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穿之装瞎-jjwxc 作者:焦糖冬瓜 简介:   【别投雷,有可能改文案,也有可能不写了】   严澈是个擅长一边996一边摸鱼的社畜。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小说,给摸鱼的生活撒一些电子榨菜。   某天,他一脚踩空,穿进书里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炮灰少将军。   这位少将军也叫严澈,暗恋都城里的美男子——太子君瑾琮。   少将军的娘亲跟他说:“长得好看的男人不能要,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男人更加心狠手辣”,可惜少将军没有听妈妈的话。   没过多久,少将军他爹站错了队,被太子咔嚓了,连带着他总偷看太子的事也被秋后算帐,眼睛被毒瞎了,炮灰得相当彻底。   偏偏严澈就是穿成了少将军。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严澈赶紧拉着老爹重新站队,避免灭门之祸。   一切看似非常顺利,但严澈坠马脑震荡醒来,眼睛看不见了。   他被送去了太子的东宫疗伤,被圈在一个小院子里。   严澈就此当起了咸鱼,不用早起打卡,不用烈阳下练兵,除了宫人对他不怎么好,外加中药特别苦。   闲来无事,他也会跟照顾自己的宫人聊一聊大臣们的八卦,严澈偶尔来个锐评,如同看戏的局外人,作壁上观。   明明啥也没做,严澈的日子却越来越好,先是从小院子换到大院子,冷待他的宫人们也被受了罚,又从两菜一汤换成了八菜一汤,还有餐后点心,无聊了竟然还有人给他弹琴唱曲解闷。   这还是软禁吗?简直就是退休享福啊!   只是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脑子里血块散了,他又能看见了——等等,这个给自己喂药的古风帅哥是谁?   一定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子每天都来试探他是不是真瞎,果然心思深沉!   装瞎,老子也是pro的!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书 轻松 [1]狗日的书穿:严澈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车里,车厢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晃着,就跟摇篮似……   严澈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车里,车厢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晃着,就跟摇篮似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左手边的小案上放着一些点心,什么枣泥饼、桂花酥,他们的车队行了七、八日,这些点心早就干瘪开裂了。   至于右侧则垒放着书本,有当世大儒的之乎者也,还有一些兵法,反正都是严澈拿起来瞥一眼就想撅过去的东西。   刚出发的时候,它们堆得平平整整,但因为这几日严澈在车厢里又是蹬腿又是跺脚,早就被破坏了平衡,摇摇欲坠。   这不,严澈才刚要翻身,一本和新华字典有得一拼的厚实书本倒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嗷——这日子没法混了!连书都想要老子的命!”   都是躺着当咸鱼,在现代他没被水果plus砸断鼻梁,却在古代被一本破兵书砸到岔气!   侧窗的帘子被人用剑鞘撩了起来,骑在马上的俊美男子侧身朝着车厢里一瞥,看到砸在严澈胸口上的那本书,了然地放下了帘子,又继续向前了。   严澈心里那个苦啊,他本来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一毕业就顺风顺水跻身牛马境界,平日里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小说,摸鱼就是占老板便宜,不摸白不摸!   老板嫌他带坏牛马们的风气,差点大兴土木把所有坐便器换成蹲的。   果然,努力不一定会被老板看见,但摸鱼一定会!   历史的车轮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发年终奖,严澈心里那个喜啊。   这一年的辛苦,总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严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没上船!   因为他穿书了。   在他伸手接那个大红包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他没刹住一脚踩上去,碎屏的同时屏幕上正好就是他最近正在看的小说《争天》,醒来就空降在晃悠的马车里。   别人书穿,要么是穿成曾经辉煌不可一世却被人暗算、背刺、跌入泥泞的黄金配角,靠着书穿系统逆天改命卷土重来;要么就是穿成什么富家少爷被心怀叵测的后妈捧杀养废,换了个芯儿之后靠着亲妈留下的嫁妆发愤图强;再不济也会是个世子皇孙,凭着在现代总结出来的政策学问和阴谋阳谋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严澈倒是独树一帜,他穿成了炮灰将军家的炮灰儿子。   没钱、没有偌大的侯府、还没脑子!   更可气的是原来的严澈到死,名声都烂大街。   什么游手好闲、色令智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觊觎齐王姿容最终落得被剜双目、惨死流放途中的下场,啧啧啧……明明是那个不要脸的齐王仗着那副勉强过得去的皮囊一番暧昧拉扯,把原主这个傻小子忽悠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脏东西,骨灰里都是齐王那满身粪土气!   凭什么名声坏掉的是纯情的严澈?而那个阴湿的齐王却能登基称帝?   唉,再说回他那个炮灰爹。   严镇,他在这本书里的亲爹,镇守南峻关,为人克制、保守、不贪污、不捞油水,还死脑筋。既不会向上社交,也不懂得经营名声,发个奏疏就是“南峻安稳、南川太平”,导致他在皇帝那里的存在感为零,别人戍边几年都调回都城了,他在南边就跟个钉子户一样,一动不动。   按道理只要不犯错、不丢城池,严镇是能平安隐退的。   可这一次回京述职,严镇兢兢业业镇守了二十年的南峻关倒成了他的催命符,就因为全书的天命之子齐王想要掌控整个南川的兵权,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严镇就是要被拔起的第一根钉子。   唉,严家父子双商都不在线,齐王的幕僚谋士们随便搅一搅浑水,严镇就被天子厌弃,兵权夺了,家被抄了,流放路上命也没了。   所以啊,皇帝家是最该推行独生子女政策的,这样继承家产就不用挣来抢去神仙打架,殃及池鱼,而他们严家就是鱼塘里最不起眼的鱼。   对于严澈来说,这一波书穿妥妥的地狱开局,他们严家没靠山、没圣恩,连用来打点关系的钱都没有,严澈怎么想都是死翘翘的结局。   他不是去首都休公休假的,而是去阎王那里点卯的,所以这一路他的心情又怎么会好?   “多老子一个暴发户,是会破坏书穿界的生态平衡吗?”   穿的不好就算了,至少也该有个逆天的系统啊。   他在心里各种谄媚而亲热地“统统”、“宝贝系统”、“统儿”的喊了半天,根本没有任何系统被激活,他都想干脆精神分裂自己给自己cos系统聊天算了!   嗷,别人书穿有系统给金手指技能、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储物空间、给攻略还帮忙保命,挂开得让人巴不得和系统谈恋爱,可他呢?   他连个发任务的NPC都没有,纯粹过来体会炮灰人生。   严澈就这样蔫了吧唧地过了好几日,连平日里最爱的烤鱼都差点把他扎得提前领盒饭,这让他的姐姐严凝担心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一处驿站投宿,严凝安顿好了两个孩子,敲响了兄长严赋的房门。   此时的严赋正在擦剑,烛火之光映照出他五官的轮廓。   眉如刀裁、沉静坚毅,长睫垂落又流露出几分温润的书卷气,素色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内敛挺拔,就连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严凝都在感叹,大哥这是将山水的柔润和将帅的锋芒融于一体,少有的清贵风骨。   等到入了京城,还不得迷倒成片的贵女。   “阿凝,你照顾两个孩子一整天应该累坏了,怎么还不休息?”严赋问。   严凝叹了口气,在大哥对面坐下,接过了那柄剑,熟稔地替他擦拭了起来。   “就是觉得小弟有点不大对劲。以往他受了累,也会耍赖闹脾气,但从没有像这一路……好些天过去了,还打不起精神,吃东西也不香,马儿也不想骑,他不是最向往都城的花花世界吗?”   严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啊,七天了……他都没对我冷嘲热讽,我都有些不大习惯了。”   “大哥……”严凝欲言又止。   他们仨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严赋并不是他们的亲兄长,而是表兄。   严澈的姑姑严毓醉心于岐黄之术,早年游历四方追寻医道,对于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没有半点兴趣,身为兄长的严镇没有逼她,反而觉得当个女大夫、救死扶伤也是好事儿。   谁知道三年后她大着肚子回来了,却绝口不提孩子的爹是谁。   严家一向护短,估摸着严毓遇人不淑,被始乱终弃了,怕她伤心就对外宣称姑爷没了,没得透透的那种。   孩子生下来随母姓,取名严赋。   一开始南峻关还会有人嚼严毓的舌根,但是架不住她医术好,救了不少重伤的兵将,也经常走街串巷给百姓义诊,渐渐成为边关首屈一指的女神医。   严赋在亲舅舅身边长大,尽得严家枪法、剑法的真传,兵法造诣也是非凡,十五岁就披甲上阵,多次救严镇于危难之间,所以在严家军的心目中,严赋才是他们的少将军。   有了严赋珠玉在前,严澈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位表兄的阴影之下。   他这小皮猴啊,读书坐不住,枪法剑法又比不上表哥,无论是在严家军心里的地位,还是父亲的信任和赞赏都被这位大表哥给占尽了,严澈是争又争不过,比也比不上,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摆烂了。   严澈从来不肯正儿八经地喊严赋一声“大哥”,被爹训斥不努力了就阴阳怪气说什么“学好了是要上战场马革裹尸的,这好处送给大表哥就好,我可不要”。   那欠抽劲儿哦,在南峻关是远近闻名啊,把亲爹气得三天能罚他跪九次祠堂。   所以啊,这一路严澈是绝对要独占车厢的,故意撒泼耍赖让大哥上外面骑马晒太阳去。   两人一路上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严澈全程没有半点给大哥添堵的迹象,就连被大哥的书给砸中了,他不但没有向大哥发脾气,还把那堆书给重新码整齐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太阳打东边落下,他怕是要作个更大的妖。   但大哥和姐姐都想多了,纯粹是这本书里的时间重新读档了,穿过来的崭新灵魂发现前途昏暗所以摆烂抑郁中。   恰好,驿站附近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好像是叫清微观。   繁体字嘛,再加上古体变形,严澈也就是靠猜的。   反正他也睡不着,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有道观,就有神佛。   大难临头求神拜佛得积极,得赶紧排队拿上许愿的号码牌,不然菩萨都得反问一句“早干嘛去了,不知道投胎都得摇号吗”。   严澈把那些干不啦叽的点心打包上,也没跟仆从说,就独自去了那座道观。   到了之后,严澈后悔了。   这道观也就门脸还算完整了,里面都是蛛网灰尘,殿顶破漏,里面的神像是个和蔼的老爷爷,月光从破洞落下来,正好映照出神像上满满的灰尘,廊柱歪斜,香案倾翻,还以为这是兰若寺呢。   严澈自认为胆小,在和聂小倩谈恋爱之前绝对先一步就被吓死了。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尊神像了,摇头晃脑说了句:“落魄的人遇上落魄的神,也不知道谁关照谁。”   才说完,严澈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正好把香案上的灰尘吹开。   他福至心灵,看来这尊神像不介意他带来的糕点不新鲜,想要他赶紧上供呢。   三下五除二摆好了糕点,严澈跪下来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保佑我严家小人近身化锦鲤,算计落空当放屁,和家平安,诸邪不侵,吃好喝好,天天欢喜!”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波书穿我回不去现世,好歹给我一个系统。   我不奢求什么高配人工智能版,给我个经济适用的就行,再不济……NPC版的能发放任务、领奖励的也成。   严澈正用心许愿呢,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吓得他肩膀一紧,不敢回头。   曾经听老人说过,半夜不能随便回头,否则肩膀上的阳火会灭。   他虽然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号称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妨碍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疑神疑鬼啊!   对方不疾不徐地来到了严澈的身后,缓缓道:“这位小善人,道观里供奉的是道祖,你在这里求菩萨佛祖,他们恐怕听不见。”   诶?这声音听起来就是个老人家,还挺和气的那种。   系统显灵?   严澈僵着脖子转过头,发现那是一位身着道袍,鹤发长须的老者,眉目颇为慈善。   他这才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原来是个老道啊,我还以为半夜上香遇见鬼呢!”   老道身后还跟着两个道士。   其中一个看着年轻,约摸二十出头,五官棱角分明,有股肃然之气,眼见着要将腰间的道剑拔出来,口中的“无礼”二字只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就被老道轻飘飘地将剑摁回了剑鞘。   “唉,出门在外,应以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嘛。”老道还是笑呵呵的。   严澈的目光却被另外一位吸引了。   那人身形颀长,玄衣广袖,墨色的道袍似缎似纱,将他的身形衬得竟然有几分矜贵。   殿顶漏下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渡上一层银色光晕,玉冠束发,可惜戴着帏帽看不见长相,只能透过薄纱隐隐辨出对方的五官应该不差。   严澈歪了歪脑袋,既然对方不想被人看清楚,那自己就不该继续看,于是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位老道士。   “道长,你出游还有人护卫,那应该不缺钱花,大半夜里来到这座破败的道观,总不是为了夜宿?”   老道士笑了,不紧不慢地说:“心无俗念,随遇而安,无耽外物,居陋亦自宁。”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这文言文说得还得在心里翻译成白话,真麻烦。   “你的意思就是……你老人家对物质享受不在乎,所以是睡在都是蛛网灰尘的落魄道观和睡在干干净净的客栈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心里头自在,到哪儿都巴适?”   “对喽。”老道士笑着捋了捋胡子。   严澈看着对方的眼睛缓慢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不妥。” [2]春风亦可叩天门:“哦?有何不妥?”\r\n\r\n严澈答道:“老人家,且不说等你睡着了会不……   “哦?有何不妥?”   严澈答道:“老人家,且不说等你睡着了会不会有蛇虫鼠蚁来咬你,万一你身后配剑的道兄打个呼噜,这房顶指不定就掉下来把你埋喽!还有这满满的灰尘,吸进肺腑里说不准大病一场就呜呼了。年纪大了,别没苦硬吃,找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好好睡觉吧。”   眼见着那位年轻道士的脸色又不好看了,老道士却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澈朝着对方用口型说“和气生财”,可惜那道士的表情更不和气了。   “小善人的话,老道听进去了。不知道小善人向道祖叩拜,所求为何?不如说出来,也许老道能为小善人开解一二?”   严澈眨了眨眼睛,感觉这老道像是有身份的人,敌我不明,严家的处境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但生姜终归是老的辣,老道士在这书中世界修行这么多年,这块老姜都辣出功德了吧?终归能安慰安慰他。   万一这老道其实就是本次书穿的系统提示呢?毕竟自己刚跟道祖许愿了!   “假如……神仙在城头打架,城门失火,那么池鱼该怎样才能不被殃及?”   老道一听,先是“唷”了一声,露出挺感兴趣的表情,接着又摸了摸胡须,慢悠悠地说:“那池子里的鱼想不想做神仙啊?”   严澈想也没想,回答道:“城头那帮神仙各种道法神通对着干,东边唢呐西边锣鼓,没完没了烦死个人了。不当不当,才不想当。”   “嗯,小善人心思倒是通透。”   “没有神仙的命,就别犯神仙的病。这有啥通透不通透的。”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就连他身后扣着剑柄的冷脸道士听了严澈的话,竟然也松缓了。   “那些鱼就非得待在这个池子里吗?”老道又问。   严澈心想他们也不想来京城这个破池子啊,可上有皇命下有齐王的算计,不来都不行。   “鱼离了池子没了水,不就死了吗?”严澈反问。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贫道早年游历山川大河,见到了一种鱼,名为过山鲫。当水源干涸,这种鱼能用胸鳍和腹鳍支撑身体在陆地上移动,离水之后还能活好几天,然后找到新的水源安居乐业。”   严澈眨了眨眼睛,“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何为动物世界?”   “就……一种给孩童看的话本子。道长你继续说!”   “好,咱们继续说。在贫道看来,这池子里的鱼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普通的鱼,遇上城门失火自然没有活路。但如果它们是过山鲫,这个池子不行,那就上岸换条大江大河嘛!没试过,怎么知道自个儿不行呢?”   严澈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满池子的鱼都跳上了岸,噼里啪啦地扭着腰向前蹿,鼻孔朝天的齐王哪里看得见脚下的路,一脚踩在摇头晃脑的过山鲫上,摔个狗吃屎。   快哉快哉!哈哈哈!   老道细细看着严澈的表情,猜不到这位小善人脑袋里想着什么不和善的画面。   “道长,我想了想,哪怕成了过山鲫也没意思,不还得扭来扭去找地方容身吗?要我说,干脆当根搅屎棍,把天捅下来,给那些神仙们好好洗个头洗个脸,看谁比谁更臭!”   老道顿了一下,双指点向严澈,“这个好!这个更有意思!”   现在想来,自己虽然书穿成了炮灰,没系统、没金手指、没外挂,但他看过这本小说啊!   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他难道不清楚吗?   谁要敬而远之,谁能团结一致,这些消息难道比系统金手指逊色?他虽然起点低,但在这本小说里他也是挂王般的存在了!   就算不能反扎齐王两刀,兵来将挡还办不到吗?   严家父子只是不善官场上的权利争斗,最重要的是没抓住帝王心术,但是他严澈可不是原主那个愣头青。   他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试着让严家这条昏头昏脑的小鱼变成过山鲫,等离开了这个破池子,后续到底是跃龙门还是找条小河苟到尘埃落定,都能徐徐图之。   总而言之,这破书穿都穿了,反正作者写的垃圾剧情他也不爱看,不如另辟支线,做自己的主角。   “老道士,谢谢你跟我聊天。我现在心情变好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严澈朝着对方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唔,去吧去吧!”老道摆了摆手。   “哈哈哈,搅屎棍来咯!”   严澈双臂抱着脑袋,得瑟地从道士们的身边走过,带起的风正好拨动了帏帽的轻纱,在那缝隙之间,严澈瞥见了对方的半张脸。   那一瞬的光景,确实惊艳。   小说里那些高山之巅、清月之下的神祇终于有了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凡尘的七情六欲,只有看透丑恶欲望的薄凉。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觉得很可惜,忽然很想把刚才求神拜佛的时候看到了两句话送给对方。   “人间自有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严澈拉长了声音,悠哉悠哉地说。   “这小子作的什么歪诗!”   眼见着冷脸道士又要拔剑出鞘,这回倒是身着墨色外袍的男子抬手点在了对方的剑柄上。   “算了。”   两个字而已,宛若碎玉击泉,月下松风。   老道士呵呵笑了一下,“不算了,你还能怎的?”   “这小子就是放肆,又是花又是月的,还有春风,他就是对砚真有不敬的想法!”   老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且回过头,好好看看。”   两人转过身,这才发现泥像两侧的柱子上早有刻字,正是那少年念叨的两句。   “谢鞅啊,看来你眼里的花与月,和那位小善人心里的应该不一样。”   持剑男子怔住了,然后低下头,“是我误会了。”   这时候,清亮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知道误会我啦?道兄,劝你火气别那么大,没事儿就拔剑——和气生财!”   “你……”名为谢鞅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追出去。   严澈立马转身,迅速遁逃。   “脏水照人,自己心浊,看谁都带泥!”   嘿嘿,气死你!   持剑道士顿住了,脖子瞬间气红,“你给我回来!”   “傻子才回来!嘻嘻!”   而严澈的马尾飞扬,早就跑远了。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砚真,也许这是道祖借那小善人之口来度你。”   戴着帏帽的砚真抬起头,看着那从殿顶漏下的一线月光,淡声道:“他的池中花,水中月,不还是会和鱼儿一起被失火的城门殃及?春风太过细软,又何以叩开天门?”   老道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了。   名为谢鞅的道士只追到了门口,又转身回来问:“国师,那今晚咱们还要宿在这儿吗?”   老道一脸正经地回答:“当然不了。你没听见小善人说你晚上打个呼噜都能把这屋顶震下来?”   “国师,我不打呼……”谢鞅露出了委屈神色。   “是贫道打呼噜行了吧?”老道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严澈回了驿站,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姐姐严凝坐在桌前,眉心紧蹙,满脸担忧。   “臭小子,大晚上的你跑哪里去了?还以为你被夜游神拐去赴宴了呢!”   严澈一听,转身竟然找了一面铜镜,细细打量起自己来,“真别说,我这副皮囊还挺帅气,夜游神真要是请我去赴宴,多少山精妖魅得对我念念不忘啊!”   严凝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自己等他时候纳的鞋底扔了出去,还好严澈反应快,不然被这厚鞋底拍一巴掌,明天脸颊恐怕都是红的。   “哎哟,阿姐……你小弟我是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大半夜真要有人把我拐走了,你就当为民除害吧!”   听严澈这么一说,严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着弟弟,抬了抬下巴问道:“进驿站的时候,你还蔫头巴脑的。现在这样,算是死灰复燃了?”   “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哦,我要是成死灰了,你不得难过得哭肿眼睛?”   严澈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给姐姐捏肩膀。   “起开。”严凝的手劲儿挺大,拨开严澈手的时候还捏了一下,骨头都要裂开了哦。   “嘶……疼……”   “我问你啊,你这几天没找大哥的麻烦,是不是憋什么大招,要给大哥使坏?”   严澈摊了摊手,“哪儿能哦!天塌下来得高个子去顶,大哥就是我们家的高个子,我抱他大腿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使坏。”   严凝愣住了,下一秒忽然掐住了严澈的脸颊,疼得他呲哇乱叫。   “诶,你会觉得疼啊,那就不是我做梦?”   “你如果觉得是做梦,那就掐你自己啊,掐我算怎么回事?”   严澈捂着自己的脸,被姐姐掐还真不如挨鞋底子呢。   “行吧,还有几天就到都城了。阿姐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愿意听就听,真要是不愿意听……阿姐也拿你没有办法。”   严澈歪了歪脑袋,小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掏心窝子,吓死个人了……” [3]泥鳅也想跃龙门?:“你……”严凝是真想再狠狠掐他,但看着小弟皱鼻子皱眼的可怜样子,又……   “你……”严凝是真想再狠狠掐他,但看着小弟皱鼻子皱眼的可怜样子,又舍不得了。   “唉,你说你说,我好好听着。”   “你啊,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从衣服、鞋子到照顾你的丫鬟小厮,就连小时候集市上捞金鱼,你也只盯着花尾巴的捞,黑的、红的,只要不是最好看的你捞起来了也不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严澈垂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能是啥,肤浅的毛病呗。”   “我知道你见了齐王第一眼,他芝兰玉树、俊美风流,让你神魂颠倒。但他毕竟是皇子,身边公孙瑕这样的谋士也是一抓一大把。齐王看着的是那至高之位,他以后要娶的是公侯贵女,根本轮不上你!”   看着严凝那含泪的目光,严澈的心脏一阵剧痛,原来阿姐早就看穿了局势,是当初的严澈身陷齐王的温柔陷阱,听不进任何劝告。   “还记得小时候有戏班子来南峻关唱戏,那旦角美艳无比,你甩掉了侍从,傻傻地攥着糖葫芦去找那人,还好大哥警觉,见到那旦角偷偷在墙上留下南荒蛮子的记号,喊了家将把这戏班子给端了。当时你如果被那南蛮探子带走了,你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严澈在小说里看过这一段,只不过被作者一笔带过,这段童年往事仿佛就是为了衬托严澈的愚蠢,他这个炮灰当得不冤。   “小弟,那次的事情之后,你还记得娘亲对你说了什么吗?”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阿姐想要郑重地再对他说一遍。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更加心狠手辣。”   “我记下了,阿姐。都城水深,齐王就是条泥鳅。”   严凝顿了一下,“你……这是爱而不得,恨上了?他不是你的白月光吗?”   严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白月光,心慌慌!我说他条泥鳅,总想学鲤鱼跃龙门,可也不想想从阴沟里起跳,还不是得落回阴沟里?阿姐,你少看点什么爱而不得的话本子吧!”   “……那些话本子不是你的吗?”严凝感觉自己被倒打一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严家手握南峻关五万兵权,虽然不是肥肉,但已经是都城里那些权贵们酒桌上的花生米了。入了都城,我会谨慎自己的言行的。”   阿姐看着严澈认真地样子,顿了顿。   她只想着小弟别再被齐王牵着鼻子跑了,但没有想到他其实看的挺通透。   “而且阿姐,我觉得齐王没有咱大哥好看啊。”   书穿后的严澈虽然没亲眼见过齐王,但这货就是帅破天还能比过那个戴着帏帽的年轻道士?   况且就严澈的审美标准,他们家那位大表哥严赋已经是帅哥里的天花板了。   “啊?”   这话题转得让严凝回不过神来。   “咱大哥才是‘身披戎胄万点墨,剑指南蛮意气扬’,就齐王那种只会玩办公室政治的玩意儿,狗都嫌。”   说完,严澈还没忘翻个白眼,可把阿姐给逗乐了。   “唷,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酸诗?你竟然还会说大哥的好话?办公室政治又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指那些正经事儿不干,天天欺上瞒下、算计同僚、踩着别人的功绩想要往上爬的伪君子。”   “哦。”严凝点了点头,“这种人确实狗都嫌。”   就在房门外,大哥严赋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刚煮好的蛋花面。   小弟再顽劣、再不着调,也是家中的老幺。   严赋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小弟的心结,所以对他是宽容和疼爱的。   这碗面如果是自己送进去,小弟恐怕要把食盒一脚踢翻。   当他在廊外犹豫的时候,没想到小弟竟然说了这样一番话,他有点惊讶和欣慰,更多是不解。   一个人的性情,除非遭逢大喜大悲,恐怕很难改变。   小弟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对齐王语出嫌恶,还会说他这个大哥的好话?   严凝是正对着房门坐着的,自然是看见大哥的身影了,于是笑了一下,走出门去把食盒拎了进来。   大哥的手指压在唇上,严凝点了点头,将食盒拎了进去。   “行了,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赶紧吃饱了好睡觉。”   严澈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阿姐让人煮的,打开盖子,热气腾腾而来,葱花和鸡蛋的香味让严澈的眼睛忽然一酸,直觉告诉他,这是大哥煮的面。   在原书里,大哥严赋原本有大好前途。   即便严镇被构陷,大哥只要和严家划清界限,再娶一个爱慕自己的都城贵女,以他的才能一定能混出头。可惜了,他割舍不下亲情,选择和舅舅严镇一起发配西南,在路上被人“永绝后患”。   当杀手的刀刃落向看不见东西的严澈,是大哥挡在他的面前,杀手太多了,大哥力竭。他死前仍然紧紧将严澈护在怀里。大哥骨头裂开的声音,严澈听得清清楚楚。   到死为止,严澈才明白那又爽口又喷香的鸡蛋葱花面一直是大哥给他做的。   他恨啊,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辜负了这么好的大哥,这份痛楚与愧疚也传达给了书穿而来的严澈。   严澈吃着面,揉了揉眼睛,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要让严家人圆满,包括大哥!   忽然想到什么,严澈开口问:“阿姐,我们距离都城还有几日行程?”   “约莫七、八日吧。”   “这个驿站叫什么?”   “平岭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严澈沉思了起来,平岭驿啊……齐王,又或者说是公孙瑕对他们严家的第一波算计就要来了。   “没什么,阿姐,明早卯时你记得叫我起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卯时?你平日里不到辰时根本不会睁眼。”   “睡到辰时就晚了,反正你就是拿鞋底子抽我也得把我叫醒。”   公孙瑕这该死的老狗,不但是齐王的幕僚,也是严镇的发小。   可惜严镇把公孙瑕当兄弟,而公孙瑕成日来严家演戏。   严澈可不能错过公孙老狗的信,而这封信不但会害了大哥,也是坑他们严家的第一步。   姐姐严凝从没见过自家小弟这般有决心,只能点头同意。   吃完了面,严澈洗漱之后就躺在了榻上,在脑海中回忆即将发生的剧情,可惜严家就是炮灰,相关剧情几行字就带过了,严澈也只能从结果里大致推测过程,万一自己这一步走错了,很有可能还没到都城他就提前领盒饭了。   算了,真要是领盒饭了,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   菩萨、佛祖还有道祖都保佑,小爷的身体还新鲜着,没被火化。   反正真要是嘎了,说不定大哥严赋少了些牵绊,放开手脚,混得能没有原来那么惨了。   严澈是个不爱内耗的,既然想好了明天要干什么,管他结果怎样,翻个身抱着被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阿姐还真的卯时就来喊他起床。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呢,严澈抱着被子满心都是起床气,两条腿原地蹬了老半天,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就是不见他睁开眼。   阿姐晓得他的心性,捂着嘴笑着说:“我可是已经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肯起来。你的那个什么大事如果没办成,可别哭鼻子。”   一听到“大事”两个字,严澈一个猛子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问:“驿站有没有什么信送到阿爹那里?”   “还没有吧。这个时辰驿站还没开始分拣信件,咱爹应该在院子里练枪。怎么,你要去陪他?”   严澈拍了一下脑袋,忽然意识到所谓的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算现代的两个小时。   他的目标是六点半起床,应该跟阿姐说卯时正过半再来喊他。   算了算了,起都起来了,回笼觉也睡不踏实。   “陪爹练枪这么享福的事情,还是交给大哥吧。”   说完,严澈漱口洗脸,出了房门。   果然,阿爹和大哥两人正在对练枪法。   严澈书穿前也学过武术,曾经参加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拿过器械类剑术季军和枪术第六,不过家里只当成强身健体来培养他,高中时代就几乎放弃了。   他现在守在廊下的阴影里,细细观摩着。跟阿爹还有大哥相比,自己在现代学的都是花架子,打出来招式好看观赏性强,但没有半点杀伤力。   可这些并不妨碍他看懂严家的枪法。   严镇的枪落下,厉啸如惊雷,大哥的还击劲风卷地,层层递进。   两杆寒枪金铁交鸣,看得严澈热血沸腾,在心里跟着比划,不知不觉就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一位驿卒捧着一封信来到了严镇面前。   严镇拿过来一看,笑道:“哈哈,是公孙兄的信!”   听到“公孙兄”三个字,严赋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心里一直知道这位“公孙世叔”不安好心,只是劝不动自己舅父罢了。   就在严镇把信打开的时候,一直守株待兔的严澈从廊下蹿了出去,阿爹的拳头带着劲风砸向严澈的面门,还好一旁的大哥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否则严镇就要成为大衡王朝开国以来一拳捶死亲儿子的第一人了。   “我就知道你想早点打死我,好换个新儿子!”   严镇心梗。   “你小子胡扯什么!”   “让我看看公孙老登写了啥!” [4]人不自恋枉少年:严澈拿到了信,心有余悸地迅速撤出几步远,把信抖落开。\r\n\r\n“你这……   严澈拿到了信,心有余悸地迅速撤出几步远,把信抖落开。   “你这小子,快点把信还回来!信不信我让你屁股开花!”   严镇嘴上严厉,但对这个小儿子是万分宠爱的,每次小儿子干了坏事儿,自己也只能追在他身后撵,打也舍不得,只能拎小鸡儿似的把他扔祠堂里,让祖宗们教训他。谁要他是亡妻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呢。   “哎哟!这信上是要大哥去娉霞山庄送什么绛珠织锦,这是什么很贵的布料吗?”   严镇想了想,开口道:“娉霞山庄应该是晟王的女儿瑶昌县主的别院吧。公孙兄应该是希望县主美言,缓和齐王和晟王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里,严澈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有好多段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县主!我怎么觉得公孙老登让我大哥去送布料,就是肉包子打狗……不不不,是送羊入虎口呢?”   “臭小子,你在胡扯啥?你大哥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吗?”   严镇刚要抬手拎小儿子的后脖颈,严澈就像个泥鳅一样迅速滑到了大哥的身后,只把脑袋露出来,在院子里直接开始了一场老鹰抓小鸡。   “我大哥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架不住公孙老登把我大哥吹得惊为天人,搞得县主不收藏一下显得自己不够有面子呢?”   大哥严赋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小弟破天荒说了他的好话,但这好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你这是在阴阳我吗?”严赋转过身来,好笑地瞥了小弟一眼。   距离很近,严澈把大哥的眼睛鼻子看得一清二楚,啧啧,真挺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我这不是阴阳你,而是在给你风险提醒!”   “哦,什么风险提醒?”严赋的声音里压着笑意,看来小弟憋了许久的妖,终于到了作的时候了。   “名誉风险啊。大哥你这要是去送布料,甭管你跟县主看对眼了还是闹掰了,某人都能在都城里给你造谣编故事,说你攀附县主、以色侍人,这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攀附实权的皇亲对于陛下来说是何等逆鳞?日后无论大哥你立下什么样的军功,只要有人看你不顺眼,参你这一条,就足够断了你的青云路。”   严赋看向严澈的眼神沉了三分,他意识到小弟口中造谣的“某人”就是今日写信拜托送布料的公孙瑕。   “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县主是有些风流名声,但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怎么会逼迫你大哥?公孙兄把送布的事情交给你大哥,明明是好心好意给他一个在权贵面前露脸的机会。虽然我们家确实不需要,但怎么能拂了公孙兄的好意?赋儿,你就走一趟吧。”   听到老爹的这番话,严澈是真气不打一处来。   之前看小说的时候,评论区就说那位县主是“强制爱”的女霸总,而且大哥还真就是她最中意的那一款!   他怀疑跟严镇过了十几年的不是自家亲娘,而是这个公孙瑕,各种耳边风都快把严镇哄成胚胎了。   公孙瑕就是开在严镇精神深处的白莲花,满腹经纶,算无遗策,在齐王那里混成了心腹,还不忘提携(坑)严镇这个发小,一句接着一句“都是为你好”,把严家坑过春夏秋冬。   算了,老爹一直处于猪油蒙心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直接放大招!   大哥严赋刚要开口和舅舅好好说一说这个事儿,身后的小弟毫无预兆地躺在了地上,又是蹬腿又是左右翻身。   “我不管!送布料的必须是我!凭什么好事儿都给大哥了?娉霞山庄富丽堂皇,只招待王孙公子!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这波放下脸皮原地打滚的操作,把老爹和大哥都镇住了。   不对啊,怎么还不来哄我?   严澈记得小说里自己就是个十几岁了争不过大哥就赖地上不起来的主儿啊。   是他演的火候不够,还是火候太过?   终于,老爹冷哼了一声,向前踢了一脚,但其实没踹到人,“起来!这像什么样子?你刚不还说给县主送布料会对名声不好吗?怎么,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了?”   “我一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要什么名声?说得好像老爹你还指望我建功立业似的?”   严镇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你就跟着赋儿一起去吧!”   卧槽?老爹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只有我去,还能全身而退。大哥要是也去了,那我的一番心血不是付诸东流?搞不好我还成了用来威胁大哥留在山庄的肉票,亏得祖宗坟头都要冒黑烟了!   “大哥去了还有我什么事儿吗?我不管,只有我去送布料,不许严赋去!不然我就把那些布料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谁都别想去了!”   “你……”严镇气得嘴角抽搐,额头青筋突突,他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小王八蛋!   “这样吧,我送小弟到娉霞山庄附近。如果两个时辰过去了,小弟还没出来,我便登门,如何?”   严赋脸上是无可奈何的和煦笑意,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小弟说的话,乍一听像是要和他争送布料给县主的美差,但其实每一个理由都戳中了严赋的隐忧。   南川守将还未入都城就与实权亲王往来,就算他们严家问心无愧,也左右不了天子的疑心。   偏偏舅舅严镇对公孙瑕毫无提防,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   但是如果送礼的人换成小弟,余地就要宽裕许多。   一来小弟没有官身,二来小弟没有及冠,以他的年纪代表严家去讨好县主,分量不够。   但他偏偏又是严镇的嫡子,他去送布料,礼数是够了。   如果公孙瑕真有歹意,让严澈去送这些礼物,未尝不是破局之法。   严镇是真怕小儿子把那些珍贵的布料烧了,只能松口。   “我看,你就不是我儿子!你是我祖宗!就劳烦赋儿把这臭小子送去娉霞山庄附近。”   严镇又叮嘱了半天,意思是严澈真要是搞砸了这个差事,别怪他这个当爹的打断他的腿。   严澈一边跟着老爹重复那句“打断你的腿”,一边把白眼翻的灵动到让人发笑,大哥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不还是自家那个小弟吗?   “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能乱摸。”   严澈一本正经地挥开了大哥的手,但是却没有对他发火。   “哟,摸了能如何?”严赋笑盈盈地反问,小弟难得跟自己打闹,严赋心里只想能再亲近一些。   “那大哥你就得嫁给我!天天给我捶腿捏肩膀,养我一辈子!”   严澈没心没肺地喊完就跑,留下严赋无奈地捏了捏眼睛。   “臭小子,你去哪儿——过来跟爹过几招!”   “要见县主咯!我当然是要去打扮一番!”   开什么地狱玩笑,他对严家枪的印象就刚才那么一丁点,真要和他爹过招,一枪就能开下辈子的副本了。   严澈回了房间,打开箱笼翻找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衣服基本都是深色的,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长辈们的想法都是“男孩子满山跑满树爬,深色的衣服才经脏”。   可他现在不要经脏,要臭美啊。   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身浅色的长衫,估计没怎么被穿过,抖开来皱巴巴的。   严澈比划了一下,肩宽衣长都还合适,质感也很不错,应该是家里人给他提前准备了在都城里的权贵宴席上穿的。   他找人给熨平整了,穿上了身。   高马尾虽然帅气,但和这一身不搭,他倒是想给自己换个发型,但他在现代从小到大都是短头发,这满头青丝滑不溜手,他梳拢了左边的,右边的又掉下来,双手左右互搏,这发丝比书穿剧情还叛逆。   严凝路过他的窗外,看着小弟头疼的样子笑出声来。   “哈哈!你这梳头全靠蛮力,束发全看天意的样子,还真是有趣有趣。”   “阿姐救我……”严澈转过头来,双眼巴巴地看着严凝。   严凝的心立刻就软了,只能进屋给小弟梳头发。   严澈盯着铜镜,他怀疑阿姐的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怎么不消片刻头发丝就妥帖地被她都握手里了?   这么一缠,一绕,再一拧,发髻就出来了。   只是到了下一步,严凝在桌面上找了半天只有一条深色发带,和小弟这一身实在不搭。   这时候敲门声音响起,严澈喊了一声“进来”,没想到竟然是大哥。   他的手里拿着一条天青色的发带,似笑非笑地看着严澈,“你用不用?不用我就拿走了。”   “用!用!用!”严澈眼睛一亮,生怕大哥反悔一般,伸长手臂就把发带拽过去了。   严赋微微一怔,和严凝互相交换目光,多少年过去了,小弟还是第一次这样直接坦荡地接受他这个大哥的好意。   铜镜里的大哥就在他旁边看着,阿姐垂眸带着浅笑,将发带给小弟系上。   大哥和阿姐沉默着珍惜三人和睦相处的时候。   谁知道下一刻,这位小祖宗会不会又闹幺。   但此时的严澈却处于水仙状态,左看右看,对自己的五官气质都非常满意。   “哇,我可真是朗目星眸玉树姿,一笑清风满画堂啊!”   严赋:“啊?”   严凝:“呃……”   这一路上,小弟又看了些什么话本子? [5]我家小弟开智了?:打扮好了,严赋收好了拜贴,严凝亲自对着礼单把绛珠织锦还有其他的珠玉……   打扮好了,严赋收好了拜贴,严凝亲自对着礼单把绛珠织锦还有其他的珠玉钗环都给清点了一遍。   严澈咬着狗尾巴草,抱着胳膊在旁边凉凉地看着,“有什么好清点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公孙老登真正送给县主的礼物不是这些叮叮当当的死物。”   严凝没好气地反问:“哦,送的不是这些,那是什么?”   “他明摆着是想卖我大哥。要卖他就该卖自己儿子,哦哦哦,那老登亏心事做太多,至今无后!”   严凝哑然,本着身为长姐的责任,她应该制止小弟这么犀利直白,但她心底深处有点畅快怎么办?   严澈还在持续输出,“再不然他卖自家族中子弟啊!啧啧啧啧,公孙家好像没几个长得像样的,估摸他想卖也没人看得上!所以他的如意算盘就打到严家来了!这无本买卖,便宜死那老登了……”   公孙瑕能给他们爹吹失心风,他就不能给阿姐吹耳边风吗?   风吹多一点,等自己给老爹吹风的时候,阿姐也能帮着一起吹,人多力量大。   “老登是什么意思?”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严澈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就是‘不怀好意老东西’的意思!”   说完,严澈才回头看见大哥。   严赋微歪着脑袋,唇上仍旧是那股子“你做什么我都原谅”的笑,但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探究。   看吧,随便用力看,你就是眼睛能发射X光把小爷看穿了,我也已经是严澈了。   “我怎么记得你一直都很喜欢公孙世叔啊?”   严赋信步上前,又伸手摸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小弟虽然挥开了他的手,但并没有跟他生气。   “你说他文质彬彬讲道理,不像你爹,动不动就拎着你去跪祖宗祠堂。而且他总夸你心无城府真性情,每次来信都要给你捎上一堆好吃好喝的,把你当子侄供着,舍不得你吃丁点苦,甚至承诺了以后给你在都城里寻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现在,你说他‘老登’,不合适吧?”   后面那句话,严赋的声调拉得很长,目光也有深意。   严凝也跟着数落,“对对对,你小时候还说过,要是能当公孙叔叔的儿子就好了!”   哦,原来公孙瑕不止给严镇吹失心风,还给严澈送了那么多糖衣炮弹呢。   主打一个父子二人都不放过。   “我现在也是博览群书的人了!”严澈抬起下巴,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得了,你从来不看正经书!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子。”严凝不屑地挥了挥手。   “别小看话本子啊,话本子里装着的可都是世间人心。”   “哦,是吗?”严赋看着小弟那劲儿劲儿的小表情,不自觉泛起了笑。   “公孙老登夸我心无城府,不就是在说我缺心眼?”   严凝乐了,“原来你知道?”   “赞美我真性情不就是希望我把任性和胡作非为当家常便饭?”   严澈转身避开了大哥想要薅他脑袋的手。   “好吃好喝又要安排好亲事给我,确定不是给我爹画大饼,顺带把我养成个小废物?”   严澈摊了摊手,耸着肩膀,狗尾巴草跟着上下摇晃,还是原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这叫‘捧杀’,我懂!”   大哥垂着的手指很轻微地勾了一下,这些话他早就想对小弟说了,只是每次只要一开口,小弟就会把他推得更远。   没想到今天,小弟竟然自己说出来了。   阿姐放下东西,一把掐住小弟的耳朵,“这些话你在我和大哥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敢当着爹的面说,小心他打断你的腿!”   严澈歪着脑袋踮着脚,一如既往跟着复述“打断你的腿”那几个字,还不忘维持人设艰难地翻了个白眼。   大哥在一旁看着,忽然问:“这些话,谁跟你说的。别告诉我这真是话本子里看来的。”   严澈心里紧了一下,果然大哥是不好糊弄的。   他们距离都城越来越近,严澈没有时间让大哥一点一点接受现在的他。   都城就是另一个战场,严澈指望不了父子兵,只希望上阵至少能有亲兄弟……表的也行!   他必须要让智商和能力都在线的严赋不要一直怀疑他,尽快站在他这一边。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小声道。   果然,听到早逝的舅母,严赋的心就软了,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在严赋看来,小弟能对公孙瑕产生警惕,对于整个严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剩下的,找机会再慢慢问。   礼单清点妥当,他们该出发前往娉霞山庄了。   严澈本人没有学过骑马,借口自己不想晒太阳怕汗湿了这身衣衫,躲进了马车里。   大哥严赋骑马随行。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缝隙,严澈就能看到大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身青衫束腰,背脊挺直如松,长腿轻控着马腹,松弛又从容。   大概是感觉到了马车里的视线,严赋侧目瞥过来,与小弟的视线相触。   如果是从前,严澈会翻个白眼别过脸去,但这一次他直接咧开嘴朝着大哥笑。   严赋摸了摸鼻尖,他很想问小弟在笑什么,又憋了什么坏,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结果。   谁知道严澈干脆凑过脑袋趴在窗上,帘子滑稽地搭在他的脑袋上,他目不转睛看着严赋,仿佛不把严赋从马上看下来就不罢休。   他这个大哥啊,一身沙场锐利都能收敛在温润气质里,看着闲散,但又能在闲散中自现锋芒。   终于,严赋被小弟看得不自在了,伸手扣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进马车里。   严澈得意洋洋地想:唷,这是被我看得害羞了呢。   没过多久,严澈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差点流口水。   个把时辰过去了,严赋的手在车窗上拍了两下,他好像早就料到小弟睡着了,淡淡地说:“醒醒,娉霞山庄到了。”   “嗯?”严澈抹了一把脸,掀开车帘走出去,看见山庄朱红色大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由衷地感叹。   真是富贵逼人啊!!!   大门高阔,屋檐铜瓦还带着鎏金光泽,门前两座白玉狮子一看就是大师作品,威武传神。   严赋示意侍从上前敲门递帖子,转头问严澈:“真不让我进去?万一你得罪了县主,没有人给你圆场,到时候把你揍一顿都是轻的。”   严澈晃了晃手指,“大哥,你得有咱们严家顶梁柱的自觉。这种无效外交,交给我就是了。”   “嗯?”严赋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弟,虽然他没听过“无效外交”这个词,但不知怎的从小弟的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能心领神会。   “毕竟我的亲爹就算在陛下面前没有存在感,但好歹也是个镇守边关多年的正四品将军。而我又是独子,未及弱冠,年纪小就有不懂事的借口。真要是得罪了县主,她也不能打死我,否则多的是御史言官参他们父女。但大哥你就不同了,你只是我爹的外甥,六品的护军,分量太轻。”   “有道理。”严赋点了点头,眼睛里明显写着“我看你接下来要唱什么戏”。   “你就别在这儿等着了。我听说距离这里不远有个天澄楼,饭菜不怎样,但酒不错。要不你去买几坛子酒,带回去给老爹尝尝。”   “买……酒?”   严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凑近了看着严赋的眼睛说:“千万大方一点,请楼里那些才子儒生们喝几杯酒,他们嘴皮子和笔杆子都厉害,以后也能为你说几句好话。”   严赋闭上眼睛,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看来他这位小弟是真的开智了。   严赋如果留在山庄门外,保不准又会被县主请进去,那么公孙瑕还是有机会以此为理由给他造谣抹黑。   但如果严赋出现在了天澄楼,那么多儒生给他当不在场人证,公孙瑕就是造谣杀伤力也就不足了。   “你知道公孙瑕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吗?”严赋睁开了眼睛,看向小弟。   “知道。你只是诱饵,他想要针对的是晟王。”   “谁告诉你的?”严赋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审视的意味沉重地压在了严澈的心头。   果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严赋,哪怕看着像个温润无害的读书人,他内里的气场也是非常强大的。   “梦里面,阿娘说的。”严澈顶着压力抬了抬下巴。   阿娘搬出来百试百灵。   果然,严赋收敛了气场,垂下眼,神情缓和不少,甚至有些伤感。   他知道小弟的改变绝不是梦里见到阿娘那么简单,可一听到他提起早逝的舅母,严赋就觉得不该逼小弟说自己不想说的事。   “梁椿,你跟在澈儿的身边,保护好他。”严赋侧过脸,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心腹说。   梁椿点了点头。   虽然他对严澈这个小少爷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无奈主子对舅父严镇感情深厚,爱屋及乌,也是容不得小表弟严澈出任何事的。   山庄的门在沉闷的声音里缓缓打开,管事的收了拜贴,派了人来将那十几个箱子抬进去。   管事朝着严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达官显贵他见多了,面对严澈也懒得露笑脸了,语气平淡地说:“多谢少将军亲送诸物,庄中略备茶果点心,少将军不如进来小坐歇息。”   “好嘞。”   严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来,梁椿跟在他的身后。 [6]大神不入小彀:梁椿也是在南川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山庄。\r\n\r\n他脚下的第一步就是青……   梁椿也是在南川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山庄。   他脚下的第一步就是青石板上雕刻着的云纹,太过精致,这让他犹豫着要不要落脚。   倒是走在前面的严澈自在的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们路过的廊柱皆是花鸟浮雕,飞檐翘角上悬着鎏金的风铃,亭台楼阁环绕着碧水窈荷,红艳艳的锦鲤在水中徘徊,石景层叠仿造的便是南萦山的起伏之姿,这些对于梁椿来说很新奇,但严澈心里有点失望,觉得比起他小时候旅游去过的拙政园还差点意思。   进了厅堂,严澈坐了下来,四下环顾。   这里的陈设都是花梨和紫檀,造型别致的青瓷彰显主人的品味,鎏金重器彰显皇亲气场,熏炉吐露出袅袅轻烟,闻着好似沉香。   严澈虽然觉得这些很值钱,但又搬不回现代,卖不了票子,还不了花呗,也就没太大兴趣了。   倒是墙壁上悬挂着好几幅画让严澈觉得有意思。   画上的都是笔墨写意的美男子,廊下吹笛、月下舞剑、策马背弓,各有各的风骨。   端上来的点心确实精致,但严澈只吃了一口就觉得甜得腮帮子发疼,他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茶水,起身晃到了那些画前。   跟随他的梁椿咳嗽了好几下,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这些画。   在梁椿看来,这些应该都是县主的“收藏”,欣赏这些画仿佛在说自己也想成为这画中的一员,多少有些谄媚。   “咦?梁椿你喉咙不舒服吗?那这些点心你别吃,太甜了剌嗓子。”   梁椿:算了。县主要真把你给收藏了,也算替天行道。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锦衣的奴婢仆从列队而来,前排的拎着香炉,香烟如同瀑布流泻开来。   一张贵妃椅被四个人抬着,稳妥地送到了厅中的主位上。   贵妃椅上侧躺着一个女子,她单手撑着下巴,一身素色绫罗,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泽莹润的玉簪绾发。   女子眼底寒星覆霜,眼尾微扬,藏着若有若无的魅惑,却又透出几分皇家贵胄的凛然不可侵犯。   这难道就是瑶昌县主?   和小说里那个弄权专横、酷爱收集美男子的形象……不大符合啊。   瑶昌县主缓慢抬起眼,瞥向严澈的方向,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听说严将军的外甥颇有儒将风采,本县主见过温文尔雅的书生,也见过意气风发的将军,倒是没见过谁能将两者气质合而为一。没想到严将军舍不得自己的外甥,倒是把亲儿子送来了。是觉得本县主什么都吃得下吗?”   听到这句话,梁椿顿觉对方在侮辱自己的主子,可惜进来的时候解了剑,此时只能扣紧桌角隐忍不发。   “诶,说真的县主这些收藏确实比不上我大哥一根头发丝儿。”   严澈一本正经地抖了抖袖子,自信满满地说。   “哦?”县主有了几分兴趣,缓慢地坐了起来,“那还不让他来,是看不上本县主,还是看不上晟王?”   “怎么会看不上呢?就是太敬重了,所以眼看着有人要引县主入彀,我们严家得罪不起献彀之人,只能换上我这个小彀,县主这尊大神进不来就不会被困住了。”   严澈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但县主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冷淡了。   梁椿心想:完了完了,距离被县主打断腿应该不远了。   没人知道,严澈其实没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他的心弦紧绷,喉咙都有些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但为了严家,他只能一脸无惧地装下去。   严澈走到第一幅画前,上面的古文扭来扭去,也不知道是啥字体,他眯着眼睛辨识了许久,才看懂。   “严小将军觉得本县主的藏画如何?你亲自来给本县主送礼,是也想入我画中?”   “将军二字不敢当,毕竟我活到现在,正儿八经的战场没上过,也就在城楼上吆喝几声,文不成武不就。我不够格入县主画中。”   “哦,你还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那是。县主收藏的可是户部郎中柳洄、翰林院侍读学士程远、都城西郊大营的衡野将军明承,各个都是青年俊杰。从县主将他们的画像高高挂起,官职姓名都一应俱全,他们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严澈看向瑶昌县主,但愿自己这个古代半文盲没有认错这些繁体字,念错了人家的名字就尴尬了。   它们都像极了醉酒的蜈蚣,每一笔都是贪食蛇在摇摆。   老实说,在没看到这些画像,应该说是没认出画像上的字之前,他还真以为瑶昌县主是这大衡朝版本的山阴公主呢。   但现在,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的话,瑶昌县主未必是敌人。   反正他严澈就遵循一个原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县主沉默地看着严澈,似乎在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觉僭越,低头认错。   可偏偏严澈就是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样子,继续看着其他的画。   梁椿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他在观察着院子里有多少侍卫,县主若真要打死这个宝贝疙瘩,自己有没有本事带他逃出去。   最后结论是:拉倒吧,他梁椿估计只能慷慨赴死了。   县主抬了抬手,身边的随从纷纷退离。   其中一位侍女还来到了梁椿的面前,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情况超出梁椿意料之外,他看向严澈,这家伙竟然还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看画。   小祖宗你在装什么,你看得懂个鬼!   侍女再次弯腰,又请了第二遍。   梁椿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起身离开。   忽然之间,整个厅堂空旷起来,只剩下县主和她的心腹侍女,还有慢悠悠晃回到县主面前的严澈。   “无论是柳洄、程远还是明承,他们可都是品貌双全的好儿郎,怎么被严小郎君说一说,就没有前途了?”   县主说话还是慢悠悠的,习惯了快节奏有效沟通的严澈听着有点着急。   别着急,别着急,这里是古代,人行车马慢,一旦快起来说话做事不够妥帖,一不小心就会被县主砍号,还未必可以重来。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矮几前,盘腿坐了下来,他看到果盘里的葡萄,总算起了些兴趣。   好久没吃过新鲜水果了!   “事先说好,如果在下说得不对,县主就当笑话听听。但如果在下不小心说中了,也请县主饶过小的性命。”   他的后半句话,让瑶昌县主的唇角缓慢勾起。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县主可不是动辄取人性命的女魔头。”   呵呵,信你这句话的人脖子得有多硬啊!   “那这就要从县主的父王说起了。晟王殿下是陛下的一母同胞,先帝亲封的王爷,在皇室宗族之中地位非凡,培养的门生势力遍布朝堂,就连封地在诸王之中也是最为富庶的。如此这般,怎么可能不被忌惮?”   说完,严澈还特地指了指头顶,暗示“天子”。   瑶昌县主抬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那和本县主与诸位才俊的情分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县主喜欢谁,说明曾经在这个人身上花费了不少资源手段去栽培,他们与县主谈情说爱,县主许他们大好前程,本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可这在上面那位看来,他们都是令尊的党羽。”   县主不置可否。   “就算这些指名道姓、生怕别人不知道的画只是县主单纯的小爱好,与结党营私无关。但对于上面那位来说,宁可误会也绝不放过。更何况,我猜他们确实得到过县主的帮助,只要派人去查,他们与县主吃过几次酒,赏过几轮春,都一清二楚。”   严澈观察着县主的表情,县主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本县主不要你的小命,想什么就说什么吧。”   “县主挂他们出来,多半因为他们都是墙头草,得过令尊的提携却又另攀高枝。如此这般,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县主是不是真有心上人……”   瑶昌县主的眼帘抬起,冰冷地瞥向严澈。   严澈却耸了耸肩膀,笑道:“跟我没关系。”   “呵。”瑶昌县主轻笑一声,“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就是否认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你说有人要引本县主入彀又是怎么回事?”   严澈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唉,严赋其实是我的表兄,虽然并非我爹亲子,但自小教养在身边,我爹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呢。”   瑶昌县主轻哼了一声。   “今天来送礼的如果是严赋,无论和县主能否两情相悦,以他的为人都一定会离开。而在这离开的路上,保不准就有人会打着县主的旗号埋伏暗算,让他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两日,要他向县主屈服认错。县主猜猜看,我爹会怎么办?”   瑶昌县主下意识捏紧了茶盏,唇上却是不在意的笑,“怎么,严将军还能参本县主吗?”   “会,当然会啊。那可是我爹最看中的外甥呢!参县主的折子,我打赌已经有人提前帮忙写好了,齐王殿下幕僚众多,那文采自然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折子抵达圣听,总算给了陛下一个理由斥责晟王爷纵容县主,品行不端。”   “这算什么大事,参我父女的人还少吗?”   “这不,正好晟王爷的封地和齐王封地接壤的地方有条矿脉,名曰朝露山。”   县主的指尖勾了一下,虽然很微妙,但被严澈观察到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7]草还是嫩的香:严澈慢悠悠道:“这朝露山,开采起来本来就有分歧。但县主爱而不得、强……   严澈慢悠悠道:“这朝露山,开采起来本来就有分歧。但县主爱而不得、强行软禁官员亲属的谣言一出,必然惹来朝野非议。陛下正好借机敲打晟王,整个朝露山脉说不定就都归了齐王。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给亲儿子的嘛。”   县主的神情冷淡了下来。   而严澈所说的,并不是胡扯,而是小说里发生过的剧情罢了。   县主瞥了一旁的侍女一眼,那侍女就快步离开了,多半是要找心腹探子沿路查看到底有没有可疑之人,好应证严澈的猜测。   若不是看过小说,严澈也想不到公孙瑕能“无中生有”到构陷县主的地步,可从结果反推过程,这主意还真不赖。   “听你的意思,是齐王为了朝露山脉在设计我父王。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晟州三郡富庶的很,小小的矿脉根本不至于大动干戈。”   “那就要问县主,那朝露山里的矿到底是什么了。反正我们严家既看不到,也猜不透。”   按原著所说,那里面其实是铁矿,齐王争夺铁矿多少也是为了日后谋大事留的后手。   自大衡开国以来,铁矿官营,就算是王爷也无权私采。   晟王起初并不知道矿脉下的秘密,毕竟铁矿几乎都在齐王封地那一边,直到后来齐王起兵成功了,晟王才后知后觉。   如今,算是严澈提前来提醒他们了。   瑶昌县主略微换了个坐姿,“那你们严家为什么不干脆就顺了齐王的意呢?派你大哥过来,让你大哥受点委屈,圣上说不定会下旨安抚,给他升官。”   “哈哈,所以说齐王蔫坏呢。他这是一石二鸟啊,用我严家来陷害晟王和县主,又打算借晟王的怒火来灭严家。县主,陛下如果真的降罪了,你和晟王自然会认定严家是齐王的马前卒,晟王爷一时半会儿地拿捏不了齐王,还能找不到机会打压我们严家吗?”   县主少有地笑了一下,“我父王确实吃不了这哑巴亏,你们严家会死的很惨很惨。”   “严家一垮,南峻关的五万兵权就腾挪了出来。齐王和他的谋臣们再努把力,应该能拿下这个位置。反正不管怎么说,令尊都被忌惮着,南峻关的兵权,他注定吃不到。”   听到这里,县主的后背起了一身凉意。   这个陷阱其实真的太简单了,直白得让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朝堂势力角逐、晟王的心性、圣上的心思都被牵扯其中,齐王身边的公孙瑕实在可怕。   瑶昌此时暗自庆幸,来的是严镇的小儿子,因为齐王就算造谣说她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少年有关系,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只会觉得好笑,甚至转过头来觉得其中有阴谋。   “县主,话已经说开了,公孙先生为县主准备的厚礼也送到了,在下这就告辞了?”严澈笑着问。   赶紧的,赶紧的,放我走啊!你们去跟齐王斗,我要功成身退了!   这时候,另一位侍女走了进来,俯首在县主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如果是派出去的探子,绝对不可能现在就回来。   但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县主讲悄悄话,严澈下意识忐忑不安。   是自己猜错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县主听完之后,眼眸轻抬,目光里都多了一丝幸灾乐祸地笑,“严小郎君,本县主见你俊俏的很,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是养一养,应该能满足本县主的胃口。你,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瑶昌县主竟然起了身,搭着侍女的手腕慢悠悠走下来。   “啊?我……和谁的胃口?”   严澈宛如晴天霹雳。   县主,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是一直很专情,只喜欢熟男吗?   “严小郎君,被你猜到的秘密那么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叫你英年早逝,要么让你成为本县主的珍藏,放心,是绝对不会挂出来的那种。”   严澈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才不会自恋到以为县主真要包养他,但把自己留下,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真的超级想跑路,但无奈被侍卫包围了,被带到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小院子。   他还没站稳,侍女们就在桌上放满了甜腻腻的点心和水果,这是要变成甜宠文了?   此刻,他只能坐在廊下,把点心掰了喂那些肥硕的锦鲤,它们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希望县主把梁椿放走,这样梁椿就能去找大哥……好歹给他准备一些嫁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满脸严肃的老头儿来到了严澈的面前,他后边还跟着好几个面色看着就不好惹的侍卫。   “在下简禾,曾担任礼部礼郎,有幸教导过三届金科状元朝堂礼仪,还有不少世家公子。今天就由老夫来教导郎君各种礼节。”   “啊?”   严澈睁圆了眼睛,他穿的又不是什么后宫争宠文,学什么鬼的礼仪啊?   哦,也不对,他现在就是县主后宫的一员!   这个剧情歪到哪里去了?   严澈在这边如遭雷击,那边大哥严赋在天澄楼过得挺不错。   他打了酒,照着小弟出的主意请了全楼的人喝酒,还和几个颇有眼界的儒生畅聊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他离开天澄楼的时候,竟然在酒楼门外发现自己的亲从梁椿就坐在小弟的马车前,低着头一脸纠结,像只霜打的茄子。   “梁椿,你怎么在这儿?澈儿在车里睡觉?”   “不是的……主人,瑶昌县主将郎君扣下了,然后又把我给碾出来了。县主还让我带了封信给你,说如果你真是聪明人,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梁椿将那封信从怀里取出,交给了严赋。   既然是让他的心腹来送信,而不是派人来斥责,说明是县主有事情要他去做,严赋紧绷的心弦瞬间舒缓。   打开信之后,严赋从头看到尾,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就将它烧了。   “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是赶紧送信给公孙先生,让他劝县主把小郎君还回来吧!”   “不用,小弟在县主那里应该会过得很好。带上这些好酒,我们去拜访一下玄津先生,他是鸿鹄山的上一任山长,满腹经纶,正好能请教学问。”   “什么?那……小郎君怎么办?”   现在是请教学问的时候吗?   严赋淡然一笑,“小弟是个有福气的。他不是对娉霞山庄心心念念吗?就在那里多享几天的福气吧。”   梁椿:小郎君应该会觉得,这福也不是非享不可吧。   其实严赋遵照县主信里的安排去拜访大儒,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返程途中为他设下的陷阱,不给公孙瑕算计他的机会。   且看县主与公孙瑕斗法吧。   严澈苦不堪言地学习什么稽首、空首、顿首之类的礼仪,脑瓜子嗡嗡疼。   就在他脖子都要断了的时候,县主和公孙瑕开始了你来我往的试探与交锋。   她直接去了一封书信给公孙瑕,意思是自己很喜欢送来的礼物,更喜欢来送礼的严家小郎君,要把他留下来好生栽培。   这信写的语意模糊,果然最高端的暧昧,就是通篇看起来非常正经。   特别是这“栽培”二字,公孙瑕竟然捉摸不透其中意思。   毕竟女人心,是天天换的密码锁,是进得去出不来的迷宫阵啊。   县主还破天荒地向公孙瑕询问了严小郎君的喜好。   公孙瑕彻夜孤坐于案前,思量再三,还是事无巨细地告知县主。他也想知道县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安插在县主身边的探子回报,说严澈真的被扣下来了,所住的小院戒备森严,探子实在进不去。   听说严小郎君妄图爬墙逃跑,都翻上墙头了还被硬生生拽下来,被逮了好几次。   这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打断腿了,反倒是县主竟然笑着说:“瞧瞧,这腰腿都是劲儿,天生的,完全不用补。”   公孙瑕回信说严澈“喜贵而流光者”,翻成大白话就是“喜欢亮闪闪的珠宝”,县主就准备了镶嵌了各种珠宝的匕首、马鞍、腰带等等。   一开始这些东西被送进小院里,严澈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觉得自己发财了!   但下一刻,老头子简禾就捏着戒尺,一板一眼地教导严澈,县主为尊,他得行礼接受这些赏赐。   等到他礼也行完了,腰都要直不起来了,送礼的人又把这些宝贝收走了,说什么“只是给严小郎君看看而已”。   严澈气不打一处来啊,这不就是诈骗吗?   公孙瑕的信里还说严澈“嗜甘饴,少时尤喜糖葫芦及糖饼”,这可差点要了严澈小命。   送到小院的晚饭不是糖醋排骨就是糖汁焖鸡,还有什么拔丝地瓜,根本无从下筷,他真的好想吃榨菜!   整整五日过去了,县主丝毫没有放严澈回去的意思。   而严赋挺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两人畅谈诗词文章,竟然也没回驿站。   虽说严家出发的时候就留了约莫半个月赶路的余裕,但小儿子五天了都没回来,严镇非常忧心,特地写了拜贴登门,想要把儿子领回来,但却被山庄管事婉拒,还说让严将军带着家眷先行一步,过段时间县主回都城给皇后贺寿请安的时候,会将严小郎君一并送还。   严镇懵了,“给皇后娘娘贺寿?那不是半年后的事情吗?”   公孙瑕听到了这个消息,思考了起来。   从县主扣下严澈足足五天还没厌烦,再加上严镇亲自登门也不肯把这小子还回去……难不成县主终于明白了,姜虽然是老的辣,但草还是嫩的香? [8]色字头上一把刀:公孙瑕忍不住问身边服侍自己的老仆:“你觉得,严镇兄的小儿子阿澈,模……   公孙瑕忍不住问身边服侍自己的老仆:“你觉得,严镇兄的小儿子阿澈,模样如何?”   老仆想了好一会儿,才实话实说。   “严小郎君虽偶有纵性妄为之举,但胜在直白坦荡,别有风致。若论容色,老仆观郎君双目尤为灵动,宛若那盛了桃花酒的琉璃盏,浅尝一口,自是醉人的。”   公孙瑕轻哼了一声,严镇一介武夫,儿女都生的好模样,就连外甥也是气质出众,只可惜严镇根本不善经营。   女儿嫁的一般,儿子也没有教育好,唯一有出息的外甥,他也不懂铺路,子侄辈的一手好牌终归打烂。   他随即给严镇写了一封信,嘱咐他把信照抄一下送去御史台,自然有那想要在陛下面前出头的言官会去上奏弹劾,陛下开口,一定能让县主放人。这件事不能善了,否则和严镇一般出身南川的将领日后入都城,都会被瑶昌县主之类的权贵肆意打压。   这信写的非常挑动情绪,若真是严镇看了,必然会被扇动。   只是公孙瑕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封信才到驿馆,就被严赋安排好的人提前拦截,并且还送到了严赋手中。   严赋拆了公孙瑕的信,冷笑道这家伙果然如小弟所料,想要借刀杀人,而严家就是那把刀。   他待在舅父身边多年,模仿舅父的笔迹和语气都惟妙惟肖,随即研磨回了一封信给公孙瑕,表示严家相信县主只是欣赏自己的儿子,觉得阿澈聪明有前途,愿意教导一二。这是阿澈的福气,严家怎么能辜负和曲解县主好意呢?   公孙瑕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嘴角抽搐的厉害,要不是这些年累积起来的修养,他差点就拍案而起,真想扯着严镇的领子问他,你到底对自己这个小儿子有什么错觉?   “聪慧卓然?前程可期?”   这几个词拿来形容严澈,也不怕那竖子闪到腰?   事已至此,朝露山脉之争总得有个结果。   公孙瑕自然不会亲自出手,而是以子孙前程拿捏了御史台一位快要致仕的言官。   这位老人家连夜上奏:县主素无行止,蔑视礼法,拘严镇将军之子,幽于别院,日夜耽于宴乐。郎君拒不肯从,严镇将军亲往索人,县主执意不遣,行为悖逆,望陛下严惩!   承德帝差点被茶水呛到。   因为这奏疏内容太让人好奇了,他对自己这个侄女的喜好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她怎么忽然喜欢上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服侍在皇帝身边的姚公公只能笑着应承:“老奴也是好奇啊,严家的小郎君到底多俊俏,能让县主动了心?”   “你还是代朕去看看。”承德帝喝了口茶,指尖在奏疏上敲了敲,“这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老奴即刻起身。”   几日后,姚公公来到别院,管事见到姚公公立刻就要去通报县主,却被姚公公制止了。   他委婉地说自己不过是听到了县主与严家郎君的事情,传闻他们二人相处甚为融洽,他就来看看这严小郎君品貌如何。   管事将姚公公带到了小院,姚公公没有见到县主和小郎君共倚春风,倒是见到了礼官简禾正在教导严澈,严格得每走一步都要注意幅度、仪态。   姚公公耐性极佳,就在远处的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直到严澈学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跪坐之礼,才出声把严澈唤了过去,笑着询问事情的经过。   简禾本来要介绍姚公公的身份,却被姚公公摇头暗示,“这位郎君已经受了惊,就别再吓唬他了。”   严澈立刻红了眼,委屈地说:“在下严澈,乃南峻关守将严镇之子,虽出身边陲,学问不精,也不识都城贵胄……但也曾目睹南川天地高阔,城头见万千兵马厮杀……敢问先生,接物叩首之类的虚仪是否真的胜过见识阅历?这些礼仪可披甲破敌,护国安邦?请先生垂怜,劝说县主……放了在下吧。在下宁愿随父兄征战疆场,也不想跪在这里虚度光阴。”   这要是严家人在场,听见严澈这般说话,下巴都要惊掉了。谁叫简禾就在一旁看着呢?严澈怕说话不够“端庄”会又挨手板子。   在惹人怜爱方面,好皮囊确实有大作用。   严澈生了一双桃花眼,看向姚公公的时候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鼻音,那委屈的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姚公公见了,好笑之余忽然想起远在家乡多年未见小侄儿,当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若是自家侄儿被人关起来学这些礼仪,还挨了那么多记板子,估计也早就掉豌豆咯。   “严小郎君唤我什么啊?”姚公公笑着问。   “啊,我看先生头发花白,慈眉善目,像私塾里的老夫子……你不是县主请来教我写字的吗?她说我字写的极丑。”   这老人家一来,县主也来了。县主虽然坐在主位上,但眼底没有了倨傲,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三分笑。这位老人家不知道说了什么,县主看了严澈一眼,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了。   至于简禾在他面前也显得恭敬,对待严澈也比之前更严厉,仿佛生怕把严澈教的不够好。   老人家衣着低调,是个擅长待人接物的,但周身气质和当官的不一样。   喊对方一声“先生”,严澈就是故意以貌取人,夸对方形象气质好。   这马屁还真拍对了。   姚公公入宫之前还真就是个读书人,年少时的愿望就是在乡间开个私塾教书。几十年过去了,那心愿埋入岁月尘埃里,不再触碰。   而今这少年忽然一句“先生”竟然叫他心里生出几分对过往的怀念和惆怅。   “简大人,严小郎君的礼仪规矩学得怎样了?”   简禾恭敬地回答道:“严小郎君性虽活泼跳脱,然天资颖悟,诸般礼法规矩,一两遍即通晓。”   翻成大白话不就是:这小子有多动症,坐不住,但他聪明,学啥都快。   既然一两遍就学会了,为啥还把人关在这里学了那么久,这就是诚心折磨人啊!   姚公公了然地看向严澈,笑道:“严小郎君好福气,得简大人看中。孩子,教会你礼仪规矩容易,打磨好你的心性却难。沉不住气,在都城里可是要吃大亏的。”   严澈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然后转向简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简大人这些日子的悉心教导。”   简禾略微露出霁色,毕竟和这皮猴子斗智斗勇好些天,也斗出几分感情来了。   “老夫也就教你一些接物叩拜之类的虚礼罢了,既不能保家也不能卫国。”   严澈抓了抓后脑勺,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明白大人的苦心……都城里遍地都是王侯公卿,官大一级压死人,家父在南峻关尚能说一不二,可在都城里见到谁都要低头行礼。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谁,严家兢兢业业镇守南峻的二十年心血就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连性命都保不住。简大人其实是教我低调做人,以礼法画地为牢,保护好自己。”   姚公公和简禾相视一笑。   “简大人,你这番心血倒是没有白费,可以放心了。我看今日天色不早了,不如留在县主这里用晚饭吧。正好,我们还能听严小郎君说一说南川风貌。”   “姚公公,这边请。”简禾开口道。   什么?姚……公公?那不是承德帝身边的宦官吗?   严澈在心里嘿嘿一笑,机会来了!这不就是给严镇这个只知道闷头干事儿,却半点不懂向老板邀功的老实人一个被领导了解的机会吗?   他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承德帝的心态其实是可以代入现在那些老板来揣摩的。   这位顶级大老板啊,困在皇宫那个大笼子里,没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身边的臣子要么是拍马屁的行家,要么是分割权利的高手,这个老板夜不能寐,成日担心有人要害自己。   于是,他在内心深处渴求自己的臣子都是老实人,能忠心不二、以皇帝的利益为优先、指哪儿打哪儿。   但真要是这样的纯臣出现在他面前了,他要么怀疑对方城府深不可测,更多的是这样的纯臣早被那些擅长办公室政治的高手们弄死了。   难得顶级大老板的首席助理来了,严澈当然要给自家老爹还有大哥树立一下人设,做一下公关。   毕竟,这个天下,什么靠山都不如皇帝这个靠山硬。   严澈穿书之前,小时候爱跟着爷爷奶奶在茶馆里听说书和相声,长大了喜欢脱口秀,讲起南峻的故事自然生动活泼,把姚公公逗得合不拢嘴。   他首先讲起的就是儿时拿着糖葫芦去找假装成花旦的南蛮探子的故事。   那一年,他不过六岁,还好被大哥严赋发现,在严澈差点偷溜进去之前把他拦下来,又派家将装扮成送菜的农民和打造箱子的匠人,潜入戏班子内部,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姚公公听得目不转睛,点着严澈的额头说:“严小郎君,看来你从小就喜欢漂亮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怕不是唐突了县主,才会被县主留下来学礼仪吧?” [9]天还没亮呢!: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委屈地小声道:“我就是多看了几眼挂在厅堂里的……   严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委屈地小声道:“我就是多看了几眼挂在厅堂里的画,评价了一下说画上的人没有我大哥好……县主就生气了。”   姚公公算是听出来了,严澈对自己的这位大哥崇拜的很。   “据我所知,严将军只有一子一女啊。”   “哦,他其实是我的表哥,在我们家长大,也跟着我们家姓。他一直很聪明,学东西也快,救了我爹好多次呢……”   眼见着严澈在姚公公面前又没了正形,简禾冷冷地瞥过来,严澈又赶紧跪坐端正了。   姚公公笑着说了声:“无妨,无妨,少年心性,一切自然。”   接着姚公公又问:“县主本来属意的应该是你这位表哥,可你爹为什么派了你来?”   严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抱着我爹的腿赖在地上求来的。”   简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啊!”   要么是见不得自己表哥被县主赏识,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娉霞山庄是什么好地方。   姚公公可是老人精了,他看着严澈的表情,就知道这少年的想法未必肤浅。   “为什么要求这个差事?说来听听,在这里,我尚能指点郎君一二,入了都城可就未必能说了。”   严澈歪着脑袋摸了摸后脑勺,很认真地看着姚公公道:“那就请先生为我解惑,看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姚公公点头,“说吧。”   “我虽然从小就嫉妒大哥的才学能力,羡慕他得到父亲的倚重信赖,但也要承认自己无论是沙场冲阵还是固城守关,我的经验学识都不如大哥。”   姚公公的神情依旧和蔼,“人之常情。”   严澈这才继续道:“大哥是君子,他胸有抱负,剑指南蛮。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来给县主送礼,得到县主的青睐,是不是就得留在县主的身边了?满腔才干再无用武之地,英杰藏剑,壮士埋枪,还会被人说是倚裙带以进身……我自觉没有能力像大哥那样帮助父亲,所以私心不想大哥被县主看中……我就来了。”   这话太直白,没有丝毫委婉,简禾张了张嘴,想要教严澈怎么把这番话修饰一下,可又不知从何下手。   姚公公笑了笑,破天荒地起身,拍了拍严澈的肩膀,“郎君刚才说希望我为你解惑,但我看来,郎君赤子之心,没有做错。但是郎君千万记住,在旁人面前要收敛心性,莫要轻信那些说动听话来哄你开心的人。这世上知己难求,谁要是让你见过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了,那人多半就是在哄骗你。”   这番话算是交浅言深了,严澈竟然在姚公公这儿感觉到几分来自长辈的爱护之心。   “但是,如果郎君有幸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因为皇帝喜欢听人说真话,可偏偏听不到真话。   都城里的那些官儿,哪怕是所谓的清流,嘴巴上一片忠心向明月,皇帝只会信三成。   但是像严家这样在南峻关默默无闻守了二十年的本分臣子,说出来的真话皇帝起码会信五成。   只要天子相信严家,严家就算得罪了都城里的权贵,至少也能得到天子垂怜,保住性命。   严澈听到这里,明白这位姚公公应该是对严家有些好感了,虽然不多,但能对他说这番话,已经是一掷千金都听不到的提点。   “严澈谢谢先生。”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快卯时三刻,严澈讲了不少南峻关的故事让姚公公听得津津有味,精彩之处更是笑声阵阵。   当侍女把这些告知县主的时候,县主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茶杯的边缘。   姚公公侍奉陛下多年,表面上与所有人为善,实际上谨慎小心,能得他青眼的人不多。   “这位严家的小郎君,倒是有几分意思。”   晚饭结束,严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本以为和县主之间的纠葛终于可以结束了,正要好好睡上一觉,谁成想县主的贴身侍女又来了。   “县主说了,郎君欠县主一个珍品收藏,得还上了才能离开。”   严澈傻了眼,“什么珍品?什么收藏?难不成还真要我以身相许?”   侍女温婉地笑了一下,“严小郎君还有两年多才及冠,县主可没有那个耐心等。郎君不妨自己想一想,该怎么弥补?要不然郎君写一封信,唤你那位大哥来接你?”   严澈想也不想就立刻摇头,脑子里都是那些画上的俊美男子,再一想县主说的是“珍品收藏”,没说非得是人啊。   “行吧,劳烦姐姐帮我找来笔墨纸砚,我……我试试看……”   严澈深吸一口气,自己穿越之前,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爷爷喜欢武术,所以带他去练剑和枪,算是强身健体。   而奶奶是老年大学里国画社团的社长,严澈跟在她的身边,倒是打了几年的国画底子,平日里画个鱼虾荷叶、兰花啥的没问题,至于人物画要看发挥。   大多数时候奶奶看了笑而不语,但偶尔有那么几次神来之笔,画的什么牵牛的农夫、背篓的小孩儿,奶奶说画得不错。   心境好的时候,他的画还是有几分韵味的。   笔墨纸砚送来了,严澈咬着笔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书穿之后见过的美男子只有严赋一个,但是大哥是万万不能画的。   要不然画我自己?严澈真心觉得自己长得挺不错的,虽然嫩了点,他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再成熟一点的样子……   严澈对着铜镜,下笔试着画了五六张……别说县主了,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要么仙侠剧里那些师尊、仙君之类?   唉,那些大多是滤镜一开万丈光,还不如县主的珍藏呢!   等候在侧的侍女轻声道:“郎君,如果实在为难,不如写信请令兄来接你吧。”   又叫我喊大哥来?我偏不。   “天还没亮呢,不写。”   严澈烦躁的很,起身把窗子推开,脑袋探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夜空中那一轮清幽的明月,脑海中蓦然出现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帏帽男子,忽然之间就像七窍被点通,灵感如泉涌,转身就回到了案前,提笔挥墨。   侍女见严澈画废过许多次了,对他这一次能否成功并不抱期待。   只是没想到,严澈一气呵成之后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纸揉成团,而是放下了笔,双手撑在画纸两侧,好像有些舍不得画中人似的。   侍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幅画倒是越看越觉得有韵味,虽然她不确定县主一定会喜欢。   “你……就把这幅画送给县主吧。这要是还不行,干脆卖了我吧。”   严澈向后靠去,全身骨头一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待画干透了,侍女才将这幅画收起,离开了严澈的房间。   深夜,县主屏退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走过回廊,路过荷花鲤鱼池,一直来到了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小筑。   这里太偏僻了,白天也鲜少有人会来,到了夜里就更加清冷。   小筑隐藏在一片竹林里,阶梯也是竹子制成的,踩在上面不但会晃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上了二楼,只见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男子撑着下巴,半闭着眼睛,倚靠在楼边。   他的头发被束于玉冠之内,偏偏夜风撩起一缕闲散的发丝,轻缓地起伏着,也不知要被拉扯到何方。   似睡非睡,半面月色清辉,慵懒从容,带着不染尘俗的高洁,矜贵得让县主挪不开眼。   而另外的眉眼隐在暗处,轮廓幽深引人遐思,所有情绪都被藏于云深雾海之下,外人难以窥见分毫。   “殿下,瑶昌来晚了,只是今日庄子上人太多,只有此刻能避开所有耳目来见殿下。”   瑶昌县主一改高傲清冷,非常恭顺地行了个礼。   男子并没有睁开眼,缓然开口道:“今日姚公公见了严家郎君,情形如何?”   瑶昌县主轻笑了一声:“严小郎君倒是挺会讨长辈的喜欢,又或者说姚公公就中意他这样的少年心性。”   “要说这世上对父皇最忠心的人是谁,答案只有姚公公。姚公公的喜好都是照着父皇来的。”   县主微微一顿,“殿下的意思是,严家这一次回都城,有可能得陛下青眼?”   “得父皇青眼的人来了又去,有的坟头青草依依,有的脑袋都没能留在脖子上。父皇的垂青,向来都是生死转念之间。”   瑶昌县主的喉咙动了动,眼前之人便是年少就跟着国师修道的太子。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像是没有爱憎欲望的储君,竟然会如此犀利而冰冷地评价自己的父皇。   “还是要多谢殿下派来了简大人。简大人可是我大衡朝最讲究礼仪之人,有他向陛下证明瑶昌与严小郎君没有任何私情,御史台郑大人的弹劾可以算是诬陷了。”   “趁着这一次父皇觉得县主受了委屈,会多几分宽宥,就赶紧找机会说朝露山的秘密吧。皇伯父如果从未想过谋反,就算争得那座矿山也无利可图,说不定会成为催命符。”   瑶昌县主恭敬地答道:“父王已经入了都城,会当面向陛下请罪。”   “如何说辞,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说之前争夺矿山,只是与齐王的意气之争,后知后觉发现山里可能有铁矿,但已经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因为臣妾的事情被齐王党羽弹劾,担心之后还会出更大的问题,日夜难寐,只想与陛下坦诚。”   因为齐王构陷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而心有余悸,向皇帝坦白算是悬崖勒马,就算不够忠诚,但至少还畏惧皇权,确实是个将天子怒火引向齐王的好机会。   “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县主早些休息吧。”   “倒是有一事请殿下定夺,就是严小郎君的这幅画,是毁是留?” [10]像你这样的好孩子: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   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   脱离了皇宫,避开了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他开始暗中布局,厚积实力,调查生母死因。   他要让那些踩着他和母后的尸骨名声上位的人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君晏的指尖从画上挪开,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澈时,对方跪在道祖前祈求菩萨和神佛保佑的好笑模样。   他说的什么来着?   神仙打架,城门失火,要怎样才能不殃及池鱼?   君晏还是重活一世才知道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严澈竟然也知道自己是池鱼?   君晏这十几年的经历都验证了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可为什么到了严家,事情的发展就和料想的不一样了?   自己确实提前给瑶昌县主透露,如果严将军的外甥严赋把公孙瑕准备的礼物送回来了,就不要让他进庄子。   等严赋被公孙瑕的人埋伏的时候,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晏派去的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好将公孙瑕的人一网打尽。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严赋,而是那位传说中素性乖张、肆意妄行的严澈。   虽然结果不是君晏想要的,严家倒是暂时脱了身。   画技,最能反映执笔者的心境。   严澈的笔触潇洒,对美好事物尽是坦荡欣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任性妄为的恶名?   只可惜,严小郎君画中的明月早就四分五裂跌入泥泞地狱,爬出来的只是满身业障的嗜血修罗罢了。   第二天清晨,严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身体一颤,奇妙的感觉涌入心头。   他忽然有一种纵马狂奔的冲动,可他没学过骑马啊!   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他会骑马了!   听闻姚公公已经启程返回都城,严澈赶紧去跟瑶昌县主道别。   县主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抬起眼来看着严澈,笑道:“严小郎君不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本县主送礼吗?现在却归心似箭了。是嫌弃本县主了?”   “县主气质高贵,犹如高领之巅的雪莲,凡夫俗子哪敢直视。怕是天上哪位神仙喝醉了酒,搭错了线,这才让严澈见了县主一面,哪敢再有嗔痴妄念。还是让草民早早回去,与父兄、阿姐团聚吧。”   话刚说完,县主抬了抬手背,唇上弯起一抹笑,“少在本县主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严家的情,本县主承下了。赶紧滚吧!”   有了这句话,严澈心里算是大安了。   “多谢县主。”   严澈向山庄管事借了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轻松跨了上去。   一切无师自通,他竟然知道该怎么指挥马儿向前跑,怎么控制马速,就这样一路追了出去,赶上了姚公公。   难不成,只要自己能帮严家避开一场灾难,就能获得一种属于原主的技能?   姚公公的马车停了下来,他的侍卫门差点拔剑,严澈的一声“先生,请留步”倒是让姚公公掀起了车帘。   “唷,这不是严小郎君?拦下老夫有何贵干啊?还是郎君想乘坐老夫的马车回都城?”   姚公公笑呵呵地问。   严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这时候跟着姚公公同行,表面上可以经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其实私交内臣,会让皇帝觉得严家居心叵测,避嫌才是明智之举。   他解下背着的画筒递上前去。   “严澈听闻先生是宫中权要,在下身无功名,日后恐难再瞻尊颜。先生金玉良言,严澈已铭记于心。些许薄意,聊谢先生垂教之恩。”   身边的侍卫要检查那画筒,姚公公却示意直接将画筒接过来给他。   “严小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后会有期。”   姚公公回到了马车里,行了老远,他才将里面的画取出来。   缓缓打开,画面上是一位儒雅的老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背在身后,颔首笑着看向地上的小鸡小鸭,真的是悠然畅意。   姚公公笑了一下,心想明明自己昨天晚上才教过严澈,告诉他所有让他见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的人,多半是要哄骗他。   可此时,严澈这幅画正是他想要的乡野之中远离权力争斗的简单生活,但姚公公却不认为严澈在哄骗自己,他宁愿相信这少年只是想为自己圆梦而已。   “罢了,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别被都城的染缸坏了心境才好。” [11]严澈说书:严澈骑马来到了驿站,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大哥据说要留在玄……   严澈骑马来到了驿站,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先行一步了,而大哥据说要留在玄津先生那里,他们过几日有个读书人在一起聊天吹水的辩论会。   严澈拿着地图看了半天,古代人真厉害啊,这么抽象的地图都能看懂?这是人均脑子里装了个GPS吧?   就在严澈绞尽脑汁研究地图还有所谓东西南北方位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小郎君,这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应该毛都没有掉一根吧……哦,郎君说了,自己毛都没长全呢。”   那声音里是被阴阳怪气掩饰的关心。   严澈一回头,看见的就是梁椿,立刻大喜过望,一把将他抱住。   “椿哥,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啊!”   梁椿:小郎君竟然会四字成语了?   “郎君今日出发吗?若再耽搁下去,哪怕到了下下下个驿馆,也追不上将军了。”   “那就准备好吃的喝的,我们现在就出发!”   于是严澈坐在车里敲着核桃,梁椿在外面一言不发地赶车。   行了一个多时辰,严澈就掀开帘子坐到了梁椿身边,把自己剥好的核桃送到他面前。   梁椿看着对方和善的笑脸,脸色突变,仿佛见到了鬼。   “这是要做什么?”   “请你吃核桃。”   “放了毒药?”   严澈立刻委屈了起来:“怎么可能?把你毒倒了谁给我赶车啊!”   “那……倒是。所以这核桃不好吃?”   “你尝一个不就知道了?”   说完,严澈就塞了一个进梁椿的嘴里。   核桃炒的时候放了些香料,回甘还有点甜,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真是铁树开花,千载难逢啊……我家主人都没吃过小郎君亲手剥的核桃。”   “啊?没有吗?那你别告诉他。等我遇上他了,就给他剥,那他就是第一个了。”   梁椿听着严澈的话,有些恍惚。   因为自己是严赋的亲随,而严澈处处和他大哥较劲儿,自然也没给过梁椿好脸色。   但这一趟离开南峻关,怎么感觉小郎君怪怪的?   “那个椿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先问,我再考虑回不回答。”   “你为什么总叫我‘郎君’?没有别的称呼吗?”   梁椿反问:“那你想我唤你什么?”   “就……公子?”   小公子听着好像比小郎君正经一点,被人喊郎君,严澈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调侃了。   谁知道话音刚落,梁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想当公子?那将军还不够争气,没能成为诸侯公卿,连个二品以上的‘小’官儿都没能混上。”   “哦……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严澈没留意,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公子”是不能乱叫的呢。   “要不然,叫我少爷?”   谁知道梁椿噗嗤一声又笑了,“我是不介意喊你少爷。可将军的俸禄好像并不多,你有当少爷的心,未必有扮少爷的钱。”   “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喊我郎君吧。”   看来当少爷,还得家里有钱,而严家只是这本书世界里的工薪阶层。   梁椿抬手按着严澈的脑袋,将他推回到车里,“我的小郎君哦,你还是车里待着吧。你这么和我坐一块儿,我不自在。”   “理解,开车不能分心,不然撞到别的车就不好了!”   梁椿:那倒不至于,我怕你使坏才是真。   过了一小会儿,严澈探出脑袋,把水袋放在他身边,“口渴你就自己喝水,我睡觉了哈!”   这种体贴让梁椿更加不在了,“郎君,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严澈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你我都是牛马,当然要互相体谅。”   梁椿听不懂,为什么他们都是牛马?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犯困,等到睡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小镇。   梁椿知道严澈是个吃穿讲究的主,真要叫他啃个饼子随便对付,他能把车顶掀翻,于是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酒肆停了下来。   “郎君,如果你醒不来,我们就在路上啃饼子。”   “啊?我不要啃饼子,我要吃肘子!还要咸的辣的!你都不知道我在娉霞山庄吃了多少苦!每天都是糖醋排骨、酸甜鸡片这种齁甜的,吃得我牙龈都肿了!”   “多少人想吃这苦还吃不上呢。”梁椿没好气地说。   进了酒肆,严澈一坐下,就发现在不远处僻静的角落坐着两个道士。   诶,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在破道观里见到的冷脸持剑的道兄还有戴帷帽的谪仙吗?   旅途漫漫实在乏味,严澈凑上去想套个近乎,“两位道兄,数日不见,甚是想念!老道士呢?上茅房去了吗?”   冷脸道士的目光凛冽地瞥过来,这家伙仿佛有被害妄想症,手又扣在了剑柄上了,肩背紧绷,戒备感比那晚在破道观里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帏帽男子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冷脸道士缓缓松开了剑,替对方倒茶,放下茶壶的时候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师父去别处会友了。我这位师兄路上感染了风寒,郎君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那就是不想和他聊天了呗。   严澈尊重人家想要清静的自由,于是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梁椿给马添了草料,背着重要的行李进来。   这小祖宗啊,是银子都不管就跑了。   严澈点了个大蒜焖肘子,双手握着筷子,两颊都在发酸。   据说这道菜是把一层大蒜垫在肘子下面,肘子沾上蒜香的同时,大蒜又能把肘子的油腻都吸掉,是这个小镇的特色菜,远近闻名,就是很费大蒜。   梁椿:“吃完饭郎君就在车里好好待着,没事就别同我讲话了。”   “啊?”   “自己呼出来的大蒜味道,自己再吸进去。”   “哦,这是要我自循环呐!”   梁椿:自循环是什么?   除了肘子,严澈又点了个凉拌鸡丝和肉沫豆腐,倒是比梁椿想象的要低调一些。   这样的酒肆,为了招揽生意,会让一些卖艺的人进来弹唱,或者会有说书人来讲故事。   今天,在酒肆说书的是一个大叔,一开始听到他说什么“烟雨情定,不问前程”,严澈还以为就是烂大街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谁知道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   这位佳人,是名满一州的才女,还是一位开了私塾,教妇人女子读书习字的女先生。   而那位才子竟然是什么都城首富……   我勒个乖乖,这不就是承德帝在南川胭脂湖的拱桥上遇见杨氏的故事吗?   在说书人的故事里,杨氏所有的美名才情都是早就设计好的温柔陷阱,等着首富少爷一颗真心陷落。   无奈富家少爷早已经订了亲,对方还是高官之妹,得罪不起。   少爷对这位才女据实相告,想要斩断情缘,没想到才女却一路追随,愿意为妾。   严澈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突突,这是明知道杨氏被废了,就落井下石,把她塑造成了明知情郎即将成亲却还要倒贴的绿茶?   所谓的高官之妹,不就是当今皇后,丞相嫡妹吗?   明明是丞相和太师生怕杨氏比皇后还有娴贵妃更早生下皇子,这俩权臣为了储君之位各种抹黑打压杨氏。   反倒是杨氏,人家在南川待得好好的,一辈子当个女先生教书育人,名声和自由都能比入宫好上一万倍。   大叔的故事持续发散中,什么才女为妾之后,在家中为了争夺夫郎的宠爱,开始了富家豪门版的金枝欲孽……   周围人好像对这个故事见怪不怪了,市井之中早就习惯了把杨氏塑造成心机深沉、擅长后宫心机的典型反派,但严澈越听越是不舒服。   他看过小说,虽然没有言明,但他能猜到杨氏应该是前朝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被人拿来消遣。   严澈给梁椿夹了块猪脚,笑嘻嘻地问:“椿哥,有碎银子不?”   “郎君想做甚?”   “就给那个说书的,让他换个故事讲。”   梁椿没好气地说:“那你怎么不干脆上去自己讲?”   “我当然也能讲,但我讲了,大家要是给我喝彩了,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郎君,我是你的护卫,不是卖笑的。”   “可你现在特别像卖惨的。”   严澈看过来的眼神明亮又真诚,看得梁椿额角青筋突突,从腰带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摁在桌面上。   “椿哥,你可真是勤俭持家啊。”   严澈捏着那粒碎银子,闭上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还没等梁椿说什么,他就起身来到说书大叔面前,低声在他面前说了声什么,大叔接过那粒银豆豆,把位置让给了严澈。   严澈咳嗽了一声,然后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在下是来自南川的赶路书生梁椿!这些痴男怨女的故事,小生听了一路,有些烦腻了,不如就由小生为大家讲一出《武松打虎》!”   严澈记得小说里没有出现过《水浒传》的故事,大衡也是架空王朝,果然那些谈笑吃饭的客人们都看了过来。   梁椿摸了摸额头,唉,他的名字就这样上了台面。   “话说那行者武松,辞别好友,赶路归家。途径景阳冈,日头西斜,口干身乏……”   严澈生的好看,和市井间的说书人不同,表情灵动,语气也抑扬顿挫,一下子就吸引了满堂宾客的注意。 [12]破庙再相逢: 冷脸道士低声道:“这一路听胭脂湖的故事都听腻味了,我娘曾经跟着杨……   冷脸道士低声道:“这一路听胭脂湖的故事都听腻味了,我娘曾经跟着杨氏学写字,盛赞杨氏的才华和人品。谁成想,人都没了还被这样编排,我都想揍这些臭说书的。还好这小子上去了,还挺逗。”   君晏没有回应,但他面前那一碗的米饭用了大半,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严家郎君的声音太悦耳,还是因为他的故事自己没听过。   “……武松连饮十八碗烈酒,酒力上涌,豪气冲天!店家苦苦劝阻,言说冈上猛虎伤人……”   说着说着,就连店小二和掌柜都靠在一起吃起了花生米,鼓掌声阵阵,就连路人都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听里面在说什么故事。   “自此,景阳冈武松徒手打虎的威名传遍四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武松打虎的故事说完了。   但众位宾客却意犹未尽,纷纷喊着要严澈再来一个。   严澈只能朝着宾客们拱手作揖:“时候不早了,小生还要赶路,实在不能多做停留。各位,我们有缘再会!”   他在大家伙儿的掌声里回到座位上,朝着梁椿抬了抬下巴,“椿哥,我这故事说得怎样?”   梁椿难得竖起大拇指,“你大哥可以不用担心了。哪怕有一天严家没落了,郎君有这一技之能,不愁没饭吃……”   话还没说完,严澈就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说完,他还朝着四面八方拜拜。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道祖保佑,我们南川严家一定要平安顺遂!鞋底抹祥云,脚踩狗屎运!”   梁椿没憋住,咳嗽了一声。   冷脸道士看他那模样,不由得低声嘲笑了一下:“这一次他倒晓得求神拜佛的时候把道祖给加上了。”   严澈结账的时候,说书的大叔来到他的面前,小心地问道:“郎君不是本地人,以后大家伙儿恐怕听不到这个武松打虎的故事了。如果鄙人在此说这打虎的故事,郎君介意否?”   严澈很爽快地回答:“不介意啊,只要先生你不再说那个胭脂湖才女和都城首富的故事了。”   “啊?这是为什么啊?这故事几乎说书的人人都会。”   严澈想了想,缓声道:“那位女先生到底遭遇了何事,咱们谁也不知真相。常言道‘盖棺定论’,不过是赢家一方说了算罢了。斯人已逝,何苦再拿她生前之事编排谈笑,平白添了自家的口业呢?”   大叔说了这么多年的故事,其中道理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其他说书人都这么做,自己要吃饭也就随波逐流了。   如今既然有了新故事,就如同眼前的郎君所说,何必再造口业。   “行,我答应你。”   严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君晏和师弟正好起身路过,将他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严澈站在酒肆门前,等着梁椿赶马车过来时,有人来到他的身后。   “喂,这出《孽海胭脂湖》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是因为同情罪妃杨氏吗?”   严澈转过头来,发现竟然是那个腰间配剑的冷脸道士在跟他说话。   道兄,你还真够百无禁忌的,这话题能这么直白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来吗?   严澈起了几分逗他的心思,也知道戴帏帽的男子是主,配剑道士是从,就笑着开口道:“有本事你让你的师兄撩起帏纱让我看一眼,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放……”   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就被严澈抢先一步摁了回去。   “对对对,我放肆。我的马车来了,这就走了!修道难道没有修身养性的效果吗?道兄的脾气好差啊!”   说完,严澈就钻进了马车里,还故意趴在车窗上,朝着那道士挥手再见,把对方气了个够呛。   可就在他要将脑袋收回来的时候,站在那道士身后的男子轻轻将帷纱抬起。   严澈的目光顿滞,他总以为陆游的那句“惊鸿照影”只是意象美,而此刻他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因为自己的神魂都差点出窍。   那墨衣男子的身姿挺拔却又随性,仿佛漠视天地风雨和生死的崖柏,与之相对的是帏纱下的容颜俊美至极,却无半分阴柔,甚至于骨相生冷硬朗,特别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自带俯瞰尘寰的疏离。   严澈甚至觉得那一瞥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当他还想再看清楚一些时,只剩下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好对方是个道士……不过,道士又不是和尚。   严澈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在心中调侃道:道兄,你还是做那山巅的明月吧,凡尘太多烦心事了。   第二日快黄昏的时候,严澈和梁椿终于抵达了黄石镇的驿馆,可惜老爹和阿姐都已经离开两天了。   “椿哥,要不咱们就放弃在进入都城之前赶上我爹的宏图壮志吧。”   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可是我答应了主人,三天之后要在红原驿站和他汇合。”梁椿非常坚定地回答。   严澈欲哭无泪,“椿哥,我的脑仁都要被晃出来了。我本来就不聪明,再继续赶路,就会更蠢了!”   谁知道梁椿回答道:“郎君说过,严将军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所以蠢不蠢的没关系,活着就好。”   “我给你跪一个?”   梁椿淡淡地笑了一下,“郎君最擅长的不是躺下打滚吗?”   严澈非常真诚地问:“对你有用吗?”   “没用。”   “那我滚个屁啊!”   就这样,严澈连个安生的床都没有睡,梁椿赶着马车,左摇右晃地连夜赶路,只听见严澈哀嚎阵阵。   “椿哥啊,就是生产队的骡子,也是要休息的啊……”   终于,通往红原驿站的官道因为山崩而无法通行,附近也没有客栈能住,为了让马匹休息休息,他们只能找了一座破庙落脚。   巧的是,破庙里借宿的人还不止他们。   有走江湖的卖货郎、着急赶回去红原看望病重父亲的一对母子、背着箱笼投奔亲戚的书生,以及严澈和梁椿。   严澈本来就闲不住,没两下就和这些路人聊到了一起去,还答应第二天让那对母子坐自己的马车一起去红原。   破庙里的气氛还是挺融洽的。   梁椿对严澈心怀一丝愧疚,毕竟是被自家主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弟,这样过夜确实委屈了他,于是找了一堆干草,铺上马车里的垫子,希望严澈今晚至少能睡得舒服一些。   其实能有个破庙,或者应该说是能有个不会晃动的地方睡觉,严澈已经十分感激了,几乎立刻倒在干草堆上,没多久就发出轻轻的酣睡声。   梁椿沉默不语,生了火给严澈烤饼,饼烤的差不多了,就把他拍醒。   本以为严澈会嫌弃,没想到他竟然说:“烤饼真香!要是再有点小咸菜就好了!”   梁椿怀疑自己听错了,小祖宗竟然说烤饼香?   严澈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没咸菜就没咸菜,你别皱眉啊。”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狗嘴里吐出象牙的一天。”   “椿哥你千万记住,狗不能吃咸菜,会掉毛,吃多了还会噶。”严澈没好气地说。   对面那个正在给儿子补衣裳的农妇笑着说:“小哥啊,我听你喊他‘郎君’。”   “他……是我主人的小弟。”梁椿回答道。   而且还是表的。   “那你家郎君的脾气是真好,跟你说话很亲近,一点都没有主子的架子,完全是把你当自家兄弟哩。”   被妇人一提醒,梁椿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对严澈不够恭顺。   没想到严澈一条胳膊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着说:“那是。我小时候差点被拐走,还多亏了椿哥把我抱回来哩。”   梁椿有些惊讶:“原来你记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严澈朝他龇了龇牙,继续啃饼子。   老实说,他在没去娉霞山庄之前,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但离开娉霞山庄之后,他不但得到了骑马技能,小时候的记忆也一点点地涌现,包括他要钻戏班狗洞去找那个花旦,大哥带了人去拦,是梁椿眼尖发现他撅着腚在墙根外,赶紧把他给抱回来了。   正吃着,破庙里又来了借宿的人。   “唷,是两位道长。”卖货郎笑呵呵地说。   道……道长?   心弦被拨动,严澈抬起头,果然又看见了老熟人。   此时,执剑道士已经完全被他忽略了,严澈满眼都是那帏帽男子。   可惜,破庙里无风,他没机会再看到那男子的脸。   执剑的道士朝着所有人作揖行礼,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两人默默来到另一个角落,那气场自成天地,一个抱着剑靠着廊柱,另一个盘着腿,帏帽遮挡住了看不见表情,估计是在闭目养神。   只是严澈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在看他。   君晏那天是故意抬起帏纱的,大概是因为少年说那武松打虎、三碗不过冈的故事,满满的潇洒豪气,君晏隔着帏纱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但最终抵不过亲眼看见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严家从不在君晏的谋划里,就算君晏能帮着严家逃过公孙瑕的算计,但进了都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严家注定会成为权利算计的牺牲品。   可不知不觉之间,严澈却已经有了入局的可能,他得到了一丝姚公公的注意,据说他那位大哥也非常得玄津先生的喜爱,但君晏却并不希望这少年入局。   因为棋盘厮杀,能留下来的棋子少之又少。   他更适合回去南川,懒懒地晒着太阳,溜猫逗狗,追风纵马,一辈子当个少年。   但美好的东西本来就是注定要被打碎的,就像上一世的自己。   想到这里,君晏对少年的怜悯消散无痕,他闭上了眼睛。 [13]装睡:严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去攀谈,但是心里面那种像蚂蚁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   严澈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去攀谈,但是心里面那种像蚂蚁一样钻来钻去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见他忽然没了胃口,梁椿良心发现,还真回了马车,给他找了咸菜来。   只是咸菜吃多了,他又开始喝水。   梁椿都忍不住提醒他:“郎君饮了这么多水,我可不陪郎君起夜。”   “不陪就不陪,我又不是小娃娃了,还会怕鬼不成。”   “哦,不怕就好。”   严澈吃完了饼,故意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两个道士,但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么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在小说里不可能是无名配角吧?   可严澈怎么回忆都确定原著里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角色是道士啊。   想着想着,严澈竟然犯困了,没多时就睡着了。   渐渐的,破庙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就是中间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响。   梁椿的乌鸦嘴应验了,睡意沉沉的严澈梦见自己出现在一个迷宫一般的商场里,到处找洗手间,一层又一层地绕着跑,就是找不到。   就在他急得就快突破的时候,严澈猛地睁开了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猛地翻身,他摸了摸干草堆,还好还好,自己忍住了!   再转过头,就看见了梁椿。   他靠着墙,将包袱抱在怀里,里面是一些银票和碎银子,是他们最重要的家当。   严澈捶了捶脑袋,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落枕了。   转过身,他下意识看向那两个道士的方向,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竟然不告而别?还是大半夜里悄摸摸走了?   严澈的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他连那俩道士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可惜的。   只是自己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梁椿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严澈才不相信他能睡得有那么沉呢,就是故意的,不肯陪自己起夜而已。   严澈绕到了破庙后面,虽然大半夜里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但天在看,地在看,他自己也在看,好害羞啊。   他找了个角落,左右都有墙遮着,终于成功放水。   刚抬起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从断裂的墙垣之间看到远处……好像有人?   大概因为这双眼睛没有熬夜打过游戏,没有关了灯刷电视剧,也没有挑灯夜读,所以视力倍儿棒,保留了一点零的出厂配置,他竟然辨识出了那里有三个人,一个穿着低调的黑衣,另外两个不就是一起借宿破庙的道兄吗?   就算严澈能认错那位持剑的道士,也不会认错另一人的帏帽,毕竟标志性太强。   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黑了才见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好奇心害死猫,严澈决定低下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回去继续睡觉。   等到明天的天一亮,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可严澈才刚后撤半步,激变突生!   黑衣人明明是抬手接东西,却毫无征兆朝着帏帽男子射出了袖箭,速度太快,距离也近,看得严澈呼吸凝滞,心脏差点炸开。   这谁能防备的过来?一旁的持剑道士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晚了半步。   严澈以为帏帽男子会被射穿咽喉,没想到轻纱瞬移,墨色道袍在月光下犹如电光石火,他的手腕停留在黑衣男子的身后,原来他袖中的短剑早就滑至手掌,被紧紧握住,后发先至,寒光闪现,利刃已经落定。   黑衣人捂住自己的喉咙,轰然倒地。   一招定生死,看得严澈胆颤。   这是他亲眼见到杀人的场面,动手的还是那位看起来不沾人间因果的谪仙。   严澈蓦然想起那句话: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   阿娘诚不欺我。   他不想知道那三人之间具体怎么回事,但他肯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严家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他不需要更多的麻烦。   严澈很快冷静下来,回到了自己的草堆上,一颗心怦怦跳。   当他再看见抱着行李睡死的梁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严澈用力嗅了嗅,破庙里好像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干草燃烧又像坏掉的糖果……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多少年的电视剧和小说储备,严澈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那俩不做人的道士用了迷药,那他就真是满脑子豆腐渣了。   “椿哥……梁椿?”   严澈轻轻拽了拽梁椿的袖子,这家伙果然没反应。   “就说你把银子抱那么死有什么用?”   还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啊!这样的清醒,他不想要!   早知道一穿过来,他就把良心扔了喂狗,这样就能拽了银子扔下梁椿,骑马跑路。   但那两个道士绝不是善茬,一想到帏帽男子的出招……毫不拖泥带水,一线定生死的果决,严澈就头皮发麻。   他们多半是假道士,按小说里的套路,应该是什么杀手组织的成员……自己若是跑了,说不定会被他们或者他们的组织追杀到天涯海角,而且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势力范围有多大,如果连累了严家,那就不好了。   一番深思熟虑,严澈决定躺回草堆,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破庙外脚步声隐隐传来,一前一后是两个人。   杀了人得埋尸吧?回来的怎么这么快?   身着道袍的两人沉默着没有任何交谈,因为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比划手势沟通,严澈的内心忐忑加倍。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有一个坐下了,另一个呢?为什么还不坐下?   人也杀了,赶紧睡吧!   等等,怎么那个人走过来了?   而且还是走向我的方向?   我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什么武力担当,找我做甚啊!   严澈头一次发现活着好难,用尽了洪荒之力,不仅仅要装睡,保持呼吸平稳,还得装不怕死!   对方竟然停留在了严澈的身后,甚至坐了下来,严澈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阎王点卯,要来收他了。   一阵若有似无的清幽香味飘落,好像松柏的味道。   严澈依稀记得,除了降真香和沉香,道观里好像也经常用柏香。   冰凉的金属不知不觉贴在了严澈的脸颊上,那一刻他差点惊叫跳起,但是他没有。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意识到,如果对方想杀自己,短剑贴上的是他的脖子而非他的脸!   他用超强的定力维持自己的眼皮不颤,呼吸平稳而规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那人似乎低了头,帏帽的轻纱掠过了严澈的耳朵,很痒。   他不能动。   一声很轻的、幻觉一般的笑声拂过严澈的耳畔。   “我知道你醒着,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让人想起月下松涛拂晚风,明明没有杀意,但回味却透着冷冽。   这是严澈第一次听到帏帽男子说话,没有心动,只有无边恐惧。   什么叫做“该看的不该看的”,道兄,讲话不要那么暧昧!   “你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所以‘笼中梦’对你的作用不大。”   可以了,不用解释给我听!喝水喝多了所以药效被稀释,以我天才的大脑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哥们儿你若是穿到现代可以当个男主播,我保证当你的榜一大哥,天天给你刷火箭游轮,今晚你就结个善缘,放过我吧!   事与愿违,那柄短剑离开了严澈的脸颊,却轻轻挑起了他额前一缕发丝,因为角度巧妙,足以瞬间割喉的剑刃却宛如桃枝轻轻承托着那一缕头发。   严澈吓得连咽口水都不敢,还要勉强维持平稳的呼吸,这场审判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到底能不能活命?   给个准信,行不行!   此时的君晏几乎挡住了破庙中间微弱的火光,严澈的眉眼全部笼在阴影里,显得安静、乖巧,单纯得让人产生一把捏碎的过分欲望。   “你的眼睛很亮。方才所见之事透露分毫,我不介意将它们……好生珍藏。”   那语气缓柔如抽丝,却让严澈心弦紧绷。   果然,是人是鬼不能看脸,厉魄罗刹也不过如此了。   等等,这家伙要剜我的眼睛?难不成他就是这本书的天命之子,也就是炮灰严家全家的那个伪君子齐王?   严澈关于原主的记忆恢复进度条还在十岁以前,他不记得齐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如果是帏帽之下的这张脸,严澈能理解原主沦陷得如此彻底的原因。   但齐王……修道吗?还假扮道士?书里没写过啊。   很快严澈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齐王从来都享受前呼后拥,一副总有刁民要害本王的样子,是不可能出来游历的。   就在他千头万绪的时候,那人的指尖竟然又轻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要死啦!不是说好了如果我管不住嘴,你才剜我的眼睛吗?如今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果然是骗子啊,信用值为负。   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对方的指尖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眼睫,甚至有一点克制的意味。   果然,就是在试探老子睡没睡觉。   哼,装睡,老子是专业的!   终于,身后的人起身离开了。   严澈的脖子里起了一层冷汗,额角的汗珠绷不住滑落下来。   整个破庙重新归于安寂。   太好了,他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14]有人要搭霸王车:剩下的时辰度日如年,严澈求着天赶紧亮,那个什么“笼中梦”的迷药效果……   剩下的时辰度日如年,严澈求着天赶紧亮,那个什么“笼中梦”的迷药效果快快过去,只要梁椿清醒过来了,不说能打败这两个假道士,带着他逃跑的本事应该有吧?   严澈一动都不敢动,僵到被压住的那一侧都麻得没感觉了。   其实他只要转过身,就会看见那位“厉魄罗刹”摘下了帏帽,放在了膝头,单手撑着下巴带着调侃的笑盯着严澈的后颈。   严澈头顶上方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一缕月光正好流泻在他的后颈上,他因为紧张而出的那些汗折射着月光,亮晶晶的,都被对面看了个清楚。   终于抱着包袱的梁椿忽然向一旁歪倒,他的肩头一震,猛地醒过神来。   倒吸一口气,梁椿惊讶于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熟,他赶紧去看严澈,发现对方仍然是之前的那个姿势,脸对着里面,后背朝外,一点戒备都没有。   此时的严澈不动声色地舒出一口气。   椿哥啊椿哥,你知道郎君我经历了什么吗?   在你酣睡的时候,我已经在阴曹地府门前走了一遭了!   严澈呢喃了一声,终于可以动一动了,哎哟喂……我的肩膀……我的腰……麻了麻了!   不过除了梁椿,那对母子中的儿子也醒了,他还晃了晃自己的母亲,小声道:“娘亲,我想撒尿……”   那妇人名叫娟娘,慢慢转醒,嘱咐儿子不要大声说话吵醒其他人,拽了他去破庙后头了。   当他们经过卖货郎的时候,对方还砸了砸嘴。   眼见着破庙里的动静越来越多,严澈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了,他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向对面。   冷脸道士抱着剑仍旧闭着眼睛。   那位吓人的罗刹盘腿撑着下巴,帏帽被他戴了起来,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妇人带着儿子回来了,踩中了生火的柴枝,发出啪嚓声响,让那位靠着书箱睡觉的书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天亮了?”   “没,估摸着才到寅时正。还能再睡会儿。”妇人回答。   大家伙儿地一听,就又纷纷睡下了。   唉,兄弟们,大姐还有那位小弟弟,你们是不知道自己曾经睡死如待宰羔羊,那边的屠夫一旦挥刀你们就必然没命!   终究是我一人扛下了一切啊!   严澈被吓了一晚上,心神一松,达到秒睡境界,不到片刻就发出小小的呼噜,就像吹糖漏气,惹得那位妇人和卖货郎都会心一笑。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卖货郎拾了些柴火,梁椿没有叫醒严澈,而是就着火堆烤饼,大家的气氛还算和睦。   到了辰时,严澈才被喊醒,梁椿递了饼给他,安抚道:“郎君再将就一下。今天得赶山路,估摸着夜里才能到红原。不管能不能和主人碰上,我们都会在红原好好休息一晚,成吗?”   “嗯。”严澈迷迷瞪瞪点了点头,接过烤饼咬了一口。   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赶紧抬头看向对面,那两个道士竟然还在。   心脏陡然一沉。   严澈顾不上喝水,他得快一点把饼吃掉,早吃完早上路,就能甩掉这两个阴兵鬼差!   梁椿这个天真无邪的家伙还以为严澈吃那么快是因为饿了,怕他噎着还特地给了递水。   一想到昨晚上要不是水喝太多才会看到命案现场,严澈对喝水都有心理阴影了,直接摇头。   娟娘笑着来到严澈面前,有些局促地说:“郎君昨天晚上说可以捎我们母子一程……不知道还方便不。我会管好儿子,不叫他弄脏郎君的车子……”   严澈摇了摇头,“不会啊,一起走呗。”   本来就要绕路,如果这对母子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一旁的梁椿听了,心绪微动,之前除了姐姐严凝,可是谁也不能进他严澈的马车的。   就连梁椿的主子严赋也被他给闹出来了,一路都是骑马随行。   可这会儿,小祖宗却愿意让素不相识的平民搭他的车?   “椿哥,可以不?”严澈歪着脑袋问。   “啊?”梁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严澈在问自己意见,“郎君觉得可以,那自然就可以。”   这如果是路边有什么壮汉想要搭车,梁椿的戒备心会拉满。但妇人和孩子力气小,一整个晚上过去了也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严澈愿意带上他们,梁椿没必要反对。   终于要继续上路了,想着就能甩掉那两个煞星,严澈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他才和娟娘母子上了马车,就听见梁椿在跟什么人说话。   “二位,搭车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得主,得问问我家郎君。”   严澈一听,还有人想要搭车?如果是那个书生和货郎,虽然会有点挤,但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刚把车帘掀开看看,严澈就看到那两个道士。   心绪陡然一沉,阴魂不散啊,你们确定是搭车不是灭口?   持剑道士见严澈露了脸,立刻开口道:“郎君,能否行个方便?我和师兄也是要去红原。”   至于那个帏帽罗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后面。   严澈的脑子飞快转动,快点想,快点想!一定要想一个符合自己人设的、非常自然的理由拒绝这两个人。   “我不。”严澈抬起下巴,那表情劲儿劲儿的。   就这两个字,够任性,梁椿非常熟悉,只能无奈地朝他们俩抱拳致歉。   “这位兄台,能否近一步说话?”持剑道士又说。   梁椿蹙眉,瞥见了持剑道士藏在掌心里的一块令牌,正要上前看清楚,却被严澈一把拽住了袖子。   “走了,椿哥你不是说要尽快赶去红原吗?搭车的人太多的话,马儿会拉不动的!”   梁椿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严澈的手背,安抚道:“郎君稍待。”   稍待你个屁啊!你过去就是二对一,这俩货先杀你再杀我,咱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严澈确定自己的眼神警告已经很到位了,但梁椿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两人站在一旁的路下,不知道说了什么,梁椿竟然还向那个持剑道士抱拳行礼,然后走回到了马车前。   严澈就坐在驾车的位置上等着他,梁椿俯首在他耳边道:“郎君,这二人我们恐怕必须得载。持剑的那位是大理寺丞谢鞅,要赶往红原驿站联系同僚。另一位是紫宸宫的道长,道号砚真,也是要从红原驿站赶回都城。”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谢鞅是不是真的先放一边,但另一个杀人不眨眼,还那样试探和吓唬我,要说他是真道士,鬼才信呢!   “谢大人有大理寺的腰牌,我看过那个工艺和材质,民间仿制不出来。至于砚真道长的随身玉牌,上等玉质,还有九重莲花的刻印,应该真的出自紫宸宫。”   严澈歪着脑袋问:“紫宸宫很厉害吗?不能不带他吗?”   梁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小声回答:“郎君知道国师辅元真人吗?”   严澈很想回答不知道,但为了不被梁椿看不起,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知道啊。”   “辅元真人就是在紫宸宫修行。”   严澈:……   所以他是遇上要搭霸王车的了。就算腰牌和玉牌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他们杀人越货,从正经公务员那里抢来的工作证啊!那牌子上又没有照片,防人之心不可无!   诶,有了!   “既然两位道兄有要紧事,这马车就让给两位吧。我和椿哥可以步行。”   说完,严澈没忘记给车里的母子递了个眼神。   谁知道那对母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名叫砚真的道士竟然来到了严澈的身边,在他的脚刚要从车上落下来的时候,忽然弯腰扣住了他的小腿,明明是修长洁白的手指,看着更适合题诗作画,却力气大得惊人,强行向上一托,严澈就被托回了马车上。   “郎君客气了。”   很简短,甚至温和里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谢鞅朝着严澈点了点头道:“在下可以同梁椿兄弟一起驾车,不会挤着郎君。”   严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只想在车外,不想在车里。   就这样,谢鞅和梁椿驾车,车里面对面坐着娟娘和她的儿子李顺,以及严澈还有所谓的“道士砚真”。   车里地方比较小,砚真终于舍得将帏帽摘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娟娘和李顺果然瞪大了眼睛,看傻了。   “道……道长,你可真好看啊……莫不是已经修成仙了?”李顺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问道。   砚真很淡地笑了一下,“小弟弟,这世上没有仙,恶鬼修罗倒是有不少。以后行路,一定要小心。”   严澈心想:唷,还真是大实话。   李顺看着砚真的目光很直白,而娟娘也时不时瞥向对方,看一眼又收回,忍不住又会再看一眼。   孩子的心思藏不住,见到好看的人就想多和对方说话,一直不停地问恶鬼什么样子,修罗又是什么,道长能不能驱鬼……   偏偏严澈又坐在最里面,他不好去看对面的娟娘,只能一直看着李顺,心想孩子啊,求你别说那么多话。小心这位道长切了你的舌头。   而砚真却撑着下巴,侧着脸,毫无顾忌地看着严澈,唇上是并不分明的浅笑。   李顺直接问:“道长,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郎君看啊?”   严澈心里一惊,什么?他盯着谁? [15]善与恶:他下意识侧目,与砚真的视线相对的刹那,严澈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阔少见的……   他下意识侧目,与砚真的视线相对的刹那,严澈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阔少见的深邃利落,眼尾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写意,眸光中裹着一分漫不经心。   惑人,但更多的是危险。   “我牙上有菜吗?道长做什么盯着我看?”严澈的反问很自然,将心底的恐慌收敛得看不出端倪。   如果书穿有奥斯卡,他值得一座小金人。   “在下只是想起前几日,郎君在酒肆里说书的风采。行路漫长,郎君不如再说个故事?”   这道士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胁迫意味,但严澈哪敢不从?   至少说故事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枯坐在里面,自己只会越来越焦虑。   上一次既然讲了武松打虎,那就继续《水浒传》吧。   严澈清了一下嗓子,“那行吧,我就接着说那个武松的故事。”   听到严澈要说书了,外面赶车的谢鞅竟然还把车帘捞了起来,笑着说:“让梁椿兄弟和我也一起听听呗。”   谢鞅这么捧场,严澈对他的印象好了一点点。   “上回说景阳冈武松打虎,接下来就是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   严澈讲故事抑扬顿挫,听得对面的李顺一直鼓掌,到了精彩处这小子一直“哦”。   当讲完了武松遭陷害之后怒杀张都监和蒋门神,驾车的谢鞅和梁椿不约而同一齐叫好。   严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故事一气呵成地讲完了,自然也免不了口干舌燥,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殷红的小尖一闪而过,一瞬间竟然让人想要死死……咬住。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严澈一下,他侧过脸,竟然是一直沉默的砚真将水囊递给了他,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是梁椿备的水囊,应该动不了手脚。   严澈爽快地接过来,掰开塞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快到晌午,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了下来,既要生火做饭,也要让马儿吃一些草料。   谢鞅两三剑下去就戳起了几条鱼,娟娘利落地处理了,梁椿找出了马车里的陶罐,说是中午可以煮鱼汤。   严澈拿了水囊,蹲在小溪边打水,没想到那个砚真竟然也来到他的身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净手。   这是还打算试探我?还是威胁我?   严澈真的怀疑这位道长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特别喜欢对别人进行心理折磨。   破罐子破摔,严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贫道观郎君行事,对于郎君来说善恶的标准和美丑一样,用眼睛就能看出来,对吗?”   “啊?”   这又是什么新考验?   “比如那对母子,看衣着就知是市井之中辛苦讨生活的,一分钱也舍不得枉使,又急着赶去照顾病重的父亲,端的是一等一的良善之人。”   砚真垂着眼,他的笑意很淡,甚至有几分嘲讽薄凉。   严澈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对方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而像在下这样瞬息之间取人性命者,哪怕穿了一身道袍,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严澈僵在那里,哪怕水囊满了,他也不敢动。   砚真侧目望向他,目光仿佛能透过严澈的双眼直入他的心境,“可是郎君,你要不要问一问自己,为何那男孩穿着草鞋走了这么远的路,昨夜在破庙里却没有喊过一次疼、叫过一次累?”   严澈怔了一下。   “那妇人说要去照顾生病的父亲,怎么一点草药或者一颗滋补的鸡蛋都没有带?”   霎时之间,严澈的心脏一片冰凉。   “像贫道这般手染鲜血者,发现有人觊觎郎君的马车和性命,所以与同伴不惜涉险同行,是善还是恶?”   听到这里,严澈立刻想要回头确认那对母子在干什么,却没料到那男孩李顺已经“道长道长”地喊着跑过来了。   砚真神情依旧,转过身来笑着问:“怎么了?”   “鱼汤快要煮好了,娘和梁大哥叫你们去吃饭。”   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话,让严澈怀疑砚真说得那些就是故意让他心绪不宁的。   “好。”砚真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石头。   就在他即将起身却还没有完全站直的刹那,李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握匕首朝着砚真的喉咙刺去!   严澈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向前伸出手,但太慢太慢了!   可是砚真却从容地脖颈一侧,单手撑在一旁的石块上,攻守瞬间易势,他抬起的膝盖狠狠砸在了李顺的胸膛,击得他踉跄后退。   李顺的惊诧只有一瞬,他没有料到砚真的反应那么快。   而另一边,娟娘本想要往鱼汤里下点药,却没想到梁椿和谢鞅在旁边看着,完全找不到机会。   更重要的是从谢鞅对她的防备来看,她的身份早就被对方看穿了。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娟娘借着添柴火的机会直接将陶罐给掀起,滚烫的汤朝着正要往里面放野菜的谢鞅面门而去!   谢鞅迅速向一侧翻滚,热汤只溅到了他的衣摆,娟娘骤然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剑身如蛇游,防不胜防,谢鞅刚出剑抵挡就被软剑缠住,剑尖一晃,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还好没有毒,不然谢鞅就要领盒饭了。   梁椿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严澈,只见他跌坐在溪边,而不远处的砚真与李顺已然交上手了!   两人一个用的是短剑,另一个用的匕首,都是近身缠斗。   砚真速度极快,以攻代守,招招致命,李顺疲于防守,有些狼狈,但凭借身形优势攻击砚真的下盘。   梁椿奔向马车,竟然从车下方摸出了两节牛筋木的杆子,拧在一起就是一柄长枪,他迅速赶到了严澈的身边,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严澈醒过神来,梁椿将他拉到了马车边,准备砍断缰绳,“立刻骑马离开!”   没想到娟娘竟然朝他们的方向吹出毒针,梁椿的反应极快,将毒针挡开。   谢鞅抓住了机会,眼看着就要抹了娟娘的脖子,又被娟娘给惊险避开了。   严澈算是看明白了,昨个夜里被砚真抹了脖子的黑衣人算个屁,娟娘和李顺的武力值才是第一梯队的,而且他们的路数阴毒,目标明确就是取人性命,不是杀手就是死士。   此时的娟娘忽然高喊出声:“你们两个冤家,还不出手?老娘就要撑不住了!”   严澈心中大惊,搞什么鬼?娟娘还有同伙?   一支袖箭从林中飞射而出,差一点钉入谢鞅的肩头。   “哎呀,哎呀,要你着急邀功,这下栽了吧?”   破庙里的那个货郎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他拧了拧手腕,刚才就是他射的袖箭。   和砚真斗得难解难分的李顺也喊了出来:“这是个硬茬子!绝对是个刺客出身!死书生,快来跟老子换!”   此时的李顺声音不再像个孩童,而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一个笼箱忽然朝着砚真的方向砸了过去,正好挡在了李顺的面前,李顺立刻脱身,而破庙里的那个书生一脸笑容地走了出来。   “别抱怨了,我和货郎为了追上你们,半路动手杀了商贾,要不是抢到了马匹追上来,你们这会子就只能自己扛!”   严澈快疯了,他就睡了一下破庙,遇到四个人外加俩道士,那四个人竟然都是杀手,那俩道士可别也是假的公务员!   这是书穿版本的无间道吗?   书生满身都是暗器,唐门大佬附身,砚真擅长的是近战,一身杀力发挥不出来了。   至于那个李顺,没了孩童的单纯,一脸狰狞朝着梁椿和严澈而来。   “两位哪儿都别想去,把命留下吧!”   梁椿果断地从车下方抽出一把剑,扔给了严澈:“保护好自己!找机会骑马离开!”   严澈接住的时候,才发现这剑很沉,他参加武术比赛用的剑只能叫道具,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杀人兵器。   剑身笔直,寒光凛凛,但他只会左右挂剑或者仆步穿剑之类的比赛动作,连对抗训练都没有,他能干啥?   此时的梁椿凛然出枪,果断而精密地攻击李顺的下盘,让他不得靠近。   那边的谢鞅单挑娟娘和货郎,分身乏术。   梁椿的枪法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没有任何花哨,胜在迅猛无情,李顺不得已冒险贴地而行,直取梁椿脚踝,赌的就是枪长难回、近身必死,看得严澈的心弦几欲断裂。   但梁椿控枪的手陡然下滑,枪尖后缩,游龙一般贴着腰收尾,“铿”地一声隔开了匕首,震得李顺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原来梁椿竟然这么厉害,严澈对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崇拜。   但是谢鞅就没那么潇洒了,娟娘的软剑和货郎的双刀攻击之下,他已然落了下风,肩头还挨了一剑,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李顺见状高喊:“娟娘先缠住这厮,货郎且来助我了结这个用枪的!”   形势骤变,梁椿忽然被两人围攻,又要提防李顺的下盘阴招,又要面对货郎的双刀攻击,梁椿怒喝一声:“走啊——”   严澈拎着剑,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梁椿,挽出个剑花来也挡不下货郎一刀。   但是真的要走吗?梁椿本事再大,他的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阳刚路子,如果面对的是受正规训练的士兵,他绝对能以一抵十。但李顺和货郎跟战场上的对手可不一样……他们是杀手。   求生的本能告诉严澈,他应该立刻走。   但是,做人可以这样吗? [16]严澈的新手村首杀(捉虫):这感觉不就是自己和兄弟走在巷子里遇上了一伙亮出匕首的匪徒,要杀人越……   这感觉不就是自己和兄弟走在巷子里遇上了一伙亮出匕首的匪徒,要杀人越货。   兄弟把匪徒拦下喊他走,他转头跑了,第二天就是兄弟被刺得鲜血淋漓不治而亡的新闻上头条?   这会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至此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审判。   他丫的还不如同生共死呢。   “同生共死”的念头一出,无数片段忽地涌入了严澈的脑海,那全是过去十几年他被严镇强迫练剑,还有严赋和梁椿在旁边陪他练、哄他练的记忆。   福至心灵的他心血沸腾,好像顿悟了什么。   他果断地转身,迅速抽剑,一副要砍断缰绳的架势,高喊:“椿哥,等我给你搬救兵——”   果然,本来货郎的双刀已经架在了梁椿的枪杆上,李顺趁势袭向梁椿的脚背,发现严澈要跑,李顺不得不转冲向严澈。   在李顺看来,严澈就是闲人公子,没有江湖阅历,给了他剑也半天出不了鞘,先解决了他就能乱了梁椿的心神。   严澈一副笨拙的样子想要砍开马和车之间的缰绳,眼角的余光却注视着地面,果然李顺的影子已经逼近。   匕首的寒光闪现,李顺矮身冲刺,刀尖直取严澈的后心!   严澈的心弦紧绷到了极限,他一脚踩着马鞍,不是上马而是借力向另一侧仰倒,脊背几乎平行于马背之下,手中的剑却随着手腕迅速转过角度。   这便是严家剑法的“井底望月”,剑尖自下而上挑刺,恰好直指李顺的咽喉,李顺惊骇止步,匕首横截,将将挡在剑尖上,心底一阵毛骨悚然。   严澈下意识腰腹发力,身形回正,手臂与手腕持续发力,剑身连续震击匕首侧面,层层叠叠延绵不绝,正是严家剑法里的“推波助澜”,李顺的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你还挺会装!”李顺咬牙切齿。   严澈此刻的心神集中,连恐惧都忘了,“哦,装什么?”   从书穿而来,他就得装任性孩子,装糖,装睡,还得不懂装懂,现在是装威风!   退半步就是生死,必须得一鼓作气,死装到底。   严澈手中剑在腰间旋出半弧,估算着自己和李顺之间的距离以及李顺爆发的范围,半步都不能出错,一剑荡开,角度却是自己在脑海中估算的,李顺侧身低头要袭击严澈的腰,但喉间已绽开一线血痕。   少时大哥扣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练了无数遍的这正是这最擅长的一招——星垂平野。   大巧不工,就得料敌先机。   李顺的身体栽倒了下去,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严澈拎着剑向后摇晃了两步,他也难以置信,这是他人生的首杀。   到了此时此刻,他算明白了。   无论是骑马还是严家剑法,都是原著里的严澈本来就有的技能。   书穿之后的严澈,因为没让大哥严赋去娉霞山庄,避免了之后的灾祸,所以拿到了骑马的技能   而现在,他没有扔下梁椿逃跑,所以这副身体曾经学过的严家剑法也成为他现在的一部分。   严澈大胆猜测,是不是只要他做到了原主没有做到的事情,或者保护了原主想要保护的人,他就能融会贯通这具身体本来就掌握了的知识或者能力?   没有了李顺的骚扰,梁椿对付起货郎来可谓游刃有余。   货郎见李顺死了,攻击态势更盛,双刀斩下,一取梁椿的咽喉,另一斩就是腰身,果决狠辣。   梁椿不退反进,长枪一抖,枪尖如同游龙飞遁,直点货郎的手腕。   这一枪后发先至,对手被逼收刀交叉格挡,但梁椿根本不给货郎喘息的机会,枪尖回弹,立刻画了个半弧刺向面门,货郎竟然又仰面挡过了!真是难杀!   但梁椿却有耐心的很,一击不成,还有二、三、四、五、六,货郎的阵脚越来越乱,严澈看着梁椿肩背发力,腰劲十足,长腿长臂赏心悦目,真心觉得帅爆了!   似乎感受到自家郎君仰慕的惊叹,梁椿手腕一翻,枪尖弹起,竟然从货郎那两把刀的缝隙间穿过,抖出三朵枪花,分刺肩窝、胸口和咽喉,虚实难辨,枪杆猝不及防地回收,骤然上挑正中刀背!   这一枪带着巧劲儿,直接将刀震飞了。   货郎只剩下单刀,再难抵挡,枪杆骤然向前腾冲,眨眼间击穿了货郎的咽喉。   严澈拎着剑就朝着梁椿冲了过来,一把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太厉害了吧!我要是我爹,就把我姐嫁给你!这样我就是你姐夫了!”   梁椿:“……那样的话,我是你姐夫。”   “哦。”   他口嗨想占便宜,结果没占着。   溪水边,那个什么砚真还在躲着书生的暗器,明摆着就是想消耗完对方的储备,但人家的书箱不是白背的,端起拍一下……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暴雨梨花的奇景,谁知道里面的机关卡住了。   严澈都想问那个书生:你他喵的行不行?   身为杀手出门都不检查装备吗?没有Plan B吗?   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竟然还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的,还有闲工夫调侃严澈:“郎君明明剑法精湛,却一路藏拙,到底是想要骗过谁?”   这狗东西好看是真好看,但是太气人了。   严澈盼着他噶,又盼着他那张脸不会噶得太难看。   梁椿蹙眉观察了一会儿,立刻看出端倪,忽然拿过了严澈的剑,朝着砚真扔了过去,“道长接剑!”   砚真左手接剑,手腕一转刺向前方,剑势大气,清正潇洒如流云飞瀑,和他用短剑杀人的时候完全两种风格,剑尖在书箱上强势拨转,竟然被挑飞了出去。   当严澈看见书生抬起手时,忍不住大喊:“小心……”   书生手腕上有机括,铁莲子真要是弹出去,杀伤力估计跟子弹有得一拼!   严澈的话还没有说完,砚真右手的短剑利落狠辣地斜刺入对方腕心,书生张嘴还没有吼出来,手腕就被切了下来,长剑紧随而至,架在书生的脖子上,快如银环飞闪,他的脑袋掉了下来。   砚真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赞叹道:“好剑。”   严澈的喉咙咕嘟一声,杀人不过头点地……砚真取人脑袋的操作很熟练。   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砚真看向严澈,微微一笑,剑尖一甩,血就飞了出去,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严澈的面前,手腕一转变成手指托着剑柄,还给严澈。   “郎君,你的剑。”   其实不必了……你留着呗。   严澈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冰冰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攥住了梁椿的袖子。   他怵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刚才也杀了人,但他严澈还是新手村的菜鸡,而砚真,号称自己是个道士,已经是取人性命的个中高手了。   砚真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冰凉,他的视线落在严澈攥袖子的指尖,少年的甲盖修剪的圆润整齐,微微曲起的指节透露出对梁椿完全的依赖。   梁椿抬手正要把剑接回来,但砚真却又将剑柄送到了严澈攥着梁椿衣角的手边,语气比之前还温和,“郎君,你的剑。”   严澈不情愿地伸出手,扣住了剑柄,而砚真的手托在剑柄之下,对方离开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严澈,心神一阵紧张,还来不及多想,砚真就慢悠悠走向前去。   娟娘见同伙都倒下了,自己不可能以一敌四,正要转身逃跑,谢鞅捂着肩膀要追,砚真只是弯腰捡起了李顺的匕首,用力一掷,娟娘扑倒在地,谢鞅上前补刀。   “啧啧啧。谢大人,看来我们得快一点到红原驿站,不然你肩膀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砚真这语气,到底是关心谢鞅,还是乐见他倒血霉呢?   梁椿二话不说,拽了严澈上马车:“两位,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路上再分说。”   “啊,你还要带着他们啊!”严澈没忍住,抱怨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椿对严澈似乎温和了许多,“郎君,户部侍郎姜耘被诬陷贪污军饷,谢大人手中有为他翻案的证据。当年南峻关缺粮,是姜大人想尽办法凑了粮食解围,也因此得罪了一些权贵。如果主人……还有令尊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帮忙帮到底的。”   这么一说,严澈就明白为什么梁椿愿意帮谢鞅,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一路有人追杀他们了。   “好吧,别废话了,咱们赶紧走。”   严澈转身就往马车去了。   这两匹马还真够意思的,刚才那么危险,它们也没有跑。   后来严澈才晓得这两匹马可是大哥严赋亲自训练的,素质高着呢。   马凳早就被打烂了,严澈姿势有些难看地往车上爬,忽然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之下,一个用力就将他送上去了。   “谢啊!”严澈回头,他本以为是梁椿,没想到竟然又是那个坏道士砚真!   严澈一个小哆嗦,然而砚真却长腿一迈轻松上了车,还不忘给了严澈一个微笑,慈善得堪比道观里的神像。   鱼汤也没喝上,严澈只能跟梁椿并肩坐着,梁椿驾车,严澈啃饼。   车子里面传来谢鞅的闷哼声,还有铁锈般的味道,估计是正在处理伤口。   砚真的声音传来,“郎君不进来坐?少了两个人,里面宽敞多了。” [17]驿站重逢:严澈背对着砚真翻了个白眼:“我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杀……   严澈背对着砚真翻了个白眼:“我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再见着谢大人肩头那么深的伤口,晚上会睡不着。”   谢鞅咬着牙关,开口解释道:“那个手持匕首、形若小儿的杀手名叫李顺,他手中亡魂无数,专门刺杀不懂事的朝廷命官。比如秉公执法斩了钰嘉长公主女婿的横州知府,再比如执意调查淮阴桥塌陷原因的工部郎中……还有我的好友,也是大理寺丞……总而言之,郎君为很多好人报了仇。若那个李顺鬼魂来扰郎君夜梦,自会有无数英魂来保护郎君。”   听到谢鞅这么说,严澈的脸都皱一起了,“谢大人,我谢谢你嘞!你什么都没说之前,我压根就没想过李顺会来找我嘞!现在倒好,我的梦中鬼魂除了矮子李顺,还多了好多不认识的嘞!”   谢鞅也是被气笑了,伤口差点没再崩开。   梁椿看了严澈一眼,“方才郎君拔了剑,明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怎的忽然就英勇起来了?”   严澈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解释:“平日里都是大哥或者阿爹陪我练剑,输的再凄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死。流点鼻血往地上一趟,你们都得来哄我。可那些杀手不一样,他们要命的,我怎么能不怕?”   梁椿难得抬起手,摸了摸严澈的脑袋,“那以后有机会,让主人带你上战场,多杀几个南蛮铁骑就不怕了。”   严澈:啥?我跟你有仇吗?你要这样报答我?   车里的砚真就像知道严澈在想什么似的,竟然又笑了一下。   “郎君愿意留下来,我其实挺意外。”梁椿道。   “就没点小感动吗?要不是我把李顺支开,你早凉凉了。”严澈用手指比划所谓的“小小感动”。   “郎君的性命比我重要的多。所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郎君一定马上离开。”梁椿说得郑重。   唉,严澈没能感动梁椿,梁椿却把严澈感动得眼睛有点酸。   “那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椿哥你也得记着——你家郎君我不认识路,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就成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儿了。”   梁椿低下头笑了一下。   车帘微微掀起,砚真就在里面坐着听他们主从二人说话。   严澈的头发有点乱,低着头蔫蔫的,露出一节脖颈,随着马车一晃一摇,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鹌鹑。   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他想要把他养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看他毛顺肚圆,精神抖擞地叽叽喳喳。   马车一摇晃,严澈就困了,本来前一晚就没睡好,这会儿更加撑不下去,直接趴下来,脑袋不客气地枕在梁椿的腿上。   梁椿本来想拍醒他,让他进去睡,但一低头就看见严澈很乖很乖的样子,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梁椿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吧。   他们一路不敢停歇,终于在戊时赶到了红原驿站,有几个大理寺的司直赶来接应谢鞅。   看到他们那一身官服,严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至少谢鞅不是骗子,他们这一路没有白被算计追杀。   “澈儿!”   一声带着期盼和包容的呼喊声响起,严澈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大哥严赋站在驿站门前,应该是在窗上一直看他们来的方向,见到马车就立刻迎出来了。   多好的大哥啊,又包容严澈的胡闹任性,对严家也是不离不弃。   这一路颠沛,还被人算计群殴,再看见大哥,总觉得对方怎么这么顺眼,这么让人安心。   “大哥——”   严澈鼻子一酸,张开手臂奔跑过去,撞进严赋的怀里。   严赋怔愣了一下,小弟这般亲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赖在自己身边等着带他出去玩的时候。   “怎么了?”严赋抬起手,有些无措,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差点就挂了啊——”   严赋刚才看见重伤的谢鞅被同僚扶走,料想他们这一路恐怕出了什么事。   他看向梁椿,梁椿低声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等郎君安顿好了,属下再与主人细说。”   “好。”严赋拍了拍严澈的后背,“赶了一路,饿了吧。我这就让驿丞备些饭食。”   提起吃的,严澈的腮帮子发酸,嘴馋的很。毕竟这一路他就光啃饼子了。   只是那个砚真,藏头露尾的,怎么没跟谢鞅一起下车?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时辰不早了,还好严赋为了小弟舍得花钱,再加上他为人处事也妥帖,驿站的驿丞特地重新烧灶,做了个红枣炖鸡,汤汁收得半干,入味的很,再切了点卤牛肉,拌了个黄瓜,饭菜端进了严赋的屋子。   光闻着味道,严澈就要流口水,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鸡腿就掉下来了。   他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笑着摇了摇头:“我用过晚饭了,你和梁椿吃吧。”   严澈就不客气地啃了起来,大哥一边看一边体贴地给严澈倒了茶水。   说是一起吃饭,但梁椿没怎么动过筷子,他们这番经历也不好说得太大声,毕竟谢鞅要办的案子也算秘密,于是梁椿的声音压得很低,严澈都得伸长了脖子才能听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主要的内容,严澈早就知道了,但说起破庙里的事情,原来谢鞅和砚真还真的是为了救他们才非要上的马车。   当时他俩一进破庙,发现借宿的人这么多,哪怕有官道不通这个理由,谢鞅和砚真还是留了个心眼。   谢鞅在这里约了一个所谓的“自己人”,按照严澈的理解就是警匪剧里的线人。   约见之前,他们悄悄用了所谓的“笼中梦”确保破庙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睡昏过去,偏偏喝多了水的严澈就是那个万一。   谁知道谢鞅约见的线人变节了,这傻缺还把戴着帏帽的砚真当成是大理寺丞谢鞅,于是出手偷袭,被砚真给解决了。   谢鞅觉得贪污案的背后主使不会只安排一个线人来解决他们,一定还有后手,甚至可能收买了杀手组织“夜行傀”,这个杀手组织专门暗杀官员,收费当然也很高昂。   按道理他们应该就此离开破庙,回来的原因正是因为谢鞅认出严澈的马车侧边刻有南川守军的标记,立刻就猜到他们主仆二人恐怕是某位回都城述职的官员家眷。   谢鞅不想自己的案子牵连无辜,万一破庙里真的有杀手暗藏,说不定会对严澈主仆不利,于是就带着砚真回来了,他们本想守到天亮,确定严澈和梁椿安然离开就好。   谁知道娟娘搭讪,竟然和李顺一起上了严澈的车。   一开始连谢鞅也觉得带一对母子不会有太大危险,谁知道砚真却一眼识破他们有问题。   根据以往“夜行傀”的行事作风,砚真怀疑娟娘和李顺会在半路杀了严澈主仆,假装遇上山匪,等到谢鞅和砚真路过的时候再呼救,以谢鞅的性格一定会冲过去救人,然后娟娘和李顺就会合力将谢鞅击杀。   因为有了这个怀疑,谢鞅和砚真就特地上了严家的马车。   这些应该梁椿根据谢鞅所说的推测出来的。   听完之后,严澈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是催命符,自己死了不说,还会连累梁椿。   而砚真在溪水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扰乱他的心境,也不是为了吓唬他,都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的心里沉甸甸的,卤牛肉也不香了。   严赋和梁椿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不对外说他们救了谢鞅的事情,只说路上遇到受伤拦车的谢大人,将他带来驿站。   都城水深,严家万一被贪腐案背后的权贵视作眼中钉,日后会遭遇的打压防不胜防。   说完之后,两人都齐齐看向严澈。   “看我干什么啊……”   梁椿开口道:“郎君提剑杀李顺的英勇,属下已经报知主人,还望郎君不要再对外人道。”   “我有那么肤浅吗?一点点小成就还得炫耀得全家、全都城都知道?”严澈反问。   严赋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嗯,小弟长大了。”   好吧,听起来就是“你从前就是如此这般的肤浅”。   严澈擦了擦嘴,不满地说:“我回去睡觉了!”   梁椿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碗里放着一只鸡腿、半碗牛肉,这是当他和严赋说话的时候,严澈给他夹的。   等到严澈走远了,严赋才半开玩笑地说:“梁椿,你可真有福气。我家小弟从来没有给我夹过鸡腿。”   梁椿笑了笑,算是没白让这小子把自己的大腿睡到发麻。   严澈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询问一位值夜的驿卒知不知道一位名叫砚真的道长住在哪间房,他想跟对方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驿卒竟然说根本没有道士住在这里。   “你确定?他可是来自紫宸宫!紫宸宫你知道吗?就是国师辅元真人的地盘!”   驿卒还是摇头。   我去,搞半天那家伙还真是个假道士?到了驿站装不下去了,所以溜之大吉?   严澈叹了口气,感激的话没机会说出来,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严澈打开门的瞬间发现里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一席墨色道袍,正惬意地倒着茶水。 [18]我选太子: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r\n\r\n“对……对不起我走错……   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严澈刚要关上房门退走,砚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   “小郎君没有走错,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还剩半盏茶的时间,想问你三个问题。问完之后,紫宸宫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到“紫宸宫”三个字,严澈又松了口气,所以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咯。   他进了屋子,把门关上,在砚真的对面坐下。   撇开对方的目的、捉摸不透的心性不说,砚真的脸是真的很夯,以后就算在紫宸宫混不下去了,出去摆摊也会有很多人为了近距离欣赏他那张脸而高价请他算命吧。   为了不被动摇心境,严澈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尽量让自己看着茶水。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在酒肆门前,谢鞅曾经问过你,是不是讨厌说书先生讲罪妃杨氏的故事,尽管《孽海胭脂湖》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杨氏……只会被万世唾骂。”   严澈歪起脑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说如果我撩起帏纱让你看,你就会说答案。你不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吗?”   “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甚至儒生学子,严澈都不好跟对方探讨这个问题。   但砚真……应该是个跟随国师修行的道士,没有官身。   严澈其实也希望有人能认可自己对杨氏的看法,哪怕就一两个人根本改变不了整个世俗对杨氏的定论。   “当年的贪墨案应是惊动了三司会审,道兄能说一说结果吗?”严澈问。   砚真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道:“深居后宫的杨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妄图与皇后一争高低,不惜成立了天香会,让民间信徒为她兴造宫观,香火供奉。调查此案的官员说杨氏醉心此道,甚至拉拢前任户部尚书刘喆截留了本该送往南陇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用于广纳信徒。最后三司追回了八千两赈灾银,算是物证。”   “这合理吗?”严澈反问。   砚真竟然主动给严澈倒了茶水,“哦?为什么郎君觉得没道理,说来听听?”   “杨氏入宫以前,已经是名满南川的才女,一位能开办私塾的女先生,就连我娘都曾经去听过她讲圣人道理,她学识广博满腹经纶,甚至能与鸿鹄山主辩经。她如果想要名声,可以请奏圣上,为天下女子广开学塾,百姓……特别是想要识字的女子应会感激她,何必去当什么天香会的神女?”   严澈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砚真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赶紧又低了下来,自己把玩着茶杯。   “更不用说那三十万两白银最后只追回了八千两,剩下的哪里去了?那些被朝廷取缔的宫观可是之前信徒们筹款建的,跟这笔被贪墨的赈灾款没有半毛钱干系。”   对面的砚真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衣袖几乎遮挡住他的表情。   “就这吗?可能只是你不知其中内情。”   “那就说她笼络刘喆这点。杨氏来自民间,虽然出身当地富贾,但她毫无官场背景,根本不值得那位户部尚书押宝。放着出身相府的皇后,还有太师之女的娴贵妃,哪一个不比杨氏有背景?更何况当时的杨氏无子,何谈未来?刘喆是眼瞎还是脑残,非要帮杨氏去搞这些?能捞到什么好处?一个户部尚书难道账都不会算?利弊得失也掂量不清?”   砚真还是那抹淡淡的笑:“大概因为杨氏当年对被贬谪南川的刘喆非常礼待吧。”   这是案卷里刘喆供出杨氏的时候给的理由,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我对你也很礼待啊,你会给我建宫观,把我当神子供起来吗?”严澈没好气地反问。   这一次,倒是让砚真笑出声来,虽然只是一声,却相当悦耳。   他摇了摇手,“你若想要,回了紫宸宫,我可以在静室里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那倒不必,听起来仿佛我已经死了。”   砚真没忍住,喉间又溢出一丝笑,“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笑有种真实感,仿佛真的是因为严澈说了什么让他开心了,这也让严澈下意识放松了戒备,说的话跨过了妄议皇家的界限。   “还有,南陇民怨沸腾,三司都请旨赐死杨氏,陛下却只是将她幽禁冷宫,难道真的因为她刚好有孕吗?倒不如说是一个男人面对局势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杨氏背锅而死,用这种方式保住她的性命,以图日后翻案。只可惜杨氏……在冷宫里也没有多活几日……”   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严澈立刻闭嘴。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严澈有些心慌,真该扇自己一耳光。   砚真沉默了。   严澈只好试探地问:“方才是我失言了,你能当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很抱歉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砚真看向严澈,很认真地回答。   只可惜严澈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   严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反正这个世界又不能录音录像,是他说的又怎样?   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真要是什么大人物想要拍死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条有没有都不重要。   砚真却缓慢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子上,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严澈低垂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和探究什么。   明明眼前的少年未及弱冠,还是在边关长大,可为什么和他前世的记忆……全然不同呢?   “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装傻?”   严澈冷不丁听到那两个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装傻?你的意思是你有觉得我傻?”   砚真笑而不答。   “好好好,没发现那对母子有问题是我傻,但那是江湖经验造成的。可……其他时候我根本没傻过!”   被人说傻就不高兴了,这般孩子气,好像又和他了解到的严家小儿子无甚差别。   “是吗?传说严镇将军的小儿子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自幼性子骄纵任性,半点不喜读书向学。家中几番延名师来教导,至多三个月就得被气走,岁岁常换先生,年年做不出半点学问。如今年方十七,堪堪读完几本启蒙粗浅典籍罢了。”   严澈却很惊讶,难不成大理寺还会调查南川应诏回都城的守将,包括家眷?砚真的这些消息是那个谢鞅告诉他的?   “我确实不爱读书,现在的学问也就那么点。而且我努力读书,也考不上什么秀才举人。能认得字,看得懂日常信件不就够了吗。”   这一次,严澈抬起眼来,才发现对面的砚真一直看着自己。   “听起来倒是实诚。但是严澈,你今天说起罪妃杨氏的案子,头头是道,可一点不像没怎么读过书的人。”   严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我不比这天下大多数人聪明。只不过权力威慑之下,官员百姓们都选择了一个让他们能更轻松过日子的真相罢了。你救了我和梁椿,所以你问我,我便遵循本心来回答你,仅此而已。”   “那我的第三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砚真唇上的那一抹笑有点坏。   “你问呗。”   至于回答你真话还是假话,我可以掂量着来。   “听闻你倾慕齐王容颜出众,往日寒冬还亲自搜罗满满一车绿梅相送,此事可当真?”   严澈一听,什么什么什么?这事儿连都城都知道了吗?好丢人!   是啊是啊,我喜欢齐王喜欢的巴不得他早点去阎王爷那儿喝头汤!   他要是咽气了,老子肯定敲锣打鼓,唢呐一响,给他撒纸钱万两!   当然这话都不能说,但严澈还是按耐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真的是所有怨恨尽皆付诸这一眼中。   不需要严澈开口说什么,是人就能看懂。   砚真嘴角的笑都有些压不住了。   “好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砚真起身将窗推起,看向远方,“但是我的人还没有来。我再问你一个额外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等你入了都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啊?什么礼物?”   “看我心情。”砚真侧过脸,好笑地反问,“你不是应该问我什么问题吗?”   “好吧,你要问什么问题?”   “严家入了都城,必然会被多方势力拉扯推压,那么在诸多皇子之中,会选哪位作为日后靠山?”   这是个绝对的送命题。   无论砚真是好人还是坏人,严澈都不能回答。   严澈的沉默在砚真的意料之中。   “算了,我走了。”   砚真看了严澈一眼,他的样子很烦恼,能让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烦恼,砚真心里竟然有几分高兴。   不过,这个问题是严家必须要面对的,就算严澈不回答,都城这座吞噬人心的庞然巨兽也会逼着他作答。   只是忽然想起严澈趴在梁椿腿上睡觉的样子,期间梁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还有他万般依恋喊着大哥,冲进严赋怀里的时候,严赋也是近乎溺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却会让人想要摸他的头。   就在砚真即将抬起手的时候,严澈蓦然开口。   “我不能替严家选。”   “那……就不要替严家选,替你自己选呢?”   砚真微微前倾,看向严澈。   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着,一呼一吸都在忐忑,他明明不该有所期待,上一世的众叛亲离、万箭穿身还历历在目,但他却那么想要又害怕听到严澈给出的答案。   “太子。”   严澈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犹豫。   砚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柔缓,像是害怕惊扰某个脆弱的可能一碰就会碎的答案。 [19]买新衣服去咯!:“为什么?”严澈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他,澄澈的眸光里盛着满……   “为什么?”   严澈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向他,澄澈的眸光里盛着满满的不解。   “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后嫡出,丞相扶持,授东宫印玺,是所谓的正统吗?”   严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选太子,并不是指望他能继承大统,给严家带来什么荣耀,而是希望他能平安。”   “平安?”砚真难以理解地问。   “他……大概是皇室里唯一的君子吧。在天家,做君子一定会被伤害,也注定会对人心失望。”   砚真的心绪像是被一股无形却温柔的力量抓住了,“你说他是君子?”   “君子论迹,不论出身。他是不是君子,与他的母亲是谁,与他有没有东宫印玺无关。”   要知道严澈看小说的时候,太子就是白月光一般而存在。   他看向砚真,这一次没有闪躲,目光坦荡直白,因为他想砚真相信他说的话。   对面的人却忽然伸出手,没有摸他的脑袋,而是捂住了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要是遇见过你……就好了。”   砚真的手指修长,很轻松就挡住了一切。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严澈,你可以长大,可以变得世故圆滑,为严家谋划一切也罢,但你千万千万不要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我多半舍不得杀你,但我会把这双欺骗我的眼睛摘下来。”   严澈顿住了,我们不是推心置腹聊的还行吗?   好端端怎么又进入了要摘我眼睛的模式?齐王是这样,坏道士也是这样!   我的眼睛是夜明珠吗?哪里没光哪里安?   严澈责怪自己不小心,气氛不错地聊了两句天,就以为能和对方结交,却忘记对方的行事风格!   “还有,关于我的一切你最好守口如瓶。就当从未认识过我也行,否则你们严家恐怕要遭殃。”   严澈不明白,面前这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话。   难道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喂了狗吗?   “这样……你才能活的久一点。”   严澈点了点头。   你都说不认识你才能活得久,我还能怎么办?答应你呗。   “很好。”   砚真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出门外,当严澈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门已经关上了。   严澈赶紧来到窗前,脖子探出去左看右看,不是说紫宸宫的人会来接他吗?   根本没有马车,这家伙又骗人了?   他本来就心大,睡一晚上,什么坎儿就都过去了。   又赶了几日的行程,基本就是严澈坐马车被晃得晕乎乎,抱着软枕睡个昏天暗地。   睡饱了就吃饭,精神头来了就骑马,一边骑马还要一边问严赋:“大哥大哥我马骑得怎样”。   “自然是不错的。”严赋笑着回答。   偶尔严澈骑着马颠颠地到前面去了,严赋还会高喊着“慢一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严澈发现只要对着严赋喊“大哥”,不需要刻意卖乖装糖,所有不过分的要求,严赋都会答应。   严澈:看吧,大哥多好哄。   一路顺畅,三日之后他们就顺利抵达都城了。   进城的时候,严澈看着城门,觉得都城也不过如此,就是个天然版的横店影视城。   可越是临近都城的核心,目光已经能看见大衡王朝的皇宫,严澈就越是惊叹。   远处是九重宫阙巍峨雄峙,皇权的威压、千年洗礼的厚重感迎面而来。   眼前则是十里长街,朱楼画栋鳞次栉比,瓦黛连云与天接。   酒旗招展,茶肆飘香,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巷间车马络绎不绝,长衫儒生谈笑往来,还真是一派锦绣太平。   严澈凑到了梁椿的身边,笑呵呵地问:“椿哥,一会儿同我来逛逛呗。”   梁椿一眼就看穿严澈想的是什么,故意逗他:“郎君身上可有银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钱就管大哥要呗。”   他无赖的样子让梁椿无可奈何,“郎君,这里是都城,属下也不认路。”   严澈歪过脑袋,瘪了瘪嘴。   大哥安慰道:“先别急着玩乐,我们得去永安观与舅父还有阿凝汇合。”   “哦。”   大衡朝常有外地官员入都城述职,大多不会选择住在会馆或者租住私宅,因为天子尤为不喜官员乡党议政或者植党营私,再加上大衡崇尚道教,官员们反倒更愿意寄宿道观。   永安观就是都城内有名的道观之一,客房静室的环境都还不错,距离皇宫不算太远,算是个绝佳的选择。   严澈还挺满意自己的房间,放好了行礼,去拜见了爹。   严镇还是老样子,认真八百地在奏疏写着“二十年边关安宁,陛下洪福齐天”的流水账,而这奏折模板,真的多亏了公孙瑕数十年如一日的指点教导。   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严澈又在姚公公面前讲了许多严家为了镇守南峻关所做的努力,比如给门扇涂抹湿泥、囤积沙土克制南蛮火攻,兴建水利、开渠分流,杜绝南蛮水淹之策。   守城的时候具体干了些什么,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这不就是现实里各位老板的流程管理吗?   下属汇报得越细致、越忙碌,老板才会觉得你劳苦功高,没在偷懒。   老爹写的这玩意儿……还不如严澈小学时候的作文呢,至少描写风景还能有个虫鸣鸟叫、花红柳绿。   这事儿,他来劝是没有用的,毕竟自己在严镇的心里只是任性的小儿子。   还是得找大哥聊聊。   这份奏疏就是严镇二十年的工作总结,若还是贯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模板,如何在那一众歌功颂德、自夸自卖的折子里脱颖而出?   更不用说还有好些官员是特地请了大儒先生,集群策群力之大成,那些奏疏从遣词行文到内容布局都堪比考状元。   而严镇哦,在公孙瑕的循循善诱之下,公文水平从原先的五十分直线下降为零分,办公室收发员……啊,不对,是内庭官员们看了都表示难以在汪洋大海里找到有用内容。   严澈大摇大摆地敲开了大哥的房间,一声亲昵的“大哥”吸引了严赋的注意。   此时的严赋手里端着书坐在窗边,好笑地看着小弟背着手,在他那堆书前左看看、右看看,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怎么了?是憋不住了,想要梁椿陪你出去转转?”   “大哥,我不是来跟你说转转的事儿。你知道我在瑶昌县主那里跟着礼部的简大人学了好多天的规矩吧?”   “嗯,我们的澈儿辛苦了。”   “后头又来了个眉目慈善的老爷爷,简大人和县主都对他特别恭敬。”   严赋终于放下了书,他何等聪慧,当然意识到了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是宫里派来了解情况的,甚至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那位大人可是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喜欢听南川的风土人情,特别爱听我讲严家军怎么对付南蛮探子,如何英勇守城,还有阿爹和大哥你们如何前后搭配、遥相呼应,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严赋笑着摇了摇头,“舅父和我好像取的只是副将首级。”   “唉,管他呢。反正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听得可开心了。他还叮嘱了我——如果郎君有幸得见圣驾,哪怕只有一面,你们严氏父子定要对圣上忠心直言,不可藏私。”   严赋的眉眼深敛,看来是在思考严澈说的这段话。   “哦哦,他还说……那句话文绉绉的……简禾大人还抓着我背下来说给你们听……对了,是‘陛下尤喜闻臣工陈其所成之事,述其行止、论其利害、断其后效之吉凶’!”   严澈一副绞尽脑汁背出来的样子。   虽然这句是他根据姚公公的反应推断出来的圣心偏好,但严赋一听就明白了。   “你没跟舅父说这些吗?”严赋问。   严澈摇了摇头,“我说了,爹会当回事吗?”   “辛苦小弟把这些记下来了。我会想办法说服舅父。”   严澈笑着朝他伸出手:“大哥给点辛苦费,我就不辛苦了。”   严赋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却半点没有含糊地拿了一个钱袋给他。   “正好让阿凝陪你去做一身衣裳。听闻过几日将有宫宴,驻南川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四品以上可携夫人及嫡子参加。”   “我不是有一身吗?穿着去见瑶昌县主的那身,足够英俊倜傥了。”   “还不够好,宫宴上需得更加体面才行。”   “大哥,你不去吗?”   “我是外甥,可不是嫡子。”   宫宴就相当于企业年会,饭菜从膳房大老远地端来,都凉了个七七八八,还得和周围人应酬,注意仪态,皇帝随口说句话,得赶紧行礼,高呼“陛下英明”、“谢陛下隆恩”。   “要不跟爹说一声,把你过继到名下,以后这些大会小会的你去开就好。”   严赋卷起书,在严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想得美。”   “就要想得美!买新衣服去咯!”   严澈拎着钱袋,开开心心地跑出门去。   至于老爹的工作总结,相信大哥会想办法解决。   严凝也早想出来逛逛,无奈有两个孩子需要看顾。好不容易孩子睡着了,便托给乳娘照看,自己则陪着小弟去成衣铺子转转,她早就想要感受一下都城的繁华了。   路上,严澈忍不住问她:“阿姐,姐夫还没回来?”   严凝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他调任工部员外郎三年了,说是现在有个屯田清吏司的空缺,他想要好好表现,这一次跟随侍郎大人外出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他的俸禄有限,都城里又是寸土寸金,之前他在信里说租了卖花匠的一间屋子,实在太小,我们母子也不方便去住。”   而且严凝的夫婿必然有私人物什在屋子里,外出公干不可能不落锁。   算了,如果严家这一次能抵挡住齐王的算计,再想办法给姐姐还有姐夫一家租个更好的屋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来到了一间名为“鹤羽坊”的成衣铺子,里面热闹非凡,而且他们见识到了许多在南川根本见不到的精致布料。   严凝第一眼就被栖月绡吸引了,那几乎透手的轻柔薄纱,若是制成衣裙,还不月下生辉?   “阿姐,你喜欢?那要不买一匹,做身裙子?等姐夫回来的时候,正好穿给他看。”严澈笑嘻嘻地说。   严凝自然是想要的,但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先看适合你的布料。”   “我这般肩宽腰窄腿修长的俊俏郎君,只消衣冠齐整,便已是极好看的了。”   严澈的下巴一扬,就把姐姐给逗笑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匹栖月绡就要二十两银子。哪怕是对银钱没有概念的严澈都得感慨,这妥妥就是古代版的奢侈品店。   严镇作为四品官员的俸禄绝对是不低的,只是他经常接济阵亡的同僚亲属,严家私库里的钱银并不多。   再加上严镇这人严于律己,根本不捞油水。   在南川最好的布料也就五两一匹了,现在严家姐弟终于对都城的物价有了认识。   大哥给的钱袋子里,正好就二十两。   严凝拽住了严澈,小声道:“这栖月绡虽然美,但还是太薄了,你那两个外甥时常在我身边打闹,这恐怕穿不到三天就得被毁了。还是给你看布料吧。”   话才刚说完,就有个身着锦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位婀娜俏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唷,这不是严将军的郎君和千金吗?怎么,也为了宫宴来这里裁衣?不过……严将军素来不重钱银,清正得很呐。京畿繁华之地,物价比边陲南川怕是翻了好几倍吧。令尊与你的零用钱,是否能买到此处的边角料?”   严澈冷笑了一下,心想:哎哟喂,兄台,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好酸嘞,像极了短剧套路里来找主角麻烦的炮灰?   严澈向后靠向严凝,小声问:“这人是谁啊?看起来跟咱爹的关系不大好。”   严凝蹙了蹙眉,不知道小弟是不是在阴阳对方。   “你真不记得了?这是陈嵘,五年前曾调来南峻关当副将,差一点丢了粮草,被爹当着众将士的面抽了鞭子。”   “我看他现在混得挺好的?”   意思是什么样的后台,竟然能从南峻关调走?   “他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宁妃娘娘从嫔位升到妃位没多久,就把他调去河曲关了,如今品级和爹是一样的。我听说他就要与兵部侍郎之妹定亲了?”   河曲关几乎没有战事,看好那几处水利工程就好,陈嵘在那里应该挺享福的吧。   兵部侍郎虽然也是正四品,但人家可是京官。这个陈嵘恐怕想死了靠这门亲事调回都城吧?   哎呀呀,陈将军不出点血,怎么有诚意呢?   严凝攥着小弟的后腰带,生怕他一个冲动跟陈嵘起争执。   谁知道严澈变脸比翻书还快,爽朗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原来是陈将军啊,失敬失敬!五年未见,你忽然变得如此俊伟不凡,小侄都没有认出来!果然红气养人,这番回到都城,恐怕很快又要高升啦!”   严凝:你是谁?你还是我小弟吗?   严澈圆亮的眼睛一旦盛满笑意,再夸张的恭维,听着也特别真诚。   昔日和自己不对付的上司之子竟然如此奉承自己,陈嵘的虚荣心自然暴增。   严澈心想:这可是从公孙瑕那里学来的。陈将军,你可要好好感受一下何为“捧杀”。 [20]窗台风景(捉虫):陈嵘刚要说什么,没想到严澈又绕到那女子的面前。 “这位娘子………   陈嵘刚要说什么,没想到严澈又绕到那女子的面前。   “这位娘子……难道就是陈将军的心上人?娘子有所不知,我和姐姐初来都城,头一回见着这般精致华美的料子。我心下还忖度,何等绝色方能衬得起这等流光溢彩——及至见了娘子,方知何为‘霓裳夺彩,栖月无光’。”   那位女子掩面而笑,陈嵘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夸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就跟夸他有本事差不多。   严凝:小弟何时有的这般口才?   严澈来到一匹烟灰色布料面前,热络地说:“娘子且看,这匹双面异色的夜雨纱,听说因为薄纱似夜雨朦胧,极难染色,还有这灵动的雨纹丝,若做成纱裙,走路的时候有波纹流动,优雅如水。我阿姐喜欢的不得了,可惜我们姐弟的月钱不够。若是娘子穿上,那一定顾盼生姿,都城贵女还不尽失色?”   “将军。”那女子望向陈嵘。   陈嵘想也不想,立刻就说:“店家,这匹布料本将军要了!”   “好嘞!陈将军夜雨纱一匹,六十两!”   陈嵘大气得很,“娘子配得起!”   谁知道严澈又给旁边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对方福至心灵地捧着另一匹碧绿色的锦缎来到娘子面前。   “娘子你再看,这匹竹叶锦是不是也很别致?我刚听到好几位夫人都在谈论它,说它是用生丝拧织而成,还加了精炼缩皱这道工艺,到了暑夏,汗不沾身。这竹青色的细褶,像不像被清风拂过涟漪层层的湖面?”   娘子抬手细抚,心已入画。   “娘子若是将这春色穿入暑夏,还有谁能比娘子更动人?”   严凝:是吗?我怎么记得那几位夫人说得是这种布料昂贵又不好打理来着?   但娘子只想着那句“清风拂过涟漪层层的湖面”,心动不止,她笑道:“方才将军已经赠了我一匹上等帛纱了,这一匹就记在侍郎府的账上吧。”   陈嵘一听,立刻殷勤了起来。侍郎的妹妹可以客气,但自己可不能傻到真的让她记账。   “帛纱配美人,小二,这匹也记在本将军的账上!”   “陈将军上等竹叶锦一匹,一百两!”   陈嵘露出骄傲的神情,“本将军有的是钱。”   严澈笑了一下,脑袋靠向严凝的耳畔,“瞧瞧,这就是架子比本事大,银子比官位响。”   “那人家确实有钱嘛。”严凝回答。   谁知道严澈又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小二。   “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让你们店里管事的出来迎接贵客嘛!将军对娘子这般珍重,还不赶紧把店里最好的布料都拿给娘子看看!皇后的寿宴就在下个月,到时候宫里大摆筵席,官家女眷听说也会列席。娘子还不得多制几身衣裙才能脱颖而出?”   严澈说完,就向后退了两步,反正他已经把陈嵘高高架起了,剩下的就交给这些店里的人。   在都城里做生意的,又是这么贵的店面,从小二到掌柜肯定都是人精。   果然,一位能说会道的掌柜来了,看着一副周正老实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口若悬河,把这些布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娘子听得上了头,是每一匹都想要,都说可以记在侍郎府账上,但陈嵘都得抢着付账。   眼看着银两数额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严澈偷偷拽了一下严凝,小声道:“热闹看差不多了,咱们赶紧撤吧。要留在这儿看到最后,陈嵘还不恨死我们?”   严凝有些无语:“你不留在这儿看到最后,他就能不记恨你?”   严澈笑了一下,心道:别看都城这么大,有些事情传出去却非常快嘞。   特别是那些每天都在头疼不知道弹劾什么的御史言官。   陈嵘和严镇的品级一样,俸禄就那么多,他今日为侍郎亲妹一掷千金,用现代说法就是消费与收入极大地不匹配,就不信他的靠山宁妃娘娘没有对家。   后宫里的消遣不多,总会有人乐于传播美好的爱情故事。   “陈将军上等华蓉缎一匹,一百二十两!”   陈嵘正努力保持微笑,就是嘴角好像很僵硬?   “快走快走。”严澈拽了严凝就往外面挤。   姐弟二人还没来得及走出铺子,就有一位年轻斯文的公子来到他的面前,作揖行礼道:“敢问郎君可是南峻关严镇将军之子严澈?”   严澈点了点头,“在下正是严澈,不知道阁下是……”   “在下是这鹤羽坊的东家,名叶蔚,字画堂。”   “哦,叶东家你好。”   听到这里,严澈发现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如果鹤羽坊的东家都有名有字,那自己的字呢?   看小说的时候,作者好像提了一笔“严赋,字疏辞,寓意笔赋疏意,辞韵畅然”。   诶,怎么到了他这儿,严澈是抠破脑袋都想不起自己的字。   狗作者,都是炮灰,难道还分三六九等?   哦,不对,我还没行冠礼呢,哪儿来的字。作者对不起啊,虽然你不干人事,但这点我冤枉你了。   “阿澈,叶东家跟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不理人家?”严凝掐了一下严澈的腰,脸上僵着笑,压低了声音说。   “啊?抱歉,我分神了。不知道叶东家是怎么知道我们严家的?”   叶蔚侧身一笑,示意严澈姐弟跟自己上楼。   “有贵人留了锦缎布匹在鹤羽坊,指明是赠予严镇将军之子严澈的。叶蔚本该亲自登门为郎君量体裁衣。没成想这才刚出门,便遇见了郎君。择日不如撞日,郎君和娘子请移步楼上雅室。”   “贵人……”严凝想了好一会儿,狐疑地小声道,“我们家在都城里可没有什么旧识啊。”   严澈凑过去问:“难不成是公孙老登?”   “不会,公孙世叔还在齐王的封地。如果他来了都城,早就去永安观看望爹爹了。”   如果是从前的严澈,不做多想就会兴高采烈地上去。   但此刻的严澈礼貌地笑了一下,开口道:“请问叶掌柜,你口中的贵人是哪位?”   “贵人的身份,叶某不方便透露。还请郎君体谅,在都城做生意就是与贵人们打交道。”   意思就是要保护客户隐私,客户没发话,他这个奢侈品的店长不能随便往外说。   严澈点了点头,挺有礼貌地回答:“小时候,我家祖母同我说,陌生人给的饴糖不能吃,同样的……来历不明的好处不要沾。”   说完,严澈轻轻拽了一下严凝,意思是赶紧走。   谁知道叶蔚却一个挪步,挡在了严澈面前,“郎君稍待,是叶某不周。贵人留了一句话给郎君,也许郎君听了就愿意随叶某上楼。”   “哦?什么话?”   叶蔚前倾,来到严澈耳畔,小声道:“这是郎君回答那个额外问题的礼物。”   严澈的脑海中倏地出现坏道士砚真的那张俊美的脸。   什么啊,竟然是他?   而且是他自己说的,以后就是遇上了也要当不认识,干什么要把布料留在鹤羽坊?还让东家知道他们相识?   世间礼物千千万,珠宝、银票、古董、诗画不好吗?可以抵押,还可以折现!   为什么偏要送衣服?   坏道士,你当自己是霸总啊!送漂亮衣服给灰姑娘,是打算亲手脱下来吗?   一旁的严凝忍不住好奇地问:“谁啊?真是你认识的人?”   严澈在心里呵呵,不但认识,还特么的是“生死之交”呢。   “不认识。怪怪的,说不定有坏人想害我们严家。”   叶蔚正在摇动的扇子僵住了:“……”   “阿姐,话本子里都说官场上那些人最会从衣食住行里做手脚,比如送你件衣服,可能秀的图案犯禁忌,直接扣个大不敬之罪。还有可能是布料掺了什么东西惹来一群蜜蜂把人蛰成猪头!”   叶蔚:哪里看的话本,是叶某落于时后?竟然一本都没看过!   严凝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咱们先回家吧。这世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眼看着严家姐弟要走了,叶蔚叹了口气,也懒得拦他们,颇有破罐破摔的架势,故意扬高了声音。   “贵人还说了,郎君的眼睛又亮又好看,让人甚是想要握在手中细细把玩,好好珍藏。”   不仅如此,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核桃,在手中灵活地盘了起来。   严澈肩头一颤,他怎么给忘了,坏道士的脾气差劲的很。   自己若是拒绝了他的礼物,没准儿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哎呀,是我严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贵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信守承诺外加体贴在下初来乍到,连参加宫宴的衣着都如此关心,真让人感动!”   说完,严澈不用叶蔚来请,自己噔噔噔上了楼去。   严凝都看呆了,小弟刚还信誓旦旦说送衣服的不安好心,这会儿怎么又上楼去了?   叶蔚了然一笑,竟然拿出折扇慢悠悠摇了起来,“哦,原来郎君吃硬不吃软,叶某记下了。”   只是他们上的不是二楼,而是三楼的雅间。   严澈踏进去的第一步就能感受到这里应该是招待达官显贵的。   架子上摆着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莹润小壶、珠宝装饰的琉璃灯、金银双丝缠绕而成的烛台,无不彰显精致与贵重。   至于熏香,严澈嗅不出好坏,只觉得清新淡雅,让人舒缓愉悦。   雅间的窗半开着,低下头就能看到热闹的街市景象,估计贵人们应该都挺享受这种倚靠窗边、俯瞰众生的优越感吧。   严凝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很快就有人来奉上茶点。   姐弟俩都喝不出茶的好坏,但打开盖子的时候,一阵茶香扑面而来,确实怡人。   有裁衣的师父上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徒弟,手中的托盘里是裁尺和一卷布带。   雅间的八个方位都被点上了灯,严澈站在中间,影子就比平常要淡。   叶蔚手里捧着本子,拿着笔记录,老师傅先是用裁尺给严澈量了肩宽、腿长、臂展、颈长,又用布带量了他的大臂、小臂、手腕、颈口、腰围,总而言之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严澈对什么寸啊、尺啊的,一点概念都没有。   倒是叶蔚一边记还一边点头道:“郎君不但腰细亦腿长。洪师傅,所成之衣可得显此诸般好处。”   严澈一听,有点小得意地看向阿姐,用口型说:我身材就是好!   严凝低下头,假装喝茶。   等到洪师傅和徒弟收好了尺子,严澈开口问:“你说……对方留了锦缎布匹在这里,我能看看是什么样的吗?”   叶蔚一听,笑了:“郎君还真是谨慎啊。”   严澈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对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叶蔚晃了晃扇子,朝着洪师傅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三匹布料被端了上来。   第一匹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色,但质地轻柔,严澈上手轻轻摸了一下,亲肤舒适,这应该是用来制作里衣的。   中间那一匹是月灰色的缎子,第一眼没有什么特别,就是很低调普通的男子中衣常用的颜色。严澈偏过头,光线变化之下才发现布料上竟然用银色的丝线绣了纹路。   抬起来细看,才发现是流云竹叶,而且触手生凉,有垂坠感。如果穿上身,步履间衣襟随着烛火灯影浮现出云拂悠竹的涟漪,优雅尽在无声处。   最后一匹是墨色的,准确说是晕染远山的墨彩,介于浓墨与淡墨之间,应该是用来制作外衫的。   严澈只是拎起了一角,这料子就像流动的墨水,仿佛要在烛光里晕染开。   庄重却不滞涩,很适合严澈的年纪,保留朝气的同时能稍微压一压他的跳脱。   只不过越看,越觉得这匹料子怎么和坏道士的道袍一个质地?   方才还觉得最后一匹料子挺适合自己的气质,现在却越看越不顺眼了……谁想跟那个坏道士穿情侣装?   “郎君如果有什么想法,也能说给在下听。”叶蔚开口道。   严澈摇了摇头,客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连宫宴都没去过。”   叶蔚摇着折扇笑了起来。   “洪师傅也见过了郎君,对郎君的气质自会好好把握。三日之后,我们会将成衣送去永安观。如若郎君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会尽快修改。”   “这么快,三日就能制好?”严澈很惊讶,“排在我前头的贵人应该很多吧?”   而且纯手工材质,从里衣、中衣再到外袍,不用十天半个月已经很厉害了,这洪师傅竟然只用三日?   “这个嘛……”叶蔚摇了摇折扇,笑着说,“那些贵人,都没有郎君你贵重。洪师傅和他的弟子这三日只为郎君制衣。”   严澈歪了歪脑袋,“这好话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   “岂敢,岂敢。”叶蔚低了低头,恭敬地说。   这位叶东家对严澈颇为客气,看来砚真这个紫宸宫的道士还挺有地位?   严凝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致的量体裁衣,都城达官显贵们光顾的铺子果然不一样,心里也对鹤羽坊的成衣多了几分期待。   “叶老板,我能给阿姐做一身衣裙吗?”严澈问。   “自然是可以的。”叶蔚点了点头。   严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弟弟竟然还惦记要给自己做裙子的事。   “我只有二十两,所以只做二十两的衣裳。”严澈又说。   叶蔚笑道:“听闻令姐颇为喜爱本店的栖月绡,在下可以做主送令姐一身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严澈就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我是因为回答了那位贵人的问题,他向我兑现承诺,所以他的礼物我收下。但如果二十两在鹤羽坊做不出衣裳,我可以换别家。今日我若拿了叶老板白送的衣服,以后就会觉得所有白送都理所当然。渐渐的,拿的越多,胃口越大,叶老板确定能一直喂下去吗?”   叶蔚一听就明白,这位郎君是借此传话给赠衣的贵人,只此一次,以后就是对方再送,他也不会收了。   “叶某记下了。二十两自然能为令姐做出一身合适的群衫。鹤羽坊绝不会敷衍工艺,亦不会使用过格之料。”   说完,叶蔚又让洪师傅唤来女弟子给严凝量身。   严凝有些局促,正要婉拒,严澈拉着她来到雅室中间,轻轻摁住她的肩膀。   “既然入了都城,阿姐作为我们严家的千金也少不得一些场面应酬。那些四品官宦娘子有的,我阿姐也缺不得。我们慢慢量身,小弟就在这儿等着你。等小弟以后挣了钱,一定给阿姐做更贵更好的衣裙。”   严凝的心头一热,从小是她照顾着严澈,什么好东西都让着他。   日子久了,不但自己习惯了,就连小弟也将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回都城,小弟不但黏着她,对她多了明显的爱重与维护。   看着小弟认真地模样,严凝心道:他真的长大了,学会珍惜爱重身边的亲人了。   几位针女上来,围着严凝量衣。   严澈去了一旁的小间,侧身趴在窗台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看着对面街市。   有人正在摆摊画糖画,拎着勺子手腕转动,皮影戏里将军一般的图案就这么活灵活现地用一根细棍子给粘起来了。   一群屁大的孩子高高跳起,喊着“我要”、“我要”。   不愧是都城啊,连画糖画的手艺都这么好。   严凝量身完毕,严澈也不客气地把那一整盘的点心给吃完了,毕竟他许久没吃过这般不够甜的甜点了。   叶蔚留给严澈一张票据,用来取给严凝做的裙子。   既然是二十两的裙子,自然就没有加急缝制和上门送衣的服务了,得自己来取。   严澈把票据给了严凝,“阿姐,这票据你收着吧。要是在我手上,还没回去半路就给丢了。”   这是小弟的心意,严凝小心地折好,妥帖地收起。   “阿姐,你不用那么感动。我这也是借花献佛,毕竟那二十两全都是大哥出的,我出一张嘴就行,哈哈。”   严凝心里的感动瞬间被打骨折了。   待姐弟二人走远,叶蔚又招呼了几位贵客,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鹤羽坊,去到对面的风雨楼。   风雨楼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茶楼雅舍,只不过来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儒生,图个安静优雅的环境,两三个友人一起谈天说地。   叶蔚上的是风雨楼的四楼,那间茶室的开窗正好就在鹤羽坊的略为上方,如果是坐在开窗边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方才严澈所在的窗台。   只是此刻,茶室窗边没有坐人,但却扣放着一本志怪话本。   而在茶室里侧的书桌前,有人挽着袖子,正在抄写着道经。   “主人,严家的郎君已经走了。这是为他量衣记录的尺寸。”   叶蔚将一页纸放在了对方的左手边。   砚真,也就是严澈心里偷偷骂了好几遍的“坏道士”停了笔,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还真是腰窄腿长呢。”   叶蔚点了点头:“是的,严小郎君对此也颇为得意。”   “哦?”砚真的唇线弯了一下,哪怕只吐露一个音节,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需要砚真细问,叶蔚便将自己和严澈之间的对话事无巨细,甚至可以说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他以为我还会送他其他东西?还真是想的美。”   砚真的声音缓慢而柔和,让人分辨不出是在调侃还是陈述。   叶蔚就在一旁站着,直到砚真抄完了一整页,放下了笔。   “今日鹤羽坊里待客的点心是什么?”   “回主人,是梅子糕。属下这便取来给主人看看?”叶蔚试探性地问。   “嗯。”砚真轻应了一声。   叶蔚立刻回了鹤羽坊,取了一盒点心,顺带连严澈喝的茶也带了一壶,回到了砚真所在的茶室。   砚真拿起一块,看了看,然后咬下小半块。   “这糕饼是糯米粉做的,柔软有弹性。中间这点酸梅酱倒是会勾人,吃了一口就会想要吃第二口。”   叶蔚低着头,没敢随便应答。   “不过,如果有人连吃八块,会如何啊?”砚真抬起眼,淡笑着瞥向叶蔚。   叶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头拱手:“是属下大意了!糯米会引起食滞,严家的郎君吃了整整八块,又喝了些茶水,恐怕会腹胀积食。是属下没有照顾好郎君,属下自去领罚。”   砚真将剩下的半块放回食盒里,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自己贪嘴,与你何干?正好长些教训,过犹不及。”   叶蔚仍旧低着头,“但即便没有严家的郎君,若是其他的客人食多了梅子糕而不适,亦是属下之过。属下会将梅子糕撤下,换上其他糕点。”   “那倒不用。既然有人喜欢,就留着吧。你如果内疚,就派人送点消食的药去永安观。就当与严将军结个善缘。”   “是。”   “没有其他事了,你且退下吧。”   叶蔚恭顺地向后退了三步,这才离开了茶室。   下楼的时候,他碰到一袭劲装的少年举着一个糖画上楼,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擦身而过。   少年入了茶室,来到了砚真的书桌边,行了个礼。   “主人,糖画买来了。”   砚真“嗯”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向后靠着椅背,举着糖画对着窗。   光线透过糖画,正好在砚真的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半个时辰之前,他就靠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志怪话本,垂下眼便能瞥见街对面的严澈。   少年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斜趴在柏木窗沿上,手指捏着梅子糕,腮边微微鼓着,轻轻咀嚼。   日光斜落在他的鼻尖,铺在他的眼睫上,缀着疏影和光晕,每一次眨眼都跟着轻轻颤。   哪怕隔着街,砚真还是能一眼看到那双生得极亮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细腻鲜活的人间烟火,灵动又温软。   少年偶尔被掠过的雀鸟吸引,抬起眼眸,瞳仁清透明净,不带半点尘杂。   砚真不动声色地抬起话本遮掩,余光却又按耐不住从话本旁掠过,又见他的舌尖挑走嘴角的梅渍,眉眼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砚真的心尖仿佛就盛着那抹梅渍,少年的舌尖一挑,他便跟着发颤。   他想放下书,赶紧离去,可又舍不得对方松弛悠闲的神态。   少年朝着窗外摊出手心,小雀飞过,落在他的指尖,啄食起来。   这般安静鲜活,叫人只是远远望着,心里也柔软悸动。   “轻舟,你说到底什么样的人会用一盏茶的时间,兴致勃勃地看路边的糖画?”砚真开口问。   名叫轻舟的少年回答道:“小孩子呗。主人不知道吧,这是那摊主画得最大最好看的一个糖画,属下把它买下来的时候,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呢。”   砚真轻笑了一声,“我就说啊,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说它是画吧,轻轻咬一口就不完整,甚至碎成片。说它是糖吧,弄得这般复杂,买回去了又舍不得吃。岂不是遭罪?”   “那主人是要吃了,还是带回紫宸宫?”   “你不是说有好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吗?就拿去送给你看得最顺眼的那孩子吧。”   轻舟走到窗边瞥了一眼,“主人,那群孩子都走了,没人可以送了。”   “那就只好带回宫了,你来举着吧。”   轻舟心想,还不如让我一口啃了呢!   天刚暗下来,严澈和严凝就回到了永安观,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哥。   结果大哥没在房间里,严澈又跑去找严镇,刚来到老爹的房门外,就听见他正在和大哥说话。   “赋儿,我觉得前年面对南蛮侵袭,我们增加炉灶,造成援军已至的假象,让蛮子退兵……是不是也能写进奏疏里?”   严赋笑道:“嗯,自然是要写一写的。”   “可是,圣上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投机取巧?”   “怎么会呢?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智谋。舅父若是担心,我写的简洁一点就是了。”   “那个……咱们专门建立小队,在南峻关外各个方向埋瓮,以此监听是否有兵马突袭引起地动,是否也能写进去?”   “应当写。以南峻关的地势,如果只依靠烽火传信,还是不够,假如建立这样的地网,会给城防更多的时间。”   门外的严澈听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笑来。   不愧是大哥啊,还真的说服老爹了!给你点赞!而且他爹终于长脑子,知道在奏疏里邀功了。   只是严澈在鹤羽坊里吃多了点心,这都到了晚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饱胀。   等到大哥从严镇那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严澈在自己的房前哼哧哼哧地跑圈儿。   “大哥,你回来了!跟我爹商量完奏疏的事情了?”   严澈跑到了大哥的身边,然后绕着大哥跑了起来。   “还有些细节明日再探讨。澈儿,你这是怎么了?”   严赋就快被小弟给绕晕了,抬手摁住了他的脑袋。   “没怎么,在外面吃撑了。快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我爹把那又臭又长又没意思的奏折给改了?”   严赋笑了一下,推开房门进了屋,拿了帕子给严澈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贴上他的颈间,严澈不耐烦地把帕子接过去,一顿囫囵乱擦,严赋则更想笑了。   严澈拉了严赋直接坐在了门槛上,这感觉仿佛回到小时候他陪着小弟玩拍手歌。   那时候的小弟几乎无时无刻不缠着他,明明牙牙学语开始就跌跌撞撞地要来找他抱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与他逐渐疏远。   好像……是有一次小弟藏在箱子里,那箱子本来是装舅母遗物的。严赋将小弟抱出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在箱子里憋坏了,还发了烧。病好之后,就不怎么黏着自己了。   不过还好,这次离开南川来到都城,小弟又重新与自己亲近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去拜访了一趟玄津先生吗?那可是曾经的鸿鹄山山长,当朝翰林院大学士都是他的学生。我就说玄津先生是这么教我的。”   严澈摸了摸下巴,“可是我爹不是最相信公孙瑕吗?”   “我说,公孙世叔写奏疏的套路,是为齐王备下的。齐王乃陛下亲子,未领官职,更不好与各部朝臣来往过密,故其章奏以问安为本。然舅父乃戍边之将,若多年在南峻无所事事,陛下反要疑舅父庸碌无能或者有所欺瞒。”   “这话倒是在情在理。但是之前大哥也劝过爹啊,可我爹还是只相信公孙瑕那一套。怎么来了都城,他就信了?”   严赋耐心解释道:“你被县主留在山庄里学习礼仪的时候,县主来信建议我去拜访玄津先生。先生赠予我不少文集,其中一本收录了安定侯贺大将军的谏言奏章,是关于如何戍边屯田的。”   严澈惊讶:“贺大将军并非大儒,连他的谏言竟然也被收录在儒家文集里?”   “那篇奏疏可是被圣上钦点发往六部,翰林院抄录,各大学院刊刻下来供学生学习的。贺大将军的奏疏不但言之有物,还非常细致,文采不算风流却简单利落直指核心,你爹看了好多遍。贺大将军可是舅父心中楷模,不比公孙世叔有分量?”   “哦,原来如此,太好了。”   严澈心想就算这份新奏疏改变不了父亲在皇帝那里的零分印象,但至少能增长个三十分吧?   公孙瑕,其实就是利用信息茧房和严镇对他的信任来哄骗严镇。   只不过这种信息封锁在离开偏远的南峻关,来到都城之后,一旦他们的见识增长,是可以被打破的。   玄津先生放现代就是清北校长,贺大将军更是严镇的崇拜对象,而且严赋也没有贬低公孙瑕,只在对比齐王和严镇的身份差异,降低了严镇的抵触心理,从而说服了他。   “不管怎样,大哥你可真厉害。那今晚你还得帮爹想奏疏的内容吗?”   严赋笑着点了点头,“嗯,还得疏理出一些谏言建策来,得让陛下觉得舅父这个将军不仅仅会守城,面对南蛮铁骑,亦有攻伐之道。”   “那就辛苦大哥啦。”   严澈抱住严赋的肩膀,脑袋又在严赋的怀里蹭了蹭,自己不能帮大哥想奏疏里的点子,就只能卖萌了。   严赋的手虚虚抬着,心底一阵柔软,手掌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圈着严澈。   严澈才刚抬起眼,就对上大哥温柔垂下的眸光,里面也透着一丝不解。   “澈儿。”   “嗯?”   “你……不生我的气?明明你也注意到了奏疏的不足之处,还特地在宫中使者面前替你父亲美言。万一你父亲的奏疏得到陛下的赏识,他可能都不知道你为他所做的这些谋划。”   严澈想了想,果然有些话还是得说开啊。   “大哥,我既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人贵自知。我爹年纪摆在那里,就算这次能回到南峻关继续待着,又或者侥幸升迁换个地方,都需要有人帮衬看顾,否则还不知道他会得罪谁,又或者误判了官场形势。这些靠谁?靠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儿子吗?”   “澈儿,大哥觉得你其实很聪明,无需妄自菲薄。”严赋很郑重地说。   “大哥,严家的家将们听你的,南峻的守军们对你信服。再说句大不敬的,除了太子,陛下的儿子们并不安分,各方朝堂势力都盯着那个位置,局势瞬息万变。严家纵然想要独善其身,从这次入都城开始,就已然在风暴里了。我没有官身,能帮到爹的只有你。”   严赋看向小弟的目光多了一丝惊讶,“澈儿……你……”   你竟然如此豁达通透吗?连严家入都城的危局都想到了吗?   你和之前在南川完全两个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你这什么表情啊?这都到了都城了,又没有外人,咱兄弟俩不用继续演了啊。”   严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严赋一下,还附带一个“你懂的”坏笑。   “演……什么?”   严赋还怔在那里,逐渐露出醍醐灌顶的震惊表情,骤然明白了什么,但又难以置信。   “我在南峻关一直辛苦地假装任性妄为和不学无术,忽悠了公孙老登好几年,你不是一直在陪着我演吗?”   严澈凑到大哥面前,歪着脑袋盯着严赋,似乎在等着严赋的回应。   “我没演啊……”严赋下意识开口,“我以为你是真的讨厌我……”   严澈圆亮的眼睛立刻盛满了委屈。   “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以为这是我们……我们兄弟之间的默契呢!每次我闯了祸,你都那么温柔地摸我的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放心,哥帮你兜底’,竟然不是跟我一起忽悠公孙老登?”   被严澈满是信赖的目光看着,严赋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可是澈儿,你之前说自己看穿公孙世叔的盘算,是因为看多了话本子。但照你今日所说,你早就对他心生忌惮,这是怎么回事?”严赋问道。   来了来了来了,自从严澈救了梁椿,就恢复了不少原主的记忆,他精心准备好的剧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严澈叹了口气,“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母亲的梳妆盒被人摔坏了?那个人其实是我。”   “自是记得的。你怕挨打说是我弄坏的,舅父其实舍不得打你,事后也只是抱着梳妆盒去修理了。当日……可是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那个梳妆盒是我母亲心爱之物,一直就放在堂屋里。我上香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里面的小梳子摔落到了一边。我低身去捡,正好有人进来了。我怕来的是我爹,他要是见我摔坏了梳妆盒,还不得抽我?所以就找地方躲,情急之下就躲进了角落的木箱里。那里面本来是我母亲的旧衣,每年到了她的忌日前后,爹都会让仆从将衣衫拿去晾晒,以免生虫。大哥,你还记得吗?”   严赋一听,心念一动:“我记得!那一日仆从确实将木箱放在堂屋的角落里。你那时候身量还小,可以钻进去,再大一些恐怕就难了!”   方才他就在想这件事,现在小弟终于要告诉他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是了。但是当时进来的并非我爹,而是前来做客的公孙瑕和他的老仆。两人毕恭毕敬地给我娘上了香,离开了堂屋。他俩以为周身无人,竟然在屋外的窗下闲聊。公孙瑕所言,我毕生难忘。”   严澈的目光褪去了青涩,多了一分坚定。   严赋的手指握紧,心中莫名紧张了起来,“他说了什么?” [21]打狗看我们表兄弟:“他说,严家一众小字辈里,论才学前程当属严赋第一。”这句话……   “他说,严家一众小字辈里,论才学前程当属严赋第一。”   这句话,当年公孙瑕多半是发现原主躲在箱笼里,故意说给好侄儿听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原主对严赋的妒忌。   只是如今,这段记忆却让严澈有了发挥的余地,他要借此让自己的改变合理化。   “就只是这样?”严赋看着小弟,鼓励他说下去。   严澈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开口。   “他还说,我作为严家幼子自幼没了母亲,父亲和长姐太过疼惜娇惯,终究难成大器。他日我父亲必然会将严家的前程放在你的身上,只要我觉得父亲偏疼大哥,厚薄不均,必然心生嫉恨。亲手足尚且难以一心,更何况隔了一层表亲。”   一向温润的严赋咬紧了牙关,眼底覆起一层寒霜,“他这是想要诛你的心,实在可恶。”   他的小弟,一直是被他捧着护着,却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公孙瑕虚伪阴冷的言语刺伤,实在可恨!   严澈的哭腔愈发明显,眼泪滚滚落下,“公孙老登说,只要我心中妒火愈盛,便愈会肆意妄为。他日若闯出滔天大祸,不单能断了大哥的前程,整个严家亦会被拖垮……然后他得意地笑了……竟说自己无比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严赋的心都要碎了,抬手一把将严澈紧紧扣入怀中。   “我惊惧自己如果继续依赖和亲近大哥,公孙瑕就会加害于你,所以就假装讨厌你,与你作对,让他以为自己的离间计得逞了,这样他就不会花心思算计大哥了!”   “怪不得那日我将你从箱笼里抱出来,你就不再同我亲近……”   原来是被公孙瑕那个狗东西给吓的!   “你应该同你爹说啊……”   “我爹哪里会信我一个孩童所言啊!公孙瑕随便编个借口,演一番情深义重,爹就又与他兄弟情深了!更糟糕的是,还会引起公孙瑕对我的戒心!现在想来,让我听见公孙瑕的那番话,必然是母亲冥冥之中的指引!”   “怪不得……你总是把‘梦里面阿娘说的’放在嘴上。”   严澈闷在大哥的怀里,那一刻,无论是看书时候对有情有义的严赋心生的尊重,还是他从原主那里承继而来的对大哥的愧疚和情义,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如同熔岩般滚烫。   “澈儿放心,大哥定会收拾那老贼为你出气!”   “嗯!”   他终于可以和大哥前嫌尽释,和好如初。   无论大哥将来有没有锦绣前程,他都有一个完整地信赖他、依赖他、黏着他,会为了他谋划一切的小弟!   上阵父子兵,打狗看我们表兄弟!   这一次,我会是保护你的铠甲,给你递来最锋利的匕首,那些曾经砍入你骨血的刀刃,我们会统统还回去。   严赋抹开小弟脸上的泪水,心里面所有的疑惑和怀疑在此刻都解开了。   无论是小弟疏远自己的原因,还是离开南川之后忽然变得通透机敏,此刻都找到了缘由。   他又心疼又高兴。   心疼的是这些年终究是小弟承受了来自公孙瑕的恶意,而高兴的则是小弟对他的兄弟情谊从不曾改变。   严赋轻轻拍着严澈的后背,哄着他,安慰他。   “澈儿不哭,大哥在这里。大哥永远会保护你。”   “我也会永远保护大哥!”严澈朗声道。   与此同时,严赋这些年来内心的那一角破洞,终于被修补填平,满腔都是暖意。   “大哥,言归正传。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次从南川召回的四品以上将领都是从前陛下没怎么见过,或者不甚了解的。这也许不是述职,而是一场大考。”   严澈目光郑重地看向严赋。   严赋立刻将手指放在了唇上,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严澈回屋里。   好吧,隔墙有耳,谁知道永安观里有没有公孙瑕的探子。   严澈乖乖地退回门槛里,顺带把门给关上。   “你还想说什么,现在继续说吧。”严赋一边给他倒水,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严澈就趴在他的身旁,能和大哥说悄悄话,意味着大哥不会继续将他当小孩子看,他们可以一起商量事儿了。   “大哥,我就觉得陛下身边的人都挺居心叵测的,你看那个齐王养了一堆公孙瑕那般的谋士,借着生母娴贵妃体弱多病,都有封地了还不去,总赖在都城里,你说他图啥?”   “你不是喜欢齐王吗?”严赋好笑地反问。   “我……我那时候想着齐王是公孙瑕的主子,如果我向齐王示好,说不定公孙瑕就不会算计我们家了。”   “是么?”严赋看向小弟,唇上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你对齐王是见色起意呢。不过齐王心思深沉,既非益友,更非良配。”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齐王了!”严澈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好好好,不说齐王了。说别的。”严赋赶紧哄。   “还有晟王,封地距离都城又近,还是陛下的大哥!我在瑶昌县主那儿看见了西郊大营什么什么年轻将军的画像,你就说她一个县主干啥非要跟西郊大营的将军谈恋爱?”   “谈恋爱?”严赋抬起眼皮看向他。   “就……就是相好的意思。”   严赋心想这大概又是从话本子里看到的什么坊间新词,也没怀疑,只是问:“还有吗?”   当然还有,比如丞相和皇后太子也不是一条心,日后西郊大营的副将万重山会谋反。   但这些要是说出来了,他无法向大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提醒了。   “唉,没有了。大哥你没事儿派人去都城里的茶馆酒肆里多听人聊天。反正我就是觉得陛下肯定对身边人都不放心,所以想要从边关提拔一些自己人。”   严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严澈,良久才开口道:“我家小弟,从来只关心冰糖葫芦里的山楂是甜的还是酸的,早上能不能辰时正再起,请来的教书先生好不好说话,更不想顶着太阳练武。谁哄着他,说他好,他就相信谁。如今这般正经地与为兄说话,为兄都不习惯了。”   严澈笑得露出小虎牙来,“那大哥你现在多习惯习惯。”   严赋抬起手来,掐了掐小弟的脸颊,“放心,你说的这些也是我心中所想。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舅父抓住这次的机会,争取留在都城。”   “嗯!”严澈再次展露出笑颜来。   以严赋的心智和谨慎,有他陪在父亲身边,一些大坑应该能避开。   想到日后再遇到事情都能放心地跟严赋商量,自己终于不是单打独斗,有后盾了,严澈的心情变得轻快,心里面感觉有只云雀在欢快鸣叫。   “走吧,一起去用晚饭。”   “晚饭……不……不用了,我很饱,嘿嘿……”   不只是饱,而且有点顶着发慌。   鹤羽坊那个点心到底什么做的?   “行,晚些时候你若是饿了,就来跟大哥讲,大哥给你煮面。”   “好!大哥,我最喜欢吃你做的葱花鸡蛋面了!”   这句话,是原主至死想说却未能对严赋说出口的遗憾。   严赋顿了一下,抬手挡了挡唇上的笑意,眼睛里却浮现出一层水光。   原来,小弟一直知道葱花鸡蛋面是他做的。   严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着要不要打一套军体拳,谁知道一个小道士端着一个托盘来了。   “小善人,这是鹤羽坊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给你赔罪,希望你收下。”   “给我的?”   严澈歪了歪脑袋,发现托盘里是一个白瓷瓶子,瓶子外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运脾丸。   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像扇子一样的东西,戳着根棍儿。   严澈把牛皮纸打开,发现竟然是糖画,而且还是一个骑马持枪的将军!   “哇!这也太精巧了吧!”   他今天也就是趴在鹤羽坊的窗台上看看摊主画糖画,离那么远,自然看不清细节。   可这个糖画连将军身上的铠甲,马儿背上的马鞍,都精致清晰。   严澈捏着棍子,对着房里的烛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让糖画远离烛火。   “好险,好险,这要是被烤得融化了,就可惜了。”   严澈找来一个竹子做成的笔筒,把糖画插在里面,顿时房里平添了几分鲜活气。   他最后才打开托盘里的那封信,看落款是“叶蔚”。   按道理,严澈要看懂这封信得连蒙带猜,但是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懂!   严澈的小心脏砰砰砰直跳!   难道是因为他方才和大哥解开了心结,特别是对大哥说出了最喜欢吃他做的鸡蛋葱花面,弥补了原主的遗憾,所以又收回了原主的一样技能:识字。   是啊,好歹原主在南川也是请过先生的,就算考不了秀才,断文识字肯定没问题啊。   哈哈哈,他严澈终于不是古代半文盲了!   而这封信大概意思就是道歉,说是当严澈吃第三块梅子糕时,鹤羽坊的人应该提醒这点心可能不利于消化,现送来有益于消化的药丸。   还有赔礼,就是这个糖画。   “这么客气?吃多了点心被撑着不是我活该吗?”   严澈拿着药丸也不敢随便吃,又跑回去找严赋。   毕竟严赋的母亲是个大夫,他小时候也看过不少医书,时常帮母亲分拣草药,应该懂得一些药理。   严赋自然很高兴小弟又来找自己了,他拿出一粒药丸来嗅了嗅,又用手指碾碎了细看里面的成分。   “是山楂和神曲。特别是神曲,如果你是吃多了米面而积食,就很对症。”   严澈:吃点心吃多了,确实对症。   严澈当即吃了一粒,没想到这药瓶还真管用,不到半个时辰,严澈就觉得舒坦了。   那股因为撑着而被堵到的气也顺了,睡前还缠着大哥给他煮了一小碗面。   只是第二天早晨醒来,他的天塌了。   严家人正在一起用早饭,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所谓的饭厅,于是仆从把早饭都送到严镇的屋子里,这样一家人就能聚在一起。   严镇和严赋还在为奏疏查遗补漏,严凝则端着碗,和乳娘一起追着两个孩子喂饭,他们都习惯了严澈睡到辰时正才醒,只是留了些包子和稀粥,用瓷碗扣着免得凉了。   “爹——大哥——”严澈一声哀怨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带着委屈。   严镇和严赋一齐转头,就看见严澈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的痕迹,马尾也歪在一边,没怎么整理就来了。   “我儿这是受了什么委屈?”严镇立刻站了起来。   “我的糖画被蚂蚁吃了!啊啊啊啊!蚂蚁从窗台一路爬到我的茶桌上!好多蚂蚁,简直千军万马!”   听到小弟的哭诉,严赋有些哑然。   那边的小外甥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不客气地戳严澈的肺管子,“小舅舅活该!谁要你有糖画也不给我们!这要是给了我和妹妹,我们睡前就吃完了,怎么可能便宜了蚂蚁!”   严澈:你俩可真有良心呢。   用完了早饭,严澈得为即将来的宫宴做些准备,于是带着梁椿在都城里闲逛。   “椿哥,你可得把路记好了。咱俩要是迷路了,被人敲锣打鼓地找回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梁椿叹了口气,“郎君,鼻子下面就是嘴。真迷路了,张嘴问路终归是能回去的。”   一开始,梁椿以为严澈只是出来玩乐,但没有想到他这一趟主要是跑医馆和药铺,问的是解酒药。   只是严澈想要的解酒药太特殊了,竟然是要人喝完一壶烈酒之后还能从一百倒数到一。   市面上的解酒药,那都是以保健为目的的,什么护肝、养胃,比如葛根虽然能加快代谢,但真要是被人灌酒了,也难以做到头脑清醒。   “郎君,为什么要找解酒药?严将军的酒量不差,宫宴上应该喝不醉。”梁椿不解地问。   严澈冷哼着说:“总会有人想要借酒生事。这要不是在宫宴上,我爹直接就用茶水兑进酒壶里。”   走了快一整天,严澈找了个小茶楼和梁椿坐进去。   脚脖子都要打抖了,咕嘟咕嘟,严澈一口气把一壶茶都喝完了。   梁椿半抬手,无奈地说:“郎君,我还没喝呢。”   “郎君我是差这么一壶茶的人吗?小二来啊,上两壶茶!”   梁椿:……续个水的事情,为什么要两壶?   严澈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茶楼里的客人们聊天。   都城里当官的多,八卦也就多。很多八卦都不是空穴来风,丝丝脉络,也能窥见权利交织下的端倪。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背着药篓的江湖郎中走进了茶楼,兜售起各种药丸。   什么生子药、马上精神药、明清开目药,就算严澈没在现代接受过反诈宣传,都知道这位郎中是个骗子。   当然,茶楼里的客人根本不信他,一个二个摆手喊他走开,就连小二都横眉冷脸赶他走。   可那郎中就像只苍蝇,嗡嗡嗡地就非得在这儿绕圈子,不肯走。甚至还扔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气定神闲地说:“怎么?我连喝口茶都不行?”   小二看在铜板的面子上,只能给他上了一壶茶,叫他不许骚扰其他客人。   那郎中的桌子和严澈毗邻,他转过身来就能看见严澈蔫蔫的侧脸。   “小郎君,我这里有好药,非常好的药,你要不要试试?”   严澈白了他一眼,“你就差把‘骗子’二字写在脸上了。”   “唉,小郎君,人不可貌相。虽然我长相不够忠厚老实,但我卖的是真药啊。”   见他还要纠缠,梁椿皱眉冷脸,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掐的他骨头嘎吱响,强行让他转过头去。   “哎哟哎哟哎哟,我有能让人一年之内长高三寸的药,你……”   本来严澈只当他是个骗子,忽然被塞了人参公鸡,“你什么意思啊?觉得我矮?”   “不是不是,我这儿还有能让人再也生不出的药,你也可以拿去给你爹……”   严澈气笑了,咬牙切齿:“不需要,我爹娘感情好得很!他们最好能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除非他娘亲起死回生。   “滚!”梁椿就差没站起来把他拎出去了。   “郎君别这么没耐心啊,看这瓶千杯不醉的解酒良药,保管郎君在人情往来之时游刃有余!”   严澈撑着下巴,翻了个白眼,“我懂了,感情整个茶楼里这么多客人,就我看起来人傻钱多最好骗,是吧?”   “我要是卖假药,你只管拉我去官府……不不不,你直接让这恶仆打断我的腿!”   梁椿额角突突:你说谁是恶仆!   “行啊,你这生子药是现在吃了,一会儿就能生个娃?还是你的长高药吃了能立刻蹿三寸给我看?哦哦,这绝子药挺适合你的。要不你全吃了吧,嘿嘿。”   虽然严澈知道对骗子是一句废话都不要讲,但这个骗子长得太像黄鼠狼了,总让严澈想到黄大仙讨封的故事,忍不住和他斗嘴。   “别的药见效不够快,但这个解酒药可以啊!我可以先吃一粒,再喝一壶酒,郎君且看我醉不醉!”   “我去,你这黑心肝的家伙,骗我买药不够,还想要骗我一壶酒?”严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一壶要是不够,一坛也行啊!”   严澈眼睛一瞪,“骗我一壶酒不够,你还要骗我一坛?”   郎中忽然生气了,用力拍了拍梁椿扣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气煞我也!真气煞我也!我看你眼睛明亮清澈,还以为你心性开明,不会学那些市井之辈以貌取人,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不蒸馒头争口气,小二,给我上一坛你们这里最烈的酒!你敢不敢跟我赌?”   “不敢。”严澈果断摇头。   郎中:“……”   小二:“不赌的话,最烈的酒还要上吗?我们这里是茶楼,我得上对面给你买去!”   郎中单手撑在桌面上,忽然气势汹汹地看着严澈:“我要是吃了这粒解酒药,再喝下这坛烈酒,走路不晃,思路清明,你就与我鞠躬道歉!”   “就道歉吗?各位可是都听到了的,你可别事后找各种理由讹我的钱。”   “茶楼里各位,包括小二掌柜都是人证!我就要你一句道歉!”   “行啊,酒我要验,你喝完之后还得回答我三个算数问题,回答的出来才算你没醉。”   严澈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领教一下古代的骗子手段,也算是积累反诈经验了。   梁椿朝着严澈摇了摇头,严澈只是咧嘴笑一笑。   那郎中从脚脖子的绑带里抠出黄豆大小的银子,摁在了桌面上,豪气地喊了一声“上酒!”   这下茶楼里的客人都看过来了,严澈就是想走也骑虎难下。   小二嘿嘿一笑,摸走了那粒银子,屁颠屁颠跑对面酒肆,还真就抱了一小坛子酒来。   郎中收起了嬉皮赖脸的模样,把酒坛子往严澈面前一放,“你来验验,这酒到底烈不烈!你若是不放心,就让旁人也来验!”   这家伙要来真的了?   道歉就道歉,只要不被骗钱,道歉又不怕闪到舌头。   严澈扯开了酒坛子,用筷子沾了点酒放嘴里一含,挺辣的。   虽然没有小时候爷爷给他沾的二锅头辣,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很烈的酒了。   严澈还喊了旁边一位大叔来尝了一小口,大叔也点头道:“确实算烈酒了。这一坛子真要是干下去,就算酒量惊人,恐怕也难以直着走出去。”   严澈朝着那郎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郎中也不客气,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往嘴里一送,紧接着拎起那一小坛子酒,严澈估摸着按现代的标准来算,差不多两斤了。   那郎中也没着急一次性喝完,而是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喝,半柱香的功夫,还真就喝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做不得什么手脚。   严澈查看了桌子下面,没有藏另外的酒坛子,郎中身上也是干的。   “海量啊。”严澈点头道。   “哼哼。”郎中不屑地哼了两声,带着浓重的酒气,他脸上也微微泛起红光,应是酒气上头。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茶楼里走了好几圈,真的是稳健的很,一点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郎君不是要考校我算数吗?尽管出题!”   “行吧。”严澈坏笑了一下,来个古代版的两车相遇问题,“南峻关与泗水关相距九百里。今有快马从南峻关出发,日行一百五十里;有马车从泗水关出发,日行七十五里。两者同时相向而行,几日可相逢?” [22]你可不能一直盯着太子看(改bug):郎中明显愣了一下,万万没有料到严澈的算数题竟然是这样。其他……   郎中明显愣了一下,万万没有料到严澈的算数题竟然是这样。   其他围观的人也纷纷议论了起来。   严澈笑了笑,“先生若是算不出来,不如认输。”   谁知道那郎中竟然闭上眼睛,手指在指间掐来算去,接着冷哼一声,睁开眼睛道:“四日可相逢。郎君,这答案对还是不对?”   严澈愣住了,这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   郎中冷笑了一声,“这两者相遇之时,快马行了六百里,马车行了三百里。”   其实严澈设置的条件和数字都挺简单,凑一凑,也能勉强凑出来。   问题就在于这家伙是真喝了一坛子至少三十度的白酒啊,脑瓜子还能这么清醒?   “先生答对了。”   “那就第二题吧。”那郎中袖子一甩,坐了下来,一副看不起严澈的模样。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请问阁下,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啊?”   果然,大家伙又开始了讨论,就连掌柜的都忍不住拿起算盘拨弄起来。   谁知道那郎中冷哼一声,“小把戏。笼子里有二十三只鸡,还有十二只兔子,对还是不对?”   严澈鼓起掌来,万万没想到还真遇上对手了。   郎中扬了扬袖子,“别浪费时间,我还等着郎君躬身道歉!最后一题!”   “有这么一口池子,空时注水,十个时辰可满。注满后开漏,六个时辰尽空。若先注水三个时辰,然后开漏,注水继续,请问先生自漏水之时起,几个时辰这池子能漏空?”   严澈说完,旁边的梁椿都蹙起了眉头,看向严澈的眼神意思是:郎君,过分了啊。   别说喝了酒,就是没喝酒,脑子清醒着都未必能理解清楚严澈说了什么。   郎中看着严澈,只说了句:“刁钻。”   “这才能试出你的酒量好不好嘛。”严澈笑眯眯地回答。   郎中敲了敲桌面,“是我的解酒药好。郎君莫要在这里阴阳怪气。”   “好吧,那答案呢?”   郎中闭上眼睛,又抬手掐了好一会儿,很肯定地回答道:“四个半时辰。”   要说严澈不惊讶,那是假的。   郎中慢慢睁开眼,向后仰着脑袋,有些倨傲地看着严澈,“郎君,是不是该躬身给我道歉了?”   周围一阵议论纷纷。   “不是吧?喝了那么一坛子酒,没倒下就不错了,还真能把那些问题答出来?”   “按说这就是个骗子啊,但这骗子还挺有本事的?”   “也未必吧。解酒药又不是求子药,说不定是真的呢?”   严澈其实也没觉得自己的面子值几个钱,大大方方地朝着那郎中躬身作揖,“是在下俗眼偏见,误会了阁下。在下愿叩心请罪,还望海涵。”   郎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也不继续卖药,竟然转身就走了。   热闹看完了,周围的人纷纷散去,严澈的脑袋伸出去,看着那郎中的身形隐于人群,“诶,他竟然不卖药了?”   梁椿叹了口气,“郎君,你还记得我们逛荡了大半天,是为了什么吗?”   “买解酒药啊。”   “你的解酒药刚走了。”   “再看看,我还是觉得他是骗子。哪有那么刚好,瞌睡来了就送枕头的?”   “随你。”   又是个把时辰过去了,日薄西山。   那郎中嘴里哼着小曲,走街串巷,卖着他那不知道真假的药。   当他转了个弯时,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将他带进了一旁的暗巷里。   郎中吓得直哆嗦,“呜呜”地喊着,被怼进了巷子尽头。   他的眼前出现两个人,竟然是梁椿,以及从梁椿身后跳出来,一脸反派笑容的严澈。   “哎呀,久别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郎中傻了眼,坐在地上半天没想着起来。   “你……你们想作甚?我就让你道了个歉,又没坑你银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严澈来到郎中面前,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我怎么对你了?”   “你……你把我堵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不就是想揍我出气?”   “先生为何这么说啊,我明明是个良善的人。”   “良善?你看看你……你把我堵这里,还有你脸上这笑……你哪里良善了?”   严澈叹了口气,遗憾地摇头:“啧啧啧,之前你还怪我以貌取人呢,现在你不也是?”   梁椿开口提醒道:“郎君,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晚饭了。还是早点解决吧。”   “解决?你们想如何解决?”郎中的胡子颤的厉害,想要向后退,但后背已是墙。   “你那解酒药还剩几颗?”严澈抬了抬下巴问。   “三……三颗……”   “真能解酒?”   “不能解酒,难不成能解毒吗?”郎中无语。   “怎么卖?”   “三两银子一颗。”郎中颤抖着伸出手指来。   “太贵了,三颗都要,给个批发价。”   “何为批发价?”   “就是便宜点!”   “那八两银子三颗?”   严澈耸了耸肩膀,冷哼道:“你打发叫花子呢,就便宜一两?”   “七两银子?”   “五两。我就五两,再多也没有了。”   ”哎哟……你就五两的话,买两颗就好了嘛。”   “两颗不够啊。你看,一颗我得拿去给老鼠吃,看看会不会把老鼠毒死了。确定没有毒,再拿给人吃,试试看喝上一斤酒真的能头脑清醒?剩下一颗,才是正经用处。”   郎中听着都快哭了,“那也不能让我赔本儿啊。”   严澈咧着嘴笑,连小虎牙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赔本?你不就是看我满都城找解酒药,又见我在茶楼里休息,故意找上我的吗?除了我,压根不会有人收你这解酒药。”   “你……你既然知道,之前在茶楼里为什么不直接买?”   “那么多人看着,你还不得漫天要价?恐怕十两银子我都买不着一颗。现在就五两银子,卖不卖吧。”   郎中哭丧个脸,摸了半天才把那个瓶子给摸出来,递给了严澈。   梁椿从腰间摸出了银子,摁在他的手心里。   “至少……把酒钱给了吧?”郎中苦哈哈地说。   严澈却摇了摇手背,“有缘再见时,我保证请你喝回来。不止一坛,十坛也成啊!”   等到严澈和梁椿都走远了,郎中才收起了所有表情,背起自己的药篓子,跺脚道:“亏大发了。”   严澈和梁椿回到永安观的时候,还是错过了晚饭。不过严凝给小弟留了饭菜,当大哥严赋来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严澈咬着丸子抱怨里面怎么都是藕丁肉太少。   严赋过来是告诉他,老爹的那封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宫宴在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严澈二话不说,将自己今天斥五两银子巨资买的药压在桌子上,然后凑到大哥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大哥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严澈。   此时,在紫宸宫的一间静室里,砚真正认真地沾了朱砂,在一块木头上写着字。   轻舟也穿着一身道袍,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着,“主人,这是在干什么啊?”   砚真笑了一下,“写个长生牌位,只是忽然想起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唉,那就算了。不是什么人都受得起这份功德的。”   轻舟的话才刚落,就有人站在静室外,委屈巴拉地说:“主人,属下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思虑穷尽,终于完成了任务,把药给送出去了。”   “这个老油条,送个药还能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思虑穷尽?真会邀功。”轻舟凉凉地说。   砚真弯起唇,说了声:“进来吧。”   门开了,被严澈盖上骗子标签的郎中就站在那儿,不过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道袍,山羊胡也没了,不再像黄大仙,眼尾还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巴巴。   “属下游迢见过主人。”   “说吧,严家的郎君还欺负你了不成?”   游迢那个苦啊,把自己如何跟着严澈一整天,如何在茶楼制造偶遇,如何喝了一坛子酒差点没撑死自己还被对方问了一堆问题,最后游迢晃悠到了日暮,还以为今天这药是送不出去了,谁知道被堵在巷子里,强行以五两银子将那瓶药给送出去了。   “主人,那严家郎君就是故意的。又是快马加鞭和马车相遇,又要把鸡和兔子关一个笼子里,最后一题又是给水池子注水,还得漏水,你说他这么折腾人,安得什么心啊!我这算来算去的,差一点就当场晕倒!”   砚真回答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他喜欢长得好看的。你非得把自己装扮成黄鼠狼,他当然以为你给他拜年是没安好心了。”   一旁的轻舟嫌弃地扬了扬下巴:“主人不是让你送药吗?你怎么还敢卖五两银子?”   “天可怜见,那清丹玉露丸可是太医署融合了多种珍稀药草,炼制而成,专门给陛下解酒的,千金难换!我收严郎君五两银子,只是跑腿费罢了。”   轻舟又看向砚真,不解地问:“主人,为什么严家小儿找解酒药,你就送他?难不成他哪天想要天上的星星了,游迢还得飞升了给他摘?”   游迢赶紧摇手:“使不得,使不得嘞!”   砚真将朱砂盖上,手指在只写了个“严”字的木牌上轻轻敲了敲,“就是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游迢笑着对轻舟说:“贫道掐指一算,下一次跟严家小儿打交道的就是你了。贫道祝你马到功成,不会像我今日这般辛苦。”   轻舟无语:“你就不能盼着我好?”   第三日晚饭前,鹤羽坊的洪师傅就带着他的徒弟亲自来到永安观,给严澈送宫宴的衣服。   不仅如此,叶蔚还给他配好了腰带和玉簪。   严澈愣住了,“还真做好了?这么快?”   洪师傅笑道:“必须得快。”   衣服是洪师傅的弟子帮忙穿上的,严凝就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弟被一层一层地装进去,时不时露出惊叹的神情。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小弟……你看着忽然就矜贵起来了呢。”   铜镜太小了,看不到全身的样子,严澈倒对束发后的自己颇为惊讶。   一丝碎发都没有落下,这样完全把脑门和五官露出来的发型真的非常考验脸型。   此时的严澈看起来沉静端方,眉目更显俊挺,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灵动。   “郎君看着可还满意?”洪师傅笑着问。   “满意,当然满意。我都盼着自己别再长高了,这样就能一直穿着它。”   听到严澈这么说,洪师傅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等到他们都走了,严澈有些好奇地拿起这支玉簪,说是叶蔚为了给严澈搭配这一身,借给他的。   宫宴结束之后,就会派人来取回。   只是借给他,却连张票据也没有?   严澈对玉器没有什么研究,只觉得手中这只簪子洁白温润,仿佛萦绕着一层月光,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透光,仿佛一口气就能吹融化。方才洪师傅将发簪插入他的发髻里,传来一种克制的凉意。   “这不会也是那个坏道士的吧?”严澈捏着发簪沉思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不断回忆,坏道士戴的是玉冠,别在玉冠上的是这一支吗?   严澈记不清了。   他蹬了蹬腿,才不要继续想那个坏道士。   两日之后,御书房内,承德帝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手中的奏折,上面的字写得一般,但胜在工整,也没有什么精言妙语,但承德帝却看得很用心。   姚公公端来一个瓷碗,放在皇帝左手上方,笑着说:“陛下这是在看谁的奏折,翻来覆去地,得有四、五遍了吧?”   “你猜猜?”   “唷,这老奴哪儿猜得着啊?”姚公公笑着回答。   “你半月前才跟朕说起了他的儿子。”皇帝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叩了两下。   “儿子……莫不是刑部尚书崔大人……他的儿子在和兴楼和人打架?”   “不是不是,你夸他儿子会讲故事,把夜袭敌军讲的就跟过年敲锣打鼓似的。”   “哦哦哦,南峻关严镇大人之子严澈,去给瑶昌县主送礼,被县主扣下来学规矩的那个机灵鬼儿。不过,严镇将军的奏折大多都是请安和要粮,之前也没什么值得陛下费心思翻来覆去看这么多遍的啊。”   “也不知这严镇怎得忽然开了窍,折子写的有趣多了。”   “陛下其实对臣工的奏折要求并不高,只需言之有物,莫要欺瞒即可。许是上次老奴见着严小郎君,提点了两句,这孩子回去说与严将军听了。”姚公公答道。   “能让你提点,还真是稀奇。之前你可都是高高挂起,看他们唱戏。”   “唉,陛下还不晓得老奴的心思吗?老奴不爱跟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打交道,至于真正聪明的人,点那么一句话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至于这严将军,是骡子是马不还得拉出来,让陛下评判?”   “嗯。不过他克制南蛮却有一套,感觉这么多年折子白写了,精华都浓缩在这一本里。”   “陛下,折子先放一放,还是喝碗百枝汤吧,这可是娴贵妃亲自做的,消疲止乏,清凉润燥。”   “她啊,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教导齐王。他跟晟皇兄争朝露山是想干什么?皇兄知道朝露山下有铁矿就已经寝食难安,觉得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老奴不过去瑶昌县主那儿走一遭,晟王爷即刻来请罪了,在陛下面前涕泪纵横,老奴看着都揪心。”   “哼,就算不是真心悔罪,至少还懂敬畏。再看齐王,断尾求生,送几个谋士来顶罪,借口自己在都城为母妃侍疾,不知晓朝露山到底怎么回事……这汤朕喝不下,端走端走!”   姚公公叹了口气,“兴许齐王殿下是真不知道呢?陛下和娴贵妃那是少时的情分……贵妃娘娘身子柔弱,还亲自煲汤,陛下多少喝上一口?”   皇帝叹了口气,还是端起那碗,喝了一口,将严镇的奏折单独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折子,大致看了看,然后眉心蹙了起来。   “河曲关守将陈嵘是几品?”   “回陛下,是正四品。”   “朕不记得他有什么功勋,河曲关几乎无战事,竟然也升到正四品了?”   “陈将军……陛下忘记了,他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娘娘前两年诞下了小公主,给这位表弟求的恩典。”   “是吗,朕还以为是因为他与兵部侍郎之妹订了亲呢。买几匹缎子都能出个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的美谈。”   姚公公唇上保持微笑,但没有再说什么了。   陛下是最不喜后宫势力与前朝勾连了。   “礼部这帮老东西,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陈嵘是宁妃表弟,又是兵部侍郎的准妹婿,宫宴就把他排在四品守将最前面。而严镇二十年镇守南峻,没有功劳也有资历,却排在最末尾。不干人事!”   说完,皇帝提笔在严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直接提到前面去了。   姚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整道折子就只圈了这一个名字,礼部看了估计又要诚惶诚恐来问他,陛下到底怎么个意思了。   转眼就到了宫宴那一天。   严澈端坐镜前,身后是大哥亲自为他梳髻,他还未及冠,只得以玉簪固定。   严凝还记得洪师傅是怎么帮小弟穿衣的,一层一层叠上来,又将他的肩背抚平整。   “阿姐,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严澈笑着说。   “那可是宫宴,你就要见到陛下了。”严凝看着小弟嬉皮笑脸的样子,抬手作势要狠狠掐他一下。   “别掐别掐,衣服掐皱了又得脱下来熨!”   严澈赶紧提醒,严凝这才罢手。   这时候,大哥严赋也来了,他看着严澈,欣慰地笑了一下,“我们的小弟长大了。”   “嗯,所以瞧瞧,我现在被打扮成金贵的翡翠白菜,就等着猪来拱呢。”严澈颠了颠自己的袖子。   “胡说。为兄还是有两句话要嘱咐你的。”   “大哥请说。”   多半是要他在宫宴上注意礼节。   提到礼节,严澈竟然有些感激瑶昌县主了,若不是她找了简禾来教导自己,说不定还真的会在宫宴上出洋相。   严赋垂下眼,轻叹了一口气,“虽说你对齐王已然无心,但人总是会在相似的坑里跌倒一次又一次。”   “啊?”严澈懵了,“什么相似的坑?”   一旁的严凝立刻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小弟你总喜欢好看的,越好看越挪不动道!还傻的要死盯着人家看,生怕人家不知道!”   “哎哟,你才狗呢,你全家都狗!大哥你放心,我们家四品官职,在宫宴上都是陪末座的。齐王再好看,那也离得老老老远了,我的眼神还能拉丝不成。”   严赋被拉丝两个字逗笑了。   别说,严澈还真想看清楚本书的天命之子,那位把原主迷得忘了自己姓啥的齐王是如何俊美。   严凝忍不住嘱咐:“除了齐王,那些为你引路、给你倒酒的宫人,你都得敬重。不能因为人家好看,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   “不……不至于……”严澈赶紧摆手,心想自己在姐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人设。   “齐王和宫人放一边,这一次宫宴出席的还有晟王。瑶昌县主因为扣下了你,被御史给参了,之后虽然无事发生,但我们谁也不知道晟王会不会因此……”   “给我们家穿小鞋?”严澈问。   严赋咳嗽了一声,“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除了齐王,还有一个人,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   “谁啊?总不是陛下吧?”   早就听闻承德帝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但现在他的年纪都能当自己爹了。豆腐得趁热吃,他严澈对凉了的老豆腐可没什么兴趣。   “是当朝太子。”严赋回答。   听见“太子”两个字,严澈的心弦被倏然拨动,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书中的太子,一生无错,是这场名利漩涡中唯一的君子贤人了。   严澈既钦佩,也怜惜这位白月光一般的人物。 [23]白月光太子哪儿去了?:原著之中,严家被诬陷与反将过从甚密,因为被缴获的书信而获罪。\r\n\r……   原著之中,严家被诬陷与反将过从甚密,因为被缴获的书信而获罪。   但其实,那些书信皆是公孙瑕模仿严镇的笔迹伪造而来,甚至还偷盗了严镇的印信盖在上面。   太子阅读案卷后,曾连夜上书求情,陈述分析所谓的罪证不合情理之处,比如部分语气与严镇平日书写不符,而且与反将密谋为何要盖上自己的私印留下确凿证据等等,甚至还查出这些书信的纸张贵重,根本不是严镇平日所用。   当时百官都对严家落井下石,唯有太子据理力争。   丞相,也就是太子的舅父,为此还气到摔了茶盏,斥责太子不懂审时度势,如何成就大事。   太子因此与丞相心生嫌隙,但却从来未曾折断风骨。   严澈心中有些怅然,随即很认真地向大哥保证:“大哥,放心吧。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做对太子无礼的事情。”   因为除了严家,太子殿下是原著里最让他动容和尊重之人。   严赋在小弟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但愿吧。传闻太子的姿容远胜齐王。鸿鹄先生的那句‘瑶阙临风,不染朝暮’,说得就是太子。殿下因梦入道,久居紫宸宫,传闻不怎么参与朝堂之事,但无论脾性修养都是皇子之中最佳。”   “太子自然是最好的。”   严澈垂下眼,最好的太子却沦为齐王的垫脚石,简直最烂的结局。   “难得啊,你还会真情实感夸人好?”严凝笑道。   “大哥你接着说,还有什么关于太子的事?比如有什么忌讳之类,免得小弟冲撞他。”   严赋笑道:“若论亲疏恩宠,太子或许不及齐王,但陛下对太子却十分看重。听说三年前,有宫人爱慕太子,在东宫的熏香里加入了合欢散,还好太子不喜浓香,去到院中散步,避开了药效。恰逢陛下身边的内官来送道经,发现了熏香有异,再一查,使用合欢散的宫人被关入了慎刑司,人都差点被拆得只剩下骨头了,牵连之人甚广。陛下震怒,东宫的人全部被换了,涉案之人尽皆处死。”   严澈明白大哥的意思,太子是皇权的延伸,也因此是不可染指的逆鳞。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盯着太子看的,大哥放心。”   重要的承诺说三遍!   这一回,是大哥亲自和梁椿驾车,送他们赴宴。   马车排队入宫的时候,严澈才发现他们家的马车最为低调,在东华门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了他们家。   严镇递上官凭腰牌以供检查,侍卫登记了严澈的姓名,入内没多远,就到了下马碑,这下好了没有马车坐了。   严澈还记得故宫有多大,一天都逛不完,就是不知道这次宫宴所在的英华殿有多远,怪不得出门之前大哥让他吃些点心。   走在前面的严镇一直很安静,看来他很紧张啊。   “爹,你同手同脚了。”严澈小声提醒。   “啊?哦。”严镇面无表情地停顿了一下,修整步伐。   严澈越看越觉得这场面像是进高考考场,只不过考生是严镇,自己只是个陪考的。   还好有一位内官在前面带路,否则他们一定会毫无头绪。   在不远处,倒是有另一位年纪和严澈相仿的少年,身着锦服,面若朗月凝霜,唇线清薄,与走在他身边的内官自在谈笑,看似不拘小节好相处,但只是一瞥,严澈就能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的桀骜锋芒。   严澈记得大哥和姐姐的提醒,立刻挪开了视线。   谁知道那少年背着手,却一边走一边盯着严澈看,看得严澈实在忍不住了侧目望回去,谁知道对方又挪开了眼,脸上笑意不减。   好奇怪啊,难道我上马车之前吃的点心没擦干净,沾脸上了?   严澈摸了一把,脸上啥也没有。   那少年都走到前面去了,冷不丁一扭头看到严澈烦恼的模样,竟然还笑出声来。   严澈总算明白对方是故意在捉弄他。   幼稚不幼稚啊!   这一条路相当漫长,怪不得明明晚宴酉时三刻开席,他们却要足足提前两个时辰来到宫门前,除了排队,还有步行。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英华殿。   烛火通明,雕梁画栋鎏金溢彩,穹顶悬下千盏琉璃宫灯,青玉铺地,光洁地映出宫灯。   站在殿门前,只见描金的案几在殿内依次铺陈开来,放眼望去就像被规整的星罗棋盘,无论是已经落座,又或者还未落座的,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内官将严镇父子引到了礼部安排的位置上,严澈坐在父亲身后的案几上。   很好很好,父爱如山,所有视线都由老爹挡着。   就是可怜了严镇,这辈子哪里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手掌时不时地搓着膝盖,估计掌心里都是汗吧。   现在大人物们还没来,四下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   严澈本来以为他和父亲会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可不知怎的,好像比想像中要靠前许多。   听身旁的人聊天,严澈才发现父亲的座席已经靠近三品官员了,比如坐在他左手边的就是从三品昭勇将军的嫡子韩念。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一些,然也没有及冠,和严澈一样都是坐在父亲身后。   韩念见严澈一副对什么都挺好奇的样子,就主动和他聊起天来,都城哪儿有好吃好玩的,韩念还挺熟悉。   让严澈没有想到的是,之前那位和自己一路同行还用眼神捉弄自己的少年位次竟然十分靠前,而且他并没有像严澈一样坐在父亲身后,难道他年纪这么轻就有如此高的官职或者爵位了?   “那是谁啊?”严澈小声问。   韩念顺着严澈的目光瞥了一眼,立刻低下头:“那是贺骋,贺大将军唯一的孙儿,如今的安定侯。”   严澈愣了一下,他……就是贺骋?   贺家满门忠烈。据说三年前戎夷进犯北疆,贺老将军的独子和大孙子临危受命出兵北峡关,打了好几场以少胜多的大战,为大衡扬立军威。   然而最阴狠的刀往往来自身后。   戎夷在大衡早就埋下了暗桩,重金重利收买了本应率兵前去支援的曹随,他故意晚到了三日,导致北疆战事寡不敌众,北峡关破,贺老将军的儿子和大孙尽皆战死。   皇帝震怒,曹随还想逃跑去戎夷,被贺老将军率兵千里追击,活捉受审,承德帝下令对曹家满门抄斩,罪连三族。   但这也挽回不了良将性命,按照书里所说,贺老将军的独子就是皇帝心中培养的大将军,曹随这一贪,相当于折断了皇帝最趁手的剑。   没多久,贺老将军就抑郁而终,贺骋虽然未曾从军,但作为贺家唯一的血脉,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安定侯的爵位。   原著里,这位贺小侯爷的结局也令人唏嘘。   他与太子殿下交好,听闻齐王的兵马即将围困皇宫,本想率领家将前往皇宫保护太子离开,却未料到公孙瑕竟然也在安定侯府安插了细作。   在出府前,贺骋被细作鸩杀,死去的时候才刚及冠。   严澈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贺骋的时候,虽然对方眉目间满是恣意张狂,但其实掩藏着一腔忠义热血,严澈竟然越看他越顺眼了。   这些年来,失去贺将军的承德帝一直想要重铸利刃,只是他能抓起的剑不是生锈腐朽了,就是握在丞相或者太师的手中。   这一次,召部分驻守南川多年的将领回都城,就是想要看看还有没有沧海遗珠。   “贺将军一门忠勇。”严澈低声道。   韩念凑过来,小声道:“那自不用说。不过见到贺骋,你能绕路还是绕路走吧。”   “啊?为啥?”严澈不解。   “他性子乖张,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说白了他只要不犯忤逆大罪,陛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言官要是没什么可以写的了,就写贺小侯爷什么当街纵马、醉殴……对对,上个月兵部侍郎崔大人的儿子酒后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贺骋直接带了仆从把人的腿都给揍折了,现在还出不了门呢。”   严澈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对方年纪小,却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严澈抬起眼,发现贺骋竟然半侧着身,撑着下巴看着他呢。   我去,这魔丸般的笑容啊!   能怎么办?他只能笑回去啊。   严澈朝着贺骋的方向,不但眼睛弯弯笑了,还按照简禾教他的礼仪,作了个揖。   贺骋没有回礼,却扬了扬下巴,一副“确认过眼神,你我是同样的人”的架势。   严澈在心里叹息,他目前还没有当纨绔的底气呢。   距离御座最近的那些位置相继来人落座,整个英华殿越来越热闹。   严澈则跟着父亲不断地起来行礼,然后坐下,再起来,再行礼。   无限循环,没完没了。   这些人就不能一起来吗?再不然就别让他们落座,直接到门外排成两排迎宾啊。   “晟王殿下到——齐王殿下到——”   严澈赶紧跟着所有人一起起身,低头行礼,就当是恭迎两位王爷红毯走秀吧。   现在还不能抬头,等到齐王落座了,再找机会看看这个祸水到底长什么模样。   如果没有坏道士砚真好看,那原主真的死的太冤枉了!   果然,晟王和齐王一入座,周身就是花团锦簇,众星拱月。   齐王忙于应酬,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了,严澈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过去了。   但是他首先瞥到的是晟王,严澈万万没有想到瑶昌县主那么铺张,她的父王倒是低调的很,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那枚玉璜,几乎不见其他配饰,而且他明明年纪比严镇还大,但却显得更年轻,保养的真好啊。   晟王神情温和,气质儒雅,在朝臣里的人缘不错。   至于齐王君霁,他一身暗纹锦袍,墨发玉冠,五官确实华美,特别是那双眼睛,优雅深邃中竟然还透出几分惑人意味,再加上他面若凝脂,让这种俊美无形之间被放大,而他气质确实不俗,抬手落盏之间自成矜贵气场。   这是一个颇有视觉冲击力的美男子,确实古偶男一号的配置。   只是美则美矣,却也空洞。   就这……原主赔上全家性命不值得啊。   还是是因为自己眼界变高了?   毕竟除去巫山不是云嘛,砚真曾经带给严澈的惊艳感,不是齐王可以比拟的。   唉,想那个坏道士做什么。   严澈无趣地转过身去,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瓷食器,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葡萄,他有点想吃,但皇帝还没来,他最好啥也别干。   终于,又是一声“太子到——”   四周聊天的声音停了下来,严澈听见“太子”二字,连呼吸都下意识轻放,仿佛有什么撞进他的心里,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怜惜。   太子缓步而来,所有人躬身向太子问安。   严澈只能看见他从面前走过,那不疾不徐的脚步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父皇今日设宴,专为迎南川诸将归师洗尘,孤得与席间,亦是借诸君之光。”   殿内响起太子清润如玉的声音,底蕴绵长,缓而有度,自带清贵质感。   对于严澈来说,真的是听觉上的顶级享受,耳朵就像浸润在清泉里,真想听太子再多说几句话。   只是……怎么越听越耳熟?   蓦地,严澈脖子一僵,前排的严镇已经坐回了位置上,严澈面前再无遮挡。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路过齐王,在距离御座最近的案前转身,微微侧过脸来,直接与严澈隔着偌大的英华殿视线相交,对方竟然垂下眼很轻微地朝他颔首。   严澈的脑子炸了,炸出蘑菇云,炸得天翻地覆,耳朵里嗡嗡嗡响的那种。   这是谁?这怎么可能会是太子?这不明明是那个坏道士砚真!   “砚……真……”   严澈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坏道士仍旧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啊啊啊,他一定还在做梦,他一定是在马车里点心吃多了,晕碳睡着了,现在正坐着梦呢!   找谁来掐他一下!   一旁的韩念眼明手快,侧身向下扯严澈的袖子,“快点坐下。”   严澈骤然醒过神来,立刻跪坐下来,还好除了自己好像还有人比较慢,他应该不算最显眼。   但是他心跳如擂鼓,那感觉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正等待审判。   一旁的韩念忍不住念叨起来:“你刚嘴里说什么呢?太子的字,是你我能随便念出来的吗?”   “什么?太子的字……是砚真?”   韩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严澈:“对啊,这个字听说是国师给起的。意喻砚底丘壑、怀世存真。”   所以,砚真并不是坏道士的道号,而是他的字?   回想一路上的点滴,严澈差一点当场抓头,不对啊,书里面的太子不是这样的啊。   作者呢?作者你给我滚出来啊,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写的太子呢?   严澈当初看书的时候为太子流下的眼泪就不计较了,关键是他打赏的一块钱……终究错付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严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再一次悄摸摸以严镇为掩护,视线越过父亲的肩头,小心翼翼看向太子君晏的方向。   在宫灯之下,君晏的容色愈发清隽,光影流转间动人心神,发丝收拢于玉冠,高洁的额头衬得他的鼻梁愈发挺拔,而双眼也更显幽深典雅,坐姿端凝如松,眸光清透超然,简直就像殿宇中的庄严神像,七情六欲尽数封藏于玉胚金身之内。   没有半点瑕疵。   正是小说里那位太子殿下无疑,而严澈见过的那位手持短剑刹那封喉、一路上调侃自己的坏道士跟眼前的太子君晏……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啊。   严澈开始发散无尽想象,没准坏道士其实是皇家为太子殿下训练的替身之类?说不定小说里那个被齐王围困于夹道,惨死于箭下的就是太子的替身,真太子说不定早就通过密道逃出去,过上了隐居的人生呢?   哇塞,这故事编得真狗血。   严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内心深处太多的疑问,韩念在他耳边说的什么,他都听不下去了,脑子里是太子和坏道士交替出现。   太子的端庄,砚真似笑非笑的表情,严澈觉得自己要神经分裂。   他没有忍住,又假装侧过脸跟韩念说话,视线成功瞥向太子。   此时,一位内官来到太子的身侧,低下头,靠在他的耳边似乎说了什么,君晏颔首,看口型说的是“善”。   看看,这就是严澈看书时脑子里想象的太子嘛。   可就在那一刻,君晏的眼帘抬起,目光竟然利落地与严澈的视线相触,仿佛他早就知道严澈会看他,接着唇上浮起的那一丝笑,勾得人心颤。   严澈就算后脑勺没长眼睛也绝对肯定,那晚自己在破庙里装睡,坏道士坐在他的身后,把短剑贴他脸上吓唬人的时候,一定就是这么笑的!   “皇上驾到!”   这一声让殿内的聊天声瞬间凝止,这场宫宴真正的主角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殿宇中回荡。   严澈感觉自己置身于电视剧的场景中,只是观众却是位于至高处的承德帝。   “诸位爱卿平身。”   又是异口同声的“谢陛下”,明明没有演练过,也不知道怎么能说得这般整齐。   没有人坐下,严澈心想这样的企业年会上肯定还有领导讲话。   果然,承德帝落座之后,开口说一堆话,文邹邹的严澈的脑子翻译不过来,大概意思就是这场宫宴是为迎接戍守南川多年的将士们举办的,什么南川好风景,南蛮虎视眈眈,大衡将士必将寸土不让之类。   说了半天,严澈听懂了最后一句。   “南川风沙冷,诸将铁衣寒,这一杯不为君臣,只为我南川二十年来寸土未失!诸君满饮!”   严澈跟着一旁的韩念,倒酒,执起酒杯面朝御座。   这一次,严澈终于可以看清楚承德帝的样貌了。   眉峰斜掠,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目光里是上位者从高处俯视山河众生的威仪。   他年轻的时候应当十分俊美,无论是太子君晏还是齐王君霁的五官里都透出几分承德帝的影子。   不知怎的,严澈总觉得承德帝的样貌还有另一种熟悉感,可抓不住又想不透。   众人已经将酒饮尽,严澈也只能跟着。   入喉之后,严澈才发现杯中酒只是略微有些酒劲,更多的是桂花香。   还真有一小瓣桂花落在杯口,严澈颔首舔了一下,送到齿间咬下去,酒香和桂香在唇齿间炸开,真挺爽的。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一幕被君晏看在眼里,太子凉如月色的眸光骤然暗了下去。   所有人再度落座,严澈却发现前排的严镇放下酒杯的同时强忍着低声咳嗽了一下,连耳朵都略微泛红。   按道理,宫宴上是不会给朝臣太烈的酒,基本都是发酵酒,按现代的度数来算,不过六到十五度之间,而且还是用小杯来饮,醉酒的可能性不大,主要就是防止朝臣酒后失仪,如果冲撞了天子,那就更不得了。   就连严澈面前的酒,考虑到他未及冠,度数更低。   但很明显,严镇的酒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烈酒。   书里的严镇就是因为醉酒不适,意识浑浊,后来直接趴倒在了桌上,根本无缘参加皇帝为所有南川将领们准备的“考试”。   也因此皇帝没有看上严镇,觉得他庸碌无为,连宫宴之后都无法保持清醒,难堪大用,失了圣心。   这样一来,齐王和公孙瑕就更加有恃无恐地设计严镇让出南峻关的位置和兵权。   咱们这位陛下,什么都多,心眼尤其多。他就是要听南川将领们“酒后吐真言”,看看他们在这样放松的享受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清醒,整个宫宴就只是为了吃饺子而沾的那盘醋。   所以承德帝生下来的儿子,一个赛一个地像算盘珠子,拨一下起码转三圈。   而齐王则是各种翘楚,他早就摸清楚了自己爹的套路,特地安排好了宫人,专门给严镇送烈酒。他就是吃准了严镇来自南川,什么都不懂,连得罪送酒的宫人都不敢。   严澈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是这一局齐王还是想屁吃吧,他爹绝对不会醉,宫宴之后的那场大考,严镇也绝对不会交零分卷。   他可是花五两银子买的解酒药丸,和大哥一起拿爹试验过,亲测有效呢。   严澈有些得意地原地晃了晃肩膀,才一抬眼就对上太子殿下宛若皓月的目光,就连那抹温和的笑也仿佛若有深意。 [24]太子借剑:他立刻捏紧了衣角,想起了在红原驿站离别那一晚坏道士覆在自己眼睛上的……   他立刻捏紧了衣角,想起了在红原驿站离别那一晚坏道士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   此时,这只手正执着杯,可是严澈觉得他握着的不是酒杯,而是拿捏着自己的心脏。   当太子的唇贴上酒杯的时候,严澈立刻挪开了视线。   现在不是看太子的时候,关注自己的亲爹才是头等要紧事。   果然,当严镇面前那壶酒都喝完了,他竟然还能清醒地跟旁边的昭勇将军说话,随侍的宫人就又来上酒了。   严澈默默地记下这个宫人的脸,生得倒是挺清秀,左耳的耳垂上好似有颗红痣,她发现严澈盯着自己看,很明显紧张了起来,放下酒壶的时候差点翻倒。   严镇身为武将反应很快,立刻就将酒壶扶住了。   唉,老爹啊,那酒壶要翻,就让它翻了呗。   宫人低头,从严澈身边经过,   严澈故意凑向韩念,貌似随意地问了句:“宫宴上也会有烈酒吗?”   “当然不会啊。”韩念回答。   那宫人的表情如故,但脸色却立刻惨白,果然有问题。   她当然听见严澈说的那句话了,想必不会再来送第三壶酒了。   严澈也能放心地吃上两口菜,不过如他所料,传上桌的菜看着摆盘精美,但大多是凉的。   水晶牛肉片味道不错,不过就给了六片,几口就吃完了。   接着就是歌舞表演,严澈眼睛虽然在看,但却在思考着关于太子君晏的一切。   从宫宴上的表现来看,君晏和原著里的几乎没有差别。   但是自己遇上的道士砚真呢,这是原著里太子从没有出现的一面?   是因为他书穿了,所以带来的改变吗?   等一下,大哥好像说过“太子因梦入道”,一两句话也没有细说,严澈就没有深想。   现在看来,太子修道是全天下都知道,只有他这个看完整本小说的人反而没印象,这是书里没提的支线情节?   严澈歪过身子,靠向韩念,“韩兄,我想问一下太子因梦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这你不知道?”韩念一脸惊讶。   严澈笑着摇了摇头,“南川离都城那么远,南峻关更是闭塞,我真不知道。”   韩念小声道:“太子八岁的时候坠入荷花池,救起来之后就发了高烧,梦里见到了一位仙人手持一支莲花,驾着白鹤,将太子送回凡间。太子醒来之后,就向陛下请了旨意,跟着国师在紫宸宫修道啊。”   严澈惊讶了,八岁时候的事情?那自己还没有书穿啊,而且原著里如果太子修道这么特别的设定,读者也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太子还有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吗?”严澈又问。   韩念顿了一下,回答道:“看来都城的事情传到你们南峻都变得乱七八糟了。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的是皇后娘娘;善款捐葺慈幼院照顾孤儿的是紫宸宫的国师辅元真人;向天子进言在各地建造济养院收容残兵的是中书令谢大人。太子向道,倒是跟着国师撰写了好些道经,还经常参与为民祈福的仪式。话说,这些仪式有的还特别灵,所以有传言说太子修道有利国运。”   严澈眨了眨眼睛,他有点懵。   这还是原文里的太子吗?这偏差度有点高啊。他都怀疑自己看的是什么盗版文了。   但偏偏太子的表象又和原文一致。   韩将军回头瞥了韩念一眼,韩念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了,那模样就像和同桌上课聊天的小学生被班主任眼神警告。   严澈下意识抬头望去,太子君晏正垂着眼睛和照顾自己的宫人说话,过分的温和有礼就是疏离。   也不知君晏是不是在严澈的身上贴了符文还是做了什么法,怎么每次严澈一看他,他就好像知道一般,竟然又抬起眼了。   这家伙眼神里是有钩子吗?怎么自己想挪还挪不开视线了呢?   这时候,和太子君晏比邻而坐的齐王发现了严澈的视线,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冷色,他倾向太子,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皇兄,你说严镇将军的儿子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此时的严澈脑海中已然警笛长鸣,甚至产生了阿姐在揪他耳朵的错觉。   娘亲说了,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要小心。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更加心狠手辣。   严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长出一口气。   比起齐王的虚伪和对权利的不择手段,严澈觉得太子君晏更加捉摸不透。   因为充满未知,所以可怕。   此时的君晏只能看见严澈低下的头,视线正好对上那支玉簪,也是君晏及冠之前戴过的玉簪。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对齐王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英华殿里尽是风流人物,那位严小郎君不看别人,偏偏欣赏你我,也是因为合他的眼缘罢了。孤观严小郎君眼神清透明亮,没有丝毫腌臜邪念。他既然赏孤,孤又何尝赏不得他的少年意气?”   “不亏是皇兄,心境旷达,二弟不能及也。”齐王回以淡笑。   只是齐王心里却涌起一丝不悦,因为太子话里的意思,仿佛在说是他之所以容不下严小郎君的目光,是因为自己心境不佳。   歌舞告一段落,又到了领导讲话的时候了。   站在承德帝身边的内侍正是姚公公,他手中的拂尘一扬,英华殿内即刻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颁发南川优秀员工。   皇帝开始对南川的这些守将进行一到两句话点评。   从最靠近殿门口、资历最浅的开始,每一个被皇帝点到名字的,要么诚惶诚恐,要么面露感动之色,站起来面朝御座感谢皇帝对自己的认可。   当念到陈嵘的名字时,陈将军立刻起身,一脸郑重。   而皇帝的评价却只是“身在泗水,心在都城,风月无聊却能静守待时,心境难得”。   坐在陈嵘附近的将领都已经斟好酒准备敬他了,又尴尬住了。   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出来皇帝这是在明褒实贬。   “身在泗水、心在都城”说得不就是他无心戍边,成日里就想着回到都城攀附权贵,仕途高升。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他为兵部侍郎之妹一掷千金的都城佳话。   至于什么风月无聊,可不就是暗指他在泗水关毫无建树吗?   陈嵘只能洪亮地回一句:“谢陛下!”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下之后,周围的将领们自然是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本是想安慰他,但越描越黑。   陈嵘的脸臭得就像过期三年的鸭蛋。   他冰冷地瞪向严镇,怒火隔着几丈远都烧过来了,然而严镇浑然不觉,只有他身后的严澈低着头,一副乖巧鹌鹑的模样。   其实那天陈嵘将兵部侍郎之妹送回家之后,侍郎大人吓得不轻。   他在都城为官多年,还能不明白人言可畏?当天就命人将那些绢缎送回了鹤羽坊,然而只退回了八成的布料钱,侍郎自己又掏了两成,悉数奉还陈嵘,并且还写了折子向皇帝告罪对亲眷管教不严,致使亲妹养成奢靡铺张的习气。   陈嵘当时只觉得兵部侍郎太小题大做了,没想到他的表姐宁妃娘娘也差了人来把他训了个狗血淋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做之事为陛下不喜。   等到了宫宴,他本以为自己身为宁妃亲眷,礼部但凡懂一点眼色,在四品戍边将士的位置里他应该排在前面,却没想到又被严镇这个匹夫压了一头,这下子不甘和嫉妒的情绪就按耐不住要爆发了。   严澈在心里啧啧,瞧啊,陈嵘气得连杯子都要捏碎了,就这点器量。   宫宴上陈嵘只能受着,但是离开宫宴,他肯定忍不住。   呵呵,你忍不住也好。   严澈已经在心里设想碰瓷的一百零八招,只要你陈嵘有本事到我们严家人面前晃一晃,我必然果断卧倒,拉着我姐,我外甥外甥女一起,嚎到惊天地泣鬼神,让整个都城都知道你嫉贤妒能。   谁要你人品差就算了,还要跟着齐王混呢?   严澈还在盘算着呢,承德帝已经念到严镇的名字了。   严镇立刻满杯站起,严澈自然也要跟上。   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皇帝还没说话呢,你的手抖什么抖啊,酒都要颠出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能少喝点。   “二十载南峻风霜,停渊初心不改,水深而静,功虽不在南蛮王庭,却将其数度进犯消弭于无形,庇护南峻万家灯火之安宁。”   虽然只比其他人多了那么五、六、七个字吧,但却让整个英华殿内之人都看了过来。   刹那间,严镇起了泪痕,一声哽咽的“谢陛下”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停渊是严镇的字,来自南川的这些将军们名字能被皇帝记住都不容易了,承德帝却偏偏点了严镇的字。   水深而静就是承德帝赋予“停渊”二字的含义,在所有人听来意味深长。   将南蛮进犯消弭于无形,这评价相当高,说明承德帝认真看过了严镇这一次的奏疏,而庇护万家灯火之安宁是对他这二十年的肯定。   之前还有人不明白为什么严镇的座次这么靠前,听了陛下的点评,其他人忽然回过劲来。   严澈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在心里为大哥点赞。只要报告写的好,老板就把你当宝。   那边,齐王脸上的神情却不怎么好看了。   他在心里思度这到底怎么回事?   父皇到底是为什么对严镇另眼相看?   严镇的能力平庸,一直以来都是没有寸功只是无过……难道真的因为无人可用了?   不行,公孙瑕说过,严镇这个人迂腐古板,若有一日他们被逼起兵成事,严镇绝对不会效忠,甚至还可能斥其不忠不孝,倒戈相向。   这种人,留不得。   等到南川回来的将士们都被承德帝点评了一遍之后,又是一阵“陛下洪福齐天,大衡千秋万载”,总算可以进歌舞节目了,严澈心想这宫宴起起跪跪的比大学运动会还累。   腰不好的可受不起这份殊荣。   齐王瞥了斜对面的都城防御史白洚一眼,很快就有一位宫人来到白洚身边为他斟酒,小声说了几句话,白洚会意。   环腰舞结束,白洚便笑着起身,向承德帝躬身行礼道:“陛下,微臣听闻严将军不但是镇守南峻的忠直良将,更对亲子教养有方。”   严澈本来还在吃葡萄吐葡萄皮,听到“亲子”二字,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差一点被葡萄籽呛着。   好端端提起我干什么?这位白大人,我们认识吗?   “今日恰逢其子也在,不妨令其为陛下舞剑助兴,也让诸位见识一下在南峻关磨砺了二十年的严家剑法。若能再配上一首豪迈之诗词,让我等久居都城的臣子们一睹南峻军风,岂不更善?”   严澈一听,差点没掐自己人中救命。   还能有这种企业文化?有专业人士在上面载歌载舞已经满足不了你这老登了吗?   我是我爹的儿子,不是你儿子,你凭什么在那里慷他人之慨?   白洚一说完,旁边两个竟然也说“甚好”。   这几人看起来像是给承德帝面子,陛下欣赏肯定的人,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给足机会让严家表现,但其实就是捧杀。   这又是要舞剑,又是要赋诗作词,还得当着皇帝和这么多官员表现,这是没提前准备的人能做到的?   齐王君霁面容平静,他见过严澈,很清楚这位小郎君已经被公孙瑕捧杀成了什么样子——文不成,武不就,嫉妒表兄,任性胡闹。   严澈能一直端坐到现在还没出错漏,已经是严家祖上积德了。   严镇一听,赶忙上前:“启禀陛下,犬子幼年失恃,家中不免溺爱,微臣管教实有不足。多谢白大人抬爱,然犬子才疏艺浅,实难登台献技,恐有失所望。”   严澈听了,也是赶紧起身,朝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   他心里十分肯定,在座的恐怕九成九都盼着他们严家出丑,果然是君恩难消啊。   没想到晟王竟然开口说话了:“陛下,今日乃宫宴,为南川诸将接风洗尘,何必舞刀弄枪?仓促之间,又从何处寻来一把让严小郎君趁手之剑?况且严家儿郎习剑,是为上阵杀敌之用。若未曾学过献技之法,非要他在此时当众舞弄,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话说得,完全站在严家的角度,也是在提醒承德帝,白洚这是有意将严家架在火上烤。   严澈听了差点对这位王爷感激涕零了。   要不然说晟王会做人呢?原著里哪怕齐王登基了,也没对这位产生过嫌隙的皇伯父赶尽杀绝,毕竟满朝文武都为他求情,君霁也只能撤了他的封地,让他去守皇陵。   承德帝很显然被说动了,正要给严家个台阶下,谁知道齐王这家伙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也懒得让别人代为开口了,亲自上了。   “父皇,儿臣倒是认为将士舞剑不分阵前与平日。我等久居都城的王公贵族,正需领略利剑锋芒,方能对边关将士多几分感同身受。严小郎君既欲子承父业,身手自当不凡。至于剑……太子殿下的道剑,或可借他一用。”   说完,齐王还故意看向太子君晏,一副恭敬地模样问:“皇兄以为如何?”   严澈的脑瓜子嗡嗡响,谁跟你说老子要子承父业?老子只想当条咸鱼,好吃好喝晒太阳!   君晏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淡声道:“道剑而已,有何不可。但也应问过严小郎君的意思。”   严澈如今进退两难。   如果婉拒,就是在承德帝面前露怯,皇帝宽宏自然也不会怪罪他,但他爹那封奏疏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好感度就要清零。   但如果答应,就是既要舞剑还他喵的得作一首诗或者词!舞剑还得舞得精彩,需得台风稳健大气。   这要是原来的严澈,恐怕还真的完蛋了。   但他是谁啊,他书穿之前可是拿过全国少年武术比赛器械类的剑术季军,直播给全国看他都没怯场,现在这个场面……还是有点紧张的。   承德帝还能不知道白洚等人在想什么?   他对严镇的奏疏是有那么点好感,严家值不值得扶持,也要看看严家的下一代有没有能耐。   若连登台献技的胆量都没有,那么严家到了严镇这一辈,也就到头了。   承德帝故意不说话,只是看向严镇父子的方向。   严镇爱子心切,但实在嘴笨,心想着不就是要看舞剑吗?大不了他这个当爹的主动请缨舞给陛下看,难道还会不如儿子?   谁知道话还没开口,他的身后传来儿子沉稳的声音。   “承蒙齐王殿下和白大人抬爱,草民献丑了,还望陛下及各位将军长辈们包容、指点一二。”   他是故意将齐王和白洚放在一起说的,说者貌似无意,但听者又怎么会不去猜想齐王和白洚是不是一伙的呢?   晟王垂下眼,心想: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的,知道先谢谢“齐王”抬爱呢。   齐王听他答应的这般爽快,心里也疑惑起来。   去年南川那边军粮紧缺,疑似被人贪污,都察院和兵部官员前往调查,齐王随同监督,也是那一次他和严家有了交集,认识了严澈。   他还记得严镇的外甥严赋只用了三招就挑落了严澈的剑,这小子当即赌气走了。   跟在严赋身边还有个仆从,好像是姓梁的,抱怨说这位小郎君练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朝一日上战场就是送人头。   后来齐王也曾派人打听严家的情况,得到的消息也是严澈干啥啥不行,任性第一名。   这才一年,严澈就改了性子?   更何况,白洚的提议是不仅舞剑,还得配上诗词。   严澈的剑法也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这小子的学问绝对的一塌糊涂,让他赋诗还不让他去死。   而安定侯贺骋则歪着脑袋,直接看向严澈的方向,露出“有好戏看”的表情,笑得牙花都藏不住了。   见严澈这般干脆,承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一旁的姚公公使了个眼色。   姚公公缓步走向殿外,去取太子解下的那柄道剑。   韩念是个厚道人,他略微歪着身子,问严澈:“又是舞剑,又是诗词的你行不行?我怎么感觉……他们说着你们家的好话,实际上没想你们家好?”   哇,就冲这句话,严澈觉得韩念这个朋友可以交。   昭勇将军咳嗽了一声,韩念赶紧闭上了嘴。   严澈心里是紧张的,但更多的是他要在脑海里尽快完成舞剑动作的设计,怎样把他所知道的严家剑招编成一套节目。   哦哦,还得搞一首诗词出来。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让他熟背了辛弃疾的《破阵子》,把这首词里的意向改成符合大衡和南蛮的情况,就算达不到原词的真髓,但应该也不会太差。   一边想着,严澈一边吃着葡萄,在外人看起来,特别是在承德帝看来,这小子很淡定从容啊。   姚公公估计也是想给严澈多一些准备的时间,他来到殿外,并没有着急取太子的道剑,而是欣赏了一会儿琉璃灯影,这样一来正好又插入了一支舞,哪怕姚公公捧着剑回来了,严澈又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思考。   姚公公先将剑先送还给了太子君晏,君晏颔首一笑,说了声“有劳姚公公了”,然后将剑横放在自己的案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剑鞘纹路简单,端庄古朴,剑柄也没有任何宝石装饰,如果不是横放在君晏的面前,任何人都想象不到这是一国太子的道剑。   但它却是大衡铸剑大师段镕先生的得意作品。   齐王叹了口气,淡声道:“这么好的一柄剑,拿在严澈的手中,有点可惜了。”   “是么?”君晏的表情依旧平淡,“可它在为兄的手中也无甚建树,恐怕还不如交于严小郎君斩欲破邪呢。”   齐王:“……”   他怀疑自己又被怼了,然而太子的表情很和善。   终于,这一舞结束了,舞姬与乐师纷纷退下,晟王还有白洚他们各怀心思地放下酒杯,看向严澈的方向。   姚公公高声道:“严澈,上前领剑吧。”   严澈特地拿了帕子擦了手,一步一步走向君晏的方向。   明明被白洚点名的时候,自己也就紧张了那么一下,可怎么距离君晏越近,他就越觉得心脏血流不畅,就像高考放榜前点开查询页面,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他停立在了君晏案前,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朗声道:“草民严澈,谢太子殿下借剑。” [25]技惊四座: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   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深长在自己的审美上,这个时候啊,乱我心者最好不要看。   从君晏的角度,望见的是严澈别着的那支玉簪,九重莲含苞藏锐,以及他还有些少年稚气的额头。   他知道严澈在紧张,甚至也知道对方不敢看他,这模样和刚才惬意吃葡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莫名觉得可爱,想要他在自己面前多紧张一会儿。   “孤的这柄剑,名‘守一’。取自《太平经》,‘守一者,乃万福之根’。守一存心,此剑即吾道,吾道即本心。”   君晏的声音温润平和。   明明走过来的时候,严澈心里是有些怵他的。   可此时,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抬手,接过了那柄剑。   缓缓将剑拔出鞘,寒光如月瀑般乍现,剑身映照出严澈的双眼。   他将剑鞘暂时交还,下意识在剑身上屈指一弹,一声悠长的清鸣与严澈的心跳共振,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君晏,说了声:“好剑!”   那一刻,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   清透见底,琥珀色的光泽里似乎有松间流泉。   无论他是手持短剑,杀人于无形的砚真,又或者是温良如玉,藏尽悲喜的太子君晏,严澈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没有区别。   他们都没有遵循宿命的轨迹。   严澈笑了一下,后撤了三步,面对御座,朗声道:“陛下,草民献丑了。”   承德帝颔首。   严澈闭目沉淀心绪,单手横握剑柄,卓立庭中。   他的背脊挺括笔直,周身气势逐渐与手中剑合而为一。   殿内安静下来,就连暗暗得意的白洚也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严澈终于动了,他的起势极缓,扣腕垂剑,但姿态却意料之外的优美,隐有一种凛冽锋芒藏而不露的意味。   剑尖轻垂于膝前,身姿微俯,一剑骤然扫过,惊醒众人。   “铁骑裂云惊夜,长弓满月悬空。”   紧接着就是严家的“坐井望月”,剑的杀气由下至上,由缓入快,剑花倏地一闪,他的肩背和手臂绷起流畅的线条,众人还未及细赏,严澈已然转身,衣摆飞旋,如同一团泼墨潇洒地晕染向四面八方。   下一招是用于剑术表演赛的上下挂剑,严澈耍得极为流畅漂亮,看得承德帝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剑身贴着身侧沉圆上撩,剑光化作幽潭映月,看似平和舒缓,实则劲势蓄满,一瞬迸发。   “万里烽烟吞蛮漠,千帐霜灯映甲红!”   严澈的声音沉稳有力,几位南川将领同时叫好。   太子君晏的视线紧随而去,跟着他碾步疾旋,足间擦地时仿佛掠过众人的心弦,严澈的腰脊骤然回转,视线扫过君晏,一触即发的眼神让君晏第一次产生了无法呼吸的紧窒,随即而来的是心脏不受控制地奔雷狂跳。   严澈却丝毫没有为他停留,提腕平掠长剑,一招大气开合,仿佛要斩开所有人的视线与呼吸,这正是严家剑法的星垂平野!   “剑鸣崖底风——”   不仅仅是承德帝,就连姚公公的情绪也被提了起来。   严澈的手腕极速轻颤,剑刃层叠汹涌,裂开无数细碎寒芒,层层杀势看得人心绪紧张。   齐王的视线都直了,严澈的剑竟然舞的这么好吗?   出身将门的安定侯贺骋直接双手撑在案上,懒得顾忌形象,就这么伸长了脖子看他。   “风卷辕门鼓角,血染战旗穿穹。”   严澈的剑毫不留情地扫过四面八方,骤然狠狠蹬地发力,脚下青砖微震,劲从地起,全身仿佛飞骏破风疾驰,伐天诛神,送剑贯空直刺,正是严家剑法里有名的杀招——如日中天。   这一剑震荡着承德帝的心神,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威势撼人的剑招了。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   墨云山是南蛮铁骑袭扰大衡必经之路,而壑煜峰则是南蛮祭祀上天的神山。   这一句对于南川的将士们来说可谓豪气干云。   就连严镇听了,眼底都泛起泪花。   这更是向承德帝表明,他们严家并不仅仅只想守着一个南峻关,更想要挥师南下灭了蛮子。   “好志气。”承德帝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姚公公却听得清清楚楚。   严澈落地后以云剑缓和张扬,杀气尽数收敛,手腕翻转,沉肘锁劲,剑锋压于胸前,骤然一个压步转身挑灯,锋锐再次乍现,剑尖直指白洚!   剑身震颤不息,严澈冰冷的眼神化作森冷剑气直冲而去,惊得白洚向后猛地一靠,酒壶倾倒,好不狼狈。   正是严家的回头杀招:光寒南州。   “醉卧北斗盅!”   严澈的剑舞完,词也念完。   这场剑舞的余韵却很强大,铮铮剑鸣点燃男儿血气,沉如苍岳,势压山河。   “草民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在座诸位这才醒过神来。   严镇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刚才舞剑的是他儿子?   可无论是坐井观月、星垂平野、如日中天,还是光寒南州,确确实实是严家剑法。   “好,舞的好!严将军,没想到你这般低调自谦,明明教了个好儿子,却还要说是才疏艺浅。爱卿,低调确实是美德,但如若过分藏拙,也会让朝廷错失良才啊。”   承德帝的这番褒奖直接的不能再直接了。   白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更加意识到严家父子得了陛下的青眼,而自己方才恐怕得罪了他们。   不仅如此,自己和齐王这一唱一和,说不定已经让陛下怀疑他们是否私下有联系。   齐王也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因为他眼不瞎,严澈方才舞剑可谓剑气精湛、少年意气,当真炫目。   他怎么会看走眼,怎么会觉得这少年草包碍眼?   现在再仔细看严澈,只觉得他挺拔俊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之前每次他望过来的时候,齐王只觉对方的爱慕之心僭越无礼,此刻却觉得严澈的目光犹如一刃新雪,明亮美好。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严澈,你有这样的志气,当真了得!赏,必须要赏!”   承德帝眼底带笑,看向严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所有人都在等着,如果这时候严澈说希望严家能留在都城,承德帝说不定真的会借机下旨。   齐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指,他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方才的严澈实在光彩夺目,与之深交的想法油然而生。但是他的父亲严镇又实在迂腐,难以控制……   “陛下,草民长于南川,而葡萄来自西域,草民今日有幸一啖。敢请陛下赐此佳果数枚,使草民能与表兄、阿姊同甘。家父方才所言非虚,草民实不谙文墨,所献之词乃幼时表兄所授,草民至今未能独成半阙。今日承蒙陛下青眼,草民不敢欺隐。”   听了严澈的话,齐王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还好他们父子没有什么面圣的机会,估计在父皇面前也不敢请求留在都城,只敢许一些小愿望。   还是见过的世面不够,胆子太小了。   这样也好,如果严镇回去了南峻关,自己也能请公孙瑕一番运作,让严澈跟着自己。   只要离开他的父亲,齐王有自信在权势地位的笼络之下,能将严澈培养成自己人。   然而严澈的话,听在承德帝耳中却是进退有度、心怀感恩。   “静书。”承德帝看向身边随侍的姚公公,“你跟内务府的南果房交代,好好选一筐葡萄送去严将军那里。”   姚公公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为严澈高兴的,毕竟这孩子是真把自己当初的提点放在心上,在皇帝面前没有居功,如实说了那首词并非完全自己所作。   别看这只是小事,但陛下就喜欢诚实。   “谢陛下恩赏!”严澈按照简禾所教授的,恭恭敬敬地行了谢恩之礼。   “尔可还剑与太子了。”   严澈听了之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托着剑尖,来到了君晏的面前。   君晏的双手伸了过来,严澈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对方,但他看见了君晏从袖子中露出的那一节手腕。   怎么有人的手腕能生的这般好看?   竟似被月光洗练过一般白净,清冷修长得没有丝毫赘余,隐隐得见青色的血管脉络,但是当他扣紧剑柄之时,腕骨利落的弧线下是随时爆发的掌控力,那是横握短剑一击必杀的韧劲。   严澈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君晏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只有严澈能听见的笑声。   似有暖风迎面拂上严澈的脸颊,他的耳朵不知不觉红透了。   君晏收剑入鞘,目光瞥过严澈的耳朵,唇上笑意不减。他侧身将剑交托给了姚公公,“劳烦公公送出殿外。”   严澈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回去自己的席位。   君晏的神情越平和,声音越温柔,严澈就越是兵荒马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缠住,挣不开逃不脱。   当他再度坐下,发觉自己的案上竟然又多了一小盘葡萄。   一旁的韩念露出了崇拜的表情,“严澈,原来你这么厉害!为兄方才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你跟我平时看到的剑舞根本不一样!一招一式意蕴非凡,太有气势了!”   坐在韩念前方的昭勇将军也侧身朝着严镇举杯,语气也多了几分敬佩,“严镇兄,你们严家剑法确实精湛。改日韩某定要讨教一二。”   “不敢当,韩将军愿与下官讨教,下官求之不得!”   严澈看着二人,心中甚为满意,这总算是“有效社交”了。   又是几番歌舞,这场大型企业团建,啊,不对是宫宴,总算结束了。   皇帝离席之后,太子与王爷也相继退离,众臣起身,又是一阵恭送。   严澈躬身行礼,听着太子与齐王兄友弟恭地聊天说话,走出殿门。   齐王用视线的余光瞥过严澈,心中思度着没想到这个任性的小子在宫宴上的礼仪竟然也无可挑剔。   但是严澈的心思却放在太子的身上。   怎么办……这家伙好像是个白切黑啊,他如果不似原著里那么简单,齐王恐怕没那么顺利拿下这个皇位了。   他倒是很乐意看腹黑太子手撕阴私齐王,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太子会对那些还未及发生的剧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关键是,自己手里拿的剧本还用不用得上。   果然不能动脑,头好疼。   严澈暗暗叹了一口气。   等到他们都离去了,殿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聊天声四起,竟然有好几个官员前来跟严镇说话,明显示好。   严镇没有昏头,小心应对着,每句话都谦恭有礼,在他身后的严澈表示非常满意。   韩念也放松了下来,搭上了严澈的肩膀,哥俩好地表示要带严澈去都城里四下游玩。   一阵应酬过去,严镇想着终于可以带着儿子平安回家了,谁知道来了几个内官,说是陛下召众位南川将士于御前议策,要他们跟着去文华殿。   严澈在心里笑了,看来这部分还是跟着原作剧本走的啊。叔叔伯伯们,你们真正的考试来了。   “宫宴都结束了,怎么还有召见?”陈嵘蹙眉不解,抱怨完之后又觉得失言,只能沉闷地闭上嘴。   其他几位将军也是互相议论,像极了差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摸底考试,互相询问有没有打小抄的样子。   严镇对一位内官小声道:“这位公公,是否得空将吾儿送去东华门?”   没想到原本正在和人寒暄的贺骋却走了过来,胳膊冷不丁就搭在了严澈的肩膀上,歪脑袋一笑,“唉,不用那么麻烦,本候带你儿子去东华门。”   严镇一看是贺骋,先是惊讶,接着露出恭敬的神色,毕竟贺家在严镇那里就是将门世家的表率,“多谢侯爷!”   别看贺骋眉清目秀的,但力气却比严澈想象的要大很多,被他的胳膊一勒,险些没喘上气。   “小阿澈,你是不是很好奇本侯在来英华殿的路上,为何一直盯着你看?”   我去?什么“小阿澈”?你及冠了吗?都是老登眼中的黄毛小儿,你装什么大哥啊?   “确实好奇。”严澈低着头小声道。   “行,那本侯这就告诉你答案。”   贺骋笑了笑,抱着胳膊慢悠悠走到了陈嵘的面前,“陈将军,你可是宁妃娘娘的表弟,又即将同兵部侍郎结亲,可见前途不可限量,但是此番宫宴排位,却在严镇将军之后,是不是心有不忿啊?”   严澈:啥?这话是能当众说出口的吗?   陈嵘脸色巨变,立刻拱手道:“侯爷,下官不敢,还请侯爷慎言。”   “不敢就好。你可知道严家郎君这身外衣用的是什么材质?”   “这……下官哪里知晓。”   贺骋轻哼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就你那点见识,也就认得什么夜雨纱、竹叶锦了。”   严澈对贺骋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旧事重提,当面阴阳的本事,把陈嵘哽得不上不下连个眼神都不敢发作。   “来,本侯带你掌掌眼。严澈这身料子名为‘雨过烟横’,要染出这般不浓不淡、端庄却不死板的远山黛墨色,那可是要数百道工艺,更不用说保持垂顺,让面料兼具缎和纱之间的质感,其难度不用本侯来说吧。”   陈嵘默不作声,但他发现贺骋身后的几位都城官员脸色似乎变了。   贺骋轻笑一声,“这可是专供国师修行的紫宸宫所用。当然,王侯贵族与国师论道,如果国师觉得有缘,也会以‘雨过烟横’相赠。”   听到这里,陈嵘的脸色是又惊又胆怯。   国师虽然不涉朝政,但却深得陛下的信赖,论道时候一两句话可能会左右陛下的看法。   物以稀为贵,严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身衣服竟然这般特别。   “至于他头上的玉簪,如果本侯没有看错的话,这莲花似乎有九瓣吧?九重莲可是紫霄宫的标志,我只见国师的那几位嫡传弟子戴过。小阿澈,看来你与国师有缘啊。”   贺骋凑近了看着严澈,笑着说。   “啊……是吗?”   太子,你是不是故意害我!国师嫡传弟子专用的东西,万一治我个僭越之罪,想想都心惊!   “唉别紧张啊,国师送你这些,又不是非要你去紫宸宫当道士。他也送过我。”贺骋拍了拍胸口。   严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所以这些不是非得紫宸宫的人才能用。   但是太子也说过,如果透露他那个坏道士小号的事情就要拿走他的眼睛,严澈只能当今日才是和太子的初见。还好贺骋暗示这一身是国师赠予的,正好可以扯紫宸宫的大旗,杜绝某些人不入流的歪心思。   陈嵘不知道严澈和国师辅元真人的关系亲疏,自然不敢再找严家的麻烦了。   “走吧,小阿澈,哥哥带你出宫去咯。”   说完,贺骋就背着手走在前面,严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离去。   两人一路向前走,贺骋随性地同他聊天,“觉得皇宫大不大?”   “当然很大。”   “宫宴上的吃食好不好?”   “自然是顶不错的。”   贺骋转过身来,看着严澈一边倒退走,一边前倾观察严澈的表情,“觉得你自己装不装?”   “啊?”   “哈,你我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本侯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贺骋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严澈。   “但草民与侯爷是不同的。”   “那是自然。本侯犯了错,得祖上庇荫,父兄战功相抵,顶多就是被斥责几句。你……在都城里若是行差踏错,恐怕满门都要完。”   严澈心想这安定侯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是可以说的?”   贺骋摊了摊手,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这些,你不可以说,但本侯可以啊。”   “侯爷,此刻四下无人,你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般好心带我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骋隔空点了一下严澈的额头,笑了起来:“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估摸着,你们家一时半会儿地应该离不开都城了,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马球队啊?”   “我不会。”严澈回答的很干脆。   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个大坑。毕竟以贺骋的家世,哪怕没有父兄庇护,也有天子恩眷,他想要谁陪他打马球不行,非得找他这个边陲之地回都城述职的四品官员之子?   “不会可以学啊!你剑舞的那么好,马肯定骑得也不赖。”   严澈还在心里想着如何拒绝,贺骋忽然凑到了严澈的面前,“小阿澈,你可要想清楚。这泼天的富贵,你确定不要?”   “要不起。”严澈回答。   贺骋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严澈,我贺骋可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   有名的纨绔子弟,都城一霸嘛。   “你不敢骂的人,除了圣上,我贺骋都能骂。”   “哦。”严澈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敷衍的敬佩表情。   “你不敢揍的人,除了圣上,我贺骋都能揍。”   “嗯,好厉害。”严澈伸出大拇指。   贺骋有些无奈了,“传说你喜欢齐王,是因为这样所以不肯跟我混?”   “啊?谁造的谣?”   怎么连贺骋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你自己说的,那还能是谁说的?你若是真喜欢齐王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本侯还不屑与你为伍呢。我看宫宴上齐王对你们家居心叵测,还以为你知道。闹半天,你是齐王的舔狗啊?”   “我严澈可以舔金山银山,舔芝麻糖高粱糖麦芽糖,就是不会舔齐王。”   “那就对了。我下个月要跟齐王表弟李骁还有他的狗腿子们比一场马球,跟着他的几乎都是齐王党羽,你懂吧?”贺骋抬了抬眉毛。   严澈继续回答:“我不懂。”   “你只有跟着我,把李骁还有那帮歪瓜裂枣的傻缺都收拾了,才能恢复你的名声,让整个都城都相信你不是齐王的舔狗。”   严澈在心里觉得好笑,多半这位安定侯在李骁那里吃瘪了,要找回场子呢。李骁既然是齐王的表弟,而太师又是齐王的外公,可以推测一下李骁多半就是太师的孙子了。   这是拉着他一起得罪当朝太师?   虽然论太师的实权比不上丞相吧,但太师的门生多啊。   况且严澈现在也无心打什么马球,要知道严镇的“面试”结果关系到他们全家的前程甚至性命。   “我还是回去问问父兄,如果他们觉得不妥,我可以继续当齐王名义上的舔狗。” [26]合欢散香囊(捉虫):“你……”贺骋给自己扇了扇风,似乎气得快冒烟了。但他的自我……   “你……”贺骋给自己扇了扇风,似乎气得快冒烟了。   但他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大,没走几步,他竟然把自己哄好了,又热络地跟严澈讲起了都城权贵之间各种事情。   上至丞相范靳的嫡长子和次子同时喜欢上了礼部尚书的千金,兄弟二人大小争端不断,两人开启狗咬狗一嘴毛的模式,按道理今天的宫宴丞相理应露面,可他被自己两个孝子气得眩晕胀脉,还请了太医。   严澈心想,看来丞相范靳有高血压啊。只要他俩儿子加把劲儿,说不定没等到他给太子背后插刀,就能被自己儿子气死了?   呸,想那个坏道士做什么。   接着贺骋又绘声绘色地说起了翰林院某位侍读学士的韵事,据说他曾写了好多酸诗赞美律音阁的一位乐师。   严澈听这故事,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那乐师是男的?”   “男的啊。”贺骋的笑容很坏,带着少年的张扬放肆,但一点都不油腻,相反很坦荡悦目。   “侍读学士也是男的?”   “对啊。不是,小阿澈,你都被造谣是齐王的舔狗了,怎么听到这还一副惊讶的模样?”   “可……侍读学士好歹陪伴君侧……陛下难道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本朝权贵不拒男风,你紧张个什么?”   严澈:……是我保守了。   说着说着,他们就到了东华门。   安定侯的马车很快就驶了过来,贺骋利落地上了车,脑袋还探出来说:“你好好考虑本侯的邀请。有本侯罩着你,保你在都城里无人敢惹!”   严澈觉得贺小侯爷放现代,那就是干传销的一把好手,不把人拉进火坑誓不罢休。   等了一小会儿,就见着大哥和梁椿赶着车过来了,严澈赶紧上了车,将今天宫宴上发生的一切都跟大哥说了一遍。   “你应对的很好。只是,你为什么要说那首词是我写的?”严赋不解地问。   严澈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再也作不出第二首了。以后吟诗作对这样的事情,大哥你去吧,我是真不行。我觉得当个文盲挺好的,不然去别人家做个客吃个饭,都叫我来一首,这谁受得了啊?我肚子里的墨水已经用尽了。”   说完,严澈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一副用尽洪荒之力的模样。   “哦,对了,大哥……还有一件事,安定侯贺骋非要拉我跟他一起去打马球,他说下个月要跟太师家的陈骁比一场。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严澈的双臂垫在脑袋下面,看向严赋。   “你没有马上答应他?”   “当然没有,都城水深,万一陷进去了呢。”   “好,这事儿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不能因为贺家名声好就轻易与小侯爷深交。也不能因为小侯爷的名声不好,就认定他不值得相交。”   严澈:大哥,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像不像绕口令?   本来以为严镇在文华殿了不得待上一个半时辰,没想到两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回。   得亏大衡没有宵禁。   严澈在宫宴上也是紧张了许久,又喝了点桂花酒,现在是真的犯困了,没多久就蜷起来打起小呼噜了。   严赋将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伸长手臂给他压严实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家小弟在宫宴上多么出风头。   又是好一会儿,严镇才被一位公公亲自送了出来。   严赋唤了一声“舅父”,严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上了车。   严澈依旧在睡,严镇和严赋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除了严镇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和颈间的汗水,看来一直很紧张。   梁椿驾车离开,整个马车就是一个隐秘的空间,直到宫门远得快要看不见了,严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还好你和澈儿为我准备了解酒的药丸,不然我恐怕撑不到宫宴结束。不知怎的,今次送到我案上的酒非常地烈,和那冬日里御寒的烧刀子有得一拼。后来我问了一下其他同僚,他们都说自己的酒柔润细腻,根本就不烈,我这就明白是有人在针对严家。难道是都城防御史白洚?可我与他素无恩怨啊!”   “那自然是白洚身后之人。”   严赋又问起陛下召南川将士都商讨了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把他们留在偏殿,一个一个叫进去说话。   有的人说得长一些,有的人则很短。   比如那个陈嵘,进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脸色还特别不好看。   然而严镇是最后一个进去,也是被留得最久的。   承德帝竟然当面告诉严镇,负责整个南川防御的总兵郑邦多次上书致仕,说是自己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致仕是假,辛苦了这些年,想要回到都城当几天太平官才是真的。   皇帝问严镇,觉得谁来接替郑邦合适。   严镇听到这个问题都傻了眼,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而是因为这个问题被严赋压中,并且提前为他准备好了答案!   之前被请进去的将领们要么提了娴贵妃的堂弟,也就是齐王的堂舅威远侯陈韬;再不然就是与丞相交好的云麾将军杜茂。   而严赋千叮万嘱,绝对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这二人。   很简单,他们俩都从没有参与过南川对抗南蛮的防御战,顶多就是代表都城过来巡查一下,选他们在陛下那里就有结党和攀附权贵之嫌。   严镇向承德帝推荐的是镇守南壑关,经常与南蛮正面作战的肖淳,对方早年是都城护城军的参将,传闻得罪了朝中权贵,就被贬去了南壑关。这一次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名单里都没有他。   皇帝问严镇为什么举荐肖淳,是不是因为和他关系好,还是因为同情他被贬。   这一题,又被严赋压中了。   严镇回答说南峻和南壑之间隔了三重关隘,自己与肖淳的联系仅限于出城夹击南蛮骑兵,严镇觉得对方调度迅速,对局面判断准确,而且凡是留有后手,不会贪功冒进。   在他看来,南川的这些将军里,自己跟肖淳合作的时候最为放心,其他人有的不善鼓励军心,有的不善与人合作,还有的不善调度,而肖淳最为全面稳妥。   自己回答的好不好,严镇无瑕多想,但是皇帝问的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不举荐威远侯陈韬或者云麾将军杜茂,按道理应该有人跟他打过招呼或者提点过一二,选了这二人之一,才有可能升职或者留在都城。   外甥押题押得太准,这也让严镇万分忐忑。   但是严赋说了,让他遵从本心答复陛下,那么他的答案很简单。   无论威远侯还是云麾将军都未曾与南蛮骑兵正面作战,如何调度南川大军的防守与进攻?   他们甚至连各关守将擅长什么,性格如何都不清楚,又如何将南州七关的军力凝聚起来?   严镇斩钉截铁地回答陛下:“边关防御不是任何人累积资历的跳板,而是大衡的南天门。一旦门户被撞开,哪怕只是一关一隘,将会是百姓的灭顶之灾。”   严镇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弓着身子。   承德帝问他,“如果这个答案触怒了朕,你当如何?”   “雷霆玉露皆为君恩。”   说完这句话,严镇觉得自己心中坦荡,什么都不怕了。   听了父亲的答案,一直装睡的严澈嘴角扯起了一抹笑。   这是承德帝的问心局,其实皇帝要的答案很容易看懂,但许多被叫进去的将领就是被各方势力裹挟,反而不敢回答承德帝想要听得答案。   反倒是严镇这个齐王不待见、丞相不关注的四品边将,顺利通过了此局。   果然,承德帝没有立刻让严镇回去,而是继续问他,假如大衡真的要剑指南蛮,有何谏言建策。   这可是严镇经常和部下还有严赋讨论的问题,他满腹想法,既然皇帝问起,他内心积攒多年的经验和想法滔滔不绝而出,一不小心就又说了小半盏茶,直到他发觉承德帝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自觉失言,立刻请罪。   没想到承德帝竟然笑了,还说不觉得他失言,相反说得很好,只是今夜太晚了,他让严镇回去之后将所思所想写一封奏疏,给他半个月的时间细细想,慢慢写。   还让姚公公嘱咐尚书台如果收到了严镇的奏疏,直接送来御书房。   严镇听到这里是又紧张又激动,他心里有太多的想法,如果要梳理出来,还真得写上几天几夜。   听到严镇这么说,严澈翻了个身,用披风把脸遮起来,因为他在笑。   笑得很得意。   齐王算计他们严家的计谋,一个都没有得逞。相反,他的父亲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注意。   这个老实人的人设得贯彻到底,谁要老板喜欢呢?   看来,南峻他们暂时回不去了,可以在都城继续度假,再搅和搅和,让齐王多难受难受。   此时的东宫,灯火昏暗,太子君晏端坐于卧榻,肩上披着外衫,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正不紧不慢地送进唇间。   而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宫女,低着头,一脸恭顺,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忍不住吞咽口水。   她是在宫宴结束之后,被一位公公给拦下了。   也不知道这位公公用的什么熏香,让她一阵头晕,昏昏沉沉之间被装进用来储存九和香的箱子里,避开了所有耳目,悄无声息被带来了东宫。   这位公公正是太子君晏身边的许沐。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许沐的声音里透着一抹森寒。   “奴婢……奴婢名为红榴,在尚食局当差。”   “哦,叫红榴啊,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名字。”   温润的嗓音响起,红榴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但想起了对方的身份,立刻将头低下。   君晏伸长了手,将白色的瓷碗递给了许沐,又问:“小许,你觉得这位红榴姑娘好看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红榴心中原本的恐惧和忐忑被期待所取代。   宫里谁不知道,太子一向不耽于美色,潜心向道,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可这样的太子忽然问及红榴的长相,这让红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但这妄想只存在了一瞬,红榴就清醒地意识到宫中姿容优于自己者数不胜数,太子对她们都不曾侧目,又如何会因为容貌而注意到自己。   果然,许沐回答道:“寻常姿色罢了。”   “寻常吗?那为何严小郎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呢。总应该有哪里特别吧。”   红榴一听,心中震惊如遭雷劈,太子为什么突然提起严小郎君?而且严澈看向自己不过一息,太子怎么会注意到?除非太子当时正看着严澈?   还是太子知道自己上给严镇将军的酒有问题?   许沐平静无澜地回答:“也许是严小郎君没见过世面,但凡鼻子眼睛长得清秀的,他都会多看两眼。”   君晏却摇起头来,“非也,非也。传言他喜欢齐王呢。孤的这位二弟啊,目如朗星,神采英拔,在父皇的诸位皇子里可是一等一的好姿容。严小郎君既然钦慕四弟,又多看了红榴姑娘好几眼。看来红榴姑娘定然是有能媲美四弟的地方,你再好好瞧瞧。”   红榴吓得眼泪流了满脸,从肩膀一直颤抖到小腿,“殿下……太子殿下……奴婢姿容平庸,怎敢与齐王相提并论!太子殿下宽和,求殿下饶奴婢一条生路吧!”   说完,红榴就要以脑门撞击地面,但一旁的许沐反应迅速,直接用脚背挡住了。   “磕什么头啊。孤是那种动辄杀人的魔头吗?”   “殿下宅心仁厚,为天下苍生祈福修道,自然不是魔头,殿下是天上谪仙,山巅明月!”   君晏却叹了一口气,“可严小郎君觉得孤杀人太利索了,一剑封喉过于残忍。为此还吓得不给孤好脸色呢。所以孤想着,以后再想要谁死,都得慢慢来。”   红榴的脑子都空了,她以膝盖上前,想要抱住君晏的腿,但是被许沐一脚踹开。   “殿下,求殿下饶过奴婢吧……奴婢保证从此消失在严家郎君的面前,不让他再多看一眼……”   君晏垂下眼,此时床榻附近只余一盏灯,忽明忽暗之间,让他原本俊美的容颜显得冰冷阴郁。   “瞧你这话说得,仿佛孤在嫉妒。就因为严澈多看了你几眼,心里就不舒服了,非得把你拉过来比美?”   红榴在宫里许多年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也经常会听宫人私下谈论,都说太子温和典雅,从不发怒,甚至有宫人不小心将热汤撒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水泡,按宫规是要被杖毙的,太子还特地遣了许沐去给对方说情。   这些年,太子一直这般,从未变过。   此时,她面前阴鸷的男子到底是谁?   一个人如果是伪装良善的,如何能装得了这么多年?   “求殿下明示……奴婢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啊,孤知道了。”君晏的声音忽然明快了起来,甚至低下头来细细看她,“你耳朵上有颗小红痣,他应当是看这颗痣看入迷了。”   红榴一听,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殿下如若不喜,奴婢回去之后立刻点掉!”   君晏看着对方,叹了口气,“孤给过你机会了,可你就是不肯说实话。浪费了诸多口舌。孤最讨厌说谎的人,看在严澈多看了你两眼的份上,本来不想杀你,免得他难过。现在看来,你还是和你全家一起死吧。”   红榴一听,整个人都吓疯了,“殿下,太子……”   许沐蹲了下来,手指放在唇上,冷声道:“你太吵了。”   说完,就将一个香囊扔在了她的身上,红榴一拿起来就闻到那是宫廷禁物合欢散,她的身上如果发现这个,就算成了尸体,她的家人也难逃株连。   红榴吓得将那个香囊扔出老远。   “我说……殿下,我说……求殿下放过奴婢的家人……是宁妃宫里的夏芝……她对奴婢说,要奴婢将易醉的烈酒放在严镇将军的案上……”   许沐又问:“传给每一位大人的酒,都是记录在案并且通过查验的,你要怎么调包?”   “因为……宁妃也跟监酒大人打了招呼……殿下,酒里没有毒啊,只是比平日宫宴里的更烈而已……我们没想害人啊!”   到此为止,君晏已经明白为什么严澈要提前准备解酒药了,看来是预料到他父亲严镇的酒有问题,或者是担心他父亲在宫宴上会醉酒失态。   其实就算严镇真的醉酒也不是大事,除非严澈知道一旦醉得不省人事,他父亲就去不了文华殿议事,毕竟文华殿才是承德帝真实意图所在。   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严镇不可能往酒壶中兑茶水,更不能将自己的酒和身后儿子的酒对换,这些都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就算他要求宫人换酒,宫人如果迟迟不来,周围人敬酒或者面对御前,他还是得喝那壶酒。   他一个南川边陲的守将,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宫宴,自然也不敢公开质疑准备给自己的酒有问题。   要么海量,要么倒下。   从文华殿那边得来的消息来看,父皇对严镇应该是相当满意的,严家算是走上了和上一世不同的道路,只是这条路能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真正让君晏心旌动摇的是,严澈也许和自己一样,都是重生一次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殿下。”许沐的声音响起。   君晏这才想起自己面前还跪了个人。   “同她好好说说,孤困了,想睡了。”   “是。”   许沐单手扣住红榴的肩膀,将她拽了起来,拎入黑暗阴影之中。   君晏侧身,躺了下来,将被子牵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还记得今晚严澈看向红榴的神情,像一只善良的好心肠的小猫,明明有人要偷走他的小鱼干,他也只是抬起爪子隔空挠了一下。   那双眼睛真的太干净,以至于君晏总觉得只要被他看着,自己就还是上一世那个君子贤人般的太子。   翻身望向窗台,他倏地明白了,自己不喜欢的并非红榴,而是严澈看向别人。   但是像严澈这样的人,应该是家里抓来的鸡在他面前多扑腾几下,他都会舍不得那只鸡被抹脖子吧。   而他看了红榴好几眼,估计也不会想她死,至少……别死的太惨。   第二日,宫里出了件大事。   尚食局的传酒宫人红榴在姚公公路过的时候忽然发疯,跪倒在他的面前,求姚公公救她一命,原因竟然是宁妃指使她和监酒合作,将宫宴上南川守将的酒换成了易醉的烈酒。   这事儿原本只是宁妃给自己被打压的表弟出气,但没想到宁妃并没有履行诺言将红榴调入自己宫中,而红榴却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装有合欢散的香囊。   她立刻意识到多半是宁妃要杀人灭口,用合欢散这个宫中禁物来嫁祸她,于是她赶紧向姚公公坦白求救。   姚公公立刻带人去查,将那位监酒也拿下,在慎刑司一番拷打。   对方是个软骨头,立刻就把宁妃宫中的夏芝给招了出来。   姚公公一看这事儿竟然是针对严镇的,自然更加上心。   他把证据和口供都准备好之后,就来向承德帝复命了。   承德帝的脸色,难看的很。   姚公公一看,就知道承德帝并不想因为后妃牵扯其中而轻拿轻放。   “陛下,红榴和监酒在宫宴上能换朝臣的酒,他日就会肖想换陛下的酒。不可姑息啊。”   实际上呈送给皇帝的酒,流程工序更多,还需要好几个人一起传递,根本没有调换的机会。   “杖毙吧。”   “宁妃娘娘还跪在殿外呢,都快哭晕过去了,她说这事儿她并不知情,而是身边的夏枝听说陈嵘和严镇将军不和,为了给陈将军出气,所以才安排的。”   姚公公只是据实将宁妃的事情说出来,她的处罚由陛下定夺。   此时的承德帝庆幸严镇的酒量还行,他要是真被算计醉倒了,自己就要与珍贵的将才失之交臂了。   对于宁妃,承德帝真的头痛,九公主年纪尚幼,仍需母妃的照料,该如何处罚才好?   就在此时,太子君晏来到了御书房外。   一听见宫人的通禀,承德帝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抹笑容来,“晏儿来了。”   君晏穿着一身素色锦衣,明明低调内敛,却将姿容衬托得更加清俊。   “父皇,儿臣来请安。只是儿臣见着宁妃娘娘跪在御书房外,不知发生了什么。” [27]暗算公孙瑕:承德帝给了姚公公一个眼神,姚公公便将红榴受宁妃指使给严镇换酒的事情……   承德帝给了姚公公一个眼神,姚公公便将红榴受宁妃指使给严镇换酒的事情说了一遍。   “晏儿,你行事温和,从不走极端。你觉着宁妃该如何惩戒才好?”   承德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捋了捋茶叶,垂眸斟酌。   “这……”君晏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姚公公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殿下,陛下是在考你呢,看殿下心中的情与法,该如何平衡。”   君晏沉思了片刻,缓然开口道:“论法度,严镇将军戍守边关二十载,抗击南蛮经验丰富。昨夜父皇召南川诸将议事,宁妃此举,差一点令宝剑蒙尘,让父皇错失了解严将军的机会。”   哪怕现在还不确定严镇是承德帝心中的宝剑,但至少这把剑没生锈、笔直亮堂,哪怕不堪大用,也能让承德帝有个心安。   听到太子这么说,承德帝闭上眼睛微微点头,“那么论情呢?”   君晏沉默了好一会儿,承德帝也不催他,对这个儿子,他有无尽耐心。   “启禀父皇,论情理,九妹自幼教养于宁妃身边,耳濡目染,日后如果为了外戚亲眷也做出这样的事来,岂不……成了皇室祸患?天子之女,更应温厚守法,为万民表率。”   说完,君晏躬身向承德帝行礼,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无情,伤害了宁妃而久久没有起身。   承德帝放下茶杯,起身托起了君晏的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枝杖毙,宁妃御下不严,篪夺妃位,降为才人。她这般心性,朕也不放心公主养育在她身边。慧嫔前两年不是失去了孩子吗?将小公主交给她教养吧。”   “是,陛下。”   当宁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晴天霹雳,当场昏死过去。   她不明白啊,换了个酒而已,甚至酒中根本没有毒物!而且撺掇她这么做的人明明是娴贵妃,如今她却置身事外,自己却落得这般惨淡的下场。   娴贵妃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颇为震惊。   “这怎么可能……陛下那般疼爱九公主,如何舍得让公主失去母妃照料……看来,陛下对严镇看重的程度远超本宫预想。速速告知齐王,让他务必收敛对付严镇的手段。”   当齐王收到娴贵妃传信之时,正在府中饮酒,他命人将严澈在宫宴上作的词谱成了曲,然而怎么弹奏都没有严澈舞剑时的风度。   “既然如今不适宜和严家为敌,那不若交好。”   齐王捏着酒杯,脑海中浮现出严澈持剑长身而立的俊逸模样,心中不免懊恼,当初在南川为何要表现得对他厌烦。   严澈为他送来的绿梅,如果没有当成柴火烧掉,而是种植在园子里,此时不就能请他来看梅树了吗?   齐王作为未回封地的皇子,在都城的一举一动皆要小心谨慎,断然不能直接与严家交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公孙瑕去拜访严镇,拉近关系。   但愿公孙瑕不会又像之前那样计谋落空,不但失去了朝露山脉,还被晟王到父皇面前反将一军。   第二天早晨,严澈正和姐姐还有两个小外甥一起吃葡萄,看见大哥远远站着,朝他招了招手。   严澈放下葡萄,快步来到大哥面前。   “大哥,怎么了?”   “听闻有个在宫宴上奉酒的宫女,还有当日的监酒都被杖毙了。”严赋的神情看不出喜乐。   “哦。”严澈垂下眼,脑海里出现那个宫女的样貌,以及她耳畔的那颗痣。   “吓着了?”严赋放柔了声音问。   严澈摇了摇头,“不至于,他们也算罪有应得。”   毕竟要不是这两人,他穿越过来之前,严家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毫无好感值。   “大哥,你可得帮着我爹好好写报告……奏疏,这可关系到咱们严家能在陛下心里占多少分量。”   严澈轻轻拽着大哥的袖子,明明是个半大小子,但只要他用祈求的语气对大哥说话,大哥就拿他没有办法。   “放心。”严赋侧了侧脸,调侃道,“你葡萄都没了。”   “啊?什么?”严澈回头,几句话的功夫,装葡萄的篓子已经空了,“这俩小王八蛋!”   严赋看着小弟追着俩孩子跑,不自然笑了起来。   他只盼着严家能一直这么好。   紫宸宫中,君晏正倚坐窗边看书,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轻舟过去解开了信鸽腿上的信筒,开口道:“殿下,齐王的幕僚公孙瑕从其封地出发,三日后便能抵达都城,此行目的应是为齐王拉拢严家。”   君晏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公孙瑕花了那么多年的功夫,也没能让严镇去到齐王的阵营,这一次前来,恐怕意在严小郎君啊。”   轻舟蹙眉,“那……属下带人去弄死他?”   君晏失笑,“你啊,动不动就想弄死这个,整死那个,好歹你也是我的人。”   “可……万一公孙瑕让严小郎君对齐王重燃倾慕之意,严镇对儿子又宠溺,严家可别被齐王给拉过去了。”   “重燃倾慕?”君晏想起了那一夜在红原驿站,自己问起严澈对齐王是否仍有爱慕,严澈的白眼可是翻得分外利落呢。   “有一说一,齐王的皮囊虽然比不得主人,但确实好看。”轻舟说道。   “呵。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严澈。到底该怎么对待公孙瑕,让严小郎君自己选。”   君晏淡然地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   这几天,严镇和严赋几乎都待在房里,如果说之前上交给皇帝的是工作总结,那么这一波就是要达到核心期刊标准的论文,不能夸夸其谈,得有实际操作性,还得让皇帝看得懂。   比如南蛮的进攻路数、骑兵特点、粮草调度是怎样的,得把过去十几年的经验都搬出来,总结成理论,让高高在上地皇帝陛下快速掌握要点。   接着才能有的放矢,论述我方的战略战策、排兵部阵,特别是需要建立自己的骑兵队的重要性等等。   这其中太多细节,牵扯到户部、兵部甚至工部之配合,严镇和严赋有太多想要上呈的内容了。   他们越忙,严澈就越满意。   直到永安观里的小道士又来给他送信了。   “这是谁送的?”严澈在都城里就只认识韩念,两人昨天才出去玩过,韩念知道严澈的性格,能给他传口信就绝不会写信。   “回小善人的话,送信之人说你上次送去的布帛她已经制成了衣裙,这封信算是对那件事的感谢。”   “布帛……什么布帛……哦哦,绛珠织锦呐。”   所以这封信来自瑶昌县主?   他还以为自己和县主已经河水不犯快乐水,对方又想干什么?   看了这封信的内容,严澈还真有些感谢对方了。   “狗日的公孙老登,你就是看不得小爷全家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严澈凑到了爹屋子的窗台下,将脑袋探过去,严赋自然发现了他,起身走出了屋子,像是拎小猫似得拎着严澈的后衣领,将他带到了大树下。   “怎么了,在这儿鬼头鬼脑地干什么呢?”严赋好笑地问。   严澈将那封信递给了大哥,“此信虽然不具署名,应是瑶昌县主送来的。大哥,公孙老登又要来惑乱我爹的心神了,我不想他来!一百万个不想他来!真想挖个坑把他埋了!”   严赋看着这封信,唇角虽然还带着笑,但眼底却浮现起一层寒意。   “澈儿既然不想他来,那就让他来不了。”   “嘿嘿。”严澈朝着大哥招了招手,“他不是自诩文人雅士吗?”   严赋摸了摸鼻梁,感觉小弟要作妖了,当然吃苦的是外人,于是他将耳朵靠过去细听。   听着听着,严赋抬手捂住了眼睛,“澈儿,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又是话本子里?”   “都城茶馆里听人聊天听来的。”   这要是还栽给话本子,万一被大哥没收了,那就少了许多乐子了。   严赋垂目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我让梁椿跟着你,断不能让你爹知晓。若是被公孙瑕发现了……”   严澈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手一挥,“大不了我再撒泼打滚一番,爹还能踹我不成?”   严赋:你还打滚上瘾了是吧?   估算了一番日子,两天之后严澈和梁椿就来到了入都城的路边,藏在的草丛之中。   在梁椿看来,自家小郎君是个没什么耐性之人,未曾料到这一趴就是大半日,严澈丝毫未露出烦躁之意,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炯炯有神地盯着往来的车驾。   累了就躺在草丛里,枕着胳膊睡一会儿,渴了就自己拧开水囊,饿了就吃些点心,自在得不像是出来埋伏的,而是来踏青野游的。   “椿哥,椿哥!来了,那马车上的挂饰,就是出自齐王府的,对不对?”   严澈兴奋地晃着梁椿的肩膀,梁椿稳稳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说小郎君跟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出手还得看他梁椿,但小郎君陪着倒是给梁椿解闷不少。   眼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梁椿忽然投掷出一颗石子,打在马背上。   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车夫控不住马,发出惊恐的声响。   “这是怎么了?”公孙瑕的声音传出来。   紧接着马儿向另一侧狂奔,冲下了官道,马车哗啦一声失去平衡,车厢栽倒在路边,马儿也拉不动了,挣扎了一会儿原地倒下。   马夫担忧地想要去查看公孙瑕的情况,后颈却冷不丁挨了一记手刀,昏厥了过去。   公孙瑕一边喊着马夫,一边从倾倒的书本茶具里爬起来,“老刘!老刘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他好不容易爬出来,有什么从天而降直接将他的脑袋罩住,梁椿又是一记手刀,公孙瑕也昏了过去。   “嘿嘿,让小爷看看这祸害长什么样子!”   严澈从草丛里跳出来,跑过来去拽套在公孙瑕头顶的麻袋。   “不妥,万一被他认出……”   话说了一半,梁椿就把另一半咽下去了,因为严澈竟然给自己戴了一张小狐狸的面具。   梁椿:为什么我只能以黑布蒙面,没有面具?   “郎君我想看就看!”   严澈扯了麻袋,端看公孙瑕,此人长得算是周正吧,当然这世上一个人想要生得歪瓜裂枣也不容易。   他还留着胡子,想必给齐王出坏主意的时候还会捋一捋,真够装的。   严澈直接拿出匕首,把他的胡子给剃了。   “这不,还看着年轻几岁呢。”   梁椿由着他,只提醒说:“郎君,我们得尽快离开,不然再来一辆马车,人家还以为我们是打劫的,万一报官那可就麻烦大了。”   “我们不是打劫的吗?”严澈反问。   梁椿:……   梁椿的力气还真是不小,麻利地将公孙瑕扛起,严澈问:“马夫怎么办?”   “人家只是个马夫,也要跟着公孙瑕身败名裂?”   “那算了,咱们省点钱也好。”   说完,严澈就掰开公孙瑕的嘴,给他喂了一粒蒙汗药。   梁椿扛着公孙瑕还能健步如飞,严澈就屁颠颠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来到了另一辆马车前,这可是来之前梁椿租来的,前后检查了好一番,确定没有什么标志,只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   梁椿赶车,严澈就在车厢里托着下巴看着公孙瑕。   “公孙世叔,侄儿会好好孝敬你的呢。”   办完了事,梁椿和严澈就马不停蹄地回去永安观,还赶回去吃了晚饭。   两人看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严澈的胳膊和脖子上被草丛里的蚊子咬了俩大包,就一直挠一直挠。   夜里,严赋拿着药膏,没好气地给严澈后颈上的大包抹药。   “解气了没?”严赋笑着问。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这是送他去享福了。”   “对对对,我家澈儿说他是去享福,那他就是去享福的。”   “大哥,你这哄人的语气,是要把我哄成个傻子吗?”严赋转过头来问。   “我家澈儿聪明的很,怎么可能傻。”严赋垂眸笑了笑。   啊哈,我家大哥帅的呢,齐王算个鸟。   第二日一早,得到消息的齐王将茶杯狠狠扔出去,砸在柱子上碎了个稀巴烂。   周围侍奉之人皆不敢上前。   “公孙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王让他来都城见严家父子,他倒好,半路上竟然跑去消金窟!还被人挂起来了!简直有辱斯文!败坏齐王府的名声!”   要说这消金窟,名字虽然起得霸气,实际上就是一个三教九流聚集的赌坊。   朝廷派人去取缔了无数次,但它又无数次重新开了起来,比野草还要坚韧,怎么也烧不尽。   公孙瑕才刚醒来,耳边一阵嘈杂,各种吆喝声、叫骂声、摇骰子的声音、推牌九可谓震耳欲聋。   他才问了一句旁边的人“这位兄台,此为何处”,就莫名其妙被推上了赌桌。   消金窟有自己的规矩,一旦上了赌桌,不赌满九局不能离场。   他想离开,但身边那些赌鬼就摁着他,恍惚之间,他就把身上的银两给输光了。   接着是腰间的玉佩,头上的发冠,连齐王府的玉牌竟然也被人拽走了。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此物不是尔等可以肖想的!”   公孙瑕试图将玉牌抢夺回来,但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   “还给你?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看你像个读书人,愿赌服输的道理难道也不懂吗?”   “在下绝非嗜赌之人,定是尔等将在下绑来的此地!尔等若再不放在下离开,在下的主公若是寻来,必当将尔等一网打尽!”   “哟呵?天王老子来了,赌输了都得给钱。你当自己是谁呢?给老子打!”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公孙瑕只能蜷起身子,他就是个读书人,哪里扛得起这么重的拳头,没两下就昏厥了过去。   他方才还敢叫嚣要将消金窟“一网打尽”,这可是触到了消金窟主家的逆鳞,直接用渔网将他网了起来,挂在了城里最大的那棵树下。   来往百姓路过,都要议论纷纷,看上两眼。   “啧啧啧,这又是从消金窟里出来的滥赌鬼吧?”   “看穿着,倒像是个读书人啊!没想到竟然也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斯文败类啊!”   公孙瑕被揍得浑身剧痛,双眼淤肿得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事物。   他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个赌坊。   真的是没脸见人了啊!   挂到快晌午了,公孙瑕的马夫竟然找了过来,看见网中的公孙瑕,震惊不已。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是你吗?先生哦,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是不是你们这些刁民欺辱先生!速速将我家先生放下!”   公孙瑕双手捂脸,不断给马夫使眼色,让对方不要再喊自己了,然而马夫关心则乱,竟然跑去了当地官府,还是县衙出面,将公孙瑕给放了下来。   这一番伤筋动骨,没有个把月恐怕都好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回给了齐王,王府的玉牌是断不能留在消金窟那种地方的,只能遣了人去赎回。   足足花了齐王六千两银子,气得齐王都想要将公孙瑕吊起来打一顿。   齐王每日要入宫为娴贵妃侍疾,谁知还碰上了从御书房离开的范丞相。   “齐王殿下安。”范丞相笑着朝齐王行礼。   “丞相安。”   “本相自然安好,只是不知齐王殿下是否寝食难安。听闻你门下幕僚竟然去消金窟那种地方豪赌,不但输得精光,连王府玉牌都留下来抵押了?齐王纳才果然不拘一格啊。”   范丞相说完,不等齐王反驳,就立刻笑着转身走了。   站在原处的齐王后牙槽都要咬碎了,但那是当朝丞相,他亦不能如何,只得愤而拂袖离去。   不远处是从皇后那里请安之后正要回去紫宸宫的君晏。   他的身后跟着许沐,主仆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齐王的背影。   “严小郎君对这位世叔还真是面子、里子都不留啊。”   君晏淡然一笑,“孤的二弟啊,最好颜面。如今公孙瑕以后在那群儒生谋士面前装不了清高大义,只会被他们排挤打压,恐怕很难出头了。对了,严小郎君的首尾还是派人去打点一二,永远不要给齐王还有公孙瑕发现的机会。”   “殿下放心,已然安排妥当。”   君晏心想,严澈的心还是太软了,就公孙瑕上一世对严府的算计和谋害,死一万次都难辞其咎。   算了,来日方长。   公孙瑕在严澈那里还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这件事传入永安观的时候,严家正围坐在桌前吃着严澈和梁椿带回来的烤鸡。   两个小外甥一人得了一只鸡腿,吃得香喷喷的。   严镇却深吸一口气,“公孙兄怎么可能去消金窟那种地方赌呢?他人品一向贵重,最看不起那些卖儿卖女的赌徒……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严澈啃着鸡翅膀,回了一句,“唉,能有什么误会。左右不过道貌岸然,表里不一,面上清高,内里藏污罢了。”   严镇有些惊讶地看向儿子,总觉得儿子这几句话挺有文化,虽然……虽然不该拿来说他的公孙世叔吧。   严赋、严凝还有梁椿都低头安静地吃鸡,没有任何评价,但心里估计都笑爽了。   “只是……我还是觉得公孙兄不可能去赌坊。他也不缺银子啊,去那种地方图什么呢?”   严澈舔了舔粘在嘴角的酱料,不紧不慢地说:“他怎么就不好赌了?世人皆知太子乃是中宫所出嫡子,嫡长皆占了。他公孙瑕不去投靠太子,却偏偏要跟着齐王。爹,你觉得他图什么?他的赌局大着呢,赢了就是逆风翻盘,封侯拜相。输了,那就是跟着一起沉沦,满盘皆毁。他赌的是天下,是至尊之位,赌瘾还不够大?”   严镇的喉咙动了动,有种五雷轰顶之感。   “舅父,公孙瑕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无论他是冤枉的还是真的,呈给陛下的奏疏是最重要的。舅父切不可分心。”   严赋的话说完,严镇就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我们严家的前程不靠他公孙瑕,靠我们自己。”严澈嘿嘿一笑。   “澈儿说的对,来,再吃个鸡翅膀。”严凝笑着掰下另一个鸡翅膀给他。   爹和大哥就这样待在房里不出来,严澈倒是清闲了下来,带着梁椿去各大茶楼里听人聊八卦。   从前梁椿还会觉得严澈是闲得发慌,现在他知道郎君只是在借机了解都城动向。   而且多半,严澈还有其他谋划。 [28]学打马球咯:今日的茶楼挺空闲,前后左右都没人,严澈开始放嘴炮,他凑到梁椿面前小……   今日的茶楼挺空闲,前后左右都没人,严澈开始放嘴炮,他凑到梁椿面前小声说:“椿哥,甭管咱爹能不能留在都城,我觉得咱们得建立一条属于咱们严家的情报网络。”   梁椿:“是你爹。”   我跟你可不是“咱们”。   “好吧。咱们这个情报网呢,得全方位立体式覆盖。”   梁椿:“……”   严澈神叨叨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全方位指的是广度。比如都城里的这些小乞丐,人们在谈论一些比较敏感的消息时,往往会忽略掉乞丐的存在。而且他们时常在市集、码头等地乞讨,对于钱银、货物的运输能实时观察。如果想要往外传一些消息,乞丐就很有优势呢。”   “哦。”   “还有歌姬乐师这些,他们出没于风月或者应酬之类的场所,不被达官显贵所尊重,假如我们能对他们的安全加以照拂,换取他们探听情报,也是一条好路子。”   “立体式呢?”   严澈凑到梁椿的耳边,小声说:“那就是指深度了。这些权贵之家的下人,诸如门房、洒扫,甚至于夫人之间的交情往来……”   梁椿只问了一个问题:“郎君,你觉得严家有钱搞这些吗?”   严澈顿住了,他在茶楼里都舍不得点十个铜板的春茶,次次要的都是五个铜板的基础版,涩口的很。   “啊啊啊,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别人穷的叮当响,我穷得连叮当都没有。”   严澈趴了下去,戳着掉在桌面上的花生米,忽然眼睛又一亮,把梁椿看得后背发毛。   “椿哥,我想到一个挣钱的好办法!”   “郎君,你该不会想要我去街头卖艺吧?”   “诶,街头卖艺才几个钱啊,还不够咱俩喝最便宜的茶呢。”   梁椿:……   “椿哥,之前有我大哥珠玉在前,挡住了你的风采。今日仔细一看,顿觉椿哥生得也颇为英俊呢!而且身材也好,猿臂蜂腰、气宇轩昂、如松如竹……”   严澈的话还没有说完,梁椿抬手摁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挪得离自己远一些。   “郎君,什么好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就都不大好了。”   “你别急啊,我的意思是可以搞个比财招亲,凭你的条件,绝对能入赘大户人家,这样我们严家就能赚一笔彩礼了,怎么样?”   梁椿深吸一口气,反问:“我是不是该庆幸,郎君想卖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大哥?”   “啊?卖大哥?”严澈歪着脑袋,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椿真的很想扇自己两耳光,他怎么就嘴上没把门儿,给严澈出了个要命的主意呢?   就在这个时候,严澈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拽开了,有人坐了下来。   “小阿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这独特的称呼,整个都城里就只有那一个人会这么喊。   严澈猛地侧过身,就看见一身富贵的安定侯贺骋坐在旁边,笑着看向他。   嗯,论长相,贺骋更加俊俏,放现代吊打一群小鲜肉,因为他不但好看,而且还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英气。   “小阿澈,你看着本侯在想什么?”贺骋歪了歪脑袋。   梁椿替严澈回答:“我家郎君在想,把侯爷卖了能赚多少银子。”   贺骋听完之后,竟然丝毫没有生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本侯虽然比不上齐……王……那么骚气,但也是翩翩美少年啊,若不是本侯名声不大好,都城里爱慕本侯的女子当排到城门外。”   说你自恋吧,你还知道自己名声不好。   说你自谦吧,你又觉得自己哪儿都好。   “小阿澈,你若是缺钱,那就跟本侯去打马球赛啊。你可知道赢了能得多少银子?”   严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输了我肯定赔不起,赢了也不会都给我。”   “足足三千两。这还没算其他达官显贵来添的彩头。赢了的话,我那份给你,输了的话也是我出。”   贺骋豪爽地说。   听起来还真有点让人心动,三千两呢。   严澈忽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问:“马球比赛,一队得多少人?”   “五人一队啊。”   “那除了我,侯爷还有几个人?”严澈又问。   “有了你,其他人还用愁吗?”贺骋笑得非常得意。   那就是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有呗!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超级大的白眼。   “你这个马球比赛应该不是随便什么仆从就能上场的吧?不然你直接重金找几个能打马球的高手就是了。所以能参加的人必然有条件限制?”   “呃,得四品以上官眷子弟……”   “呵呵,”严澈无语问苍天,只能仰望天花板,“所以偌大的都城,四品以上官眷子弟竟然无人与你为伍?你是不是被陈骁排挤得就快不能立足了啊,侯爷?”   贺骋蹙起了眉头,“你刚才莫不是翻了个白眼?”   “这是重点吗?侯爷,实不相瞒,我们家说不定下个月就要启程回南峻关了,山遥路远,我还得多准备一些吃穿用度,实在没时间打马球啊。”   说完,严澈看了梁椿一眼,梁椿摸了几个铜板摁在桌上,两人一起准备离开。   贺骋背对着严澈,声音竟然比之前要低沉一些,听着就像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明白被人轻看、算计和拉踩的感受呢。”   严澈告诉自己,别理他,这家伙含着金钥匙长大,继承了侯爵,他能怎么被人看轻?他再被算计也有皇帝护着,只要承德帝还活着,他就算被拉踩也没有朝不保夕的担忧。   严澈刚走到茶楼门口,梁椿就在他的耳边小声说:“哦,你家大哥去打听了一下,安定侯跟陈骁闹翻,是因为陈骁带着那群文官子弟对战死的贺将军父子口出妄言,说什么明明是没本事才让北峡关被破,战死了反倒成英雄了。安定侯一怒之下骂他们是只会动嘴皮子、耍心眼子、颠倒是非、翻转黑白的伪君子、真小人。然后嘛……郎君你懂的。”   “你故意的吧?”严澈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贺骋背影又孤独又萧瑟,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心里大概难受的很,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隐忍不发。   唉,功臣之后,满门忠烈,他的背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而且在书里,他的结局是被公孙老登鸩杀,和严家算是难兄难弟了。   梁椿反问:“故意什么?”   “等我伤了他的心,你再来诛我的心?”   梁椿歪了歪脑袋,“原来我还有诛人心的本事?”   严澈叹了口气,一跺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我说,你要出这口气,好歹得再找三个人……不对,至少得再找四个人!还得找个专门的教习……也就是赛场上的军师,纵观全局,给比赛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得给我找个正儿八经的教习,从头教起。我就是个南峻来的土包子,勉强能骑马,但我连马球棍……好像是叫月杖吧,都没摸过,马球长啥样更没见过!你可别对我抱太大的期待。”   “你……这是答应了?”贺骋转过头来问。   严澈用力摁了摁额角,心想:谁要我爹是你爷爷的粉丝呢?   “我这是有条件地答应。你得凑出一支马球队,包括替补的人选。”   “这是当然。”   “你得给我找好专门的教习,得技术好而且有耐心、脾气好!”   驾校教练那种可不行,我书穿之后精神脆弱得很,可别把我骂抑郁了。   “我不但给你找技术好、脾气好的,我保证这教习长得比齐王还好,让你天天都想见到他!”   严澈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大可不必……”   “我真喜欢看你翻白眼的样子,爽快!还有什么其他条件?”   严澈:那你的喜好还挺特别。   “赏金嘛,输了算你的,赢了你那份归我。”严澈指了指自己。   “理解理解,从南川来了都城,才发现哪儿哪儿都要花钱。瞧瞧,连春茶都舍不得点,本侯都心疼你了。”   论气死人,严澈忽然觉得被对方比下去了。明明在家里,只有他把全家人气到心梗,可是这位安定侯随便几句话就是在他雷点上跳舞。   “还有,一应花费,包括什么马匹、马鞍、月仗、骑装、教习费用都算你的。你还得给我买个人身意外险。”   “人身意外险?那是什么?”   “就是说如果我打马球受伤了,你得赔钱给我。”   “明白明白,谁要你穷呢。”   “……”   严澈真的很想撤回自己的入队申请。   贺骋拉了严澈坐下,抬了抬手,豪爽地对茶楼的小二说:“看清楚了,这位严澈是本侯的朋友,以后他若是来你家茶楼喝茶,你只管上最好的茶,记本侯的账上!”   小二忙不迭地点头,“是,侯爷!”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沏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春茶!”   严澈赶紧加一句:“还有最好的点心。”   梁椿:不愧是郎君,所有不要钱的便宜都要占尽。   等到茶点都上来了,贺骋却笑着凑到严澈的耳边,“小阿澈,你方才见本侯形单影只,是不是对本侯特别心疼?”   “啊?”严澈刚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   “没关系的,本侯的背影连陛下看了都心疼。你不是头一个。”   严澈:……   忽然感觉这些点心都不香了。   贺骋虽然混蛋,但确实大方,满桌的点心根本吃不完,严澈统统打包。   “小阿澈,你要是中意这些,本侯可以每日送现做的上门。这些太粗糙了,本侯平日里都瞧不上。”   严澈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非常恭顺地说:“草民与侯爷不同。侯爷形单影只,背影惹人怜爱。但草民家中人丁兴旺,上有父亲,还有兄姐相伴,下有两个饕餮一般的外甥,这些点心带回去还不够分呢。”   贺骋:“……这到底是比马球,还是比谁更擅长戳心窝子?”   严澈:“嘿嘿。”   贺骋:“嘿嘿嘿。”   梁椿:坏菜了,这俩都不是好货,却聚在一起了。   严澈带着点心回了家,将自己答应跟贺骋一起去打马球的事情告知了父亲和大哥。   父亲自然没有意见,他对贺骋有着强大到无可比拟的滤镜,还拍着严澈的肩膀嘱咐道:“儿子,你可要跟着侯爷勤习笃学。”   严澈:???   我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啊?是学他不遵守交通规则在都城飙马?还是学他一言不合打断崔侍郎儿子的腿?   到了晚上,严澈溜到严赋的房间里,趴在他的桌上问:“大哥,我跟着贺骋打马球这事儿……你觉得呢?”   严赋一边看书一边揉了一下小弟的脑袋,“我觉得挺好。”   “还以为大哥你会说我冲动呢。”   严赋不紧不慢地说:“齐王既然对我严家心存算计,那就算我们不得罪齐王背后的势力,他们也还是会来找我们的麻烦。陈骁既然是齐王那一党的,谁和陈骁不对付,我们就与谁结交,这不是很正常吗?”   严澈小鸡点头。   “我们入了都城,如果真的和任何权贵都没有来往,反而显得太想在陛下面前表现什么不结党、不营私。既然做了官,怎么可能一个盟友都不要?关键是要选陛下看得上的那一边。”   严澈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陛下的心意明显主战,否则不会留爹下来问话,还给时间让爹慢慢梳理对付南蛮的治军之策。贺骋出身贺家,即便他手上没有兵权,但从前与贺家交好的那些将军们大多应该也是主战派。贺骋的存在就是为陛下连接着这些主战派。”   “是啊,想要战,就得有充足的粮草,国库就必须富绰,如今暂时还办不到。文臣势力太大,丞相和太师分庭抗礼,但他们只想要控制兵权,根本不想抗击外敌。于是这些主战派的将军们都得尽量保持沉默,不去和丞相还有太师叫板,否则失去了仅有的那么点兵权,主战派就更难抬头了。”严赋放下书,看着小弟的眼睛说。   “嗯。照大哥的分析,我和贺骋玩到一起去,在陛下看来这就是我们严家的立场。而且我还能看看这一次贺骋组成的马球队里都有谁家的郎君,那就基本知道谁跟太师一党过不去,或者谁是主战派了。”   “是啊,况且接下来的日子,舅父为了写奏疏将闭门谢客,而你身上可没有功名,你跟小侯爷在一起,只要别触犯王法,怎么玩都行。”   严澈点了点头,但他总感觉跟贺骋玩在一起,以后搞不定就要天天叫家长了。   只是严澈没想到的是,贺骋的效率特别地快。   第二天早晨,严澈还在房里睡得呼呼叫呢,安定侯府的管事已经送来了马鞍、月杖和骑装。   严赋亲自接待,抱歉地说严澈还没有醒。   管事对此见怪不怪,估摸着自家侯爷也从不早起。   他就说了声骑装是按照自家侯爷的身量置办的,因为侯爷说自己跟严澈的身高、胖瘦差不多,如果有不合适的,安定侯府会派人来修改。   最重要的是,侯爷已经租了淮园的马球场给严澈。明日巳时,侯爷特地为严澈请来的教习将会在那里等他。   “切记切记,千万不可迟到。”管事非常认真地说。   严赋一听,立刻追问:“这位教习可是军中的校尉?我等可需做些准备?”   “老奴也不知对方身份,只是听侯爷说对方的样貌、脾性、才情样样都胜过齐王殿下,是我家侯爷撒泼打滚才求来的。”   严赋一听,哑然失笑。   撒泼打滚吗?看来这位安定侯和小弟还真是……低洼臭水遇知音啊。   等到管事的刚走,严澈就被两个小外甥给弄醒了,他们都吵着闹着要看严澈穿上骑装。   于是严澈脸都没洗,闭着眼睛就被迫给小外甥们表演奇迹澈澈。   “唷,小舅舅好俊啊。”   听着小外甥女的赞叹,严澈勉强睁开了眼睛,走远了一些看着铜镜。   贺骋的品味还真没得说,本来严澈还担心他送来的骑装是什么大红色或者深蓝色,主打一个红蓝对抗,但没想到竟然是墨青色的,穿上身后窄袖紧腰,肩背的线条笔挺如削,腰带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马裤收入黑色靴中,两条腿又直又长。   “我也觉得自己好帅。”   今天又是爱上自己的一天。   直到严澈听说明日巳时就要赶往都城南面的淮园,整个人都不好了。   学习就不能定在下午吗?   比如吃完午饭,他躺在马车里睡个午觉,晃晃悠悠地来到淮园,上一个半时辰的课,然后回来吃饭,这多美啊。   严赋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   自家小弟露出吃了一嘴黄连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侯府的管事说,给你请的教习样貌、脾性、才情样样都远超齐王,你见了第一面,就会想再见第二面。”   “大哥吗?”   “嗯?”严赋一时没反应过来。   “样貌、脾性、才情远超齐王,见了第一面就想见第二面的,难道不是我家大哥吗?”严澈反问。   他觉得贺骋在打虚假广告,这世上就找不出比他大哥还好的人。   严赋听了之后倒是笑了,“你今早起来吃了什么,说话那么甜?”   “嘿嘿,南城绣花街的蜜饯果子。”   严澈的嘴再甜,翌日还是得早起。   他迷迷瞪瞪地洗漱,用早饭,换上骑装,钻进马车抱着月杖就开始睡第二轮。   严赋掀开车帘坐进去之前,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好笑。   但他也没说什么,任由小弟继续睡。   马车出发,一开始晃悠严澈就睡更死了,脑袋一歪,差点砸在月杖上,严赋眼明手快托住他的脸颊,挪过身去,将严澈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头,顺带将他抱着的月杖挪到另一侧。   严澈的眼皮动了动,抬眼一看,“大哥?你也去?”   “怎么,要像从前一样赶我下车?”严赋笑了笑。   “那怎么可能?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只是……难道你也想学打马球?”   毕竟打马球在大衡算贵族官宦之间比较常见的社交运动,风靡程度跟现代电视剧里富太太们坐一起打麻将有的一拼。   “你啊,也不想想,安定侯给你找的教习能是普通人吗?且不说对方在军中多半有官职,不单单是打马球的技艺精湛,应当也有声望。你就这么直愣愣地去了,身边也无人相陪,礼数不全可不行。”   不愧是大哥啊,想的真周到。   就是有种被家长送去上学的感觉。   “大哥,你放心,等我学会了,我也教你。”   “好。”严赋笑着点头,又摸了摸小弟的脑袋。   没多久,严澈又歪脑袋睡了过去,轻轻的鼾声在严赋耳边响起,让严赋嘴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们总算在巳时之前来到了淮园。   其实在都城里还有其他离永安观更近的马球场,但常有人在用,而且撞上陈骁那帮人还很尴尬,为了争地盘免不得一番龃龉,烦人得紧。   所以贺骋才找了个稍远一些的场地。不但无人打扰严澈,而且前期打的再怎么糟糕,也不会闲杂人等在一旁起哄喝倒彩。   马车一到,就有人掀开了车帘,提前为严澈放好了下车的凳子。   “胡管事,你竟亲自来了,当真多谢照拂。”   严赋发现是安定侯府前来送东西的管事,立刻从腰间解下钱袋就要交给对方,胡管事赶紧将钱袋推了回去。   “郎君莫要客气,这些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若收下这些,我家侯爷定会责罚。”   “那他日请胡管事吃茶,管事可莫要拒绝。”   “哈哈,那就多谢郎君了。”胡管事又靠近了严赋,低声道,“老奴都没想到侯爷能为小郎君请来了这位当教习,小郎君有福气了,可得好好学。”   严赋一听,心中一动,难不成还是哪位都尉?   他顺着胡管事的目光看过去,马厩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抚摸着马背,素色窄袖的骑装衬得人分外利落,暗纹格带收束出劲痩的腰线,把缰绳略微往回拽之时,肩臂发力,暗藏沉实力道,但很快他的姿态就放松了下来,似乎在与马儿说着什么,让人见了只觉松弛惬意。   严赋也是习武多年,没有什么看似大块的肌肉,相反肌理紧实贴骨,穿衣不显,而这位教习也像自己这般身形,恐怕功夫不弱。   对方的乌发被收束起来,几缕碎发垂落洁白颈后,平添柔和。   一旁的胡管事笑着走过去,声音里满是恭敬:“太子殿下,严家已将小郎君送来了。”   严赋一听,心中一凛,竟然是当朝太子! [29]上我马背来:他即刻转身就要将自家小弟叫醒,谁知马厩中的人却朝他高喊:“来人可是……   他即刻转身就要将自家小弟叫醒,谁知马厩中的人却朝他高喊:“来人可是严赋严护军?”   严赋立刻上前行礼,“正是南峻护军严赋。”   他心中惊异,太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胡管事并不知道今日是自己来送澈儿,所以不可能提前告知太子。   正在心里思索着,君晏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单手托在他的小臂上,“严护军不必如此拘谨,孤从小修道,求的可是长生自在,不讲这些虚礼。小阿澈还在里面睡觉吗?”   “舍弟……”   得赶紧把严澈叫起来。   “没关系,马车一摇一晃的,就容易把人给晃睡着了。骋儿也是这般,坐上马车就睡得人事不知。严护军放心,孤会像教骋儿一样教你家的小阿澈。”   严赋一听,就知道太子和安定侯之间确实亲近,“原来安定侯是殿下的高徒,今日小弟便劳烦太子殿下了,若有不足愚笨之处,望殿下包容海涵。”   “严护军客气了。不如让小阿澈多睡一会儿,你随孤来为他挑一匹马吧。打马球选的马匹和战马不同,不重千里之行,亦不追求久战耐性,惟贵一时之烈、腾跃劲力,以及霎转瞬回之敏。这几匹马是孤精心挑选出来的,就看哪一匹更适合小阿澈的心性了。”   只是一段话而已,严赋就能感受到太子是真的如外界所言,性情随和而且细腻,由他来教导严澈马球,反倒让严赋担心小弟会欺负到太子头上去。   严赋在心里想着,自己恐怕得一直随候在侧,看好自家小弟,千万不能因太子性子好就逾矩。   他左右看了看,替严澈挑了一匹看起来乖巧,配合度也比较高的枣红色马。   “严护军好眼力,此马名曰丹砂,名字得于其毛色。别看它现在温和乖巧,调皮起来还是挺让人头疼的。丹砂颇通人性,主人快乐,它便蹄轻御风。主人如若心情郁闷,它便会放缓前行,还会回头安慰呢。”   大概是听到马车外有人正在聊天,严澈揉着眼睛掀开了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宽阔的马球场,青草茵茵,晨曦和光落在草叶上,清风一扬,绿纹轻漪,心境也跟着疏朗开阔起来。   “严小郎君醒了?令兄正跟着太子为您挑选合适的马呢。”胡管事笑着说。   谁?太子?   严澈的视线望向马厩的方向,眯着眼睛好半天才意识到那个站在自家大哥身前,一身收束骑装、清俊柔和中暗含刚劲的身影……真的是坏道士!   贺骋!你搞什么啊?这就是你找来的教习吗?   我看你不是想打马球,你是想把我吊起来打!   严澈的腿肚子有些发软,差点踩空的时候被胡管事给扶住了。   “郎君小心。”   严澈心想他根本不需要小心,最好跌下来,扭伤一下脚踝,摔伤一下膝盖之类的,正好就有借口回家养伤。   大概是听见了胡管事的声音,君晏转身和严赋一起看了过来。   “严澈,几日未见……”君晏目光在严澈的脸上一阵流转,笑道,“小郎君圆润了不少。孤原本还担忧都城的膳食与南川口味不同,小郎君怕是难以适应。今日看来,还是合郎君心意的。”   严澈:意思就是说我吃胖了呗!   而且别人唤我什么“小郎君”之类的,就感觉只是在叫一个出身官宦的未及冠少年,可这三个字从坏道士的嘴里说出来,那个“郎”字的尾韵好似故意下压,往人心尖尖上勾,而那个“君”字更似拖着若有若无的小尾巴,听着就是不怀好意的调侃。   可偏偏这家伙从声音到语气都那么正经。   “有劳殿下挂念。宫宴上还要多谢太子借剑,如今太子又亲自教草民打马球,诚恐虚耗了太子光阴。”   一旁的严赋看着自家小弟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恭顺本来是好事,太恭顺就不像严澈了。更何况太子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   严赋揣摩了起来,在红原驿站,他并没有见到道士砚真,所以严赋并不知晓严澈早就认识太子,还当宫宴上是他们的初相见,心里猜测宫宴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君晏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怎么会?孤的光阴多得很,既不用辅国参政,近日风调雨顺也无需抄经祈福,能和严小郎君一起打球,孤想想都觉得心中欢喜。”   还是那样天衣无缝的温良。   严澈深吸一口气,你欢喜,我不欢喜啊!   他忽然觉得驾校教练那种暴脾气或者开嘲讽的也挺好。   严赋将丹砂牵到了严澈的身边,“这是太子和我为你挑的马,要不要先骑骑看?我就不打扰你学打球,在马车那边等你,如何?”   严赋一靠近,严澈就下意识去拽他的袖子。   这个小动作,君晏之前就见过。   在前往红原途中的溪边,和“夜行傀”的一场厮杀之后,君晏走到严澈面前还剑给他时,他也是这样拽着梁椿的衣摆。   也许连严澈自己都没有发觉,当他心里害怕或者窘迫的时候,会去拉身边自己最信任的人。   梁椿能给他安全感,而严赋让他依赖。   君晏就看着那只轻轻拽着严赋袖子的手,目光沉了下来。   上一次他就觉得不舒服,而这一次不舒服的感觉更明显。   “怎么了?来了都城好一段时间没骑马,生疏了?没关系,大哥陪你?”   严赋摸了摸小弟的后脑勺,严澈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挥开了大哥的手,小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说完,严澈踩在马镫上一跃而起,他拽紧缰绳之前,先摸了摸丹砂的马鬃,丹砂感觉到了严澈的善意,哒哒哒向前走了几步。   诶,这匹马感觉挺好的。   严澈来了兴致,只是轻夹马腹,喊了声“驾”,丹砂就奔跑了起来。   它的加速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越来越快,就像是等着严澈适应它的速度和步幅,严澈没有透露出胆怯,它就加速,直到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周围的景致仿佛在围绕自己旋转,明明身子还在球场里,心却已经飞跃了名山大川。   跑得太开心了,就停也停不下来。   严赋想要将小弟叫回来,骑马再开心也不能让太子在一旁干等。   谁知他才刚要开口,君晏却道:“不用打扰他,让他多跑一会儿。”   “殿下见谅,臣弟他……”   “他骑马的样子,甚是赏心悦目。”   君晏的视线随着严澈而去,就像困在笼中的雀鸟忽然得了自有,翱翔于天地。   骑了好一会儿,严澈得意地看向大哥,差点张口就是那句“我骑得好吧”,目光瞥过,就见到自家大哥正用眼神暗示一旁的太子。   啊,快乐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他得接受坏道士成为了他的教习。   严澈赶紧下马,正要鞠躬行礼,君晏上前一步,扣着他的小臂向上一托,严澈的心在那一刻也被无形之力攥住了。   力气好大,而且还很稳,严澈被抬起来之后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恐怕根本猜测不到君晏用了多大的力气。   “如果一直在意礼节,那我们这球恐怕就教不下去了。阿澈,我就当你是骋儿那般的弟弟看待。马球的规矩,我们边学边说。但击球的技巧,你得快快学会了。”   君晏的语气和宫宴上一模一样,端庄温雅,而路遇的蔫坏道士只是严澈的幻觉。   “哦,好。”严澈乖巧点头。   君晏翻身上了马,骑向前方的球门,发现严澈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唤了声“丹砂”,严澈的马儿便颠颠地跟了过去。   诶,坏马,你现在的主人是我好不好?信不信我明天就换掉你!   就这样,严澈不得不与君晏肩并肩。   “严小郎君,你好似很怕我。”君晏开口道。   严澈心想,如果你大半夜里被人用短剑贴脸威胁,警告不许透露对方有类似刺客闪现的秘密技能,最后你还发现对方竟然是当朝太子的小号……你也会怕的好吧。   “殿下在说什么啊,草民听不懂。”   喂喂喂,是你说得,叫我忘了你那个小号的事情,那你就守信用,自己别挑话啊。   “你这个人啊,很能装。就算哪天我所有的秘密都被公诸于众,你也会一脸无辜地说‘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啊’。”   严澈瞥向别处,有那么点点心虚,因为对方竟然很清楚自己的演戏套路。   君晏低下头,从挂着的布袋中取出了一个球,随性地一扔,严澈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那颗球腾空又坠落,君晏蓦地侧身,月杖扫过,严澈还没看清,只听见“砰——”地一声,那颗球极速飞出,撞入球门。   严澈的心神一震,在脑海里琢磨着君晏的动作,目光下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而君晏还保持着击球最后的姿态,身体倾斜着,他向上一看,正好与严澈的视线相对。   老天开开眼吧,有这样的人吗?仗着自己的好皮囊,张口闭口就说别人能装,明明他自己才是最能装的那个。   “你在心里骂我?”君晏慢悠悠地问。   “草民不敢。”   “嗯,”君晏摇了摇头,看着严澈的眼睛,调侃地笑,“撒谎。”   “殿下再继续耍弄草民,恐怕就是比赛了,草民还是什么都没有学会。”   “非是我耍弄你,而是你的心不静,杂念太多了,一点没有宫宴上舞剑时候那般专注。你心里在想,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其实是昨日我正在陪父皇下棋,骋儿跑来找父皇要个教习。父皇本来要让御林军副教头来教你,骋儿嫌弃副教头太凶了,会把你吓跑。父皇又说,那就让陪他打球的内卫来教你,谁知道骋儿又告状说那名内卫已经在教陈骁了,怎么可能用心教你。”   严澈愣住了,“只是打个马球而已,如何会闹到陛下面前去?”   “你真不明白?”君晏反问。   严澈能猜到,这是贺骋在告状,意思是太师为首的文臣在欺负他们主战派的武将。   “那……我的教习怎么会变成殿下?”   “自然是因为我与太师素无交情,除了教骋儿读书写字,我和武将一派也没有联系。”   严澈在心里呵呵,我才不信你没有联系呢。你的小号都跟大理寺丞谢鞅一起办案了,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小号跟这些朝臣们相识。   “嗯,我颇为欣赏你这……在心里嘲讽我的表情。”君晏唇线弯得恰到好处。   “我明明没有表情!”严澈觉得很冤枉,但其实并没有被冤枉。   而对面的君晏却已经笑出声来,严澈心想手中的月杖除了打球,能不能打太子?   “严澈,我可没想来找你的麻烦,但如果你一直抱着回避我的态度,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吗?”   君晏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极了循循善诱的启蒙老师。   严澈垂下眼,如果他继续保持鸵鸟心态,希望离君晏越远越好,最好这缸黑墨水不要来犯他这杯快乐水,但怎么可能?这里是都城,各种关系与利益交织,从严镇得到陛下注意开始,他们已经入了棋局。   此番,如若自己跟着君晏学得一塌糊涂,输了比赛,在陛下看来也许是严家不敢得罪太师。   换个教习,齐王那头指不定又要造谣,说他对太子不敬。   “请你教我,我会好好学。”严澈下定了决心。   君晏“嗯”了一声,又说:“是否能请你家兄长回去?”   “啊?为什么?”   有大哥看着,严澈觉得超级安心的。   大哥对他来说就是游泳池边的救生员,他要是走了,感觉就没有人能让君晏保持太子的形象了啊。   “因为你依赖他,当你觉得我会对你不利的时候,你会想要回头看他在不在。你想用他来约束我,让我不至于露出你害怕的那一面,继续对你和颜悦色。”   严澈握紧了缰绳,连带着加重了夹马腹的力量,丹砂感觉到了严澈的情绪,主动向后退了两步。   为什么君晏总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他这个书穿者什么系统都没有,但君晏却得到了阅读人心的逆天功能吧?   “看来我又猜中你的心思了?”君晏笑着问。   “哼。”   严澈调转马头,朝着严赋的方向而去。   “大哥,大哥——”   当丹砂奔跑到了严赋面前,严赋默契十足地伸长胳膊替严澈拽了一下缰绳,“为兄看你和太子聊得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   “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放心,我会恪守君臣之礼,不会冒犯太子殿下的。”   “是吗?为兄总觉得你有些怕他。”严赋仰起头,看向严澈的目光很深远,直抵他心底深处。   大哥真的很敏锐,如果他再继续看着自己和君晏相处,能察觉到的端倪也会越来越多,自己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唉,毕竟是太子嘛。不过殿下真的挺好相处,我寻思爹还在那儿苦思冥想呢,他比我更需要你。”   严赋并没有急着走,仍然看着严澈,带着无声的询问。   “大哥,学打马球又不是学上阵杀敌,能怎么样嘛。”   “好吧。澈儿,你别看太子与世无争,但他马球打得可是力压齐王等一众皇子。”   “这么厉害?”   “嗯。”严赋点了点头,“我也是刚听胡管事说起,每年皇室都会举办马球赛,太子连赢了齐王三年,也就是前年逼得齐王失态,用月杖击打太子的马,太子坠马的时候陛下恰巧目睹,勃然大怒,斥齐王无手足亲情、不仁不义,齐王丢了督建宗庙差事,便宜了晟王。”   严澈蹙眉,“这差事本来可以捞许多油水吧?”   严赋视线暗了暗,示意严澈别再说了。   “好嘛,我知道太子打马球厉害,我会跟着他好好学的。”   严赋捋开小弟额前那一丝发,别在他的耳后,郑重地说:“马球就算输了,日后大哥也会为严家在其他地方赢回来,所以你的周全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嗯。”   看着严赋上了马车,严澈这才拉紧缰绳,回到了君晏的身边。   至少这一次,他心中没有那么抵触了。   这位假装佛系,啊不对,是道系的太子殿下,在对付齐王方面有先天的优势和手段,既然齐王也是自己的敌人,那么就再好好观察他,既不能贸然合作,也要看看他到底都有些什么底牌。   “草民回来了。”   严澈的声音比之前也要清亮许多。   “在下手足亲缘浅薄,看着郎君与兄长依依话别,情谊绵长,还真有些羡慕呢。”   “殿下,为了能专注地听从你的教习,草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哦?说来听听。”   “殿下就直呼草民的名字‘严澈’二字吧,至于‘郎君’之类的称呼能免则免,草民实在消受不起。”   “你不喜欢?我明明是照着你喊‘大哥’的语气唤你‘郎君’的啊。”   君晏脸上遗憾的神情不要太明显。   严澈:……所以不是错觉,‘郎君’两个字果然拐着弯儿地调侃我。   “不对啊,我喊‘大哥’喊的好好的,殿下‘郎君’那俩字喊的还以为你……”   “我如何?”   “还以为你要喂我吃药呢。”   严澈皮笑肉不笑。   君晏轻笑了一声,侧目问道:“严澈,你是不记得去红原的路上,你在马车里讲了什么故事吗?”   嘶,完蛋,他讲了武松怒杀西门庆!所以君晏知道吃药梗。   一旁的君晏看着严澈脸色变化,心想这小子装睡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左右,但藏不住的时候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君晏的月杖伸了过来,隔空托了一下严澈的下巴,“郎君不用担心,就是要给你喂药,我也犯不着亲自来。闲聊至此,该学击球了。”   君晏忽然正经了起来,严澈也深吸一口气,听着对方讲解击球的要领。   足足一个时辰,严澈就在距离球门各种角度的地方击球。   君晏比他想象中要严格许多,一旦严澈某一次击球姿势变形,他便会淡声道“重来”。   又过去了个时辰过去,严澈的手心里积了汗水,虽然月杖的把手处本来就防滑,但总归非常不舒服。   严澈这个人吧,奉行万事开头难,所以不轻易开头的原则。   但既然已经练了,他就要够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天花板,如果一无所获,之前的苦就白吃了。   而且他们的计划是三日后开始练习边骑马边击球,意味着这三日严澈得形成正确的击球动作。   那位名叫许沐的内官一直沉默着把打出去的球收回来,再收入囊中递给君晏,往返了无数次,他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   严澈想着君晏身为太子,怎么跟来的人这么少?明天要不要让大哥多找几个人来帮忙捡球?   一旁的君晏已经停下扔球的动作,而是朝着丹砂招了一下手,丹砂就立刻乖巧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啊?”严澈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分心了。   “累了?”一边说,君晏一边将手上的绑带摘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不悦,可那平淡地看向严澈的目光,竟然让严澈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并不是上课和同桌聊小话被老师发现的感觉,而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内疚。   下一刻,严澈的右手手腕被对方扣住,君晏指尖的温度透过脉搏传递而来,严澈下意识往回收,但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是不容拒绝的眼神。   他只能放弃抵抗,眼见着君晏将自己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绑带熟练利落地缠绕了上去。   “殿下,这……”   “无论是平常练习还是比赛的时候记得多备几条,不但能吸汗,也能让你握杆握得更紧,甚至在关键时刻保护你的手。”   君晏垂着眼,神态很认真。   “草民记住了。”   “没有外人在,你就不必自称草民了,反正在你心里,对皇家也没有那么敬畏。”   “哪敢啊,草民也怕在太子殿下面前养成了不好的习惯,万一带到了齐王面前,恐怕会丢了性命。”   “随你。”   君晏控马到前方,月杖灵巧地一挑,严澈之前没打中的球就被挑起,然后落回袋中。   不知道为什么,严澈总觉得那句“随你”听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严澈又打了十几球,在一旁看着的君晏神情一直很淡。   “我……觉得自己越打越不顺了。”严澈眼巴巴地看向对方。   “你能感觉到自己打得不对就好。我还真担心你明知自己越走越黑,却不肯回头求教。”   君晏靠近了一些,朝他伸出了手。   “啊?”   “上我马背来。” [30]八宝鸭可真香啊(捉虫):诶,这么突然的? “我……不好意思。” 君晏侧目看着他……   诶,这么突然的?   “我……不好意思。”   君晏侧目看着他,眼底是带着调侃的笑,“之前还言之凿凿要在我面前自称‘草民’,如今已是‘我、我、我’地朗朗上口。你需要不好意思多久,我可以等你。”   “现在好意思了。”   不得不说,一旦君晏认真,严澈所有的矫情都没意义了。   严澈刚要从马背上下来,没想到君晏侧身面对他,伸长胳膊扣住了他的腰,严澈只觉得自己好似被一股力量撑了起来,他下意识抬腿一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君晏的马背上。   我去?这不是在电视剧里需要吊威亚才会发生的剧情吗?   那一刻,严澈深深感受到了君晏的臂力还有腰腹核心力量跟自己不是一个量级。   “你会觉得自己挥杆不顺,是因为你只用上了肩膀和手臂的力量,背部都很僵硬,腰腹的力量不够。”   “能听懂你的意思,但该怎么办?”   君晏开口道:“左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右手放在我的腰上,我来挥杆击球,你感受一下。”   “是。”   严澈照做了,手放上去之后才觉得耳朵烫,这是什么诡异的姿势,如果再把下巴放君晏肩膀上……那画面就跟谈情说爱没有什么两样了。   君晏侧身弯腰,击球的那一刻,严澈敏锐感觉到其实他的肩膀只紧绷了一瞬,随着腰部的扭动整个核心力量瞬间爆发,手臂如同摆锤,击出的球又狠又远。   然而卸力的瞬间,严澈因为惯性趴在了君晏的背上,正好嗅到了君晏后颈的味道,很淡却很独特,那并非衣物的熏香,而是来自君晏的发丝,悠旷深绵,还有一点点的甜,明明和永安观里的焚香有点像,却不似焚香那般浓烈,相反比那个更好闻,就似……琼浆乍沸的余韵。   严澈意识到对方可是太子,自己贴太近了,赶紧坐直。   君晏并未感觉到冒犯,只侧目轻声问:“明白了?”   严澈依旧诚实,“心里是明白了,身体嘛……不知道。”   “那就回你自己马背上试一试。”   君晏攥紧了缰绳,严澈在后面坐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君晏会回头像之前一样把他撑回去呢,谁知道君晏却只是回头看着他,唇线和润地弯着。   严澈赶紧踩着马镫下了马,回到了丹砂的身边重新骑上去。   而在心里,严澈将自己的脑袋砸了千百回:傻子啊,你刚才想什么呢?还想他再撑你下马?   君晏又恢复了严师的态度,目光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严澈就在这样无情地注视下不断重复挥杆,直到他越来越熟练,发力也越来越精准。   就这样练了一个上午。   “今日的教习便到此为止吧。孤下午还要陪父皇下棋。郎君且自便。”   君晏的神情又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淡泊平和。   “还以为下午得继续练呢……”   “过犹不及,容易受伤。”   君晏的话音刚落,严澈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早饭虽然吃的不少,但现在已经消耗空了。   严澈一抬眼,发觉君晏就垂着眸,看着他的肚子,笑意更明显了。   这时候,严家的马车来了,就停在之前的位置。   车帘掀开,严赋从中走了出来,他先是朝着君晏恭谨行礼,君晏微笑点头,严赋这才朝着小弟的方向喊了声:“澈儿。”   “大——哥——饿饿饿饿饿死我了!有吃的吗!”   严澈骑马奔了过去,下马之后就抱紧了大哥。   “带了,带了。路过贵兴楼,给你买了只八宝鸭还有竹筒饭。”   “大哥你最好了!”   严赋无奈地笑着提醒,“还不跟殿下道别?”   “哦。”   在严赋的注视下,严澈转过身来面朝君晏,非常标准地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呵。”君晏喉间溢出一丝冷笑,这小子是真以为自己表演的不敷衍吗?现在满脑子都是吃食了吧。   严澈低着头,在心里歪着脑袋,太子是不是笑了一下?你怎么还不上马车嘞?你走了我才好上马车吃八宝鸭啊!   君晏转身不紧不慢地踩上马凳,下一步却又偏偏不迈上去,和许沐说一些有得没得。   “日头有些毒了呢。”   “是的,殿下。”   “倒是挺适合将孤的那些书拿出来晒一晒。”   “奴才回去就安排。”   快迈上去啊,我的八宝鸭要凉了!   终于,君晏上了车,许沐为他捞开车帘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没来由一个侧目,正好与严澈期盼的目光对上。   嗷,这家伙又笑了,似乎在说:孤就是要让你多馋一会儿。   可惜这位教习不能打差评,否则严澈会将差评刷满整个都城。   “咕噜噜……”严澈的肚子又发出了抗议声。   君晏看出来他是真的很饿了,不再逗他,入了马车。   终于送走了太子殿下,严澈立马钻进自家马车里,严赋只能好笑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正要打开油纸包,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上还缠着君晏的那条绑带。   要还回去吗?   但这东西……对方应该不会再要了吧,但若是沾上油污也很可惜。   严澈三下五除二把绑带摘下来,终于可以心无牵挂地打开油纸包,对着鸭腿一口咬下去,脆皮裂开,肉汁满溢口齿之间,活着真好啊!   君晏的马车里,许沐取来干净的帕子为太子擦去额头和后颈的薄汗,君晏闭着眼睛,悠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一片疏影,高挺的鼻梁因为车帘透进来的光线显得比以往更加锋利。   许沐心想,太子殿下不高兴。   明明方才严澈不小心趴他背上的时候,他唇线弯得厉害。   “许沐,你喊一声‘大哥’来听听。”   许沐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开口:“大哥。”   “太干了,能有点感情吗?”君晏半带玩笑地反问。   许沐回答得十分认真,“殿下,许沐是孤儿,从不知道面对兄长该是怎样的感情。”   “算了。”   “殿下,莫不是听见严澈喊大哥时,想到了齐王和其他的殿下?”   “想他们作甚?”   “因为他们从不会像严小郎君那般喊自家大哥。”   君晏的眼帘动了动,却没有睁开,闲聊般又问:“严小郎君是怎么喊他大哥的?”   “好似那日下融糖,炽烈,甜可牵丝。”   君晏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牵丝吗?   是啊,明明严澈喊着“大哥”的时候声音那般清透热烈,与旁人无关。   可偏偏却叫他的心头被抽出无数晶莹脆弱的细丝。   他知道那很甜,也知道再甜也不属于自己。   只是路过贵和楼的时候,君晏忽然喊了停。   “许沐,买一只八宝鸭回去尝一尝吧。”   许沐微微一愣,君晏的口味向来少油盐、偏清淡,八宝鸭这样的菜色殿下未必吃得惯。   但他还是照着做了。   严澈回了永安观,擦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服,倒头就要睡下。   仆从在一旁收拾衣服,拿着那条绑带自言自语:“这是腰带还是发带?用料还挺讲究,正反竟然不一样。”   严澈一听,忽然睁开眼,赶紧道:“那是绑带,可得仔细清洗。”   太子用的,怎么着也是好东西。   “郎君放心。”   等睡醒了,他就去街市上看看,多买或者多做几条绑带备用。   谁知道他一觉睡到寅时正,严澈出门不爱带什么小厮仆从,就喜欢拽着梁椿。   椿哥大概是得了严赋的嘱托,只要严澈来找他,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跟上去。   “出门就为了买几条绑带?可还有其他东西要买,属下好去支些银两。”   “嗯……安定侯不是给我们在和风茶楼包年了吗?我们不去喝喝茶,吃些点心,顺带打包一下,总感觉对不住侯爷的情谊。”   梁椿:……   严澈拿着那条绑带直接进了一个卖马鞭、马鞍的地方,问店家有没有类似的卖。   店家一开始的态度还挺一般,等接过那条绑带看了两眼之后,眼睛陡然一亮,严澈顿觉自己好像是只待烤的肥羊。   “敝店中材质做工最好的绑带尽皆在此,郎君可有中意的?”   严澈摸了摸,又在手里缠了几圈,他也不懂这东西要什么材质和做工,“多少钱?”   “三两银子。”   严澈愣住了,指着那五根绑带问:“全部?”   “全部的话给郎君算个便宜价,十二两。”   严澈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他在现代听说过雪糕刺客,现在又遇上了绑带劫匪。   一旁的梁椿叹了口气,“我家郎君的意思是问三两是这里所有的绑带吗?”   “啧,郎君莫不是在说笑?”店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在严澈心里,绑手上打比赛用的东西,就跟打篮球的护腕一样,不都是几块钱,撑死了几十块一对的消耗品。   “这不是普通的绑带,而是王维诗里的绑带啊。”   严澈叹了口气,拽走君晏的那条绑带,带着梁椿离开了这家店。   “王维是谁?”梁椿好奇地问。   “你不认识,一个把红豆写出花样的人。”   又跑了好两家,最便宜的绑带都得二十几文钱一条。   严澈算是明白了,能打得起马球的在都城里至少都是小康之家,贺骋和陈骁之间的赌约限定在四品以上官眷是有道理的。   这破都城,真是哪儿哪儿都要花钱。   “好想实现财富自由啊……椿哥,你说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技能啊?”   一旁的梁椿虽然听不懂这话,但“财富”二字他抓住了。   “有啊。郎君素来自恃俊美,不如找一个巨贾人家,做上门女婿可好?以郎君姿容,聘礼自然丰厚的很。”   梁椿这是在阴阳他之前的想法呢。   “上门女婿……我这般姿容样貌,幽默风趣还会讨人喜欢,那不就是妥妥的杀猪盘吗?不行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梁椿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吃起了花生米。   今天茶楼的生意比较冷淡,周围连个喝茶聊八卦的人都没了,严澈坐着也是无聊。   他招了招手,小二认得他,立刻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郎君,可是要添什么茶点?”   “你坐,我问问你,今天茶楼里人怎么这么少?”   严澈还给那小二倒了杯茶。   小二知道严澈是跟着安定侯“混”的,但又没有安定侯那股子“除了皇帝老子最大”的傲娇劲儿,说白了就是接地气,所以还是挺乐意跟严澈聊天,更别提严澈给他倒的可是整个茶楼最贵的茶水。   “郎君有所不知,这几日如莺姑娘和她的彩莺班在怜春园摆了戏台子,要连着唱半个月呢。有钱有闲的人,可不就到怜春园看戏去了吗?就是没钱的也在园子外面,竖着耳朵听余音呢。”   “表演的什么戏码?”   “根据《孽海胭脂湖》新编的戏,听说唱词找了人重新填写,更加旖旎哀怨。”   严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还是这出戏,没完没了是吧?就不能有点新意?   杨氏都去世多少年了,世人怎么还在消费她的名声?   皇帝呢?这样影射,他都能忍?   除非……编这个故事传唱的人,连皇帝都有些忌惮,只能隐忍不发。   不过这只是严澈的想法,他还是得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舆论监管规则。   严澈朝着小二勾了勾手指,小声问:“我就好奇啊,上面的难道就一点不介意这个故事到处传吗?毕竟谁都知道胭脂湖桥上相遇的两人是谁。”   “唉,陛下宽宏呗,听说不禁这个故事是为了警醒自己,也是为了教化百姓,莫要因色误国。你可知道如莺姑娘是谁捧起来的?”   “谁啊?”严澈用捧哏的语气问。   “陈桦,那可是当朝太师的儿子!”   “啊?他是嫡子吗?”   嫡子按道理应该在父亲的安排下出仕,身为朝廷官员,这样去捧一个戏子,不合适吧?   “不不不,他是太师的庶子,但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在都城里有不少生意铺子,但他最爱的就是捧各种戏班子。这彩莺班啊,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听到这里,严澈对这个陈桦忽然敬佩了起来。   如果严澈没有猜错,捧戏班子是假,利用戏班子来收受贿赂、给陈家的赃款洗白成戏班子赚来的打赏才是真。   什么米面粮油的生意,再挣钱也得有进项和成本,而这戏班子赚钱的成本有限,利润巨大也能解释为如莺姑娘的魅力大,达官显贵们都愿意一掷千金嘛。   “那你们茶楼就没有请个说书先生或者弹琵琶唱小曲的?”   小二扬了扬下巴,严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子,左手边放着醒木和折扇,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句话不说。   “这是在我们茶楼说书的楚先生。他也是可怜。本是个读书人,寒窗苦读是想要考取功名的。十五年前,他儿子得了重病,家中无钱医治,他为了儿子也是从亲朋好友那里欠了不少钱,到后面亲戚见了他比躲老鼠还走得快。还好他有些学问,都城里的富贵人家请了他去当教书先生。”   “这不挺好的吗?不会又给赶出来了吧?”   小二点了点头,“还真被郎君你猜对了,就是被赶出来了啊。说他跟府中丫鬟有染……”   严澈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位楚先生,就差没撑在桌面上了。   一旁的梁椿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扣住自家郎君的脑袋瓜,在楚先生发觉之前赶紧给他掰回来。   “这位楚先生看着挺斯文的,若是十五年前应该更俊。若我是小丫鬟,也会多看他两眼。”   严澈说完,梁椿无语了。   他还以为在严澈心里,世上男子千千万,只有大哥千金不换。闹半天茶楼里随便一个说书先生,都值得严澈变成小丫鬟多看两眼了。   忽然觉得自家主人对严澈的万般疼爱尽皆错付了。   小二笑了笑,“有一说一,楚先生的人品还是不错的。我倒是听说,富贵人家请的教书先生并不只楚先生一个,另外几个看不上楚先生出身低微又寒酸,可偏偏主家又欣赏,他们几个就合伙儿收买了府里的下人,冤枉了楚先生。”   “哦,文人相轻。”严澈轻哼了一声。   朝堂上那些文官也从不把自己读书人出身当回事,勾心斗角的事情没少干。   所谓的富贵人家,还不更是庙小妖风大。   梁椿忍不住开口了:“到了这个份上,楚先生算是身败名裂了吧?为什么小二你还说他人品好呢?”   “唉,听我接着跟你们说。出了这事儿,楚先生又没有了生计,还成天被人戳脊梁骨。他儿子病重不治,没了。他妻子自然跟他也过不下去,想要同他和离。楚先生同意了,还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   “后来呢?”严澈又给小二倒了茶水。   “他就一直在我们这茶楼里说书,起初他讲的故事还挺受欢迎,都是咱大衡朝一些功臣良将的故事。一些个大人愿意带着孩子来听,他也赚了不少打赏,把钱都还给了那些亲戚。四、五年过去了,还真让他把债都还清了。”   梁椿应了声:“是挺不容易的。”   “你就说他孑然一身,换个地方过活,那些亲戚上哪里追着他要债?但人家愣是在这里风雨无阻地说书还债。人嘛,守信用很重要,这是读书人都懂得道理,但……”   严澈点了点头,“但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做到。”   “是啊,如今楚先生年纪也大了,心气也磨没了。他说的那些故事,茶楼的客人们也听腻了,但他又不爱说胭脂湖之类的故事,怎么赚得到钱?”   小二话刚说完,又有客人来了,他对严澈笑了笑,就去招呼了。   严澈摸了摸下巴,看着那位楚先生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俗话说得好,严澈一思考,梁椿就烦恼。因为他不知道自家郎君在憋什么坏招。   梁椿叹了口气说:“属下看这位楚先生是个实在的可怜人,郎君还是放过他吧。”   “我放过他了,谁来给我挣钱啊。”   严澈笑了笑,就左手拎着茶壶,右手端着点心,朝着角落去了。   “楚先生好啊。”严澈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楚先生的旁边坐下,将自己的点心和茶壶放下。   “楚某过得一般,谈不上好。”   这位楚先生说话语气挺温和,但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显没有跟严澈产生交集的意思。   严澈什么人啊,刚从贺骋那里学到了入室抢劫的社交技巧,那就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强制。   “是吗?正好,严某过得也不好。”   一边说,严澈一边给对方倒了杯上等春茶。   “郎君过得好与不好,跟楚某没有关系。”   果然,楚先生用手指将严澈倒的茶推远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么得耐着性子把他那颗凉透了的心捂热,要么直截了当入核心。   “怎么会没关系呢?今天之后也许就有关系了。”   楚先生有些冷淡地笑了一下,“在下观郎君的茶水、点心皆是上乘,虽然衣着低调,但身边还有护卫随行,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而楚某一介布衣,身居陋室,一日三餐不过应付。郎君若是想要寻开心,不如换个人吧。”   “先生见笑,家父乃边关守将,入都城述职。都城风光好啊,乱花渐欲迷人眼,随处可见消金窟,就连酒楼茶肆里说得故事都温软迷人,怪不得一个个都宁愿陛下与北戎议和,正所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楚先生略微顿了一下,他本以为眼前的少年也是沉浸在都城繁华中的王孙公子,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严澈也是故意引用了唐代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看看这位楚先生的态度。   “原来郎君是将门之后,失敬了。只是楚某仍旧不明白,郎君来找楚某,有何用意?”   果然,态度缓和了不少。   “实不相瞒,在下特别不爱听人讲什么《孽海胭脂湖》,都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影射上面那位与杨氏的故事来满足庶民百姓们窥上者佚闻之趣?”   楚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喝了一口严澈倒的茶。   “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大宝,还仰赖丞相与太师辅佐。那时候陛下与杨氏感情颇深,认为杨氏才情出众、心怀苍生,想要立为贵妃。丞相和太师心中都不快。”   严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时候丞相的嫡妹是正宫皇后,还未诞下皇嗣,自然会视杨氏为眼中钉。而太师之女娴贵妃,那个时候还只是妃位,眼看着民间出身的杨氏就要压到自己头上,如何能忍。   “后来,杨氏与户部尚书联手贪墨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陛下应是觉得杨氏被冤枉,想要保住她,都城百姓们都在观望着这桩案子最后会如何。有些读书人呐,看到了机会。为了讨好丞相与太师,就编了胭脂湖的故事传出去。说好听些,就是以这些故事来要挟陛下听从丞相和太师,别再犯错了。”   严澈看着楚先生的表情,他对那些读书人是极为不屑的。   “当时可有御史上折子?这故事着实不妥。”   “那是自然。但丞相和太师在朝堂上驳斥说这些故事里又不曾明说是陛下与杨氏,越禁传得就越凶,反而显得陛下心中有愧。不禁这故事,才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的悔意,当年圣上羽翼未丰,只能遂了丞相与太师之意。”   “多谢先生告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在下还未曾出生,实不知晓其中的诸多隐情。”   楚先生摇了摇手,“楚某所说,也只是坊间传言。都城嘛,这些事情传得快一些。郎君久在边关,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所以说到底,这故事不过那些文臣用来拿捏陛下的口舌手段。”   严澈的话说完,楚先生就笑了。   “郎君的性子还真够直的,这些话寻常人都只敢放在心里想,哪敢说出来。不过还好,今日茶楼几乎无客,除了在下应当无人听到郎君方才所言。”   “既然话已说开,严某能否请先生办一件事?”   “郎君说来听听。”楚先生这会儿倒是对严澈的事情起了几分兴趣。   “我有故事,先生有口才,就请先生替我在这茶楼里说说我的故事。”   “楚某的脾气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郎君的故事,楚某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开口的。”   严澈嘿嘿一笑,“没事儿,我的故事就适合脾气又臭又硬的人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