本就是因为救人生出的功德,为了救人散尽也算物尽其用。”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该庆幸我还有这些功德,否则昨夜死伤无数,今天我们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包子和汤面了。”   “你”肖春和被他逗笑,又板下脸,“反正是你自己的身体,我才不管。”   岳景明学他之前的样子歪过头看着他,淡淡道:“好。”   肖春和倒吸了一口凉气,忍无可忍捧住他的脸警告道:“不许跟我撒娇。”   岳景明眼底微惊:“撒娇?”   “你这样让我很想吃了你。”肖春和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巴,“不过我吃之前一定得把你剥干净,仔仔细细舔一遭,肯定比那包子还要香,你要是哭着求饶的话,我或许能放你一马。”   岳景明默默松开了他的手,背着剑大步往前,只留给了他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肖春和抓心挠肝地看着他,爬到了大腿上的妖蛊又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没好气地拍了那妖蛊一掌,扇子一摇又优哉游哉地跟了上去,他声音轻佻地笑:“好荣溪,好夫人,好景明,你等等我呀”   啪。   一颗石子轻飘飘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肖春和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只小狐狸的影子从街角一闪而过,他缓缓眯起了眼睛。   狐小狐?   漳州远郊,客栈。   万妖图被铺在了桌子上,图卷上方悬浮着一个掌心大小的罗盘,而在罗盘之上则漂浮着一把小铜勺。   叶十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勺柄,勺子慢悠悠转了两圈又回到了原位。   “这也不是指的南边啊,看方向是西北。”叶十九说。   “再往西北就是京城的方向。”梁赟托着腮盯着那把小勺子,“碰到陆予这只厉鬼它都没什么动静,京城里该是多么难缠的东西?”   肖春和看着万妖图上漳州所在的地方慢慢显露出了一座厉鬼的石像,啧了一声:“难不成咱们每降服一个妖魔鬼怪,这图就亮一次?这也没什么规律可言。”   岳景明闻言看了他一眼。   肖春和挑了挑眉,移开了视线。   几个人对着万妖图研究了大半天,也没能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便各自回了房间歇息。   岳景明在床上静息打着坐。   当时叶十九及时出现打断了“季沉”,他的元丹并未遭到损毁,只是多了一团漆黑的鬼气,这些鬼气死死盘踞在他的丹田上,阻断了经脉绝了他的真气,而此前被他强行封印住的三团雾光分别是岑长生的怒、邱荣溪的怨,还有他对肖春和的欲。这三团白、绿、绯色的雾团迟迟没有散去,不仅如此,那团代表着对肖春和情欲贪恋雾气又变大了许多。   无念一修炼出的透明真气早已污浊了许多,如今加上这团漆黑的鬼气,更是直接难以觉察,显然已经被逼至绝境了。   除此之外,肖春和身上的妖蛊能被无念一影响,似乎也是在他生出怨怒贪欲之后   岳景明静心内观,不自觉皱起了眉。   如今修炼已入穷巷,是该及时掉头回转,还是硬冲向前寻一线生机?   门忽然被人敲响。   躺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狐狸猛地惊醒,“噗”得一下变回了人形,睡眼惺忪地去开门:“谁?”   “春和,是我。”岳景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肖春和瞬间清醒,赶紧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裳的褶皱,想了想,又使劲将领口往下扯了许多,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门,没骨头似地往门框上一靠,笑吟吟道:“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孤枕难眠了?”   “嗯。”岳景明点头,“方便进来吗?”   肖春和心下一喜,侧开身子让出路来:“自然。”   岳景明走向桌子,他喜滋滋地将门一关,跟在岳景明身后欣喜道:“深夜进我房门,你终于想通要与我睡一觉啦?”   岳景明坐下来,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冷茶,正色道:“我心绪繁杂难以入定,便想过来找你说说话,扰了你的清梦,春和,别见怪。”   他如此一本正经,肖春和不尴不尬的摸了摸鼻子,坐在他身边端起茶喝了一口醒神:“这有什么,你去找别人也不合适啊。”   岳景明道:“我也并非没有想过与你行周公之礼。”   “噗!”肖春和一口茶喷了出来,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彻底清醒了。   岳景明继续道:“只是你我名不正言不顺,再者你身上有妖蛊作祟,我的无念一也有所阻碍,不可如此行事,待解决了这些事情,我该禀明师长,名正言顺与你结为道侣。”   肖春和震惊道:“我可是狐妖,还是个半妖且不说菹山乐不乐意,你真愿意和只妖在一起?”   岳景明垂下了眼:“我自是愿意,只是除却方才所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未曾向你言明。”   “什么事?”肖春和眯起了眼睛,“该不会是你在菹山同旁人定过亲吧?”   “绝无此事。”岳景明皱起眉,“你怎么如此想?”   “说书先生都是这样讲的,你先将我骗身骗心,让我无法自拔深深爱上了你,结果你家里还有娇妻美妾,我只能忍辱负重做你的第十八房小妾。”肖春和如此说道。   岳景明:“”   “不过若真是这样,我一定会把他们的心统统挖来吃掉,最后再活吃了你。”肖春和托着腮冲他笑得乖巧无害,“现在我可打得过你了。”   他这样笑脸说着骇人听闻的话,岳景明不仅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这狐狸又多了几分可爱的姿态,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道:“我此番下山不止是为了铲除魔妖,同样是为了应生死之劫,若此劫不过,便会身死道消。”   肖春和拧起眉:“什么生死之劫?”   “现在虽未明晰,但已有了苗头。”岳景明坦诚地将自己的处境同他讲明,包括丹田内的困境,“此前我心悦你,便不管不顾要与你在一起,自信能处理一切危难,可如今的情形却不同了。”   他神色平静地望着眼前的狐妖:“来日应劫,生死未知,甚至会将你连累,一切未定之前,若贸然许你承诺,便是十分地不负责任,你该知道这些,若你选择离开,我也会理解。”   肖春和听完后神色凝重:“说来说去,就是你现在不能同我上床睡觉。”   岳景明:“”   肖春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即便你心里这样想,也绝不会说得这般直白伤人心,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尚未到这般地步,但也临近了。”岳景明垂下眼,望着茶杯里的水,“我心里实在难受,只想来找你。”   他也知道如此说实在不合适,可满腔陌生又复杂的情感欲念让他无比混乱,他近乎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来找肖春和,不想计较后果。   肖春和怔在了原地。   烛影绰绰,映照出岳景明清俊的侧脸,他垂着眼睛,眉宇间难得带着愁绪,哪怕马上就要走火入魔,这道士依旧沉着淡定得可怕,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像尊沾了灰尘却又无计可施的玉像,只能静静地望着眼前人,可怜又可爱。   肖春和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起身走过去将人抱住:“没事没事,先前我的妖蛊疼得要死,你不是还告诉我两个人总能想出更多办法来吗?现在你遭了难,我自然是要陪你一起的,什么生死之劫,我才不在乎呢。”   两人一坐一站,岳景明的脸埋在他腰间,鼻腔间全是他身上浓烈馥郁的香气,心下安定许多,便道:“那你为何迟迟不肯与我坦诚相待?”   肖春和耳朵发烫道:“你又不与我睡觉,又要我脱|光了给你看,这样恐怕不太好。”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我是想问你要从陆予身上取走什么。”   肖春和一僵:“啊?”   “先前在登陵郑家,你取走了那颗玉髓妖心;之后在山崖,你取走了岑霜的眼睛;在之后我们离开中州你又折返回文仁王府,应该是从周然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岳景明沉声道,“或许在更早之前,我们在嘉荣县初遇,你去买那些鲛人珠,或许也是在找某样东西,我说得可对?”   肖春和缓缓将人松开:“景明,我并非故意要瞒你,只是此事对我至关重要。”   “那你与我和梁赟同行,是因为万妖图能指引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可对?”岳景明问。   肖春和咬了咬牙,艰难出声:“是,可也不止是因为如此,我我在子虚山从没有过朋友和亲人,和你们待在一起让我很安心,也十分快乐,我并非全然为了万妖图,否则我杀了你们夺了宝贝岂不是更保险?”   岳景明抓住他想缩回去的手,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裳摸在了他的胸膛正中:“昨天我看见了,那颗玉髓妖心上缠满了符文,被你藏在了这里面,你宁可自断一指都要保护这颗心脏,心脏的主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对吗?”   “是。”肖春和身体紧绷,“无论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护好这些东西。”   岳景明目光微顿:“我明白了。”   他这样说着,手指却没有离开肖春和的胸膛,眼中弥漫起了淡淡的黑雾,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若非濒临走火入魔,他即便推断出这些也不会主动来问肖春和,只会等着对方想要坦白之时,可如今不知是鬼雾作祟还是私心难抑,他一想到肖春和如此苦心孤诣谋划是为了另一个人,他便十分在意,甚至有些不喜。   肖春和僵立在原地,似乎是在走神,又或者在想那颗心脏的主人。   他便掐诀念咒,强行将肖春和用来缝合胸膛的小指化作的丝线取了下来,不等肖春和反对,又用早就备好的血符穿绳引线,代替了肖春和的手指。   “这是什么东西?”肖春和惊讶地看着胸膛上落下的红痕,一个个疤隐没进皮肉,小到仿佛一颗颗红痣。   “我用心头血炼的符纸,可以封血存肉,保真气不散。”岳景明抓着他断了一指的手掌,将那小拇指仔细地接在了断口处,又是一张血符落下。   肖春和只觉得一阵细微刺痛,小拇指便回归了原位,只是根部多了四颗小红痣,接引上了断开的经脉。   “待血肉经脉修复如初,这符纸自然消解。”岳景明放下的手,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肖春和这才如梦初醒:“其实这颗心脏”   岳景明及时出声打断了他,淡淡道:“总归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人,你既然不想告诉我,便有不能说的理由,我不该强求。今晚是我唐突了,早点歇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肖春和摸了摸完好的小拇指,又摸了摸胸膛上那道疤痕,眼底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   岳景明这是生气了?   “噼噼。”   窗户轻轻晃动了一下。   肖春和动了动鼻子,过去打开窗户,就看见一只背着包袱的小狐狸蹲在窗台上,见到他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公子!”   “果然是你。”肖春和揪住它的后颈皮拎了进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狐小狐抖了抖身上的灰,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我、我担心公子一只狐在外面无人照料,每月十五都备受煎熬,所以特来照顾公子。”   肖春和抬手弹了弹它的耳朵:“你看我像傻子吗?”   狐小狐心虚地左顾右盼,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可怜兮兮道:“公子,我三天没吃饭了,上一顿还是抓了只老鼠吃的。”   肖春和低头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大包子递给它:“给。”   “谢谢公子!”狐小狐使劲摇了摇尾巴,按着大包子就啃了起来,还不忘问,“公子你的储物袋呢?我这次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储物袋送人了。”肖春和坐在桌子前看它吃东西。   狐小狐震惊道:“那可是你最重要的宝贝,怎么能轻易送人?”   “送给我家夫人了。”肖春和懒洋洋道。   “公子竟然有夫人了!”狐小狐惊喜道,“谁啊?”   肖春和说:“岳景明。”   狐小狐嘴巴里的包子掉到了桌子上,满脸呆滞地望着他。   肖春和敲了敲它的脑壳:“赶紧吃。”   狐小狐哪里还有心思吃包子,它急得直跺脚:“岳景明不是公子你的仇人吗?你之前不是还说骗他玩玩,玩够了就直接将人杀了以绝后患的吗?”   “我说过吗?”肖春和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我怎么不记得了。”   “而且你身上还有妖蛊,不能爱上任何人的,否则就会万蚁噬心而死。”狐小狐感觉天都要塌了,“就算你吃了对方的心解了蛊还是会生不如死,公子你怎么这般糊涂呀!”   肖春和嘟囔道:“也未必有这么可怕,我现在顶多偶尔疼一疼,除了不能那什么,平日里与景明在一起还是很快活的。”   狐小狐惊恐道:“公子已经疯啦。”   肖春和托着腮望着它:“这妖蛊又不是不能解,总会有办法的。”   狐小狐有些诧异道:“公子你好像变了很多,从前你可不会这样镇定。”   “这叫近朱者赤。”肖春和勾起嘴角,“岳景明遇事从来不会慌乱。”   哪怕快要走火入魔了,还记得要帮他接上断指,实乃天下第一好的道士。   狐小狐叹气:“就算不考虑妖蛊的问题,你每个月十五都得回子虚山疗伤呀,族长十分担心你,山上你的魂灯只剩一点小火苗了。”   肖春和挑眉:“他们为难你了?”   “倒也没有,只是让我叫你抓紧时间回去。”狐小狐发愁地甩了甩尾巴,将剩下的半块包子塞进嘴里,“哦,对了,族长还说快到你母亲的忌日了,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得回去看看她。”   肖春和又掏出一个包子塞给它:“你一只小狐狸别操心这些事情,再吃一个吧。”   狐小狐开心地抱着包子啃了起来:“谢谢公子,这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啦。”   肖春和哼笑了一声,拍了拍它的脑袋,趁着它啃包子的空隙,往它百会穴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根微微凸起的银针,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漳州城。   年轻的道长仰头看着城门的大字,掐指算了许久,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奇怪,大师兄又去哪里了?”   “小道长您找人呀?”旁边的路人多嘴问了一句。   “对,有位叫岳景明的道士,伯伯您见过他吗?”房景意期待地望着他。   “嘶,那个天下第一道士呀,倒是听说过,前段时间他们在中州救了许多流民。”中年人道。   房景意疑惑道:“他们?”   “听说是四位仙人似的年轻公子呢,一路上做了不少好事,帮助了许多人。”中年人说,“不过倒是无缘得见,他既是您大师兄,想来您也是菹山派的道长了?”   房景意骄傲道:“是啊,岳景明是我大师兄。”   “哎哟,失敬失敬。”中年人拱手道,“原来小道长也是苏道长的高徒。”   房景意不好意思道:“高徒算不上,我可比大师兄差远啦。”   他同此人攀谈许久也没得到岳景明的消息,便继续往城中去了,路上还收到了二师兄和三师姐的传信。   “大师兄的消息就断在漳州城外了,他寄回来的那封信我半道拦住看了,说是要去京城。”房景意抓了抓头发,“只是从漳州去往京城的路有好几条,我一时也不知道从哪条路追。”   “大师兄不喜欢走寻常路,定然是要钻进深山里采些草药炼丹,若是碰到灵气充裕的地方,按他的性子打坐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可能得。”辛景冷的声音从应声符中传了出来。   “大师兄的书信从未断过,一定是出事了,怎么可能还去深山里采药打坐?”祝景晖焦急道,“你个没用的,早知道就该我下山去找人。”   “我是因为家中祖母重病才被师父准许下山,二师兄你还是算了吧。”房景意道,“好在我家就在京城附近,一路寻过去总能找到大师兄,你们就放心吧,我带了许多法宝呢。”   祝景晖道:“山下人心诡谲,别随随便便暴露身份,也不能随便相信其他人,知道了吗?”   “哎呀我知道的二师兄,你唠叨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啦。”房景意揉了揉耳朵。   “还有,千万不能被那些精怪妖魔所惑,修行之人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尤其是狐妖,最喜欢吃道士的心,还要采补元阳,你要是碰上可就完了。”祝景晖恐吓他。   房景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肯定不会被迷惑,再说大师兄最讨厌狐妖了,我碰见肯定要收了他们。”   应是符燃尽,师兄师姐的声音也彻底消失,房景意拍了拍袖子上灰烬,一抬头便看见巷口站着个年轻女子,她不施粉黛面色苍白,隐约能见衣裳下的小腹凸起,而在她面前则站着个青年人,眉眼阴沉地说着什么,那女子便发着抖跪在了他面前。   那青年人抬脚便要踹。   “哎,你干什么!”房景意高喊了一声,忙跑过去将那怀了孕的女子挡在身后。   对面的青年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眼神锐利,眉宇间隐约带着戾气,看见他身上的道袍,眉毛一挑:“你是哪里的道士?”   “你管我是哪里的道士,你妻子都怀孕了,你竟然还要踹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房景意怒道。   “我妻子?”青年戏谑一笑,“项照,他竟然说你是我的妻子。”   “属下不敢。”项照垂着头道。   房景意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即便她是你的下属,那你也不能随意打骂,何况她腹中还有孩子,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大损公子阴德?”   青年笑出了声:“有道理,是我不好,项照,既然这位小道长给你求情了,你就起来吧。”   项照脸色发白,起身低着头:“多谢主子,多谢小道长。”   房景意冲她笑了笑,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便道:“你脸色看着发虚,最好是抓些药补一补身子,那我就先走了。”   项照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瞥见了他腰上菹山派的令牌,往前半步侧了下身子挡住了他的令牌:“多谢,小道长快走吧。”   “哎,小道长且慢。”那青年忽然出声叫住他,拱手笑道,“实不相瞒,这姑娘是我家中的婢女,她年纪到了我本想给她寻门好亲事,结果她任性妄为,怀了不知道是哪家野小子的孩子,我一时生气才想吓她一吓,您说这事情该怎么办才好?”   “这”房景意尴尬更甚,“孩子终究是条性命,既然这样,不如找到那人,若两人情意相投,顺理成章成婚也好。”   那人轻笑了一声:“听见没有,项照,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啊?”   项照沉声道:“他已经死了,我会将孩子生下来,自己将他养大。”   房景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正好,就让小道长帮忙做场法事超度他吧。”那人看向房景意的腰牌,笑意更深,“在下薛乐之,敢问小道长姓名?”   “贫道房景意。”房景意说。   “道长姓房?可是京城房家一脉?”薛乐之问。   “正是。”房景意点头,“薛公子知道房家?”   “我老师就是房家的六公子房襄。”薛乐之道。   房景意惊喜道:“房襄是我族中伯父。”   “那我们还算得上是沾亲带故了,真是缘分颇深。”薛乐之笑道,“如此更要请你来办此事了。”   “我必当尽力。”房景意顿时觉得亲近了几分,忍不住劝道,“救人一命无量功德,还请薛公子不要再为难这位姑娘了。”   “那是自然。”薛乐之伸手,“请。”   房景意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项照瘫着张脸看着这单纯的小道士,忍不住掐了掐眉心。   菹山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软好骗。   深山草木葱郁,岳景明将采来的草药碾碎放进了小鼎之中,用真气控制着火焰仔细炼化,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他才将鼎打开,里面多了一颗乌黑的丹丸。   他拿出来吞下,仔细感受着丹田处的变化,一股细微的真气自丹田处涌了出来,片刻后又消散无踪。   “你这样一颗一颗地试要等到什么时候?”肖春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岳景明抬起头,就看见肖春和躺在树上摇着扇子。   “积少成多,那鬼气已消渐不少。”岳景明又重新坐回那炉小鼎前,“你怎么没有同十九和梁兄一起?”   昨日梁赟揭了个除妖的单子,今天一大早几个人就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肖春和也嚷着要去,岳景明正好得了空进山采药。   “不过是只小妖,小叶子他们应付得来。”肖春和从树上跳下来坐在了他面前,“再说你不去也没什么意思。”   岳景明摘下草药上的小红果子放进嘴里,肖春和看着他:“这东西能吃吗?”   “甜的。”岳景明顿了顿,摘了几颗最饱满的递给他。   肖春和低头将小果子卷进了嘴里,砸吧了砸吧嘴:“有点儿酸。”   岳景明看着他被果子汁液染红的嘴唇,低头又摘了几颗。   “昨晚我没睡醒,听你说那些话时只顾着震惊,我不是要故意瞒你。”肖春和搓了搓指腹上染的红汁水,“你也没有给我机会好好回答,不过你都要走火入魔了,情有可原。”   “嗯。”岳景明又递给了他几颗。   “陆予身上没我要找的东西。”肖春和接过来放进嘴里一颗,“他是厉鬼,我倒是希望他有我要找之人的魂魄在身上,可惜没有。”   岳景明沉默着没有应声。   肖春和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斟酌道:“那颗玉髓妖心是我母亲的。”   岳景明摘果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肖春和攥紧了拳头:“她生下我后伤了元气,又为了救活我散尽修为,结果被仇家趁虚而入,那些人说她是妖孽,就”   带着凉意的手抓住他紧握的拳头:“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肖春和眼眶通红:“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后都不得安宁,我无论如何要找到她,起码让她能够瞑目安息,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她尸身沾着魔妖的气息,你会因此怀疑我,甚至阻挠我。”   岳景明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你母亲的尸身沾着魔妖的气息?”   肖春和的心缓缓沉了下来,他将手抽了出来,声音沙哑道:“是,我现在还没有查清楚她真正的死因,也不知道她和魔妖有什么牵扯,你要我对你坦诚相待,可若我母亲我”   冷冽的松香将他裹住,面前的人忽然伸出手将他抱在了怀里,肖春和呆在了原地。   岳景明轻轻叹了口气:“生身之恩重如山,她是你母亲,无论她生前发生过何时,你现在为她如此拼尽全力,没有做错。”   肖春和鼻子一酸,低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裳。   怀里的人在发着抖,极力压抑的哭泣声微不可闻,岳景明揽住他的腰将人抱紧,肩膀上传来了温热的湿意。   “我是一定要办成这件事的,我并非要故意瞒你,我只是太害怕你知晓真相后便不再不再同我好了。”肖春和闷声道,“我也不想将你卷进来,给你添上许多麻烦。”   “道侣本就该共同进退,你的事情于我而言从不是麻烦。”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背,“看你一路上如此小心,我几次想同你开口都无从下手,总担心你像之前那般又要退缩逃跑。”   肖春和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含糊不清道:“我没有。”   他的犬齿又尖又利,岳景明吃痛,轻轻将他推起来:“或是又要故意喂我吃些脏东西。”   肖春和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不喜欢,以后再也不吃人心了。”   岳景明道:“别的心也不行。”   肖春和眼眶泛红,鼻尖也哭得红彤彤的,他凑上来亲了亲岳景明的嘴角:“你一直这样善解人意,显得我此前瞒你都多余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谨慎些也无妨。”岳景明知道这玉髓妖心是他母亲的,胸腔中那点郁气便烟消云散了,只觉得眼前的狐狸十分艰难不易,心疼都来不及,更不必说责怪了。   肖春和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揽住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开心地舔着他的脖子,又去啃咬他的喉结。   这种行为在狐狸之间是十分亲密的行为,毕竟此前他孤孤单单一只狐,多是看着其他狐狸抱团舔毛咬来咬去,他从来不屑一顾,可他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是很喜欢这样做的。   岳景明被他舔得有些无措,只是卸下重担的狐狸正在兴头上,兴奋地将他扑倒在地上,啃完他的喉结,又用那两颗尖牙碾过他侧颊的小痣,还十分亲昵地舔过了他的眼皮与太阳穴。   岳景明呼吸发紧,忙扣住他的肩膀:“好了春和,可以了。”   肖春和眯起眼睛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在日光与火光的掩映下勾魂摄魄,他勾起嘴角道:“不可以,我要让你身上沾满我的味道。”   岳景明修为尚未恢复,无念一破天荒地不能用上,他尴尬地试图躲开肖春和的身体,哑声道:“这样不妥,你我还未唔。”   肖春和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含糊不清道:“在村子里那日清晨你都看过,想来也没学会,我教教你如何?”   岳景明死死抓住被他攥在手里的腰带:“不。”   “那之前隔着门扇那次,你就没想过?”肖春和挑起了一边眉毛,冲他吐了口绯色的魅香,“嗯?”   岳景明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睫微颤:“没有。”   “嘴硬。”肖春和低头咬过他的唇,趁他气息乱的瞬间,一大口魅香便渡进了他喉间,“好景明,你试一试,我这手可是能掏出一颗整心来的,保管让你”   他凑在岳景明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又咬住了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魅香浓烈,岳景明抓住他腕子的手稍一迟疑,便教这狐妖逮住了机会,蹬鼻子上了脸。   日光透过林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了两人交叠的衣袍间,亮眼的光斑伴着呼吸轻轻摇晃,旁边那炉小鼎下的火焰也因为主人真气不稳而忽快忽慢,焰涨焰熄,如此反复数遭,却不知鼎中的药草被炼化何如,只剩那些小红果被反复碾碎,汁液洇透了袍衫   狐狸爪下翻了云覆了雨,却又不死心地缠着好端端的人投桃报李,人总归矜持些,奈何魅香缭绕,双双欲壑难平,于是林间日光长复歇,青衫白袖交叠染,秋叶潇潇落,反倒一派春光正好。   小鼎下的火焰逐渐熄灭,一旁的宽袖被人敛起,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烬。   肖春和懒洋洋地趴在岳景明身上,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怎么样?”   岳景明喉结微动,抓住他的手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不远处有条溪流,去洗洗吧。”   肖春和咬了咬他的下巴,戏谑道:“现在就要洗吗?好道长,我们还可以继续做些别的。”   岳景明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睛里蒙着层淡淡的雾:“如此行事已经十分不合礼数,我们不能这样。”   “哦。”肖春和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你方才怎么亲我亲得那么用力呀?”   岳景明垂下了眼睛。   “学得也那么好,险些叫我招架不住。”肖春和慢条斯理地描摹着他微微泛红的锁骨,感受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笑得又坏又狡猾,“喘得更是好听,还学狐狸咬人。”   他勾开衣衫,认真地数着:“唔,这里,这里,还有唔。”   岳景明抓住他的前襟将人裹得严严实实,面带薄怒:“肖春和。”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着他的肩膀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不说。”   岳景明皱眉道:“你若再随便喂我魅香,我”   “你什么?”肖春和一把将他按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让我喂,那我就去喂别人好了。”   岳景明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冷:“谁?”   肖春和嘴角微勾:“你猜呀,我可是子虚山最好看的红狐狸,喜欢我想和我双修的狐狸精可多了。”   岳景明下颌紧绷,沉声道:“你乃半妖之躯,那些狐妖同你双修别有所图。”   肖春和捏住他的脸颊:“对啊,不像景明兄你,只是想同我睡觉。”   岳景明的唇齿间还残留着魅香的甜意,他沉默地盯着肖春和,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直白而清澈,肖春和最受不了他这幅样子,一张俊脸满是正气,偏偏能叫狐狸看出那一丝半缕藏在眼底的抗议,瞧着就让狐心软了三分。   “好吧好吧,以后我肯定不会随便给你喂魅香了。”肖春和低头用鼻尖蹭蹭了他的脸颊,“我会凭真本事勾引你的。”   “”岳景明被他的头发蹭得脖颈发痒,伸手扶住他的腰,“你的妖蛊疼了吗?”   “唔,我给它喂过心头血了。”肖春和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大腿,“你一直掐着它,手劲这么大妖蛊都害怕你。”   岳景明皱眉:“我看看。”   肖春和矜持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你我都看过了。”岳景明有些艰难道,“你我如今同寻常夫妻也无两样。”   肖春和震惊地抬起头:“啊?”   岳景明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吗?”   “是,当然是了!”肖春和立马来了精神,“这可太是了,你都将我全看光了,又这样那样,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我已然做了夫妻!”   他险些忘了这俊道士压根就是白纸一张,更别提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了,恐怕那日撞破陆予和季落时也没敢仔细看,以致于觉得动动手便是最亲密了。   哈哈哈哈!   岳景明看着眼前的狐妖突然兴奋起来,狐狸尾巴都从身后冒了出来,他心下微动,伸手便将那条摇来摇去的大尾巴攥在了掌心里。   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从尾巴根蹿到了头顶,肖春和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直接趴在了他身上:“天呐,你、你快些撒手!”   岳景明连忙松开了手,担心道:“怎么了?”   肖春和眼尾泛红地瞪着他:“不许随便抓我尾巴。”   柔软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间,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腰后的大尾巴上:“好。”   肖春和扭头抱住自己的尾巴,试图施法让它变回去,头顶上又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岳景明眼神微动,欲言又止。   “好了,变回去了。”肖春和转过头来看着他,脑袋上的狐狸耳朵抖了抖,“看什么呢?”   岳景明压平嘴角,正色道:“没什么,去洗洗吧。”   “一起?”肖春和眼睛一转,不怀好意。   “好。”岳景明点头。   肖春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脑袋上的狐狸耳朵兴奋地抖了抖,耳朵里那两簇白毛在阳光下分外漂亮。   岳景明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同他十指交扣将人拽了起来。   “你们怎么也回来得这么晚?”梁赟拍着身上的灰尘,脑袋上还沾了几根鸡毛。   跟在他身后的叶十九脸上灰一块黑一块,怀里还抱着一袋黑豆子。   肖春和面不改色道:“我们路上碰见了只妖怪,苦斗了许久,对吧景明?”   岳景明淡定道:“嗯。”   “你们碰见的好歹是只妖怪,我们揭的榜上说是自家的狗成了精天天偷家里的鸡吃,一过正午便哭坟,结果去了才发现是主家那老头儿眼花耳聋,养了只狈在家里,老头一天只给喂一顿粗糠,那只狈饿得皮包骨头,没将他吃了都算好了。”梁赟叹气。   “那哭坟是怎么回事?”肖春和问。   叶十九说:“老头耳背,那玩意儿饿得直叫唤,被拴着又跑不远,只能对鸡痛下杀手。”   “那这袋黑豆是?”肖春和抓了把豆子闻了闻。   “我们将那只狈带进深山放了,结果老头儿非说我们是偷、偷狗的,耍赖不肯给赏钱,我们不要了,他又追出来非给了半袋豆子。”叶十九气呼呼道,“想骂他都没、没法骂。”   “算了,好歹还给了豆子。”梁赟安慰他。   “那你、你还自己掏银子给他重新买了条狗,能买多少豆子了!”叶十九抬手比划,“这么大的一条大黑狗,可、可漂亮了,也贵得要命。”   肖春和摇头:“啧,啧啧。”   “他哭得也忒惨了些,就当咱们送他了。”梁赟搂住他的脖子,“今晚咱们做黑豆饼吃怎么样?”   “黑豆饼好吃吗?”叶十九立马转移了注意力。   “好吃。”岳景明道,“煎或烤都可以。”   肖春和惊讶道:“你会做?”   “景意小时候不肯好好吃饭,总要吃这个。”岳景明说,“山上的几个师弟师妹也都很挑嘴,爱吃些甜的点心。”   那时候苏稽总是很忙,动不动就要闭关,一群小崽子半夜饿得难受,就哭着来敲他的门,他年纪最大,只能进厨房做些简单的吃食,有时候是各种颜色的豆饼,有时候是烤的芝麻饼,或者简单下几碗面,一群小萝卜头吃得津津有味,吃饱了就赖着不肯走,在他屋里睡着后,他又一个个抱回各自的屋里然后打扫半夜的屋子。   “其实并非那些点心做得多好吃,不过是师父不在,他们害怕,睡不着,便来找我。”岳景明回忆道,“我刚开始闭关时,他们也总想进青松居,被师父训过好几次才罢休。”   肖春和挑眉:“看来他们都很喜欢你呀?”   岳景明的目光难得带上了一丝温柔:“嗯,不知道师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须得给他们通个应是符。”   “你现在真气不足,我借你吧。”肖春和喉咙发酸,但还是决定做一只大度的狐狸。   岳景明顿了顿:“你的伤还没好,不宜动用太多真气。”   肖春和看他神色,瞬间明白过来,摸了摸鼻子:“哦,确实不太合适。”   他的真气是个道士就能闻出狐妖的味道,若是让菹山那些道士知道岳景明同一只狐妖厮混在一起,怕不是要组团冲下山将他除之后快了。   岳景明道:“春和,我”   “嗐,没事儿,十九行啊,这小子的真气多到用不完,每天晚上燥得要多练套拳才行。”肖春和拍了拍叶十九,“快,借你师父点真气。”   “好嘞!”难得碰上这种机会,叶十九兴致勃勃跑到岳景明跟前,“师父,我的真气要多少有多少,你随便用!”   岳景明看向肖春和,肖春和却已经转过身同梁赟研究那半袋豆子怎么吃了,一人一狐扛着袋子高高兴兴进了厨房。   “师父?”叶十九看看他,又看看肖春和,“你是不是和师叔吵架了?”   “嗯?”岳景明回神看向他。   叶十九道:“师叔好像很开心,但又好像有点不开心,怪怪的,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耷拉下来了。”   岳景明看了一眼肖春和维持的人身,目光又落在叶十九身上:“你能看见他的尾巴和耳朵?”   “一直能啊,他天天冲你摇那条大尾巴,耳朵也爱对着你抖了抖去,你俩一吵架闹别扭他就不摇尾巴了,耳朵也会趴下来。”叶十九迟疑道,“师父你看不见吗?”   岳景明:“”   “啊。”叶十九看着他逐渐发冷的眼神,默默闭上嘴,想了想,又抬手捂住了眼睛,“师父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天生就这么厉害真没办法。”   他话没说完,岳景明一张符就贴在了他的眼睛上,淡淡道:“观人真形过于损耗心神和真气,待你修炼出内丹田再观不迟。”   那符瞬间消散,叶十九眨了眨了眼睛,再看其他人,果然看不见肖春和的耳朵和尾巴了,也看不见梁赟身上的紫云和盘旋的真龙,还有岳景明身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雾气和祖师像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岳景明挽起袖子跟进了厨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房景意将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户通风。   窗外有片池塘,对面是片连廊,白日里那位项照姑娘就站在连廊下,隔着池塘朝他看过来。   房景意笑了笑,担心她看不见,又挥了挥手。   项照拧眉看了他一眼,走了。   “哎?”房景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回了房间,掏出了满满一盒子应是符。   他每天先是例行给大师兄发了三张,又给菹山的师兄师姐挨个发一张,记录下山后每天的见闻,刚开始师兄师姐们还热情回应,后面不知道是忙于修炼还是应是符不够了,隔上好几天才回一张。   “他们那是被你搞烦了,你天天没事做净烧应是符了吧?”祝景晖半夜被他喊醒,十分暴躁。   房景意吸了吸鼻子:“我想你们嘛,在山上的时候我每天都给大师兄烧应是符,他都会回的。”   虽然每次都是“嗯”、“好”、“知道了”诸如此类十分简略的话,但他收到也十分开心。   “大师兄他的真气用不完闲得。”祝景晖打了个哈欠,“说吧,什么事。”   于是房景意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说了,末了还兴奋道:“说不定我还能和薛公子他们同路去京城呢,我看他也是大家公子,我想托他打听一下大师兄的消息。”   祝景晖彻底清醒了过来:“你就这么告诉他你是菹山派的人了?”   “没啊,我留了个心眼,我只说我姓房,在一个野道观修行。”房景意沾沾自喜道,“他绝对发现不了。”   “姓房的,京城人氏,排行景字辈,整个大安谁不知道房家幼子从小就被送去菹山修行?”祝景晖幽幽道,“你的腰牌在吗?”   “在啊,一直挂腰上呢。”房景意拍了拍腰牌,“咱们菹山的字儿还在上面刻着啊。”   祝景晖:“啊。”   “二师兄,我是不是暴露身份了?”房景意小声问。   “你何止是暴露身份,你就差把族谱给人誊一份了。”祝景晖笑了,“真棒。”   房景意默默将应是符推远了些。   祝景晖道:“推远也没用,大师兄的应是符传来了方位。”   “真的?”房景意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三师姐方才帮你卜了一卦,别和这个姓薛的有牵扯,否则会有杀身之祸。”祝景晖语气凝重道。   房景意默默合上刚打开的包袱:“那我今晚就走。”   “立刻动身,别被发现。”祝景晖说,“直接去找大师兄,跟着他别乱跑,到京城办完事马上动身回山。”   房景意听出他不同寻常的口吻,忍不住问道:“二师兄,卜出来的卦很不好吗?”   “别想太多,去找大师兄。”祝景晖再三嘱咐。   应是符缓缓熄灭。   菹山。   后山大殿灯火通明,祝景晖、辛景冷还有其他师兄弟们全都在殿中观看卦象,李漪站在祝景晖身后,隐约能看见卦象上发乌的黑气,忍不住出声道:“师父,为什么不能直接让小师叔回山呢?”   “他已经下山牵扯了因果,回不回来都一样。”祝景晖头疼道,“只能是能避则避。”   “小师弟下山前我们给卜的卦皆是上上之象,大师兄也没出问题,结果师父刚一闭关,大师兄就失去了消息,小师弟竟出了死卦。”辛景冷看向祝景晖,“师兄,我觉得不对劲。”   “大师兄虽在外游历,师父在山上可一直盯着呢,那些暗中窥伺的东西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师父意外闭关,哼,那些东西自然等不及要动手了。”祝景晖冷哼一声。   “二师兄,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我们一起下山去帮大师兄,救小师弟!”几个师弟出声道,“一定把他们安安稳稳带回来。”   祝景晖抬眼看向他们:“大师兄都对付不了的妖物,你们觉得自己能行?”   几个人瞬间偃旗息鼓,一人沮丧道:“我们加起来都打不过大师兄。”   “行了,你们去了也是添乱。”辛景冷越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护山大阵,低声道,“何况阵外的真气波动得愈发频繁了。”   自从大师兄下山,她便总隐隐感到不安。   祝景晖厉声道:“传我的话下去,没有师父的命令,谁都不准下山,你们各自看好自家弟子,让其他长老也约束好各峰弟子,绝不能在此刻生事。”   “是。”众人纷纷应声。   苏稽一共收了十六个亲传弟子,其中最有天赋的便是岳景明,其次便是祝景晖和辛景冷,其余弟子资质虽不那么突出,但也心性人品俱佳,平日里不问世事修炼勤勉,即便偶有争执也多是关于道法和修炼上的问题,师父和岳景明不在,他们自然都是听祝景晖的。   待众人散去,祝景晖才沉下脸来:“师妹,你觉得我下山去救大师兄和小师弟如何?”   辛景冷嘴角微微抽搐:“然后让大家排着队去送死吗?”   祝景晖:“”   “大师兄已经有消息了,我们再等一等。”辛景冷叹了口气,“你现在是菹山的代掌门,自己要稳住。”   祝景晖眉毛一挑,将手背在了身后端起了范儿:“那是自然,我方才不过玩笑罢了。”   他挺起胸膛仰着头离开了,李漪看向辛景冷,就见辛景冷抬手点了点太阳穴,示意她跟上去:“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   李漪无奈道:“是,三师叔。”   她刚来菹山时看这些道长们各个仙风道骨深不可测,但如今接触下来才发现,这群道长平易近人得很,连心思都纯澈非常,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岳景明敲了敲房门,里面无人应声。   “春和?”他又敲了三下,“起来吃早饭了。”   房间内依旧是静悄悄一片,岳景明迟疑了片刻,推门而入,随后便看见一只赤色的小狐狸在榻上睡得正香,他刚准备开口,忽然顿时。   这狐狸不是肖春和。   这只小狐狸要胖上许多,狐狸毛油光水滑发着亮,身上也没有伤,嘴巴尖长许多,尾巴也更大更蓬松,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睡得直打呼噜肖春和变回小狐狸睡觉从来都是蜷缩成一团,尾巴也要抱在怀里才安心的。   察觉到一股冷冽的气息,狐小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四肢着地趴伏在榻上警惕地看着来人:“谁?!”   岳景明问:“肖春和呢?”   “你你你、你是岳景明?”狐小狐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我警告你,不许再来打扰我家公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岳景明神色冷淡地看着它:“肖春和在哪里?”   “哼,公子他就要回子虚山去了,你休想再勾引他,他和你们菹山有血海深仇,他就是玩玩你哎呀!”狐小狐话没说完,被一拳头砸在了脑袋上,直接趴了下去。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出去。”肖春和从窗户外跳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肉烧饼。   狐小狐抱着脑袋眼泪汪汪:“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绝对不能在一起,不然你会被害死的,公子,求求你了,快些跟我回去吧。”   肖春和往它嘴里塞了个烧饼:“闭嘴。”   狐小狐走到角落里委屈巴巴地啃起了烧饼,还不忘抽空扭头瞪岳景明以示警告。   肖春和扬了扬拳头,它立马转回脑袋不动弹了。   肖春和举了举手里的油纸袋子:“我今天起得早,去给你们买了些烧饼回来吃。”   岳景明看着他眼底的发青一片,没说话。   “明明是一晚上没睡着。”角落里有狐嘟囔。   “狐小狐!”肖春和指了指窗户,“你给我出去。”   狐小狐愤愤不平地甩了甩尾巴,抱着烧饼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肖春和摸了摸鼻子:“别听它瞎说,脑子坏掉了。”   “它就是你说过的小仆从?”岳景明问。   “对,它父母都是普通的狐狸,它自己因缘巧合开了灵智,但一直化不了形,族里的狐妖总想赶走它,我就养在身边当个跑腿的。”肖春和解释道,“它本来就脑子不好使,现在又被暗算了,就更笨了。”   “被暗算?”岳景明看向窗外,那只小狐狸早没了影子。   “百会穴被扎进了根傀儡针,我试了许多办法都没能取出来。”肖春和拿出烧饼咬了一口,“这傀儡针是族长的独门秘技,必须由他亲自解开,否则小狐活不过一个月。”   岳景明却道:“傀儡之术多是施术人以阵法控制,只要想办法将阵法破解便能解开。”   肖春和递给他一张饼:“难,肖文道行高深且不说,我也实在没必要同他硬来。”   岳景明不解:“为何?”   “连续两次十五我都是借你的真气和功德金光挨了过去,但治标不治本,我也许得回趟子虚山了。”肖春和忽然觉得这烧饼有些难以下咽,放在了桌子上,胸腔中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我五日不,三日便能赶回来,你现在修为全无,便在此地暂歇,别去管那些闲事了。”   “你一直吃着药,身体强健不少,妖蛊也控制住了,为何非要回子虚山?”岳景明察觉出他还有所隐瞒。   肖春和舔了舔嘴角的碎渣子,抬眼看向他:“我同你说实话,你不许生气。”   岳景明愣了一下:“我从未对你生过气。”   “是吗?”肖春和撇嘴,掰着手指就数,“要不要我给你数数你生了多少回气?每次都吓死个狐,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你只会变本加厉。”   肖春和挑眉:“哟,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岳景明搂住他的腰将人带到怀里,垂眸看着他的唇,低头轻轻印了一下,试图让他闭嘴。   肖春和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抬手捧住他的脸便亲了上去。   岳景明轻轻咬了咬他的嘴角,躲开他的深吻:“说吧。”   肖春和心虚地想要后退,结果被他箍住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他暗道不妙,虽然这道士平时十分安全,但他快速咕哝了一句。   “什么?”岳景明微微蹙眉。   肖春和两只爪子警惕地抵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我刚出生不久,身体里被肖文钉入了六道傀儡针,每月十五就会疼痛难耐,得待在子虚山的护山大阵放血保命。”   岳景明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即便现在修为全无,肖春和还是能感受到他冷冽的杀意,他忙道:“不过这傀儡针是为了救我性命,并不是害我。”   岳景明目光冷沉:“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傀儡术能救人性命,还是刚出世不久的婴孩,傀儡术之所以如此命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他物。”   “那你还学?”肖春和反驳道。   “学会才能更快破解。”岳景明托住他的胳膊,“那六道傀儡钉钉在了何处?”   肖春和如实道:“四肢各一钉,心口一钉,丹田一钉。”   “你真觉得肖文是为了救你?”岳景明拧起眉。   “不这样觉得也没办法,我一直生活在子虚山,每月也不过难受十五这一天,当初若不是为了找齐我母亲的尸首,我怕是永远都不会离开子虚山这么久。”肖春和想推开他,“死不了活着就行呗。”   “肖春和。”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四肢、心口、丹田都是要命的大穴,若非有意制成傀儡,断不会选如此歹毒的位置。”   肖春和皱起眉:“族长是子虚山待我最好的狐狸了,他顶多想让我遵从我娘的遗愿一直待在山上,不会害我的。”   “你当真如此想?”岳景明问。   肖春和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若是没有碰见岳景明,潜移默化之下,他也许有一天会真的相信,可有岳景明在这里,他才知道了什么叫真心待人好,疑窦丛生之下,早就显露了端倪。   岳景明眼中满意寒意,伸手解开了肖春和的衣裳。   他一直知道这狐妖身上伤痕累累,只是肖春和不愿意说,他便一直等着对方开口,又因为两人始终没有定下名分,他也不好细看昨日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过,如今两人也算私底下将名分定了,细看已然无妨。   肖春和生得白,肌肉薄削腰身劲瘦,胸膛和脖子上还有昨日他留下的红痕,除却胸膛正中那道浅浅的疤痕,他的手臂、腿弯、心口与丹田处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除此之外,后背和腰间纵横交错的伤口亦有许多,有些像是撕咬所致,有些则是利器所伤,让人触目惊心。   “我年少时总喜欢跟别的狐狸打架,这些都是小伤。”肖春和歪头看着他的阴沉的脸色,戏谑笑道,“好夫人,瞧着心疼啦?”   岳景明攥着他的手腕的力道骤增:“小伤不会这么多年都褪不去疤痕,你是修行之人,能留下的都是伤及根骨经脉的伤。”   “啧。”肖春和被毫不留情地点破,低头扯了扯敞开到腰间的前襟。   “不许回去。”岳景明冷声道。   肖春和心中熨帖又无奈:“那我死了怎么办?和陆予一样,变成狐鬼来缠你么?”   “傀儡术放血根本无法疗伤,是夺人精气魄血的手段,那肖文只怕是要用你来供养那邪阵。”岳景明死死抓住他的手,“你跑出来大半年,他恐怕早已知晓你不受控制,此次你若回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肖春和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他被这么一点,也神色凝重地皱起了眉。   族长未必会害他性命,但若想叫他出不了子虚山,自然是有无数办法的。   “可是再有三天就十五了。”他捏了捏岳景明的手心,“我留个后手,总有办法出来,到时候你的修为恢复,我便又能借你的真气疗伤了。”   “真气能恢复,功德金光却不能了,无法想之前一样让你感受不到疼痛。”岳景明抬手将他凌乱的衣衫仔细地系住理好。   “不过是疼些而已,我都习惯了。”肖春和笑嘻嘻道。   岳景明皱眉沉思,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肖春和饶是脸皮再厚,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默默移开了视线,看起了客栈里的桌椅摆设。   岳景明抬手覆在他的后颈上捏了捏,让人看向自己,正色道:“我记得菹山古籍曾提到过,傀儡之术可转移至他人身体内,再以特殊功法消解。”   肖春和眯起眼睛:“那我们得先去抓个倒霉蛋。”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肖春和磨了磨牙,“你休想,若是要我将这傀儡针放到你身上,我宁可疼死。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子虚山一趟,左右死不了。”   他抬手就要推开岳景明,结果一抬手就看见胳膊上不知道何时被贴上的黄符,不等他反应,岳景明薅了他一把真气借来掐诀,他竟不受控制地变回了一只小狐狸。   “岳景明,你要干什么?”肖春和怒道。   岳景明捏住它的后颈将狐狸拎起来,揣进了怀里,淡淡道:“如今你已是我真正的道侣,就该听我的话。”   肖春和震惊地抬起头:“为什么不是你该听我的话?”   “谁对听谁的。”岳景明垂眸看着它,捏住它的狐狸爪子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它的肉垫,“你若不听话,我便要捏你的尾巴了。”   狐狸大骇:“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就当做是吧。”岳景明将它抱在怀中,神色平静地走出了房门。   “这几天你同我一起睡,这间房便让给那只狐狸。”   即便是无法化形的狐狸仆从,肖春和已有道侣,也不适合与之同住,何况那只狐看起来便十分狡猾。   他的小狐狸才是最好看的。   肖春和一夜未眠,现下窝在岳景明怀里,周身都被他冷冽的气息包裹着,抗议之余眼皮逐渐发沉。   它伸出爪子踩了踩岳景明的胸膛,没忍住又舔了两口。   岳景明低头看向它:“别胡闹。”   肖春和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我才没闹,只是昨晚愁得一夜没睡,本想着悄悄溜回去过几天再回来,又怕你一着急走火入魔,可不走又死到临头,真是愁死了,我舔一舔你就能安心许多。”   他变回小狐狸无论说话做事都要诚实许多,脾气也会格外直白,岳景明很早便发现了这一点,只是这狐妖除了那次重伤外,很少会变回原身。   岳景明摸了摸它的后背,将手指伸给它:“那你舔吧。”   小狐狸试探地舔了舔他的掌心,张嘴一口含住咬了咬又去含他的手腕,岳景明捏了捏它的耳朵,低头亲了亲它的脑门,柔软的狐狸毛带着淡淡的青松香气,大概昨晚又用了他的皂荚。   小狐狸被亲脑门后异常兴奋,在他怀里翻了个滚朝他露出了肚子,岳景明若有所思,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狐狸的喉咙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岳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睡吧,凡事有我,等你醒来我们再说。”   肖春和是不打算睡的,可这道士实在让狐狸感到安心,他将尾巴搭在岳景明的手腕上,一翻身就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临睡前叮嘱道:“我待你都如此坦诚了,你不管做什么都要与我商量。”   “好。”岳景明捏了捏它的耳朵,“我不会擅自帮你决定。”   肖春和这才满意地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十五在即,小狐狸全身冰凉刺骨,岳景明将它抱在怀里如同抱了块冰,奈何他现在真气稀少,难以给肖春和输送真气,他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想到了办法。   叶十九尽心尽力地向纸人中传输真气,眼巴巴问:“师父,用纸人储存真气的法子可真聪明啊,我以后能不能折个纸人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岳景明道:“你一呼一吸间俱是真气,随手便可用,何必多此一举?”   叶十九说:“万一我不能呼吸呢?”   “那不是死了?”梁赟嘴快接话。   叶十九转过头幽怨地盯着他,梁赟凑过去低声道:“忘了上回你玩纸人被揍个半死了?”   “”叶十九若无其事地把藏起来的小纸人放了回去排排站好。   肖春和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群巴掌大的小纸人手牵着手将它围在中间,被血点出来的眼睛红滢滢的,嘴角勾起带着诡异的微笑。   肖春和僵在原地,尾巴都抱在怀里没敢动,一脸懵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抬起前爪揉了揉眼睛。   “别怕,是聚气阵。”岳景明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你从哪里找来的真气?”肖春和抬头对上他的实现。   岳景明神色平静:“找十九借的。”   “啧。”肖春和端坐在阵中,用尾巴圈在身前盖住爪子,“你这阵法不太对吧?”   虽然他是只狐妖,但也能一眼看出这阵法不怎么正派,依稀能看出些傀儡阵的法门,亦正亦邪甚至带着几分鬼气。   “能救人便无论正邪。”岳景明淡淡道,“你体内的傀儡钉有符咒,这咒术每月十五发作,此聚灵阵能镇压上面的咒术,再以真气贯通经络护住你的心脉,安稳度过即可。”   肖春和眯起眼睛:“什么聚灵阵能压制住如此厉害的咒术?”   要知道即便在子虚山,他也是要靠护山大阵再放上许多血才能勉强度过那铺天盖地的痛楚。   “菹山秘法。”岳景明道。   肖春和幽幽道:“你是真不怕被菹山逐出师门啊。”   “若是连自己的道侣都保护不了,我才该被逐出师门。”岳景明声音冷淡却又坚定。   肖春和低头动了动自己的爪子,将蠢蠢欲动的尾巴踩在了脚下,道:“其实我们尚未洞房,我逗你玩的,我们之前那样压根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岳景明说。   “你知道?”肖春和猛地抬起头。   岳景明淡淡地看着他:“我只会同自己的道侣做此事,无论洞房与否,你都是我的道侣。”   肖春和张了张嘴,忍不住笑了笑,又觉得不可思议:“你如何知道我们没洞房?”   那日这俊道士疑惑的神情不似作伪。   “我问了梁赟。”岳景明平静道。   “什么?!”肖春和险些从聚灵阵中蹦出来,“你、你问梁赟这种事?不对,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昨晚。”岳景明道,“梁兄解释不清,便买了图来给我看,我便明白了。”   肖春和眼前一黑又一黑:“你大半夜去问梁赟这种事,他竟然还敢带你去买那种图!”   “梁兄混迹京城多年,见多识广。”岳景明道,“此事无法避免,总要知道,梁兄知晓你我之事,不是外人。”   肖春和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行。”   岳景明眉梢微动。   肖春和瞬间咂摸出了不对味:“你根本没去找梁赟,唬我呢吧?”   岳景明伸手捏了捏他的狐狸耳朵,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你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去问旁人这种这种事!”肖春和气得咬他,“这成何体统!”   岳景明任由他咬住手,道:“你送我的储物袋中有画册,我一直没看,昨晚闲来无事便看了一眼。”   领巾里塞的东西太多,肖春和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之前自己买过两本,登时有些尴尬:“你不好好修炼无念一,翻这些作甚?”   “无念一如今已经不适合我了。”岳景明道。   肖春和不赞成地拧起眉:“万妖图在你手上,魔妖还不知道在哪里,许多妖怪一定也虎视眈眈盯着你,这种时候重修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另寻他法。”岳景明垂下眼睛,“我已经做不到无念了。”   肖春和怔住:“因为我?”   “不全然因为你。”岳景明如实道,“此前经历的种种都有关系,我如今尘欲已起,如果继续修炼无念一只会遭到反噬。”   “可你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全部前功尽弃了。”肖春和为他不值,“都是我害得你,我离开你就好了。”   “不怪你,覆水难收,是我没有守住心。”岳景明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再者,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但肖春和只有一个,此后数不清的年月,与我共度的是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肖春和低声道:“重修何其艰难,何况你如今鬼气缠身,濒临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不过是真气逆行心念不安,若将全部修为散尽,便不会再有此烦恼。”岳景明认真地望着他,“你要帮我。”   “我自然是要帮你的。”肖春和急切道,“让我将丹田给你都行。”   “这倒不必,我的无念一能克制你体内那只蛊妖,与其全部散尽,不如物尽其用。”岳景明压低了声音,“我们将它炼了。”   肖春和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妖蛊在我体内,炼了妖蛊,它受你控制就能去对付魂钉上的法咒这根本不是聚灵阵,是噬魂阵!”   岳景明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代价可能有些大,或许你也会同我一般修为尽失。”   “我看你是真疯了。”肖春和喃喃道,“一定是这鬼气的影响,该死的枫青荧,她要将我们全都害死。”   “若一直纠缠下去,我修炼无念一毫无寸进被反噬,你受妖蛊和魂钉挟制永远不得自由。”岳景明慢慢理着他耳朵上的绒毛,“我们会走进死胡同,也做不成道侣。”   肖春和平日里虽行事不羁,却是再谨慎不过的一只狐狸,毕竟如果他不够谨慎,早在子虚山死过许多次了;反观岳景明,平时虽然踏实稳重,但在菹山一直顺风顺水,面上循规蹈矩,可胆子却极大,从他学的那些诸多禁术中便可窥见一斑。   “也就是你品性好,否则你一定是个混世魔头。”肖春和如此评价道。   岳景明说:“将这鬼气也一并送给肖文。”   肖春和:“也不是不行。”   岳景明站在阴影中,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肖春和后脊一寒,只觉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略带迟疑道:“你真的不要紧吗?”   岳景明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黑雾:“偶尔会有一些陌生的情绪和想法,但尚能压制,修为尽散前,若是之后我有唐突你的地方,你不必客气,直接将我捆住。”   肖春和挑眉:“怎么算唐突?”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围着狐狸的那圈纸人上面:“现在出来吧,若再待下去,你会变成我的灵宠。”   肖春和尾巴一炸,立刻从那名为“聚灵阵”实为“噬魂阵”但压根不知道是什么阵的纸人阵中蹿了出来,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火入魔的?”   岳景明淡定道:“大约是见你宁可断指也要护住那颗心的时候。”   妒意横生,无法自持。   小狐狸尾巴耷拉在身后,耳朵也贴在了脑后,它动了动胡子,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又低头使劲舔了舔爪子上毛。   岳景明伸手将它抱起来举在面前:“不必紧张,我现在尚且能自控。”   “你能自控是说差点将我变成灵宠?”肖春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可不是一日能学会的法阵,你是不是早有此意?”   “没有,只是幼时偶然翻到过古籍看见,但开了智的动物大多化妖,难成灵宠,且强行让它们变成灵宠依附于我实在不妥。”岳景明说,“我不能强行让它们沾染我的因果。”   肖春和瞪他:“那你怎么还给我布置这种法阵?”   岳景明垂下眼睛,看着它胸前那层柔软的白毛,之前被他不慎削断的那一块已经长了出来,他低声道:“我不喜欢见你这样。”   “哪样?”肖春和莫名其妙。   岳景明抱着它轻轻晃了晃:“为了其他人伤害自己的身体,遇到难事总想着自己解决,心中想什么也从不肯如实告诉我,总喜欢骗我和别的狐狸共处一室。”   “”肖春和震惊地看着他,“狐小狐是我的仆从,它都不会化形!”   岳景明淡淡道:“你说过你们狐狸喜欢抱成一团睡觉,你抱着它睡过觉吗?”   肖春和一噎:“那、那都是它小时候的事情了,它刚断奶,老是在我门外叫唤,我就将它叼进来,后来它长大就自己搭窝睡了。”   岳景明眼神更淡:“那昨晚呢?”   “自然没有,它都多大了。”肖春和说。   岳景明想起那只狐狸比肖春和现在的身形都圆一圈,沉声道:“它躺在你的衣服上。”   肖春和说:“我换下来要洗的天呐,岳景明,你走火入魔竟然会连这些都要在意吗?”   “嗯。”岳景明捋了捋它雪白的胸毛,让它蹲在自己的小臂上,“你是我的。”   肖春和惊喜之余又难掩无奈:“对对对,我当然是你的,我本来也是你的,但你也不能因为吃醋就让我当你的灵宠呀。”   岳景明摸了摸它柔软蓬松的大尾巴,云淡风轻道:“我不告诉你,你不会知道的,待你修为尽失,便更不会知晓了,你只会听我的话。”   肖春和大骇:“你真没打算告诉我?”   岳景明捏了捏它的耳朵,低头将半张脸埋在了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可转念一想,这对你不公平。”   “当然对我不公平了!”肖春和叫道,“这该死的鬼气都将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从前你可是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的!”   岳景明:“”   小狐狸被他压得弯下了腰,它奋力支棱起脑袋顶起岳景明的下巴,伸出两只爪子捧住他的脸,颇有些惊恐道:“你说话呀。”   岳景明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凑上去亲了亲它湿漉漉的鼻子。   肖春和往后仰了仰脑袋,整只狐都有些不好了,喃喃道:“不会吧?”   “念起念生归无念,我修炼无念一心诀,心里生出多少善念,便会生出多少恶念,从无例外。”岳景明抓住它的两只前爪,将脸埋进了它的肚子上,闷声道,“不过是万念俱生又俱灭,只做想做且能做之事罢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狐狸的肚皮上,有些细微的烫意,饶是肖春和脸皮再厚,这样摊开肚皮也有些尴尬羞恼,狐狸咬牙道:“够了,岳景明。”   岳景明抬起头来看着它:“此事放在从前,便是想做却不能做,如今倒是顺遂我心意,你肚子上的毛格外柔软,也更香一些。”   肖春和狐脸发烫,无比庆幸自己脸上现在有层狐狸毛,它抬爪抵住岳景明的下巴,警告道:“别以为你现在走火入魔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可不会惯着你。”   岳景明低头咬住了它的耳朵,伸手攥住了它的尾巴根。   肖春和全身的狐狸毛险些齐刷刷竖起来,它瞬间僵在原地,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好在岳景明还有几分良心,不过是将它从尾巴根撸到尾巴尖,勉强满足地放开了它的大尾巴。   肖春和气得张嘴便咬住他的那只手,锋利的犬齿在上面留了两个小血窝。   只是它咬完便有些心疼,这臭道士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它便伸出舌头悄悄给人舔了舔。   岳景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狐狸给自己舔伤口,道:“你每逢十五便要放血,定然会精血有伤,左右我修为要散尽,不如你多喝些我的心头血,别浪费了修出来的这些精血。”   肖春和一想的确有道理,刚准备答应,便对上了他含着笑的眼睛,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爪抵住了他的下巴防止人又凑上来,义正辞严道:“你给我老实一点,别净出馊主意。”   岳景明如今走火入魔,那些被他压制的念头统统跑了出来,但又因为这道士从前太过正直,以致于他说出来的话天然让旁人觉得可信甚至十分有道理,实则全都跟方才那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阵法一样,危险到了极点!   岳景明眼底划过一抹失望:“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清俊出尘的道士垂着眼,看着有些落寞,肖春和看得狐心一软,险些要答应他的要求,但紧接着岳景明就张嘴咬住了它的另一只耳朵,手又摸到了它的尾巴上。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就朝他的手咬了过去。   他能自控个屁!   梁赟看见岳景明抱着只小狐狸出来,惊讶道:“哎?你之前捡的那只小狐狸又找回来了?”   “嗯。”岳景明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   “肖兄呢?他好像没见过你这只小狐狸吧。”梁赟说,“说起来寂川是狐妖,他们也算同族,你和他们狐狸一家还真挺有缘分的。”   岳景明低头看向肖春和,肖春和抬爪子挠了挠湿漉漉的耳朵,扭过头只留给了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师叔怎么变回狐狸了?”叶十九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走出来。   “师叔?!”梁赟震惊地看着他。   叶十九:“他俩没跟你说过?”   “跟我说什么?”梁赟惊恐地看着岳景明和他怀里的小狐狸,“肖春和不是狐狸精吗?我得开天眼才能看见他的真身,明明是威风凛凛一只超级大的狐狸!”   “春和受了重伤会变小,保存真气。”岳景明被狐狸咬住手腕,只能开口解释,“此前因为怕你吓到,所以没有告诉你,梁兄莫要见怪。”   “嗐,不至于见怪,我就是挺好奇。”梁赟是个心大的,他摆了摆手,又忍不住看向他怀里那只毛茸茸的狐狸,体型比寻常狐狸要小一些,嘴巴也短,尾巴却蓬松不少,看着十分可爱。   “真是肖兄啊?”梁赟伸手去摸它的耳朵。   岳景明退后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梁云抬头看向他:“摸一下都不行?”   岳景明淡定道:“它身上有妖气,恐有冲撞。”   “啊,明白明白。”梁赟信以为真,“春和兄,你能说话吗?”   肖春和挣开岳景明的手,身形灵巧地跳到了梁赟的肩膀上,笑眯眯道:“当然能说话了,我不仅能说话,我还会挖人的心来吃呢。”   梁赟一歪脑袋就是只毛茸茸的会说话的狐狸,他新奇地瞪圆了眼睛:“真厉害。”   肖春和哼笑一声,见对面的岳景明要来抱自己,立马转身跳到了叶十九的脑袋上。   岳景明;“”   肖春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景明兄,你现在真气不足,小叶子周围真气充裕,我待在他身边有利于养伤,我们之前商议的事情,待我攒够真气恢复人形后再做不迟。”   他算看出来了,岳景明虽然走火入魔,但在旁人面前还是很能端着的,可唯独在他面前是装都不肯装了,方才在房间里将它揉圆搓扁简直毫无人性可言,它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这样摸来摸去过,这和光着被人摸遍亲遍了没有什么区别!   这道士十分会轻薄狐狸!!!   岳景明神色难辨地看着它,平静道:“若我不将那符纸揭下来,你变不回人形。”   肖春和缓缓眯起了眼睛:“那你还不赶紧给我揭下来?”   岳景明道:“你胸口的伤太重,需以阵法相佐,待在我身边。”   “你想得倒美。”肖春和气得喷了喷鼻子。   待在他身边再被轻薄个痛快么!   “哎呀,岳兄都这么说了,肖兄你还是听他的吧。”梁赟忍不住劝道,“他肯定有数的。”   “是啊师叔,师父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叶十九支棱着脑袋顶着它,“有问题听师父的总没错。”   “你们可千万别被他糊弄了,他现在走火入魔完全变了个性子!”肖春和道,“你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变得可坏了。”   梁赟笑道:“谁走火入魔岳兄都不可能走火入魔的,肖兄你可别开玩笑了。”   “师父现在顶多身上的鬼气重了些,真气有些驳杂。”叶十九因为之前被岳景明在眼睛上贴了符,如今也看不真切了,只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判断,“而且师父修为尽失,师叔你待在他身边还可以保护他。”   岳景明神色淡淡地看向肖春和:“春和,过来。”   肖春和暴躁地摇了摇尾巴,眼珠子一转:“可以啊,你先让我变回人形,一切都好商量。”   叶十九抬手悄悄摸了摸它的爪子,一旁的梁赟看着也新奇得很毕竟不是谁都能亲眼看见一只会说人话的狐狸,而且这狐狸还是自己的朋友!   岳景明见状,眼神微暗:“好。”   那可恶的符纸被揭了下来,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人形,肖春和活动了活动脖子和胳膊,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凉凉地看向岳景明:“算你识相。”   岳景明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对梁赟和叶十九道:“春和刚变回人形恐有不适,我先带他回房间。”   两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觉得他做什么有考量,肖春和却警铃大作,因为抓住他的那只手十分用力,他甚至能觉出岳景明周身气息冷冽,似乎非常不悦。   难怪常说走火入魔的人都喜怒不定,这道士不仅阴晴难测还变得十分难缠了。   “在外面也不是不行。”肖春和试图把手抽出来。   岳景明纹丝未动:“春和,别胡闹。”   他这样说,另外两人都十分相信,肖春和气得笑出了声,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好啊,我跟你回房间,你最好是要给我治伤。”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强硬地同他十指相扣,带他往房间走去。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事情不太对劲了。   若是岳景明没有说谎,从他断指时便已走火入魔,而他心中的恶念与善念一般多,那恐怕在他们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被误导不知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情了   “岳景明。”他试探地开口问,“你真的下定决心不再修炼无念一了吗?”   岳景明打开房门,回过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自然。”   肖春和走进了门内,喉咙微动:“那你打算修什么?”   岳景明将房门关上,转身看向他,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锁骨中央那颗红痣,这颗红痣同他胸膛正中血符化作的几颗红痣连在一处,乍一看竟像条隐约的红线穿透了皮肉。   他看起来神色清明,目光坚定:“无念灭处万念生,我们先杀了肖文和枫青荧再说。”   肖春和:“”   大事不妙。   见他沉默,岳景明眼神微暗:“可是觉得不妥?”   肖春和道:“若放在从前,你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岳景明从来都不会将人赶尽杀绝,即便是岑霜周然之流,他都罕少显露杀意,奉行的是能救则救能渡则渡,无论善恶都余一线。   岳景明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进怀里,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肖春和难得见他这般主动,愣了一瞬后立马从善如流将人抱住,声音都轻了两分:“怎么了?”   岳景明垂下眼睛,看着他空荡荡的后腰,实际上这里应该有条大尾巴在摇晃,可惜他看不见,他闷声道:“你不想杀肖文?”   肖春和摸了摸他的后背:“我母亲死后,是他将我养大,我还是想亲口问问他。”   岳景明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好。”   肖春和有些拿不准他的真实意图,试探道:“你真的有办法能将那妖蛊炼了?”   岳景明亲了亲他的脖子,含住了他的耳垂,肖春和觉得痒试图躲开,却被他扣住后颈直接吻了上来。   肖春和的理智在疯狂叫嚣,但主动起来的道士更让狐狸难以招架,他本能地回应着岳景明,两人从门口纠缠着到了窗户边,外面是片密密匝匝的竹林,偶尔有虫鸣声从林中传来,又被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掩盖。   “你现在神智不清,别乱来。”肖春和艰难地抓住他的前襟,“只怕你清醒时想起来肠子都要悔青。”   岳景明低头亲了亲他锁骨中央的红痣:“嗯。”   肖春和舔了舔嘴角:“你”   岳景明又轻轻亲了一下他的眼皮,肖春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唇边又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又被重新淹没进铺天盖地的松香里,他终于发觉原来这清淡的松香竟然也会有馥郁浓烈的时候。   “我该按你说的将你捆起来。”肖春和摸了摸被咬破的嘴角,疼得咧了咧嘴。   岳景明拿着云烟笔敛袖画符,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肖春和眼珠子一转,走过来靠在桌子边看他画符:“不过寻常人走火入神智全无甚至疯癫嗜杀,你现在看起来起码像个正常人,还会画符。”   “嗯。”岳景明转过头来看着他。   “嗯?”肖春和挑了挑眉毛。   岳景明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嘴角,舔了舔他的伤口,又转头继续画符去了。   肖春和眯起眼睛,从背后将人抱住,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去看他画的符:“你这画的都是什么符?”   岳景明道:“炼魂、噬魄、夺傀、绝命。”   “”肖春和决定收回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梁赟挥刀砍断了竹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叶子,让咱们在这里砍竹子到底是你师父的主意还是你师叔的主意?”   “师叔让做的。”叶十九拿着短刀削着竹子上的乱枝,将用朱砂画的黄符塞进了竹筒里封好,“怎么了?”   “岳兄让做可能是有用,肖兄可能就是纯逗人玩。”梁赟吃一堑长一智,“要不我们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师叔给的符咒都是安魂镇魄的,而且他还让我在客栈周围布置下了很厉害的阵法,不像闹着玩。”叶十九将竹筒用红绳绑成了串。   梁赟一惊:“不会是魔妖要来了吧?”   叶十九蹲在地上使劲甩了甩竹筒:“现在到处都有传言说魔妖现世,可谁也没真的见过它长什么样子,而且咱们找了这么久连魔妖的影子都没见过。”   梁赟若有所思:“好像真的是这样。”   “说不定世上压根就没有魔妖这东西。”叶十九拿起块石头,按照肖春和的吩咐将装了黄符缠了红绳的竹筒按位置砸进了土里,“梁大哥,你滴一滴血进去。”   梁赟咬破指尖滴血,疑惑道:“我这血真有用处吗?”   叶十九看着他身上越来越浓郁的帝王紫气,点了点头。   梁赟忍不住问道:“你同我说句实话,我到底能当多大的官儿啊?那真季落身上有官运紫气都能中状元,肖兄却说我官位无品,那我要这紫气有什么用处?”   叶十九眨了眨眼,看着他背后一瞬间的真龙显像,有些纠结地看着他。   “哦,我明白,天机不可泄露。”梁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就稍微给我透露一点点消息。”   叶十九沉思片刻道:“你将来会很累,很辛苦。”   “”梁赟有些绝望地看着他,喃喃道,“我要娶三个夫人,养二十多个孩子,当然会很累很辛苦,天呐,我的命怎么会这么苦。”   “唉。”叶十九同情地拍了拍肩膀。   梁赟道:“干脆我跟你们一起去山上做道士好了,岳兄说过他们一脉虽不能娶妻生子,但找个道侣还是可以的。”   叶十九摇了摇头:“你没有修炼的资质,修一辈子也就是个普通人,而且你尘缘未断,因果比旁人重得多,当不了道士。”   梁赟颤巍巍道:“什么叫因果比旁人重得多?重多少?”   叶十九沉吟片刻,十分肯定道:“你是世间因果最重之人。”   梁赟心如死灰地抬手:“好了,不要再说了。”   “不过做好了功德也远超旁人。”叶十九见他如此便安慰道,“你要努力啊。”   “哈哈。”梁赟苦笑了一声,满脸惆怅地走了。   叶十九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嘀咕道:“当皇帝还这么难过,还是做道士好。”   他看了看周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竹子做的小人,晃了晃它的脑袋。   小竹人的豆豆眼眨了眨:“干嘛?”   “这次可别再被我师父发现了。”叶十九警告它,“我现在放下仇恨一心向善,你也不要唆使我做坏事,不然师父就把你烧成灰。”   小竹子人打了个冷颤,幽幽道:“我是你另一半魂魄,你一心向善我当然也一心向善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杀人。”   “那就行,我们没事聊聊天吧。”叶十九晃了晃它的脑袋,“师叔能变小狐狸,师父从不许旁人摸,我也想养一只。”   “拉倒吧。”小竹子人说,“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把我弄得漂亮一点。”   叶十九抓着它使劲晃了晃,它竹子做的手脚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叶十九玩得正开心,忽然瞥见竹林里蹿过去一道红色的狐影。   “师叔?”他疑惑出声,将小竹子人往怀里一揣跟了上去。   马车内,房景意使劲挣了挣被绑得死紧的绳子,结果那该死的绳子又紧了几分。   “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项照坐在他对面,拿着块布子擦着手里的剑。   房景意苦口婆心道:“项姑娘,我与薛公子无冤无仇,我也只是个普通的道士,你们没必要将我绑了。”   “那你为何要逃跑?”项照问。   房景意说:“我道业不精,实在难当大任,无颜面对你们所以才趁半夜离开。”   谁知那薛乐之竟“恰巧”在院子里练武,他被撞了个正着,尴尬之余又回了房间,第二天一早要走,那姓薛的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情急之下动了手,却不了对方武功高强,也是修炼之人,他不敌对方,反倒被关了起来。   项照余光瞥了一眼外面骑马的人,低声道:“别白费力气了,你既然是菹山派的人,我家公子就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薛乐之和菹山有仇?”房景意问。   “也算不上有仇,总归是有些渊源。”项照抬头看向他,“岳景明是你什么人?”   房景意正色道:“岳景明是谁?”   “”项照面无表情,“你叫房景意,他叫岳景明,都是菹山派景字辈,你装什么傻?”   房景意愤愤:“知道你还问。”   “这种时候就别耍小聪明了,我知道你们菹山派有种秘法,只要借用阵法符纸,再佐以真气便能千里传音定位。”项照说,“你让岳景明过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房景意怒道:“休想。”   “岳景明还是有些本事的,你们未必不能全身而退。”项照皱了皱眉,“我是看在你为帮我的份上出言相劝,此前岳景明留过我一命,如今救下他的师弟,便当我还了他的恩情。”   房景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真有这么好心?”   “公子不多时就要回来了,你若用符求救便趁现在。”项照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也算是为孩子积德了。”   房景意迟疑片刻道:“我腰牌里藏着一张应是符,你帮我拿出来。”   应是符需要专门的口诀和心法,他倒是不担心项照会动手脚。   项照将他腰牌中的符纸取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一处密林中。   一阵香风飘过,马车外随行的侍卫纷纷神色迷醉倒地不起,项照连忙捂住了口鼻,房景意见状立刻屏息,但还是被那甜腻的香气冲了一下。   马车外,薛乐之抬高了声音道:“阁下不必出手试探,我与肖文交情颇深,既然我受他所托前来相助,自然会竭尽全力拿出诚意,还请阁下现身吧!”   他话音刚落,魅香缓缓飘散,林间的雾气也随之消失,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坐在树上,笑盈盈地望着他:“想来你就是肖文说的那位薛乐之薛公子了。”   “正是,敢问姑娘芳名?”薛乐之问。   “我的年纪都能当你祖宗了,你还敢喊姑娘。”女子掩唇笑道,“我姓枫,名青荧,你可以喊我姑奶奶。”   薛乐之沉默了一瞬:“枫老前辈。”   枫青荧:“你想死?”   薛乐之一拱手:“前辈见谅,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枫青荧凉凉瞥了他一眼:“那只老狐狸怎么跟你说的?”   “实不相瞒,我们上云阁一直在找岳景明岳道长,尽快‘请’他入京,只是这位岳道长一路降妖除魔十分热心,脚程实在太慢。”薛乐之道,“肖兄说了,此次事成,神仙骨归你,岳景明归我们,那只狐妖归他,至于万妖图我们三家平分。”   枫青荧冷哼了一声:“算他有点良心。”   “只是岳景明武功和法力都十分高强,恐怕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薛乐之说。   “我自然是下了一番苦工的。”枫青荧轻笑道,“如今岳景明恐怕已经修为全失走火入魔了。”   薛乐之身后的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枫青荧看了过去,薛乐之解释道:“说来也巧,我路过漳州时碰见了一个小道士,正是菹山下来的,此人是岳景明的师弟。”   “好啊,这下更不愁他不入套了。”枫青荧吹了吹殷红的指甲,“今夜十五,正是肖春和最虚弱的时候,这小狐妖不足为俱了,岳景明真气全无,那姓梁的就是个普通人,唯一要对付的就是那个叶十九了。”   薛乐之道:“若是制住了其他三人,这小道士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俱齐。”枫青荧忽然转头看向林间,“谁在那里!”   薛乐之抬手握住了剑。   一路尾随而来的叶十九停下脚步,将红绳缠在了掌心。   只见中间的草丛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了一只赤色的小狐狸来,狐小狐谄媚地朝枫青荧拜了拜:“姑奶奶,我打探完消息回来了,特来向您禀告。”   枫青荧道:“你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了?”   狐小狐如实道:“这岳景明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用美色勾引我家公子,无所不用其极,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属实是个妖道!”   枫青荧和薛乐之:“”   躲在暗处的叶十九:“”   马车里的项照和房景意:“”   这小狐狸失心疯了。   枫青荧看着这只狡猾的小狐狸,道:“你就只探听到了这点消息?”   “当然还有别的。”狐小狐正色道,“公子将自己最喜欢的领巾储物袋送给了岳景明,公子最喜欢的枕头也被岳景明枕过了,全都是一股人味儿,公子还给他买了个布偶狐狸,炼成了随身傀儡保护他,公子为了他整宿没睡,浑身疼痛难耐也要早起去买烧饼给他吃,怕他担心还佯装没事狐”   “够了。”枫青荧一挥手,用真气将它拎到了半空,神色十分不满,“没人对他们的感情感兴趣,说正经的。”   马车内,房景意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这绝对不可能。”   项照道:“为何?”   “大师兄最讨厌狐妖了,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他怎么可能和一只狐妖混在一起?”房景意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项照道:“几个月前岳景明就和那狐妖混在一处了,两人举止亲密,不像寻常关系。”   “一定是大师兄被那狐妖迷惑了心智,这些狐狸精最会勾引人了!”房景意信誓旦旦道。   “以岳景明的修为和定性,恐怕千年的狐狸精都难勾引到他。”项照说。   房景意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大师兄是心甘情愿跟一只狐妖在一起的?”   项照不置可否。   房景意气得浑身发抖:“大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菹山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同他结为道侣,其中不乏天资聪颖家世卓越之辈,可大师兄一概拒绝,大师兄不结道侣和不收徒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小时候曾追问过原因,大师兄说唯有如此因果最少,待哪日尘缘尽断,方可悟道飞升。   无论道侣还是徒弟,皆为累赘,修道修到最后,不过是修个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他一直将大师兄这话奉为圭臬。   何况那可是狐妖!   马车外,狐小狐抓耳挠腮,努力回忆,迟疑道:“对了,我远远听见公子说什么岳景明已经走火入魔了,公子被妖蛊折磨得厉害,今夜十五月圆之夜,岳景明要散尽修为帮他炼了那妖蛊,公子也可能会修为尽失,但后来他们就拉上床帐睡在一起,我就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   枫青荧勾起嘴角:“那不就是今夜了?虽然没能取出他的元丹,不过他们这些正统的道士最怕邪气,看来我的毒还是很管用的。”   叶十九贴在树后,拧起了眉,低头和前襟里的小竹子人对视了一眼。   师父中毒了?难怪之前师父身上那么多驳杂的气息。   “我听说岳景明道行极深,又是百年难一遇的修道奇才,寻常毒物恐怕奈何不了他。”薛乐之顾虑道。   “呵,我炼制出来的可不是寻常毒物,此毒取了九十九个横死厉鬼的鬼气,九十九个妖怪濒死时的怨怒,加五毒虫之精气,并佐以我炼制出来的魅香,如此炼制数年而成。”枫青荧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瓷瓶,纤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若是普通人滴上一滴,血肉就会簌簌而落,白骨也化作粉末,血肉如枫骨化霜,我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枫霜落,好听么?”   她将瓶子扔给了薛乐之,薛乐之连忙接住,只觉得一阵恶寒:“此物竟然如此阴毒。”   “非也,现在这枫霜落只能化人身骨,对付像岳景明这样的修士也顶多让他失去修为而已。”枫青荧有些惋惜道,“若是能添上最后一样东西,就能毁人根基,什么道行和功德统统都灰飞烟灭,对付岳景明之流压根不用斗法。”   薛乐之问:“什么东西?”   枫青荧从树上跳了下来,笑吟吟地揣起袖子:“魔妖血。”   “那现在这个可有解法。”薛乐之拿着这瓶毒药扔也不是,收起来又觉得不放心。   枫青荧道:“万物相生相克,自然是有解法。”   叶十九眉毛一挑,微微探出头去,果然看见了薛乐之手上拿着的那个瓷瓶,在他眼里,这瓶毒药正冒着浓郁的黑气,和岳景明身上的黑气似乎同源。   枫青荧似有所觉,忽然回过头。   密林内杂草丛生,只有林风阵阵。   狐小狐着急道:“姑奶奶,求您快去救救我家公子吧,他真的不能再等了,今晚他必须回到子虚山,那妖蛊更是动不得呀,他马上就要被那个岳景明害死啦。”   “哼。”枫青荧笑了一声,“放心吧,我自然是会救你家公子的,你现在且回去他身边,我们稍后便到。”   “哎,好。”狐小狐转身就钻进了杂草堆里跑远了。   薛乐之道:“即便岳景明没了修为,恐怕也不好对付,不如将他们分开,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人能派上用场。”   马车内,房景意闻言一惊,他对项照怒目而视:“你是骗我给大师兄发应是符?!”   项照道:“他来救你你还有一线生机,他不来你只会死得更快。”   “我绝不能让大师兄为了我以身犯呜呜。”房景意没说完,就被项照用布条塞住了嘴巴。   那边枫青荧和薛乐之还在商量具体的计划,树后,叶十九心惊胆战地听着,他攥着手里的小竹子人,用气声轻轻道:“你快、快快回去告诉师父和师叔。”   小竹子人说:“我我我会被、被烧成灰的。”   “不、不会。”叶十九戳了戳它的脑门,“要快。”   小竹子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进了林子里。   叶十九低头慢慢地将所有红线都缠在了手掌上面,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如今师父中了毒走火入魔修为尽失,听这些人的意思师叔在今晚会是最虚弱的时候,梁大哥身为普通人更是无能为力,唯一能打的就只有他了要收拾了这几个人,还得把师父的师弟救出来。   叶十九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   还有那瓶枫霜落。   客栈内。   岳景明将画好的符纸挨个叠了起来。   “你画这些符做什么?”肖春和虽然不清楚他要拿来做什么,但还是学着他的手法帮忙一起叠。   “届时你我修为全失,总要留些自保的手段。”岳景明道,“这些符咒虽不正统,但也正因如此,无须耗费真气和修为,于你我使用起来反而方便。”   肖春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岳景明拿了几张符纸放到了他的心口和几处傀钉所在的位置,道:“放心,只是自保,我不会用这些符咒作恶的。”   肖春和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好夫人,你走火入魔都不会作恶,真是第一大善人。”   岳景明顺势握住他的手:“现在我理智尚存,如果继续放任便不好说了,所以要及时散尽修为放弃无念一,即便以后我心术不正,没了修为也做不出什么天大的恶事来。”   “你原来是这样打算的?”肖春和愣住。   “嗯,你也会看好我的。”岳景明笑了笑。   “我”肖春和欲言又止,这道士未免太相信一只狐妖的良心,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自然。”   岳景明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嘴角,又揽住他的腰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低头吻在了他胸膛的伤口处。   肖春和既震惊又享受,他忍不住低头咬住岳景明的耳朵:“好景明,你实话同我说,你这般想亲我,是因为走火入魔还是早就这般想了?”   岳景明抬起头来,那张清俊出尘的脸看着依旧冷淡平静,然而原本清澈的眼睛却沾染上了无尽欲念,眼角潮湿的淡绯色让他看起来竟更像只魅妖,他喉结微动,扣住肖春和的下巴吻了上去。   在欲念痴缠间,肖春和听见他道:“皆有。”   肖春和缓缓勾起了嘴角,他应该及时制止岳景明,但却肆意放纵岳景明的痴缠和欲色,毕竟他可是狐妖,贪念淫心欲情妒色,他样样俱全,不过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清心寡欲的道士而强行忍耐罢了。   须知装出来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是长久不了的,如此好的契机,按他家夫人的好脾性,来日只会更加自责愧疚,断然不会怪他引诱放纵。   “好荣溪,好景明,你看着我。”他伸出手捧住岳景明的脸。   岳景明闭了闭眼睛,眼底满是侵略的欲念,却也十分听话地望着他:“春和,我还想亲你。”   肖春和大喜:“我如此爱你,自然是让你亲个够的,只是月圆之夜在即,我疼痛耐难,你若愿意帮我解解痛楚,我定然感激不尽。”   岳景明眉头微蹙:“如何帮你?”   狐妖缓缓眯起了眼睛,爪子解开了他的衣衫,魅香铺天盖地转瞬就淹没了整个房间,戏谑轻佻的声音在岳景明耳边忽远忽近:“你去床上躺好,我会让你舒服些的。”   岳景明在魅香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不老实的狐狸爪子:“你真的想好了?”   肖春和抬手勾了勾他凌乱的衣襟,勾唇笑道:“我们赤狐一族有门双修秘法,我虽是半妖,但想来也能用,我将修为和真气都分你一半,想来能压制你身上的鬼气,我们也不必破釜沉舟了。”   隔着缥缈的绯色雾气,岳景明对上了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春和,你不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觉得你的办法太危险了。”肖春和舔了舔嘴角,“我的法子相比起来更加稳妥,我借你的身体压制了妖蛊和傀钉,你借我的真气和修为压制鬼气,岂不两全其美?”   岳景明轻笑:“你不信我。”   肖春和叹气:“你也不信我呀。”   若是岳景明没有走火入魔,肖春和觉得自己狠一狠心将脑子一抛,还是能咬牙答应下来,可现下这道士性情好似变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岳景明,他都不敢轻易点头一旦妖蛊被炼化成功,岳景明就是妖蛊的实际掌控者,他的生死都在岳景明一念之间,他虽爱这道士爱得要死要活,但此事实在不妥。   岳景明自然也不会真想同他双修,双修秘法掌握在肖春和手里,他借了对方的修为和真气不假,可同样要替他承受一半的妖蛊和傀钉,这些倒也能令人接受,只是岳景明对赤狐一族的秘法也早有耳闻:与狐妖行双修之法,魂魄会被对方掌控,更有甚者理智全无,只听凭妖狐命令行事,谓之炉鼎傀侣。   一人一狐双双沉默,弥漫的魅香却愈发浓郁。   “罢了罢了。”肖春和长叹一声,挥袖将魅香尽数收回幻影石中,郁闷地将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免得你清醒过后说我趁人之危。”   岳景明捏了捏他的耳朵:“你就是趁人之危。”   肖春和一下将他扑倒在床上,凶神恶煞道:“好啊,我就是趁人之危怎么了?就算不双修我今日也要压着你将洞房圆了!”   岳景明道:“好,我会轻一些。”   肖春和挑眉:“错了,是我会轻一些。”   岳景明:“”   肖春和:“”   诡异的沉默过后,肖春和骇然失色:“我不是你相公吗?”   岳景明微微震惊:“我也是你相公。”   肖春和抹了把脸:“这不重要,我来。”   岳景明淡淡道:“我来。”   “啧。”肖春和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好道士,你可不是会争会抢的性子。”   岳景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对你便会如此。”   肖春和一噎,他万万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问题上出现分歧,眼睛转了转,狡黠一笑:“这次让我先,下次你来好不好?”   岳景明拒绝:“不,我走火入魔未必会记得。”   “哟?”肖春和眉毛一挑,“你还挺”   他话未说完,一张黄符忽然出现在两人中间,岳景明眼神一顿,立刻起身将那符拿在了手中,道:“是景意的应是符。”   “你那个小师弟?”肖春和依稀记得他提起过。   “嗯。”岳景明借了他一点真气画了“应”符,符纸里面便传来了房景意有些急切地声音。   ‘大师兄,我下山后被人绑了,对方说自己是上云阁的人!大师兄你千万小心行事,别被他们发现!’   “上云阁?”肖春和有些不爽被打断了好事。   “岑霜和项照便出自上云阁。”岳景明将褪了大半的衣衫拢好,理智也回笼了几分,耳朵的烫意迟迟未消,只能勉强稳下心神,“这是我留给景意的应是符,能找到他确切的位置。”   肖春和眯起眼睛:“跟你之前送我的那个一样?”   岳景明起身走到桌边:“嗯,都能快速找到人,不过是比平时的符麻烦些。”   肖春和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起地上散落的里衣套回身上:“你这个小师弟倒是会掐时间。”   早不求救晚不求救,偏偏等到箭在弦上好事将成的时候送来这求救的符!   这符还跟他的一样!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我”   “没事,救人要紧。”肖春和挤出了个善解人意的笑,待岳景明转过身,瞬间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想吃人。   房景意被人推了出来。   “这就是岳景明那个师弟?”枫青荧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资质不错,可惜修为平平,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房景意对她怒目而视:“你这魅妖实在可恶,但凡你还有一分良知,就该弃恶从善,我大师兄还会饶你一命!”   “哈哈哈哈。”枫青荧惊叹于他的天真,“你这小道士真有意思,脑子没长好吗?”   她扣住房景意的下巴,长长的指甲戳了戳房景意的太阳穴:“不知道你这种笨人的脑子吃起来什么滋味。”   房景意:“”   “害怕了?”枫青荧拍了拍他的脸,冲他吐了口魅香。   房景意屏住呼吸,正色道:“我们菹山与你无冤无仇,你也苦修数百年,修行不易,何必自取灭亡?”   枫青荧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臭道士真的很让人讨厌。”   她的指甲陡然变长就要刺入房景意的太阳穴,一旁的薛乐之和项照都没来得及反应,房景意猛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一片饱含真气的树叶径直打向了枫青荧的手。   枫青荧及时躲开,那片树叶深深插进了房景意身后的树干中,粗壮的树木瞬间裂开了数道缝隙,陡然炸开。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树梢上,背着一柄剑和一把拂尘,仙气飘飘垂目而望,从容又自在。   房景意惊喜道:“大师兄!”   枫青荧同岳景明交过手,见他方才这招真气十足,瞬间警惕起来,薛乐之对他也早有耳闻,亦是戒备非常,连项照都忌惮地退后了一步。   “嗯。”“岳景明”站在树梢上,负在背后的那只手因为承载真气过多,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假装师父这件事情难度颇大,尤其师父紧张的时候不会像他一样结巴,叶十九将全部真气都灌注在了那片叶子上,只要能震慑住枫青荧几人片刻,他很快就能继续积攒出真气。   “岳景明,你不是修为全失了吗?”枫青荧眯起了眼睛。   叶十九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枫青荧也没放在心上,只冷哼了一声道:“没想到连我精心炼制的毒药都奈何不了你,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如果你想要你师弟的命,就拿你身上的万妖图来换!”   叶十九:“”   见他沉默,薛乐之同他一拱手:“岳道友,我是上云阁的人,奉陛下之命请您入京,如果您愿意,我们万事都好商量。”   叶十九抬起头神情倨傲地看着他,朝他手里那个小瓷瓶扬了扬下巴。   薛乐之迟疑:“岳道友何意?”   叶十九面不改色道:“将、那瓶枫霜落、给、我。”   薛乐之只觉得他语调奇怪,倒也没起疑心,只干笑一声:“这是枫前辈之物,我恐怕无法做主。”   叶十九不满地瞟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了枫青荧:“人和毒药、交给我,图、你拿走。”   薛乐之被他这样一看,面上隐约带了几分怒意,却一时不好发作,面色阴沉下来。   枫青荧和薛乐之对视了一眼,对“岳景明”笑道:“好啊,你是个明白人,这万妖图再厉害,哪里比得上人命重要。”   叶十九高冷道:“嗯。”   双方都有所戒备,尤其是方才“岳景明”一片叶子威力甚大,枫青荧抓住不停挣扎的房景意,将那瓶枫霜落塞进他手里,仰头看向岳景明:“一手交人,一手交图。”   “好。”叶十九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一副画卷,上面隐约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枫青荧眯起眼睛,认出这图是真的才笑了一声:“给!”   万妖图和房景意同时被扔了出来,叶十九立马冲上去抓住了房景意,枫青荧抓住万妖图,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两股真气撞在了一起,枫青荧纹丝未动,叶十九和房景意却被她一掌打出去了三丈远。   枫青荧:“嗯?”   只见远处的“岳景明”吐了口血出来,身形容貌俱变,化作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枫青荧脸色一变:“是你!”   “是、是是你爷爷我!”叶十九脸上挂着戏谑又兴奋的笑容,扯断房景意身上的绳子抓着人转身就跑。   房景意一头雾水,但还是立马跟了上去,他见叶十九跑得慢,抓住叶十九往肩膀上一扛就飞了出去。   枫青荧手里的万妖图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上面还画着一个狡黠的鬼脸。   “我们被他耍了!追!”枫青荧怒喝了一声,立刻催动真气追了上去。   薛乐之皱了皱眉,对项照道:“你在此设阵。”   “是。”项照看着他们离开,缓缓吐出了口气。   房景意扛着叶十九飞腾跃起跑得极快,叶十九震惊道:“你真厉害,跟我师父一样。”   “多谢小道友出手相救,不知你师承何门何派,我必当登门致谢!”房景意真诚道。   “家师岳景明,师承菹山一脉。”叶十九说。   房景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去,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只见这小道灿烂一笑:“小师叔,你好呀。”   房景意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边逃跑一边崩溃道:“不可能,我大师兄曾立誓绝不收徒!”   “哎呀,凡事总有例外嘛。”叶十九被他颠得有些想吐,“师叔说师父最心软不过,死缠烂打就行。”   房景意不解:“什么师叔?”   “我肖春和肖师叔呀。”叶十九笑眯眯道,“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狐妖。”   “啊!!!”房景意大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叶十九吓得支棱起脑袋来。   房景意将他扔到了地上:“你、你你该不会是只小狐狸精吧?”   “我我我不是小狐狸精,我是人。”叶十九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嘚瑟地仰起头,“千年难遇的天才,比我师父都厉害,我是因为分了一半魂魄出去才跑不快的。”   “胡说,没人能比大师兄厉害!”房景意怒道,“你们山下这些人和妖都图谋不轨,大师兄好端端的竟然同你们混在一起!”   叶十九不爽道:“我刚才救了你。”   “多谢!”房景意语气生硬地拱了拱了手,“我大师兄现在何处?”   叶十九眨了眨眼睛:“师父自然是和师叔在一起。”   房景意脸一垮:“那只狐狸精?”   叶十九凶巴巴道:“不许说我师叔狐狸精!”   岳景明与肖春和行至半路,忽然有东西从树上冲了过来,岳景明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东西抓在了手里。   “什么东西?”肖春和眼底隐含杀意。   岳景明将那东西拿起来,微愣:“竹子?”   竹子做的小人巴掌大小,四肢都用红绳串了起来,被人用血在脸上点了三点做眼睛和嘴巴,小竹子人见到他张口叫道:“师父,大事不好啦!”   岳景明:“”   肖春和动了动鼻子:“是小叶子魂魄的味道。”   “我、我我是因为情况紧急才分了一半魂魄来报信。”小竹子人紧张得绷直了身子,连忙叽里咕噜将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胡闹,你怎么会是枫青荧的对手。”岳景明沉下脸来。   小竹子人吓得跳到了肖春和肩膀上,躲在了他的肩膀后面:“师父我错了,我不会干坏事的,求求你别把我烧成灰。”   岳景明:“”   “我们快些去救人吧,此事之后再说。”肖春和笑眯眯地将快打竹板的小竹子人揣进了袖子里。   “嗯。”岳景明加快了速度,“既然他们有意将我们分开,你先不要现身。”   “明白。”肖春和会意,带着小竹子几个跃步就消失在了密林之间。   岳景明孤身行进了约一刻钟,林间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真气波动。   他缓缓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清风剑。   枫青荧从树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看见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臭小子,你以为将真气都藏起来我就会信你是岳景明了吗?”   岳景明眉梢微动:“枫青荧。”   枫青荧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柄短剑,毫不犹豫朝着岳景明刺去。   岳景明闪身一躲,清风剑未出鞘挡了一下,整个人后撤了数丈远,枫青荧怒道:“你现在装修为全失已经晚了!黄毛小儿也敢戏弄你姑奶奶!”   强劲的真气直冲岳景明而来,岳景明急急后撤,方才他所站的地方已经被炸出了一个深坑,枫青荧更怒,一再追击,岳景明只躲不迎击,这魅妖终于耐心耗尽,双手掐诀,澎湃的真气直冲岳景明心口而来。   岳景明这回不退反进,手中的符咒迎着魅妖一撒,将那澎湃的真气尽数囊括进符咒之中,随后掐诀狠狠往地面一拍,只见方才那些被炸出的深坑里纷纷飘出了冒着黑气的符纸,那些符纸无风自燃,竟是借助枫青荧的真气成了一个锁妖大阵,将她困在了原地。   枫青荧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警惕道:“你真是岳景明?”   岳景明淡淡道:“我是肖春和。”   枫青荧:“?”   不等她确定此话真假,岳景明已经借着符纸中的真气纵身跃起,清风剑出鞘,长剑伴着凛冽剑光直冲她百会穴刺下!   “不自量力!”枫青荧周身真气暴涨,强劲的罡风直接将剑挡在了真气之外。   岳景明眸色一厉,抬手握住剑身狠狠一划,借着鲜血凌空画符,随后连人带剑重重往下一沉,清风剑已然没入了枫青荧的发丝。   枫青荧怒喝一声,真身陡然现出,青黑色的巨大骷髅立于锁妖阵中央,岳景明的衣服都被罡气划破,脸和胳膊上留下了道道血痕,正当一人一妖僵持不下时,不远处突然有人现身:“枫前辈,我来助你!”   薛乐之看了一眼那锁妖阵,当即持剑朝着阵眼而去,眼看就要破阵,却见一只身形庞大的赤狐凌空跃出,张口便咬向了他的胳膊,薛乐之躲闪不及,被狐妖尖齿刺破骨肉,他一掌拍向赤狐,急急后退数步。   肖春和四爪着地,将阵眼与岳景明牢牢护在身后,嗤笑道:“原来你们上云阁的人最喜欢偷袭啊。”   薛乐之一眼便看出他的来历:“你是子虚山那只活不长的半妖。”   肖春和不耐烦地喷了喷鼻子:“你不过是只皇帝的走狗,也敢到我跟前吠!”   薛乐之哼笑一声:“今天是十五,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斗吗?”   眼前的妖狐伏低了身体,狭长的狐狸眼中满是杀意,薛乐之正满心戒备,眼前的妖狐和道士忽然就换了个位置,岳景明持剑径直朝他劈了过来!   薛乐之大惊,忙持剑去挡,岳景明手执清风剑将他逼至阵边,冷声道:“京城我要去,但由不得周烈来定。”   话音落下,数不清的符纸自清风剑中飞出,冒着浓郁的黑气,薛乐之惊道:“岳景明,你竟然敢修习邪术!”   岳景明眸光冷冽,招招致命:“只要能杀你,正邪之术又何妨?”   薛乐之抵抗有些吃力,忙道:“你我无冤无仇!”   “你说我道侣活不长,该死。”岳景明一剑直逼他咽喉而去。   薛乐之:“!?”   与此同时,被困阵中的枫青荧对上了肖春和,嘲弄道:“看在肖文的面上我留你一命,你最好赶紧离开。”   肖春和将幻影石往阵中一抛,肆无忌惮地收集起她的魅香:“好姑奶奶,我哪敢跟您作对啊,您差半步就能当上族长夫人,我可不敢动您。”   “那你现在还帮着岳景明?”枫青荧不悦道,“肖文可是让你杀了他,你竟与一个道士厮混在一处!”   “非也非也,您和族长是我的长辈,长辈到处都有,可岳景明只有一个呀。”肖春和甩了甩尾巴,笑眯眯道,“所以还是你去死吧。”   狐妖同魅妖缠斗在了一处,然而对方毕竟是修炼数百年的大妖,如今又是十五,肖春和很快便觉力有不逮,此时岳景明准备的那些符纸便派上了用场,如此一来一回竟也能打个平手。   薛乐之和枫青荧见迟迟不分胜负,心知岳景明与肖春和是打算将他们拖死在这锁妖阵中,薛乐之当即掐诀传音:“项照,启阵!”   更远处,项照听命将阵法启动,无形的真气贴着地面飞速掠了过来,直直冲向了岳景明设下的锁妖大阵,逼得岳景明不得不分神守阵,使得他本就真气耗空的身体愈发虚弱,浓郁的黑气逐渐在他眼底弥漫开来。   肖春和被迫变回人形,同他背对着背守住阵眼:“你还能撑住吗?”   岳景明垂下眼睛,伸手摸到了怀中的万妖图,低声道:“妖物祸世,当一镇二收三诛,断其经脉灭其妖丹,魂飞魄散。”   肖春和一惊,急忙回头,然而一股强横的罡气自岳景明周身而出,径直将他弹飞到了一边,他惊道:“你要干什么?!”   岳景明漆黑的眼瞳转动,视线从他和枫青荧身上扫过:“妖物,当除。”   枫青荧见状大笑出声:“我的枫霜落果然有用,就算是苏稽在此也必定走火入魔,何况你这小辈!”   薛乐之忌惮地往后退去,然而岳景明的视线同样落在了他身上,淡淡道:“妖道,当除。”   “师父!”   “大师兄!”   叶十九和房景意终于姗姗来迟,然而他们一来,便看见岳景明浑身冒着黑气站在锁妖阵中央,那些浓郁的黑气自他丹田而出,缓缓缠绕在了阵内其他人身上,连肖春和都没有例外。   叶十九很快看出了法阵的关键,师父竟然要将阵中的人全部炼化,急忙道:“师父,师叔也在阵中!”   “大师兄,我是景意啊!”房景意急道,“你这是怎么了?”   岳景明听见动静,转头看向了法阵外的叶十九和房景意,眼神微动:“活人,当除。”   不等阵法外两人反应,岳景明一抬手便将他们吸入了法阵之中,手中的万妖图飞向法阵上空倏然展开,刺眼的金光瞬间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冒着黑气的丹田,低声道:“走火入魔者,亦当除。”   叶十九离得最近,惊道:“师父是打算将他自己连同我们一起镇压进万妖图中!”   此话一出,法阵中无论是人是妖都齐齐色变。   当即他们便想法设法试图冲出法阵,岂料岳景明入魔后法力骤增,利用这法阵源源不断汲取着阵法内外的妖、魔、鬼、真四气,无论他们如何攻击,这锁妖阵竟然纹丝不动。   肖春和来不及震惊,他没有像其他人试图出阵,反而冲到了岳景明跟前一把将人抱住:“景明,千万别被那些恶念干扰!”   岳景明漆黑的瞳眸微动,落在他脸上:“狐妖,滚开。”   肖春和登时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即便是两人关系最僵的时候,岳景明都不曾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岳景明冷淡道:“我最讨厌狐妖,滚开。”   肖春和闻言面目狰狞,却又倏然红了眼眶。   “你现在走火入魔不记得我,我不与你计较。”肖春和低下声音,抓住他冰冷刺骨的手,“快停下来。”   岳景明甩开他的手,神情冷漠地盯着他:“我记得你,肖春和。”   肖春和愣在原地:“景明”   “你假死骗我,假借我的名义为非作歹诓骗别人,被识破之后不知悔改,又为利用万妖图留在我身边。”岳景明冷声道,“狡言多辩,杀性不改,当诛。”   肖春和眼眶通红瞪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那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   岳景明淡淡道:“是我情起念动,色欲熏心,不辨真假不分善恶,早已违背初心,与狐妖厮混走火入魔,亦当诛。”   肖春和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原来如此,因为我骗过你,所以无论我与你说多少真心话,你都不会再当真了!”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身的真气却愈发强悍,死死堵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退路。   “师叔,师父他走火入魔了,说的都是些胡话,他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叶十九顶着强烈地罡风艰难起身,抬手挡在眼前试图靠近他们。   房景意却道:“大师兄说的没错!狐妖生性狡猾,一定是因为他诓骗大师兄才让他走火入魔的!”   肖春和怒极,转头神色阴狠地看向他:“你找死?”   房景意梗着脖子道:“我大师兄最讨厌狐妖了你没听见吗?你才是死到临头了!”   岳景明闻声看向他:“聒噪。”   房景意一噎,委屈道:“大师兄,我是景意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迟钝堕怠,不思进取,当诛。”岳景明平静道。   房景意呆滞在原地:“啊?”   岳景明不再理会阵中之人的言语,他双手掐诀,周身真气激荡,铺天盖地的魔气轰然压下,毫不留情势必要摧毁阵内一切活物。   枫青荧修为最高,当即便要化作黑烟逃之夭夭,谁知一股更浓郁的黑气紧随而至,扼住她的咽喉便将她掼倒在地,一道强悍的真气直冲她丹田而来!   枫青荧痛呼出声,当即一掌拍向对方,谁知岳景明不躲不避,手中清风剑径直刺向她的丹田,枫青荧瞳孔一缩,心中惊骇若是丹田负伤还有重来的生机,可若被剖去元丹,她就全完了!   她当即抓住一旁的薛乐之挡在了身前。   薛乐之猝不及防,对上了岳景明的清风剑,他一声“岳道友”还没来得及喊出口,长剑便毫不留情捅穿了他的胸膛,连带刺穿了他身后枫青荧的丹田,就在他准备灌注魔气全力一击让这两人魂飞魄散之时,忽然被一道红影扑倒在地。   “岳景明!”体型庞大的妖狐两只前爪死死按住他的手腕,脸上黑筋暴起,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你冷静一点别做傻事!”   纵然肖春和气得要命,但也知道让人魂飞魄散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唯独岳景明不行,以这道士的性子,倘若来日他恢复清醒,只怕要悔不当初再生心魔。   岳景明冷冷看着眼前的妖狐,屈膝一脚直接蹬在了它的胸膛正中央,肖春和堪堪愈合的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庞大的狐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个趔趄,岳景明登时欺身而上,一掌砸在了它的心口。   这一掌蕴含着充沛的真气,肖春和经脉重伤之下难以维持住如此庞大的妖身,他重重跌在地上被迫变回了人身,然而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意全然比不上心底的痛楚,他抬起手抹掉了嘴角的鲜血,抬头看向持剑一步步逼近的岳景明。   岳景明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黑气浸染,他面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已经穷途末路的狐妖,清风剑再次灌注了魔气,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冲他刺来。   真气爆开的声音震耳欲聋,旁边扑上来试图救人的叶十九被重重弹开,房景意冲上去接了他一把,结果便是两人被双双震开,五脏六腑剧痛呕出血来。   “师叔!”叶十九急火攻心喊了一嗓子。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手中的清风剑调转了方向。   “岳景明!!!”一道沙哑狠戾的声音缓缓从沙尘间响起。   走火入魔的道士脚步微顿,回头看向浑身是血重新站起来的狐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   肖春和颈间布满了狰狞青黑的筋络,脸上隐约可见狰狞的狐脸,狐耳与狐尾全部暴露在外,他皱着鼻子,虽是人身,喉咙里却发出低沉的吼叫声,在岳景明转过头来的一瞬间,纵身便冲了上去。   一人一狐交手极快,即便是叶十九和房景意也只能看见两道残影,魔气与妖气相撞不断炸开,锁妖阵骤然扩大又骤然缩小,阵内飞沙走石山木倾塌,强劲的罡风劈在地面,便会留下一道数丈深的裂隙,地动山摇。   岳景明下山之后,多以渡化解困为主,即便身处绝境也罕见使出全力,而肖春和有妖蛊和傀钉挟制本就病病殃殃,总喜欢耍些心眼,能用妖身解决的问题便不会多使一分力气,一人一狐又情投意合,从未真正对上动过手,是以竟也从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实力如何。   打到最后,清风剑和折扇都破损了大半,两人索性弃了武器,一招一式皆用尽全力,澎湃的妖气与真气撞在一起,招招致命,即便肖春和清醒着,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可真到关键时刻,到底会迟疑一瞬。   然而高手过招,一瞬便足够,岳景明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掼在树上,鲜血瞬间从肖春和的口鼻溢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我输了,有种你就杀了我。”   岳景明毫不犹豫蓄力一掌砸向他的天灵盖。   “!”肖春和瞳孔一缩,一尾巴砸向他的后腰,趁他身形不稳的一瞬闪身躲开,紧接着又被他扣住肩膀,狠狠往后一扽。   肖春和只觉得肩膀的骨头一寸寸碎裂,他掌心一翻,淬了魅毒的长针便毫不犹豫冲着岳景明的伤口扎了过去,岳景明有旧伤在身反应迟钝一瞬,毒针便没入了伤口,烈毒瞬间冲向了四肢百骸。   肖春和一双狐狸眼血红,他攥着长针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急忙给岳景明封住了身前几处大穴,积蓄起力气一个手刀狠狠砍在了岳景明的后颈上。   岳景明身形微晃,漆黑无光的眼睛清明了一瞬,便看见肖春和淌下眼泪愤怒又难过地看着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原本准备砸向肖春和丹田的手陡然调转方向,重重拍向了自己的丹田处。   经脉寸寸断裂的瞬间,滔天的魔气也随之消散。   肖春和一把将人接住,却因为没了力气,直接被压得跪在了地上。   风沙止歇,只剩下肖春和粗重的喘息声,缓缓消散的锁妖阵中,薛乐之生死不明,枫青荧被一柄拂尘死死钉在原地,房景意和叶十九身受重伤昏迷动弹不得,深林间方圆数里山平木摧,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污黑的血从肖春和口鼻间滴落,砸在了他怀中人的脸上。   肖春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艰难地抬起袖子,慢慢地将岳景明脸上的血擦掉,有气无力地轻笑了一声:“臭道士挺厉害。”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低着头的人身形一顿。   眉眼温润的青年人拢着袖子在他不远处站定,不紧不慢地开口:“还从未有人能逼你这般使出全力,看来岳景明的确如传言所说,深得苏稽真传。”   肖春和缓缓抬头来,眼前血色朦胧,他下意识攥紧了岳景明冰冷刺骨的手,冷声道:“他身上的毒是你让枫青荧下的。”   “在中州时,哪怕你不听我的话杀了他,而是跟我回子虚山,也不必让我费这么多功夫。”肖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春和,别痴心妄想了,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隔着血海深仇,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肖春和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本来答应过你母亲永远不会告诉你此事的。”肖文目光怜悯地望着他,“当年暗算致使她陨落的那群人,为首的正是菹山派的掌门苏稽。”   肖春和瞳孔一颤。   “而且,岳景明的父母是苏稽的至交好友,他们被一修为高深的狐妖食心而亡,当年你母亲刚生下你,为了救你,不得已下山去找人心,道士的心可是大补。”肖文惋惜道,“谁知这对道士大有来头,也因此最终给她召来了杀身之祸。”   “你胡说八道!”肖春和头皮一炸,恶狠狠地瞪着他,目眦欲裂,“这根本不可能!!!”   “当年你们被那群道士围攻,你奄奄一息,你母亲为了救你留下来拖延时间,我才将你带回了子虚山!”肖文厉声道,“你和他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就算你愿意,他知道之后还会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肖春和攥着岳景明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别天真了,春和,什么走火入魔,他修炼无念一,如今的念头不过都是他曾有过的,即便没有这些深仇大恨,你们两个也终归是人妖殊途。”肖文苦口婆心地劝他,“在琉璃映宝镜里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你们前世便是段理不清的孽缘,今生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肖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会查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你同这些人待久了,竟然也沾上了这些瞻前顾后的恶习,好啊,你尽管去查便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不算少。”肖文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今天便是十五,再不回去你就会身死道消,即便只是为了你母亲,我也要带你回去。”   肖春和道:“若我不回去呢?”   “那这阵中的所有人都活不成,对了,还有远处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客栈里那位将来的皇帝。”肖文拢着袖子笑眯眯道,“这些人一死,天下人的命势便也随之转变,这得多少因果呐。”   肖春和咬紧牙关,试图积蓄妖气,然而四肢百骸只剩剧痛,钉在大穴处的傀钉将他钉得动弹不得,而那只妖蛊已然爬到了他的后颈处,他越是不甘越是怨怼,便愈发痛不欲生。   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他!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肖文无奈一笑:“算了吧,这七情六欲你享不得,春和,听我一句劝,这是他们的人间,你只是子虚乌有的无名狐妖,本就在红尘之外,何必掺和他们的因果?”   肖春和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任凭傀钉穿透了手腕,用满是血的手仔细拢好了岳景明的头发,鼻子忽然一酸,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蹭了岳景明的额头,轻声道:“好景明,是我对你不住。”   肖文冷眼看着这一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我跟你回去。”肖春和小心地将岳景明放好,艰难地起身看向眼前的老狐狸,“但你放过他们。”   “呵呵。”肖文觉得可笑,但还是答应下来,“好,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   肖春和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道士,只觉心如刀绞,但最终还是跟在了肖文身后,肖文忍不住叹气道:“走吧。他们是人,你是妖。”   而人和妖,从来都殊途。   岳景明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能依稀见从窗外透进来的冷白月光。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趴在床尾的人猛地惊醒,岳景明心下稍定:“春和?”   “大师兄,你醒了。”房景意点上蜡烛,放在了床头。   岳景明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景意?”   房景意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片,看见他笑顿时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抹起了眼泪。   岳景明还记得走火入魔时发生的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不怕,大师兄你是被奸人所害才变成这样的!”房景意斩钉截铁道,“那些可恶的妖怪死不足惜,只是大师兄你的修为和丹田全都毁了。”   岳景明目光一顿:“丹田?”   房景意眼底满是痛惜:“那个叫枫霜落的毒实在厉害,我醒来时你已自废了修为,而且丹田被外力所伤,恐怕”   岳景明缓缓记起来最后的场景,神色平静道:“无妨,是我自己打的。”   “什么?”房景意惊得站起身来,“不是那只狐妖伤的你?!”   “当时春和为了阻止我继续走火入魔,不得已用了魅毒,不过他有解药。”岳景明转头看向房间,“春和怎么样了?十九和梁兄可有事?”   房景意一把拦住试图下床的人,道:“大师兄,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记挂别人?”   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妨,此事我早有预料,只是中间出了些岔子,连累你们受惊了。”   他走火入魔时对肖春和先是说了许多重话,后又大打出手,即便他们早有预料也实在不该,肖春和那般敏感又柔软的性子,只怕要伤心难过许久。   生气也理所应当,都不肯露面了。   房景意见他执意要去找人,便道:“那狐妖早跑了!”   岳景明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醒来时,只见你和叶十九,那只狐妖连同枫青荧和薛乐之一起不见了踪影,反倒是你腰间插着那狐妖的毒针,丹田尽碎修为全失!”房景意愤愤不平道,“定是那狐妖和他们联合起来设计你”   “景意。”岳景明沉下脸来。   房景意咬牙道:“大师兄,你和那只狐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他们竟然说你”   他实在难以启齿,只觉得事情全部都乱了套,自家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妖怪厮混在一起。   “他是我认定的道侣。”岳景明淡淡道,“不可对他无礼。”   房景意登时如五雷轰顶,呆立在原地,良久才挤出一句话:“大师兄,你是不是还在走火入魔?”   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疗伤休息。”   说完,他便步履匆匆出了房间。   房门刚一推开,他就看见转身转了一半的叶十九,叶十九干巴巴地看着他:“师、师父,你、你你醒了。”   “可受伤了?”岳景明看着他。   叶十九立马摇了摇头:“已、已经都好了。”   岳景明蹙眉:“我睡了多久?”   叶十九忽然转身:“师父,梁大哥找、找人做了饭,我我我们快些去吃吧。”   “十九。”岳景明喊住他,“你师叔去哪里了?”   叶十九背对着他吸了吸鼻子:“师父你昏迷了一个月,师叔他回去了。”   岳景明沉默了许久才道:“他回哪里了?”   “子虚山。”叶十九转过身来,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这是我们醒过来时在你身上发现的。”   岳景明将信接了过来。   是用他给肖春和的信纸写的,当时他们闹别扭,狐狸便寻着各种由头贴上来,这狐狸爱漂亮,要的信纸也是最好看的,只是字却写得歪歪扭扭,但岳景明一眼便看出来这字是学的他的字迹。   信写得不长,一眼便能看完,岳景明却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岳景明,你说得对,我妖性难改,你我人妖殊途,本就难以同归,我们在一起只会害死对方,别来找我。肖春和。】   这狐妖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绝,还在落款旁边用血按了个爪子印,只是时间有些久,血迹都变成了黑褐色,连带着信纸也有些发皱。   岳景明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爪印。   叶十九垂下头沮丧道:“我和梁大哥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师叔,我卜卦也卜到的空卦,师父,师叔真的走了吗?”   岳景明说:“以他的性子,即便是被我伤了心,也定要等我醒来讨个说法,此事恐怕有蹊跷。”   叶十九道:“可我们现在去哪里找师叔呢?”   岳景明垂眼看向那张诀别信,眼神暗了下来。   子虚山。   云雾绕玉池,奇石珍花仙木遍布,一只小狐狸捧着盒子,跳跃着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来到了里间。屋内比屋外更奢华百倍,入眼皆是金银玉器和举世罕见的珍宝器具,房中有一金榻,以软金丝线编织而成,又被奇香浸润百日,灵气极为充裕。   一容貌昳丽绝艳的男子懒洋洋地躺在金丝香玉榻上,半阖着眼睛,如瀑般地长发垂在雪白的毯子上,发间缠着辫了一半的金线,金线随意散在毯子上,旁边是只泥捏的小燕子,脑袋朝下埋在毯子里,看着十分郁闷。   狐小狐蹑手蹑脚走到榻边,小声道:“公子,公子?”   “嗯?”肖春和拖着长腔,慢悠悠地掀起了眼皮。   狐小狐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根千年人参,它道:“这是族长派人送来给公子补身体的,族长说您上次血放得太多,要好好补一补。”   “扔那儿吧。”肖春和扬了扬下巴。   墙边是一堆礼盒,都是这些天族中的狐狸进献来的,自从听说肖文有意立他为赤狐一族的少主后,这些狐狸纷纷变了脸,一个个恨不得尾巴摇到飞起,生怕这只睚眦必报的半妖还记着从前的仇。   笑话,他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随便送些东西就想打发了他?做梦去吧。   狐小狐将人参放在那堆东西上面,又跳到了榻边:“公子,族长真打算立您为少主吗?”   肖春和兴致缺缺地翻了个身:“不知道。”   “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狐狸干欺负我们啦?”狐小狐很开心,“从前你为了争地盘一直在打架,现在他们都不敢往上凑了,我出去还有狐跟我打招呼呢。”   “呵。”肖春和拿扇子敲了敲它的脑门,“小心被狐卖了还给它们数钱。”   狐小狐摸了摸脑瓜,小心翼翼道:“但这终究是件好事,公子,你不开心吗?”   肖春和眯了眯眼睛,他确实看不透肖文这只老狐狸的用意,但毋庸置疑这种好事绝不可能落到他头上虽说从前他也没少仗着肖文的纵容打架杀狐,但有了“少主”这个名头是完全不同的。   “是不是因为那个道士?”狐小狐谨慎地问。   肖春和忽然沉默了下来,拿起枕头旁的小盒子,上面的燕子栩栩如生,里面的药膏已经快要用到底了,之前岳景明总会按时提醒他往伤疤上抹药,不管多忙每日都会给他熬两碗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便更加舍不得用完了。   狐小狐提醒他:“听说族长已经在为公子物色未婚妻了,若是年底成婚,明年就能抱一窝小狐狸了。”   肖春和凉凉地看了它一眼,抬手指了指门口。   狐小狐立刻拍了拍嘴巴:“我马上滚。”   嘴碎的小狐狸滚了,可肖春和的心情却没有好上半分,他支着头打量着那个小檀木盒子,熟练地打开了底下的机关,拿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是他看了许多次的字。   “千山万水别去,与君岁岁同归。”他叹了口气,将信纸盖在了脸上,隐约还能闻见墨中的松香。   不知道岳景明现在怎么样了,他留下的信看了没有。   那一掌恐怕将他自己的丹田拍碎了,修为和功德也全都没有了,他还一走了之别又出什么事情。   不过已经过了一个月,想来应该也已经接受他离开的现实了。   肖春和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张信纸,他潇洒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体会到牵肠挂肚的滋味:他既希望岳景明看了信便痛快地一刀两断,又希望岳景明死缠烂打来讨个说法,可又怕岳景明知晓那些往事后彻底同自己撇清关系以他对肖文的了解,这些话未必尽数如实,但既然对方敢开口,母亲与岳景明父母的死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无论他怎么斟酌决断,如何清醒理智,依旧会控制不住地想念岳景明。   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他的呢?   他宁可用这满屋金银财宝和奇珍好物换一个岳景明。   肖春和抓起榻上的外裳披在身上,大步走出了房间,山上的狐妖来来往往,见到他纷纷躲避,更有甚至还讨好地行起了礼试图同他打招呼,肖春和目不斜视,冷着脸径直往山下走去。   “他以后真的是少主了?”   “还没有举行仪式呢。”   “族长到底看重他什么呀?区区一只半妖。”   “可他长得实在俊美,希望我能被选中做族长夫人。”   “别做梦了,听说他在山下同一个道士好上了。”   “天呐,他疯了不成,族训里都说了,那些道士尤其难缠!说不准要打上上来讨要说法,我们就全完啦”   肖春和闻言停下脚步。   多嘴的狐妖被他看得遍体生寒,干笑道:“肖春和,我、我胡说的。”   肖春和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是这副又冷又硬的性子,寡言少语又不会哄人,做他夫人才是倒了八辈子霉。”有狐狸嫌弃地嘀咕。   肖春和脚步未停,一路走到了山门口,他一挥袖子便要打开结界,两只狐狸却突然跳出来拦住他。   “族长有令,您身受重伤,不得离开子虚山半步。”一只狐狸说。   肖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滚。”   “您不必为难我们,就算我们让开您也出不去。”另一只狐狸低眉顺目道,“少主封任大典在即,还请您回去。”   肖春和一挥袖子便将他们打到了一旁,而后掐诀施法试图打开结界,谁知从前能来去自如的结界如今却坚如磐石,他不信邪再试,妖蛊催动出了黑筋蔓延到他脸上,皮肉深处的傀钉登时传来一阵剧痛,那妖蛊陡然发力,两股力量相冲,竟让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两只狐狸犹豫着不敢上前,只敢在旁劝阻。   胸膛正中那颗心脏上的符文开始发烫,肖文的声音从山顶传来:“春和,来主殿一趟。”   “”肖春和神色阴沉地抹掉了嘴角的血,看了那纹丝未动的结界一眼,转身回了山上。   负责看守的两只狐狸瞬间松了口气。   “果然很凶。”   “听说他最喜欢杀狐狸掏心,吓死个狐,竟然让这种半妖当我们的少主。”   “别说了,小心他听见”   结界中一闪而过一道绯色的光,可不等他们细看,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行,我不同意!”房景意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师兄你现在重伤在身,应该立刻回菹山养伤,怎么能去子虚山那种到处都是狐妖的地方?”   “我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师叔走得如此匆忙,不像他平日的行事作风,万一他是被迫离开的呢?”叶十九也站起来,分毫不让,“师父就算修为全失也一定有办法!”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房景意怒道。   “我师父的事情我怎么不能说话了?”叶十九生气道。   “你都没有进菹山的玉牒,更没有行拜师礼,算哪门子徒弟?”房景意道,“我看你也被狐妖迷惑了!”   “少在这里一口一个狐妖的叫,你这种的三脚猫我师叔一口一个!”叶十九冷笑,“要不是为了救你,师父跟师叔的计划也不会被全盘打乱!”   房景意一拍桌子:“你”   “够了。”岳景明出声打断他们的争吵,“景意,你还要回京看望祖母,我已耽误你许久,今日便启程吧。”   房景意道:“大师兄,我家中来信说祖母已无大碍,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离开?”   “有我保护师父,用不着你。”叶十九冷哼。   “就凭你?”房景意轻嗤。   “你们各自回房练功。”岳景明冷下脸来,“再吵就都给我去跪香。”   房景意和叶十九一听,顿时双双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出了房间。   梁赟使劲揉了揉耳朵,叹气道:“这俩小子嗓门可真大,你昏迷的时候,他俩天天吵,我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岳景明道:“让梁兄受累了,我这一病恐怕也耽误了你的行程。”   “嗐,我倒没什么,都知道我脚程慢,家里本来也是放我出来散心。”梁赟搓了搓脸,“只是春和兄突然离开,实在让人担心。你真的想好去子虚山了?”   “嗯。”岳景明垂眼看向桌子上的信,“无论如何,他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即便他有错在先,肖春和也该给他一个机会解释改正,而非就这样不告而别,甚至要同他一刀两断。   绝无可能。   十天后。   梁赟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汗血宝马:“乖乖,这跑法就算是千里马也受不了,你可千万别死啊。”   汗血宝马气得耳朵往后一抿,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不要翻白眼,看起来更丑了。”梁赟搂了搂它。   马直龇牙,脖子一扭给他撇开了。   梁赟伤心地叹了口气:“岳兄,你那里还有豆子吗?”   “有。”岳景明递给了他小半袋黄豆。   梁赟接过来喂给了自己的宝贝马,岳景明的马乖巧地站在他身边,看着自己的豆子被分出去,不满地蹭了蹭他。   岳景明拍了拍它的头,将留下的一把豆子喂给它,马儿瞬间开心起来。   “师父,我都快问遍了,这里的百姓都没听说过什么子虚山。”叶十九牵着马走了过来。   房景意道:“大师兄,会不会是那狐妖骗你的,我翻过的大安地理志那么多,从未见记载过子虚山。”   “妖怪栖息的山林称呼与人间不同,它们所处的空间也自成一方世界。”岳景明牵着马往前走,“春和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我,今日奔波劳累,我们先找个住处休息。”   房景意虽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在他看来自家大师兄这完全是得了失心疯,重伤之下奔波数日,就为了找只狐妖,什么子虚山乌有庄,合起来不就是子虚乌有嘛!   叶十九使劲眨了眨眼睛,也看见丝毫妖气,小竹子人趴在他肩膀上悄悄道:“要不要提醒一下师父?”   叶十九摇了摇头:“可能是我道行不够发现不了,这种地方一般有大妖坐镇,寻常修行者也难发现。”   小竹子点头:“师父都没提过我们魂魄分成两半的事情,会不会是忘记了?”   叶十九伸出一根手指将它按了回去:“嘘。”   他将魂魄分成两半,日夜不停修炼,现下修为成倍增长,但他犹觉不够,毕竟现在只剩下他能和那些妖怪打架了,此事还是先不要让师父发现为好。   此地偏僻,几人最后找到了一个小村庄,村民见他们几个都是道士打扮,都十分热情邀他们去自家住宿。   岳景明和房景意对视一眼,婉拒了他们,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梁赟不解道。   “既来到此地便是缘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房景意停下脚步,“大师兄,你看。”   他指了指村子边缘的一栋小房子。   岳景明点头:“你去吧。”   房景意转头看向梁赟:“梁兄,借你一用。”   “啊?”梁赟被他拽着往前。   门口坐着个双目失明的老妪,房景意向她讨碗水喝,老妪赶忙喊来自家小孙子给他们倒水,房景意问了问她家中还剩什么人,得知就剩她和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和一个疑似痴傻的小孙子后,便围着她家房子转了起来。   最后他停在了北墙边,摸出了三枚铜钱,拽过梁赟:“来,抹点血。”   梁赟看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十分大方地将血借给他,低声道:“管用吗?”   “我于风水上还是有些研究的。”房景意笑道,“他家积善颇多,你能被我拽过来便是他们的缘分。”   另一边,岳景明带着叶十九去了村子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在树下布了个简单的阵法,叶十九不解:“师父,从前你有修为时做这些也就罢了,如今受了重伤自己都顾不过来了,何必管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这村子好了,他们也不会感激咱们。”   之前每每路过村镇城池,若是发现本地风水或者气场有异,岳景明便总顺手帮忙调整一番,若是有人主动搭话请求,无论事大事小,岳景明通常都不会拒绝,能帮则帮,尽力之所能及,但都不曾声张图什么回报,有时候甚至会被误解,叶十九便觉得十分不值当。   “而且这点小功德,压根没什么用处。”他有些沮丧地补充。   若说之前师父身上的功德金光如月辉,那这点小功德便如草间萤火,这样攒上成千上万年恐怕也回不到从前。   “无论做任何事都因出自本心,而非论功德有无。”岳景明看着他,“十九,众生皆苦,我们能帮则帮,至少无愧于心。”   叶十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那梁大哥以后要是做了皇帝,岂不是能帮更多人?”   岳景明不置可否:“我们活在尘世,便要顺势而为,你天资聪慧资质过人,却也要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盈满则亏,凡事不必强求。”   叶十九仰头看向他:“那师父你会强求师叔跟我们走吗?”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叶十九抿了抿唇:“我喜欢师父和师叔还有梁大哥,要是我们四个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岳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剩下的你来做吧,这村子不久后恐有旱灾。”   叶十九想了想,道:“秋来多雨,我们想办法帮他们蓄水即可啊,难怪师父会选在此处设阵。”   岳景明耐心地教他如何设置法阵,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   几人回到了借宿的村民家中,简单吃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岳景明在房中打坐,他丹田已毁无法内观,经脉断裂后真气不通,功德散尽之后气运也大不如前,也无法再看见妖怪与鬼魂,今日又发现他连最基础的法阵都无力设置,幸而十九在身边   他拿出肖春和送的领巾,果然已经无法打开,那只小布狐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呆呆地坐在一旁。   如今连打坐也不过聊胜于无。   岳景明起身,倒了杯冷水喝了两口,将那只小布狐狸放在了窗台上,正好让月光照到它。   这一切他虽然早有预料,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可真落到如此境地,他才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毫无波澜。   不甘、怨恨、懊悔、迷茫汹涌而深刻的情绪充斥着胸腔,他下意识要忽略它们任由其掠过,却忘了无念一尽废,十年闭关尽数白费。而这一切情绪中最为鲜明的,竟然是思念。   他想肖春和。   一想到肖春和,所有的情绪都变得无比鲜明生动,他既想念肖春和,却又怕真见到对方,担心他的伤,担心那些妖蛊和傀钉,担心肖春和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定要与自己一刀两断,哪怕理智告诉他肖春和有苦衷,可忧怖既生,便再难消散。   年轻的道士站在银色的月光下,清俊的脸上神色淡漠,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万情千绪,心与神都牵在了子虚乌有的那只狐妖身上,他清醒地望着自己心甘情愿陷入这浑浊泥淖里,却决意不再回头。   他想,自己确实输了当初的赌约。   杂草上的白霜很厚,在清冷的晨风里微微摇晃。   “子虚山确实没听说过,不过我们这一带确实经常有红狐狸出没。”上了年纪的老头拄着拐杖,看着这几个陌生的外乡人,“我小时候邻居家就曾闹过狐妖,那狐狸幻化成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要勾着人家姑娘同自己成婚,结果被路过的道士给打跑了。”   “那最近呢?”梁赟忍不住问道。   “最近太平着哩。”老头捋了捋胡子,“说起来,二十多年以前吧,我那时候走路还很快呢,有天晚上我去地里浇水,回家的时候都半夜子时了,就看见许多狐狸站在空地上拜月亮,中间有只九尾的狐狸,特别漂亮,我还跟它对上了一眼,它好像冲我笑了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的假的?”房景意道。   “对啊,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头呵呵一笑,“不过我小时候常听老人说,白霜连下三日就会有狐娶亲,加上今天正好三日,说不准今天真有狐狸要娶亲呢。”   “深秋时节下白霜也正常啊。”叶十九道,“也许是赶巧了?”   “小道长有所不知,你摸一摸这霜试试。”老人笑眯眯道。   叶十九摸了一把草叶子,吓了一跳:“热的?!”   “据说是狐狸收集的月华。”老头神神秘秘道,“刮下来等到冬日里泡水喝,能延年益寿呢。”   岳景明道:“老人家可知道如何找到这些狐狸?”   老头想了想了,道:“我听我爷爷说过,狐狸娶亲的时候山门结界会开,人在腰间挂上四十九根蓍草,狐狸就认不出来,以为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真假就不知道了。”   老头说着,拿出竹片来将那些白霜往竹筒里刮了一些,便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梁赟忍不住也收集了一些白霜,“不过这法子听着也太不靠谱了。”   “这些老东西老人家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叶十九转头看向岳景明,“师父?”   岳景明点头:“可以一试。”   子虚山。   华贵的红绸挂满了整个院子,一路延伸到山脚下,狐狸侍从们提着篮子,将里面珍贵的月华洒在了每一株草木花朵上,鼓乐声更是从半夜响到了现在,几只狐头人身的狐妖捧住喜服走到了房门前,低声道:“少主还没起床吗?”   狐小狐严肃道:“昨天是十五,少主还没睡醒,你们谁都不准进去打扰他。”   “晚上就是婚礼了,须得少主亲自试一试这婚服,若是耽误了吉时你我都担待不起。”为首的狐狸急得直摇尾巴。   “那也不行,吵到少主休息,万一他发狂把你们全杀了怎么办?”狐小狐依旧拦在门前不让他们进去。   那狐狸见状,索性一跺脚,扯着嗓子喊道:“少主,我们给您送喜服来啦,新娘子那边已经着人来催了,按礼节您要在仪式前亲自带四只狐狸去送上六只活鸡,新娘子”   砰。   一根泛着蓝光的毒针擦着他的狐狸鼻子过去,深深地嵌进了他身后的柱子里,整个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了下来。   “滚。”低沉嘶哑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澎湃的妖气瞬间席卷过院落,将满院红绸尽数粉碎。   房间内,肖春和拧眉看着手腕上连着锁链的傀钉,狠狠一挣,鲜血伴着剧痛滴落,却撼动不了这傀钉分毫,他化出狐形去用牙撕扯,除了让自己更痛之外毫无用处,原本堆满了金玉的房间早已狼藉一片,只剩满屋浓郁的血腥气。   肖春和双目赤红,颈间黑筋狰狞,他不知道肖文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一旦他想离开子虚山,这傀钉和锁链便会奏效,可若他老老实实成亲,这些东西反而会消失不见   房门外的狐狸们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新任的狐族少主拢着袖子站在他们面前,这只以美貌和冷酷闻名的半妖此刻面色苍白,唇间却染着艳丽的血色,他那双狭长勾翘的狐狸眼扫过这几只狐狸,忽而勾唇露出抹笑来:“婚服呢?”   为首的狐狸忙将婚服献上,喜笑颜开道:“少主,这是用金线和云锦编织的喜服,还烙印上了族中长老的诸多法印赐福,这可是件极为难得的法宝,您先换上试试?”   “好啊。”肖春和抓起托盘上的喜服,“你们也不必走了,留下来随我一起去新娘子那边过礼。”   狐狸们顿时大喜,连连作揖:“是,少主。”   狐小狐站在一群大狐狸中间,却面带担忧,公子在子虚山上可从来没这样笑过,难道他真将那道士放下了?   肖春和抬手敲了敲它的脑壳:“你,去将我屋子收拾收拾,省得让新娘子看见笑话。”   “哦。”狐小狐跳进屋子里,又回头迟疑道,“公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肖春和摇了摇扇子,“封了少主,马上又要新婚洞房,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狐小狐不怕死问:“那个道士”   “别傻了,你见世上有那只狐妖能和道士在一起的,我疯了不成?”肖春和收起扇子往它脑袋上一敲,“动作麻利点。”   外面几只狐狸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肖春和将喜服往身上一套,仰了仰下巴:“走吧,去送礼。”   另一边。   叶十九飞快地往岳景明和梁赟的眼睛上画了几道符咒,紧张道:“能看见了吗?”   岳景明睁开眼,便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出现在面前,山门上刻着遒劲有力的“子虚山”三个大字,上面挂着耀眼的红色绸缎,山门两旁有两座巨大的狐狸石像,它们胸口也都扎上了大红花,一派喜气洋洋。   再往山上看,便是绵延无尽的红绸,有许多容貌俊美的男男女女衣着花服,拎着篮子不停地往花草上撒着水似的东西,那些水珠一落在上面,便凝结成白霜一样的东西。   叶十九跳出去,试探地往它们面前走过,而那些狐妖却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剩下三人见状,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蓍草,也走进了山门。   一阵热闹的唢呐吹打声远远传来,路边的狐妖纷纷退到了路边恭敬地垂首而立,岳景明等人见状也退到了路边。   岳景明听旁边一狐狸道:“这么早,还没到晚上呢,少主怎么出来了?”   另一只狐狸道:“少主要去给新娘子送礼,除了十只活鸡外,还有一百箱金,一百箱银,一百箱玉,听说少主对新娘子十分满意,临行前又加了许多宝物进去。”   “哎呀,早知道我也去试试啦,少主在子虚山可是长得最好看的狐狸了。”   “不是你嫌弃少主是半妖的时候了?”   岳景明目光微顿,子虚山的半妖上天入地也就那么一只。   但想也该知道绝不会是肖春和。   说话间,送礼的队伍便到了山门口,浩浩荡荡的狐狸抬着数百只大箱子,为首的男子容貌昳丽风流倜傥,倨傲又冷漠地看着前方,连眼神都不曾分给路边人半点。   岳景明抬起头的瞬间,恰好见这位“少主”擦肩而过,留下了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香风。   “师叔?!”叶十九大惊失色,当即便要冲上去喊人,却被岳景明一把拦住,他急道:“师父,今日要成亲的狐狸竟然是师叔,我们快去拦住他!”   “这只该死的狐妖,枉费大师兄你对他如此深情,他竟然要抛下你成亲了!”房景意虽不赞同他们在一起,可明显如今的情况更让他气愤。   岳景明淡淡道:“先找时机问清楚,若他是自愿成婚,我们也不好阻拦。”   梁赟也帮忙拦住了房景意和叶十九:“景明兄说得对,你们先别冲动。”   他到底年纪大一些,明白这世上真情虽难得,但真情也易变,岳景明昏迷了到底不是短短三五日,如今已过去快一个半月的时间肖春和人品自然是好的,可感情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梁赟艰难地找补道:“岳兄,你也别着急,这么长时间了,或许肖兄有别的打算也说不准。”   岳景明神色平静地看向远处穿着喜服的肖春和:“嗯。”   项照听着外面锣鼓喧天的热闹动静,谨慎地关上了窗户,看向在一旁打坐的男子:“公子,我们要不要趁乱逃走?”   薛乐之缓缓睁开了眼睛,笑道:“逃走做什么,这赤狐一族的子虚山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的,我们难得有此机缘。”   项照道:“可他们毕竟是妖,万一对您不利,我们恐怕难以脱身。”   “你是怕对你和孩子不利吧?”薛乐之轻嗤了一声。   项照道:“属下不敢。”   “放心吧,肖文不会杀了我们,他也不敢。”薛乐之起身走到窗边,“不过岳景明会喜欢上一个狐妖实在让人意外,这完全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你说他会不会被魔妖夺舍了?”   项照:“看着不太像。”   “唉,可惜了,我之前还以为他断情绝欲真是天上的仙人呢,原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薛乐之忽然抬起手,眼底泛起笑意,“你说要是这狐妖死了,他会不会又变回原先那样?”   项照皱起眉:“公子,我们到底是要请岳景明去上云阁坐镇,还是只要拿到他手中的万妖图即可?”   薛乐之顺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浑不在意道:“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觉得这些人都很好玩吗?”   项照;“”   “还有你。”薛乐之指了指她的小腹,“我一定会找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来的,若对方也是个修道之人,这孩子可不得了啊。”   项照脸色倏然一变:“公子”   “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薛乐之打断了她的话,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别再试图帮岳景明他们,否则我可不能保证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降生。”   项照低下头:“是。”   “师父,这些狐狸真的看不见我们吗?”叶十九忍不住问。   岳景明看向腰间的蓍草:“看得见,不过是这些蓍草成了法阵,暂时迷惑了他们的视线,将我们当做了普通的狐狸。”   梁赟看着那群人模人样但都长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狐妖,小声道:“能摸吗?”   岳景明说:“最好不要。”   “啊!”被梁赟摸到尾巴的狐妖尖叫了一声,转身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登徒子,呸!”   那只狐妖落在队伍最后,抱着尾巴哭唧唧地跑到了队伍中间。   梁赟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欲哭无泪:“打我作甚?我经常看你摸肖兄的尾巴啊。”   岳景明:“”   叶十九叹气:“师父和师叔是道侣,你跟人家都不认识就摸尾巴,就是非、非礼。”   房景意在一旁听着五味杂陈,幽幽道:“大师兄,狐狸尾巴好摸吗?”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房景意鼓足勇气,退至了梁赟身后。   抬着箱子的队伍和看热闹的狐群沿着蜿蜒的山径一路往上,沿途俱是奇异的美景,越来越多的狐狸加入了进来,他们有些已经完全修炼出了人形,无论男女都样貌俊美姣好,神态动作与常人无异;也有一些保留着尖尖的耳朵和蓬松的狐狸尾巴,习性则更具兽意,喜怒形于色;   还有一部分修炼不到家,要么狐头人身,要么人头狐身,形态各异叽叽喳喳跑来跑去;也有不少像狐小狐一样什么都没修出来的,穿着人的衣裳在外围站着看热闹,它们个子矮些,便吵吵嚷嚷爬到树上,或是叠罗汉一样踩着伙伴的肩膀支棱着脑袋看。   岳景明几人混在这群狐狸中间,完全不打眼。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狐群停在了一座精美的院落前,只见院内院外栽种满了桃花,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馥郁的香气漫山遍野。   “新郎来啦!新郎来啦!”有狐狸叫道。   很快就有一群穿着红色衣裳的狐妖堵在了门口,笑闹着要向新郎讨要赏钱。   肖春和神色冷峻地看着他们,无动于衷。   原本热闹的氛围骤然冷却,狐狸们面面相觑,肖春和大步走进了院子里,将手里的活鸡往门口一扔,推门便要入内。   “少主,还没到成婚的时辰,按规矩您不能进去。”有个年老的狐妖试图拦住他。   “肖春和,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匆匆赶来的长老厉声斥责。   不出片刻,来阻拦的狐狸嘴中都被塞了只活鸡,其余人顿时都不敢再上前。   肖春和拍了拍袖子上的鸡毛,冷声道:“我要成亲,总不能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剩下的事情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一年轻的狐妖道:“肖春和,别以为你当了少主就能为所欲为了!我这就告诉族长!”   砰!   肖春和袖子一甩,一根毒针便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径直钉在地上,狐妖瞬间现出了原形。   “我没当少主之前也为为所欲为。”肖春和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推门而入。   满是红纱帐的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馥郁的香味,层层叠叠的纱帐后依稀站着道人影,想来就是他的“新娘子”,肖春和神色阴鸷,狭长的狐眼带着森然杀气,他舔了舔发痒的犬齿,一步步走近。   掏心,剔骨,制傀,无论人还是妖,此后便只能听命于他!   电光火石间,狐爪撕开了柔软的纱幔,泛着寒光的傀钉便直冲新娘的百会穴而去,那新娘抬手一挡,却力有不及,傀钉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隔在两人中间的红纱落下,露出了一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   肖春和急忙收手,然而傀钉还是刺入了岳景明的肩膀,血瞬间洇透了雪白的外袍。   岳景明身形一晃,肖春和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又生生止在了半道,他脸上的杀意未褪,神色依旧冷漠:“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景明微愣:“春和?”   肖春和冷淡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岳景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皱起眉:“你真的打算要与旁人成婚?”   “我留下的信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我人妖殊途,绝不可能。”肖春和冷声道。   “我已废弃无念一重修他法,只要解决你的妖蛊和傀钉,我们会在一起。”岳景明神色平静,“为何你会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我走火入魔时对你说得那些话吗?”   “解决妖蛊和傀钉?”肖春和轻嗤,“别做梦了,我被它们折磨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出办法,好,就算能解决这些,你的办法是我们双双修为尽废从头来过,是你能护住我还是我能护住你?先不说子虚山这边,菹山派愿意吗?你师父会答应吗?只看你那个小师弟是何种态度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总会有办法。”岳景明皱起眉,“你留在子虚山只会受制于人。”   “就你现在这样”肖春和抬手戳了戳他受伤的肩膀,冷笑道,“要修为没修为,要功德没功德,岳景明,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疯了才要和你在一起。”   岳景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春和,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难事?”   “我在子虚山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还被封了少主,马上就要成亲,哦,对了,我想杀谁就杀谁,想做什么坏事都可以,没人会管着我,我快活都来不及,难事?”肖春和一把挣开他的手,“你走吧。”   “那你方才为何要对新娘动手?”岳景明却不信。   肖春和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浮的笑:“当然是让对方能更听我的话啊,我可不会只娶一个,未来我可是族长,怎么可能让一个被安排的人辖制。”   岳景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眼前的狐妖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极为凉薄和轻浮的笑,眼底一片算计和冷意,同自己认识的肖春和判若两人。   “不过嘛,你若是愿意”肖春和忽然凑近他,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给我做个外室也不是不行,本想着睡你一次尝尝鲜,谁知道你这么难缠,要着要那,就是不肯,我可没有耐心再继续陪你演什么两情相悦的戏码了。”   岳景明下颌紧绷,竭力稳住心神:“春和,这是你的真心话?”   肖春和嘴角一勾,举起手来:“我肖春和对天发誓,方才句句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否则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岳景明瞳孔一颤。   肖春和嘴角往下一撇,眼眶瞬间通红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委屈可怜道:“好景明,方才我都是演戏骗你的,我真的要难受死啦,你快些抱抱我。”   岳景明下意识抬起手来,却见眼前的狐妖头一歪,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冷漠地盯着他:“满意了?这幅样子我对谁都能演出来,不过是见你喜欢我才故意装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你竟如此单纯好骗。”   岳景明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好。”   肖春和啧了一声:“从一开始我就喜欢骗你,你也真是可怜,竟然真的会相信一只狐妖,以后还是离妖怪远些吧。”   岳景明沉声道:“既然你不喜欢这位姑娘,便不要耽误她,何必用傀钉对付她?”   “这就不关你的事情了,这子虚山上的狐狸我要打要杀,全凭我乐意。”肖春和转了转手里的傀钉,“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我洞房花烛。”   岳景明袖子里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他抬头看向肖春和,眼底血红一片:“是我打扰了,告辞。”   肖春和笑吟吟道:“慢走不送。”   岳景明踩着满地红纱,一步一步走向了门口。   “哎。”肖春和忽然叫住他。   岳景明停下脚步,顿了顿才转身看向他。   肖春和指了指窗户:“走那儿,你这么出去我怎么跟新娘子和族人解释?坏我名声。”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   “师父,师叔呢?”叶十九问。   “对啊,肖兄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梁赟也担心地问。   房景意皱眉道:“大师兄,你进去一趟怎么还换了件深色的衣服?”   “那件不小心弄脏了。”岳景明顿了顿,“他今晚要成亲,不会跟我们走了。”   “什么?!”叶十九猛地抬高了声音,被梁赟一把捂住了嘴:“祖宗诶,小点声。”   “师、师叔不不不、不会的!”叶十九急道,“他、他那么喜欢师父,怎么可能和、和别别、别人成亲?!”   “这个混蛋!”房景意还是第一次看见岳景明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抓起剑便要冲出去。   “景意。”岳景明抬手拦住他。   “当初是他非要来招惹你,如今说算了便算了?当我们菹山派是好欺负的吗!”房景意气得手直发抖。   岳景明道:“他或许有苦衷。”   “苦衷?他区区一只狐妖,就算炼成灵宠待在你身边都是高攀,我要将他抓来炼了给你当灵宠,让他生生世世只能陪着你,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房景意简直怒火中烧。   岳景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感情的事情如何能强求,走吧。”   “大师兄?!”房景意愤愤不平地看向他。   “师父,要不我去问问师叔?”叶十九也急得团团转,“师叔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岳景明垂下了眼睛。   “哎呀呀,别问了。”梁赟一把薅住叶十九,抓住房景意,“他们又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决断,你们别再节外生枝了。”   “哼!”房景意狠狠一甩袖子,“狐狸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呸!”   岳景明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房景意赶忙跟上,叶十九看了岳景明的背影一眼,悄悄将手伸进前襟里,刚被小竹子人抱住手指,岳景明冷淡的声音远远响起:“叶十九,跟上。”   突然被叫全名,叶十九寒毛一竖,立马撒开了手,梁赟冲他使劲摇了摇头,推着他往前:“快跟上。”   叶十九不甘心地转头看了一眼热闹的狐狸群,心里直泛酸,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大殿中,族中长老神色各异,坐在最上首的肖文和蔼地望着肖春和:“春和,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怎可随意对族人动手?方才被你伤的孩子可是大长老的亲外孙。”   肖春和道:“是他出言冒犯在先,大长老不会教,我就帮忙教一教,不必客气。”   “你!”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得猛拍桌子,“族长,你看看他都被惯成什么样子了!肆意伤人不说,他竟敢偷偷跑出去,若是圣女还在,岂会容他这般放肆!”   肖春和眼神倏然冷了下来,阴沉地盯着他,周身杀意毕现。   老头看着他颈间凸起的黑筋,神色忌惮地闭上了嘴。   “春和。”肖文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肖春和敷衍地冲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若是各位有心,便多喝杯喜酒,若实在看我不顺眼,那就好走不送。”   他说这话简直是下了在场所有人的面子,肖文脸上的微笑险些维持不住,他起身道:“这孩子年轻气盛,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我代他向诸位赔罪。”   众人哪敢真让族长道歉,连忙起身回礼,肖文笑吟吟抬手:“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还请诸位赏脸,请。”   “请。”一群老狐狸立马换上了笑脸。   肖文落在最后,和肖春和对上了视线:“春和,听话,你母亲剩下的尸身我一定会帮你找齐。”   肖春和冷冷盯着他:“我会成亲的。”   肖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成家生子,是你母亲最大的愿望,别让她伤心。”   说完,他负手离开。   肖春和低头摸了摸胸膛正中被岳景明的红线缝起来的伤口,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火红的喜服被穿在了身上,肖春和抬手赶走了房间内的所有侍从,狐小狐提醒道:“公子,还有两刻钟就该去拜堂了。”   肖春和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让你放的东西你都放好了吗?”   狐小狐点头:“放心吧公子,那一百箱金、一百箱银和一百箱玉都被我放好了,不过它们真的能帮子虚山的大阵吸收天地精华吗?”   肖春和摸了摸它百会穴处的那根傀针,扯了扯嘴角:“当然不能了。”   狐小狐被他的语气吓得夹起了尾巴。   “你说族长要是知道你早就被我下过傀针,他会不会后悔再给你扎上这么一针,嗯?”肖春和垂眼望着它,“他让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狐小狐咽了咽唾沫:“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最好的。”肖春和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本来呢,你是该和它们一样都留在子虚山的,但念在你帮我做了不少事的份上,现在你就下山吧。”   狐小狐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公子,你要做什么?”   肖春和却忽然问他:“你说魅香如果用多了,会不会真让人爱上一个人?”   狐小狐一脸懵地看着他:“岳景明吗?”   “我现在有些分不清楚了。”肖春和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傀钉,“我骗他的事情太多,若他发现我比实际表现出来的还要可恶,他会不会真的讨厌我呢?”   狐小狐也很茫然:“你难道不是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了吗?天天抱着那个燕子小匣看。”   “那样做心里难受,但会让我舒服,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好人啊。”肖春和叹了口气,“你劝劝我吧,像岳景明那样。”   狐小狐绞尽脑汁道:“公子,要不别成亲了吧?你不是还没睡到那个道士吗?”   “好。”肖春和敲了敲它的脑袋。   “两刻钟,立马滚下山,不然你脑子里的傀钉会炸开,你会变成一滩肉泥。”   狐小狐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跑了。   “哈哈哈哈。”肖春和坐在地上笑了起来,手中的傀钉转得飞起。   不多时,有人来敲门:“少主,快到吉时了。”   门忽然被人拽开。   天上的乌云忽然遮住了月亮,四处飘摇的红绸在冷霜一样的月华反射下展现出诡异的红光,一蓬更红的血溅在了红绸上,有人惊呼出声,但很快又是一蓬热血洒下。   一袭红衣的人黑发如瀑,脚下步步红莲。   护山大阵似乎有所感应,整座子虚山都发出了危险的铮鸣声。   肖春和推开院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色昏暗,红绸交错,背着一把剑和一柄拂尘的道士如青松般站在那里,无悲无喜地朝他看了过来,目光澄明淡然。   肖春和扔掉了手中狐狸的尸体,叹了口气:“岳景明,你又来干什么?”   “天生异象,邪妖降世。”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来降妖。”   “就凭现在的你?”肖春和很不理解。   “万妖图呢?”岳景明看着他颈间的黑筋,皱起了眉。   肖春和眉梢一挑:“我哪里知道,我可是连罗盘都没带走。”   “万妖图、罗盘和铜勺全都不见了,梁赟周身的紫气少了大半,十九的功德和元丹也都损失了许多。”岳景明沉下气,“你当初教十九引气入体,在客栈又暗示他布置竹阵分魂,好方便你下手。”   梁赟一个凡人根本没有意识,叶十九本就贪玩喜欢将魂魄一分为二,忙着布阵根本没有注意元丹受损,这些都是他冷静下来回客栈后找万妖图时才发觉肖春和恐怕早有图谋。   肖春和拧了拧眉,压下胸腔里忽然涌上来的酸涩的痛意:“你要这样想也行。”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了蛰伏在他颈间的妖蛊,“这当真是妖蛊?你一动情便会痛不欲生?”   肖春和勾了勾嘴角:“当然是了,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副作用,这妖蛊是我娘亲手给我种上的,用来帮我压制妖气。”   “你不是生来体弱?”岳景明咬了咬牙。   “我刚一出生开灵智,便吃了十几个狐狸和凡人,逼得我娘和族中长老不得不出手压制。”肖春和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别摆出这幅表情,我若一开始就告诉你,怕是你都不会留我。”   “你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万妖图。”岳景明直直地望着他。   “身怀至宝,满身功德,尤其单纯好骗”肖春和露出了一个纠结又无奈地表情,“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远离我了,偏偏每次你都要再缠上来,我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和尚,我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白日里你发的那个毒誓是真的?”岳景明问。   肖春和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你走吧,我不会杀你的。”   岳景明低声道:“肖春和,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肖春和冷酷道:“早就跟你说了,我是子虚山上最坏的一只狐狸。”   “可我既然认定你是我的道侣,便无论你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岳景明一字一句道,“若有善德,你我平分,若有恶罪,我与你共担。”   “我岳景明绝不反悔。”   狐妖们收集的月华铺撒在花草树木间,将昏暗的天空映照出惨白的昼色,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将肖春和的眉眼染得格外艳丽几分。   他望着眼前年轻又正直的道士,忽然觉得这天道实在不公,他轻声道:“如果我们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呢?”   岳景明神色一顿:“什么意思?”   肖春和站在门口未动:“你父母是被狐妖杀死的,如果那只狐妖是我母亲呢?”   岳景明瞳孔骤然一缩,厉声道:“别胡说!”   “如果是师父为了给你父母报仇,杀了我母亲呢?”肖春和嗓子疼得厉害,他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血迹。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如此卑劣和可恶,也从未像现在这一刻如此痛恨自己半妖的身世。   “你可有证据?”岳景明问。   “那颗玉髓妖心是我母亲的心脏,上面的符文我迟迟不能破解。”肖春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你用菹山派的血符帮我缝合伤口,那些符文自行消解了。”   岳景明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这是我师父的秘法,只可解他亲自设下的锁妖咒。”   “这些话都是肖文告诉我的,他不会在关于我母亲的事上撒谎,即便有真有假,当年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一些事情。”肖春和扯了扯嘴角,“无论如何,我都要收集我母亲的尸身,找到杀了她的凶手为她报仇就像当初你为你的父母一样。”   岳景明道:“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要下定论。”   “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在一起。”肖春和压下喉间的涩疼,“你觉得事情能查清楚吗?”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如果事情不能查清楚,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吗?”肖春和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们会无可避免地互相猜忌,互相阻挠,心生怨怼,隔阂只会越来越深,最后也只会面目全非,那样太难看了。”   “如果现在分开,即便后面查清了真相”岳景明神色平静道,“若你我之间并未有血海深仇,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这次变成了肖春和沉默。   “我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了。”岳景明冷静道,“你我分别一个半月,便能让你想明白这诸多事情,待查明真相,无论好坏,你我都再无可能。人与人的缘分就这么多,经不起消磨。”   肖春和叹了口气:“那你待如何呢?我白日里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也从来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是我从未见过你真正的样子,还是你在子虚山从未做过真正的自己?”岳景明取下清风剑。   肖春和一挑眉:“你现在修为全失,别不自量力。”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而冷淡:“肖春和,我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肖春和眼底一惊,疾速飞身躲开,他先前靠着的门板瞬间炸成了齑粉,他眼底微骇:“什么时候”   “白日我在子虚山走过许多地方。”岳景明执剑朝他而来,周身气息澎湃,似是修仙之人的真气,又似妖气,但其间还夹杂着鬼气与魔气,十分驳杂,却极为充沛,肖春和不曾料到,竟被他逼退了数丈。   “你们子虚山的护山大阵都被我埋下了符。”岳景明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刃逼至肖春和的颈间,“我来阻止你铸下大错。”   肖春和颈间的黑筋一直蔓延至眼角,他眼底猩红一片,狞笑出声:“我有什么错?”   “你取走万妖图,又在子虚山布下了聚妖阵,皆是被镇压在万妖图的妖怪会尽数放出,你要让他们和子虚山的狐妖残杀,再以他们炼蛊壮大自身。”岳景明逼得他撞在了墙上,“你想借万妖图除了肖文,炼化足够的妖气去给你母亲报仇,可对?”   肖春和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那日我说炼化你身上的妖蛊,你的反应很奇怪。”岳景明道,“不似阻拦,反倒觉得麻烦。”   肖春和啧了一声:“是又如何,这些妖怪又不是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与我有关系,它们便与我有关。”岳景明冷声道,“我绝不能让你误入歧途。”   肖春和头疼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会这样。”   “把阵收了,真相如何我们一起去查,届时你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岳景明沉声道,“待在我身边。”   “你想得美。”肖春和龇了龇牙,“待在你身边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我就不信到时候你会让我杀上菹山!”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岳景明挽了个剑花,直直冲他大穴而来,“跟我走。”   “啊!你好烦!”肖春和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千百只狐的教训都在眼前,说了老实好看的道士不能招惹,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肖春和抬扇挡住他的剑,一掌劈向他肩上的伤口;“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不要耽误我的吉时!”   “我来抢亲。”岳景明淡淡地看向他,“耽误的就是你的吉时。”   肖春和震惊道:“你是不是走火入魔还没好?!”   岳景明一掌拍向他的丹田:“当时就该直接将你炼成灵宠。”   肖春和急忙躲开,后知后觉才明白这道士在生气说狠话,咬牙道:“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边后退一边双手掐诀,张嘴喷了口血往法诀上砸向岳景明,岳景明抬剑挡开的一瞬,胸膛正中忽然一痛,黑色的咒文瞬间蔓延到他全身,他骤然从半空跌落,经脉被全部堵塞,再无法运气。   “啧,我本来不想用的。”肖春和抹了把嘴角的血,“不过早晚都有用上的这一天。”   岳景明低头看向胸膛上隐约浮现的符文,忽然想起来:“是那次在树下”   “没错,你被我亲得头脑发昏,竟也丝毫不会反抗。”肖春和扣住他的下巴,“我可不是什么好狐狸,你又嫉恶如仇,我当然要给自己留一手了,惊不惊喜?”   岳景明抬起头来,眼底满是怒意瞪着他:“肖春和。”   肖春和半跪在他面前,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好说歹说就是跟你说不通,你真是世上最难缠的人,趁我大阵还没开,赶紧走吧。”   岳景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肖春和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倾,紧接着就被他堵住了嘴唇。   肖春和:“你呜!”   岳景明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咬破了他的舌尖,肖春和吃痛,一把推开他,冷声道:“别痴心妄想了,就算你现在亲死我呃。”   他胸膛处的伤口忽然传来一股剧痛,之前被接上的断指处留下的红痣骤然一亮,血红的符文瞬间蔓延过他全身,连接在了他胸膛伤口的红痣处,硬生生阻断了他的经脉,将他周身的妖气死死镇压在丹田处。   “你做了什么?”肖春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岳景明苍白的脸上只剩唇间一点艳色,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古籍记载,狐性极狡,心思多变,我那时候走火入魔思虑得总会多一些。”   他清醒之后本想给肖春和快些解开,却不曾想会有用上的这一日。   肖春和气急败坏,咬牙道:“你竟敢算计我?!”   “嗯。”岳景明平静地看着他,“我该多算计你一些,省得你来日闯下弥天大祸。”   肖春和脸色铁青:“给我解开!”   “子虚山的狐妖纵然你不喜欢,也罪不至死,你可知放出万妖图内的妖怪会有何后果?若天下因此生灵涂炭,你我万死难辞其咎。”岳景明说。   肖春和冷嗤:“我不在乎。”   岳景明抬手抓住他的前襟,迫使狐妖凑近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在乎,你是我的狐狸,就该听我的。”   肖春和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可知我为今日筹谋了多久?”   “不过是你一时兴起。”岳景明忍下四肢百骸的剧痛,“依靠妖蛊修行非正途,傀钉也是累赘,废除修为同我一起重修。”   “我才不要重修!”肖春和一把拍开他的胳膊,“还轮不到你岳景明来管我”   岳景明手中的清风剑一翻,刺入了自己心口,肖春和骇然,急忙伸手去捂他的伤口,怒骂道:“你疯了!”   他抬头的瞬间,岳景明抹了心头血的手指重重点在了他的眉心,毫不犹豫地画下了一道血淋淋镇妖符,肖春和只觉得心口剧痛,下一瞬仿佛被千钧重力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径直趴到地上变回了狐狸。   同岳景明之前看到的瘦弱可爱的小狐狸不同,眼前的狐狸体型强悍,一身黑红驳乱的杂毛,五官凶厉非常,狭长的狐狸眼只有一点漆黑瞳仁,锋利的獠牙沾染着血迹,浑身布满了满是邪气的符文,单看周身萦绕的杀孽之气足以称之为一方恶妖。   若岳景明刚下山看见的是这副原形,一定毫不犹豫将它斩杀在剑下。   肖春和抬起头来皱鼻龇牙,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信不信我吃了你!”   岳景明半跪在地上抓住它的后颈,抓出捆妖绳将这只邪狐死死捆住,见它还在挣扎,抬手攥住了它的尾巴。   肖春和声音骤然狠戾:“岳景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岳景明被它一头撞在心口上,咳了口污血出来,他抬手一抹,看了一眼,直接擦在了肖春和的尾巴毛上,想了想,将这体型颇大的狐狸扛在了肩上,淡淡开口:“我说过,天生异象,邪妖现世”   “我来降妖。”   肖春和趴在岳景明的肩膀上,幽幽道:“你觉得你这样能走出子虚山吗?”   乱七八糟的狐狸耷拉在他肩膀上成了长长一条,毛色虽然骇人,但触感却意外地柔软,岳景明按住那条试图往自己脸上抽的大尾巴:“为何不能?”   “肖文那边还在等着我拜堂成亲,若我没到场,他们势必会来寻。”肖春和伸长了爪子勾住他后腰处的腰带,“所以你最好立刻放了我,不然谁都活不了。”   岳景明停下脚步,将它放了下来。   狐狸的腿脚都被绑住,并着爪子蹲在地上,神情严肃冷然:“解开绳子和符咒赶紧走。”   岳景明居高临下地望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春和只当他已经被说服,心中五味杂陈,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头来想多看这道士一眼。它庆幸自己现在狐形,就算眼睛红了也看不出来,岳景明只会当它还在发狂。   谁知岳景明半跪在地上,拿出帕子仔细擦掉了它的嘴角的血,又拿出药敷在它胸膛的伤口处,低声道:“我没力气扛着你走了,春和,你能不能再变得小一些?”   肖春和愣住,却下意识摇了摇尾巴,它恼火地将尾巴踩在爪子下面,语气生硬道;“不能,从前那副小狐狸的样子都是我照着狐小狐幻化出来的,这才是我的原身,丑陋骇人,我是不会变回你喜欢的样子的。”   岳景明捏了捏他黑漆漆却依旧柔软暖和的耳朵:“你这样也十分好看。”   和之前瘦弱的样子比起来看着强壮了许多,身形也大了两圈,尾巴看起来能直接抽死人,不过是毛色杂乱了一些,眉眼也凶悍许多,一看便很不好欺负若真让他选,他宁可肖春和是这幅强悍的模样,起码在狐狸山上不会过得太艰难。   肖春和不信:“你简直鬼话连篇。”   岳景明的确从功德笔借了不少鬼气出来,他捧住狐狸的脸亲了亲:“不必担心,‘新郎’已经去了。”   踩着尾巴的狐狸险些被他亲蒙圈,挣扎着从他怀里露出脑袋来:“谁?你让十九和梁赟去了?!”   “自然不是。”岳景明拿出了一个小纸人,“是纸怪。”   肖春和一惊:“你让纸人成怪了?”   岳景明将它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看起来十分冷静淡定。   “岳景明!”肖春和挣扎起来,“我看你真是活腻了,你们菹山派是魔教吧!”   “只是暂时,过了今夜它便会消散。”岳景明低头看向他,“即便修为全失,我也能护住你。”   哪怕不择手段。   肖春和咬牙道:“你当真要带我走?”   岳景明言简意赅:“是。”   “那只半妖当真会听你的话?”枫青荧听着大殿外热闹的动静,忍不住看向还在喝茶的肖文。   “他体内有我种下的傀钉,何况他最在乎他母亲,每次发狂都能及时清醒。”肖文道,“只要他能将肖凝的血脉延续下去,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   枫青荧盯着他露出了一抹冷笑:“这真是肖凝的心愿?”   肖文不冷不热道:“我救你一命,你该报恩。”   枫青荧恨恨道:“我的妖丹被岳景明毁了,经脉也被他灌注进了鬼气,再修行已是困难至极,我倒是想报恩,可惜无能为力了。”   外面的喧闹声渐近,肖文起身拢袖道:“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枫青荧警惕道:“我可不想跟你双修。”   若放在以前她还能讨些好处,现在修为全无只会被这只老狐狸骗得骨头渣都不剩。   肖文笑道:“我一只狐妖采补不到什么,但人就不一样,若是你能找对有大气运之人,修复妖丹也不无可能。”   枫青荧眼睛一眯:“大气运之人?莫非是有神仙骨的那小子?”   肖文摇头:“那种程度的你若是沾染上因果,不等得到好处就死得凄惨了。”   “那我此前要拿神仙骨你还极力赞成?”枫青荧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引我入局的!”   若不是她眼馋神仙骨,压根就不会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更不可能惹上岳景明被废了妖丹!她被这只老狐狸算计了!   肖文笑吟吟道:“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与我有何干系?”   枫青荧压下怒意,问道:“你所说有大气运之人是谁?”   肖文道:“远在天边,近在跟前。”   他挥袖推开门,枫青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站在廊下观礼的薛乐之。   她诧异道:“一个道士能有什么大气运?他再厉害能比得过岳景明?”   “他可不是真道士。”肖文说,“他身上戴了东西遮掩住了他真实的身份,这东西也改变了他的容貌,你若是能有办法收服他,你的妖丹便有救了。”   “呵,若真有这么好事情你会让给我?”枫青荧没有上当。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大殿拜堂!”殿外有人高声唱礼。   “族长,您该出去了。”有长老来请肖文。   “我这便去。”肖文转头看向枫青荧,“我不过是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出言提醒,若你不愿意,待你老死,我也会为你收尸。”   枫青荧:“”   待肖文离开,她才仔细看向那个薛乐之,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特别之处,这人身上究竟戴了什么东西?   思索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薛乐之身边的项照身上。   “一拜天地”唱礼声远远地传出了大殿。   殿内殿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狐狸和小妖,热火朝天地谈论着这桩盛大的婚事。   叶十九和梁赟蹲在狐群中,叶十九掐诀,源源不断地为假扮成肖春和的纸怪输送着真气,梁赟不由担心:“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糊弄过去就行。”叶十九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狐狸毛,“等这群蠢狐狸发现,咱们早跑了。”   梁赟心有余悸:“岳兄突然说要回来,我还以为他要带着我们和这群狐狸大战一场。”   “打不过就得智取。”叶十九兴致勃勃地看着纸怪和新娘子拜堂,“我还是第一次见死物成怪,师父说怪比妖智商低,而且很难修成大道,不过数量却比妖多得多,咱们这一路上都没有遇见过,真可惜。”   梁赟托着腮帮子道:“也不一定,说不准怪比妖都厉害,根本让人发现不了。”   “那你可得小心一点。”叶十九提醒他,“你身上的紫气这么重,若是有点机缘的死物一直跟在你身边,就很容易开智成怪的。”   梁赟苦哈哈道:“怎么可能,我都命苦成这样了。”   叶十九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不,你那把铜勺我瞧着灵气就十分充裕,尤其是咱们上了子虚山之后,你小心一点。”   梁赟眉梢微动:“我多注意就是了,你先别操心我了,快集中注意力控制住那个纸怪,别让它被发现了。”   叶十九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大殿内,纸怪已经顶着肖春和的样子拜了高堂,这群狐妖也颇讲究礼数,学着人类要敬茶,纸怪盯着狐妖端来的茶水,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水害怕。   “快接过来!”叶十九急忙掐诀,催促着它。   纸怪迟疑地伸出手,但紧接着就缩了回去。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肖文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春和。”   纸怪站着纹丝不动,叶十九心中暗道不好,奈何无论他输送再多真气都无济于事,纸怪根本无法抗拒本能,他拽起梁赟薅了把紫气送过去,道:“快,趁他们被紫气迷惑,咱们快些走!”   梁赟忙不迭跟上,惊慌之余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纸怪,却见对方竟然接过了茶水,规规矩矩地向肖文敬了茶。   “梁大哥快别看了,走!”叶十九抓住他,脚下生风,几个跳跃便直奔山下而去。   子虚山下。   房景意牵着马焦急地等待着,就看见岳景明抱着一只黑漆漆的大狐狸走了过来。   “大师兄!”他急忙迎上去,“抓回来了吗?”   “嗯。”岳景明摸了摸怀里睡过去的狐狸。   房景意震惊道:“你不是你的狐狸漂亮又可爱,还十分瘦弱惹人怜惜,你这是是抓错狐狸了吧?”   这只又大又黑又红狐狸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和岳景明的说法沾不上半点关系!   “它只是累了。”岳景明换了个姿势抱着大狐狸,动了动被压得发酸的胳膊。   房景意:“这和它累不累又什么关系?”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房景意立马道:“不管怎么样抓回来就好,要不要我将它收进法器里?”   “不必,春和他体弱胆小,十分怕黑。”岳景明淡定道。   房景意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快半人高的大狐狸,怀疑是自己眼睛瞎了,他使劲抹了把脸。   该死的狐妖,竟然把大师兄的脑子全吃了!   “师、师父!”叶十九抓着梁赟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快快快走!那纸怪怕水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发、发现”   他急急刹住脚步,震惊地看着岳景明怀里的大狐狸:“师叔呢?师父你认错狐了!”   “没有认错。”岳景明抱着肖春和纵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走。”   时间紧迫,几人来不及细说,纷纷上马扬鞭,趁着夜色正浓冲上了官道。   梁赟落在最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早已消失在结界中的子虚山,皱起了眉。   “梁大哥?”叶十九放慢速度同他齐头并进。   梁赟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咱们快追上他们。”   “驾!”他一甩鞭子,那匹汗血宝马便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前去。   叶十九回头看向子虚山的方向,又动用真气掐指一算,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个纸怪竟然还没有被识破。   奇怪。   火光明灭,噼啪声不断。   肖春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蜷起尾巴抱在眼前挡住了恼人的火光,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狐狸猛地睁开了眼睛。   深秋夜寒,已经到了深夜,火堆的另一旁是睡着的梁赟和叶十九,它抬起头,竟看见岳景明也在睡觉这道士大多时候都在打坐,即便睡觉也是平躺睡得极为端庄,可如今却侧躺着微蜷着身体,将狐狸挡在自己与火堆中间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肖春和坐起来,才发现腿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连带着封印它丹田的符咒也一并被解开,只有一道红绳缠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被系在了岳景明的手指间,打成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结。   身形不算小的狐狸凑上去,闻了闻熟睡的道士。   岳景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从前血气充盈十分俊朗的脸如今苍白异常,眼底下带着青黑,大约是因为赶路,他的下巴竟冒出了层胡茬,人也晒黑了一些,同刚下山时那副清俊出尘的神仙样貌简直判若两人。   肖春和甩了甩尾巴,凑上去舔了舔他干涩的嘴唇,随后变出了庞大的妖身趴在了地上,将可怜的小道士圈在了怀中,厚实暖和的狐狸毛瞬间挡住了山林中的所有寒意。   岳景明紧皱的眉头微松,在熟悉的香气中沉沉睡了过去。   远处守夜的房景意察觉到妖气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家大师兄被那只狐妖圈住的情形,那不知死活的狐妖竟然还将尾巴盖在大师兄身上!   他正要起身,却又见岳景明翻了个身,主动抱住了那条大尾巴,埋进了那狐妖雪白的胸毛里。   “”房景意使劲甩了甩头。   完了,他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这肯定是狐妖的幻术,他是绝对不会上当的,这些人里唯一还清醒的就只有自己了!   翌日清晨。   岳景明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春和?”   肖春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中的烤鱼:“来吃鱼吗?”   岳景明愣了愣:“我先去洗一洗。”   肖春和有些莫名地看着他匆匆离开,不过那红绳倒是很顽固,这人丝毫没有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岳景明来到附近的溪流边洗漱,身后脚步声渐近,他没有回头。   “大师兄,你没事吧?”房景意蹲在了他身边。   岳景明垂眸望着水中的倒影:“没事,这几日赶路,脸上有些灰。”   “你真的没有被那只狐被肖春和下魅术吗?你都不像你自己了。”房景意鼻子有些发酸,“为了他值得吗?”   岳景明擦干脸上的水渍,转头看向他:“值得。”   房景意急道:“为什么呀?大师兄你不是说过绝不沾染情爱吗?你还说也不会收徒弟,结果现在一切都变了,你沾染了这么多因果,修为和功德全都没了,全都是他们几个害得你!”   岳景明摇了摇头:“并非是他们害我,而是我该有此劫,事到如今的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师兄!”房景意又急又恨,“他们根本不值得。”   “景意,春和是我认定的道侣,十九是我的徒弟,梁兄是我的好友,因为他们,我体会到了诸多人世间的滋味,若我一直待在菹山上,固然会十分顺遂,但也不会再有寸进。”岳景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的修为全没了!”房景意使劲擦了擦眼泪。   “十年前,我修行再无寸进,在山上闭关十年领悟出无念一,修为大涨,如今我入尘世,放弃此前修炼所有,修为全失,这两件事情并无区别。”岳景明耐心同他解释,“我们修得是心,是道,修为和功德不过是附加给我们的外物,若是被它们困住,那才真是舍本逐末了。”   房景意先是震惊试图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岳景明:“大师兄你的意思是”   岳景明认真告诉他:“修为这种东西没了还会再有,若能洗心炼境只多不少,尘世大道三千,总有我一路。”   房景意恍然大悟,周身真气震荡,他急忙将包袱和剑塞给岳景明:“大师兄我明白了,劳烦你帮我护法几日!”   这番话解了他诸多困惑和心结,他竟是一刻都等不及要顿悟入定了。   岳景明欣慰道:“好。”   房景意突然在深山中入定,几人不得不停了下来。   “师父,小师叔顿悟了什么?”叶十九十分好奇,“我什么时候能顿悟?”   “悟道之前必要经过一番苦痛挣扎,悟道时一念之差便会谬以千里。”岳景明看向他,“等你何时能放下仇恨,便是你能顿悟之时。”   “我早就已经放下了。”叶十九心虚地移开眼睛。   岳景明拍了拍他的头:“不用想太多,会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叶十九似懂非懂,看向不远处的肖春和:“那师叔是在怨我们将他带出来吗?他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了,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变了一只狐。   岳景明对叶十九道:“他没做成想做的事,心情不好,就像你之前玩纸人被教训一样。”   叶十九:“”   他忽然对师叔感同身受了!   岳景明忽然想起来:“你之前做的那个竹人”   “师父我、我忽然想起来今、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天呐,我、我我可能也要顿悟了!”叶十九忙不迭道,“我去帮小师叔护法!”   他抱着剑上蹿下跳地跑了,梁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火堆旁只剩了肖春和一个人。   岳景明停顿了片刻,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肖春和舔了舔手指上的鱼肉碎渣,垂眼盯着面前看要熄灭的火堆:“你去太久了,鱼没了。”   “无妨,我打了两只野鸡回来。”岳景明拿起旁边的干柴放进了火堆里,原本要熄灭的火堆又冒出了小火苗,“景意突然顿悟入定,我们要在此地耽搁几天。”   肖春和道:“肖文发现我不见,一定会追上来,你可以一次借助云烟笔,但若次次都靠它,总有一天会把身体糟蹋坏,再也修不了道。”   “我已经在领悟新法。”岳景明平静道,“何况还有景意和十九在,你不必担心。”   肖春和说:“只要将我交出去就能解决此事。”   岳景明抬头看向他:“你我将来可以不做道侣,不做朋友,甚至可能会成为仇人,但如果我现在将你交出去,我会被心魔缠一辈子,悔恨终生。”   肖春和对上他坚定的目光,拧起眉,却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张帕子。   肖春和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不介意我是只恶狐?”   “我说完全不介意是谎话,但我完全接受。”岳景明认真道。   “你真是”肖春和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指,“随便你吧。”   “若你实在介意,那我们就做回朋友。”岳景明说,“我们一起查清当年的真相,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在这种时候独自离开,不止我,十九和梁兄也为你不顾生死,肖春和,这不是你消失或者离开就能解决的问题。”   肖春和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好,我知道了。”   岳景明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   肖春和被火光烤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想和我聊一聊吗?”   岳景明看向他。   “就我们两个人。”肖春和拧起眉。   “好。”岳景明起身,习惯性地冲他伸出一只手,肖春和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抓住,他愣了一下,才将手收了回来,“去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吧,正好我帮景意布置护法大阵。”   肖春和点头。   岳景明最后选定的位置是在一处瀑布上方,此地灵气充裕,离房景意打坐的地方也不远,他很快便布置好了法阵,将纸人中存储的真气放了进去。   肖春和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些,道:“难怪你的师弟师妹们都这么喜欢你。”   哪怕修为尽失,岳景明这个护法大阵也布置得十分细致。   “他们也为我做了许多事情,当年我修为不得寸进,他们便轮番来陪着我。”岳景明道,“我很感激他们。”   “我理解不了。”肖春和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我娘是赤狐一族的圣女,她偷跑下山和一个人类在一起,后来那人消失不见,她挺着大肚子回子虚山生下了我。”   岳景明从未听他讲过自己的事情,也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没有以前说起这些事情的落寞和戏谑,只有深入骨髓的冷淡。   “我生下来半人半狐,是个丑陋的怪物,吸干了我娘身上全部的修为,灵智一开我就会自己捕食,杀了族中不少狐狸,还跑下山捕杀了好几个凡人。”肖春和抬眼看向岳景明,却发现他并未表现出厌恶,这才继续说下去。   “我娘为了活命,只能吃凡人的心续命,她央求肖文帮忙,和一众长老合力将我的妖气封印,那只妖蛊便是她亲自种下的。”肖春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蛊虫,“这蛊虫一动情便会剧痛无比,并非只是男女之情,哪怕我过分开心,怜惜同类,或是产生恨意都会痛不欲生。”   “小时候那些狐狸都喊我木头,不会哭也不会笑,我想和它们一起玩,就一个人去水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笑,学他们哭,不过那时候很容易被识破,它们很快就不跟我一起玩了,我理解不了,就将它们全吃了。”   岳景明皱起了眉。   肖春和立刻止住了话音,周围只剩下瀑布的水流声。   “然后呢?”岳景明递给了他一颗洗干净的果子。   肖春和愣了一下,低声道:“狐狸毛太多,我又将它们全吐出来了。”   岳景明叹了口气:“说实话也无妨。”   “我把它们的心全掏来吃了。”肖春和捏着那枚果子,“那时候我娘她已经要死了,为了我能活下去,她联合肖文用傀钉封住我的窍脉,代价就是我每月给子虚山的大阵供血,我妖气充沛,能帮助族中狐狸修炼,所以肖文一定要我回子虚山他知道傀钉快要控制不住我了,但也不敢真的同我撕破脸,只能用我娘来要挟。”   岳景明神色凝重:“你也会用傀钉。”   肖春和邪气地扯了扯嘴角:“我当然不愿意受制于人,我从小就打算炼了那一山的狐狸,届时妖气还是我的,还能让他们都修炼帮我积攒更多,我还在子虚山底下养了许多妖蛊,待我彻底摆脱傀钉,谁都逃不掉。”   岳景明:“”   “当年我母亲死在子虚山外,尸首散落各处,唯一的线索便是上面沾染了魔妖的气息,我下山一是为母亲收敛尸骨,二是杀了魔妖吸收他的魔气助自己修炼。”肖春和淡淡地看着他,“罗盘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与你手中的万妖图和梁赟手中的铜勺正好吻合,我才临时决定跟着你们,一边找我母亲的尸体一边利用你们找魔妖。”   岳景明低声道:“原来如此。”   “所以并非是因为什么志同道合。”肖春和说,“但是肖文追得太紧,你又没了修为和功德,只叶十九和梁赟用处实在不大,当日在客栈我已布好了法阵想将你们三个炼了,可偏偏肖文又追了上来,我便顺水推舟带着万妖图离开了。”   “我一开始假扮你的身份,本也是为了万妖图。”   岳景明看向他:“你将我们三个全部炼入阵中,就不怕万千因果缠身?”   “无所谓。”肖春和看着他,“我也许很喜欢你们,想到这样你们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也很好,就像那些被我挖了心吃掉的小狐狸一样。”   岳景明的太阳穴阵阵作痛。   肖春和道:“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妖蛊确实会往上爬,到最后妖蛊噬心而死,不过同对方双修后挖了心来吃就可解,我有时候会想吃了你的心,有时候又舍不得,所以我有时候看你会很烦。”   岳景明:“我知道了。”   肖春和吐了口浊气出来:“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万妖图我不可能还给你,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岳景明又递给了他一颗果子:“那个捏坏了,吃这个吧。”   肖春和狐疑地盯着他。   岳景明伸手按住他的头:“也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但你也说了,你模仿别人的表情非常拙劣,我更加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肖春和。”   肖春和轻嗤:“现在我法力高深,你们自然发现不了。”   “好。”岳景明温声道,“如果其他理由说服不了你,那你就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情。”   肖春和立马抬起头看向他,冷漠的狐狸眼微微挑起。   “若我放你离开,来日你必将成为一方魔妖祸害世间。”岳景明道,“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肖春和坐在石头上拧眉苦思良久,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果然摸到了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他不可置信地转身,就和自己摇来摇去的大尾巴对上了视线。   肖春和:   该死。   “看地图的话,这里好像离临图很近啊。”叶十九展开地图对着火光仔细查看,眼中满是疑惑,“可子虚山明明在大安东南边,我们怎么忽然到西北方来了?”   肖春和道:“子虚山上的大阵通往四面八方,你们几个横冲直撞,自然无法回到原处。”   “师叔你肯跟我们说话啦?”叶十九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跟前,连带着他前襟里的小竹子人也冒出头来用两个豆豆眼看着他。   “”肖春和抬手糊住他的脸将人推开。   叶十九也不恼,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来包油纸,他打开,里面包着个油汪汪的大鸡腿,还用真气保着温,他邀功似地递给肖春和:“这是昨晚我特意留的,师叔你吃吧。”   肖春和沉默了一瞬,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叶十九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分成两半吧。”   他撕了一半给肖春和,满脸期待。   肖春和无奈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叶十九立马开心起来,几口将那半根鸡腿吃进了肚子里,可能在这小子眼里能吃进东西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分享完鸡腿,他拿着竹子人兴冲冲地跑去玩了,肖春和看着他活泼的背影笑了笑,慢吞吞地吃起了剩下的鸡腿肉。   “你离开后他一直很担心,又怕让景明兄伤心也不敢提,他自己一个人难过了很久。”梁赟笑道。   “多谢你们。”肖春和看向他,“我其实”   “景明兄已经同我们说过了。”梁赟哥俩好地搂了搂他的肩膀,“要我说你也太不仗义了,这么大的事情都将我们全部蒙在鼓里,就算我们帮不上太多忙,起码你难过的时候也能开导几句,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闷在心里。”   肖春和问;“他怎么说的?”   “你是为了给母亲报仇才拿走的万妖图,独自回去子虚山也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梁赟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那只法力高深的老狐狸追了过来,你和景明兄都身受重伤,景意和十九也都昏死了过去,我一个凡人又什么都做不了,你除了跟他回去也没其他的办法,别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肖春和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但很快笑意又隐没下去:“真是岳景明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梁赟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不是岳兄说什么我们信什么,是我们相信你。”   肖春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   梁赟攥起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一个凡人,也不懂你们那套术法,我就信我自己看见的,肖春和就是我兄弟。”   他想了想,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金元宝塞到肖春和手里,低声道:“可千万别让岳兄知道,不然他又要训我。”   肖春和掂了掂金元宝:“你还怕他?”   “实不相瞒。”梁赟叹气,“他一发火,我总觉得他像我爹。”   肖春和:“”   梁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怪不容易的。”   肖春和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被两个人这么一闹,肖春和沉郁的心情好上了不少,连剩下的那两口鸡腿肉也变得好吃起来。   岳景明从山里采了些蘑菇回来,说是晚饭要炖鸡吃,叶十九和梁赟热情高涨,飞快地架锅生火,肖春和见状也不好闲着,帮忙捡了些柴火回来。   “你之前的调料还带着吗?”岳景明问他。   “没有。”肖春和感觉回答得有些生硬,便添了一句,“我给你的领巾里面有备用的。”   岳景明将领巾从怀里拿出来递给他:“我真气不足,按你之前的口诀没办法打开了,你拿吧。”   “哦。”肖春和接过来,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岳景明愣了一下,旋即收回手去忙别的事情了。   肖春和打开储物的领巾,枕头、里衣、银票那些他扔进去的东西还都好好躺在里面,不过也多了些属于岳景明的东西,应该是他失去修为之前放进去的,几本古书、小纸人、丹药还有一根极为眼熟的发带。   他盯着那根发带看了两眼,拿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瞧,这桃花色的发带肯定不可能是岳景明的,他倒有几条相似的,不过都是随用随扔,实在分辨不出来   “找到了吗?”岳景明拿着竹筒走过来,就看见了他手中的发带,神色微怔。   肖春和看向他:“这发带是我的?”   岳景明点头:“嗯。”   “但我已经许久没再绑过这么艳丽的发带了。”肖春和疑惑地盯着他,“什么时候的?”   重逢之后,他更喜欢和岳景明打扮得相似,发带颜色要差不多,衣裳款式也要混着穿,岳景明从不计较这些,都是任由他安排,除非是   “你假死之前。”岳景明看向那条发带,“你在马车上休息,发带松了。”   肖春和不可思议道:“然后你就偷偷藏起来了?”   岳景明道:“当时没来得及还给你,后来你假死,我以为我们再无相见之日,便留了下来。”   肖春和挑眉:“后来的机会可很多,你为何不肯还我?”   岳景明垂眼:“调料找到了吗?”   “给。”肖春和将调料扔给了他。   岳景明抿紧唇,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发带上。   肖春和道:“正好,领巾和发带一并还我吧。”   岳景明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的东西。”   “原本是我的。”肖春和将发带往手上缠了一圈,感慨道,“还是这个颜色漂亮”   他话音未落,发带连同着手中的领巾一并被人拿走。   肖春和震惊地瞪着他:“我都不同你好了,你还留这些东西作甚?”   他打算用领巾来装新得的大金元宝。   岳景明淡淡道:“不用你管。”   说完,他便拿着调料离开了。   肖春和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啧了一声。   或许他该趁机调戏岳景明几句,又或者死缠烂打抢回来,再抓住这个机会同岳景明亲近,将有些僵硬地关系缓和好就像他之前擅长做的那样。   可他却什么都不想做。   他感受着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酸涩而隐秘的欣喜,伴随着妖蛊带来的剧痛,比此前真真假假的每一次疼痛都更加汹涌澎湃。   原来这么早。   那时候他看岳景明实在太善良,都下定决心离开了竟然会这么早。   不远处,叶十九和梁赟正在起锅倒油,岳景明走过去将调料递给他们,又去给一旁拴着的马喂草料,林深夜重,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随着滋啦一声响,肉香伴着油香瞬间弥漫开来,叶十九大叫着躲开,梁赟拿着勺子狂笑起来,而岳景明面带笑意看着他们闹。   周围一切景象的色彩忽然都变得鲜亮了起来。   岳景明抬头,越过火光看向他。   肖春和听见了胸腔里那颗冰冷沉寂的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如此清晰和熟练,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颗心脏已经这样跳动了许多次。   隔着火堆,岳景明朝他扔过来一样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以为是领巾,结果是一颗黑漆漆的丹药。   岳景明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他吃下去。   肖春和迟疑了片刻,将那颗黑漆漆的丹药塞进了嘴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扩散,他神色未变,将药丸咽了下去。   妖蛊带来的剧痛缓缓止歇。   岳景明又扔给他一样东西,转身接过梁赟快掰折的勺子,接管了做饭的大任。   肖春和看着熟悉的饴糖,放进了嘴里,瞬间冲散了丹药的苦涩味道,他眉梢微动。   他以为自己不怕苦,从前吃糖不过是模仿正常人的习惯,他常常自得于自己精妙的观察和模仿,直到今天晚上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不怕苦。   吃完药之后,他是很喜欢再含上一颗糖的。   岳景明将水倒进了锅里,水面瞬间飘起了油花,他正准备盖上锅盖,忽然被人拦住。   “现在盖上盖子炖出来不好吃。”肖春和将蘑菇递给他,认真地盯着锅里的鸡,动了动鼻子,“再加些柴才行。”   “这儿还有!”叶十九立马抱了一大堆柴过来就要往锅下放。   “小祖宗,你要点了这座山吗?”梁赟急忙拦住他。   “我来。”肖春和将袖子往上一撸,蹲在了锅边,专心致志地烧起了火。   岳景明擦了擦手,就听他忽然开口:“你师弟那边没事吗?”   “不要紧,连通着法阵,若有异动我立刻便能知道。”岳景明说,“离得太近反而会干扰他。”   “哦。”肖春和凑近锅子闻了闻,“再加些盐吧。”   “好。”岳景明按他的指示又加了些盐。   “咱们做的这顿饭绝对不输临图酒楼。”梁赟道,“纯正的野味,寻常人根本吃不到。”   “那是。”叶十九骄傲地叉着腰,“对了,梁大哥,这里好像离临图很近,你要不要回家看看呀?”   梁赟抓了抓头发:“不了吧,好不容易出去那么远,结果又回来了,我回家肯定会挨我爹骂的,还是等我送完宝物再回去不迟。”   “哈哈哈,说得也是。”叶十九表示非常理解。   他每次完不成师父布置的课业,也会发怵见到师父。   两个人说着话,正在烧火的肖春和忽然转头看向了梁赟,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岳景明立刻同他对上了视线:“?”   肖春和摇了摇头,继续添柴。   岳景明看了片刻,抬手摘掉了他发间沾上的一小片枯叶,随后便克制地收回了手。   肖春和看着地上晃动的人影,清了清嗓子:“谢了。”   岳景明回他:“不必客气。”   子虚山。   大婚时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撤下,然而山上的狐狸们却毫无喜色,行路时也神色匆匆,一直热闹的狐狸山上难得气氛凝重。   项照拎着饭盒从厨房出来,迎面来了一队狐狸仆从,它们手中端着些残羹冷炙,应该是刚从哪个宴会上撤下来。   “少主找到了吗?”一狐狸仆从小声问。   “当然没有了,真没想到他竟然敢逃婚。”另一只狐狸说。   “族长真是太不容易了,为了给新娘子家道歉赔了好多法宝呢,还为了找到少主办了这次宴会,请来了许多妖族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答应了帮忙找人呢。”最开始的狐狸仆从道。   “肖春和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实在不明白族长为何一定要让他当少主,自己生一只小狐狸不行吗?”另一只狐伤心道。   “别傻了,族长对圣女痴心一片,绝对不能再找其他狐狸的”   项照路过它们,穿过了几道月亮门,才回到了薛乐之所在的院子里,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公子,该吃午饭了。”   门被人从房中打开,却不是薛乐之,而是枫青荧。   项照愣了一下:“枫前辈?”   枫青荧抱着胳膊道:“行了,饭菜给我吧。”   项照皱起眉:“公子呢?”   枫青荧暧昧一笑:“他现在不方便。”   “我要见公子。”项照拎着食盒就要进去。   枫青荧抬手一挡:“你这个仆从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呢?”   项照面无表情和她对视,下一瞬手中的食盒毫不犹豫砸向了她的头,枫青荧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急忙闪身后退,食盒砸在门框上瞬间四分五裂。   枫青荧笑道;“你敢对我动手?”   “你如今妖丹已碎,同凡人无异。”项照抬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直直刺向了她的咽喉。   枫青荧闪身躲避,甩出了几道碎裂的镜子碎片,魅香瞬间弥漫开来,项照急忙闭气,纵身一跃便用软剑缠住了她的胳膊,枫青荧吃痛,顺着她的力道翻滚了几圈,项照见状立刻弃剑,换掌成拳狠狠砸向了她的脖子。   骨头的碎裂声清晰可闻,枫青荧的脖子弯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她抬手按住头将脖子正了回去,一掌就要拍在她的小腹上。   项照一惊,谁知不等那一掌拍下,项照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金光,径直逼退了枫青荧。   枫青荧脸色遽变:“肖文说的大气运之人难道是你?”   项照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枫青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项照冷笑:“我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是我的,总不能是你的!”   枫青荧:“”   她还要动手,屏风内忽然传出了薛乐之的声音:“枫前辈,适可而止吧,你我都是肖族长的客人,肖兄今日宴客,将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枫青荧看向屏风后的人影:“你是故意装作被魅香魇住的?”   薛乐之笑道:“不这样做我怎么能知道你要干什么呢?身负大气运之人可不会像我们一样平平无奇,也许是我们身上的法宝珍贵让前辈误会了。”   枫青荧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冷笑道:“今日算你们走运。”   项照主动让开了路,枫青荧哼了一声后拂袖离开了。   待她离开,项照绕进屏风里面,就看见僵直地靠在床头被扒了一半衣裳的薛乐之。   项照:“”   薛乐之:“”   “这老妖怪给我下了魅香,还不赶紧把解药给我!”薛乐之恼火道。   “是。”项照眼角微微抽搐,走上前帮他把衣裳拽起,见他动作僵硬,赶紧去拿储物袋中的解药。   薛乐之不悦地盯着她:“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方才那金光可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项照拿解药的手微微一顿:“属下也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肯说?”薛乐之打量着她,“若真是个好东西”   项照低眉顺目地拿出解药,薛乐之一边思考一边看着她动作,忽然寒光一闪,项照手中的瓷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径直穿透了他的脖子!   薛乐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呃嗬”   项照拔出了匕首,滚烫的血溅了她满脸,她依旧低眉顺目:“是属下保护公子不力,让您被枫青荧所害,待回到京城,属下一定会禀告陛下为您报仇。”   薛乐之瞪大着眼睛断了气。   项照拿出方才从枫青荧身上摸到了一瓶枫霜落,倒了半瓶在他身上,谁知下一瞬眼前的尸体直接化作了一滩血水。   项照沉默地擦掉了脸上的血,转头看向窗外。   子虚山待不得了,京城也回不了,苍阳山恐怕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她抓起一旁薛乐之的包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岳景明在树下打坐。   万千纷杂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向他,好似要将他这二十多年用无念一消解过的念头全部还回来,无论善恶对错,前因后果,那些东西如同跗骨之疽牢牢盘踞在他身体的每一寸,散发着浑浊的黑气,试图将他唯一的一点清明都吞噬殆尽。   无尽的怨怒、不甘、嗔恨,绵延的情欲、迷惘、贪婪,清晰而深刻地落在他身上,最后凝聚浓缩成了痛苦。   那是来自万千尘世、来自于人的七情六欲的一种纯粹的痛苦。   由心而发,从无形化作实质,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破损的丹田经脉逆行,污黑的血从他的眼睛、鼻腔和耳朵里缓慢地淌了出来,滴在了道袍上。   “你不该下山。”   岳景明抬起头,看见了面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气质卓然出尘,神色严肃而冷淡,一身道袍不染尘埃,目光纯粹而清明。   “你连自己的道都修不明白,还妄想应劫救天下苍生。”“岳景明”怜悯地看着他,“你太过自负,却不知道自己修炼的无念一连七情六欲都承受不了。”   岳景明抬手擦了擦嘴上的血,哑声答道:“是,你可有办法?”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岳景明道:“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岳景明”摇头:“你已经将根基损毁,从头再来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那就另寻他路,世上许多事情没有对错和答案,修炼亦如此。”岳景明感受着仿佛没有边际的痛苦,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地山川流水无尽,轮回更替亘古长青,人挣扎在七情六欲之中,煎熬于生老病死之内,自出于母腹发出第一声啼哭起,便已在尘世泥淖不得出。   本就生于此,何必为此苦?   大道三千,无外乎清中一点浊,浊中一点清,清浊交替无尽,终归于阴阳,太极相抱而生万物,万物分出三千大道,最后也逃不出一个殊途同归。   若他修炼无念一是为了无念,本身就起了念。   他的无念一从一开始便修乱了。   顺天地因果,守诚心正法念起念生皆是我,天地宽处道自生。   岳景明再一次睁开了眼,眼前的“岳景明”同他对视了一眼,缓缓消散在了他眼前。他体内破损的丹田内慢慢生出了清润的真气,将此前怨、怒、欲的雾气,连同附着在经脉中的无数黑气,无论鬼气魔气还是妖气都尽数接纳,凝聚出浓稠度的浊气。   一清一浊两股气息在他的丹田内滋生、盘旋,最终相生相克,相发相生,乍一看仿佛平静无澜,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两股气息在不停地旋转扩张,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修复着他破损的经脉。   岳景明再次内观,眼中的景象再无清浊之分,只有一个太极图牢牢盘踞在他内丹之上,再无分别。   肖春和正躺在树上打盹,树下的叶十九忽然抬起头来,他察觉到动静睁开眼,便见漆黑的夜色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状若莲花,一股澎湃的气息扫过,却不似寻常修道之人的真气,这气息更加温润醇和,毫无攻击力,甚至连他的妖气都不会生出抵触。   若非要形容,大概像一阵清风,不会被人注意,即便注意,也只觉舒适。   “师父在悟道?”叶十九疑惑地看向那朵金莲。   肖春和眼睛一眯,手上飞快掐诀结印,一道妖气便盖了过去,纵身朝着岳景明所在的方向飞去:“小叶子,快来!”   叶十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马跟上,梁赟也急忙跟着跑了过去。   “他结金丹了!”肖春和不停地将妖气盖过去,企图遮住那朵耀眼的金色莲花,“一定会引来大妖!”   何止是大妖,只怕附近的修行者都会有所感应,如今这世上修行千年的大妖都未必能结出金丹,只要吃了岳景明就立马能得到他的金丹,何况刚结丹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叶十九听他说完,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疯狂地将真气往岳景明身上笼罩而去。   “大师兄!”刚出关不久的房景意也匆匆赶来,见状急忙祭出了随身的法宝,厉声对肖春和道,“快将你的妖气撤了!大师兄的真气不能融合你的妖气!”   肖春和皱了一下眉,正要将妖气撤掉,那朵金色的莲花却似察觉到什么,花瓣不紧不慢地将他的妖气一裹,温和地接纳了他所有的妖气。   房景意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   不止是肖春和的妖气,连同叶十九和房景意的真气也被温和地包容,天地间的气息尽数被岳景明吸收,他垂眸阖眼,不多时,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灵气分散回给他们。   给他护法的几人都接收到了澎湃的真气,不过转眼之间,修为竟增长了许多。   那道耀眼的金光终于缓缓消散。   岳景明吐纳了一个周天,睁眼只觉天地辽阔景色如画,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许多,天地间似乎涌动着淡淡的雾气,他之前虽然从未见过,但之前在丹田中见过那是在真气之上,属于修仙者才能看见的灵气。   “你在看什么?”肖春和紧张地扶住他,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岳景明冲他笑了笑。   肖春和被他笑得有些发晕,他说不上岳景明哪里变了,明明和之前长得一样,但总觉得对方变好看了许多,比之前更加通透澄净,若说从前岳景明像山间清泉,那现在则更像山巅一朵云,林间一阵风,可见可感而无法触及。   “我没事。”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房景意和叶十九,“多谢你们赶来为我护法。”   房景意关切道:“大师兄,你的修为是不是恢复了?”   “也不算恢复,不过是修补好了丹田和经脉,须从头再来。”岳景明想了想,“不过变了修炼之法。”   “但是师父你方才爆发的金光好厉害,修为比之前还要高!”叶十九目光灼灼道,“你现在比之前更金灿灿的了。”   此事一时半刻难以讲清,岳景明也只能简略讲个大概,若是能对几人修炼有益便更好了。   房景意和叶十九听完都若有所思,叶十九更是直接试着去辨别灵气,唯独肖春和神色稍显凝重。   岳景明看向他:“怎么了?”   肖春和问:“你修的心诀还是无念一吗?”   “是,但也不是。”岳景明仔细同他解释道,“若因情动和欲念而发滞弊并非真正的无念一,真正的无念一是万念非我,万念皆我,不会再为七情六欲所累。”   肖春和沉默了许久,才扯了扯嘴角:“恭喜。”   不会再为七情六欲所累?   他因妖蛊不能生出七情六欲,若是吞了岳景明的金丹岂不是肖春和拧起眉,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狠狠按了下去。   比起单纯为岳景明高兴的房景意和叶十九,他果然是妖性不改。   “方才我多分了你一些灵气,应当比那丹药惯用,你可觉得好些了?”岳景明问他。   “多谢。”肖春和点了点头。   岳景明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见他低头看又松开,温声道:“春和,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肖春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转头看向往这边跑过来的梁赟:“你这一出动静闹得太大,我们得赶紧离开。”   梁赟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们:“我我好不容易跑过来的!做个人吧你们!”   真碰上要紧事,一个个都能在天上飞,就他两条腿在地上跑。   岳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抓住他的腰带便带着他纵身飞向了树梢,肖春和几人也立刻跟上。   耳边风声呼啸,梁赟激动地张开了胳膊叫道:“岳兄,你比之前更厉害了啊,我好像真的在飞!”   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掠过,岳景明看过去,就见肖春和停在了树梢上:“有妖过来了,你们先走。”   他拿出了腰间别的扇子,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   还不止一个。   一个白胡子老头落在了肖春和面前,他神色和蔼,面上带着笑意:“赤狐少主,老夫乃白狐一族白宿,与你母亲肖凝和赤狐族长肖文乃是至交好友。”   肖春和面色不善:“没听过。”   “当初你母亲为了救你,向我借了许多妖力,我不得已闭关恢复,如今刚出关便得知你叛出子虚山的消息。”白宿叹了口气,“肖文素来心软,你做的孽事我也有所耳闻,孩子,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肖春和:“老东西,管你屁事!”   白宿:“你”   肖春和冷笑:“你们白狐都快被人抓没了,你竟然还有心思来管赤狐的事!”   白宿怒道:“不知好歹!”   话音落下,白宿就变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九尾白狐,面目狰狞地冲着肖春和扑了过来。   叶十九仓促间转头惊了一跳:“好大的狐狸!”   原本肖春和的妖型已经足够庞大,而眼前这只九尾白狐的体型是肖春和的三倍有余,它周身妖气澎湃,眼看就要将肖春和吞吃入腹。   肖春和冷嗤一声,一挥扇子便将毒针射了出去,岂料那白狐有妖气护体,那些毒针竟直接被拦腰斩断,白狐直接朝着肖春和咬了下去,谁知“肖春和”在它口中直接化作了绯色的魅香,白狐急忙将其吐出,“肖春和”则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幻影石!”肖春和远远喊了一声,那块石头径直飞到了他手中,他挑衅一笑,“老匹夫,上当了吧?”   他三番四次无礼,白宿心头火气,更是不可能放过他,立刻紧追而去。   岳景明见状,落地将梁赟放下,嘱咐道:“梁兄,速速离开。”   梁赟着急道:“不行啊,你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被吞了元丹一切就都白费了!”   “无妨。”岳景明递给他两张符纸,“这是匿息所用的符咒,妖物暂时感应不到你。”   “哎,景明兄!”梁赟眼睁睁看着他直奔肖春和与那只白色九尾狐的方向而去,急得直跺脚。   “师父,我跟你一起!”   “大师兄等等我!”   叶十九和房景意异口同声,却又齐齐止住了脚步。   “这儿还有两个小道士。”一个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小童笑嘻嘻地落在了树梢上,“十七八岁小道士吃起来最好吃了,不肥不柴,肥瘦相间。”   “食人童,这个得留给我。”枫青荧指了指叶十九,“他可是害了我好几次。”   食人童急得直搓手:“行吧行吧,随便你要哪一个,赶紧解决了他们去帮白老,不然岳景明的金丹咱们可就分不到了,那老狐狸惯爱吃独食。”   枫青荧道:“动静这么大,要抢金丹的可不止咱们一伙,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你们休想!”叶十九拔剑就冲了上去。   枫青荧已经用灵丹妙药恢复了不少修为,但对上叶十九却异常心惊:“短短数日你的修为竟增长如此之多?!”   叶十九咧嘴一笑。   枫青荧被他逼退数丈远,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道爷我天赋异禀!”叶十九扛着剑纵身跃起,双手持剑直直冲她劈了下来,“受死吧!”   房景意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童,有些不忍下手:“你快些离开吧,一个小孩子就别来凑热闹了。”   “本尊的年纪都能当你爷爷了!”食人童忽然发难朝他扑了过来。   房景意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结果却被那小童一口咬住了胳膊,他一口参差不齐的锯齿十分锋利,房景意只觉一阵剧痛,胳膊便已血肉淋漓,他当即顾不得小童不小童,抬脚便踹向小童的肚子。   谁知那小童的肚子竟变做一张血盆大口,径直就要咬断他的腿,房景意大惊失色,却已躲闪不及,关键时刻,一柄重剑从天而降,径直将那小童抽倒在地。   房景意急急后撤,满脸惊恐,转头便对上了梁赟同样惊恐的脸。   “梁、梁兄?”房景意心有余悸道,“多、多谢你救我。”   “不不不客气。”梁赟脸色煞白,方才拼尽全力扔出中间的胳膊还在不停发抖。   眼看那食人童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房景意急忙道:“你快些找地方躲起来,这里交给我们!”   梁赟连连点头,转身便跑。   另一边。   肖春和看着不断逼近的白宿,心里暗骂了一声,刹住脚步扭身变作了一只体型庞大的赤狐,然而同眼前的九尾白狐比起来,它体型小了不止一星半点,又因为十五的时候在大阵中放过不少血,它身上的妖气只有浅浅一层。   然而赤狐的眼睛里却满是狠戾与战意,蛰伏许久的妖蛊终于再次冲向它的心口,狰狞的黑筋瞬间缠绕住了它的身体,它面目狰狞地紧盯着眼前的白狐,喉咙里发出了警惕地吼叫。   白宿见状道:“肖凝果然将圣女血脉给了你,你就是个怪物。”   肖春和双目赤红,张口便朝它的咽喉咬去。   白宿妖力深厚,一爪正冲肖春和胸膛而去,肖春和吃痛,却愈战愈勇,狠狠咬住了它的前肢,瞬间将魅毒灌注进它体内,白宿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肖春和被狠狠掀飞出去,撞翻了十几棵粗壮的树木,白宿应该是看出它胸膛有旧伤,又一击袭向伤口处,肖春和依旧不躲,眯起眼睛准备以伤换伤,谁知千钧一发之际,清风剑从天而降挡住了白宿这一击,紧接着岳景明纵身一跃跳到了它的后背上。   肖春和一愣,扭头看向背上的道士,恼火道:“不是让你先跑吗?”   岳景明刚突破完就硬接了九尾白狐的一击,这会儿脸色惨白一片,却还有心思摸了摸它背上厚实的毛发:“我不放心你。”   这狐狸好像比之前又瘦了些,赤橘色的狐狸毛也有些扎手了。   正炸毛的狐妖:“别摸了!”   岳景明将刚积攒的灵气毫不吝啬渡给它许多:“你我联手或许还有一战之地,若是分开只怕会被逐个击破。”   肖春和臭着张狐狸脸四爪着地喷了喷鼻子表示不耐烦,但不可否认,背上有岳景明在,它现在感到无比安心。   想把这臭道士埋进肚子毛里狠狠舔一舔。   刚修出金丹积攒出的灵气无比珍贵,原本输上一筹的赤狐体型骤然变大,原本黯淡的毛发变得熠熠生辉,肖春和周身的妖气不断聚集,它毫不犹豫地吸收了岳景明给的灵气,再抬起头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全身都散发着强烈金光的巨大狐狸,连面前的九尾白狐都被生生比了下去。   “道士,你疯了不成?”白宿震惊道,“这可是你最珍贵的金丹灵气,给了这只半妖全都白白糟蹋了!”   岳景明沉声道:“他是我的道侣,我的便是他的。”   金光狐狸使劲甩了甩尾巴,神色倨傲地抬起了下巴,冷嗤道:“老匹夫,还敢抢我道侣的金丹,我都没舍得抢来吃!”   话音刚落,它快如闪电直冲白宿,岳景明紧紧抓住它的后颈毛,当即便要运气控剑。   “收回去!”肖春和厉声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刚结金丹,周身的经脉正是最稚嫩脆弱的时候,须得以滋润灵气补养数日才可如常运功,更不要提上来就要同大妖斗个你死我活,若是强行催动运功,只怕会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也是为何许多妖会赶在此时前来夺金丹若是等岳景明缓过来,他们便不再是岳景明的对手了。   肖春和虽然对修出金丹这种事情只是略有涉猎,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否则也不会让岳景明先走。   它动作迅疾地躲避着白宿越来越猛烈地进攻,岳景明抬手摸了摸胸口处被肖春和留下的符文,道:“春和,我要改一下你的符文。”   “什么?!”肖春和百忙之中动了一下耳朵,不等回头险些被白宿一击毙命,它登时冷汗淋漓,不得已全神贯注去应对眼前的老妖。   即便有金丹灵气相助,半妖赤狐与九尾白狐之间的差距也难以弥补,若继续下去,只怕他们会被生生拖死。   岳景明当即不再犹豫,咬破中指指腹,口中默念法诀,飞快地将胸口的符文更改,耀眼的金色光芒顺着一人一狐胸膛正中相连的红线涌向了肖春和的胸膛,将上面的符文一并更改。   正在战斗中的肖春和只觉得突然涌入了一股强悍无比的金色“真气”,那些金气霸道而蛮横地冲刷过它的经脉,疯狂地涌入了它的丹田,它登时大骇,却又要分神去应对白宿,竟教这金气得逞,强势地盘旋在了它的妖丹上,将它浑浊污黑又满是裂纹的妖丹一一修补,随后浩瀚的真气便如不要钱似地涌入它的四肢百骸。   天上隐隐响起了雷声。   不等白宿反应过来,眼前的赤狐竟一口咬住它的尾巴,径直将它摔了出去。   不止白宿没反应过来,肖春和也惊呆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用爪子踩了踩地面,整座山便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   它转头看向岳景明:“我的妖丹怎么了?”   岳景明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后颈,道:“我与你结了道侣契,这样我的金丹就能分给你一半,我也能用你的妖丹,如此一来你也能护住我的经脉,我们可以一起对敌。”   眼前的大狐狸震惊地张圆了嘴巴:“我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不这样做,我们活不过今天。”岳景明示意他看向前方。   肖春和转头看去,只见九尾白狐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在它身后,露出了十几双贪婪而阴狠的狐狸眼,更恐怖的是不止前面的狐狸,四面八方都有大妖在靠近,将一人一狐包围在了中央。   肖春和身体紧绷,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咬牙道:“结了这契能打赢他们了?”   岳景明紧紧抓住了它的后颈毛,淡定道:“你有四条腿,我们可以跑赢他们。”   “我”肖春和怒骂了一声,张大了嘴巴吐出一口魅香,趁着众妖混乱之际,拔腿就冲上了天。   这些经验丰富的大妖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跑掉,早有人暗中准备在半空拦截,岳景明当即掐诀念咒,借用肖春和的妖丹撒出了一把符,黄纸在碰上妖力的瞬间直接炸开,清风剑紧随而上,挡住了那些妖怪的一次又一次攻击。   肖春和一边跑一边同那些妖怪斗法,饶是有岳景明的金丹灵气和一半金丹作为支撑,灵气、真气和妖气统统都不够用,它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追得这样狼狈,也是第一次跑得这么卖力。   不卖力就会死!   “你要是不同我结这该死的道侣契顶多只死你一个!”大狐狸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这些好了,我彻底跑不掉了!”   岳景明一边施法一边道:“道侣之间本就该同生共死。”   “你这是强买强卖!”肖春和怒道,“我都没同意和你结道侣契,你这是骗婚!”   一道妖气袭来,肖春和急忙低头,岳景明也立刻往它背上一趴,瞬间被狐狸毛淹没,紧接着一道寒芒袭来,化作人形的白宿从天而降,直奔岳景明的丹田而来。   “春和!”岳景明高喊了一声。   “明白!”肖春和尾巴一甩,嘭得一声化作了人形,随后祭出了幻影石扔给了岳景明。   岳景明接过幻影石啪啪两下往上面贴了幻术符,借来肖春和的妖气瞬间构筑起一个巨大的幻境,而肖春和则用了他的无念一心诀,将数不清的念头全都灌进了幻境之内,那些追杀他们的妖怪猝不及防便被卷进了幻境之中。   “拖不了太久,走!”岳景明冲他伸出手。   肖春和看了他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走!”   两人跑出去没多远,幻境中便传出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强烈的妖气罡风瞬间横扫过整片山林,而控制幻境的两个人瞬间受到反噬,双双跌落在了地上。   “雕虫小技,我劝你们赶紧出来受死,别再做这些无用之功!”白宿的声音由远及近。   九尾白狐的巨大影子缓缓笼罩了下来。   “啧。”肖春和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岳景明。   他经脉剧痛,妖丹更是感应不到,岳景明只怕会更严重。   岳景明抬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肖春和闭了闭眼睛:“岳景明,今日我们真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岳景明捏了捏他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害怕也会冒出来?”   肖春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臭道士,临死了你还要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岳景明冲他笑了笑:“现在你才像从前的样子,可见同我一起死让你很开心。”   肖春和恼羞成怒:“我看你走火入魔根本就没好过!”   “嗯。”岳景明点头,“也许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走火入魔了。”   肖春和悲愤道:“你死到临头才对我说这些肉麻的话有什么用!”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还没有死到临头,毕竟你四条腿跑得这么快。”   九尾白狐巨大的身影从他们头顶掠过,肖春和与岳景明屏住了呼吸,丝毫不敢动弹。   紧接着又是数道身影从他们头顶掠过,却都没有发现他们。   肖春和看着岳景明,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岳景明同样用口型答:‘幻境。’   肖春和眼睛一眯,瞬间明白过来;‘你又在我的幻境中造了另一个幻境。’   岳景明点了点头:‘不过坚持不了多久,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我们快跑。’   肖春和一把捧住他的脸狠狠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好道士,你真是太聪明了!’   岳景明诧异地看着他。   ‘’肖春和凶巴巴皱了皱鼻子,‘其他的账我再跟你另算!’   岳景明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他甩了甩去的大尾巴。   终于哄好了。   三个时辰后。   岳景明用碎裂的幻影石勉强设置出一个隐蔽的幻境,灵气和妖气都见了底。   不远处,一只体型庞大的赤狐正双爪并用刨着洞穴,最后只剩了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留在洞口外,尾巴尖那截雪白的毛发都沾满了灰尘。   “春和,可以了。”岳景明走过去提醒他,“我们只有两个人,不必用这么大的洞。”   那条大尾巴甩了甩,大狐狸在洞里调了个个儿,冒出毛茸茸的脑袋来瞅着他:“我们都受了重伤,万一被人发现,洞大一些多一些还有机会逃跑。”   岳景明抬手拍了拍它脸颊上的土:“休息一下再挖。”   大狐狸的耳朵抖了抖,远离了他的手,严肃道:“小叶子他们怎么样了?”   “刚才景意传了信来,他们见打不过便寻机会跑了,说届时在临图汇合。”岳景明收回手,“变回人吧,你这样消耗妖力太多。”   眼前的大狐狸摇身一变,变回了人身。   两个人被幻境反噬,此刻都受了重伤,此刻只能躲进狐狸洞中隐匿气息,为了防止被发现,连打坐调息都避免了。   岳景明坐在洞穴一侧,肖春和则坐在了他对面,两个人隔着的距离还能再塞进一只大狐狸,岳景明沉默了片刻,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径直走到了肖春和面前。   肖春和:“作甚?”   “冷。”岳景明挨着他坐了下来。   肖春和不尴不尬地看了他一眼,想起身躲开,但又觉得刻意,熟悉的青松淡香涌进鼻腔,他盯着地面上的自己的爪痕看了半晌,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肖春和将头扭向一旁,假装没看见,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瞥了他一眼,就见岳景明靠在洞壁上阖着眼睛,这道士脸色青白,一身道袍也变得破破烂烂,依稀能看见里面的伤口。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比岳景明也好不到哪里,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疼了。   两人如今的样子实在狼狈。   岳景明的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掌心忽然多了一丝暖意,他艰难地睁开眼,便看见了一个小药瓶。   “擦一下吧。”肖春和语气冷硬道,“起码不会这么疼。”   岳景明笑了一下:“多谢。”   却没有动。   肖春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转头看向他:“擦啊。”   “没力气了。”岳景明哑声道,“对不住。”   “啧。”肖春和挑眉,“这有什么对不住的?”   “我强行与你结了道侣契。”岳景明说,“不过我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会如此。”   肖春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不要脸?”   岳景明靠着洞壁疲惫地阖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肖春和见他又没了动静,用膝盖轻轻碰碰他的腿:“哎,别睡过去。”   岳景明又疲倦地睁开眼:“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为了带我出子虚山,你也不会被他们盯上”肖春和拧了拧眉,“只是你为何要在此时突破?”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不知道。”   肖春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抓起他手里的药起身,身上的伤口被扯到登时疼得龇牙咧嘴,他半跪在岳景明身边,轻轻撩起道袍的袖子,露出了里面满是伤痕的胳膊。   他将药膏轻轻擦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眉头拧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之前在子虚山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些气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岳景明抿了抿唇:“你还发了毒誓。”   肖春和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岳景明沉默地将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肖春和赶紧抓住他的手:“别乱动,我还没涂完,疼死你。”   岳景明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嘶哑:“你说你句句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否则便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我”肖春和被他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当时都打算炼了子虚山上的狐狸,如此作孽突破后定然会引来天雷劈我,劈死了自然就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若是侥幸活下来我就是不死不灭的大妖,自然不会轮回超生,我才不在乎。”   岳景明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那现在呢?”   肖春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抓起袖子想帮他擦眼睛:“你别、别哭啊,现在现在我都被你强行绑了道侣契,真要是五雷轰顶,你也得帮我挡两个雷的。”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没哭,是血。”   肖春和心疼道:“那还不如哭呢。”   岳景明压下喉间的涩意:“你说你此前对我种种都是演出来的。”   肖春和万万没想到这道士此前引而不发,他只当岳景明将这些事情全都揭过了,却不料是时机未到,如今绑了道侣契笃定他跑不了了,才要一笔一笔账同他细算!   “我若不这样说,你如何肯走?”肖春和见他还要开口,急忙道,“我也不是真心要娶妻纳妾的,那些统统都是气话,没遇到你之前我七情六欲都没生出多少来。”   岳景明淡淡道:“你连喜服都穿上了,还给她送了十只活鸡。”   肖春和摸了摸鼻子:“子虚山的鸡可难吃了,白送我都不要,连你打的野鸡十分之一都不比不上。喜服都是假的,我将上面的喜字都拆了的,只能算一身红衣服,不算喜服。”   岳景明:“”   肖春和撩起眼皮来干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又沉默下来,闷头给他涂药了。   涂完一只胳膊,他正准备换一只,忽然被人揽住腰抱进了怀里。   肖春和愣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岳景明的后背,低声道:“但除了这些也有许多真话,我做了许多坏事,也真的特别坏。”   岳景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哑声道:“肖春和,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肖春和一懵:“哪个时候?”   “你让我走窗户,别坏了你的名声。”岳景明沉声道,“将你们子虚山的狐狸都杀干净,一只都不留。”   肖春和震惊地推开他:“那你当晚回来”   “我看见你让狐小狐设的法阵便明白你要做什么。”岳景明垂下眼,“若你真与旁人成了亲,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我都无法接受。”   肖春和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喉咙:“你怎么这样?”   “无念一有多少善念,便会有多少恶念。”岳景明平静地望着他,“只看一念之间我如何选。”   肖春和眨了眨狐狸眼:“你可真是做魔头的好料子啊。”   岳景明主动将另一只手递给他,淡淡道:“这条胳膊也很疼。”   肖春和挑了一下眉毛,认真地给他的伤口擦药,嘟囔道:“疼死你,刚结了金丹就敢把灵气全都送给一只半妖,还强行结道侣契,生怕自己死得太慢,若是你师父知道,定要一脚将你从山顶踹到山下。”   “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岳景明一本正经道,“他只会罚我跪香。”   肖春和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之前被罚过?”   “嗯。”岳景明瘫着脸道,“我十岁的时候,将整座山的大阵改成了吸纳真气的法阵,山上弟子的真气险些被耗干,幸好师父及时发现。”   肖春和迟疑道:“若是耗干了真气岂不是就变成人干?”   “我当时的思路错了,应当控制吸收的程度。”岳景明认真思索道,“若是放到现在”   “若是放到现在,你已经被清理门户了。”肖春和幽幽道,“你真的不考虑做魔头吗?”   岳景明矜持道:“还是算了吧。”   肖春和和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嘶。”肖春和捂住肚子坐回了他身边,“岳景明。”   “嗯?”岳景明又睁开了眼睛。   “别睡。”肖春和说,“你现在睡过去就完了。”   岳景明道:“你为何会对结金丹一事如此了解?”   之前也是肖春和第一个发现的他。   “偶然读过”肖春和习惯性地要搪塞过去,他叹了口气,靠在洞壁上摸索着抓住了岳景明冰冷刺骨的手,“那时候肖文告诉我,我娘就是结金丹的时候死的,她将妖力全都给了我,只能冒险用他法快速修炼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能在她结丹的时候保护她就好了,所以我就去翻了很多古籍。”   肖春和又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我很多字都不认识,我便去偷偷学,后来长大了就反应过来是肖文随口骗我的,结金丹哪有这么容易,当时以我娘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再结金丹。”   岳景明捏了捏他的手指:“肖文才是坏狐狸。”   肖春和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忽然一沉,他转头,便看见岳景明靠在自己身上,脸色苍白双目微阖,只剩眼睫在微微颤动。   “景明,好景明,别睡。”他伸手托住岳景明的下巴,“虽然我看了这么多书救不了我娘,但能救你也是值了,我最讨厌读书了。”   岳景明艰难地睁开眼睛,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多谢你。”   肖春和偏过头吻上他,将妖气一点一点渡进他嘴里:“挨过今晚便好了,今晚过后你的经脉就能自己吸收灵气。”   岳景明困倦地望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春和。”   “嗯?”肖春和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   “春和。”岳景明带着倦意的目光满是专注,“春和。”   他的声音沙哑又缱绻,肖春和被他喊得耳朵发烫,捧住他的脸轻轻地亲他:“我在呢,别怕,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岳景明垂眸看着他泛红的唇:“可若查明当年的真相,你我之间真的有血海深仇该当如何?”   肖春和捏了捏他冰冷的后颈,让人靠在自己怀里暖着:“那就一起去死。”   汹涌的困意霎时一散,岳景明陡然清醒:“什么?”   肖春和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低头去亲他的耳朵:“或者我将你吃进肚子里。”   岳景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我也可以将你炼成灵宠。”   “”肖春和捂住他的嘴,“好了,你现在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   他或许只是嘴上说说,谎话张口便能扯来,但这道士有时候却邪性得很,说出来定然是真的想过,冲动之下做的全是离经叛道的事情。   岳景明道:“你的尾巴呢?”   肖春和警惕道:“作甚?”   “冷。”岳景明淡淡道。   肖春和挑眉道:“我变出来,只许盖,不许乱摸。”   岳景明不置可否。   大概是因为共享了金丹,肖春和人形状态下的尾巴比之前大了许多,柔软蓬松还隐约有层淡淡的金光,那条尾巴甩了甩,谨慎地圈在了岳景明身上,那截雪白的尾巴尖正好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枕在上面。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摸。   尾巴尖灵活地躲开。   岳景明抬眼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甩了甩尾巴:“你若是能坚持一刻钟不睡,我就让你摸一下。”   说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还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雪白的尾巴尖挑衅地往他脸颊上扫了一下。   “好。”岳景明通过模糊的意识判定,这个交换条件十分合理。   肖春和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若是没坚持住,我就亲醒你。”   岳景明望着他头顶抖来抖去的尖耳朵轻笑了一声:“嗯。”   “这里就是临图吗?”叶十九看着热闹的街巷和古朴大气的城墙,惊叹,“这可比京城好多啦。”   “你又没去过京城,怎么知道临图比京城好?”房景意耷拉着眼皮道。   “梁大哥说过,京城的规矩又多又麻烦,而且还没有临图大。”叶十九转着脑袋看周围热闹的街市,“比中州更好看,我都想住在这里了。”   “别想了,大师兄以后肯定要回菹山,你是他徒弟,得跟着他回去。”房景意眼皮一掀,“既然你这么想留在这里,不如别做我大师兄的徒弟了,以后也没人会管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十九气呼呼道,“师父和师叔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   房景意撇嘴:“到底是哪来的狐妖师叔,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叔。”   “哼!”叶十九扭过头去不肯搭理他了。   一根亮晶晶的糖葫芦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叶十九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糖葫芦却灵活地躲开,房景意笑嘻嘻道:“你喊一声小师叔,我就给你。”   叶十九很有骨气:“师父说了,做人要有原则。”   房景意竖起三根手指:“我再给你买两根。”   片刻后,叶十九喜笑颜开地抱着三根糖葫芦,这个咬一颗那个舔一口,心满意足。   房景意问他:“你的原则呢?”   “道爷的原则一直很灵活。”叶十九嚼着嘎嘣脆的糖衣道。   “再敢这么说话,小心大师兄回来把你嘴封上。”房景意疑惑道,“奇怪,梁兄去哪里了?”   “梁大哥刚才说要去找客栈。”叶十九遗憾道,“我还想去他家的大宅子里看一看呢。”   “肯定不方便啊,万一那些妖怪追过来怎么办?”房景意道。   叶十九闻言更加遗憾:“要我说就该将那些妖精全杀了斩草除根,否则师父结成金丹的消息迟早传出去,来追杀的妖怪只会越来越多。”   房景意道:“他们不过是趁火打劫,待大师兄金丹稳固之后你再看他们敢不敢来蹦跶,何况菹山派也不是吃素的。”   叶十九的关注点立刻转移到了菹山上面,虽然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从岳景明口中听到过不少事情,对菹山很是向往,于是他缠着房景意问了许多问题,房景意本就是个健谈又和软的性子,俩人很快聊得火热。   “公子,您预定好的四间客房的号牌。”小二将牌码递了过来。   “多谢。”梁赟拿过来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那小二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半天,纳闷道:“怎么这么眼熟呢?”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闻言道:“嘀咕什么呢?”   “啊,我想起来了!”小二一拍脑门,“这不是梁家那位小世子爷吗?”   “嘘,你疯了?”掌柜的赶紧示意他闭嘴。   小二立刻捂住了嘴巴。   “你肯定看错了,那位金尊玉贵的爷排场大得很,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种小破地方来住宿。”掌柜道,“何况梁家那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   掌柜的也避讳这些,没将话继续说下去,小二也摇了摇头:“许是我眼花了。”   客栈外,梁赟掂了掂快要见底的钱袋子,愁得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回家一趟了。   狐狸洞。   温热湿润的触感扫了脸颊,岳景明缓缓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了眼前一个湿润黑色的鼻头?   肖春和没忍住又舔了他的脖子一下,才将狐狸脑袋往后退了退,声音低沉道:“你醒了?”   岳景明整个人都陷在狐狸毛中,有些恍惚:“我睡着了?”   “无妨,最虚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看着你睡的。”狐狸的尾巴甩了甩,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让他躺在自己最柔软的腹部,“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岳景明将灵气下沉丹田试着运功,只觉经脉运行前所未有的顺畅,而且有了肖春和的妖气辅助,丹田处那太极图愈发强悍,原本还是清气多而浊气少,现在则清、浊二气逐渐趋于平衡   岳景明睁开眼,将脸埋进了它柔软雪白的胸毛里。   肖春和疑惑,却还是摇了摇尾巴,然后用尾巴卷住了他的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岳景明挠了挠它的下巴:“我没事,变回来吧。”   肖春和一直维持着妖形,是怕那些妖怪会找上来,妖怪之间关系简单,妖身越大越恐怖,便象征着法力越强,威慑力就会更大。   肖春和将他全身上下蹭了个遍才不紧不慢变回了人形,摇着扇子全然不似昨日狼狈的模样,只听这狐狸道:“你的功德似乎恢复了一些。”   “此前的功德早已散尽,在漳州救了那些百姓又有了新的功德。”岳景明解释道。   “但是你的业障也增加了许多。”肖春和说。   “无妨。”岳景明道。   “你将功德分了我一半,我分给你的全是杀孽和业障。”肖春和清了清嗓子,“若是你现在将道侣契解开还来得及,不然等时间长了,就更加牵扯不清了。”   岳景明皱起眉:“你”   “我又不跑。”肖春和转了转手里的扇子,“只是就这样分你一半金丹和功德,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岳景明抓住他乱转的扇子,道:“道侣契的确有法可解,你当真想解?”   肖春和一脸肉痛地看着他:“你最好趁我现在还没反悔。”   “你可以随意用我的无念一心诀,它还能压制你体内的妖蛊。”岳景明补充道,“你能如常人一般,无论喜怒哀乐还是七情六欲都不会再受折磨。”   “”肖春和沉默了一瞬,“当我没说。”   岳景明眉梢微动:“如果没有这些,你还愿意同我结道侣契吗?”   肖春和抽出扇子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有这些好处你尚且不放心,若是没有,只怕你要将道侣契直接改成生死契,死都不能解开。”   岳景明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锁骨中央的小红痣上面,抬手将他的前襟拢好,平静道:“别胡说。”   肖春和叹了口气:“不解不解,这么多好处我又不是傻子,只是怕你半道反悔觉得我占你许多便宜。”   “你当真会觉得过意不去?”岳景明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肖春和歪过头使劲在他身上蹭了蹭,幽幽道:“我只可惜不能将你整个金丹都据为己有。”   无论是岳景明的金丹、叶十九的神仙骨还是梁赟的帝王紫气,他全都想要,只可惜他虽然不是只君子狐,却多少还有点未泯的良心他十分嫉妒也计划这样做了,只是阴差阳错没能成功,狐狸认为这其中自己的这点良心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不过能和岳景明分享同一颗金丹也足够让他开心,他半妖的体质还不知道要修炼多少年月才能修出金丹!   岳景明看见他眼底丝毫不加掩饰的贪婪和算计,才终于放下心来:“那便好。”   肖春和将笑意一敛:“你不觉得我贪得无厌?”   岳景明看着他身后摇得欢快的狐狸尾巴和脑袋上抖来抖去的尖耳朵,道:“我同样贪得无厌。”   他同样想要肖春和的全部,他不比狐狸更高尚。   肖春和缓缓眯起了眼睛:“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能看见我的尾巴和耳朵?”   “没有。”岳景明立刻否认。   肖春和将尾巴往旁边一甩,岳景明目光微动,肖春和的目光逐渐变得危险:“你还敢说没有?”   岳景明淡定道:“这是道侣契的作用,你若是不喜欢”   肖春和道:“有办法让你看不见?”   “也没办法。”岳景明一本正经道。   肖春和掐住他的脸:“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想看了?”   岳景明笑着摇头,肖春和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你们这些道士果真是道貌岸然,今日我若不将你狠狠教训一顿,都有负我狐妖的名声。”   岳景明笑意更深:“那你将尾巴摇得慢些。”   “啧。”肖春和“嘭”得一声变回了大狐狸,将人卷进了怀里。   岳景明骤然被柔软的狐狸毛淹没,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全身被狐狸舔了个遍。   大狐狸偏圆的嘴巴在他肚子上怼了一下,张口咬住了他的腰带,含糊不清道:“我都没穿衣服,你穿什么衣服?舔不出味道来。”   岳景明伸手抵住它湿乎乎的鼻头:“别闹了,我们该走了。”   肖春和不乐意道:“我们都是道侣了,狐狸帮道侣舔毛天经地义。”   “你还是只病狐狸,我们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岳景明艰难地从狐狸毛中站起来,“若今日圆房,恐怕你我都要没命。”   肖春和大骇:“你这花道士想得倒挺美!”   岳景明不解:“你此前不一直吵着要做此事么?如今我们名分已定”   肖春和变回人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天天把这种事挂在嘴边上,你羞不羞?”   岳景明耳朵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肖春和气得抱住人狠狠亲了一口,恶声恶气道:“早晚收拾你。”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走向洞外:“走吧,我们去临图同梁兄他们汇合。”   肖春和摇了摇扇子,将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都靠了上去:“哎呀,若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一起该多好。”   岳景明认真思索后道:“来日我若闭关修炼,带你一起。”   肖春和道:“怎么个修炼法?”   “打坐,练功,悟道。”岳景明想了想,“清心净脉,洗欲去念。”   “”肖春和抬头望天,“再说吧,再说。”   七情六欲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他好不容易能随心所欲了,才不会这么想不开再把自己炼成妖蛊。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也可以双修。”   肖春和眼睛一亮:“也不是不行,其实我从小到大最喜欢闭关啦!”   岳景明险些被他挤到灌木丛里。   “好好走路。”岳景明严肃道。   “我一直在好好走路。”肖春和也十分严肃地直起了身子,潇洒地摇着扇子继续往前。   在岳景明又一次险些被挤到崖壁上时,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卷住他的腰把人捞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笑眯眯地歪过头,使劲蹭了蹭他的颈窝。   几根雪白的狐狸毛晃晃悠悠落在了他深色的道袍上,分外显眼。   岳景明:“”   罢了,狐性如此。   比冷冰冰要打要杀的样子好多了,多洗几遍衣服就是。   “这临图果真不错啊。”肖春和左看右看,抬扇掩嘴低声道,“瞧出什么没有?”   岳景明道:“此处人杰地灵,以后会是个好地方。”   “是啊,现在就不一定了。”肖春和眨了眨眼睛,望着满城弥漫的死气,“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岳景明道:“既然我们有缘到此唔。”   肖春和将手里的包子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递给老板几个铜板:“剩下的包起来,谢谢。”   岳景明拿开包子,果然是肉馅的。   这狐狸最不喜欢吃素,一路走路除了吃肉便顶多吃些小野果子。   “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就该明白什么叫顺其自然。”肖春和将热腾腾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咕嘟一声就咽了,“你从下山以来,因为强行插手他人因果吃了多少苦头?”   岳景明道:“既然遇到我,那就是他们命不该绝。”   肖春和大惊:“你是不是要和我吵架?我们新婚还没过三日呢!”   他这一嗓子喊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各式各样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身上,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前快走两步:“我何时要与你吵架了?我只是在与你论道。”   “我疯了我同你论道?”肖春和将咬了一半的包子塞到他嘴里,盛气凌人道,“我是你的道侣,你就应该听我的话。”   岳景明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包子:“若你说得对”   肖春和盯着他,头顶的狐狸耳朵和背后的狐狸尾巴瞬间耷拉下去。   “我”岳景明将肉馅递给他,“你吃这个。”   肖春和凑上来将那截肉馅儿叼走,警告道:“不许多管闲事。”   岳景明点头:“好。”   肖春和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来,好夫人,再吃一个。”   “师父!师叔!”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就疾速朝他们冲了过来,肖春和大惊:“等等,我们身上都有”   话音未落,叶十九已经扑上来一边一个抱住,两人同时觉得脖子一紧。   “伤。”肖春和疼得龇牙咧嘴,使劲拍着这小子的胳膊,“撒手,快撒手!”   叶十九赶忙将俩人松开,面带喜色:“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   岳景明:“”   “这种时候说太好了你们还活着。”肖春和拿扇子敲他的脑袋,“你的脑子被妖怪啃没了?”   “没,那些妖怪都打不过我,更跑不过我。”叶十九动了动鼻子,“好香啊,师叔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   他准确无误地摸进了岳景明的袖子,从里面摸出来一个包子,毫不见外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嚼了两下咕嘟一声咽进肚子里,他砸吧了砸吧嘴,又伸手去掏第二个。   “慢点吃。”岳景明将那袋包子递给了他。   “我快饿死了。”叶十九喜气洋洋地抱着那油纸袋,一口一个。   “哎呀,梁赟和那姓房的不给你吃饭吗?”肖春和捏住他的后颈挑眉看了两眼,“瘦了一圈,元丹都看起来不好吃了。”   叶十九丝毫不在意他的危险发言,边吃边点头:“梁大哥回家之后还没回来,小师叔身上的银子都被人骗走了,我三顿没吃了。”   “什么?!”肖春和惊道,“那不得饿死了?”   叶十九一边吃一边使劲点头。   “景意呢?”岳景明问他。   “小师叔去桥洞给人算卦了。”叶十九被噎住,使劲捶了捶胸脯,“我在城东算,他在城西,但好多人看我是个小孩儿就不信,没挣着一个铜板。”   “挣不着不会去抢吗?”肖春和恨铁不成钢,“那么多银庄那么多富户,随便骗随便找几个不就凑够了!”   叶十九道:“小师叔说这样不好,师父会骂。”   “骂个球,人都要饿死了。”肖春和提溜着他往前,“走,师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叶十九兴高采烈:“那喊小师叔一起!”   “我不和傻子一块吃饭。”肖春和转头看了岳景明一眼。   岳景明叹了口气:“我去找景意。”   肖春和凉凉道:“小心连你一起被骗。”   一个钱袋子飞了过来,肖春和一把抓住,岳景明已经转身离开了。   “师父生气了?”叶十九捏了捏空瘪的油纸袋。   “没有,他的意思是这顿他请客。”肖春和笑眯眯道,“待会儿多吃点啊,不然瘦巴巴的啃起来怪没滋味的。”   叶十九不放心地回头看:“那小师叔怎么办?他也快饿死了。”   “你先吃着,待会儿你师父就把那傻子拎来了。”肖春和按住他的脑袋掰了回来,“别操心了,快想想吃什么。”   “肉!”叶十九声音高亢,“大鱼大肉!我要吃全荤宴!”   肖春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有品味。”   叶十九开心道:“师叔你变回来啦!”   “啊?”肖春和疑惑。   叶十九却已经蹿出去老远,直奔临图最大的酒楼而去:“我能把师父的银子全吃光!”   肖春和:“”   这小子饿疯了。   房景意是在叶十九吃空了半桌菜时被拎来的。   他一看见桌子上的饭菜,也顾不得肖春和还在,当即就两眼放光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么说梁兄回去后,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肖春和趁乱抢了根鸡腿放在了岳景明碗里。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肖春和已经将另一根鸡腿放进嘴里滚了一遭,吐出了一根完整干净的骨头,嘚瑟地冲他挑了挑眉。   岳景明收回视线,默默喝了口鸡汤。   “没错,我和小师叔去梁府找人,结果被轰出来了。”叶十九愤怒地咬了一口肉,“而且那梁府里布了法阵,和中州文人王府的很像,我没吃饱,法力不够进不去。”   房景意神色凝重道:“奇怪的是府中好像有妖气又好似没有,府里的下人口风也紧,压根打探不出消息来。”   岳景明道:“梁兄虽然性子跳脱,但心思也细腻,何况他周身都是紫气,寻常妖物无法近身。”   “大妖?”肖春和摸出万妖图,又顿住,“梁兄的铜勺不在,压根没法定位。”   岳景明给他夹了颗肉丸子:“今晚去看看,若不是碰到事情,梁兄一定会传信出来的。”   “他一个凡人怎么传信?”肖春和不解。   “梁兄有大师兄给的应是符啊,一沓呢。”房景意道,“我还给了他十几张,都是不用真气就能烧的,肯定够用。”   肖春和戏谑道:“你们真不愧是师兄弟,果然善良。”   房景意冷哼:“就算你是大师兄的道侣,也未必知道应是符。”   “哦?”肖春和食指和中指往怀里一伸,两指并拢夹出了一枚应是牌,“符烧完就没有了,你大师兄特意、亲手、给我做的应是牌,后面还刻着小狐狸呢。”   他耀武扬威地在房景意面前晃了晃,牌子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的尾巴也跟着晃来晃去,十分恼人。   房景意气得饭都不吃了:“你这狐妖”   “好了,别逗他了。”岳景明按下肖春和的手。   肖春和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腕,面上却淡定地在吃东西。   岳景明清了清嗓子:“景意,你也不可无礼。”   房景意郁闷道:“是,大师兄。”   天幕低垂,梁府院内门窗紧闭,烛火微渺。   梁赟急得在房中团团转,他气不过又再次砸门:“父亲!母亲!你们快放我出去,我的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   门口把手的侍卫纹丝不动。   “就算你们不放我离开,让我传个口信出去也好啊!”梁赟扯着嗓子吼道,“三哥,四哥!你们快来救救弟弟我吧!”   他在这里喊得声嘶力竭,房间里的应是符烧了一沓,一张燃尽的都没有,岳景明说过,这种情况是有法阵在阻挠。   可好端端的家里布置什么法阵,父亲母亲从不信这些的!   梁赟一屁股坐在门口,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回家取钱了,哪怕和房景意叶十九去外面摆摊算卦,也比被关在府中自由得多。   “我来送饭。”门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哥!”梁赟赶忙爬起来,满怀希冀地望着逐渐敞开的房门,三哥梁贺平日里最心疼他,现在一定是来救自己出去的。   谁知梁贺进来,只是将食盒放下,神色冷然道:“这段时间你就在家中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我得去京城送宝物。”梁赟抓住他的胳膊,“三哥你就放我一次吧,我将我库房里那对八宝如意瓶送你。”   梁贺皱了皱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拿开:“多说无益,你老是在这里待着。”   “我要见父亲和母亲!”梁赟怒道,“我不就是回家来取些钱吗?我都是从自己的私库里拿的,你们凭什么将我关起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梁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吃饭吧。”   “我不吃!”梁赟一拍桌子,“要是父亲母亲不见我,我就绝食!”   梁贺沉默了片刻:“好,我会代你转告他们。”   梁赟瞬间喜笑颜开:“多谢三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梁贺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梁赟趁他关门的瞬间,悄悄送了张应是符出去,黄色的符纸无风自燃,很快就燃尽化作了一撮灰烬。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902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