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权臣家的真少爷-jjwxc 作者:杳杳不归舟 简介:   《反派权臣家的真少爷》   一句话简介:老婆成了死对头家里的心肝宝贝   【cp:谢辞岁x岑云谏】   谢辞岁起于微末,曾陪新皇卧薪尝胆十余年,其人心性果决,手段狠辣。尸山血海,刀枪剑戟,他誓死护在了天子身前,忠心不二。   后来新皇践祚,他理所应当成为了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声势烜赫。   直至谢家因在夺位之争中站错队遭血洗报复的那一日,谢雪昭才知自己顶替了谢辞岁的身份,多年来受尽谢家宠爱,而谢辞岁自幼与虎狼争食,颠沛流离。   再醒来时谢雪昭忽而回到了多年前,他顾不得高热虚弱的身体,紧紧握着谢父的手,当着几个哥哥的面道出了真相,祈求他们尽快接回在外头受苦受难的谢辞岁。   历经波折后,谢家终于寻回了满身伤痕的谢辞岁,但谁都没有想到,这是谢家兵荒马乱的开始。   拖着病体,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人的谢雪昭却在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吓得魂飞魄散,穿着破烂皮草的少年在高树枝头独立,警惕着不肯下来,下面站着满脸着急的几个谢家少爷。   摔烂十个碗,一口咬烂十多双筷子,用手扒饭,撕烂锦衣锦被,只肯睡在狗窝的谢辞岁初来乍到,就让谢府家主和公子向府衙齐齐告假七日。   京都里一时疯传谢家五少爷谢辞岁是个野性不驯的蛮人。   ***   谢家是太子姻亲,铁打的太子党,与端王岑云谏势同水火,明争暗斗。   谢雪昭暗中撺掇谢辞岁去与岑云谏交好,岂料事情的走向超乎所料……   上一世谢辞岁替岑云谏拿下了巨贾盐商,而这一世他误打误撞间检举盐商,搅黄了岑云谏的买卖。   上一世谢辞岁在刺杀埋伏中孤身迎敌,护岑云谏周全,而这一世他稀里糊涂地将杀手引到了岑云谏身边,害得他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与此同时,谢家在朝堂上参奏岑云谏结党营私,招权纳贿,一时形势剑拔弩张,锋芒逼人。   谢雪昭:“……”   #未来皇帝的心腹变成了心腹大患?   算了,满门抄斩是跑不掉了。   然而,太和三十二年的冬天,看开的谢雪昭没有等来抄家的官兵,反而等来了封谢辞岁为建宁侯的圣旨。   【阅读指南】   cp:谢辞岁x岑云谏   1、受崽幼时有野外生存和被人圈养的经历,成长过程中会伴随某些动物习性,且有朴素的价值观,有自己完整的事业线   2、上一世是攻自己养老婆,这一世受崽有家人朋友相伴。   一句话简介:老婆成了死对头家里的心肝宝贝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甜文 团宠 真假少爷 [1]第一章:眉眼如画的少年蜷缩着四肢趴跪在靛青软枕上,像是小兽防御的姿态   是夜,吴府老太君八十寿宴,灯火通明,轻歌曼舞,觥筹交错的来往庆贺声不断,一盏盏华灯打照衣香鬓影,彩绸飘摇。   与喧闹前厅格格不入的僻静后院里,一阵阵脚步声踏碎了廊道内零落枯黄的枝叶,交谈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可闻。   “我的老叔爷,您可慢些走。这七少爷向来不得老爷关照,平日里是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的,您何苦走这一趟呢。”喘着粗气的瘦高个奴仆紧跟在胖管事的后头,满脸不耐烦。   周管家脚步不停,手倒是没闲着,狠狠掐了自家侄子一把,怒气冲冲道:“早跟你说了做事要动动脑子,凡事留一线。我可是听说过些时日九少爷就要去顾家私塾了。你们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是越来越过分了,左克扣些右克扣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不,这宴会的席头才堪堪过半,夫人便明里暗里点了几句。我这老骨头迟早要被你们这帮兔崽子害死。”   瘦高个被捏狠了哎呦几声喊痛,连说几声知道了,又见他提起今日的宴席,便凑近了些,低声道:“叔爷,前些时日老太君不是说这宴席不大办了吗?几日前老夫人多走两步路都叫唤半天,怎么非得支起身来过寿。”   “你懂什么,三老爷牵连进了许州的官粮贪污案,眼下被关在刑部大狱里,老太君急得头昏脑涨,正借着这宴席请来谢家说项,疏通门路。吴家和谢家是拐着几道的姻亲,还是贴了老太君的脸才将人请来。”   眼下谢家风头正盛,谢家家主谢观复刚从许州平乱回来,便连夜得陛下召见,第二日便有法司的衙差上门到处抓人,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吴家的三老爷也卷进去了,掌事的吴老大爷这几日也是着急上火,四处求人请托。   瘦高个不以为意,嘀咕道:“我看没戏,谢大人根本没来,让谢家大少爷来全个面子情罢了,依我看啊,老爷若想求谢家,还不如想法子将谢家那被掉包的真少爷找回来,或许还有些用处。”   谢家这些时日备受瞩目,除了谢观复加官进爵外,便是坊间突然传出了谢家四少爷出生时便被调换,而真少爷下落不明的消息,当下这个境况,多少人的眼睛都盯在上头。   周管家抬手又是一下,“就你嘴贫,连主家的事都敢置喙,真是反了你!”   瘦高个躲闪间,两人便踏进了僻静的小院,狭窄的院落里住着吴家九少爷,姨娘所生的庶子,素来不得宠爱。   推开门,幽微的灯火里,几声嘶哑的咳嗽声分外刺耳,周管家脚步一顿,看清屋内的情形后才道:“九少爷,夫人让老奴来看看赵姨娘。”   吴决明正守在患病娘亲身侧,听到这话回过头去,伸长了脖子,见周管家身后没有带郎中来,心顿时凉了大半,勉力撑着精神起身支应。   接过瘦高个手上捧着的装着补品的箱匣,吴决明将其放在了一旁案几上,“劳烦周管家走这一趟,明日我自去向夫人请安。只是……姨娘这病不见好,可否请个郎中前来看——”   他的话定定落在半途,只见周管事在这方寸之地仿若无人地走动,似是有所寻,察觉到这一点,他瞳孔骤然收缩,一颗心陡然吊到嗓子眼里,连忙抬步走上前去。   “哐当!”   黑黢黢的角落里,抖落一地尘屑,灯火照不到此处,显得渗人凄冷。   周管事将摇晃的柜门关上,转过身来,满是褶皱的脸挤出得宜的笑来,“九少爷客气了,这是老奴的本分。”   他浑浊的眼眸扫过屋内简陋的物事,“底下这些奴仆不当事,若有什么短缺的,可唤人去寻老奴。至于……请郎中这事,今日怕是不得闲,老夫人寿辰,总不好染上晦气。明日若得空,老奴再去向夫人讨教。”   这多半是没戏,吴决明咬紧了齿关,缓缓咽下肺腑里那股不平气来,走上前去送周管事出门,待人走远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后便趴在门扉处细细听着,等到院内空寂无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你…你在吗?”   空落落无声,无端诡异。   吴决明眉心微蹙,心想今日怕是见不到那人了,心中的忧虑又重了一重,又不住想,他到底是何人。   轻飘飘的剪影施施然落下,吴决明脚步倏然停住,抬眼便看到少年立于幽暗烛光旁,乌发如瀑,有些凌乱,随意用发带扎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似琥珀,倒转着流光,又似山涧明月流淌过的松间清石。   几道重重的灰痕蹭在瓷白的脸颊上,他犹然未觉,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了几个热乎的鸡蛋,搁在了吴决明手中,头稍稍一歪,明亮的瞳眸看向他发怔的脸色。   贴近鸡蛋的干瘦指节收紧了些,吴决明晃过神来,生疏中带着几分犹豫,“……虎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多谢。”   遇到少年是偶然,荒芜的旧院落里,几颗枣一块饼便有了短暂的结交。   吴决明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这两日刻意探听来的消息,心绪纷杂,开口时多了分谨慎,“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些时日府里府外都有人在寻……你躲在何处,要不——”   少年的眼神倏而变得小心警惕,身体绷直,眼底满是戒备和本能的抗拒,退后了一步,发带翻飞,衬得隽影单薄。   察觉到他的戒心,吴决明当即也退了一步,以示自己没有任何的威胁,再出口的话就杂乱了许多,“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我听闻是几个猎户在山上遇虎时碰见了你,你出手救了他们,后来却被他们设下陷阱抓了去,如今又准备将你卖了,你逃出来了就好。你来这,是不是想要找什么东西?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提及往事,少年面色更冷了些,绷紧的身躯本能地对他提防,再后退了几步,他一双清目添了分冷戾的寒芒,如利刃撕开布帛,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还没等吴决明再说什么,少年突然转身匆匆隐去,来去如风,快似疾电,悄无声息便不见踪影。   追到门口又听到里屋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吴决明只能快步折返回去看看母亲的情形,他亦不知少年这些时日躲在何处,只是因为小院偏僻,少年恰好来过几次,思及他昳丽的面容,只期盼他不要被抓到。   ***   歌舞纷杂,往来庆贺者如织,搭好的戏台正演着《西厢记》那折《长亭送别》,婉转曲调别情,缠绵悱恻。   游廊里,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谢清宴叙话的吴老大爷额头冒着细汗,用绵白巾布细细擦过,侧过身去,再一次提起了牵扯吴府的案情,“贤侄,依你看,老夫那不争气的三弟的案子可有眉目?”   谢清宴眉眼清朗,长身似玉,端地是君子之风,抚袖如青竹叶落,“吴大人不必忧虑,若是吴三爷并无违法情事,再有两日便被放出来了,不过依例问询。”   来回的机锋打过几遭,愣是没从谢清宴这里讨到半点实情,吴老大爷的脸上难免多了分烦郁,这谢清宴未及而立之年便身居高位,锋芒深敛,愈发冷沉了。   “听闻府上公子有恙,谢吴两家有姻亲,若是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吴家定当仁不让。”   谢清宴客气有礼地回应,虚虚遮过这番话头,摆明了不接这一茬,这让吴老大爷心急如焚,肝火更旺盛了。   “殿下。”   突然一道行礼作揖声截住了吴老太爷想要往下说的话,他抬眼看去,顿时觉得头疼欲裂,怎么会让这两人遇上了。   吴老大爷脸上着急忙慌地挂着恭敬的笑,躬身给六皇子岑云谏行礼问安。   岑云谏一身玄色常服,岳亭渊峙,手持一柄羊脂白玉折扇,眉峰凌冽,不咸不谈地应承了一声,掀起眼帘,淡淡扫过谢清宴一眼,“谢大人倒是好雅兴,这案子还没审完便到这来游园赏乐。”   吴老大爷听到这话,硬是捏了一把冷汗,只觉骨颤心惊,大气不敢出一下。   这一出口便是针尖对麦芒。素闻两人积怨已久,多年前岑云谏的恩师卷进了一起谋逆案中,当时谢清宴是主审官,那起案件以恩师自刎谢罪做结,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针锋相对多年。   此次两人又一同奉圣旨来查处许州官粮贪污案,听闻在刑部办案时就屡屡不和,不欢而散。   更深刻的原因自是两人站队不同,谢清宴是太子姻亲,铁打的太子党,而岑云谏与七皇子岑云礼走得近,这几年七皇子锋芒毕露,隐隐与太子有交锋之势。   谢清宴神色不变,淡定自若,稍一拱手请罪,“殿下说笑了,此番来吴府无关公事,吴老太君与祖母有故,特来庆贺。至于案子,欲速则不达。”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   闻言,岑云谏随意把玩着折扇上的金穗流苏,“谢大人近来事多,劳心劳神,闻悉谢家四郎抱病,坊间流言蜚语不休,牛鬼蛇神都缠上来了,千万当心,莫误了朝事。”   话中意有所指,谢清宴眸底略过几分冷然,指骨清瘦屈折,依旧谢礼,“多谢殿下提点,琼台谨记于心,定以政事为先。”   岑云谏拂过衣袖,香醇的酒冽漫开来,冷而清,天潢贵胄的矜贵之气裹挟着威势,语气却平淡似水,“不胜酒力,放浪形骸,君子勿怪。”   谢清宴恭身侧过,让出路来,温声道:“殿下请便。”   吴老大爷作为东道主,立刻高声唤管家将岑云谏带到早就备好的贵室更衣歇息,这一转头的功夫,谢清宴便称府中有事,要先一步告辞。   适才气氛不对,如今恐有瓜田李下之嫌,吴老大爷也不好再强留他,只能将人好生送出门去。   这一来一回,折腾地出了一身汗,过多会吴老大爷又听说府中来做客的几个少爷因为抓雪貂不和,起了纷争,乱哄哄闹了起来,只好亲自去过问安抚。   ***   月光皎白,瘦竹清茂,竹叶随风簌簌作响,绯红的灯笼烛光疏落,在影壁上斜斜倒映。   岑云谏素来不喜旁人接近,随身跟着的雁南和雁北便守在了屋外。   但岑云谏踏进门槛那一瞬的细微停顿,便瞬时让两人起了警觉之心,握紧剑柄的手稍稍用力,随时待命。   “不必。”   灯火通明,鎏金织云纹炭篓中的银丝炭烘得一室清暖,雪后松枝的清冽流散其中,甫一踏进其间,岑云谏便察觉出这屋内有旁人的气息,指尖深长的银针倏然凝出一线寒芒。   毫无动静,岑云谏眉心深敛,遥遥远望,深邃的眸光落在了雕龙凤呈祥紫檀拔步床上拢起的被褥。   气息缓缓沉下,他抬步走进,不过几步,就转头看向了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的狻貌香炉,指骨稍稍一动,飞针如线,蓦然间断了燃着的线香。   岑云谏慢条斯理地侧身坐在了床榻旁,抬手掀开素白锦被,入目便是散乱的乌发,眉眼如画的少年蜷缩着四肢趴跪在靛青软枕上,团在一体的肢体舒展柔软,像是小兽防御的姿态,偏生迷蒙不醒,眼皮垂落,鸦羽长睫根根分明。   换做往日,这般把戏令人生厌,可今日岑云谏似是受暖室旖旎迷香影响,多少生了懒怠之心。   亦或是少年眉目里隐约的忧悒情态,像极了年少时他养过的猫,偏爱蜷卧在软塌上,雪白的毛如绸缎滑腻。   一声鸟雀的鸣叫打断了思绪,岑云谏狭长的凤眸微眯,屈指轻敲了三下木板,屋外便有人推门而入,无声无息便出现在了案桌旁。   暗卫首领赵则察觉到这屋内未散去的迷香,当即跪下谢罪,“主子。”   “无妨,起来回话。”   赵则起身的瞬间便见床榻上昏睡的少年,只此一眼,当即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等待号令。   岑云谏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少年散落的青绿色发带,乌丝翘曲缠过冰凉的指节,声音散漫,“老赵,下去后让雁北去查查怎么回事,看看又是谁送人过来了。”   听到这话,赵则应诺了一声,随后站在了一侧,压低了声响,“主子,谢家的事有些眉头了,谢家四郎在出生时就被人调换,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坊间巷议,不知从何而起。”   “据暗探来报,谢家四郎出生后不久似是被弃养在了深山林野,终日与豺狼虎豹为伴,不晓人事,秉性凶蛮,后被猎户设计抓住,圈养了一段时日,如今不知所踪。”   “此外,谢清宴昨日暗中对外放出消息,说是连同陛下赐的那块雀山石一并丢失,正在派人寻觅。”   指尖轻顿,岑云谏的眸光凝住,“雀山石罕见,是多年前外藩进贡才得那一小块,当年谢家四郎降生,陛下便将此物赐给了谢家,谢清宴这是在等着鱼咬钩呢。”   岑云谏思索片刻,“依他缜密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此一种辨别真伪的方式,派人再去仔细勘察,盯紧这些时日谢家的往来和奴仆的发卖。”   一事了罢,赵则又拿出了写着近日东宫的动向密信,双手呈递给了岑云谏,“主子,太子母家最近正为着许州官粮一案四处周旋,与不少商贾之家和勋贵家都有密切来往。”   岑云谏没打开看,兀自搁在一旁,倒是有兴致把弄起少年的发带,他看不惯眼,趁少年昏睡不醒,收拢散落的青丝,替他绑了起来、可惜少年睡作了一团,只能聚在一起随意扎上,委委垂落在床榻一侧,烛火一照,似珠光柔滑。   空过手来,他才徐徐起身,拉过锦被一角替少年盖上,“火烧许州粮仓,陛下震怒,徐家能不跳脚吗?”   “不过时候未到,近来江浙水灾,山西大旱,西北边防预警,为朝廷大计,都不可能此时动一国储君。至于徐家,就要看谢清宴这个太子智囊的本事了。”   话音刚一落下,外头守着的雁北便求见,隔着玉刻湖光山色屏风,他单膝跪地,抱拳回禀:“主子,苏大人差人来报,说您要寻的东西找到了。”   风过无痕,静默无声,赵则在一旁悄然候着。   “走。”   岑云谏在盥洗盆中净过手后,抚平玄色宽袍的衣襟,迈步走出屋室,长廊晚风渐起,绯色灯笼流苏飘摇,他回身望去,“先将人看好,查后再禀。”   语罢后岑云谏带着侍从往前堂走去。   院落重新归于宁静,四野无声,唯有屋舍内的烛火明照,与天际一轮相映。   窸窣的声响忽而从窗棂一角传出,细微撕裂窗纱声如蚊虫啃噬,一根长管向吹进一阵烟雾,随后一根尖细的长针从空洞处扎入,以凌厉之势破空而过,扎在了床榻少年的颈侧。   “咚——”   猛地一下少年惊醒,似是察觉到危险,双眼中的迷离迅速退却,鼻尖轻嗅,五指并起,指骨锋利。   他绷直了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立刻用手肘用力劈向床头木板边缘的一角,不再像往日那般细心盖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其中,缩紧全身,果断放弃了这些日子躲藏的据点。 [2]第二章:少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掌,齿骨锋利,生生扎破皮肉,血流如注,重重砸在了地上。   宴席进入尾声,天际沉黑似滴墨,蔓延万里,偶有一两个星子在闪,像是笔毫沾上的碎金粉,笔酣墨饱,铁画银钩。   厅堂小院的花园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一群七八岁的贵家少爷为着争夺一只雪貂大打出手,脾气上来了谁都不肯想让,四处乱跑,惹得守着此处的各家奴仆惊叫,呼喊声喧杂刺耳。   岑云谏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雪貂滚落在地,原本雪白的毛色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滚成泥状,被几个孩童用力踢来踢去,几近是奄奄一息,身上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皮骨脱尽,哀嚎的痛叫已经几不可闻,血迹拖延过几尺,腥臭不堪。   “——咻”   猝然一柄长剑穿空而过,携带着凌厉之势,汹汹而至,刺开绿叶花丛,直直扎入侧廊栏杆上,剑身震颤,如飞星流雨,刹那惊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顿时廊道阔地内鸦雀无声。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瞬间连哭声都哑在嗓子里,呆傻愣愣地看着带人携剑前来的岑云谏,吓得浑身胆颤。   在后头忙着安抚的吴老大爷更是两眼昏黑,险些站不住,见岑云谏面容冰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一旁的苏逾白三言两语向岑云谏解释了由头。   之前他和岑云谏在游廊偏隅听到小兽嘶鸣,走近一看,竟是一窝刚出生的雪貂幼崽,约莫六七只,嗷嗷待铺,其母却不见踪影,想着必不会跑远,便让人去寻,打听后得知是吴府庄子上的猎户送来的雪貂,以供府内公子玩乐。   总归是有缘,见岑云谏想起了往事,苏逾白就做主派人去寻来雪貂,谁知当他们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惨状。   在静默之中,岑云谏俯身将几乎见骨的雪貂用锦帕悉心拢起,鲜血霎时满溢在巾布上,许是嗅到了帕中幼崽的气息,半死不活的雪貂残喘着一口气,碎断的指骨轻颤,嘶哑低唤。   苏逾白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岑云谏手中接过了那染血的锦帕,仔细查看一番后叹了口气,“伤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好在雁青已经将它几个幼崽带回去好生照看。”   他侧身走到一旁去,对着月光和灯笼的光再认真看了一遍。   突然,风默声轻中,身为武将敏锐的直觉让他定住脚步,苏逾白猛地觉察出了一道凶戾的目光和危险的气息,余光瞥向了黢黑的假山的一道身影,须臾间惊出冷汗。   “——小心!”   倏忽,一道身影飞扑而来,风激电骇,撕破长空,不过一瞬便冲向了岑云谏,似天外飞星陨落,少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掌,齿骨锋利,生生扎破皮肉,血流如注,重重砸在了地上。   岑云谏当即起手回防,骤然用两指掐紧少年的脖颈,硬是逼得他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凶狠至极的眸光中蕴着莫大的恶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痛,让人猝然心惊。   顷刻间岑云谏就认出了那少年,他遽而沉下脸来,指骨猛地用力反转钳制着少年,力道深重,携风裹雨。   不料少年反应奇快,猝不及防地翻身而起,尖利的指尖在瞬息间抓破岑云谏的脖颈,顿时血痕斑驳。   继而腾空而上,抬眼间便见迎面的剑光寒芒如雪,近在咫尺。   少年须臾侧过腰身,飞跃点上剑尖,借势踏空,气冲凌云,蹿入侧园一株古树中,快如一道残影,弹指间就不见踪影,   雁南雁回迅速带着几个暗卫追了出去,黑影掠过,埋入寂静深夜。   静——   天地之间仿若为之一空。   唯有岑云谏指掌间的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清晰入耳。   而后一道哭声响彻云霄,原是吴家的三四岁的孩童吓地惊声哭叫,随后就被跟上来的奶娘堵住了嘴,急匆匆抱到后堂去了。   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雁北迅即用棉布替岑云谏包扎伤口,挡住赶上来的吴老大爷,又掏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撒上。   “殿下,殿下,下官有罪!竟让府宅之事伤了贵体。”吴老太爷拖着一把老骨头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沉重的顿响。   岑云谏扯过白布自己缠了几圈,语气淡漠,“吴家真是不容小觑。”   这话说的吴太老爷更是惊魂丧魄,毛骨悚然,这些时日本就因为案件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惹上这一遭事情,他现在恨不得以头抢地,干脆昏死过去算了。   此时,守住岑云谏暂歇过的屋室的雁青面色冷峻,快步上前来回报。   岑云谏接过了他手中半折的木板和青绿色发带,指腹静静摸索在柔软的发带上,眸色更冷了些。   他面上却不显,拂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跪了一地不知所措的吴家人面面相觑。   长廊边缘的一角,看到刚刚那一幕的吴决明神色苍白,攥紧了衣裳,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本是悄悄溜出来寻找少年的踪迹,怕他遇到危险,没曾想事情竟然更糟糕了。   六皇子天横贵胄,弄伤了他怕是大难临头,危在旦夕,思及此,他不禁心狠狠一揪,惊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过夜的寒风呼啸,送来浓重的血腥味。   不仅有岑云谏的,更有那只被公子王孙玩弄致死的雪貂的。   直到这一刻,吴决明才明白少年这几日在寻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他魂不守舍地走回了僻静的小院,脚踩过空寂院落里的枯枝败叶,扶着门槛跨进屋内,一道刺眼的光亮突然晃了眼,他定下脚步来,顺着刚才的视野再度往前搜寻。   在门缝间的一角里,有一块翠绿剔透的宝石映入眼帘。   吴决明俯身捡了起来,快速用衣衫擦去了上面沾染上的灰尘,看清内里后他的目光怔楞定住,指尖发颤,碧绿的宝石耀眼夺目,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这几日的传闻。   ——谢家丢失的雀山石。   其色泽其形质,都一一对上,他脑海中呼之欲出的想法盘旋不定。   吴决明愣愣出神,腿脚发麻之际,里屋突然传来了淋漓不尽的咳嗽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刺痛麻木的脚掌难以支行,他只能依靠着破旧的桌木勉力支撑。   雀山石冰凉剔透,晶莹澄澈,一如少年那双明亮的瞳眸,握在掌心也掩盖不住的光华。   吴决明艰难地行走着,目光所及是敝旧的屋舍,破洞的窗牖,残羹冷炙,灰蒙幽暗烛火,咳嗽声渐渐近了。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度转身,走向了屋外,推开了厚重残破的木门。   ***   谢府雪霁阁。   苦涩的药气滚烫,翻涌成雾,弥散在里屋,朦胧了案几上点着的华灯,一两声低咳沉下来,像是碎石砸入深潭,余波甚远,牵动床榻边人的思绪。   “阿琅——”   呼唤声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怎么都穿不透,梦境将谢雪昭死死捆束在无边无际的迷雾中,挣脱不开。   刀枪剑戟,火海茫茫里,黑烟滚滚中,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卧病在床多年的谢雪昭喘不过气来,身体虚弱也动弹不得,咽喉里的气越来越少,他无力地躺在床榻旁,意识渐渐沉没。   “谢雪昭。”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入耳畔,继而他被背在了一个宽阔的背上,回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这是属于谁的声音。   ——辞岁   准确来说,应该是谢辞岁。不过那人应该不在乎了,彼时太子被废,端王岑云谏登基,谢家倒台,树倒猢狲散,许多仇杀蜂拥而至。   而在谢家祖宅养病多年的谢雪昭成了刀俎鱼肉。   也是多年后,谢雪昭才得知自己顶替了谢辞岁的身份,多年来受尽谢家宠爱,而谢辞岁自幼与虎狼争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久病多年的谢雪昭熬不住,他趴在谢辞岁的背上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忽然看到谢辞岁耳侧的一道长疤,满溢的愧疚泄出心海,惴惴难安。   意识模糊不清,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死命抓紧了谢辞岁肩上的衣裳,喃喃自语道:“…对…对不起……”   再次睁开眼,谢雪昭忽而回到了年少时高热不退的一场大病里,拖着病体,他让人去查相关实情,却昏倒在了门廊前,一睡便是几日。   床榻前病眼迷离惝恍,谢雪昭用力抓住阿爹和哥哥的衣角,哑着嗓子让他们去寻谢辞岁,并将书匣里作假的雀山石塞在了谢清宴的手中。   再接着就是漫长的昏睡和梦魇,缠绕着,挥之不去。   “——阿琅”   谢雪昭猛地从旧梦里挣脱出来,抬眼看到了守在身侧的谢柏川和谢清宴,酸软的眼睑轻颤,修长的指尖微动,他低唤道:“二哥、三哥。”   听到这声,谢柏川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忙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巾帕,细心替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水,“阿琅,你这一睡又是几日了,可好些了。”   谢雪昭却没应这句,而是抬手攥住了谢清宴的衣袖,急切地问他:“二哥,找到他了吗?”   谢清宴用手背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还没有,阿琅你先好好养病,其他事二哥和父亲来办。   谢雪昭一错不错地盯着谢清宴的脸,似是要从他脸上窥见什么,眉眼里全是焦灼和躁郁。   见谢雪昭执拗地非要问出一二来,谢清宴长叹了一口气,才道:“眼下有些眉目,当年经手的稳婆和奶娘全部审过了,已经审出一些线索来,派人出去寻了,许过几日便有消息。”   谢柏川对谢雪昭这般情状难以理解,觑见他焦急里茫然失措更是心疼不已,端起药碗给他喂药,哄劝道:“阿琅你放心,寻到他了,谢家也没有人敢会对你说什么,做什么,凡事有三哥在。”   谢雪昭心思重,浑噩之际木然点头,似是全然没听进去,烛火晃眼,落入瞳孔中,他恍然间想起上一世也有过此种传言,但不知为何很快就消散不见,像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算算时日,便是这几日了。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万一这一次错过了,又能如何再找到谢辞岁呢?   他会在哪里呢? [3]第三章:“他……有名字吗?”   飞影如梭,静谧的深夜里黑黢黢一片,渗人的冰寒沁人心骨,凛冽的风声呼啸,让人不寒而栗。   幽闭的旧巷里,四面深墙,狭窄的甬道因暮间下过一场雨而显得泥泞湿滑,黑黢黢的影子穿梭过斑驳的壁墙,很快越行几里之外。   少年一直在逃,翻墙越舍,似是不知疲倦,但他不理解,明明已经甩掉了一开始追他的那群人,怎么又在奔波中惹上了另一群人,而且对方锲而不舍,死咬着不放,总能寻到他。   长风劲草飘摇,踏水涟漪泛泛。   兜兜转转的圈子里,不知何时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等到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站满了人,铺天盖地的绳结从天际沉压下来,八面合力绞捆,将少年死死束住。   瓮中之鳖,动弹不得,少年奋力挣扎,只让绳结纠缠捆缚地更紧,割破皮肉,勒出一道道红痕。   随后一个大黑麻袋将他牢牢盖住,眼前昏黑不见半点光,仿若日月颠倒,乾坤挪移。   “他老子的,这个玩意抓了几日了,总算落网了。”一个满脸粗毛胡须的精壮大汉粗喘着气,见麻袋中的少年还在挣扎,气不过一脚就踢了上去。   “——嘶”   瞬间尖锐的指尖便划破了麻袋,袋中人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在静夜里格外渗人。   大汉也被少年恐怖的精力吓到,派了不下五十人合力围剿,最后自己跑得筋疲力尽不说,他竟还能有力气挣扎,心里不由得后怕,连忙吼道:“还不快再加个麻袋,这小鬼头要是再跑了,可就不一定抓到了。”   见大汉还要再上去再踢少年一脚,一个矮胖的男子立刻冲了出来,死命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当家的可不能再踢了,这小子最金贵的就是一身皮肉,贵人可等着,若是哪里踢坏了,可就麻烦了。”   大汉冷笑一声,重力杵着棍棒,灰土飞扬,“你可没说这小子要废老子那么多精力,这些时日兄弟们都不用做活了,都在寻这小鬼头,还往王公贵族的宅院里钻营打探,这可是过命的活计。”   “加钱!”   矮胖的男人这一晚上跟着胆战心惊,总算是将人找回来了。   这小子跑没影的时候,多少人都吃了挂落和惩罚,而他们与大汉这一群京都地头蛇平日里也有交际,做的生意见不得人,总归是有来有往,所以没太在意钱两的事,再往上加了一千两。   大汉舔着指头数银票,瞥见男子正围绕着麻袋转,嗤笑一声,“这小子凶狠非常,也不知是哪个狗日养的,偏生一身皮肉惹眼。你主家可看好了,回去几道笼可省不得。”   “自然自然。”   ***   逾数日,大晴,万里无云。   谢府书房内,谢观复正在青木缠枝醉翁椅上闭目养神,茶色织金蟒妆花纱道袍委委垂落,天光透过六椀菱花纹窗染上衣角,碎光如金。   谢清宴知道谢观复昨日入宫面圣,天蒙蒙亮才出宫,便没让人打搅,手托红木都承盘,缓步走进,将一盏热茶稳稳放下。   “见过人了?”   谢清宴徐徐坐在明黑漆扶手椅上,在鎏金鹤擎博山炉中拨弄着云香片,垂眸落在了香炉的纹路上。   今早吴老大爷找上门来,带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还将那块罕见的雀山石一并送来,声称替他们谢家寻到了被人掉包的谢家四郎。   此事诡谲,饶是谢清宴也得仔细思索一番。   见谢清宴沉思不语,谢观复端起茶盏,温声道“雀山石是真的。”   闻言,谢清宴轻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的法眼。”   “雀山石是真的,但人未必是。那孩子……不像。”   回忆起适才在厅堂里见到的那孩子的模样,怯儒憨实,不知为何,谢清宴有种隐隐直觉,他不是走丢的那个孩子。   甚少见到处事沉稳的谢清宴如此犹疑,谢观复也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随后便拿起了一旁的今日的邸报翻阅,“那你又将此番的消息对外放出去,意不在此吧。”   谢清宴抬眼望向了窗台,“来往拉扯了数日,总要将水搅浑些,不然显得我谢家太过安静,不如外头人的意。”   如今谢观复身上担着许州案的干系,轻易不见人,于是对外的琐事都是谢清宴在处置,谢观复也省的清闲,不过涉及朝政之事他还是要多提点。   “琼台,此次太子母家牵涉到许州一案,牵连甚大,万事小心,此事尚未摆到台面上,圣心莫测,非必要不插手。”   听懂了父亲话里的叮嘱,谢清宴应了声是,但也没提及今日午后太子召见一事。谢家虽是太子姻亲,但父亲是跟着陛下在潜邸时出生入死的近臣,向来只忠于陛下,不涉党争。   而谢清宴的站位比较复杂,他与太子的往来也要拿捏好度,其中方寸更是难以捉摸,不过好在多年来他举止得宜,也就相安无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谢家是陛下亲自为太子选的助力,不过圣心难测,谢家能近太子,但又不能太近。   此时,小厮青林通禀推门进来,侧耳在谢清宴身侧耳语了几句。   谢观复从邸报上移开了眼,见谢清宴面色如常,便知晓结果了,“那孩子不是。”   “不是,更衣时并没有查验到稳婆说的胎记。”   语罢,谢清宴觉察出青林有话要说,似有犹豫,便问出了声,“还有什么事?”   青林恭声回禀:“少爷,门房处声称是吴家九公子来访,他说有要事要见少爷,说是关于……四少爷。”   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站起身来,俯身行礼,“父亲,我去一趟。”   谢观复摆了摆手,示意他去,但当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叫住他,“琼台,阿琅这几日心思颇重,得空你再去看看他。”   “是。”   ***   厅堂之内,松风穿廊,吴决明谨慎地坐在一侧,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谢清宴的来到,他眼睑微垂,连明黄花梨云头纹方桌上的茶放凉了都未动过一口。   “姗姗来迟,失礼了。”   吴决明拘谨地站了起来,恭敬地与谢清宴见礼。   面对这个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人,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憷。在家中备受冷落,没什么机会遇贵人,没人教他如何待人处事,只好照猫画虎学着模样,又怕闹出笑话,惹恼了他。   谢清宴让人给吴决明换了一款适口的热茶,随后又提起了他,“听闻九公子得顾大人赏识,不日便要去顾家私塾进学,可见平日里课业是下了功夫的,后生可畏。”   吴决明哪里敢在谢清宴面前班门弄斧,天下谁人不知谢清宴三元及第,春风得意,却行事稳重得体,身居高位而不骄不躁。   不过这一句寒暄的确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他呷了一口热茶,缓了下情绪,才将那几日遇到少年的事全须全尾的讲了一遍,还提及了是自己将雀山石交给了吴老大爷。   谢清宴全程安静地聆听,不曾打断过吴决明,直等到他讲完后,才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既然有所猜想,为何不自己将雀山石送来?”   吴决明紧紧抿唇,迟疑了片刻,稳声道:“谢大人既然让外人知晓了谢家丢失雀山石一事,想必有自己的打量,晚生不敢冒进,恐耽误了事。”   “再者,吴家守备森严,无故不得外出,我是向父亲献上了雀山石,才得以出门替姨娘买药的由头来见大人。”   三言两语,心性,秉性和思虑尽显,有理有据,加之他对少年的善意,谢清宴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再看吴决明就多了几分的欣赏。   “多谢,如若来日寻到他,琼台必会相告。”   此行的目的已了,吴决明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起身便想要告辞。   谢清宴叫住了他,“你家中长辈患病,我有相识的郎中,随后我让管家随你一同去,日后抓药看病谢家都会相助。”   闻言,吴决明立刻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一个头,不胜感激。   对于他来说,这才是要紧救命的事,吴家是请来了郎中,但日子久了,必生懈怠,若是能得谢家的庇护,也能让姨娘好受些了,自己也不用整日忧虑,能安心进学了。   天光刺眼夺目,长风万里,松林簌簌作响,分外清幽。吴决明踏步走下阶石,忽而定住,转过身去,似有些犹疑,但更多是恳切,问道:   “他……有名字吗?”   谢清宴起身送客,听到这话,脚步稍稍一顿,对上他诚挚的目光,缓声道:“四郎出生那日,正值年关,落了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故而取名雪昭。”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取辞旧迎新之意,辞岁。”   吴决明低声呢喃,“谢辞岁……”   “真好。”   等到吴决明走远了,谢清宴还站在原地出神,屈指在方桌上轻扣,思及刚才吴决明所说的有另一群人也在寻谢辞岁,心中慢慢将许多事串联成一个网,他指腹轻轻摩挲,唤来近身的侍卫吩咐了几句。   日头过午,谢清宴理了衣裳,淡声道:“备轿,去东宫。” [4]第四章:后日就可以将这小魔头送出去了,可谓是皆大欢喜。   朱墙黛瓦,巍峨宫门伫立,汉白玉栏杆庄静稳重,丹墀下长风万里,衣袂飘飘。   谢清宴到的时候太子尚未用午膳,东宫主事大监正在殿外候着,一见到谢清宴,当即像是见到活命神仙一般迎了上去,“谢大人您可算来。”   “这几日殿下食欲不振,典膳局的局郎愁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这个时辰了殿下还未用午膳,老奴看着都心疼,就等着大人您来劝劝了。”   大监没有提及任何政事,却巧妙传达了太子这几日心绪不佳的实情,谢清宴心领神会,寒暄安抚了几句便随着侍从走入了议事堂。   “参见殿下。”   太子站在双交四椀菱花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湘妃色的紫薇花随风飞舞,片片花瓣吹拂过窗台,为这铅白壁墙添了分鲜亮。   “再过几日天寒了这紫薇也该谢了。”   好花好景,若只窥得落红飞去,心绪总是低沉些。   谢清宴徐徐移步阶下,“殿下今日宣臣来此,是否心仍有顾虑。”   他知晓自己现在审着许州官粮贪污案,而太子母族徐家牵涉其中,为了避嫌,自是不该宣他前来。但太子还是宣了,想必有所问。   再者,陛下又钦点了刑部和六皇子岑云谏共同审理,显然是在提点太子。这种情形下,太子的选择就尤为重要。   “许州一案孤已知悉,徐家的确是过分了,竟闹出了火烧粮仓的恶事来,孤心郁结,难以排遣。可若就此舍了徐家,孤日后又何以立足。”   谢清宴懂得太子的疑虑,他拂袖,点指青瓷碗中的茶水后在案桌上画了一个圈,随后又从中一斜,划开了圈边的一角,“殿下,此事不在于徐家,而关乎朝局。”   “陛下想要的是一个结果,查办此案雷声大,下狱了不少官员,但多数是关押审理,至今未有定论,这便是雨点小。究其根本,如今国境内不安,下面的省府灾情未解。”   太子转过身来,便看到了案桌上划开一角的圆圈,眸光微微一动,“琼台的意思是既要有所舍,也要有所补救。”   谢清宴没有将话全点明了,舍什么,怎么舍,这些都不该他来说。   此次许州一案牵连在案面上的是徐家的二房,尚有可挽回的余地,且徐家之事至今没有捅到水面上,各方都投鼠忌器,陛下未尝没有想看太子如何处置的意思。   太子缓步在黑漆扶手椅处坐下,揉捏了一下酸痛的前关穴,指节处的玉扳指捏紧了些,“此番与徐家二房勾结的是通州隋家,出身商贾,家财万贯,尽是不义之财,多年来上勾下连,罪行累累。又于许州火烧官仓,其罪可诛,抄没家财,自应补上缺漏以谢天下。”   如此一来,徐家二房也是一并保不住了,但弃车保帅,尚可留余地。   太子垂眸紧闭,一息后他掀起眼帘,已然恢复了平静,“此事琼台不必插手,谨遵上谕审案便是,其余的事孤来办。”   “是。”   “闻说谢家四郎出生时便被调换,街谈巷议求奇索异,故其中实情,孤未得而知,此事如何了?”   谢清宴拱手行礼,恭声道:“臣谢殿下眷顾,家中已觅得一二踪迹,不日或可寻回,依齿序,为谢家五郎。”   此话的意味便是打算将谢辞岁寻回后排在谢雪昭之后,太子神色淡然,“该是如此,阿琅天资聪颖,可惜身子骨不好,好生养着。寻回五郎后,若得闲,便让孤见见,谢家的儿郎,皆是英才。”   出了东宫,谢家车马驶出城外,小方几上的错金螭兽香炉烟云幽幽,谢清宴单手指额,指腹轻点,眉心微索。   神武大街热闹,拐过六羊胡同路,便近勋爵贵府的地界,喧嚣声渐渐淡了下来。   青梧在小炉上烧了一壶热茶,搁在谢清宴面前,温度适宜。   思绪流转间,他听到谢清宴问出了声:“你在想父亲让我不要插手徐家的事,为何我还要提点太子。话既已出口,便与我有了干系,结了因果。”   “主子自有打算,属下不敢置喙。”青梧回道。   谢清宴抬起眼皮,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苦是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是易事。”   “我食朝廷俸禄,又领户部职守,该是为天下朝局思谋。许州官粮一事已成定局,死十个徐家都不为过,但眼下的光景,一国储君不能有差池,否则动摇根本,有腹心之患。”   “且如今朝廷缺钱,国库不盈,许州毗邻京师,处漕运重地,火烧粮仓,势必使京都米价腾涌,若不想法子填补,其祸无穷。”   “只是这个决心得太子来下。”   谢清宴折腾了这些时日,似是乏了,但又不得不坐直身来,拆了暗卫的密信,颔首示意青梧回话。   “主子,那日吴家宴席上,辞岁公子与五皇子交手便不见踪影,偌大的京师,如今该何处去寻?”   谢清宴思忖片刻,将手中的信纸放在烛台里烧尽,“派人去回廊巷打听打听近日都有哪些当家的有动静,一处一处排查过去。”   回廊巷是京都里下九流的最大交汇之地,盘根错杂,许多见不得的买卖和消息都在此间流通。   叙话间,马车快要到谢家,途径了琳琅阁,谢清宴似有所感,掀开了马车窗边的帘幕。   他看过一眼后道:“青梧,陛下数日前赏赐的那块羊脂玉料子在书房箱匣里锁着,你取出来去琳琅阁,请他们做家的师傅替我打一玉佩,纹样我稍后绘出来。”   青梧应了声是。   眼眸却略过了几分讶然,这块料子谢家主母早早看上了,派人来问过,谢清宴本有所松动,但不知为何,今日又做了他用。   ***   京师酒楼,广云台暗房处,不见天日。   三道笼锁一层叠着一层,横栏切割开一道道高墙上深幽的烛火,打照在里笼蜷缩着的人身上,骨骼清瘦,乌发如瀑,衬得一身皮肉似雪。   他静静靠在笼中的一角,未进食的身躯单薄,堪堪含过几口水,唇瓣干燥,听到有脚步声凑近,耷拉的眼皮不耐,稍屈的指骨折起。   不止一人,谢辞岁听出了那日麻袋外游走那人的气息,眼神陡然凌厉,脖颈微微往后扬起,露出桀骜凶恶的眼眉。   “依照您的意思,今日起便不给吃食了,只一碗清水供着。”矮胖男子恭敬地带着身后的主家来到这个牢笼处。   转头就对上了谢辞岁凶狠威胁的目光,矮胖男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别过眼去。   最先从猎户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是一道笼,没曾想根本关不住谢辞岁,没留神就让他给跑了。其他人也就算了,可谢辞岁是主家呈递画像给贵人后亲自定下的,后来花费了不少银钱和功夫才又抓了回来。   第二次关他的时候分外小心,两道笼锁,但管事送饭的时候被他硬生生用手擒住,脸和手臂伤痕累累,血色淋漓,险些搭进一个人去。   出了这档子事,大管事心有余悸,不过一个时辰又唤人加了一道笼来,吃喝都用杆子套着网递进去,不敢再让人旁人靠近半分。   隔着几道笼锁,隋文会看向牢笼里的谢辞岁,手中的乌木折扇轻轻打在掌心,冷声道:“饿他几顿便老实了,后日就是与曹小公爷相约的时日,可不能出半点的差错。不过是个小鬼头,料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矮胖男子犹豫了片刻,“老爷,难道徐家那边出了什么差错不成?不应该呀,徐家是太子母家,来头不小,况且隋家这些年一直都是在跟徐家做生意。这与曹家往来还是头一遭,这让利那么多,今年怕是要亏不少。”   隋文会用折扇敲了一下管事的脑壳,恨铁不成钢,“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这太子能不能登基还两说,徐家再厉害难道还能比得过曹家?曹家可是当今陛下的母家,勋爵贵宦,又立下过赫赫战功,岂是寻常人能攀得上的?”   “此次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疏通门路,献上的人又入了曹小公爷的眼,才得以求见一面。”换做平日,送礼的人怕是堵到永德门外了。”   “至于徐家…等我们攀上曹家,自然是换做他们来求我们才是。这一遭许州的案子,我们折进去不少人,火烧眉头的时候,要仰仗曹家才是,他们动动指头,说句话,便有我们的活路了。”   “还是老爷英明——”话音未落,矮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只听耳边巨响。   “砰——”   “嘶嘶——哐哐——”   猛地一声像是炸开的惊雷,随后便是哐哐作响的摇栏声,嘶嘶啦啦,磨在耳畔格外渗人。   谢辞岁听不懂他们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只觉得他们聒噪地很,抬手就扔了一个木碗砸出去,噼里啪啦滚落在地,随后又大力使劲摇着笼子,整个地面都好似在震。   晃摇撼动的声响让人心头一惊,隋文会也是今日见识到谢辞岁这个人凶蛮之力,眉峰拧起,“若非曹小公爷好这一口,要见全须全尾的人,老爷我非得挑断他手筋脚筋不可,都怨你们疏忽,来不及调教了。今日你便掺些迷药在水里,喝上两日软了手脚才行。”   矮胖管事连忙点头,“老爷说的是,小的这就下去办,定不会误了后日的大事。”   他俯身又捡起了扔过来的木碗,穿过几道栏杆,已然裂开了,可见力道深重,前些时日喂食用的还是瓷碗,碎得四分五裂后,只好换了木的来。   后日就可以将这小魔头送出去了,可谓是皆大欢喜。 [5]第五章:谢辞岁懒怠地扫他一眼,继而偏过头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躺着,像个贪睡的惫懒的孩童,露出一抹未涉人事的稚气来。   承运殿丹碧描金,殿宇覆以青绿琉璃瓦,斗拱攒聚,漆朱金蟠螭,乌鸦赤足伫立于斗兽檐角,乌黑鸦羽掩入漆漆夜色,仰首啼鸣一声乘风万里。   长鸣使得殿内烛灯晃过一二,模糊了凝神拢袖人的身影。   苏逾白手持温玉,对着烛光在给岑云谏上药,见他垂眸养神,颇为不爽,力道重了几分,怎料侧眼就对上了岑云谏幽深的瞳眸,不禁手一顿。   “江湖郎中。”   听到这话,苏逾白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手头加快速度,将白玉上头的膏药抹在岑云谏脖颈上的伤口,随后将白玉随意扔在了漆木都承盘里,哐当作响。   “我家好歹世代行医,祖父辈都在太医院任职,总不会连上个药都做不来吧。”   苏逾白摊手坐在紫檀木雕椅上,端起热茶呷了一口,懒散道:“不过到我这,弃医从戎,做个丘八爽快些。”   “况且若不是我向祖父求了这白玉如意膏,你这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说到这,苏逾白借着光端详着岑云谏的未愈的伤口,啧啧两声,“出手太狠了,不愧是深林山野出身的。”   深林山野这四个字说出口,岑云谏眸色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雁南雁回轻功已是高绝,暗卫中无出其右,那日却将人跟丢了。”   这事苏逾白知道,还未进殿就看到了雁南在对着武桩埋头苦练,神色悒郁,据年纪尚小的雁回绘声绘色地比划,他总算知道了那晚他们去追谢辞岁的情形。   “雁回可说了,简直不像是人的速度,似飞禽走兽,穿梭林间。此人若是入了暗卫营,可是个顶好的苗子。”   见岑云谏沉思,苏逾白浮了浮青瓷细碗的茶沫,“可惜是谢家的人,查来查去,没想到竟然是十多年前谢家被掉包的那个孩子。”   岑云谏坐直身子,俯首抬笔在纸上勾阅送来的密信,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若是谢家倒了呢?”   苏逾白觑他的神情,发现岑云谏认真了,也就收起那副玩笑劲,轻放下了茶盏,细思道:“眼下谢家还倒不了。”   岑云谏掀过这一张信笺,不以为意,“谢琼台今日去了东宫,料定他会让太子舍了徐家二房,而谢观复应该提过,让他不要插手此事。”   “太子与徐家到底打着骨头连着筋,主君若是与谋臣生了暗隙,其道日衰。谢琼台知晓厉害,他还是做了。”   “他和太子终归不是一路人。”   苏逾白听得明白,谢家是宣庆帝一手扶植起来的,谢观复与宣庆帝亦是生死至交,当年谢家与太子结为姻亲,太子入住东宫,至此地位日渐稳固。   若要倒东宫,谢家首当其冲。但如今谢家春秋鼎盛,谈何容易。   屈指在方木案几上轻扣,苏逾白唇边噙了一抹淡笑,“能坐稳朝纲十三年的太子,非等闲之辈,他如何看不明白。”   岑云谏落笔点朱,神色淡漠,“太子谦恭仁厚,宽雅而有局度,但刚愎自负,优柔而寡谋。”   可谓是一针见血。   若非此,也不必等到谢清宴入东宫对太子指点徐家的事。   苏逾白若有所思,又将想头绕了回来,狐疑地看了岑云谏一眼,“你不是看重谢辞岁,而是他背后的谢琼台吧。”   岑云谏与谢清宴素来政见不合,又因为当年恩师的案子积怨已久,且谢家背后连着东宫,权势颇重,想要扳倒可不是件容易事。   话头赶到这里了,苏逾白摩挲着下颌,思忖道:“不过谢辞岁虽出身山林丛野,未蒙教诲,但秉性纯良,能从虎口救下猎户,亦能为了一只雪貂找你报仇,根底不错,若善加训导,未必比雁北差到哪里去。”   雁北是暗卫头领赵则的大弟子,亦是雁字暗卫营里的大师兄,武艺高强,品行谦和持重,已有能担大任的风范。   但苏逾白多了分好奇,“人家是谢家的人,你要用他引出谢琼台?可谢家人出了名的护短,谢家的几个公子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   “莫说是谢琼台,就是年纪最小的谢雪昭,亦是机敏聪慧过人,会明府乡试头名,那可比谢琼台还早上一年,若非身子骨不好,闭门养病,怕是日后朝局上又多了一个能扛鼎的谢家人。”   岑云谏搁下笔,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膝上衣袍的褶皱,“谢琼台不是还没找到人吗?又有谁说他一定能找到人。”   这是要给谢琼台使绊子的意思了,看来这些时日因为许州官粮案,两人又添了些新怨。   苏逾白端直坐正来,细细看书案前岑云谏的脸色,难得见他如此认真。他向来玩世不恭,谈笑间定生死决策,素日里疏离冷淡,没见过他对什么上过心。   这些年看惯了岑云谏和谢清宴不对付,苏逾白也不就不稀奇了,朝政上的事情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现在扯到谢家人了,胜负尚未定论,他看戏的玩笑趣味多了些。   “那你准备怎么做?”   苏逾白兴致勃勃地撸起衣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岑云谏:“……”   “——砰”   忽而一本请柬稳稳当当地飞到了苏逾白面前黄花梨小长桌上,他先是看到落款处,眉毛挑起,“广云楼的帖子。”   苏逾白再认真将事由读了一遍,不解道:“这帖子与往日送来的有何不同?十次你有九次都未必去,不就是曹小公爷那败家玩意非要整个热闹,要旁人捧着奉着,逞一逞威风罢了,有什么意思。”   岑云谏合上手中的密信,“通州隋家勾搭上了曹家,为着许州的案子狗急跳墙,等着曹家从火海里救他,敲门砖可少不了。”   不过稍一点拨,苏逾白便听懂了其中意味,曹小公爷在京都里出了名爱好鲜亮的颜色,荤素不忌,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谢家五郎竟然被人擒去了广云台。   苏逾白再低头看了眼请柬上所写的时辰,“那不就是明日?”   岑云谏没有应答,幽冷的眸光深邃,如深潭静水里不见底的墨色,无端让人胆寒。   ***   晚间有雨,雾气重重,森冷的寒意从高窗处钻入细密的墙缝里,广云台暗房里不见天日,飘摇的黑纱遮掩过狭小窗棂,呆久了会产生不辨日夜的眩晕感。   大掌柜正忙着明日的宴席,装饰用的彩绸,座次和菜肴都要一一过目,没空搭理暗房里关着的人,想着软筋散都放了两日,又吹了迷烟进去,是头野猪都要给药住,便让身边跟着的小厮再去探探情况。   小厮可亲眼见到了上一个掌事被谢辞岁伤着的惨样,拼命忍下心里的胆颤,心中默念有三道笼关着呢。   但还是在踏入暗房的一刹那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它,那一道满是侵略和攻击的眼神存在感太强。   笼中人像是蛰伏的困兽,隐身于暗处,光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度都足以让人唤起对山林野兽本能的惧意。   小厮又不禁联想起了少年曾经从虎口下救下猎户,自幼养于深林的过往,脚步越发沉重了。   他终于磨磨蹭蹭到了笼边,入目却是一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尚不足十五,一张侧颜瓷白胜雪,眉眼缱绻在垂落的乌发里,半隐半现。   如此看来,倒削弱了那种未曾见面的恐惧感,不过小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小心翼翼用网兜撑着竹竿送了一碗水进去。   突然,谢辞岁睁开眼眸,琥珀色的瞳眸不似凡类,冰冷而无情,这一下突然把小厮吓到了,手一抖就将碗给砸在了地上,噼啪作响,清水洒了一地。   小厮当即吓得后退,一张苦瓜脸皱在一起,双手挡在了身前,“别过来!别过来!”   谁知谢辞岁只是懒怠地扫他一眼,继而偏过头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躺着,像个贪睡惫懒的孩童,露出一抹未涉人事的稚气来。   小厮才想起少年被喂了软骨散,见他年纪尚小便要被卖出去,而曹小公爷此人又恶名在外,便陡然生出了不忍来。   不过一碗水,小厮就转身从桌上拿来一个瓷碗,往里头倒了一碗清水,然后慢慢送进去,稳稳当当地放下,小声嘀咕道:“喝点清水吧,都两日没吃饭了。”   屋外脚步声传来,有人叫唤他,催促他快些,外头还有许多事要忙活。   小厮收好网兜后急匆匆往外赶,顿时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等到周遭的气息全无,谢辞岁才警惕地起身,慢慢靠近碗处,俯下身趴下,鼻尖凑近,细细嗅了一下,发觉没药味,眼神倏而一亮,埋头便将水一饮而尽。   之前第一顿喝下后软骨散后,他便觉得难受,下回只好含着,等没人的时候吐掉,而这两日都懒得动弹,又有些乏力,饿得慌。   微弱的烛光下,瓷碗边沿蒙上一层柔光,谢辞岁对着光仔细看。   “噼啪——”   细微的裂痕声响起,瓷碗被手掌力震碎,瞬间四分五裂,谢辞岁将小厮摔掉的木碗捡了回来,比着之前的位置,放了上去。   做完这些,谢辞岁又蜷缩在笼中的角落里,手掌里藏着的瓷片锋利,映出一道深刻的痕迹来。   冷风呼啸,衬得天地寂静。 [6]第六章:“怎么,曹小公爷还要将人掳回府里做九姨太吗?”   华灯初上,烛光辉映,广云台攀月楼处彩绸漫天,一盏盏绚丽旖旎的花灯高挂,灯影流转间,香风袖舞婉丽。   岑云谏和苏逾白带着人在二楼雅间落了座,轻纱帷幔间,楼下厅堂内的紫檀团花缠枝椅已坐了不少人,正中的位置坐着身穿锦缎华服的曹小公爷。   这席面办得幽静雅致,没有请柬不得进,能收到请柬的大多都是京都里有权有势的高门子弟,平日里被家中管束多了,寻个隐秘的地取乐。   今儿个攒局的又是曹小公爷,广云台的常客,追随者颇多,私下一些纨绔子弟为了一张请柬挤破脑袋,如今纷纷往主座上凑去,渴求能攀谈一二。   座位上早到的一些贵公子开始交谈打趣,顺着台上悠扬的笙歌飘进了二楼雅阁。   跟着岑云谏来的户部左侍郎掀起帘幕的一角,觑到堂下歌舞靡靡,冷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抖抖宽大的衣袖,轻嗤一声,“五陵年少,百无一用。”   身旁的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状似无意地伸手将他衣袖上的破口翻过,先是看了看周围,而后压低声音道:“周大人,稍安勿躁,殿下还在呢。”   周大人大喇喇地将衣袍上的破口翻出来,眉头紧蹙,“殿下说要谈事,便是来这谈?倒不如老夫在衙司里翻账册来的有用。”   “沈大人,眼下正是要紧处。你们刑部紧赶着审许州的案子,我们户部忙着填许州的窟窿,若寻不到法子挤出钱来,京都的米价怕是要飞涨了。况且两个月前奏报山西大旱,已蠲免了税粮,谁知上月又报江浙海溢,老夫恨不能能点石成金。”   随后他低头端详着衣袍上的口子,咕哝道:“怎又破了。”对着明亮的烛光再看过一遍,“罢了,晚间回家再缝缝。”   沈大人何尝不知如今案子在审,牵连甚广,刑部堂官这几日都愁眉苦目的。但毕竟是六皇子殿下召他们前来,也不好不给面子。   早闻户部左侍郎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素色常袍都打着补丁还想着回家再缝缝补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沈大人惊诧后又不免唏嘘,这广云台光是细软织金丝帘幕,就够买上百件周大人身上的衣袍了。   居于上首的岑云谏单手支颐,淡然垂眸,似是对身后传来的交谈声无动于衷,白玉扳指在指节处缓缓转动,莹润的光影流动。   沉思间,楼下厅堂处已献上了几回宝,高声唱和间,公子哥们觥筹交错,杯酒言欢,起兴叫价,百两千两如废纸般不起眼。   而二楼雅阁内的狮口三足铜炭炉熏得一室暖意,静谧无声,让端坐着的苏逾白生出几分懒倦来,但他身后的周大人和沈大人听得下面的漫天叫价,只觉得朱门酒肉臭,抚膺长叹。   忽而,岑云谏指骨轻顿,抬眼看向厅堂处的一角。   与此同时,随着滚轮声而来的是一个铁笼,一块大黑布盖住了整个牢笼,透不进半点光,神秘莫测,系着的锁链拖在长地哐哐噼哩作响,像是压轴惊艳的曲目,引得全场瞩目,顿时整个攀月楼静了下来。   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隋文会俯身在曹小公爷耳旁低声了几句,得到回应后便拍了拍手,黑布随之揭开——   笼中抱膝少年身量纤瘦,面容昳丽,乌发如瀑委委垂地,衬得肤如凝脂,似皓月霜雪。台上几盏游鲤刻纸夹纱灯飞旋,光影浮动,落在他身上,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仿若没什么气力,蜷着身子,睡得安稳。   大掌柜遣人将笼子去掉,动静惊扰了少年,他倏而抬眸看向了前方,澄澈莹润的眸光不谙世事,斜坐着有些懵然。   曹楚英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少年,指腹在扶椅上轻敲,好整以暇地坐正了些,叹道:“丹青未绘出万一的神韵。”   此言一出,台下的几个公子哥便知晓这是一份“特殊”的献礼,自然也就敛了适才初见少年时蠢蠢欲动的心,但也不妨碍他们灯下赏看,各色各样的窥伺落在台上毫不避讳。   暖风熏得人心醺然,酒气氤氲,浮漫在此间楼台,连风声都化作游丝,层层拂过梁上雅致的绸缎,化作轻柔香云。   静坐的谢辞岁眼睑微垂,几不可察地绷直背来,手指攥着的碎瓷片凝了一处微芒,慢慢扎进掌心,一星的鲜血顺着指节流下。   他暗自警惕地观察四周,割伤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在吸入的迷烟里恢复些许的理智来,缓慢而细微地挪动,台下的贵公子只当他手脚疲软,使不出劲来,目光狎玩亵昵。   突然——   谢辞岁猛地腾跃而起,手挟利瓷,瞬间将身旁看守的侍从的侧脸割伤,力道深重,深入皮骨,刹那间血肉模糊。   他飞身踏着侍从的肩臂,爆发出来的气力凶悍跋扈,将人一脚狠狠踹下了台,那人直直跌下几重阶,如滚球般很重的一声撞响。   这一遭惊诧了台下的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纷纷凌乱,惊慌声交杂而起,险些跌坐倒下乱作一团。   就在谢辞岁飞身想要抓住高粱的一瞬,倏然一把飞绳甩来,从上空两个方向合围,将他的手死死捆缚住。   他仍是不肯认命,奋力一挣脱,刹那间翻身起跳,侧空而上,试图再用脚再勾住悬梁。   但就在快要触碰到悬梁边缘时,一个铁笼子忽然从天而降,将谢辞岁的身躯牢牢禁锢在笼中,跌落时他重重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本能地旋身,缓冲下坠带来的冲击。   “砰!”   ——再一次变成笼中困兽。   谢辞岁不甘地用手肘拼命地撞击着铁栏,哐哐作响,眼尾眉梢蕴着愠色,眼神凶戾似蛮悍山兽,下颌瘦削,清汗滑落在凌乱的衣襟处,显露出几分蛮横的野性气息。   像是一场登台亮相,无人知晓隋文会在台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庆幸自己多做了一手准备,让几个高手提前埋伏着,既将人困住,又不至于伤到。   高台下的公子哥发出叫好的声响,掌声如雷鸣。   这更是激怒了笼中困着的谢辞岁,他恨恨地用手肘凿着铁栏,急躁烦闷地来回侧身撞击。   曹楚英似是很满意,把玩着青白玉镂空螭纹杯,气定神闲地坐着,目光遥遥看向了台上犹在挣扎着的谢辞岁,对隋文会道:“这礼不错,你有些本事,能寻到这样的人来,有赏。”   听到这话,隋文会喜上眉梢,拱了拱手,“能得小公爷赏识,是小人的福气。”   但还没等他继续恭维,突然从二楼传下一个声音来——   “一千两黄金。”   一众哗然。   一是惊讶于有人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数额,再是这种场面下敢跟曹楚英争的人胆识不俗。   下面几个纨绔子弟议论纷纷,看戏热闹着,也多了分好奇,纷纷抬头看去。   果不其然,曹楚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茶盏边缘捏出深刻的指痕来,气极反笑,怒道:“哪来的浪荡子也敢跟小爷我抢人,不要命了吗?”   岑云谏缓步走下长阶,行步间从容自若,淡声道:“曹小公爷要拿谁的命?”   场下刹那失声,面面相觑。   见到岑云谏的瞬间曹楚英脸色淡了下来,随后不情不愿地拱手行了个礼,接着才有人跟着作揖执礼。   “见过殿下。”   广云台掌事没想到向来不喜这种场合的岑云谏会在此时下楼来掺和此事,很是捏了一把冷汗。   但只慌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忙声让人抬了紫檀镶理石靠背椅过来放着,俯身恭恭敬敬地请岑云谏入座。   岑云谏落座后不紧不慢地端起了掌事亲自送来的热茶,神色自若,“不必多礼。”   曹楚英憋着一股怒气回到座位上,他倒是不怕岑云谏,曹家是戚里重臣,世有军功,功勋卓著,若论与陛下亲疏,他许是比岑云谏这个出身卑微的皇子还近些。   只是岑云谏与七皇子走得近,身上也担着朝廷的差使,到底不好小觑。   曹楚英冷下脸来,“殿下这是做何意?凡事先来后到,就是殿下是天潢贵胄,也断没有抢人的理。”   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敲扶手,却是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站在曹楚英身旁的隋文会,“一千两黄金,不知隋家主有没有兴趣谈了。”   此话说的隋文会冷汗涔涔,背后僵直,对上岑云谏的目光,似是毒蛇缠身,冰凉的鳞片缠绕在颈间,毛骨悚然。   “殿下…..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小人….小人…..”   饶是见过大场面,当时当下,面对这种场景,隋文会仍有一种说不上话来的窒息感,更别说旁边还有一个曹楚英虎视眈眈。   “——砰”   曹楚英骤然将茶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横眉冷对,“殿下,你这是要与我作对吗?”   身后的苏逾白警惕着按着腰间的剑,厅堂内潜伏着暗卫也都蓄势待发,场面霎时间冷了下来,剑拔弩张,一点就燃。   岑云谏忽而轻笑,“曹小公爷急什么,莫不是与隋家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深邃的眸光却转到了面色慌乱的隋文会身上,“同隋家主说笑了,莫说一千两黄金,就是一文钱,我都没有。”   这话没厘头,在场人的一头雾水,却让隋文会听得惊魂丧魄。   他猛地想起了岑云谏担着许州官粮案的差事,此番怕是来者不善,心头萌生的退意越来越重。   这话虽是对隋文会说的,但在曹楚英的耳里无疑赤/裸/裸的挑衅,平日里只有他仗势欺人的理,还没有旁人踩着他脸的时候,若是传出去,他日后还怎么耍威风。   曹楚英冷笑,“殿下这是不讲理,这台上是我看上的人,断不会相让。”   他唰的一下抬手,趾高气昂地指挥这身边的小厮和侍卫动了起来,扬声道:“来人,给小爷把笼子拖回去,今天我看谁敢阻拦。”   闻言,岑云谏的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身旁的雁北接到了信号,寸步不移,同时向外做出指令——   但雁北骤然停住,脸色一变,看向了厅堂之外,低声道:“主子,有人来了。”   “铿锵——”   “铮铮——”   对峙的两方都还没动,突然四面八方训练有素的兵甲声响起,不过几息间就将攀月楼层层包围住,刀剑嗡鸣,整齐划一。   哪里见过此等场面的公子哥见到兵甲,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神不附体。   曹楚英眉头紧皱,定定看向了周遭的兵士,待看清后神色大变——这兵甲赫然是东宫宿卫!   东宫亲军两列排开,谢清宴徐徐从正门走进来,一袭月白色撒花缎面圆领袍衬得清俊,眉如远山,长身如玉。   规矩礼仪丝毫不差,他恭敬俯身作揖:“参见殿下。”   曹楚英略有些狐疑,“谢大人,擐甲执兵,这番大阵仗,是来做什么?”   谢清宴没答话,倒是身旁的统领上前一步,大迈步上台,带着下属将围在铁笼旁边的人全部押解住,自己则卑恭地守在笼子旁,持剑站立,冷面以对,不许旁人靠近一步。   今日真是稀奇了,一个两个都是冲着台上的少年来的。   曹楚英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试探道:“谢大人,莫不是……”   谢清宴目光幽深,声音冷冽——   “舍弟,谢家五郎,谢辞岁。”   “怎么,曹小公爷还要将人掳回府里做九姨太吗?”   此话一出,在场不知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拔了毛的鹌鹑,被掐住了喉咙,皆缄口不言,心神俱乱。 [7]第七章:“我是哥哥,谢清宴,我带你回家。”   刹那间万籁寂静,唯有凛冽风声依旧。   这两句话听得曹楚英瞳孔紧缩了一瞬,猛地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向已是面色惨白,浑噩悚然的隋文会。   只听谢清宴再道:“我谢琼台的弟弟,谢家的儿郎,能得曹小公爷这般赏识,真是我谢家三生有幸,合该去昭明寺拜拜,看看是撞了怎样的大运。”   在岑云谏身后躲着的苏逾白听到这话,噗嗤一声差点没忍住,吃了岑云谏一记冷眼,兀自撇过头去偷笑。   素日里直听闻谢清宴端肃板正,谨严雅量,当今陛下在满朝文武面前称赞的谦谦君子,如今损起人来,真是叫人痛快,一字一句戳心捅肺,让曹楚英无处支应。   曹楚英唰的一下脸色青白交错,神色惊骇,腿肚子都在抖颤发软。   他是平日里贪爱些美色,可万没有硬抢世家公子的胆量,更不要说这是谢清宴的弟弟。   谢家烜赫一时,深得圣宠,莫说是谢清宴手握权柄,身居高位,就是谢家家主谢观复,更是陛下的心膂股肱,曾与之共患难,刀山火海里血杀出来的权臣。   若是父兄知道了……   曹楚英不敢深想,当即往前走两步,端正身来告罪,“谢大人言重了,楚英就算贪顽,也断不敢对谢家公子有亵渎之意,一切都是误会,我亦是遭人蒙蔽,犯了谢大人的忌讳。”   谢清宴的目光扫过,落在了堂下诸位高门贵子身上,只见得人人忙退后侧目,缩头缩头缩颈,活似躲在龟壳里,生怕下一秒就被谢清宴点到。   趁着场子乱着,满头大汗的隋文会脚底抹油,想借机逃跑,见没人注意他这一处,默默往身后躲蹿而去。   岂料下一刻,一柄尖利的瓷片直接凌空刺来,快如飞星。   直直插进了隋文会的大腿处,其力之重,撕裂华贵的锦缎,当即划破血肉,鲜血淋漓而下。   与此同时,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甩出,飞速旋转过一圈,锋利的扇骨重重砸在了隋文会的脑门上。   遭此重击,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隋文会猛地跪在地上失声痛呼,抱着大腿疼得满地打滚,又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直不起身来。   谢清宴抬头凝视着铁笼的一角,觑到黑帘布盖住了一角悄然掀开。   笼中的谢辞岁偷偷蹲下身来,手腕被绑着也不忘用碎瓷片给试图逃跑的隋文会狠狠来了一下,神色似稚童般好奇贪玩,见隋文会痛得跌滚,露出几分天真的得意来。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谢辞岁“咻”地一下放下了侧边的幕布,警惕地躲进了自己觉着安全的地方去。   见此情此景,谢清宴的眼底蕴着几分温和。   东宫亲兵上前去,将隋文会捆绑几圈,随后押解到了谢清宴的面前。   谢清宴此时才与曹楚英道:“曹小公爷,擐甲执兵,非情理之中,实在是有朝廷大案要办,太子殿下心系黎庶,不忍见此宵小之辈戕害百姓还享荣华富贵。”   “殿下上了请罪的折子,各中情由已禀明陛下。”   满堂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今日只是过来参加个宴席,就无端端卷入了朝廷的大案中,场内的膏腴子弟个个面色难看,曹楚英尤甚。   “楚英愚笨,竟受此等小人蒙蔽,险些着了奸邪的道。谢大人容禀,楚英万没有与此人勾结。”   谢清宴安抚道:“此人自当交由刑部审讯,小公爷放心,若无违法情事,自是无碍。”   听到谢清宴语气平和,曹楚英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来,庆幸自己只是今日这一遭,还未应允隋文会任何事,尚未酿成大错。   料理完这事,谢清宴对着一旁优游不迫的岑云谏再行了个礼,恭声道:“殿下,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让在场的人纷纷侧目,这群纨绔子弟才想起来岑云谏适才一千两黄金要买谢辞岁,又与曹楚英一番争执,险些兵刃相见一事。   一时气氛冷凝,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岑云谏缓缓呷了一口热茶,抬眼与谢清宴的冷冽眸光对上,犹如利剑相抵,溢出火星子来。   他抚平膝上衣袍的褶皱,轻笑道:“怎么?谢大人要拿我吗?”   而后目光看向了后头持械的兵士,声音沉了一分,“你们,要拿我吗?”   一众兵士下意识避开了岑云谏的眼神,不敢与之交锋。   谢清宴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不敢。“   东宫宿卫是万不能对岑云谏动手的,太子与皇子这争执一起,事态就不一般了,且不说现在岑云谏还担着许州案子的差事。   就在局面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岑云谏屈指轻敲桌案,“周大人和沈大人这热闹还要看许久,不若一道将我捆了押解东宫。”   听到这话,苏逾白眉心一跳,不愧与谢清宴是多年的宿敌,就连这阴阳怪气的劲头都不落下风。   有眼力见的沈大人这才拉着周大人一同出来,忙与谢清宴见礼。   “谢大人,失礼了。殿下同我等今日亦是为了许州官粮的案子前来,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不必伤了和气。”   沈大人品阶稍低些,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便主动出来替几位上峰打圆场。   谢清宴恭敬地向两位朝官还礼,而后谦和地向岑云谏告罪,“琼台冒昧,请殿下恕罪。”   岑云谏眉眼疏淡,客气地应了一声,随后望向谢清宴身侧那些乌衣子弟,“今夜谢大人拿了隋文会是天理昭昭,王法使然。”   “尔等,亦有罪责。”   这一声让厅堂内的贵家公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声音细碎,而曹楚英先一步站了出来。   “殿下,当着众人之面,岂能公报私仇?我等不过是宴饮探乐,何来有罪之说。恕楚英不认,便是到陛下面前,也要分说明白。”   岑云谏淡然地拍了拍手,似讥似讽,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只听他道:“周大人记忆超群,颇通数理,可还记得适才席面宴会间所叫价的物事?”   户部左侍郎周大人虽不清楚岑云谏的意图,但还是向前一步,作揖后扬声道:“兽面纹掐丝珐琅五供,靖国公世子竞得;青花折枝牡丹纹折沿盘,赵侍郎的公子竞得;白玉双螭耳杯,平宁侯世子竞得……”   一字一句,将刚才席面间叫卖的物件一一道来,连同所竞得的银两都分毫不差,就连参与竞价的公子哥的名讳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台下的众位贵公子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心头像是挂了一个秤砣,悬而未决,吃不准这是何意。   等到周大人说完,岑云谏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听宫中的大监说宫里遭了贼,丢失了一些御品和摆件,好似正与这些物件相和,又在这样的场合遇到,难说与许州案件没有干系。”   好大一口锅!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扣在了他们头上!   曹楚英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心头一慌,坏了,今日怕是怎么走都会掉进坑里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殿下,我——”   岑云谏见火候到了,吓够了他们,才道:“不过——”   “各位都是公卿子弟,自然不会掺和到此等悖逆之案中。应是心存良善,为着许州黎庶的温饱而日夜忧虑。这才仗义疏财,将席面间叫价所得银两一并捐与户部,以解朝廷之困,百姓倒悬之苦。”   “……”   好大一顶高帽!   顷刻之间,厅堂之内阒然无声。   自幼在家中耳濡目染的曹楚英听出了其中意味,犹疑片刻,果断站了出来,“殿下英明,我等身为公卿子弟,当仁不让,自是应为朝廷分忧。”   领头羊都出来,后头的一群纨绔子弟知晓今日必须得破财消灾了,于是纷纷响应,争先抢后,倒像是真心实意为朝廷分忧解难,恨不能奋力当先。   看到这一幕的户部周大人愣住了,神情恍然,不知事态如何发展到这一步,脚步一跌,险些平地摔,还是身旁的谢清宴扶住了他。   周大人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喃喃道:“琼台,户部发财了。”   “……”   这算不得发财,但朝廷度支皆有法度和律例,各地税收亦有陈规,眼下能多出钱两来周转赈济,平抑米价,于国于民,总是好事。   谢清宴神色复杂,将人牢牢扶稳,交给了身边的还算镇静的沈大人,“有劳。”   随后便安排人接手此事,周大人和沈大人亦前往一道处置,这些个贵公子听说能远离此处,恨不得当即就扒开地砖就此遁逃,脚步飞快,心有余悸。   很快,厅堂之内就只剩下了谢清宴和岑云谏一行人等,一下变得冷清了下来。   谢清宴命人将遮挡的黑布揭开,靠在铁笼旁的谢辞岁不适应光,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原来是谢清宴抬起袖子替他遮住了刺眼的灯光,让他适应一二。   但对于谢清宴他还是陌生的,谢辞岁警觉地别过头去,手指攥紧了些。   谢清宴定定看着谢辞岁手掌上握着碎瓷片还在流的鲜血,想要帮他止住,不料抬手的一瞬间,却反被谢辞岁尖利的指尖毫不留情地在手背上划开两道血痕,顿时破皮出血。   谢辞岁用凶厉的眼神警告谢清宴,眉骨锋利如刀,恶狠狠地不准他靠近半分,身躯绷直来,还用手肘撞击身侧的牢笼。   “大人!”   身旁的统领见状,立刻上前去,但被谢清宴用眼神止住。   谢清宴无视手上的血痕,声音放缓了些,眼神温和,“虎奴,你的事我都调查清楚了。你逃跑后到吴家,是为了救那只怀有身孕的雪貂对吗?”   谢辞岁的眸光定了一瞬,像是听明白了谢清宴说的话,神色里慢慢多了分不知所措的伤感。   “你曾尝试过回到深山里,可虎奴,在人世走过这一遭,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不能接纳你了。”   片刻无声,晚风吹得梁上彩绸游漫,仿若远山游云缥缈。   缓缓的,谢辞岁的眼中渐渐浮漫上怆痛的悲哀,他的头靠在铁笼上,唇瓣紧紧抿住,气息急促,肺腑起伏不一地震动。   “嗷呜——”   谢辞岁猝然发出小兽失群般痛苦的哀鸣,低唤声凄怆悲凉。   他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澄澈剔透,如清溪沉石,茫茫然的失措和仓皇不安沉潜其中。   岑云谏遥遥看向牢笼中的少年,神色不明,只听得他一声哀鸣时,扣着白玉扳的指节忽而一顿。   听到这一声,谢清宴心绪错综复杂,更多的是心疼,思虑沉了沉,柔声道:“虎奴,你叫辞岁,谢辞岁。”   “我是哥哥,谢清宴,我带你回家。”   谢辞岁似懂非懂,懵懵然地看着谢清宴,但骨子里本能的警惕没有消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躯还在蓄力,时刻保持着戒备。   “慢着。”   忽而一句打断了谢清宴,身后的岑云谏徐徐起身。   听到这一声,一旁看热闹的苏逾白心头猛地一跳。 [8]第八章:耳畔传来飞刀的破空声响,谢清宴瞳孔骤然猛缩,身比思绪快,侧身迅疾朝着刀刃的方向挡去。   只见岑云谏手中把玩着鎏金旋焊纹小刀,懒声道:“谢大人何以言之凿凿,不过一面便认定了这笼中便是谢家五郎。前些时日吴家送往府里的那人,可出了什么差池?”   闻言,谢清宴垂眸看向了谢辞岁脖颈下侧部因衣裳撕开而露出的一道胎记,温声道:“自是有陛下所赐的雀山石和稳婆所诉的胎记为证。”   “若我不认呢?”   只这一声,火药味陡然又升了起来。   谢清宴处之泰然,不慌不忙地拂袖站起身来,徐徐走下几重台阶,站在了距离岑云谏不远不近的地方,躬身作揖,眉眼淡漠,“多谢殿下体恤谢家。”   “不过,这是琼台的家事,于情于理,都与殿下无关,愿殿下高抬贵手。”   最后四个字明显加重了音,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岑云谏眉梢微扬,再一次与谢清宴沉冷的眸光对上,积年宿敌,彼此交手过多次,自是明了对方的秉性。   ——两不相让   小刀的锋刃在烛光打照下,寒芒毕现,折射出岑云谏幽深的眼眸。   岑云谏指尖轻点刀锋,一下又一下,犹如静夜里滴水穿石,竹叶簌簌,无端让人心头生出几分悚然来。   两相对峙时,谢清宴背脊挺直,袖中掩下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耳畔传来飞刀的破空声响,谢清宴瞳孔骤然猛缩,身比思绪快,侧身迅疾朝着刀刃的方向挡去。   “——咻”   “——砰”   又一飞刀紧接而上,以凌厉之势打断了头一把刀锋的力道,横垂的一瞬,只堪堪将谢辞岁手腕上捆缚的绳索割开,让他重获自由。   “殿下——”   “怀度——”   前一句是来不及挡下飞刀的谢清宴说的,而后一句则是来自霍然起身的苏逾白,他攥紧了拳头,失声唤岑云谏的表字。   好在岑云谏两把刀飞转极快,迅速让阻势减弱,又精准地把控了力度,这虚晃一招让在场人的人差点吓出个好歹。   苏逾白心头直跳,头皮发麻,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如许细密的针在往里深扎,尖锐刺痛,若是当着谢清宴的面诛杀他亲弟弟,这是要结下血海深仇的,万万使不得。   东宫宿卫和守护着的暗卫亦神色俨然,握住腰间剑柄,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   可岑云谏就是像是开了一个捉弄所有人的玩笑,他淡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定在了谢清宴的身侧,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谢琼台,看好他了。”   “若是我捡着了,可不会还给你。”   ——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轻世肆志   谢清宴却也总觉得看不透岑云谏,这位皇子殿下出身卑微,平日里为人处世周到圆全,看似漫不经心,但所做之事又往往出人意料。   就像现在,他猜不透岑云谏今日之举是何目的,是真的带走谢辞岁,还是警告谢家,亦或是迷惑他。   他总将最深的目的藏在迷雾之中,让人捉摸不透,又心有余悸。   但谢清宴也不是软柿子,他谨慎地退后两步,面色冷凝,沉声道:“谢殿下提点,琼台当谨记于心。”   岑云谏的眸光落在了谢清宴的手背上,那两道血痕还在渗血,可见出手之人力道深重,见此情此景,他脖颈侧稍好全的伤口微微发痒。   见谢清宴也有今天,便觉着他顺眼多了。   继而岑云谏看向了铁笼中的谢辞岁,呆在笼中似是对周遭的一切很好奇,手头上的绳索束缚割去后,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两人的争执,安安静静,瞳孔中的天真和稚气藏在戒备之后。   见岑云谏看来,谢辞岁也不怕,而是稍稍侧过头看他,眸光澄澈如水。   这一看,便让岑云谏虎口处隐隐作痛,他想起了那日在吴家谢辞岁毫不留情地下死口的狠咬,血痕斑驳,至今尚未好全。   罢了,这虎崽子合该让谢清宴去费心。   岑云谏拂袖转身离去,步履轻缓,似千军万马中独来独往般随心所欲,身上无形的沉重积压让东宫宿卫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来。   等到岑云谏一行人离去,谢清宴才面色缓和了一些。   今日筹谋一切太赶,事出从急,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下来的,如今事了了,他勉强卸下警觉的心防。   统领上前一步来,“谢大人。”   谢清宴拱手谢礼,“今日有劳诸位,琼台在此拜谢。”   安顿好剩下的一切,谢清宴带着人将谢辞岁回谢家,迈出门槛,便见攀月楼高台之下,一辆无任何标示素净马车缓缓驶出了巷道,他眼神暗自一沉。   ***   马车上,案几上的绿釉狻猊香炉内轻烟袅袅。   苏逾白静默地拨弄着炉内的香片,卧榻内坐着垂眸不语的岑云谏,他有些琢磨不住他此时的思绪,所以只能保持缄默。   今日之行不如人意,岑云谏鲜少吃这样的亏,心绪总归是不佳。   苏逾白细细想来。   今晚刑部周亦行和户部沈叙言算是了了一桩烦心事,太子出手,说明这个案件迎来了转机,再也不需投鼠忌器,而户部又得抄家银和捐募款,得以周转赈济,结了差事。   谢清宴助太子平了此次的危难,又寻回了丢了多年的亲弟弟。   这么看来,各得其所,那岑云谏算得上一无所获,难怪他会这般忧虑心烦。   “忧虑心烦”的岑云谏掀开眼帘,便见苏逾白挤眉弄眼,看向他神色似是同情又似幸灾乐祸。   好友多年,岑云谏只一眼便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刹那间只觉无言以对。   扯了扯嘴角,岑云谏端正坐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你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彻查暗卫营。”   “啪嗒!”   苏逾白手中拨弄香灰的香匙惊得掉落在地,瞠目结舌,目光呆滞了一瞬,“你是说……”   岑云谏随手拿过今日的邸报翻开来看,漫不经意道:“谢琼台得到消息太快,不应当。”   见他犹是狐疑,岑云谏移开目光,“你也以为我是为了那虎崽子?”   “他的确好苗子,根骨奇佳,但他既被谢琼台寻回了谢家,就不堪用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猛地回过神来,随意将香炉推到案几的一旁去,“你是怀疑暗卫中有人透露消息给谢琼台,所以他今日才能赶得来,还能借来东宫宿卫,既替太子办事,又找回了谢家五郎,一箭双雕。”   这一切让他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往这一处深想下去,谢辞岁的事是机密,一切经手的事项都是由岑云谏信得过的人去办,想必位置不会低。   那么今日极其有可能在场,雁南?雁北?雁回?亦或是其他的近卫。   若如此,那适才岑云谏在谢清宴面前的动作就不是无的放矢,不是为了虎崽子,只能是因为有更要紧的事情必须要处理。   那出手的两刀,是试探!   岑云谏想要看看在场人的反应,他谙熟身边人的秉性,哪怕是蛛丝马迹,只需一眼便能察觉出异样来。   可在太过悚然了,岑云谏的算计能到这个地步,几乎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需同时注意两刀的力道和时速,不能伤人,又恰好能割断谢辞岁手腕上的绳子。   如此恐怖,令人心生惊骇。   “你可知道是谁了?”苏逾白着急上火,急匆匆地问他,又立刻闭上了嘴,暗卫如影随形,这让他如何现在说出口。   “无碍,有些眉目了,还需要查,顺道借此机会整顿一下暗卫营。”岑云谏鲜少解释,但为了宽苏逾白的心,还是说了几句。   苏逾白就不是能安下心的主,眉头紧皱,“身边的近侍出了事,这可不是小事,不行,今夜我便住在你府上了,也好有个照应。”   卧榻之侧,若是睡不安稳,可是要丢命的事,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岑云谏拿着邸报继续翻,没搭理他,一阵静默倏然充斥在马车狭小的方室内,让苏逾白不由得脊背生寒,毛骨悚然。   他突然反应过来,失声道:“岑怀度,你不会也怀疑我吧。”   苏逾白一下着急了,恶狠狠地挽起衣袖,“我跟你说——”   “啪——”   岑云谏将邸报扔在了他身上,无奈于他诡谲的想法,冷笑道:“你这细作怕是当过一日便没命了,太蠢。”   苏逾白翻了一个白眼,呵呵嗤笑回应他。   马车渐渐平稳,停了下来,岑云谏修长的指尖掀开了马车内侧的帘布,正色道:“鸣谦,你回去吧,不必忧虑,没人能杀得了我。”   “我有分寸。”   苏逾白将身上的邸报依照日子放回了暗格里头,也认真了起来,“便是住上几日又如何,又不是没住过。谁担忧你了,你府上的厨子上回做的江南菜,我颇为想念。”   闻言,岑云谏眼神微微一动,把帘幕放了下来,“随你。”   正当岑云谏要下马车时,苏逾白突然叫住了他,“怀度,你……”   知晓他想说什么,岑云谏淡声道:“无论是谁,我都会处置。”   苏逾白何曾不知道这事紧要,可暗卫营的人是多年培养的死士,越是在岑云谏身侧,便越是得他信任,更不用说雁南燕北几人是他亲自调教上来的。   无怪岑云谏今晚总有些不虞,多年情谊,走到这般田地,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苏逾白心绪烦乱,叹了口气,只能点了点头。 [9]第九章:府中流言蜚语渐起,下人奴仆中传出谢家五郎茹毛饮血,不通人事,似山野凶兽般残暴恣睢。   入了夜,谢家各处依旧灯火通明,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厅传递到后院,提着灯笼的小厮和侍卫正在寻找谢家昨日新寻回五少爷。   秋风飒爽,吹得庭院中的古树的枝叶簌簌作响,黑黢黢的枝丫向上攀升,直挺挺指向缀满星光的长夜,拨云穿月。   一道残影摇晃在树杈高处,如鬼魅穿梭期间,很快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一个侍卫急匆匆地小跑到谢清宴身边,气喘吁吁地回禀:“公子,寻到了,寻到了,在苍梧院庭中的古树上。”   谢清宴今日下值后便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跟着侍卫小厮在府里一处处仔细寻觅。   那日将人带回来之后,他和谢辞岁有过约定,他可以不拘束他去任何地方,唯有一点,不能离开谢家。   故而谢清宴也想知道,能让觉得谢辞岁觉得府中呆得下去的地方是何处。   等一行人到了苍梧院,最先扑过来的是谢清宴十年前养的一条黄犬,它极通人性,不住地往谢清宴身上扑去,亲昵热情地摇着尾巴,朝着他嘶哈嘶哈地叫唤着。   谢清宴温和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松石,坐下。”   他起身,举目看向了清简空寂的苍梧院,眉眼温柔,这是他年少时的居所,进学起卧,一十八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是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后来成婚后便搬了出去,此地便一直空置着,谢家夫人周云舒曾屡次遣人来问可否腾出屋子来让自家子侄周子乾搬进来小住些时日,被他多次婉拒。   政务繁忙,府中事杂,他已经很少来苍梧院了,如今故地重游,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心间萦绕。   谢清宴缓步走向了庭院中给松石休息时搭建的屋舍,入了秋,负责松石的老妈子便给在小屋内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避风寒,加之日日勤加洒扫,此地干净空落。   他手触碰到毯子时突然顿住,感受到未散的体温,还有不属于松石的气息,毯子洁净,甚至没有犬毛沾在上头。   松石围绕着谢清宴兜兜转转,四处嗅闻,直到谢清宴转过身来,他才乖乖坐下来,一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谢清宴摊开手来,轻声问道:“松石,这两日,虎奴住在这里对吗?”   闻言,松石果断地伸出了右爪子,搁在了谢清宴的手上,黄色尾巴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吐着舌头,似是在邀功。   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松石钻进了谢清宴的怀中,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胸膛,一如幼时它陪在他身边一般。   见状,谢清宴失笑,好似无可奈何,又莫名戳心窝子,他慢慢抚摸松石软软的耳朵,哄道:“松石做得很好,虎奴喜欢这里,你辛苦陪他一阵吧。”   随后谢清宴拂袖起身,风声送来枝木的摇晃声,高枝上人影散乱,他抬头遥遥看去,树间衣袂剪影,若隐若现。   不知看了多久,寒风袭入襟怀,谢清宴悄声唤了人来,让人明日在这院落里再盖一个小屋子,不必太大,稍稍能伸开手脚便是,将毯子铺得厚些,驱寒保暖。   此外,谢辞岁一应吃食都往此处供应,等到他愿意出来时再搬回屋舍里居住。   青林听罢后僵硬愣住,似是不可置信,谢家公子,竟是要在此地与一条狗同寝共食,简直闻所未闻。   “可有难处?”   青林晃过神来,不敢质疑谢清宴,立刻低头抱拳应答,“是。”   院门悄然关上,人慢慢散去了,脚步声渐远,苍梧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唯有廊庑下点着几盏烛火的流苏随风摆动,空寂寥廓。   “咻——”   轻盈的影子几下从枝头落下,他迅速钻进了小屋子内,整个人蜷缩团在一起,肢体柔软,懒懒地趴在软白毯子上。   松石兴奋地绕着小屋子兜圈,又时不时拱了拱谢辞岁的手,埋头细细嗅闻着。   谢辞岁懒怠地耷拉着眼皮,皓腕翻转过来,露出细软的掌心,松石将手慢慢放在了他手上,一如谢清宴适才对他做的那般。   察觉到松石的动作,谢辞岁掀起眼帘,眸光流转,与松石的晶亮的眼睛对上。   过了一会,谢辞岁也学着谢清宴的动作,生疏地摸了摸松石的软乎的脑袋和耳朵,很快手指渐渐慢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最后,谢辞岁困倦地阖上眼皮,呼吸渐渐平稳,今日躲着人一个整日,不愿见到旁人,警惕着不敢睡,身体时时紧绷着,不知为何现在困意卷上头来。   松石看着谢辞岁渐渐睡下,于是也团起身子来趴在了小屋子外头,轻轻“嗷呜”叫唤了一声,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两个爪子前倾,上下交叠,静静守护着早已安眠的小主人。   ***   青林随着府中管家安排谢辞岁一应事宜的时候没有料到,谢辞岁不仅只肯在苍梧院中与松石同住,还对所有接触此地的人深怀戒心,等闲是不肯接近的。   这一来一往便是十多日。   更令人惊骇的是府中流言蜚语渐起,下人奴仆中传出谢家五郎茹毛饮血,不通人事,似山野凶兽般残暴恣睢。   且将谢辞岁虎口救人的事传成他与野虎分食人肉,还说得有头有脸,绘声绘色,听得人骨寒毛竖,胆战心惊。   安排去苍梧院伺候饭食的小厮如临大敌,每日送饭时拖拖拉拉,死活不肯靠近半步,蹑手蹑脚只肯在不远处放下碗筷后,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种谣言还在谢辞岁的瓷碗木筷接二连三破裂折断时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府中下人畏惧,纷纷推拒这差事。   “为何碎了?”   谢清宴俯身捡起了几块碎瓷片,天光刺眼,瓷片的边缘刮着几道金光,掠过他眼眉。   青林思忖片刻,犹疑道:“少爷,许是……五少爷不太会用碗筷,气力大了些,且五少爷年纪不大,初接人事,贪玩好奇也在所难免。”   接着,青林又将府中的谣言向谢清宴一一道出,说着说着不免生出了些怜悯之心,五少爷的根底是他们去查的,各中是非与传言大相径庭,但人言可畏,也不能怪罪那些心中恐惧的小厮和奴仆。   “五少爷不喜旁人靠近,若是有人近几分,便不大高兴……五少爷平日里气势强劲,如若不虞,看人时眼神就显得……不近人情。”   这话含蓄之极,青林已是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些词来,总不能当着自家主子的面,说五少爷身上山林凶戾之气过重,叫人本能觉得震悚吧。   他们这些侍卫受过武艺训蒙,多年来跟随谢清宴巡视地方,也曾出入险境,刀山火海里滚过,有时感受谢辞岁气度之时也难免生出些退退却之意,更不用说是府中过惯安生日子的下人了。   谢清宴听到府中流言的时候面色微沉,他近来政务繁忙,甚少关注府中之事,不过短短几日,便有这样的谣传。   “去仔细查,看到底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吩咐完这事,谢清宴看出了青林的意思,他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瓷片,淡声道:“日后不必差人来送饭,我亲自来。”   “公子!”   青林大惊失色,连忙想要劝阻,“属下可代劳,您……”   谢清宴抬手制止住他的话,“虎奴幼时还与狼崽一道养过,免不得气势凶悍些,就不难为你们了。再者,他初入世便遭人蒙骗,受人囚押,对世人警惕尤甚。”   “总要一点点教他,让他明晓事理。”   谢清宴轻拂宽袖,看向紫檀小案几上的菜食,一应俱全,松石在另一头,谢辞岁的放在这边,除了碎瓷散乱,其余处倒也整洁,可见他也并非是只顾破坏的性子。   也罢,还能教,也来得及。   “青林,阿琅这些时日一直想来看虎奴,可要看好苍梧院了,先莫让两人见面,等到时机成熟再论。”   “是。”   “还有,看吃食,辞岁不喜欢吃鸭肉,日后不用再上了,再添一道糕点,往后的厨房供应此地的三餐,先送到书房来让我过目。”   交代好一切后,谢清宴便带着青林走出了苍梧院,他知道,若是有人在此地,谢辞岁肯定不愿出来,现在吃食尚热着,还是让他今早用膳吧。   等到人散烟定,在小屋子里谢辞岁才悄悄打开了开口的小门——这是谢清宴特地让人做的,此前的小屋是敞着口,方便松石进出。   他速度很快,从小屋舍里出来到案几前不过几息的功夫,还没拿起碗中的鸡腿,他便看到了桌旁放着的湿锦布,还温热着。   谢辞岁的头稍稍一歪,思过一瞬,便生疏地学着谢清宴之前擦手的模样,将白软的掌心擦了擦,随后埋头咬了一口鸡腿,眉眼明媚,在天光下染上一弧柔光。   “咔嚓——”   筷子又断了,谢辞岁搞不明白这是作何用,不过轻轻一咬,就断了,真是不经用!   随手扔在了三层的红木饭匣里,噼啪作响。   他小心翼翼捏起碗来,指节扣把着汤匙,脑子里仔细回想着别人如何吃饭。   一旁的松石尾巴摇得正欢,正在埋头吃饭,这些时日不仅有人陪它玩,吃食用度也精致了不少。   吃过自己碗盆里的饭后,它便熟悉地趴在了谢辞岁身旁,等着吃那根酥香鸡腿骨。 [10]第十章:谢辞岁他本能地警惕起来,迅速用尖利的指尖划破了谢清宴的手背。   刑部议事堂内,交谈声细微响着,两张红木团花纹长方桌摆在厅内,两侧的官员或站或坐,神色认真凝重。   此时刑部正在整合许州一案牵涉的嫌犯,谢清宴俯身在桌案上笔走龙蛇,行如流水,不过一刻很快便搁笔下来。   他抬眼看向了窗棂外的日色,思定后将案上的几页纸交给了身旁的下属,“文静,早些去用饭,莫要过于操劳了。”   “涉案的官员我已一一列名,详查其事,拟奏表章,午时后你送到都察院去。”谢清宴垂首将桌上的纸笔归位。   “此外,刑部里拘押的无罪牵连之人,命人早日放回家去,莫让狱卒苛待索贿。”   谢清宴着急回家,本欲转身要走,却发现身旁的下属怔楞在原地,眼神复杂交错。   “怎么了?可遇到难事了?”   周循先是看了看谢清宴眼底的乌青,目光继而落在了他手背上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痕,问道:“谢兄,这十多日来你往返奔波,宵旰忧劳,府上可还安好?”   这些时日,谢清宴一日两次往返于衙署和谢府,行事干练整肃,勤勉做事,听闻急匆匆赶回去是要给府上的五郎送饭陪食。   又见他手上的伤痕,便知传说中新归家的谢家五郎不大好相与。   人看着清简消瘦了许多,作为下属和好友,他不忍看到谢清宴如此操劳。   更何况为着加快脚程,谢清宴出行换上了骑马,他往日不会这般张扬行事,官员出入,若无要事,一般乘车马或坐轿。   谢清宴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收下来这份好意,“舍弟贪顽,辛苦也不过这些时日,他流落十年有余,总该多些耐心。无事,文静且宽心。”   说罢,谢清宴转身便匆匆离去。   望向他清癯的背影,周循叹了口气,手头又开始整理其案几上的文书来。   谢清宴脚步快又不失风度,行走间衣袂飘然,路过长廊时,远远便看到了槐树下坐着悠闲品茗的岑云谏。   两人目光相对,不过一瞬,很快错开。   他遥遥行了一个礼,举止有度,规矩礼仪分毫不差,随后便大步向前走去庭院。   岑云谏的指节摩挲着釉里红鱼藻纹斗笠盏,“谢琼台这几日倒是忙得很,家中的虎崽子看来颇闹人,手背上新伤添旧伤,可见戒备心太深。”   似是来了兴致,岑云谏问起了谢辞岁的近况。   雁北躬身回禀,先是禀告了这段时日里谢府内部和街头巷尾传的谣言,而后道:“谢家五郎……在谢府甚是闹腾,飞檐走壁,四处游走,吓到了不少下人奴仆。”   岑云谏面色淡然,瞧不出悲喜来,他搁下茶盏,“这几日可有人与谢家往来?”   “不曾。”   “但主子嘱咐的事已有些眉目了。”雁北将怀中的折叠的信笺递给了岑云谏。   岑云谏拆开来看——广云台,隋。   眉眼的冷色沉了沉,“这消息便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传出去,也是奇事。”   雁北迅速跪下,惊出了一身冷汗,“请主子恕罪,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   一抹青绿在天光下明媚耀眼,白玉似的胳膊上松松垮垮地搭着衣裳,谢辞岁团在高屋檐角的瓦砾上枕着手臂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侧过身来,眉眼绮丽,在暖阳里晒得一抹清闲玩乐的趣味,自顾自扯了扯身上青绿色衣袍,望向天际缥缈的游云。   这一块云似只绵软的小白羊,那一块像昨晚吃的甜香软糯的桂花糕,被咬了一口。   凉风吹乱他的衣襟,畅游天地之际,忽而听到下面有人唤他。   “虎奴,下来。”   已经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了,谢辞岁没像从前那般防备,而是转过身来,默默向檐角外探出头来。   见谢清宴眼眉里的严肃端正,他圆溜溜的杏眼转了转,翻身轻盈落了地。   谢清宴看到谢辞岁走到身前来,抬手慢慢替他整理了一下松散的青绿色衣袍,温声道:“君子正衣冠。”   这话落在谢辞岁的耳朵里便变成了——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他只能听明白“衣”这个字的大概意思,毕竟谢清宴为了让学着穿正经的衣裳,都让松石裹上了一件秋衣,就是让他有样学样。   谢辞岁仰起头来,眼眸静如碧彻水波,干净明莹,仿佛能一眼烛照出世间所有的肮脏丑陋,看进人心里去。   他用手扯了扯身上宽松的衣袍,似是邀功又似好奇。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谢清宴一眼便看清楚了他没太听懂,还当人是在同他玩乐,便再换了说辞:“虎奴,好好穿衣裳。”   “——咕噜咕噜”   与此同时,谢辞岁瘪瘪的肚子响了起来,他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了谢清宴的衣袖,只捏着一角,仿佛可以随时撒手撤离。   见状,谢清宴的心软了下来,他让谢辞岁拉着衣袖,两人走到了紫檀缠枝案几旁坐下。   为了让谢辞岁自己尽早学会用膳时的基本礼节,谢清宴已经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了一些时日。   他端坐着,眼神温和,鼓励着谢辞岁亲自动手。   谢辞岁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便会了,他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地将红木饭匣里的饭菜一道一道拿出来,又认真地添了一碗饭给谢清宴,随后才是自己的。   起初,他拿筷子还不熟悉,指节间的操作总不爽利,还咬断折过许多双筷子,现在已经能用正确的姿势夹菜,稳稳当当的,第一筷的嫩肉片先夹给了谢清宴。   这是谢清宴之前做的,如今被学会当一种必备的神秘仪式,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用过午膳后,谢清宴领着谢辞岁回到小屋子旁边的矮凳坐了下来,他摊开一只手来,谢辞岁迟疑了片刻,还是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在了他宽厚的手掌中。   他以为会像松石那样,握一下便结束了,谁知道谢清宴借着天光,仔细打量了他细长的手指和锋利的指尖,沉思道,“虎奴,你得修剪指甲了。”   谢清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刀具,薄刃切过天光一弧,落在谢辞岁眼里,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   他飞快将手抽了出来,眉心拧起,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和抗拒。   但他还是压抑着炸毛跑走的冲动,坐在椅子上绷直了身躯,撇过头去,抿紧了唇瓣。   光影流转,不知过了多久,谢辞岁才转过头来看到谢清宴依旧温润的眉眼,他一直在等,等到他适应了这样的接触,也不会逼迫他。   良久,谢辞岁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一只拳头,侧过身来,却不看他,反倒是将手轻轻放在了谢清宴的手心,轻轻哼了一声,似怨似烦。   谢清宴见他肯迈出这一步,心稍稍放了下来,垂眸小心按住他的手,认真仔细地替他修剪指甲,活计仔细,削去锋利的棱角,显出圆润柔和的弧度来。   修剪到第四根手指的时候,谢辞岁指节收缩了一下,突然,往下剪的一瞬,他本能地警惕起来,迅速用尖利的指尖划破了谢清宴的手背。   又留下一道新鲜的伤痕。   谢清宴拿着刀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便看到谢辞岁眼底的茫然失措,后知后觉,破碎的愧疚和悔意如水般蔓延上来,眼睑轻颤。   “没事,虎奴,不怕。”   谢辞岁攥紧了青绿衣袍上的衣袖,手背上青筋蹿起,过了片刻,才将手再一次缓缓地放在了谢清宴的手上。   这一次顺利地剪完了,谢清宴额头渗出些细密的汗,坐累了腿脚有些发麻,他缓缓活动了下筋骨,还不忘趁着谢辞岁肯亲近的时候同他说话。   “虎奴,听说你这几日在府里四处走动,不要爬太高了,当心摔下来。入了夜天凉,不要贪玩,早些回到苍梧院来,”   谢辞岁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好奇地伸出手指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甲片圆润饱满,凝了一线的柔光在尖尖处。   谢清宴替他将衣袖上攥紧的褶皱抚平来,从一道道痕迹中可窥见他本性里的凶蛮,但他还是努力压制住了性情里的狠戾,不慎伤人时会感到愧疚。   看来这二十余日的相伴没有枉费。   “虎奴,阿琅……也就是你四哥,他想见你,求了我好些时日了。过两日,我就带他来见你。”   也该是时候让谢雪昭和谢柏川来见见谢辞岁了。   谢辞岁这些时日到处在谢家里跑,是在试探苍梧院外的地方是否有危险,他愿意走出来,也是好事,看来他真的开始把谢家当成自己的家。   谢辞岁也不知听没听见,就胡乱点头一遭,而后就打了个懒倦的哈欠,他回过身来,又埋头钻回到了院内的小屋舍里,恹恹地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尖。   如同一直慵懒困倦的猫,日光流泻而下,在柔滑锦缎处晕出碧波上的层层碎金。   松石陪着谢辞岁玩乐,早早就累了,睡在暖窝里打呼噜。   谢清宴又在庭院中看了一会谢辞岁才徐徐起身,他走到了苍梧院门口,推开门去,却见青林身边不知何时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谢观复。   “父亲。”谢清宴谦恭作揖。   这一来不免露出了新伤的手背,谢观复眸色深了一些,眉骨斜出。   “不知父亲前来所为何事?虎奴睡下了,若是要见虎奴……”   谢观复调侃道:“辞岁被你护得紧,为父也不过见过一二面,还是远远见得。听闻你都没让阿琅和定崖前来。”   闻言,谢清宴失笑,“父亲这是哪里的话,您与辞岁是血亲骨肉,多少面都见得,就是眼下他刚回府,总要适应一下时日。”   “我带他回来的,自然要上心些。至于阿琅,过两日我便让他来见虎奴。”   打趣过后,谢观复才提及了此来的目的   “琼台,你母亲问起了子乾的事”   谢清宴的面色一下淡了下来,“母亲这是怨我惩治了周子乾,可他肆意散布谣言,诬毁虎奴,闹得人心惶惶,着实可恨。”   谢观复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你母亲的子侄,又自幼在谢家长大,你母亲总护着些。”   “这里不是他周家。”   谢清宴冷声道。 [11]第十一章:却叫谢清宴心头一软,养了多日的虎崽子,总算身上多了几分的眷恋人世的烟火气。   此话一出,空气的气息骤然冷凝,一旁守着的青林眼中添了一抹忧色。   谢家夫人周云舒,育有一儿一女,其女谢予棠嫁入东宫,为太子侧妃,其子则是谢清宴。   谢府中另外两位公子是妾室所生,三少爷谢柏川,四少爷谢雪昭,张姨娘在生产之后因体虚血崩而亡。   而谢家主母与谢清宴的微妙关系在府中不是什么隐晦的事,盖因谢清宴出生后没几个月就被抱养到了谢老夫人的膝下,母子俩情缘浅薄,相处时日短。   后来周家趁机送来了尚未满周岁的周子乾到周云舒的身边,这一呆便是二十多年。周子乾的生母当年在普陀寺的一场灾祸里救下了周云舒和已故的中宫皇后,并因此殒命,故而周云舒尤其疼爱这个失去母亲的子侄。   本来成婚后周子乾就搬了出去,但谢夫人前阵子身子抱恙,病中非要遣人接周子乾一家人入谢府来住。   一开始说是小住一段时日,给谢夫人侍疾,后来没人敢提及要周子乾搬府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   思及此,青林在心里叹了口气,谢夫人对周子乾宠爱尤甚,不仅衣食住行处处优渥,还对他的家事和前途操心,又多次让谢清宴给他做的破事善后。   “琼台失言。”谢清宴欠身道。   谢观复何尝不知他不满周子乾已久,但关涉到他与生母的关系,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于彼于此,皆无益处。   “无碍,此事子乾是过分了,明日我让他到书房来,严加训斥,此事你就不要出面了。”   又道:“琼台,你这伤……”   谢清宴宽袖垂落,遮挡住了那一处的伤痕,实话实话,“虎奴比初入府时好很多了,他对人世心怀戒备,快一个月了,他已尝试融入谢家。这一道伤痕,是不慎为之,不碍事。”   说起了这事,谢观复才想起了这些时日管家来禀报库房里送了几个木碗过去,就问谢清宴为何没拿瓷器来给谢辞岁用。   那几套瓷具还是谢观复听闻谢辞岁回府后特地挑好了好些差人送来的。   谢清宴斟酌着语词,“父亲,原先是府中是送来了几套瓷器,可虎奴……不小心,摔了一些,便让人换了碗筷来。”   谢观复察觉到谢清宴神色的异样,心里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问道:“都摔了哪些?”   “黄釉青花折枝花卉纹盘”   “五彩鱼藻纹盖罐”   “青花缠枝莲纹大盘”   “青花三羊纹碗”   “……”   闻言,谢观复脸色稍变,欲言又止,抚着发闷胸口处,笑容忽而有些勉强。   谢清宴不敢再刺激老父亲,还是挑拣了一些来说。他知晓父亲自幼是过惯苦日子的,素来勤俭,爱惜民力,平日里对那些做工繁复的珍馐敬而远之。   此次还是为了迎谢辞岁回府,这才从府库里拿出些上好的瓷器来相赠。   “罢了,总归在外头流浪了十多年,不知世事,慢慢教他吧。木碗就用几日,等来日他习惯了再换。”   谢清宴轻描淡写地说出让谢观复再次心梗的话来,“无事,我已让人换了木碗,将库房里存着的那只鸳鸯莲瓣纹金碗取了出来,虎奴喜欢鲜亮的颜色,尤其钟意宝石宝玉。”   听到这里,饶是见过大场面如谢观复,也不由得冷静了几息,寻常宦官人家不敢用金碗,太过惹眼了。   谢清宴平日里也不喜奢侈,圣上御赐的金碗也是收到了库房里好生放着,如今为了哄谢辞岁,竟是将这物件都拿出来使了。   半晌,谢观复叹道,“琼台,你若是有孩子,指不定会如何宠惯……”   但这话一说出口,场面顿时静了下来,连一旁的青林都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谢清宴的脸色,心中惴惴难安。   只见谢清宴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指节倏而攥紧了些。   府中谁都知道,谢少夫人入府第三年怀有身孕,五个月的时候胎死腹中,此后再无喜讯传来,谢夫人屡次劝谢清宴纳妾都被婉拒,后来更是对谢少夫人处处看不顺眼,多加指责。   谢观复自觉失言,忙声道:“琼台……”   “与您无关,是琼台与子息尚无缘分。”   谢观复没再说什么,而是轻轻拍了拍谢清宴的肩膀,以示宽慰。   后面父子二人再论了几句朝事,因为谢观复还要入宫议事,便先行离开了。   谢清宴独自在苍梧院门外久久站立,身直如松柏,面色淡然。   ***   又过了四五日,这日谢清宴休沐,便在苍梧院里陪着谢辞岁,他用了几种方式想要教谢辞岁开口说话,但都已失败告终。   无论谢清宴怎么教,谢辞岁就像是绷紧的蚌壳一样,一个字都不说,一时也让他拿不定主意,是不能说、不肯说、还是不会说?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好事。   谢清宴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时候未到,再过些时日再说,如果还不能说话就再想想其他办法。   “哐当哐当——”   谢辞岁正坐在软垫上,垂头随意把玩着檀木箱匣里各色宝石和玛瑙,珊瑚色艳丽柔媚,群青色深邃澄澈,暮山紫渺若青雾,青釉色淡雅温润。   拿起一颗霁红色的宝珠,他对着天光认真打量,散漫的光折射过玉珠,落在青石上,折射出柔媚的晕红的光斑,与他琥珀浅色瞳孔交相辉映。   自打谢清宴送来这一匣子的玉石,谢辞岁已经自顾自玩了好几日了,他像是个囤货的小松鼠,对每一个宝石都格外喜爱,要拿出来赏玩晒太阳,   每日还要仔仔细细地数过一遭,若是谢清宴再往里头添几颗,他一整日的心情都轻快欢喜。   连外头都不乐意多走动了,谢辞岁最喜趴在屋檐上眺望远处,任由凌冽的风吹乱的衣襟,青绿色的宽大衣袍翩然飘起。   谢清宴正在用细梳沾些去虫的药水给松石顺毛,松石乖乖地蹲坐着,晶亮的眼睛眨巴眨巴,老老实实地抬起爪子攀附着主人的膝骨。   一旁的谢辞岁不经意看过去,便见这样的场景,他眸光似一汪水波,涟漪漫延,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了另外一个木匣里放着的玉梳,慢慢梳着自己柔软乌黑的长发。   长风徐徐而过,侧颜瓷白胜雪,似是山林精怪般惹眼。   见状,谢清宴抬眼看去,看他已学着打理自己,心中多了分无言的慰藉。   “咚咚咚——”   苍梧院的门突然被敲响,青林恭声请谢清宴出去,说是谢夫人到访,此时就在苍梧院门外候着。   等了几日终于是等到这一日,谢清宴早有预料,于是缓缓起身,朝着院门走去,等走到了门槛的时候,他忽而回过头去。   只见谢辞岁也站了起来,广袖宛然,就这样远远地望着谢清宴,眼中似是有些情绪,又叫人看不透猜不明白。   却叫谢清宴心头一软,养了多日的虎崽子,总算身上多了几分的眷恋人世的烟火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无事,让谢辞岁自己去玩,不必担心他。   沉重的木门缓缓阖上,掩盖住了两人的面容,也将谢清宴的身影遮掩去。   谢辞岁慢慢往前走了两步,他不解,也不懂,谢清宴说好今日会陪他玩,现在怎么又走了。   失落像是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又像是心口处堵了一块湿棉花,沉闷烦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松石跑到了他旺旺叫了几声,谢辞岁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垂眸思量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腾空飞身,脚步极其轻盈,踏步如风,几步就落在了苍梧院屋檐的高处。   他善于观察,不过一眼就看到了谢清宴站的地方,于是慢慢压低了柔软的身段,将自己悄悄潜藏在了沉静的瓦砾间,侧耳听着不远处的人交谈。   只一声让他清澈的眼神忽而呆滞了一瞬,下意识抓紧了衣袖——   “你知道外头的人都是这么传你母亲的吗?说我周云舒忌恨一个妾氏,当年害死了张姨娘,又掉包了她的亲生孩子。”   “笑话,不过一个妾氏所出的孩子,我何必大费周章残害他。”   周云舒脸色极其难看,“况且深山林野里养大的虎崽,凶蛮狠厉,秉性难移,再怎么教都是枉然,你又何必多费心。”   “琼台,你如今身居要职,岂能为家中琐事所扰,听门房说你这一个月来为了他奔波劳累,真是拎不清是非。”   谢清宴静静听了许久,等到周云舒将怨气发泄出来后,他才温声道:“谣言止于智者,母亲此言,岂不是无端落人口实吗?”   “辞岁是我亲弟弟,谢家五郎。”   听到这话,周云舒眉心紧紧拧起,“琼台,母亲是为了你好,这些时日你因为他受了不少伤,不如送回琼州老宅教养些时日,京都里规矩多,他不一定能适应。”   谢清宴的眼底漫过几分凉薄,“母亲是为了琼台,还是为了周子乾?”   “听闻辞岁住进苍梧院后,他便缠着母亲几日,想着苍梧院既然能住人,便是我松口了,他也有了可乘之机。”   屋檐上的谢辞岁似懂非懂,听清了一些内容,因为不解府内的详情,于是一知半解,努力探出一点点头,却突然对上了稍远处站着的少年温和友善眼睛,又猛地将脑袋缩了回来。   躲着一动不动。   接着便听见周云舒怒气更盛了,“谢清宴,子乾自幼在府中长大,也叫你一声二哥,那虎崽子不过才入府一个月,十多年的情谊岂能相比?不过是一个宅院,他喜欢就给他罢了。”   “恕琼台万难遵从。”   谢清宴不冷不淡地挡了回来。   周云舒甚少被谢清宴这般冷待,顿时恼羞成怒,“子乾比你孝顺,你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与我疏离生分。”   说罢,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徒留一地的静默。   又是这般不欢而散。   青林心中叹惋,少爷平日对谢夫人还算温顺,哪怕稍过分些,也能默不作声地忍过去,如今气得夫人连少爷幼时寄养在老夫人的事拿出来说,看来是气狠了。   这估计与夫人一上来提到谢辞岁有关。   谢清宴眉眼疏离,良久,他抬眼看向了不远处,淡声道:   “你们还要看多久的热闹?” [12]第十二章:谢清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下抓紧他的衣衫,“虎奴,你刚刚说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身着一袭靛蓝缠枝鸟雀纹圆领袍的少年缓步而出,声音清润,“什么都瞒不过二哥,我和三哥不过是躲过清静罢了。”   “三哥你说是吧。”谢雪昭转头看向了身旁一脸无奈的谢柏川。   谢柏川先向谢清宴行了个礼,“二哥。”   随后揉了揉谢雪昭柔软的额发,“就你有理,非要来看辞岁,也不顾自己的病还没好全。”   十多岁的少年身量不高,被痴长几岁的兄长摸着头,无法反抗,只能任由他蹂躏,有些气恼,“三哥,我刚出门梳的头发。”   “是是是,你为了来见辞岁,连衣服都换了好几身。”   谢清宴走到了谢雪昭的面前,垂首认真打量了他,又用手背在他额上碰了碰,见他面色尚佳,只是略有些苍白,才放下心来。   “阿琅,莫跟着你三哥胡闹。”   “你们来的不巧,这个时辰辞岁应是要睡下了。”   谢雪昭眼中略过几分狡黠,用修长的指节戳了戳谢清宴的手背,拉长声音道,“我见未必,二哥这是一叶障目,虎奴躲在屋檐瓦砾上偷听,可比我和三哥早。”   似是有所察觉,谢清宴蓦然抬头,看向了苍梧院的高檐,正好与偷偷探出头来的谢辞岁对上目光。   “咻”的一下,谢辞岁猛地将头缩了回去,唯有垂落的青绿色衣角风中飘然,仿佛彩带旋飞于空,片影惊鸿。   自以为埋头躲藏的人,过了一会又悄悄看过来,这一次便看到了三个人都在看他。   谢清宴哄道:“虎奴,太高了,下来吧。”   一旁的谢雪昭将两手放在腮边,做喇叭状,仰头扬声道:“虎奴,下来呀,我和三哥来看你了。”   谢辞岁像是被惊到,慌慌忙忙地从苍梧院屋檐的另一侧一跃而下,来去如风,很快就消失不见,似踏水泛漪,微波无声。   谢清宴叹了口气,领着人往苍梧院里头走去,推开了门,“虎奴怕生,本想着过几日等你好些了,再让你来。”   掀袍迈过门槛,谢雪昭失笑,“阿琅哪有那么金贵,瓶瓶药药养了那么多年,若是连出来走几步都要大喘气,当真是生不如死。”   “阿琅!莫这样说。”一直沉默着的谢柏川沉下脸来,面色不虞。   谢雪昭小力拉了拉谢柏川的衣袖,“好三哥,是阿琅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倒是谢清宴深敛眉目,心中不由得一沉。   谢雪昭七八岁那年,谢柏川带他去到郊外跑马。岂料归途时下了大雨,马儿受惊,四下乱成一片,情急之下,谢雪昭舍身救下了谢柏川,却从此拉下了病根,身子骨虚弱,经不得风,受不得凉。   三年前会明府乡试,谢雪昭出来后几乎脱了一层皮,大病一场,连日昏睡,高烧不退。   谢观复去宫中御医前来诊治后,隐晦地下了论断,若是好生将养,能活过而立之年已是万幸。   得知消息的那日谢柏川在昭明寺药师佛殿前长跪三天三夜,磕头祈福,愧疚难安,对谢雪昭的事情更加上心了。   见谢雪昭耍无赖,谢柏川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摇头叹气,“不能造口业,你天资聪颖,该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几人叙话间便到了苍梧院,却不见庭院内有人,谢清宴唤了几声也不曾看到谢辞岁。   谢雪昭轻轻“嘘”了一声,接着在古树下抬头看去。   便见枝叶掩映里,少年静立于枝头,身量纤瘦,一双眼眸晶莹剔透,看人时如一翦秋水,似好奇又似打量。   重生后,这是谢雪昭第一次见少年时的谢辞岁,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湿热,肺腑间涌上千百般复杂的心绪。   前世他只见过谢辞岁两三面,并无深交,只觉得他心性果决,秉直坚毅,眼眉里掩下颠沛流离的年岁,身量挺拔坚韧。   原来谢辞岁年少时,是这般模样。   谢雪昭默念,喉咙间忽而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来,掩下心间繁复错综的思绪,抬眼见两位兄长都在看他,不禁笑道:“看我作甚,虎奴不肯下来。原是阿琅和三哥冒昧前来,怨不得他。”   说着他从衣袖中拿出那枚雀山石,天光下打照,仿若苍山叠翠,光华璀璨夺目,绳结处的银链绘着平安的符文。   ——是谢雪昭特地寻琳琅阁坐家大师精心打造的,后来又送去了昭明寺供着,昨日才取回来。   “索性我前来,是为了归还雀山石,虎奴带了许多年,想必会熟悉些,如今物归原主。”   谢柏川嘴唇微张,而后又紧紧抿住,稍定在原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不忍和心疼,低声唤道:“阿琅。”   谢清宴从谢雪昭的手里接过了雀山石,垂眸看了几眼,又感受到了庭院中谢辞岁的气息陡然显现出来,看来是对雀山石有了反应。   见此间气氛有些压抑,谢雪昭转过话头来,调侃道:“自从听闻你把苍梧院给虎奴住,周子乾这几日可在府里上下闹腾,他觊觎这个院子很久了。往日里好说歹说都得不到你首肯,如今见有了空子就钻进来,难怪夫人今日来寻你。”   “不过二哥,周子乾就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觑见谢清宴沉思,谢柏川似儿时般锤了他肩膀一拳,安慰道:“实在不行,我暗中找人把他狠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胡乱嚼舌根了。”   闻言,谢清宴无奈,“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怎么一副土匪头子的做派。”   “哎呦!”   话音刚落,谢柏川脑袋上就被一颗鲜红的小果子砸了一下,看来处正是来自古树之间,“谁打我!”   只见谢辞岁抿着唇,神色严肃,在枝头上又对准谢柏川的肩膀掷了一颗,力道精准,疼得他龇牙利嘴,“这小子准头不错,看来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这可把谢雪昭逗乐了,险些直不起腰来,道:“三哥,虎奴这是替二哥报仇呢,你刚刚打了二哥一下,他看不过眼呢。”   谢柏川拾起地上的小果子,朝着树梢间的谢辞岁扔了回去,只见他灵活地躲过,眉宇间还隐隐有挑衅之意。   两人较劲不过一会,胡闹一阵也就罢了。天色渐晚,谢柏川便送谢雪昭回雪霁阁喝药,约着下次再来同谢辞岁一决高下。   乐得谢雪昭频频回头看。   苍梧院门关上之前,他看到谢辞岁翩翩然从树上落下,正好看到他的侧影,两人对视一眼,遥遥远望。   很快厚重的木门就关上了。   院内,静默无声。   谢辞岁走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谢清宴刚才被谢柏川捶的那个肩膀,眉心蹙起,仿佛在怨他为何不躲。   “没事,虎奴,一点都不疼。”谢清宴觉得稀奇,不过也很难跟他解释这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玩闹罢了。   “…哥…哥哥。”   一字一句,沙哑滞涩,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生疏得很。   谢清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下抓紧他的衣衫,“虎奴,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这话,谢辞岁别扭地转过头去,唇瓣抿紧,不肯再蹦一个字出来,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显得忐忑不安。   这几日的烦忧之事终于稳稳落地,谢辞岁会说话,这是万幸。   谢清宴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他从香囊里取出一枚和田羊脂玉佩,掌心温润,搁在了谢辞岁的手心里,“本来想过几日你搬进苍梧院正院的时候给你的。”   谢辞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细软手掌里的玉佩,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虎,憨态可掬,白玉无瑕。   捏在掌心里,舍不得移开眼睛,眉梢里全是欢欣。   谢清宴温声教他,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该道句“谢谢”,但刚刚那句似是已经耗尽了谢辞岁全部的气力,不肯再说一句了。   不愿逼他,谢清宴便叮嘱了一两句,又将挂上银链的雀山石重新挂在了谢辞岁的脖颈处,垂首低声祈祷:   “岁岁平安。”   ***   是夜,承运殿内,灯火通明。   苏逾白初初迈入殿宇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压抑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屋舍,甚至蔓延到长廊阔道,风声呼啸,冷冽煞人。   雁字营领头的几个护卫全部整肃站着,而年纪尚小的雁回则被五花大绑,用棉白布死死堵住了嘴巴,双眼通红,看来是哭过了一阵了。   雁回见苏逾白前来,拼命地挣扎着要起来,眼角的泪猝然滑落,看着好生可怜,可他刚一挣扎就被大师兄雁北一脚踢过去,沉沉压着他的身躯。   “苏大人。”雁北恭敬抱拳作揖。   此情此景,苏逾白便知道这一回的事情有结果了,看雁回这犯傻的蠢样子,就知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暗卫,一颗心陡然吊起,脸色极其难看,失声道:“难道是……老赵?”   暗卫首领赵则,锦衣卫出身,年过半百,跟随岑云谏十多年,院里这群暗卫都是他手把手,一批一批带出来的,无怪今晚雁字营的头领都来此地了。   雁回年纪最小,打小是被师傅和师兄们带大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接受不了,哭过闹过,甚至想要去找岑云谏求情,但全部被雁北雁南他们阻止了,最后没办法,只能绑起来。   这个时候若是雁回闹起来,以后府中可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雁北狠狠心,死死压着他不放,不去看他哭得红肿的双眼。   苏逾白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心中疑惑又压抑难耐。   赵则曾随岑云谏出入刀山火海,最难的时候从死人堆里将岑云谏背出来,身上被砍了二十多刀,勇猛依旧,是以一敌百的厉害人物。   他忠心耿耿,多年前因为一起冤案,父母妻子俱亡,了无牵挂,后来岑云谏替他翻案报仇,平了冤屈,这才得他效死力。   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能打动赵则,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背叛岑云谏给谢清宴传递消息,这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苏逾白百思不得其解。   “铮——”   殿内忽而传出了抚琴的声音,曲调悠扬,击碎了一地的沉静。   气氛却莫名变得更诡谲了。   苏逾白攥紧了拳头,脑中嗡嗡作响,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   琴声。   岑云谏的琴技是已故先师章文谷亲手所授,自从多年前恩师蒙冤故去,他就甚少弹琴了,如今再将古琴取出,怕是有大事发生。   “嘣——”   短促且响亮的琴弦断裂声。   却未停下。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   苏逾白骤然抬头,琴有七弦,生生裂断,恐有决绝之意。   雁回几乎要哭死过去,呜呜咽咽,长跪在地,不住磕头叩首,向万方神佛祈求。   就连向来沉稳持重的雁北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闭上了双眼,似是不忍听,不忍看。 [13]第十三章:岑云谏缓缓仰靠在椅背上,眼眸中古木无波般的沉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重墨。   冷风飒飒,承运殿外竹叶沙沙过耳,似锋刃相接,穿喉而过,皮骨处渗出暗血,凄冷衰朽之气蔓延。   偌大的宫殿像是蛰伏山野的凶兽,随有翻云覆雨的嘶吼咆哮。   殿内,儿臂粗擎着的仙鹤抱月乘云宫灯一星如豆,映衬着壁墙上人影干瘦劲练,锋利如刀,正垂首跪在殿堂之中。   温驯有素,敛去一身嗜血的锋芒,叩首于地,面容沉肃,有甘心受戮的虔诚和从容。   琴弦骤断,声声接续,犹有狂风骤雨之势,却在船翻人堕之际,生生停下,刹那间云开月明,却无端染了几分凄凉枯寂。   跪着的赵则倏而眼睑轻颤,多少刀光剑影都闯过,就是此刻让他拔剑自刎他亦心甘情愿。   但此刻岑云谏的犹豫和遏止,莫名让人心酸哀辛。   “主子。”   岑云谏端坐在黑漆描金莲花纹琴桌前,琴声嗡鸣,双手放在古琴断弦虚空处,掌心处勒出几道鲜红的斑驳血痕,他犹是未觉疼痛。   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赵则,你起身吧,不必如此。”   赵则撑着起身,背脊的血痕斑驳,渗透了衣裳,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得以觐见前,他便领受了戒训堂最重的刑罚,无论今日得如何处置,他总要给下面的暗卫做出表率,不能坏了规矩。   岑云谏缓缓仰靠在椅背上,眼眸中古木无波般的沉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重墨。   良久,他才开口道:“赵则,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回禀主子,已有十年了。”   “当年在东越剿匪,官兵遇到蛮夷阻击,尸山火海里,你从死人堆里将我扒出来,身创数刃,一刀一马而已,杀出重围。”   “若无你,我未必能有今日。”   赵则沉默许久,眼中涌上了诸多思绪,往事纷纭,如今想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嗓音嘶哑:   “我赵则本是该死之人,当年蒙冤,家小被屠戮殆尽,幸得殿下出手相助,平我冤屈,昭我全家雪恨,属下万死难报殿下恩德,怎敢言其他。”   岑云谏单手支额,白玉扳指冰凉,抵在额间,忽而垂眸轻笑,“那你与谢辞岁素昧平生,何以有此?”   他从来不相信赵则会与旁人勾结背叛他,赵则与谢清宴更是半点交集都没有,那此事,唯一出现纰漏的,就只能是谢辞岁了。   闻言,赵则再次缓缓跪下,俯身叩首,语气平淡,“属下曾有一子,伶俐聪慧,甚得全家喜爱,宠若掌上明珠,识字骑射全由我授,寒冬腊月,他伏在我膝上,画九九消寒图。”   “可惜他没能等到来年春景。”   “那日他贪玩,踏雪入了山林,而后不见踪影,所有人都在寻他,大雪覆了又覆,白茫茫一片。”   说到此处,赵则眼角有些发酸,“最后寻到他的时候,已葬身虎腹,只剩下一些血肉模糊的骨头。”   他重重叩首,闷声一响,“是属下擅专,罪该万死。”   “那日见到谢家五郎,闻之过往,动了恻隐之心。而与雁南燕北他们不同,谢辞岁有父母兄弟,来路归程,属下心有不忍。”   话音落下,随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岑云谏慢慢褪下了手中的玉扳指,搁在了桌案上,哐当一声,清脆入耳,莹润的光打照在边缘,投下细腻的影晕。   “罢了。”   很淡很淡的一声。   “陛下有意重整锦衣卫,你是锦衣卫出身,尚有根系,不如回北镇抚司,以待来日。”   这一句,算是给赵则此事做了一个论断了结,此后便不再提了。而将人调去锦衣卫,也是另有谋算。   赵则卸了浑身的力气,再三叩首,“属下遵命。”   起身后,他朝着殿门慢慢走去,一步步走得艰难,再要跨过门槛的那步,忽而听到百宝嵌花卉图屏风内传来的声音——   “老赵,慢些走。”   赵则倏而红了眼眶,陪侍十载,跨出这个门后,怕是再难叩见。   ***   第七根琴弦裂断的声响迟迟未到,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风声呼啸过长廊,他们才惊觉,这第七声不会再来了。   雁回脸上一片空白,眼睛瞪圆了,直到雁北控制的力道减弱之时,他才知道赵则不用死了,喜极而泣,竟有种昏昏然的迷糊感。   苏逾白背后浸湿了冷汗,适才眼皮直跳,如今松口气下来,才觉酸痛难忍。   “万幸。”   眼下这一遭劫难过去,便是要看下一步如何处置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赵则从里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重阶,步履稳健,一如往昔一般。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此时本该最沉得下气的雁北却飞身向前,三两步挡在了赵则面前,神色冷峻,横臂阻着他的去路,“师父。”   赵则早知若是今日不死,那雁北一定会来找他,于是定下脚步来,面色温和地看着这个跟着他八九年的徒弟,“雁北,以后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他究竟是谁?值得你为了他做这些事。”   雁北声音干哑,红着眼眶紧紧盯着赵则的每一分神情,“你是师父,雁回不过十五岁,你要去哪里?”   赵则默然地侧过身去,抬臂强硬地回挡着雁北,逼着他让开一条路来,淡声道:“你们都大了,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   雁北性格内敛持重,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只能紧咬着牙关,撑着身躯站立。   出事到现在,他万难接受,换做是任何人,他都能狠心割舍下。   可这人偏偏是赵则。   赵则往前走去,在长道游廊处看到了整装肃立着的雁字营暗卫的几个头领,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纷繁复杂,长立无言。   他俯身深深抱拳,对苏逾白,也对自己的几个徒弟。   辞去一别,恐再无归期。   今日他们都在此处,悬寄他的安危,此情难负,也算是对他前半生的安慰。   月色冷清,长空无星,唯有游云缥缈,似远山青雾,缱绻过千万里。   赵则行步缓慢,抬头望月的时候恍然间想起上一世。   辞岁初入暗卫营的时候,凶悍蛮戾,跟所有人都处不来,他太过警惕,对靠近的人都抱有深重的戒心,稍有不慎,就大打出手,没有人愿意同他往来。   可后来,也是辞岁,在危机当头,硬是替雁回挡了五刀,浑身鲜血,跃马从敌手救下了他,为的不过是雁回随手买来送给他的糖。   雁南犯倔,做错了事,殿下罚他,唯有辞岁敢在殿下盛怒之下出言相助,生生替他抗下了二十道鞭刑。   别人对他一分好,他便十倍百倍相待,披肝沥胆,赤诚无二。   辞岁来之后,便是暗卫营里年纪最小的,也是他最后收的关门弟子。雁北他们都疼他,月例发下来,先替辞岁买他爱吃的糕饼。   他孑然一身,故而对辞岁格外偏爱,怜他颠沛流离十多载,惜他无知无畏的天真和不惧万难的勇力。   但如果有的选,辞岁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不必跟着他们在暗卫营里刀剑磋磨,磨出肃杀血气和钢筋铁骨,不必淌着火海,闯千万里关山。   他是高门贵家出身,已在深山林野里萍飘蓬转多年,若得父兄疼爱,后半生应是平安康健,无灾无虞。   耳边忽而穿过了恒古的洪流,他仿若又听到了辞岁年少时的声音——   “师父,日后我替你出任务,你这身子骨,就留在府里养着,我还要替你养百年。”   赵则阖上双眼,气息凝定,半晌才缓过来。   抱歉,雁北,你们的小师弟,师父没办法带回来了。   他该回家了。   此生应是喜乐顺遂,福寿无疆。 [14]第十四章:谢辞岁跌坐了回去,衣袍散乱团在一起,随手将墨笔搁下,嘟囔道:“就是阿琅。”   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窗脚下种的绯红月季,重瓣飞舞,萧萧簌簌铺满了长廊,重阶下碾碎了一地的娇艳。   飞花随风落在菱花纹窗棂,悄悄支起的一隅窗脚,皙白的指节捻了一朵花瓣在掌心。   旧雨淅沥,缱绻在窗沿不肯离去,谢辞岁探手的一瞬便湿了指尖。   “落花。”   “下雨。”   “冰……水。”   他低声呢喃,音调轻缓,似是在认真感受着秋日里物事的触感和模样,一切都似新奇样态,从前见过的东西多了名字,在脑中渐渐有了形状。   一字一顿,如同稚童牙牙学语。所不同的是,谢辞岁学得很快,几乎只要说上一两遍他就能记住。   紫檀髹漆团花纹凭桌旁,谢雪昭听到谢辞岁的声音,不禁莞尔,抬眼看向窗外飞花,落雨纷纷,是秋日里惫懒贪睡的好时候。   不过他这些时日几乎每日都来苍梧院陪谢辞岁,教他认周遭出现的物事,陪他用饭玩闹,许是年龄相仿和雀山石的缘故,谢辞岁对他日渐熟悉和亲昵。   谢柏川担忧谢雪昭无暇休息,便想要替他来,但谢辞岁记着上回的仇,气狠狠地不肯理他,倒是让谢雪昭看了一上午乐子。   而近了年底,衙门里琐事纷繁,谢清宴公务在身,平日里早晚来看过一次,余下便是让谢家少夫人白攸宁看顾一二。   趴在窗前看过了雨帘落花,谢辞岁又兴致盎然地趴在了厅堂暖炉旁的地毯上,碧枝绿长袍委委垂地,宽袖飘逸,层层叠翠。   他四指握紧,把着一只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瞧不出什么形状,画满一张后又扬声唤道:“阿琅!”   谢雪昭从软塌上缓缓走了下来,揽过衣袍坐在了一旁的矮椅上,应了一声,探头看去,眼神微微一动,“虎奴画得这落花,颇有兴味。”   见他识出了自己在画什么,谢辞岁又起劲头了,扬起笑来,埋头又持笔开始勤奋用功。   倒是陪侍在一旁的槐序眸光稍定,随后安静地俯身收捡起了谢辞岁散落在一旁的纸张,做好这一切之后,他端来了红木都承盘,送来了两盏热茶。   谢雪昭借着饮茶的功夫余光打量着槐序,规矩丝毫不差,持重稳健,这些日子以来他将院子上上下下打理得极好。   纵是谢辞岁随意放置一些物件,槐序最后都能打理妥当,平日里记住谢辞岁的喜好和习惯,从不干涉,只是默默守着。   好几次谢雪昭见糕点盘中摆着的顺序,是依着谢辞岁的口味来放置的,槐序做事得体沉稳,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的抱怨和不耐。   来苍梧院与谢辞岁相伴,不是一件好差事,府中的侍从有意愿前来都是难事,何况还要将谢辞岁照顾得当。   饶是心细如谢雪昭,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来,不过屋内另外一个随侍的下人同喜,也就只有不怕谢辞岁这个优点可道了。   同喜年龄与谢辞岁相近,做事有些马虎,脸上写满了青涩,举止带着几分怯儒。不过这样的人不惹事,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思绪迁转不过一息,谢雪昭定神的一刻便见谢辞岁的面容突然放大在眼前,琥珀色瞳孔浅淡,倒映着他的面庞,正捏着笔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一道墨迹来。   “虎奴。”   谢辞岁眼睑轻敛,很是认真地看他,落笔。   谢雪昭无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侧脸,失笑道:“叫四哥。”   继而又戳了戳他白皙的脸颊,怎料谢辞岁自己脸上也有墨迹,这一来一回谢雪昭手上也多了几道墨痕。   谢辞岁跌坐了回去,衣袍散乱团在一起,随手将墨笔搁下,嘟囔道:“就是阿琅。”   拿他没法子,本就是一个称谓,也说不上谁大谁小,谢雪昭不甚在意,接过了槐序递来的温热巾帕,抬起手来想要替他擦拭,下一刻却被谢辞岁拿了过去。   谢辞岁半跪在地上,支着身子,“我来擦。”   谢雪昭便静静坐着等,任由他帮自己擦过脸和指腹上的墨迹。   面前的人极其认真细致,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这般的他让谢雪昭陌生又熟悉,与上一世那个冷淡坚毅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原来谢辞岁年少时这般稚嫩有趣,他不禁轻叹。   日色渐晚,谢雪昭要回去喝药,趁着雨势小的时候,雪霁阁的侍从撑着伞来接他。   雨帘内,谢辞岁目送着谢雪昭离去,迷蒙的雨水浸了一些凉气在衣袖间,直到人影消散在雨幕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湿了,槐序,进。”   衣袖上被轻轻的触感牵扯着,槐序抬眼看去,便是谢辞岁瓷白柔软的脸,稚气底下深潜几分山林里未褪的蛮气,让他身上显现出几分不同于年龄的违和感。   但诸般感受又在看到他昳丽的面庞时消散,叫人无数次叹造物之奇,一刀一笔皆恰到好处,仿若山野精怪般不似凡物。   “是,这就进来。”   槐序恭敬却身,陪着谢辞岁进了里屋,换了热茶过来,又悉心替他换上一件厚衣。   谢辞岁低头正在跟几个纽扣较劲,费了老大劲穿上后,他笑了笑,对槐序道:“桂花糕,吃,槐序和同喜。”   这是要把茶点给槐序和同喜吃的意思,槐序习惯了他学话时这般的生疏,于是应了声是。   安置到屋内的一切,槐序便与同喜退了下去,他们知道谢辞岁其实还没习惯屋内有人陪侍,若是无事就喜欢一个人呆着。   屋内人声渐消,谢辞岁呆呆站了一会,接着他坐在了床榻旁边,见屋舍内静悄悄,他便用手挪开了床榻处的木板,猫着腰钻了进去,抱着一个绯青色的软枕在怀里。   安下心来,他轻轻靠在软枕上,紧紧抿着唇,蜷着身子团在一起,此刻的宁静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往日。   山林、虎啸、狼嚎。   这里都没有。   连雨后的泥土的清气都淡不可闻。   说不上什么感觉,很陌生很陌生。   谢辞岁静静垂眸,又将怀中的枕头抱紧了些。   一灯如豆,灯罩内噼啪一声,窗外雨声潺潺不断。   ***   深夜寂静,冷月无声,檐下滴水细密,混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几声鸟叫传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槐序侧身绕过门,四下打量后,朝着长廊的一处小道走去,湿滑感粘附在脚上,脚底冰冷刺骨,行步迟缓。   寒风中,庭中古树枝叶摇晃,忽而有一人影出现在了墙角之下。   槐序近身去,行了个礼,“乾少爷。”   周子乾裹紧了身上的氅衣,见槐序来,便凑近了些,低声问:“这蛮人近来怎么样,可有闹腾?”   蛮人这词有些刺耳,槐序眉心微皱,但在黑夜里悄无声息,恭敬道:“四少爷日日前来相伴,五少爷还算安稳。”   听到谢雪昭的名字,周子乾冷哼,呸了一句,“谢雪昭这个赝品,与谢家没有半分血缘,没脸没皮的东西,我若是他,早在那蛮人接回府时就自请离去了。也敢在府中称大拿乔,还真当自己是真少爷了。”   随后他打眼看了下苍梧院,见阔大的院落里清幽雅致,那股愤愤不平怨气再一次涌上来。   他咬牙切齿道:“这苍梧院我求了许久,都未曾得愿,不知哪里找来的山野蛮人,随随便便就住进了苍梧院,真是晦气。”   槐序顿了一下,而后道:“乾少爷莫恼,夫人疼您,日后这苍梧院还是您的。”   听到这句舒心话,周子乾这才得意展眉,“也对,这蛮人迟早要被赶回谢家老宅,姨母是谢府主母,主一府中馈,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庶出的贱人吗?”   见槐序谦卑温和的模样,周子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槐序,不枉我费了那么大劲将你塞进苍梧院,日后你便替我看着那蛮人。等我入主苍梧院后,你便是我的大管事。”   “谢乾少爷抬举。”   冻久了肺腑生寒,呼出的都是冷气,周子乾跺了跺脚,说过两日躲着谢雪昭他再来会一会谢辞岁。   两人絮叨了几句,周子乾便受不住寒回去了。   槐序转过身去,朝着长廊处慢慢走去,路过拐角的时候,忽而脚步定住,低呵一声:“谁!”   草丛里躲着那人似是被吓到,跌了一跤,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大喘着粗气,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走,不一会就没踪影了。   槐序没有追,他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咸不淡的笑。   缓步回到了苍梧院的耳房,槐序进门后便将门上了锁钥,漆黑的屋舍里,窗外的冷光打照进来,割成明暗交杂的隔条。   气氛渐渐冷凝起来,尤其当床铺里止不住的压抑呼吸传来。   “砰——”   槐序骤然将枕头狠狠压在了同喜的脸上,遏制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吸,同喜猛烈咳嗽,不由自主地拼命挣扎,啜泣声如细蚊。   许久,槐序放开了枕头,坐在了床榻旁,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褥,看同喜浑身发颤,扑在床旁止不住地干呕,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划。   “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在槐序冰冷的眼神下,同喜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蜷缩着身子,哭着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听他胡言乱语一通,槐序觉得没意思,冷声道:“你是谢府签了死契的奴仆,若是发卖或者悄无声息地淹死,也不会有人理会。你要是不听话,乾少爷便可让管家将你撵出苍梧院。”   同喜瑟缩躲着,瞳孔放大,盛满了恐惧和震悚,面皮生生拧着,他知道槐序说的是真的,周子乾在谢府多年,又有谢夫人护着,早与府中少爷无异。   不过一个卑贱奴仆,没有人会在乎他的。   吓够了同喜,槐序拿来了桌上的桂花糕,好整以暇地捻起一块来,“主子赏的,怎么不吃?”   莫大的压力兜头砸来,同喜吓坏了,立刻一把抓来桂花糕胡乱塞进嘴里,噎住喉咙了也不敢说,眼中大滴的眼泪簌簌落下。   “日后要听话。”   同喜咽着甜腻的桂花糕,猛地点头,粗粝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不肯放。 [15]第十五章:谢辞岁的眸光倏而冷了下来,身上潜藏着的凶蛮气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来自深林里蛰伏野兽的恐怖之气仿若将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十场秋雨一场寒,东宫内的高树在寒风中屹立,虬劲的枝干向天际攀附,枝头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从高处飘下,入了谢清宴的眼里。   热茶掀盖时的烟气漫散,模糊了他的面容。   独坐于窗台,背脊挺拔如松,清朗端直,便是自处无人之地也端得君子之仪,太子甫一踏入此间便见谢清宴这般仪态,脸上挂了温和的笑意。   “琼台,孤失礼了,久等。”   闻言,谢清宴起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抬手让身后的大监送上早就备好的木匣来,温声道:“正好你今日来,还未贺谢家寻回五郎,这礼是阿芙和孤一同置办的,你一并带回去吧。”   谢清宴听到自家长姐的小名,眼神微微一顿,随后再次还礼,“劳殿下和娘娘费心了,臣替辞岁谢过恩赏。”   叙过几句闲话,太子便说起了朝政,“多亏了琼台那日的果断,在广云台拿下了隋文会,这许州的案子才能有进展。之前是孤妄执了,若非此,此事怕是不会善了。”   “眼下许州案子正在具结,所涉嫌人移交有司衙门处置,罚没的家财平许州之乱,盈余者押解西北边境,以安朝政,殿下可安下心来。”   太子指腹摩挲着青瓷斗盏的边缘,眉眼平和,“此次案结,牵连甚广,上至漕运总督,下到巡漕御史衙门都有缺额,依琼台看,此事有何章程?”   谢清宴的思绪只在心中旋过一瞬,便道:“漕运关涉朝廷命脉,所用之人要经内阁和科道廷议拟出人选后上承陛下,由陛下亲裁。此番许州一案,牵连东宫,殿下不若静观其变,以候其时,想必此时着急的另有其人。”   闻此言,太子思忖几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琼台这话在理,是孤心急了。”   他深敛下心绪,自嘲道:“我那七弟本事不小,诸位皇子中,父皇偏宠他,这盐务的官员又亲近他,抱着这金盆,见孤有难,指不定多得意。”   此话里自伤和怨怼之情显现,谢清宴知晓此番太子跌了跟头,失了漕运,险些招来大祸,陛下又让与七皇子相近的岑云谏审办此案,自是惴惴不安。   哪怕如今堪堪迈过这一坎,也心有余悸。   反观七皇子春风得意,近来与太子隐隐有对峙之势,眼下漕运多有出缺,想要乘胜追击,必然会有所作为。   “殿下不必忧虑,为朝廷安稳,漕运定会择有能之人任之。臣听闻浙江布政使考满择进,不日便要入京。”   太子当即抬眼看来,问道:“此事谢大人可知一二?”   这是想问谢观复与此事的关联。   但谢清宴道:“家父未曾与琼台议过此事。”   听到谢清宴这般回答,太子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哪怕知道谢观复立场持中,向来只忠于陛下,此时肺腑里也梗着一股阴郁之气,但在谢清宴面前,他没有显露出半分。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知道漕运任人不会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吃过两盏茶,太子还要见东宫詹事,便让人送谢清宴出宫,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   “听闻你同六弟那日在广云楼起了争执。孤觉着你家那位五郎倒是有趣,竟能将六弟都伤着了,还让曹家那小子吃瘪,真是不容小觑。改日带来给孤瞧瞧。”   “舍弟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不以为然,朗声道:“十多岁的儿郎,血气方刚,颇有谢大人当年的风采。”   转过话头来,又道:“闻说阿琅前些时日又病了,阿芙心急如焚,让人寻了补药来,过两日让御医一并带过去。”   谢清宴拱手谢礼,“谢殿下厚爱。”   而后大监领着谢清宴从东侧游廊往宫外走去,不过路上出了一个小插曲,险些让大监吓得魂不附体,忙声告罪。   只见谢清宴身侧的廊柱上,赫赫然有一个深刻的弹坑,一眼便知是弹弓飞射所致。   风声凌厉未歇,庭院内气氛骤然冷凝了下来。   谢清宴长立在长廊一侧,面不改色,淡薄冷静,幽冷的眸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   只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十多岁公子正被几个吓破胆的宫人拼命阻着,他一双眼睛犹如坠火,充斥着愤懑和怒气,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他见谢清宴淡然自若,不由得更加恼怒,试图用力扯着手中的弹弓,又转眼被身旁的侍从苦着脸拦下。   “徐少爷,那可是谢大人,一朝重臣,太子殿下的心腹。”   “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青林面容整肃,寸步不移地守在了谢清宴的身边,粗粝的指节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严阵以待。   谢清宴抚过袖口上的细尘,淡声道:“走吧。”   等被大监送上了马车,入了通衢大道,青林才勉强卸下防心来,见谢清宴闭目养神,他斟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主子。”   谢清宴修长的指尖轻触在杯壁,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缓声道:“改道,先去聚芳斋,虎奴爱吃他们家的咸酥饼,这个时辰,新的一炉也要出了。”   青林应下了,掀开车幕吩咐完驾车的青泽,又侧身坐下来,小心询问道:“主子,今日徐公子……”   徐家是太子的母家,这徐四公子自幼与东宫亲近,深得殿下眷顾。此次徐家二房嫡子因许州一案而死,徐家上下震恐惶惑不安,乱成一锅粥。   “殿下这是做给我看。”   谢清宴凉薄一笑,神色里添了分肃冷,“让我体谅他的难处。”   青林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那日后……”   “但行前路,莫问归程。”   谢清宴垂下眼眸,“疏不间亲,该是这个理。但,如果今日要拿徐家阖府性命来办,也是当得。煌煌史册,天道昭彰,他是一国储君,更该有此气度和果决,他的治下,是万万黎庶。”   此话一出,青林便读懂了谢清宴恭身之外的傲骨和刚烈,也多了分担忧,谢府与东宫这根绳,看似坚如磐石,实则暗流涌动。   很快马车停下,青林却从马车帘幕的缝隙处窥见了外头的人,不禁一顿,“主子,是六皇子和七皇子两位殿下。”   谢清宴起身的动作稍稍定住,随后理好衣冠,缓步下车,见岑云谏和岑云礼在门口闲聊,站定后作揖道:“见过两位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   七皇子抬手让人将木匣送上来,“听聚芳斋掌柜说谢大人等要新出炉的咸酥饼,想必是家中儿郎爱吃,剩这一匣,我也不好横刀割爱。”   谢清宴淡然自若地接过,递给了一旁的青林,“谢殿下,只是臣尚有事在身,请恕臣不能奉陪了。”   彼此心知肚明,朝臣不宜与皇子走得太近,落在有心人里,大有文章可做。   互相寒暄两句后,谢清宴再次上了马车,暮色里,青盖简素马车遥遥而去。   七皇子目送着谢清宴远走,啧啧两声,“六哥,谢清宴平日里看着端正整肃,私下却对自家弟弟如此疼爱……”   他目光落在了岑云谏身上,打趣了一句,“六哥见过谢家五郎,听人说是天人之姿,就连曹小公子那日见过一眼后都走不动道了。不过相传他脾气太坏,未经驯化,像是蛮人,茹毛饮血。”   岑云谏眉眼疏淡,有些漫不经心,“不大记得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宽袖,眸光敛去了几分冷邃,“七弟今日买尽了聚芳斋的酥饼,不就是在此等着看谢琼台的笑话吗?”   七皇子朗声笑道:“这谢琼台的笑话哪能那么容易看到,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依旧能处变不惊,谈笑自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徐家。”   见岑云谏只是静静看他,他便收敛了笑意,“太子手里捏着谢清宴这张牌,还真是麻烦,不然许州一案至少应该剥太子一层皮。”   “不过此次六哥做得极好,若不是你将徐家从背后扒了出来,这背后的火还烧不起来。我府中新来了几个乐师,姿色不俗,不如送给六哥。”   岑云谏轻轻转动了指节上的玉扳指,“不必。但我近来有一张古琴断弦,颇不顺眼。闻说七弟得了底下人的孝敬,珍宝无数。”   七皇子抚掌慨然道:“六哥原是看上曹家送来的那架‘飞泉漱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我便让府里的人送过去。”   语罢后,岑云谏借故离开,翻身上马,身躯高大挺拔,纵马而行间风流飒沓,放浪不羁。   七皇子站在他身后,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   苍梧院内。   “你说要什么都可以给吗?”   谢辞岁抬眼看向了周子乾,琥珀色的眸光清澈透明,如溪涧水波,明莹澄净,倒映着粼粼水面的碎金。   “……”   周子乾一瞬间突然语塞,敢情他在这一下午,谢辞岁都没搭理过他,就记住了这一句?   好几次他趁着谢辞岁低头的时候用眼神向槐序求助,也只能得到无奈的回应。   他摸了摸快要梗住的心肺,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这是自然,夫人管着府中的中馈,我帮着打理一二,若是缺了器具炭火,便可来寻我,我定能帮你。”   谢辞岁若有所思,随后点了点头,慢声道“谢谢。”   哥哥说这种情况下要道谢。   虽然周子乾来这之后说了许久他听不懂的废话,但这一句他听懂了。   周子乾被冷落了一下午,骤然听到这一句道谢,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恍惚过来之后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真是贱得慌!   又在心里止不住骂谢辞岁这个油盐不进的蠢货傻子,他今日就不该来自找没趣,没试探出什么不说,还浪费了许多时间。   就该暗地里给谢辞岁下绊子才是。   暗戳戳骂谢辞岁,他听不明白,想要同他说好话拉近关系,他也不理睬。   周子乾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寻到机会告辞了,他站起身来,没忍住恶狠狠骂了一句“傻子。”   “你骂我?”   周子乾楞在了原地,顿时脸涨成了猪红色,瞪大了眼睛来,磕磕绊绊道:“我我……没”   谢辞岁的眸光倏而冷了下来,身上潜藏着的凶蛮气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来自深林里蛰伏野兽的恐怖之气仿若将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掉面前人半张脸来。   周子乾吓到腿软,他没想到看似人畜无害的谢辞岁变脸之后会是这样的恐怖渗人,又想起了他往日的事情。   一颗心剧烈跳动不安,身躯僵直,血液倒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口鼻喷涌而出。   “我……我骂自己,我是傻子。”周子乾顶着压力,发白的唇齿挤出这句话来。   谢辞岁狐疑地看他一眼,身上的气息慢慢收敛,“哦”了一声,而后道“阿琅说辨别是不是在骂人,便要看他的神情。”   周子乾在心里将又将那该死的谢雪昭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呵呵假笑一声,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险些摔了一跤。   回头的一瞬看到坐着的谢辞岁正在把玩着腰间的羊脂玉白虎玉佩,那一刻周子乾双眼忌恨发红,用力攥紧了双拳,死咬着牙关,这羊脂玉本该是他的。   本来谢夫人都已经说动谢清宴送来这上好的羊脂玉料子,却不曾想到了谢辞岁这个蛮人的手里,真是暴殄天物!   面目狰狞的一瞬,周子乾又对上了谢辞岁的目光,猛地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当即变了神情,脸色忽而扭曲难看,滑稽可笑。   但谢辞岁只看他一眼便垂下了眸光,觉得他很奇怪。   等周子乾走了,同喜带来了谢清宴差人送来的咸酥饼。   谢辞岁自己咬了一块,随后递了一块给槐序,问道:“他的院子在哪里?”   槐序稍楞一下,手指僵直地接过酥饼,回道:“茂竹楼。”   “就是有那个大池子的院子?”   同喜正吃着谢辞岁给的酥饼,听到这话用力地点了点头,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就是那里!”   幽幽的眸光从侧边看来,同喜捏了一把冷汗,瑟缩着脑袋,似是还记得那夜槐序给他的恐怖印象。   谢辞岁没再说什么,仿佛对这事不上心,只是随口一问,斜斜靠在桌旁上,一口一口慢慢咬着酥饼,咸香酥脆,口齿留香。 [16]第十六章:谢辞岁忽而站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匆匆忙忙地搁下了手头的烤鱼,奔向了窗台边,喊道: “下雪了!”   窗台外的月季落尽了,枯枝败叶遥遥从枝头垂落,佝偻脊背,缩成一团,失了往日的鲜活和亮丽。   一日比一日冷,就连向来爱玩爱闹的松石都窝在毯子里整日睡着,不爱动弹。   过了午膳时刻,同喜端着红木都承盘走出来,心里的郁气渐渐显现在面上,苦皱着一张脸,脚步有些虚浮,险些撞到了迎面走来的槐序。   “莫要在主子面前摆这一幅哭丧的脸。”   听到这话,忍了许多时日的同喜忍不住骂道:“他们就是欺负主子不经事,连带着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面上做得好看,内里一片糟污。”   “昭少爷耐不住寒,又病了一场,正在养病,不得闲来苍梧院,不然那些人哪里敢这样怠慢我们主子。”   槐序的眸色微微一暗,近了年底,府中诸事皆忙,这些时日苍梧院的用度被暗中削减或偷换。   更别说他们底下的下人的吃穿用度了。   但谢辞岁未知晓个中详情,他在外过惯了闲散日子,分辨不出供应物事的好坏,也不知谢府常例,察觉不到此处的异样。   他每日不是寻着松石玩闹,便是出门去雪霁阁看谢雪昭。   “乾少爷这是在出气。”   槐序眼神淡漠,“主子都没说什么,你一个下人若是跑去纠缠这些是非,最后罪责只会落在你头上,诬陷你贪用了,或罗织什么罪名将你捆了卖了。”   “乾少爷深得夫人疼爱,出了事不过推诿一下,但遭殃的人是你。”   同喜在入谢府前被卖了几次,过惯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好不容易进了谢府,有了安稳日子过,不过被欺负几下,骂两句,若是真要赶出府去,寒冬腊月,他可就活不下去了。   被吓白脸的同喜嘴唇瑟瑟发抖,小声道:“多谢。”   那夜过后他特别惧怕槐序,毕竟陡然变脸这事显得太过悚然。   但槐序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侍候着苍梧院,久而久之,他心里那点恐惧就慢慢藏在心底里了。   槐序讥讽一笑,“我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不想坏了乾少爷的事。你如此蠢笨,若是换走了,可再找不到你这般的了。”   同喜缩了缩脑袋,眼睛瞥向了别处,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入夜,白日用完了上个月留的银丝炭,槐序定定坐着了好一会,才从库藏里拿来了前几日送来的灰花炭。   瞧着成色不大好,看来库房仗着有周子乾撑腰,背地里贪墨了不少银两。   关上门,熄了灯,时候已经不早了,谢辞岁抱着枕头窝在床榻里的空处,困意渐渐席卷而上,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着。   心里头还想着睡前数过的木匣里的各色宝石。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谢辞岁慢慢睁开了眼睛,眉头紧蹙,身上有些冷意,鼻尖嗅了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快速起身,将枕头放在了一旁。   灵活地钻出了床榻木板的缝隙间,又轻车熟路地将木板盖上,被褥徐徐铺开来。   谢辞岁循着气味走向了屋内的炭炉处,缓缓蹲下,仔细盯着好一会,接着拿过了桌上的烛台,凑近来围着细看。   “哐当”   一声炭炉盖滚落在地,顺着几层阶哐哐哐作响,静夜里格外明显。   槐序睡眠浅,突然听到屋内的动静之后,草草穿了鞋,刚要出门的一瞬,又转身将睡得正香的同喜一把薅了起来。   同喜睡眼惺忪,常例缩减后,他们日常也省着用,晚上冻得手脚冰凉,好不容易才入睡,但见是槐序,他又不敢说什么了。   “主子突然醒了,快去看看。”   两人赶到的时候,谢辞岁正在低头琢磨着炭炉的炭,见他们来,便招呼他们坐下,“今日的味道不对。”   听到这话,同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在吃穿用度上一向迟钝的主子今日竟然警觉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槐序。   谢辞岁用鼻尖再嗅闻了一下,拧着眉心,斩钉截铁道:“就是与昨日的不一样。”   槐序俯身将炭盖捡了回来,合上后温声对谢辞岁道:“主子慧眼,这是灰花炭,不是银丝炭,银丝炭燃烧有松香气,苍梧院的银丝炭用完了。”   “主子先睡着,若是用不惯,明日让同喜再去取。”   此言一出,同喜窝缩在一旁,一言不发,仿佛又回忆起这几日被骂的经历来,心里直犯嘀咕。   谢辞岁若有所思,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兴奋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去哪里取了!”   槐序和同喜纷纷看向了谢辞岁,满心满眼的疑惑,这个时候,难不成谢辞岁还能大闹库房不成,就为了几块炭火?   只见谢辞岁出了屋子后翻身跳上了高高的屋檐,快似残影,三两下便看不到踪影,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许是过了一刻钟,一道轻盈的身子落在了廊庑下,谢辞岁抱着一个炭炉就回来了,顺道拉拉杂杂网罗了一些杂物搁下。   一趟、两趟、三趟……   槐序和同喜就这样看着谢辞岁进进出出,心下惴惴不安,这种恐慌在看到谢辞岁最后一趟抱回了一缸鱼之后变成了无言的荒唐。   旁人或许认不得,但槐序却认出了这是周子乾院子里那池凤尾鱼,有价无市,矜贵得很,平日里得专人照料,是周子乾走了些门道才弄来的宝贝鱼。   就那几条,估摸着全在谢辞岁的缸里了。   谢辞岁正在兴头上,稳稳当当地将缸放了下来,大喇喇地挽起衣袖,眉眼扬起:“不睡了,我们来吃烤鱼吧!”   “……”   槐序有些魂不守舍,但作为苍梧院内管事的人,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将烤鱼要用的架子寻来了。   一一陈列好之后,本想服侍谢辞岁这一通胡闹,却被他拉着一道坐了下来。   他端坐着看谢辞岁兴致勃勃地烤鱼,他似是很熟练,三两下便串好了鱼,平平稳稳地翻着架在火上,细致地翻过面来。   上好的银丝炭烤着名贵的凤尾鱼,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的场景下,荒谬感油然而生。   特别是看到周子乾写过的课业——昂贵的松香纸被无情地垫着,仿若一文不值,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于是接下来从谢辞岁的手里接过了烤鱼,这事就不稀奇了。   谢辞岁咬了一口鲜嫩的鱼肉,有些烫嘴,小声斯哈了几声,“我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喜欢烤鱼,不过生火不容易,后来才知道世上还有火折子。”   撕下一块肉来,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窗外明亮的月色,“也是这样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谢辞岁用手指透过窗棂画了一个圆来,嘴边噙着一抹浅笑,“木头里有泥土味,烤进了鱼里头。”   “树上的小松鼠在树洞囤了许多松果,只等着……”   谢辞岁忽而站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匆匆忙忙地搁下了手头的烤鱼,奔向了窗台边,喊道:   “下雪了!”   推窗的一瞬,狂风骤然吹进屋内,案几上擎着的烛光倏而灭了。   青丝如瀑,纷飞杂乱,谢辞岁一袭青绿色衣袍被冷风吹拂而起,衣袖翻飞,漫天的飞雪就这样闯入,落在如锦缎般的乌发上,丝丝缕缕,缥缈不似人间方物。   天地一刹,万籁俱静。   唯有炭里偶尔噼啪响起的细微声响,清淡的松香气漫散在屋内。   同喜看呆了,咬着烤鱼的嘴大张着还没合上,喃喃道:“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槐序还是头一次见谢辞岁这般全然的欢欣,不设防,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过活。   于是心中关于今晚这事所有该劝诫的话又都塞在了肚子里。   今夜落雪,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该明日来操心。   胡闹完之后谢辞岁总算有了些困意,两人伺候着他重新洗漱。   同喜勤快地收拾着屋内的残局,而槐序则俯身替谢辞岁掖了掖被子。   起身的一瞬,他眸光稍稍凝住,只见谢辞岁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滑落了锦被中,不知是伤心还是困倦。   瓷白的面庞如高山顶上的一捧明雪,在皎洁的月光下融融。   随后槐序与同喜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临近门的一刻,同喜小心翼翼地问槐序:“……槐序,你为何来苍梧院?”   槐序抬步入门的动作缓了一分,淡声道:“你不是知道吗?来做乾少爷的眼线。”   “我过些时日要成婚了,来这自是为了更好的前程,若做了苍梧院管事,有了乾少爷提拔,日后就有富贵可享。”   同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探道:“主子对我们那么好,你就……”   槐序冷冷拂过他的手,眉眼冷漠,“别傻了同喜,今晚五少爷想这一出,可见没有半分规矩,谢府森严,依他的性子,怕是在谢府呆不长久。”   “你也趁早寻个别的去路。”   见同喜吓着了,槐序缓了一口来,叹道:“今晚的事明早就会事发,还指不定有什么事要闹腾,早些歇息吧。”   同喜沉默着,默默跟在了槐序身后走进了屋内。   ***   “啊啊——”   翌日,一声尖叫响彻了茂竹楼,惊醒了枝头站立的鸟雀,翅膀扑哧两下,抖落了雪粒,燕燕然飞走了。   书房内入目皆是杂乱狼藉,脚印踩在上头,清晰可见,周子乾气得险些没站稳,慌忙中翻找着屋舍内还丢失了哪些物事。   一边还要呵斥着下人们去查到底是什么回事,急得头昏脑涨,直跺脚。   “少少爷……池里的凤尾鱼……全没了。”   听到这话,周子乾眼睛忽而僵直不转,死魂一般,心肺一下涨满了气,两脚瘫软,耳边嗡嗡作响,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几条名贵的凤尾鱼是他费尽心思寻来,为的是借花献佛,给曹家小公子庆生所用,如今却全然不见了,匆促间,叫他如何寻其他宝贝来?   “砰砰砰!”   周子乾使劲用力拍着桌子,梗着粗红的脖颈,额上青筋暴起,“到底是谁!”   此时一个守夜的下人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昨夜……似是五少爷来过。”   但他们都没有人敢大喊大叫,生怕触了这位新入府少爷的逆眉。   周子乾的脸骤然冷沉了下来。 [17]第十七章:虎奴有错,我会过问,母亲要怪罪便怪琼台。至于周子乾,让人带走!   晴空映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细碎的冰晶凝在了屋檐棱角,日光里璀璨似珠玉。   周云舒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苍梧院的时候,谢辞岁还在廊下玩雪,一身素净青衣抚雪,宽袖款款垂地,如高崖上捧着的一支新绿,叫人见之忘俗。   隔着长长的廊道,周云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看向廊尾的那道侧影,年岁悠久的熟悉感漫上心头,与她于豆蔻年少时见到的谢观复有几分相似。   她不禁有些恍惚。   可当谢辞岁转过身来,昳丽的面容让她倏然变了神色,难以忍受的嫌恶在肺腑里翻滚,他的脸有几分与已故的张姨娘相仿。   周云舒移开眼,敛去了几分冷色,向前望厅堂走去,步履从容,“入冬了,你们库房没有给少爷们做冬衣吗?”   听到这话,跟在后头的徐管家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回禀夫人,此事不应当,给各院的冬衣前几日就送过去,许是……五少爷不喜。”   语罢后,徐管家又悄悄拿眼神去瞟周子乾。   周子乾不经意间给他使了一个放心的眼色,这才让徐管家勉强安下心来,不过是扣了几日苍梧院的冬衣和炭火,真要论说起来,再推诿给下面人便是。   周云舒没有在此事过多纠缠,迈过门槛,缓步入了苍梧院正堂,“去叫五少爷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谢府里无法无天了。”   谢辞岁手指间的细雪还未擦净,便被人不客气地唤到了苍梧院正堂,他站得端直,明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云舒,更多的是单纯的好奇。   但这般的眼神却让周云舒本能地不适,一寸一寸的凝视,她觉着像是被凶兽盯上的猎物,仿若下一刻,就有一双锋利的爪牙,恶狠狠地扑上来撕裂她的血肉。   “见到长辈难道不会问安吗?谁教你的规矩?”   周云舒眉头蹙起,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蔻丹长甲刮过,声音尖刺入耳。   谢辞岁不明所以,倒是身后的同喜拼命使眼色,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主子,这是夫人。”   这话引起了谢辞岁的更长的注视,良久,他的眉眼里散去了些许防备,思索了一会,认真点头道:“你是二哥的娘亲。”   “夫人好。”   这幅样子落在周云舒眼里便是装傻充愣,她眉头紧皱,“我当不起你这声好,谢家治家严谨,你为何你深夜盗蹿府内,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谁给你的胆子去茂竹楼胡作非为的?乾哥儿比你入府早,论辈分你该唤他一声哥,可你却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匪夷所思。”   谢辞岁蓦然抬起眼来,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周子乾,目光里多了些许不解,困惑道:“是他说可以去,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扑通!”   周子乾跪在了地上,叩首请罪道:“姨母恕罪,此事都冤子乾,前些时日来苍梧院,念着岁哥儿刚入府,想必有许多不懂的事,我痴长他些年岁,该多多照应着。”   “但不知他竟是这样想的,若有什么短缺,该差人去府库里取才是,怎么能到我的院子里肆意抢去呢?”   “退一万步来说,子乾作为哥哥,应该礼让弟弟,有什么想要的不能同直接我说吗?非要入了深夜才来偷抢,我实在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岁哥儿。”   谢辞岁歪过头侧身,光明正大去瞧周子乾的脸色,他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就跪下,然后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而之前说话的正是自己,他拧着眉头,截住他的话头,一本正经道:“你没得罪我。”   周子乾:“……”   心头哽了一下之后,周子乾继续哭诉道:“姨母,岁哥儿刚来,不知世事,此事子乾也有过错,该担着此事,莫伤了您和岁哥儿的情分,要罚就罚子乾。”   周云舒见谢辞岁面色如初,一副自己没错的样子就怒火中烧,谢家的子嗣里,自幼都是有过受罚,无论是谢清宴还是旁人。   “来人——”   听到这里,谢辞岁终于知道了来者不善,他回想起了早晨刚起的时候同喜与他悄悄说的话,正色反驳道:“乾少爷管炭火和衣裳,可他没有给苍梧院,昨日炭火味道不对。”   周云舒心中忽而一顿,随即又端正了神色,“即便是如此,你有何不能说道清楚的,非要去旁人的院子里取吗?若是有差池,也该来找夫人评理。”   “就是你二哥,做错的事也要罚,你是谢家子孙,该守谢家的规矩。”   本来听到谢辞岁那话的周子乾吓了一跳,依照他的性子,本应该吃下这个哑巴亏才对,但听到周云舒要打谢辞岁的时候,心中压抑着的那股郁气总算舒坦了些。   至少这梁子结下了,谢清宴为了谢辞岁,势必会出头,这一来二去,母子失和,倒是他占了几分便宜……   同喜吓的浑身发抖,两腿发软,下意识喊了声主子。   训练有素的家丁手持着粗重的棍棒走了进来,遵从周云舒的令,抬手就要朝着谢辞岁打下去——   “咔嚓!”   岂料谢辞岁猛地徒手抱住了那棍棒,用力一折,竟生生将木棍掰成两半,裂口处横断不一,显然是凶猛之力。   握着剩下半截棍棒的家丁傻了眼,僵直地站在了原地,两股战战。   而从身后袭击而来的几个家丁则被谢辞岁一个侧身飞踢,棍棒相碰间,威势凛冽,应声齐齐撂倒在地,瞬然便横七竖八躺下了。   哎呦叫痛叠声唤出,这个势头叫人悚然。   谢辞岁紧紧握住另外一节棍棒,眼神骤然凶戾,回眸死死盯着周云舒,刹那间,让她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周云舒扣紧了扶手,眉心蹙起:“谢辞岁,你这是要干什么?”   “夫人不讲理!”   周子乾突然扑身挡在了周云舒的面前,斥道:“岁哥儿,你要干什么?姨母是你的嫡母,你怎么可以动手呢?”   这话分明是要事情闹大,甚至扯到了要对当家主母动手上来,同喜吓傻了眼,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用眼神求助着身旁的槐序。   但还没等到槐序有什么动作,一道声音将屋内此时的乱局打破。   “虎奴,过来。”   谢清宴抬手稳稳抓住了谢辞岁手中的棍棒,松手的一刻扔在了地上,冷声道:“其他无关的人先出去。”   谢辞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谢清宴的身后,低声唤了他一声,随后指节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察觉到了谢辞岁此刻的情绪,谢清宴眸色稍稍一沉。   眼见着家丁和奴仆都下去了,谢清宴面色冷凝,叫住了试图溜走的两人,“徐管家和子乾留下。”   “见过母亲。”   听到这声问安,周云舒首先看向的是在跟着进来的谢少夫人白攸宁,知晓是她暗中通风报信,眼底添了冷色。   “你日理万机,是朝廷重臣,我怎敢承你一句问安。知晓你忙,倒是你媳妇,内宅琐事也拿来叨扰,平日里不见她这么孝顺。”   周子乾站了出来,忽而看向他身后的谢辞岁,“琼台也看到了,岁哥儿不敬姨母,甚至拿着棍棒想要动手,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理?”   谢辞岁抓住谢清宴衣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神色怔然。   知道此时破局的关键不在这里,谢清宴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叠纸张来,让一旁的槐序呈递给了周云舒,“本不愿插手内宅之事,但内有硕鼠,又牵扯上了辞岁,琼台不愿看到母亲受蒙蔽。”   “这里有几日苍梧院来往库房的支出,还有府库里的几项采买的账目,事关徐管家的人,特来问母亲。”   周云舒一页看过一页,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掌家多年,她如何看不出这里头的猫腻。   见到此情此景,徐管家立刻跪了下来,连声喊冤:“夫人,这其中定有误会,老奴跟着您多年,怎会做出这种丑事来,您可得明察。”   但周云舒的视线却先落在了周子乾身上,随后与谢清宴对上。   ——两两相看,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隐隐的威胁感和窒息感缠绕上脖颈,周云舒倏而捏紧了锦帕,生生的怒火被掐断,她知道如果这事继续追究下去,周子乾在府中就无立足之地了。   谢清宴会为了谢辞岁,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周子乾。   此时,谢雪昭冒雪而来,见外头跪着的家丁,脸色不虞,脚步加快了些,走进了苍梧院正堂内,躬身恭敬地向周云舒问安。   见他来,谢清宴转过身去,接过他挽着一件大氅,披在了谢辞岁的身上,替他系好了衣领上的系带,温声道:“阿琅,带虎奴先回里屋。”   谢家主母自持身份,自是不愿在旁人面前示弱,何况是在她不喜的人面前。   “来人,将周子乾带走,我亲自过问此事,再请父亲前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还有徐管家,一道去对峙,若是有过错,我绝不轻饶。”   听到要带他去见谢观复,周子乾恐惧地看了谢清宴一眼,平日里他怕的就是谢家主君,上回他玩闹,还被打了二十杖。   “琼台,我不过是和岁哥儿开了个玩笑罢了,当不得真,此事是我错了,猪油蒙了心我认罚,只是不要惊扰了姨夫。”   谢清宴神色淡漠,不看他,而是抬眼看向了周云舒,冷声道:“虎奴有错,我会过问,母亲要怪罪便怪琼台。至于周子乾,让人带走!”   脚步踏进薄薄的雪地里,谢辞岁听到这一声,猝然回过头去,看向谢雪昭的眼神多了些慌张和无措。   谢雪昭挽着他,“没事,虎奴,二哥很快就来了,他不会有事。”   “入冬了,你怎还穿的这么少,苍梧院有事,你得来寻我,无论何时,我都会来陪你。”   谢辞岁默默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只与谢雪昭一并走着,良久他才闷声道:“我错了。”   谢雪昭停下了脚步,抬手细细拂去了他肩上的霜雪,“是别人惹你在先,你没错,虎奴这不关你的事,有二哥在,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叙话间,两人缓步走进了里屋,解下了厚重的氅衣,槐序侧身恭敬地挂在了衣桁上,还顺道踩了正在发愣的同喜一脚。   屋内炭炉里燃着银丝炭,烘得一室轻暖。   谢辞岁见谢雪昭坐在暖椅里,便朝着角落里走去,俯身下去抱了一个青花瓷缸,走过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面前,献宝一般往前一凑:“阿琅。”   谢雪昭早听说了谢辞岁的丰功伟绩,没曾想他竟还留了三条凤尾鱼,本想笑,但对上他认真的神色,有一瞬的发怔,问道:“你留给我们的?”   谢辞岁也坐了下来,缓缓将头靠在了谢雪昭的肩上,他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流苏。   见他乖巧,谢雪昭的心蓦然软了下来,“你若是喜欢吃这鱼,哪怕是天涯海角,四哥都给你寻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昭台山溪里的鱼好吃。”   这话明明平常,却让人无端觉得伤感。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谢雪昭的心忽然有些钝痛,垂下眼眸来,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   谢清宴和谢柏川到的时候,谢辞岁和谢雪昭正挨在一起,身前隐约还传来了几声细微的鸟叫声。   谢柏川凑近一看,发现他们在给一只腿受伤的小鸟包扎伤口,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倒是有闲情逸致。”   而谢清宴正在和槐序和同喜过问这些时日苍梧院的吃穿用度,一一听过,悉心叮嘱过后,他徐徐走了过来,发现兄弟三人坐在了一起,正捣鼓着一只鸟。   而谢柏川正在手把手教谢辞岁如何给鸟上药包扎伤口,然后用一节小树枝给它固定好腿。   谢辞岁学得认真,点头如捣蒜,一步一步慢慢来做,神情专注,像是在对付一个繁杂的难题。   谢清宴也坐了下来,只听谢柏川突然问谢辞岁更喜欢呆在哪里,是谢府还是昭台山。无非就是问他喜欢人世烟火,还是从前那般深山林野的生活。   几人都当这是戏问,都没当真。   唯有谢辞岁严肃思索了一番,郑重道:“我喜欢这里。”   “山里若是入冬下雪了,昨晚见过的可能今早就死了,冻得硬了,捧在手心里,不会动了,也不会叫了。”   “它们好多好多都等不到春天来,雪水化了。”   “我今早出门在庭院里发现了这只鸟,它腿受伤了,太冷了也飞不起来了。槐序说,如果我想,我可以救它。”   谢辞岁将细树枝绑在小鸟的腿上,“三哥刚刚教我,可以上药,可以绑腿,过些时日它就会好,会飞了。”   听到这话,谢清宴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   而后他对上谢雪昭复杂的神情,那些关于周子乾的事似乎又不足道了。   ***   落雪的屋檐瓦片冰凉,若是靠在上头,不出一刻便要冻得浑身发颤。   但对于谢辞岁来说,不过是他从前过惯的日子,他坐在了高高的屋檐上,双手支着下颌,杏眼蕴上游云的白,澄澈似秋水一泓。   这里是陌生的,谢辞岁翻过了谢府外的几处府宅,随意寻了一个清静地坐了下来,碧空之际细雪飘泊,飘飘摇摇落在了发间和衣肩上。   四野空旷,长风万里。   吹拂过衣襟凌乱,青碧色的衣袖在高檐上乘风而起,远远看去,如同翻飞招摇的经幡。   正当谢辞岁入神的时候,忽而听到檐下有一人的声音传来——   “为何不高兴?” [18]第十八章:“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天涯海角,谢琼台都找不到你。”   大雪覆了亭台楼阁,长廊广地,入目皆是银装素裹,谢辞岁循声看去,便见一人玄衣墨袍,负手站在了檐下。   凝眉细看了来人,谢辞岁忽而啪嗒一下侧过身去,冷冷撇过头去不搭理那人。   他认出了是岑云谏,那日在吴府,雪貂便是在他手中淌血而死,后来又在广云台和二哥争执,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咝咝——”   有些熟悉的细微叫声传来,谢辞岁猛地回过头去,便看到岑云谏肩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雪貂,红嘴努动着,发出咿呀的唤叫。   便这一眼熟稔,让谢辞岁遥想起故友,心中微微一动,他抬眼对上了岑云谏淡漠的眼眸,问道:“那是它的孩子吗?”   岑云谏抬手拂过小雪貂头上细软的毛发,漫不经心道:“一窝有六只生下来,有两只体弱,没熬过去,余下四只。你见到的这只,胆子大些。”   闻言,谢辞岁遥遥的目光落在了他衣肩上的幼崽,“你没杀它。”   “你若是站在高处同我说话,我不答你。”   意识到这样会让对方感到不适,谢辞岁三两下翻下身来,轻盈地落在了岑云谏几步之外,刹住脚步来,衣角浸雪。   刚才在屋檐上没什么感觉,如今走近了,才发觉他好高,比习武的三哥还要高些,得仰头看。   谢辞岁又重新问了一遍,只听岑云谏衣袖拂起,将虎口处浅浅的伤疤露了出来,“我救了它的孩子,赶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   知晓自己冲动下伤人不对,如今再见到伤疤谢辞岁有些愧疚,头埋得更低了些,闷闷道:“对不起。”   岑云谏垂眸,眸光落在了他皙白的下颌,多了几分稀奇,几月前那只凶蛮狠厉的虎崽子,如今身上竟有了些人间烟火气息。   谢琼台倒是会养弟弟。   岑云谏闲来无事,今日不过是来苏逾白的宅子走动,谁知在庭院里遇到随意坐在人家屋檐上垂头丧气的谢辞岁,见他眉眼郁郁,起了兴致,便再问了一次:   “为何不高兴?”   谢辞岁倏而抬头,紧紧抿唇,眼中蕴着些惘然,良久,才道:“我可能给二哥惹麻烦了,”   听到这话,岑云谏嗤笑道:“谢琼台若是连你的事情都觉得棘手,所幸闭门不见人罢。”   话里有话,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谢辞岁有些稀里糊涂,听不太明白,但总觉得不算好话,于是板起脸来,“你是不是跟我二哥有仇。”   还煞有其事的退后一步,又添了三分警惕和防备。   可见岑云谏肩上趴着玩闹的雪貂幼崽,不禁犹豫了一下,退后的动作便只剩半分。   觑见他孩子气的模样,岑云谏觉得有趣,于是一声口哨便让雪貂飞爬落在了谢辞岁的肩上。   雪白攀上素衣新绿,映着天光,岑云谏看到了谢辞岁眼中软化下来的柔和和期许,眸光澄澈明莹,似是掌心的一捧清泉。   与小雪貂玩闹的时候,谢辞岁才将昨日在苍梧院的闹剧道出,东一句西一句,半猜半听,才勉强拼凑起一个故事来。   “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这里有些难受,闷闷的。”   谢辞岁有些生疏地触碰着心口处,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他从前甚少感受到的,为着什么牵挂着,夜里想着,白日里也想着。   岑云谏觉得自己许是昏了头,推了苏逾白的棋局,来这听虎崽子的心事,“若是知道会被抓去,你还会在虎口救下那几个猎户吗?”   闻言,谢辞岁忽而有些迷茫,掌心的雪貂轻咬他的指节,发痒发麻,细微的,让他突然回想起了那日在深山里遇到的猎户,虎啸山林,血盆大口下,那几人狼狈地逃窜。   “我不知道,或许会,不然他们会死。”   岑云谏拂去栏杆上的宿雪,缓缓坐了下来,挺拔的身躯在廊道里投下长影,“我幼时养了一只猫……也不对,许是那只猫养我。那时我吃不饱穿不暖,饿到头晕的时候只能啃些树皮野草。”   “我吃到的第一口肉,是那只猫带来的,依着它叼来的东西,我熬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它喜欢在屋檐上四处游走,威风凛凛的,或趴在墙根地下晒太阳。”   “但我没最终没能护住它,那些人发现我没死成,便将我捆了起来,然后当我的面将那只猫踩死了。”   四目相对,岑云谏觑见谢辞岁眸中纯然的神色,不带任何怜悯和可怜,干净似山涧清雪,粼粼的碎光浮开。   又道:“有力者为事,等到无能为力时,只能求神拜佛了。”   前后两件事拼凑一起,谢辞岁才模模糊糊察觉出些什么来,“你在夸我吗?”   “你有可道之处,不必忧虑谢琼台会舍下你。”   “你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但你在怕,怕谢琼台不要你。”   一针见血。   道出了谢辞岁那叠在重重烦郁下,不为人道的隐晦念头,那些他只能藏起,从未对谢雪昭他们提起的。   见谢辞岁眼底的烦忧散了些,岑云谏微抬指节,小雪貂便嗅着味道钻了出来,三两下攀上了他的肩上,“咝咝”两声后懒洋洋趴下了。   “如若再烦,不如离开谢家。”   “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天涯海角,谢琼台都找不到你。”   岑云谏忽而起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左右这虎崽子初涉人世,若是鼓动一二,谢琼台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失色的脸会如何变。   但谢辞岁不假思索,很坚定,很果决,斩钉截铁道:“不走,二哥说,他带我回家。”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挂着的羊脂玉白虎玉佩。   岑云谏轻笑,目光从玉佩上移开,不再言语,眉眼里有种放浪疏宕之气,似天地云游雪落,人间万事,与他毫无干系。   日头偏西,雪渐渐停了,岑云谏徐徐起身,“至于我跟谢琼台有没有仇,不如你回去问问你二哥。”   谢辞岁目送着他渐渐远去,忽而站起,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岑云谏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天地白雪茫茫一片,唯他玄色长袍,衣袂飘飘,落下长影。   谢辞岁不强求知道,但他将双手放在腮边,作喇叭状,扬声道:“我叫谢辞岁。”   少年意气,很远的一声,四野回荡,仿若唤住了长空上盘旋的归鸟。   ***   出了院落,绕过长廊,雁南恭敬地走上前来。   岑云谏接过他递来的素白巾帕,随意擦过指尖的细雪,“谢观复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禀主子,谢大人这些时日在内阁议事,应是在准备几日后廷议漕运总督。”   岑云谏眉骨折起,心绪绕过几道弯,穿过月洞门,才道:“派人去琳琅阁细查,看看替谢琼台打那块羊脂玉的做家师傅是谁。” [19]第十九章:周子乾若是日后再仗着您的势,欺负辞岁,琼台便让他十倍百倍偿还。   晴空游云,菱花纹六隔窗棂内映下斑驳的雪光,斜斜打在紫檀平角条桌上的青铜螺纹瓶上,折射下一层层的柔色晕影。   周云舒斜靠在素色迎枕上,遥遥的目光落在了玉兰鹦鹉镏金立屏上,绯色的蔻丹长甲轻扣在锦缎上的云纹,神色冷淡。   身旁的周妈妈打量周云舒的脸色,暗叹一口气,“夫人,你何苦和二少爷置气。这几日你拒了少爷几次请安,久了,府里府外怕是要传闲话。”   “他若是心里还念着我这个母亲,就不会下我的面子。为了苍梧院的虎崽子,他都敢来威胁我了。”   周云舒一想起那日在苍梧院进退两难,不得已妥协的处境就寝食难安,“明明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和我半点也不亲。”   她坐直身来,柳叶眉蹙起,“让老夫人给养成这般性情。”   周妈妈噤声,这是夫人和二少爷两人之间的难解的症结,当年二少爷刚出生两月便被老夫人以孝道的名义抱在膝下养了。   后来二少爷八岁时辟院独居,再来寻夫人的时候,只见夫人身边有了万般疼爱的乾少爷了。   母子亲缘,隔了这许多年岁,难免稀薄。   大小姐未出阁时还能平和热闹些,后来大小姐嫁入东宫,二少爷进学入仕,难有空暇,夫人膝下便只剩乾少爷相伴,便格外疼爱些。   本来乾少爷成婚搬出去了,母子关系难得有些缓和,却因为少夫人小产,夫人强逼二少爷纳妾一事又陷入冰点。   后来夫人病重非要老爷让乾少爷搬回府住,母子之间的隔阂就更深了。   周妈妈拿捏着力道给周云舒揉捏肩背,“夫人,二少爷毕竟是您亲生的,这血脉如何割舍得掉?此事乾少爷也牵扯其中,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得多想想。”   端起茶盏的手腕一停,周云舒敛眉,似是沉思,良久,才道:“那请他进来吧。”   周妈妈这才笑开了脸,赶忙让人出去请谢清宴进来,又让人沏了茶一盏白毫银针送来。   片刻后,谢清宴走了进来,躬身问安:“见过母亲,母亲可安好?”   周云舒端直坐来,应了一声,“劳你挂心。近了年关,府衙里诸事繁杂,听下人道你常忙到夜里,可当心身子。”   “让母亲担忧,是琼台的过错。”   听到这句认错,周云舒郁结了几日的心绪才勉强缓和了些,“苍梧院可还好?到底是府里管事疏忽了。”   不过还没等谢清宴回复,周云舒便自顾自道:“你非要揽下苍梧院这责,可要想好了,谢辞岁野性难训,生性顽劣,怕是难教。”   谢清宴神色自若地呷了一口茶,“琼台心中有数,母亲不必烦忧。辞岁不过入府几月,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左右不过是多张嘴,周云舒平日里若是不往那处去,也见不得几面,于是她不想再纠缠这事,便换过话头来。   “前些时日乾哥儿的媳妇又怀上了,攸宁过府几年了,上头小产也有两三年了,怕是伤了身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膝下无子,就算是官做得再大也易遭人说闲话。”   闻言,周妈妈心里突然一咯噔,眼色瞥向正经端坐的谢清宴,不由得吊了一口气上来。   谢清宴垂眸,语气平和,“儿子晓得,定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有何用,你是谢家嫡子,若是无子,如何担得起这偌大的家业?前些时日,你舅家表妹……”   “若琼台命里无子,自是无缘,何必强求。”   周云舒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你三番四次来,不是为了来问安,是怕我周云舒为了那日苍梧院的事为难你媳妇。”   屋内的香炉的烟雾似是随这冷掉的气氛一并凝固了,沉压的气息弥散在其中,明明是素雪冬日,竟让人有喘不过气来的烦热。   谢清宴抬眼看来,幽深的眸光如沉潭,如很多次周云舒见过,温润谦和底下深藏的冷冽的锋芒。   “是琼台不肯纳妾,是琼台终日忙于公务,亦是琼台得罪母亲,与阿宁无关,您何苦为难她?”   “砰——”   周云舒搁下手中的茶盏,重重的一声,茶水四溢,“我生下你莫不是来报仇的,事事顶撞我。”   谢清宴起身,却身道:“若是母亲大好,琼台还有公务,不便打扰。”   “不过琼台此来,是为了辞岁,周子乾若是日后再仗着您的势,克扣苍梧院的吃穿用度,琼台便让他十倍百倍偿还。此次罚他院子里一年的月例,算是便宜他,下次可就没有那么好的事了。”   见谢清宴离去,周妈妈立刻走上前来安抚火冒三丈的周云舒,“夫人。”   “老天爷,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周妈妈递上热茶,好声好气哄劝了一番,心里却多了一重烦忧,夫人若是再宠爱乾少爷,迟早会与二少爷离心。   ***   在梦溪楼东厢房候着的周子乾挪步出来后便看到谢清宴离去的背影,身侧的徐管家上前来,道了一句:“乾少爷。”   周子乾摆摆手,面上温和,“老徐,这回委屈你了,失了多少利钱,明日我补给你。”   听到这话,徐管家大喜过望,拱手谢道:“原不过是些小利,能为乾少爷办事,是老奴的福气。”   “姨母见了二少爷?”   “是……不过看样子,似是不欢而散。”   周子乾眼底浮现几分讥嘲来,谢清宴虽是姨母的亲生子,可呆在梦溪阁的年岁甚至不超过两月。   这二十多年来,是他在姨母膝下承欢奉养,若论尽孝,他比谢清宴强百倍。   可去年成婚搬出府他才知,离了谢家,他便再也过不上这荣华日子了,那些往日捧着他敬着他的人背地里都在讥笑他。   可凭什么谢清宴什么都有,明明是他在周云舒身边最久,费的心思最多。   徐管家走后,周子乾身边的小厮凑近了些,“少爷,明日曹小公爷在玉明楼设诗会,递了请柬来,您可要……”   “不去,推了。”   提起这事,周子乾就心烦,自从谢辞岁回府后,那群贵公子哥在席面上就没少打趣挤兑他,说府中来了个真少爷,想必他在谢家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再者,谢观复今年年初得了陛下的恩赐,得恩荫一名子弟入国子监。谢雪昭中了举,但身子骨弱,以养病为主,自是用不上。   他本想着能求姨母相帮,运作一番,寻个进国子监的门路,来日或许可以授官,但谢辞岁横空出世,这好处就落不到他头上了。   几月前还是一个流落荒野的傻子,如今倒是快骑到他头上了,处处碍他的眼。   周子乾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住了小厮,“慢着,听说曹小公爷曾经在广云台见过谢辞岁?”   这样的念头一起,再联想起曹小公爷爱美色的个性,就不由得他不深想了。   “明日的宴席我得去,谢辞岁在府里耀武扬威,一副贵少爷的做派,怕不是忘了自己是个深山林野出来的。”   小厮有些不解,“您上回不是嫌他们话里话外挤兑,便拖言不去吗?”   周子乾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你懂什么,谢府出了谢辞岁这样的乐子,他们还得闲笑我?”   慢慢摩挲着下颌,周子乾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来,“几日后就是曹家小少爷生辰,姨母肯定要去曹府庆贺。”   “得想个法子让姨母带上谢辞岁才行,在府里闹笑话有什么意思,丢人丢到外头去,惹出麻烦来,我倒要看看,谢清宴还要如何保他?”   小厮有些犹疑,“少爷,可五少爷那个性子,夫人能带去吗?”   周子乾抬眼看向高檐兽角,“年关将近,府衙里事多,谢清宴不会在府里,谢柏川在郊外京营里,至于谢雪昭,天寒地冻,他向来闭门养病。这偌大的谢家,不会有人管这事。”   “我那姨母,在外头可最爱她的面子了。”   ***   几日后,苍梧院。   “不去!”   谢辞岁坐在床榻旁,将梦溪阁送来的雀青色衣袍来回烦躁地翻看了好几遍,侧过身去,不肯动弹,更不用说换衣裳了。   身旁的同喜本来就对自家主子出门赴宴这事感到担忧害怕。   但也怕夫人会再跟主子起冲突,毕竟于情于理,夫人都是当家主母,要带自家子弟去赴宴是常理之事。   “槐序。”同喜扯了扯槐序的袖子,小声嘀咕着:“不如我们去找四少爷,或者是二少爷。”   槐序正在悉心打理谢辞岁等下出门时要穿的大氅,听到这话,淡淡扫他一眼,“首先,你应该是出不了这门,再者,今日老爷和几个少爷都不在府里,四少爷昨日起了热,也不见人。”   隐隐约约察觉出不对劲的同喜猛地抬起头来,下意识问道:“怎么这么巧?”   等觑到槐序的神色同喜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心底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深了,但他无能为力。   梦溪阁内,已经换好赴宴衣裳的周云舒听到下人的回禀,转过身来,皱起眉头来。   “什么,他说不去?”   周云舒将金钗头饰摆正了些,“若不是怕外头的人说我苛待庶子,谁乐意带他去?”   “外头的闲话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若是今日没带去让人瞧瞧,那些贵夫人还真以为是我善妒,谋害了张姨娘。”   “在家养了几个月,该懂些规矩了,谢家子弟,哪有这般小家子气的,若传出去,只会说我谢家家风不严。”   周妈妈走上前去替周云舒带上首饰,劝道:“夫人,若是强逼,怕是场面不好看。”   “不如,让人少夫人去劝劝,五少爷或许能听得进去。”   除了几个少爷,五少爷也就和谢少夫人白攸宁合得来了,平日里少夫人会替二少爷去照看五少爷。   周云舒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罢,让少夫人去苍梧院,务必让五少爷穿戴齐整,莫要丢我谢家的人。” [20]第二十章:“我家五郎,当真是金相玉质,神清骨秀。”   白攸宁赶来苍梧院的时候,谢辞岁还在跟梦溪阁的奴仆较劲,两相对峙下,谁都不肯想让。   一时气氛冷凝。   眼见着时辰就要到了,梦溪阁的几个婢女拿着备好的衣裳迟疑着不敢靠近,面面相觑,周云舒贴身伺候的赵妈妈急得额头上满是大汗。   一见白攸宁进来,便像是求到救苦救难的菩萨般凑了上来,“少夫人,您可来了,五少爷顽劣,死活不肯换衣裳,老奴……”   听到“顽劣”二字,白攸宁的脸色淡了几分,“赵妈妈莫不是糊涂了,五少爷性情如何,还轮不到下人们论短道长。”   赵妈妈脸色突然煞白,两分郝然充斥上脸,当着婢女的面,被这样训斥,让向来习惯摆谱的赵妈妈有些难堪,忍下不满,她再道:“您说的是,都是老奴糊涂了。可夫人……”   “你们先下去。”   赵妈妈抬眼看向了抱臂坐在床榻上不肯动弹的谢辞岁,不冷不淡地福了个身,“有劳少夫人费心,夫人已等候多时,还望您动作快些。”   说罢,她便差人放下手中托着的红木都承盘,带着人走了出去。   “二嫂。”   这头的动静引起了谢辞岁的注意,他转过身来,不再是那副不肯配合的样子,而是端正坐来,轻轻唤了她一声。   对上谢辞岁干净澄澈的眼眸,白攸宁拿起桃木直梳替他慢慢打理柔软的长发,柔声道:“虎奴若是不想去曹府宴席,等下二嫂送你去雪霁阁陪阿琅,你就在那呆着,没有人敢硬闯。”   闻言,身旁的贴身婢女绿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忍不住失声道:“少夫人,夫人让您劝五少爷去,若是一会夫人没见到人,责罚肯定少不得,您一会也要去曹府,这不是……”   “绿萤!”   白攸宁打断她的话,“谁准你多嘴了?”   衣袖忽而被轻轻扯了一下,白攸宁回过头来看向谢辞岁,面色柔和了下来,笑着哄道:“无事虎奴,莫要听她胡说,不愿意去就不去,你从前也没去过,肯定不如在府中自在。”   “二嫂也去吗?”   谢辞岁垂首思索了一会,才勉强道:“我去。”   虽然他对去这个什么宴会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从婢女的话中隐约察觉到这可能会对白攸宁不利,若是有什么事,他在外面,或许还有些用处。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去护着二嫂,夫人不能骂你。”   见他如此乖巧懂事,白攸宁心里还在不断摇摆,这几日琼台和婆母的关系本就因着苍梧院和周子乾的事日渐恶化。   如今这个关口,再出什么事,就更不好收场了。   看出了白攸宁眼神里的动摇和犹豫,谢辞岁再仰起头来,扬起笑来,“二嫂,我还没去外头看过呢。”   几番踌躇下,白攸宁还是答应了他,她亲自走到了都承盘前,拿起了早就叠好齐整的雀绿色衣袍,锦缎柔滑鲜亮,正衬谢辞岁这个年纪。   槐序和同喜听到谢辞岁松口,都纷纷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一同替谢辞岁换上外出要穿的衣袍。   一层搭着一层,华丽繁复,披锦隽秀。   头一次穿得这么复杂,谢辞岁好奇地看看这里,又瞅瞅别处,伸伸胳膊,抬抬腿,等侧过几个身,便换好了一整套衣裳。   白攸宁俯下身来,垂眸细心替他系上了那块羊脂玉佩。   耐心叮嘱道:“到了那处,只管坐着便是,也用不着你做些什么,只要不乱跑就行,呆几个时辰就可以回府了。”   “曹府的后厨在京都府宅里是出了名的,他家的那道芙蓉酥饼你二哥也喜欢吃,就连聚芳斋都做不出曹府的味道。”   “你若是闲着,多吃两块糕点。”   白攸宁站起身来,眸光凝住,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来,将谢辞岁上上下下打量,赞道:“我家五郎,当真是金相玉质,神清骨秀。”   外头候着的赵妈妈和婢女早等到心烦气躁,几次三番想要催,又不得不按捺下,怕得罪谢少夫人,只能眼巴巴在门外兜着圈直跺脚。   苍梧院的门忽而被推开来,低声的喧杂骤然消散,院内的下人纷纷抬头看来,皆愣了心神,失了言语。   只见天光下,翩翩少年郎一袭雀绿圆领袍,织金暗纹如水面浮光碎金,光彩溢目,行走间清逸如烟缥缈。   他落落推门而出,琥珀色的瞳仁映着霁色碧空,站在重阶之上犹如远山雪色里的一捧新绿,茫茫旷野内,屹立挺拔,迎于万里长风,意气飒然。   赵妈妈赶快掐了自己一把,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多亏了少夫人前来,如今时辰不早,不如我们早些过去,府里的马车都套好了,就等着五少爷和少夫人。”   槐序和同喜收拾好了外出用的物事,跟在谢辞岁后头,一道上了马车。   ***   曹府张灯结彩,彩绸漫天,戏台处的唱念做打声悠扬婉转,笙歌繁华。   今日是曹家小少爷的生辰宴,热闹得紧。   曹家戚里高门,功勋卓著,在朝中根系深厚,故而上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趁着这个日子往来逢迎。   席面分作几处,夫人小姐一处去了花厅,少爷公子们则被引去了曲廊。   念着曹小少爷年少,又在府中辟出了几块地来以供玩乐,蹴鞠射箭投壶一应俱全,聚了许多年龄相仿的儿郎们。   周云舒带着周子乾和谢辞岁走了几处,一路同几位贵妇人寒暄,还将谢辞岁推出去让人相看一二。   见对方不加掩饰地赞赏,她才对今日乖巧懂事的谢辞岁多了几分好脸色。   入席后马上分厅,周云舒有些不放心,转过身来叮嘱周子乾,“乾哥儿,一会看着辞岁,让他寻个地老实呆着便是,不要到处游走胡闹。”   周子乾大大方方地应下了,还应承了几句。   而白攸宁也有些放不下,但见他这一路走来还算适应,就勉强放下心来,俯身仔细替谢辞岁整理好衣裳。   对上他明莹的眸光,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虎奴,若有事,便让人来寻二嫂和夫人。”   她又吩咐了跟在谢辞岁身后的槐序几句,才跟着周云舒往前头的花厅走去。   目送着白攸宁和周云舒离去,周子乾的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了,皮笑肉不笑道:“我还要去会友,就不陪岁哥儿了。”   “入了厅,寻个位置坐下来便是,反正这处也没人认得你。”   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同喜吓傻了,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人来人往,都是贵公子哥,他有些瑟缩害怕,不禁凑近了小声问道:“主子,乾少爷走了,我们能去哪里呀?”   谢辞岁大喇喇巡视了厅堂内一圈,收到了众多打量好奇试探的视线,他犹然不觉,目光落到宴席的一角,忽而眼前一亮。   “谁说就他有好友,我也有。”   听到这话,槐序和同喜齐齐抬头看去,不解疑惑尤甚,他们家主子在府中几月不出门,去哪结识什么好友?   只见谢辞岁快步朝着西侧的席位走过去,顶着许多惊奇的窥看,他挤开了一些人,绕过几张席桌,在一处落了座。   见状,槐序和同喜也立刻跟了上去,生怕将人弄丢了去。   “决明!”   吴决明本独自坐在席末,端着一杯热茶细细品茗,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他顿时愣住,喜道:“……虎奴,你竟也来了。”   他将谢辞岁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见他如今衣着华贵绮丽,面色红润,便知他在谢府过得不错,悬了几月的心终于稳稳放下来。   ——毕竟自从虎奴回谢府后,坊间就流言蜚语不断,说什么他野蛮凶残,茹毛饮血,闹得谢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谢辞岁来到这陌生地不太适应,如今突然见到几月未见的吴决明,有些黏人地坐到他身侧,小声嘀咕道:“周子乾说要去会友,我才不稀罕,你在这里,我也有好友。”   听到他这般孩子气的话语,吴决明的心倏而软了下来,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搁在他面前,笑道:“虎奴说得没错。”   得到了吴决明的认可,谢辞岁有些小得意,他埋头从腰间的锦袋里翻找起来,抓出了好些绚烂耀眼的宝石放在了吴决明的手里。   “给你,我有一匣子,都是父亲二哥三哥和阿琅送的,今日不知道你会来,不然我就抱来让你选喜欢的。”   谢辞岁语气轻快,似是迫不及待想要跟吴决明分享,“阿琅说这些可以换钱,你拿去买鸡蛋和鸡腿,二哥还说给你请了大夫,那拿着这些你可以去买好药给你娘亲。”   见他毫不保留的心迹,吴决明心口忽而哽住,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着,喉咙间干涩。   心绪五味杂陈,没曾想虎奴还记得他昔日的窘迫。   他今日能在吴家过得好些,完全得益于谢家和虎奴的行踪,已是境况大好,他又怎么好意思拿虎奴的东西。   但虎奴这般看他,澄净纯然,没有丝毫的芥蒂和顾虑,全心全意将他视作好友,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好,多谢虎奴。”   身后的槐序贴心地递过来一个荷包,谢辞岁又替吴决明放好系上,絮絮念叨着:“藏好了,可别被府里的人拿去。”   两人叙话,聊了不少在谢府里的趣事,谢辞岁有谢雪昭陪着,现今能说许多话了,他用手比划着苍梧院的大小,说松石的小屋,他救的小鸟,院内堆的雪人。   “二哥送的,第一次有人送我礼,我每日都带着。”   谢辞岁解下了腰间系着的羊脂白虎玉佩递给了吴决明,还用手指点着上头刻的白虎,几道金线勾勒镌出虎形。   吴决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正打算仔细看看,不料面前突然有一阵喧哗声传来,他抬眼看去,眉心猝然折起。   “呦,这不是我吴家九少爷吗?听说明年二月便要到顾府家塾进学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与此同时,来人重重的一脚抵在了席桌上,猛力袭来,桌上的碗碟摇摇欲坠。   谢辞岁陡然警惕了起来,他本能地回防,抬臂猝然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攻势。   这一下,力道相抵,深重地一靠,骤然将案桌用力挡回去。   那人没站住,突然撞上这回旋的力度,单脚翻折过去——   “——扑通”   摔了个狗啃泥,抱着吃痛的膝盖痛呼。   “哎呦——痛死我了……”   这重重的一声,倏然引起了堂内的注意。   此处本是宴席的末尾,无人顾及之地,坐的都是一些身份地位不高的庶子,如今来了一个万众瞩目的谢家少爷,一时间目光都探了过来。   谢辞岁目光冷淡,直直看向了来人。   吴决明不愿谢辞岁牵扯进来,立刻按住了他,“虎奴,无事,你莫管这事,冲着我来的,我自己能处置。”   他徐徐起身,看着被人搀扶起来的吴家四少爷,躬身行礼道:“四哥,得罪了。”   “不如借一步说话。”   吴四用眼神剐了谢辞岁一眼,冷笑一声,“你出来便是,我可得罪不起这位谢家‘真少爷’。” [21]第二十一章:谢辞岁用力将身上缠着的人甩开,翻滚侧身,猛地臂膀肘击,三两下便把周遭的人全部砸开,地上激荡起一层薄雪。   null [22]第二十二章:岑云谏垂眸对上了谢辞岁发红的眼眶,蒙了很厚的一层水雾,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咬破的嘴唇渗血殷红,很倔很犟。   起初,几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们都把这没有当回事,不过碎了一块玉佩,往日里更过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这算不得什么。   不过见到谢辞岁怔怔站在原地,垂首看碎玉佩,一副被吓傻的模样,让他们忍不住捧腹大笑,胳膊彼此搭着,乐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你看他那样,像死了爹娘似的。”   “这可怨不得我们,谁让他追着跑,自己摔的可别想着栽到别人头上。”   “我这个胳膊还疼着,什么牛劲,到底是下贱出身,没轻没重的。”   “不会吓傻了吧,一块玉佩而已,真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砰”   重重一拳对准鼻梁砸来,力如泰山压顶,裹挟着飓风暴雪之势,站在前头的靖国公世子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来,咔嚓的碎骨声清脆响亮。   他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天旋地转,耳鼻渗血,巨大的轰鸣间甚至分不清人影人声。   谢辞岁骤然钳起了他的双腿,紧紧禁锢住,随后用力旋转他的身躯,捶向周遭围在一起嬉笑讥讽的公子哥。   如旋风扫地,席卷残云,无一幸免,一圈的人全部被砸得晕头转向,死鱼滚肉般堆垒在一起,惊呼惨叫一声叠过一声。   随后无差别的重拳兜头砸来,谢辞岁红着眼,已分不清身下是谁的血肉,耳畔听不清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   突然的变故吓傻了庭院内所有的人,守院的家丁和护卫纷纷围了上来阻拦,但七手八脚间,根本无法钳制住似是已经陷入发狂的谢辞岁。   血腥味浓重,骨骼断裂声骇人,像是被深山林野的凶兽搅碎骨头。   谢辞岁身上弥漫着可怖悚然的气息,飞身一扑,便擒住了为首的护卫,夺过他手中的棍棒,铆劲推手向前一横,力拔山岳,顷刻间便击倒了数十个。   完全乱成了一团,此时谢辞岁如同咆哮山林的猛虎,越是凑近便越容易被横空来的利爪伤到。   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非人之力吓得魂飞魄散,毛骨悚然,鸟雀般惊散开来,尖声恐惧。   凶恶蛮悍之气如黑幕沉云,刹那间横贯在此间天地。   倒了一群又一群,那群贵公子狼狈地连滚带爬,往日的体统和脸面通通剐下,拼命手脚并用往院外跑去,又赤脸怒骂去叫人来。   谢辞岁染血的手拖着棍棒,朝着被几个受伤家丁护住的曹明英走去。   一步一步,震天动地,在曹明英看来,无异于鬼魅修罗从血腥的地域里爬出来嗜血扒皮。   “哐当——”   谢辞岁倏然扔了棍棒,遽然跳起,飞身扑在了曹明英身上,狠厉的一拳砸下去。   “……我错……我……救命……”   曹明英口吐鲜血,呕出两个断齿来,模糊了矜贵的面容,像是被猛兽的獠牙刺入,他用力推也无法撼动谢辞岁半分,肺腑里的呼吸渐弱。   ——他从来没有那么接近死。   “虎奴!虎奴!”   “主子!”   “谢辞岁!”   似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大喊,撕心裂肺,无数的声音像是抓着他往下坠,他耳边一阵嗡鸣,脑中空白一片。   ——“谢辞岁”   岑云谏冷不丁出手,挺力猝然钳制住谢辞岁,将他身下的曹明英解救出来,冷静地再唤了他一声:“谢辞岁,停下来。”   随后将锦帕包着的碎玉佩搁在了他血红的手上,“在这里。”   奇异的,见到碎玉的谢辞岁慢慢停了下来,他指节不住发颤,却又紧紧攥紧了锦帕。   此时,他的耳边才重新充斥进人声。   不知不觉中,曲阑里的外侧已经站满了人,主人家和宾客听到这一头的动静,纷纷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庭院中如此横七竖八的惨状,皆是难以置信,惊呼出声。   “我让人带他们去疗伤了。”   岑云谏垂眸对上了谢辞岁发红的眼眶,蒙了很厚的一层水雾,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咬破的嘴唇渗血殷红,很倔很犟。   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似是混了细碎的沙砾,“谢谢。”   只此一声,便让岑云谏的指节蓦然一顿,眼中略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这一声,更是让死里逃生的曹明英如见鬼一般,哪怕被家人护在身旁也不住颤抖,浑身水淋淋湿透,他不过十二三岁,哪里见过这般煞人的场面。   “让他滚……让他滚!”   谢辞岁横眉冷目的一瞬,又让曹明英吓得直往自家娘亲怀里瑟缩躲去,那种惊悚的窒息感如影随形,仿若溺毙般死死缠绕在他脖颈,让他无法喘息。   “谢家这是欺我曹家无人吗!?”   见谢辞岁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曹夫人气得根本站不稳,勉强撑着身边女使的臂膀,怒声呵斥。   幼子生辰,却遭此劫难,心肝肉被这般殴打,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要让人捆了谢辞岁去会明府见官。   各勋贵侯爵被打的人家也群情激奋,一时堆叠在一起,聚成巨大的潮流和猛烈的攻势——   “简直欺人太甚!我家儿郎来赴宴,不过几个时辰就被打成这样。”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就算他谢家权势煊赫,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这事一定要给个说法!决不能轻饶了他!”   一句接着一句,狂风骤雨般砸在周云舒的耳里,充血的面庞绷紧,细密的冷汗从额间渗出,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昏,两脚发软。   遍地的惨状,七倒八斜横了一地,此情此景,她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实在不相信谢辞岁能闯下这如许大的祸事来。   这是把谢家的脸面和名声在地下狠狠踩。   此时,最先冷静下来的是曹国公,他见到岑云谏在此处,又听到他刚刚的言语,便猜到此事或许还有一二分内情,事有蹊跷。   ——亦或是,可能牵扯卷入了朝局。   他沉思几息,缓步上前一步,扬声道:“此事还需细查,曹家与谢家向来交好,今日之事,匪夷所思。”   “不如请谢夫人带谢五少爷回府先行回府,待谢家主君处置。”   此话一出,最先愣神不解的是曹明英,他没想到向来疼爱自己的阿爹会这般放过罪魁祸首,他鼻涕混着血丝流下,失声哭道:“阿爹——”   “老爷!”曹夫人眉心紧蹙,紧攥的手下意识扯破了锦帕。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想到被打得最惨的曹家竟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余下那些勋爵就算想要计较,却又顾忌曹家和谢家。   前者是陛下的母家,外戚勋爵,后者是陛下宠臣,圣眷优渥。   可要他们打落牙齿和血吞实在是憋屈和窝火。   但没有人敢做这个出头鸟,哪怕是愤恨也不能显露人前半分。   无它,势大欺人。   谢辞岁却站着不动,明澈的眸光遥遥落在了厅堂内的宴席面上,忽而道:“我还没看到芙蓉酥饼。”   “……”   “……”   一种莫可名状的荒谬弥漫在此间,一时风声无话,鸟雀哑声。   没有人能想到惹出这弥天大祸的谢辞岁,此时竟然在关心一道点心?   荒谬绝伦的同时又觉得他骄横跋扈,野性不驯,实在是祸端。   安顿好吴决明和谢辞岁两个小厮的苏逾白匆匆赶回来,走近的一刻就听到这一句话,一下就乐了。   无奈又好笑,估摸着快把这群高门显贵之家气得吐血了。   这谢辞岁可真是个妙人。   不一会,岑云谏在众人无言的注视下从曹家女婢的手中接过了用油纸包裹着的芙蓉酥饼,递给了谢辞岁。   两相对视下,他觑见谢辞岁眼角通红,深深的迷茫和无措潜藏在表面的倔强和不屈里。   接着,他又听到一声——   “谢谢。   ***   回程的马车上,白攸宁着急检查谢辞岁身上有没有受伤,一边又让人快马加鞭去府衙将此事告知谢清宴。   她搂着发愣出神的谢辞岁,想要说什么却又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尤其是她看到那块碎掉了羊脂白虎玉佩。   “虎奴……”   谢辞岁死死攥紧不肯放,双眼通红,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今日之事,仅仅是开端,怕是有许多麻烦事还要处置,虎奴打得不是旁人,是各家勋贵家的子弟。   而后白攸宁又想到了刚才周云舒冰冷刺骨的眼神,头疼欲裂,这第一关,该是回到谢家后婆母的责罚和训斥。   很快入府,白攸宁刚一下车就看到周云舒站在原地,柳叶眉紧拧,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只听几声怒斥——   “快把这孽畜捆起来!”   “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谢家竟然出了这样的一个孽障!”   一巴掌挥使如风,骤然朝着谢辞岁甩来,白攸宁阻挡不及,却见谢辞岁本能躲过这一下,但周云舒蔻丹长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谢辞岁猛然将周云舒推到到了身后的妈妈女使身上。   随后翻身而起,三两步腾空越上了深屋高檐,很快身影隐没在层叠的屋舍里。   这一跌踉跄,周云舒没预料到谢辞岁会还手,毫无防备地往后倒,所幸身后有几个女婢,才不至于摔倒,但抬眼便看到谢辞岁跑得无影无踪了。   气急败坏下,她怒不可遏地看向了白攸宁,斥道:“都是你们夫妻惯得!”   “孽畜不听管教,闯下这种大祸来。”   ***   户部府衙。   谢清宴正埋头忙着规整账册文书,批阅勾红,近了年关,诸事繁杂,他已有两日没有回府,将就睡在值房里,一日不过小憩一会。   搁下笔来,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闭目养神,缓一缓终日的疲惫。   却突然听得“砰”的闯入声,只见青梧快步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拱手抱拳,“主子,府里出事了。”   谢清宴听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今日之事道来后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笔墨滚了一地,沾了墨迹。   他俯身飞速扯过纸张来,落笔疾快,将府衙内的余事交代写下后压在案上,随后揽下衣桁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回府。”   不过堪堪越过长廊,谢清宴忽而转头问青梧,“你说虎奴在高树上不肯下来,是朝着哪个方位?”   青梧愣神,但很快搜寻记忆里的画面,道:“五少爷面南。”   谢清宴的眸光凝了一瞬,“那是昭台山。” [23]第二十三章:谢清宴稳稳当当地将人揽进了怀中,温声道:“虎奴,二哥在。”   “哐当——”   谢清宴赶回府后,先入了苍梧院里屋,看到的是滚落在地的鎏金炭盆盖,案桌旁的小马扎侧翻过去,床边的脚榻,锦被胡乱摊开的一角垂落。   冷冷清清的,窗子支起,屋外细雪飘洒,卧了素白一片。   他缓步走近,忽而眼神微微一动,久久定在了原地,心绪起伏不定。   入目是翘起的床榻木板,接口处横断不一,一看便是折断,空了一处,正合适钻入里头,若盖上半截木板,就看不出来了。   凑近看去,便见里头团在一起的一条毯子和小软枕,是初入府时谢辞岁用的,旁人没注意,原是藏到了这里。   毛毯上搁了几块温润耀眼的宝石,暗处荧光。   不难想象,谢辞岁入夜后便是在这里头睡着,蜷缩着身体,团在这狭小的一地里。   青梧见谢清宴静立不语,不禁道:“主子。”   谢清宴声音很淡很淡,似浮尘缥缈,“我原以为带虎奴回府他便能适应,这几月我忙着公事,只有阿琅时常陪着他,教他说话,通晓人事。”   “可几个月来,无一人发现每夜他是睡在床板里。   “许是害怕,许是不安。”   “今日出府,无人照拂,他到那不相识之地,被人奚落,被人冷嘲热讽,拼命护着我送他的玉佩。”   青梧听出了谢清宴平静语气下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许多年了,他从没见到主子有这般压抑深重的情绪。   “二哥。”   不知何时,谢雪昭也走进了屋内,听到谢清宴的话后,眼眶蓦然红了,心像是被尖刀割过,一下下生疼。   他病了些许时日,得知消息后连衣裳都随意披上,便匆匆从雪霁阁赶来,冒着风雪,步履不停,不争气的身体喘着气,面色苍白。   谢清宴侧过身来,敛去了全部的心绪,抬手将谢雪昭凌乱的衣襟理正,又替他系好了玄色大氅。   “阿琅,莫自责。你尚在病中,何以能料到今日之事。”   谢雪昭一想到谢辞岁这几月入夜又便是独自一人藏在床板里睡,便难受得像是心口挂上了巨石,沉甸甸得压着人喘不过气来。   但想说的话全部哽咽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与虎奴相处最久,竟也没发现他每日藏在欣喜雀跃下的惶然不安,阒无人声时,他就一人躲着,蜷在静寂的角落里。   “走吧,去接他。”   谢清宴推开门,迎着风雪,徐徐走下重阶,身后跟着替谢雪昭撑伞的青梧。   ***   飞雪飘蓬,簌簌落了满身。   谢辞岁额发间染了薄雪,眼睑轻颤,一袭素白,仿若凝在茫茫雪色中,不知天地四方,宇宙洪荒。   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了树枝头,琥珀色的眼眸蕴着远山青雾,遥遥目光里,是南面的昭台山。   他已记不清在昭台山里住了多久,只记得春来时旷野长风吹拂过漫山的花,姹紫嫣红;夏日潺潺溪流里鱼儿跃起甩尾,鸟雀呼晴,飞越林间枝头;秋冬肃杀,不过一夜,便青山白头。   走入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那段往日颠沛流离的年岁渐渐模糊,只在夜深人静时入他梦来。恍然惊醒在空荡荡的屋舍里,又觉着这一刻所拥有物事,全是虚幻。   他想起了人群里周子乾冷笑嘲讽的脸,又想到曹明英恶狠狠地将玉佩扔远了,他们嬉笑玩闹着不肯还给他,最后砸在假山上碎了拼不起来。   漫无目的的心绪随着这一场霰雪飘转,没入杳杳的云端,眼角凝了似化成雪的泪,很沉很沉。   忽而谢辞岁听到有人在唤他,一声又一声,穿透过遒劲的枝干,纵裂的纹路,慢慢的,他低下头去,望向枝条掩映下的身影。   “咻——”   三两下攀越间,一道身影掠下。   像一个雪球一般砸进了谢清宴的怀里,双臂紧紧抱紧他脖颈,浑身的雪气凉飕飕的,滚过一遭,便染了谢清宴满身。   谢清宴稳稳当当地将人揽进了怀中,温声道:“虎奴,二哥在。”   天大的委屈和心酸听到这一声后,红泛眼眶再也兜不住,簌簌落下泪来,谢辞岁埋头在他肩上,湿热的泪濡湿了一片。   他连哭都很克制,闷着不出声,只有眼泪在落,一抽一噎,压抑着喘气声,唯有攥着衣襟的指节扣紧了些。   谢清宴就这样默默站着,慢慢拍着他的背。   “碎了……”   “我知道,不怪虎奴。”   谢雪昭站在谢清宴身后,他觉得心疼的同时又有几分稀奇,谢家子弟自幼受训导,省身克己,节制守礼,哪怕是做错事被戒尺狠狠责打,也不容许哭,失态于人。   何曾有人前落泪的时候。   如今见虎奴的喜怒爱憎皆是坦坦荡荡,露出几分孩童的稚气来,他的心蓦然软了下来。   似是哭累了,谢辞岁探头看来,便撞见谢雪昭含笑的眼眸。   他抿着唇,长睫轻颤,水光潋滟,圆润的杏眼明晃晃地多了些委屈和赧然。   谢雪昭失笑,捏着锦帕抬手细细替他擦了擦哭湿的脸,触碰到眼角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了他指尖。   他微微一顿,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潮。   谢观复和谢柏川匆匆赶来苍梧院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并未打搅,而是移步到了前堂。   到了晚膳时分,稍加收拾整理衣着,谢清宴便牵着谢辞岁到来了膳厅,谢观复等人已入座,只等他们前来。   “虎奴,过来。”   谢观复唤了人到身前来,仔细打量看他没有受伤,随后又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道:“先吃饭吧。”   身侧是冷面坐着的周云舒,谢辞岁只略过一眼,就小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身旁的谢清宴悉心拿起巾布给他擦干净手,便迎他入席。   这是谢家第一次齐整的家宴,周子乾夫妇亦带着一双儿女坐在谢辞岁的对面。   见到谢辞岁的那一刻,周子乾心里便起了火气,愤愤不平,惹下了这般的大祸,他竟能跟没事人。   那可是曹家,今日谢辞岁殴打的人也多是勋贵侯爵!难道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开席后,坐在上首的周云舒是一粒米都咽不下去,面色铁青。   今日在曹家她颜面尽失,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曹府宴席里高门侯爵云集,就连她也是要交好来往的,这一遭祸事过后,她日后有何脸面出门拜客。   更何况,这事尚没个结果,曹家和各府都等着交代,眼下这个光景,不想着如何处置谢辞岁,反倒是将人来带用晚膳,生怕他饿着。   今日有多少少爷公子被打的鼻青脸肿,莫说吃下饭,少说都要修养好些时日。   “梦臣,今日在曹府,辞岁闯下这样的祸事来,明日御史参奏的折子便到御前了,你怎似无事发生一般。”   谢观复倒是好心态,夹了一块鱼块入碗里,“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日的饭还是要吃。”   “你若是胃口不佳,让厨房熬些粥来,天寒地冻,多少用些。”   周云舒气得牙根痒,搁下碗筷来,怒气冲冲道:“你们爷俩就护着他,平日里谢家规矩最严了,怎么能因为他破戒,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你可知今日他打了谁?曹国公曹家的幼子,靖国公赵家世子,尚将军的嫡子,平宁候的幼子……这都数不过来。更不用说满院的家丁和护卫,不知凡几,被他所伤,你们就纵着他。”   “母亲慎言。”   谢清宴抬眼看来,“辞岁从未出府赴宴,无人教他个中礼仪,你们便随意将他扔在曲廊里任人欺负。”   “欺负?”   周云舒难以置信地看谢清宴,荒谬滑稽之感涌上心头,“琼台,你莫是为他昏了头,今日曹府宴席,他将曹府小公子打得遍体鳞伤,还断了两齿,生生呕血。”   谢清宴搁下筷子来,冷声道:“满院的高门子弟群起而攻之,嬉笑耍弄,肆意夺玉摔毁,我谢家也不是好惹。”   提到这个玉佩,周云舒就更气了,“羊脂玉价值千金,你就随意给了一个不知事的,我前些时日向你讨要,你便推诿,临了拿了青白玉送来。你看他这不就惹出事来。”   谢辞岁咬着筷子,垂下眼眸来,连最喜欢的鸡腿肉都寡淡了几分。   一旁的谢雪昭神色如常,夹了两块肉片哄他,拍了拍他的手,让他莫理会这些繁琐杂事。   谢清宴对上周云舒的怒眼,神色自若,“母亲是为了自己讨要,还是为了旁人讨要,您心中有数。”   “乾哥到底怎么你了,这么多年,他替你在母亲膝下尽孝,也有兄弟情分。”   此言一出,宴席忽而陷入死寂。   上首的谢观复轻扣膝骨,识趣的徐管家挥手便将这厅内伺候的奴仆们一并唤了出去,自己也躬身退下。   谢清宴轻笑,“这么说来,我该对周子乾感恩戴德。”   听到这话,周子乾倏然抬起头来,温和的面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险些绷不住,“琼台这是哪里的话。”   谢清宴顷刻间笑意便寡淡了几分,“今日之事,周子乾在外头做了多少文章,让我桩桩件件,仔仔细细说个明白吗?母亲能承受起吗?”   他不是瞎子,这事蹊跷,他早让青林和青梧分头去将事情查明白,周子乾背后散布流言,鼓动煽动,出事之后又躲在一旁看好戏,装作无辜。   “为何一定要辞岁赴宴?”   只这一句,周子乾便脸色煞白,紧紧抓着膝上的衣裳,低下头来,勉强压下起伏不定的思绪。   周云舒先前被谢辞岁打人一事气昏了头,如今忽然被点出这个由头。   她凝下神来,又道:“我是谢家主母,带家中子弟去赴宴是人之常情,是他不听训诫,一点小事便大打出手,无论有何缘由,他动了手,就是有错。”   “子乾是有错,出门在外,没有看顾谢辞岁,但难道他还能绑着他不成吗?”   说到这里,周子乾默默走出来,诚恳地认错道:“今日之事,全是我没有顾好岁哥儿,他年纪尚幼,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责任。”   席上久久无人应答,谢观复深邃的眸光看去,眼底淡漠,重重搁下筷子来,“子乾,你的确有错,心不诚,上次的事你还没长教训吗?若不是看在你母亲救过先皇后的面上,我断然是容不得你的。”   听到这话,周子乾脸色煞白,怒着嘴想要开口解释。   此时,谢雪昭眼神沉冷了下来,周子乾的儿子寻哥儿坐在对面,已经不是第一次抢谢辞岁的菜了。   一次两次就算了,偏生是故意的,一次又一次,谢辞岁看上桂花酥,筷子快落下,便飞快被他抢了去,还趾高气昂地用眼神挑衅。   谢辞岁今日心情实在不好,胃口不佳,懒得理会这六七岁的小孩,察觉到他的恶意也不想管,只收了筷子便是。   但本就自责今日没有护好谢辞岁的谢雪昭却忍不下这口气,他重重搁下碗来,清脆一声响,随后冷声道:“若是不想吃就滚出去。”   这一声如惊雷,吓到了正得意洋洋的寻哥儿,他吓傻了,筷子一掉,便哇哇大哭,躲进了娘亲的怀抱里。   而刚刚故作诚挚认错的周子乾见到这一幕,心遽而沉了下来。 [24]第二十四章:“我谢家如何管束子弟,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席间气氛冷凝,如蒙了一层寒霜,映了外头凌冽的风雪。   谢雪昭将碗碟里的鱼肉仔细剔去刺后夹给了谢辞岁,话却是对着周子乾说的,“你若是不会教孩子,便不要带出来丢人现眼。”   震惊的何止周子乾一人,谢柏川亦错愕地看了过来。   谢雪昭虽不过十四岁,但素来经明行修,端正守礼,其博学洽闻不在谢清宴之下,更是大晋立国来中举年纪最少者,就算卧榻养病,良材逸群之名亦是世所闻之。   何曾听过他这般出言刻薄,指桑骂槐,可见今日是真的气狠了。   但谢柏川觉得怪异的是阿琅对虎奴的态度,虎奴未入府时,他熬着病也要时时关心何时寻回,自打虎奴入谢府后,他便常常到苍梧院去照看,风雨无阻。   他窥见阿琅心底里深深的亏欠和愧疚,但这些又掩饰得极好。   阿琅甚至没有表现出分毫这个年岁得知不是谢家亲生子的惶恐不安,反倒是对虎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就连他也看不透,猜不明白。   谢雪昭说罢后便继续陪着谢辞岁用膳,丝毫不管旁人是怎样的看法,端直坐正,泰然自若,还慢条斯理地给谢辞岁夹了一块桂花酥。   谢辞岁察觉到膳厅里诡异的气氛,有些不安地悄悄扯了扯谢雪昭的衣袖,低声唤道:“阿琅,没事,我不吃了。”   谢雪昭没说话,只握了握谢辞岁的手,示意他安心用膳,哪怕天塌下来了,也有他们顶着。   周子乾的妻子宁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知晓今日的症结不是寻哥儿,她和儿女若是再待下去,怕是会受到牵连。   她捂住寻哥儿的嘴,随后恭敬起身来,福了一下身,“孩子们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妾身这就带他们回去。”   出了门,孩童的哭声渐渐远了,唯有外间落雪声窸窣可闻。   谢清宴也没动几次筷子,见周子乾站出来陈情追悔,他眼底略过几分凉薄,“你认错便好,别是我冤了你。”   其中别有所指,在场的人都听了出来。   这将周子乾的脸面硬生生剐下来,他低头掩下稍狰狞脸色和深深的不甘,指尖猝然扎入掌心,刺挠一下尖锐的疼痛。   他咬牙切齿,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来,“谢辞岁伤人,谢家就这样包庇袒护他。谢琼台,你自诩光明正大,就是这般评判是非的?”   “我谢家如何管束子弟,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这是谢清宴第一次公开将他排除在谢家人之外,这让一向以谢家人自居的周子乾万难接受,倍感难堪的同时又恨之入骨。   他恨明明也是在谢家长大,养在谢家主母周云舒膝下,他凭什么比谢清宴矮一头。谢清宴自幼有大儒亲授诗书礼仪,入仕后有谢观复在朝中托举,太子器重。   他就是错生了胎,若是托生在周云舒肚子里,他今日未必会比谢清宴差半分,也不用在这里看他的脸色。   但眼下他不得不忍,他能抓住的只有周云舒这一根绳子。   谢清宴理好衣袍徐然起身,“周子乾,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在人前,我给你几分薄面。”   他唤徐管家进来,道:“乾少爷杖三十,就在庭院里当着下人的面打,所有份例减半,罚跪祠堂七日抄佛经,将事情交代清楚了,此外,禁足一年。”   这句话如泰山压顶,重重砸在了周子乾的头上,他神情恍惚,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愕然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谢清宴冰冷的面容。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的祸事是谢辞岁犯下的,明面上他寻不到错处,却要担下这样的重责。   杖责和罚跪祠堂让他在府中颜面无存,禁足一年更是让他在府外任人讥笑。   周子乾咬紧牙关,只能偏头哀求着看向周云舒,面上满是凄惶不安。   周云舒向来疼爱这个侄子,从小看着长大,视如亲子,怎么舍得他受皮肉之苦,况且今日之事他的错处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琼台,这——”   周云舒转过身来,欲言又止,尤其是看到谢观复淡然的神色,不禁出声:“梦臣,子乾他是不是罚得太重了。”   谢观复近来事忙,空出时间处置家中琐事已是不易,他向来不干涉谢清宴处置府中之事,但见周云舒还是这般拎不清,眉骨深敛,“在谢家便要守谢家的规矩。”   “若是心存怨恨,觉着不公,不若搬出府去,天地广阔,自是有不守规矩之处。”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周子乾愣神恐慌,身躯僵直,不住战栗。   谢家家主若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已是动怒,他当即直挺挺跪了下来,叩首恳切认错,“子乾认罚,请姨父姨母恕罪。”   谢辞岁只吃了一顿饭的功夫,便见事情发展朝着不可思议的地方奔去,他不知周子乾做了什么,只是在曹府时,人群里他笑得很假很阴险,藏都藏不好,让他发现了。   这一场看下来,不知不觉中,谢辞岁肚子便吃了个滚圆,期间还有谢雪昭不停给他夹菜的功劳。   谢辞岁端住碗,偷偷去瞧上头站着的谢清宴和谢观复,岂料刚一抬头被谢观复看见了,他又心虚地低下头来,下意识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其实他有些怕谢观复,平日里不常遇见,但威严尚在,就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家之主的气势,哪怕他未曾说过一句话。   谢观复瞥见幼子率真娇憨的神态,不知为何,心绪有些难言的复杂。   他抚袖而起,想起了前些时日关于苍梧院的事,开口道:“徐管家,中馈有节,莫要失了分寸。”   其中敲打意味明显,徐管家心底叫苦不迭,谢辞岁的事府里府外都传遍了,原以为今日受罚的人会是谢辞岁,谁曾想是乾少爷受了罪,吃了苦头。   他可真是压错了宝,又触了主君的眉头。   事到如今,他只能唯唯喏声应一句是,不敢再有他言,尚未退出去,只听谢清宴又道:“既然家宴已散,那便开祠堂。”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骤然变了脸色,除了对此一无所知的谢辞岁。   此时开谢家祠堂,便是要请家法,府中已许多年没有请过家法了。   ***   谢府祠堂,巍峨肃穆,长明灯映出牌位上镌刻的字迹,铜三足双耳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冉冉升起,散去了屋外的寒凉雪气。   谢辞岁慢慢跟在谢雪昭后头,有些好奇,又低下头来,照葫芦画瓢,学着他的模样坐在蒲团里叩首敬拜,上香点灯。   一圈走下来,只觉满堂的烛光有些晃眼,他无意识地揉了揉酸痛的眼角,悄然打了一个哈欠。   莫名的,他心里添了些不安,他隐约能感受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此间。   每个人都没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凝重,包括谢雪昭。   谢观复和谢柏川起身后,便站到了一侧来,唯独留下了谢清宴在蒲团上久久跪拜。   此时,一个干瘦的老者背脊伛偻,缓步从内堂走出来,苍老枯瘦的双手呈着一个盖黑布的都承盘,一步一步走得稳健,直至在牌位前停下。   他山羊须硬挺而稀疏,颧骨突起,衬得面容肃冷,死潭般的双眼,无涟无漪,浓黑似墨,躬身唤了声:“二少爷。”   谢清宴长跪,诚敬双手合十,阖上眼眸,“列祖列宗在上,琼台敬奉,兹有谢家五郎辞岁,干犯宗法,侮慢之失,非其实过,盖琼台训教不周,所虑不慎。”   “念上天有好善之德,善教之道,切勿怪责,诸般因果,万千罪过,皆由琼台所受。”   “斥二十鞭,以谢先祖宽宥。”   话音刚落,便裂声一道重鞭抽在了谢清宴的背上,只见他岿然不动,神色肃穆,静跪长坐。   谢辞岁猝然抬眼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声嘶力竭的“不要——”   立刻飞身向前猛地扑过去,试图用手去抓那狠厉无情的粗鞭。   与此同时,谢清宴道:“定崖。”   谢柏川骤然拦抱住了谢辞岁,将他牢牢禁锢在劲瘦的臂弯里,哑声道:“虎奴,莫动。”   接着是破空响亮的第二鞭、第三鞭,重重抽打在谢清宴的背上,几道血痕倏然交织显现,染红了月白的衣袍。   谢辞岁难以置信地死命挣扎,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拼尽浑身的气力往前抓,刹那间哭得撕心裂肺,“不要,不要打,二哥,哥哥……”   “我错了……不要打……”   “不要打……二哥……”   风声冷冽,滚着雪色和寒气,穿堂而过,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其间,夹杂着谢辞岁痛哭流涕的哀嚎。   “嘶——”   谢辞岁哭得满脸通红,抽噎着大喘气,攥紧双拳的手背青筋暴起,在这紧锢里猝然生出些无畏的勇力来。   他猛地挣出来,滚身就要向前扑去,迎着那烈烈的鞭风。   但下一刻,他眼前陡然一黑,突然被谢观复抬臂紧紧揽过,用力钳制住他的手脚,让他不得动弹。   湿热的眼泪顿时滚入了谢观复的衣襟,耳边泣声——   “不准打…不要打了……”   八下、十下、十二下……   仿若过了十年百年,一声又一声好似将他的心千刀万剐,撕成千片百片,谢辞岁眼前被滚烫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拼命擦,死命挣扎,怎么都逃不开这铜墙铁壁般的禁锢。   谢清宴跪坐,深敛眼睑,身如松柏,一动不动,唯有在听到谢辞岁的哭喊时叹了几分沉厚的血气。   一旁的谢雪昭实在不忍,见谢观复和谢柏川两人合力压制谢辞岁,他喉间苦涩,眼底生热,颤抖着手指盖在了谢辞岁的眼前,哀哀道:   “虎奴,莫看了。”   “阿琅……二哥……”   “…三哥……”   粗粝滚石一般胡乱叫着,谢辞岁虚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一声叠一声嘶哑喊唤,越是听到鞭声抽打着的狠厉,他挣扎得越是决绝。   撕扯开衣袖,青绿色的发带垂落,乌发似凝成了雪,又似一把火将他焚成烧灰烬,一鞭又一鞭,扬起死灰尘屑,烧心裂肺。   他齿关里咬出浓重的血腥味,撕裂的喉咙烧炭一般,徒作无用之功。 [25]第二十五章:虎奴没错,旁人欺他辱他到这般田地,他应该还手。若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我谢家没有这样无用窝囊的子孙。   入了夜,风雪初霁,月明星稀。   半山堂,西厢房内灯火通明,掐丝珐琅花鸟暖炉烘得一室轻暖,谢清宴草草擦过药,包扎好背上的伤口后便赶来。   谢辞岁哭累了便被谢柏川抱到半山堂来,由谢清宴亲自照料。   他闷头躲在被子里生气,谢雪昭哄了许久都没法子,便只能坐在一旁陪他,抬眼见谢清宴走来,长长叹了口气,随后起身移开了位置,坐到一旁的矮椅上。   “虎奴。”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没搭理,而是紧绷身躯侧过去,蜷缩起来,同被褥卷在一起。   但许久都没听到谢清宴的声音,他紧紧抿唇,偷偷掀开了锦被的一角,结果猝不及防看到了谢清宴温和淡笑的面容,一如往昔。   难过的情绪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谢辞岁咬着唇瓣,轻声问:“疼吗?”   “不疼。”   谢辞岁的眼眶一下又红了,清澈明莹的眼眸蒙了薄薄的水雾,哽咽道:“骗人。”   谢清宴缓缓用湿热的绵白巾布擦拭他眼角的泪,动作轻缓但语气严肃,“虎奴,你没有做错,那些公子少爷欺负你,殴打你的朋友和小厮,摔碎你的玉佩,是他们有错。”   听到这话,谢辞岁怔楞出神,皙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被角,眼底明晃晃倒映着谢清宴的身影,不解困惑,“……可为什么要打二哥。”   “因为二哥有错。”   入夜已有些寒凉,谢清宴为他掖了掖被角,斟酌着话语向他耐心解释,“朝局复杂,各种明争暗斗,这一次曹府的宴席,他们故意激怒你,是冲着二哥和谢家来的。”   “二哥没有护好你,致使外头的纷争牵扯到了你,让你那么难过。本该让你无忧无虑地玩,却让人将你带出府去任人欺负,归根到底,是二哥的错。”   “而谢府上上下下数百人,要有规矩章程,有错便要罚,周子乾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日后虎奴有错也要罚。”   谢辞岁对所谓的朝局懵懂不解,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谢清宴在外头很难,在府里也难,要管着那么多事,要担着那么多责。   他每日忙到很晚,甚至睡在府衙里不回府来。   他眼巴巴等着见他的时候,阿琅都解释说他在忙着公事,还比方说,苍梧院是个小院,而二哥要管着无数个这样的院子,他身上担着很多干系。   一想到这里,谢辞岁就心疼难受,他伸手摸了摸谢清宴瘦削的脸颊,觑见他眼底深藏着的疲惫,低声道:“虎奴不给二哥添乱了。”   他该好好体谅他,不应整日想着他怎么没有来陪他玩。   听他这般孩子气的话,谢清宴失笑,将他的手握住,“虎奴哪有添乱,你很有勇力,知道被人欺负了不能坐以待毙,在曹府,你护着决明,同喜和槐序,这是对的。”   “二哥知道虎奴懂事,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虎奴,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但二哥希望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困境里,这世上总有人力所不及之事,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了,千万不要逞强。”   “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但看到谢辞岁一双眼干净澄澈,一知半解的,谢清宴叹了口气,疼惜他的委屈和伤心,抬手用木梳缓缓替他打理散乱的乌发。   梳到半途,谢辞岁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扯了扯谢雪昭的衣袖,问道:“阿琅,我的小布袋呢。”   “早知道你要,我便拿来了。”   谢雪昭从案几上递来一个天青色的布袋,打趣他,“莫不是一袋子宝石,怎么来半山堂睡也要带着。”   谢辞岁往里头掏了掏,眼睛一亮,将那皱巴巴的油纸袋提溜了出来,献宝一般打开来,入目便是几块绯红色的芙蓉酥饼,清淡的酥香气扑鼻而来。   “二哥晚上都没吃几口饭。”谢辞岁捻起一块饼来,递到了谢清宴掌心里,“我一块都没吃,二哥先吃。”   适才还打趣谢辞岁的谢雪昭含笑的眼眸凝了一瞬。   因为他看到向来持重端肃,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的谢清宴怔楞出神片刻,幽邃的眸光里掩着极其繁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好。”   谢清宴轻声应下,酥皮咬在唇齿间尝出甘苦混杂的滋味,生涩的,冷咸的,心腔里鼓噪,震着沉闷的心绪。   他又恍惚间想起了在广云台初见谢辞岁的模样,警惕戒备,不通人事。而初来苍梧院时,他会趁着四下无人,仰头悄悄用金碗照散落天光,新异好奇。   一晃都几个月过去,马上又是年关,便是虎奴和阿琅的生辰了。   所幸,他将他寻了回来,在外头颠沛流离总是太苦。   兄弟几个分着吃完了冷掉的酥饼后,谢雪昭带着谢辞岁洗漱一番,接着便看他爬进锦被里乖乖躺好,露出一张瓷白的脸。   哭肿的眼睛显得更圆了些,映着烛光,仿若温润的珠玉。   谢雪昭记起了今日在苍梧院看到的床榻,又担忧他哭过后,今夜睡不安稳,便说要和谢辞岁一起睡。   此话一出,谢清宴抬眼看来,目露惊诧,谢雪昭向来独立有主见,三四岁时便不愿同奶娘一起睡了,这些年来都是独自居住。   谢辞岁的杏眼圆圆,长睫轻颤,敛下浮光,思虑几息后,默默移开了一个身位来,“阿琅来。”   熄了灯,只在远处留了昏暗的一盏烛火,谢清宴便轻步退了出去,阖上门扉时还能听到谢辞岁唤谢雪昭的小名,低低的,似睡梦中呢喃。   听到动静后,青梧一刻都不敢耽搁,疾步上来扶住强撑着的谢清宴,府衙公务繁忙,算来谢清宴已有两日未有过整眠。   他们这些下属暗卫尚能轮值替换,而谢清宴是一刻也难歇,听闻府中出事后,当机立断赶了回来,又遭了鞭刑,这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谢清宴眼眸半阖,等走到长廊之后才开口道:“几时了?”   “回主子,已是未时。”   闻言,谢清宴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紧赶慢赶,还是到这个时辰了。今日祠堂家法,不该让虎奴来,亦或是,该先同他解释一二。”   青梧跟在谢清宴身边多年,自是听出其中的悔意,他是觉着今日用刑之事让谢辞岁伤心难过了。   思及此,青梧也替谢清宴为难,历来谢家开祠堂用家法,谢家子弟都应前来,谢观复今日也在,万不能越过去。   哪怕再疼谢辞岁,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么多年谢雪昭和谢柏川都是这样过来的。   且今日对周子乾责罚,谢家上下,宗族耆老都看在眼里,谢清宴得有所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以示公平清正。   此外,谢家还需给今日被打的曹家和各府勋爵一个交代,一夜已是极限,明日天一亮,不消说,准定是传得满京城皆知,就等着看谢家如何处置。   这动家法是做给里里外外看的,少不得也等不得。   忙完这些事已很晚了,谁曾想谢清宴又马不停蹄地来同谢辞岁耐心解释,生怕他自责难过一夜。   青梧更觉讶然,自家主子未免对五少爷太过偏爱了些。   “主子,不如告假修养些时日,您这伤……”   谢清宴抬手,“不必,年底政务繁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这顿鞭不能白挨。”   青梧不解,只见谢清宴眉眼疏淡,“明日上一道请罪表彰,陈谢家有罪,毁坏了陛下御赐的羊脂白玉。”   语气平淡,却在静夜里无端多了几分幽深的寒意。   走过了游廊,再行一段路就到了书房,青梧远远便看到了周云舒带人等在了门口,瞧这架势,不知等了多久,于是低声提醒道:“主子,夫人来了。”   谢清宴掀起眼帘,不要青梧再扶,站直身子来,缓步走到了书房门前,俯身行礼,“琼台见过母亲。”   周云舒等了许久,见他来立刻迎了上去,上下仔细打量,见他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后放下心来,拿过周妈妈手中的药膏,递给了谢清宴。   “这药用外伤最是有奇效,年关将近,依你的性子,肯定忙于公事不愿歇息,用上之后,外伤能好得快些。”   “多谢母亲。”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见他今日受了家法,周云舒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在祠堂内见到他长跪隐忍不发,面色冷峻,才恍然察觉到他已是这个年岁。   那个从老太太院中偷跑出来看她的稚童只存在记忆里,随着他年齿渐长,母子情就愈淡薄,阿芙出嫁后,就变得更稀疏了。   “琼台,你何苦这般护着谢辞岁,半点皮肉之苦都舍不得他受,他动了手,是该受罚。”   谢清宴垂眸,“这个时候,母亲还认为是辞岁的错吗?今日曹府宴席关涉朝政,谢家因着许州案处在风口浪尖上,明日又是廷议,这事是冲着谢家来的。”   “若不是您听信旁言,将他带出府去赴宴,他也不用受这无妄之灾。”   “更何况,虎奴没错,旁人欺他辱他到这般田地,他应该还手。若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我谢家没有这样无用窝囊的子孙。”   听到这话,周云舒愣神,将事情细想后不禁背脊发寒,心间豁然撕开一个口子,寒风穿透。   今日之事,她也入了局,着了旁人的道。   她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手腕,面露担忧,急问道:“那可知是谁,会有什么后果?”   谢清宴的眸光落在了她指骨上,缓和了语气,“母亲,无事,且放下心来,父亲和琼台能应对。”   直到现在,周云舒才有几分自责后怕,眉心紧锁,“此事怨我,你们父子在外行走,多有不易。”   叙话间,周云舒的话头又习惯性落在了周子乾身上,“乾哥儿也是受人蒙蔽——”   闻言,谢清宴冷冷抽回了自己的手,挽下衣袖来,动作快到连周云舒都意识到自己是说错话了,讷讷了半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妈妈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恨不得跺脚提醒一二。   谢清宴负手而立,侧过身去,望向天际一轮硕大的玉盘,声音淡漠,“母亲怨我偏心辞岁,可母亲知晓今日他为何愿意去曹府?   “他一直乖觉坐着等那盘芙蓉酥饼,只因阿宁随口说了一句。若无旁人激怒他,他不会动手。”   “虎奴待人赤诚,自幼流离在外,许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周子乾受谢家恩惠,锦衣玉食,却陷谢家于不义,教我如何不偏心他。”   周云舒哑然,“琼台,母亲不是……”   “琼台也不愿将母亲今日前来当作为了周子乾。夜深了,周妈妈,劳您送母亲回梦溪阁。”   周妈妈听出了谢清宴的婉拒和疲累,她上前扶住了周云舒,低声道:“夫人,二少爷今日累了,不如让他早日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步履匆匆,周云舒三次回过头去看谢清宴,却只能看到他长立的背影,孤寂而冷清,似是离她很远很远。   出了游廊,周云舒倏而红了眼眶,委屈又愧疚,“我是来看他的,今日受刑,他这般刚强的性子,忙起来连身子都顾不上了。”   “我就提了一句乾哥儿,不是故意的。”   事到如今,周妈妈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忙声安慰,又趁机劝道:“夫人,以后谨慎些便是。二少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不然也不会向您解释朝廷上的事。”   “他疼五少爷,将心比心,五少爷今日在祠堂为二少爷哭成那般,可见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周妈妈的意思周云舒听懂了,她攥紧了手帕,默然点了点头。   又想到适才他提到芙蓉酥饼时的神情,心头沉甸甸的,苦笑道:“连辞岁都记得他爱吃什么。”   周妈妈见自家夫人今日终于有醒悟的迹象,大喜过望,但又不敢多言,这些事旁人说千遍万遍,总要自己记在心里领悟才是。   一行人快走出半山堂时,恰好撞上了从外头匆匆赶回来的白攸宁。   “见过母亲。”   周云舒唤了人起来,又问她这个时辰为何在外头,白攸宁恭敬答道:“见夫君晚膳没用多少,便去厨房熬了些粥过来。”   这话让周云舒倦眼垂下,温声道:“去吧,夜路难走,小心些,早些休息。”   白攸宁怔楞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是,多谢母亲。”   等人走出了半山堂,白攸宁的贴身丫鬟绿萤眼珠子惊得都要掉出来了,捂着嘴小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了鬼。”   “就你贫嘴。”   绿萤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可不是吗?平日里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26]第二十六章:“这谢家五郎只一人便将你们打成这样?”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吹拂起青盖马车毡布的一角,清瘦的倦容若隐若现。   天微微亮,谢观复俯身进来,掀帘的一瞬便见昏暗的烛光下,谢清宴眉心浅皱,案几上还放着拟好的奏本,字迹清隽,横竖间风骨清正。   几乎是同时,谢清宴睁开眼来,唤了一声:“父亲。”   父子对坐,一壶热茶白烟漫散,清淡的白茶与炉炭松枝香融在一起,冲淡了晨起时的寒意。   “你这伤该养几日。”   谢清宴呷了一口热茶,听到这话,忽而轻笑,“幼时挨过多少次家法,哪怕是寒冬腊月,第二日也是要起来习字读书,用过药后不碍事。”   谢观复眸色暗下,谢清宴自幼养在谢家老夫人屋里,三岁开蒙,日夜苦读,严加管教下便成了今日端肃的秉性。   见谢观复沉默不语,谢清宴便替他添了一杯热茶,“今日廷议,父亲却告假,那陛下……”   谢观复摆了摆手,“如今这满京城谁人不知我家那勇力过人的儿郎,昨儿个让沈威写个条子来,看看辞岁都打了哪些家的公子哥。”   说着就袖中抽出了几张纸笺,平铺在桌案上,指尖轻敲,“今早可有的忙,得挨家挨户上门去。沈威知晓该如何走便利些,今日就让他驾车去。”   “勋贵侯爵,朝廷股肱,往日想见不想见的,都全了。”   听谢观复得闲自嘲,便知他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谢清宴抬眼一行一行细细看去,在心里又过了一道,有了成算。   谢观复散漫地靠在车厢壁上,“定崖亦告了假,廷议在即,索性就随了他们的意,谢家不掺和便是。不过是漕运的事,个个挤破头来。”   谢清宴思虑道:“漕运南来北往,干系重大,太子和七皇子的人都在暗中较劲。”   接着他伏案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来,“今日廷议,商议漕运的空缺,依父亲看,谁的胜算更大些。”   稍稍思索,谢观复却不答这话,反而起了旁的话头来,“太祖宽厚重义,跟随着开国的功臣良将多得善终,封侯拜相。到了世宗,承继日短,不过几载,陛下御极。朝廷勋贵势大,积弊未除,故而重科举,擢良臣,与入朝的勋贵分庭抗礼。”   这话隐晦,当今天子宣庆帝是世宗的第四子,智勇过人,深得太祖青睐,曾随其从戎,立有赫赫战功,多结识功臣宿将。   世宗继位后立嫡子为太子,后太子早逝,哀伤过度,就格外疼惜幼子。宣庆帝暗中蓄势,趁着世宗病危之际星夜夺权,登基为帝。   其间不少勋贵功臣都有从龙之功,陛下母家曹国公尤甚。   宣庆帝御极多年,早对朝廷里勋爵势大不满,故通过科举,选拔新贵贤臣入朝,渐与功臣高官相抗衡,势同水火。   谢观复将谢清宴落笔的纸张看过一眼,便草草撇到一边去,淡声道:“陛下为千秋万代计,想要将朝里的勋贵侯爵悉数洗尽,保有爵位而不涉朝政。   “七皇子可以亲近侯爵以求支持,但太子不能,下一代帝王不能。若是太子再拎不清,看不懂眼前的形势,危在旦夕。”   “无论是许州官粮案,还是此番廷议漕运空缺,陛下都在看太子的作为。”   听到这里,谢清宴屈指轻扣,“七皇子暗中联络侯爵勋贵,日渐势大,太子坐不住。眼下的朝局,勋贵仍有一席之地,能多一份成算,太子不会舍得放过。”   “这是一个死局。”   谢观复却不这样认为,“无所谓死不死,智勇者依势而破,逆流亦往。   “至于太子……若行不通此道,便只能赌一赌圣心。毕竟他是陛下带大的,年幼时也曾被抱在膝上,亲授笔墨诗书,圣宠优渥,立为储君。”   话至此,相对便是久久的无言,人心莫测,何况是独揽大权的帝王。   日头升了,万丈霞光穿透过苍茫寥廓的云端,落在了青盖马车外的窗格上,碎光如金。   谢清宴算着时辰差不多,便准备让驾车的沈威驶出,下一刻“砰”的一声却让他倏而回过头来,目光凝住。   只见谢观复突然抬手就给自己脸上来了重重的一拳。   “父亲?”   谢观复不以为意,“不上朝总该有个由头,说我昨日料理繁杂家事,不慎撞树上了,再让青梧给我寻个绑带来,架着胳膊,看上去惨一些最好。”   谢清宴:“……”   古往今来,哪有权臣是这般的不着调?   ***   皇宫太和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窗透进日光,铺地金砖陆离光怪,一尘不染,鎏金异兽纹铜炉内燃香,青烟缭绕,盖住了太监掀帘走进时的寒意。   廷议结束,殿内余温未散。   韩应林将几位内阁阁臣好生送出去后,缓步回身,从熏香的衣桁处取来了陛下的氅衣,恭敬拾阶而上,轻声站在了宣庆帝的身旁。   “陛下。”   宣庆帝正在斟酌适才廷议定下的漕运总督,听到这一声后搁下笔来,揉捏眉心,闭目养神,“这个谢梦臣,躲得倒是快,将朕扔给那群豺狼虎豹。”   韩应林走上前去替宣庆帝披上鹤氅,顺着他的话笑道:“谢大人家的五公子昨日闹这一遭,沸沸扬扬的,满京城都知道,谢大人不得不去处置。”   话头到这,宣庆帝拍了下案桌旁一叠的奏章,咚咚几声作响,“这参他家风不严,纵子伤人的折子都快将朕淹了,他倒好,留一地狼藉,还告了假。”   听出宣庆帝的打趣之意,韩应林恭谨地将歪斜的奏折摆正了些,“小谢大人昨晚受了家法,只告了半日假,便去户部上值了。”   “听闻今晨谢大人和小谢大人登门赔礼时,在几处勋贵府邸上还碰了壁。”   韩应林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早早便收到了东宫和锦衣卫呈递上来的讯报,一笔一笔记着,眼下趁着时机得宜,便向宣庆帝禀报。   闻言,宣庆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还有这种事,都有哪些勋爵?”   即便是宣庆帝神色如常,但跟随多年的韩应林听出了他话中的寒意,身子低下去,更加谨慎了些,“靖国公、宣武将军和平宁侯托病不见。”   “琼台护短,又是那般冷硬刚强的性子,替亲弟弟挨了二十鞭,第二日也不耽搁公事,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为许州案和漕运出缺的事,冲着谢家来不够,还要如何顺意?”   天子话语之间的薄怒,轰然如雷霆,沉沉的重压骤然降下,韩应林和殿内侍奉的几个太监纷纷跪下叩首。   “陛下息怒。”   韩应林这才明白陛下是对今日内阁廷议里的明争暗斗不满。此前,谢观复举浙江布政使出任漕运总督,但谢家恰巧出了事,便不得再用。   如今各方都冲谢观复来,显然是对许州一案里谢家风头太盛不满。   宣庆帝抬笔,在沉木案上的奏折上勾了一个名字,“拟旨,擢四川按察使刘尧希为漕运总督。”   韩应林应声,腹里却思忖,这刘尧希本是名单上最末尾的人选,九年考满凭优择进,但在朝中素无根系,不过是应着资历被内阁选上来凑数而已。   前头几个人选背后多有人相助,如今陛下这一怒,倒是让他拾了便宜。   定下了漕运总督的人选,近了年关,朝局便剩些琐事。宣庆帝适才在偏殿还留了一道参与廷议的岑云谏用膳,想着若得闲,还能手谈一局。   韩应林正下去吩咐人做事,此时内侍低首恭敬走了进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又递上了一个折子。   听完了内侍的通禀,韩应林又将折子打开来看过,草草览过后眉宇皱起一道折痕,定定一瞬,便拿了主意,摆了摆手,“候着,我先向陛下请示。”   宣庆帝正在看奏报,却见韩应林又上前来,便知晓有事发生了。   “陛下,靖国公、平宁侯等人携子弟求见。”   只前头两个就让宣庆帝知晓是为着谢家的事来的,又问:“没有曹国公府?”   此番事端是在曹国公府发生,伤得最重的也是曹国公的幼子,故而陛下才特地问出有无曹国公府一句。   韩应林答没有,宣庆帝神色无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不咸不淡地扔下奏折,“宣他们进来,朕瞧瞧看伤得多重,都闹到御前来让朕主持公道了。”   还没等韩应林走出,宣庆帝又道:“六皇子还在偏殿,宣他一起来,那日曹府宴席,他也在。”   “是。”   寒冬腊月,冒雪而来,几位勋贵身上都沾了许多寒气,而身后跟着的几个公子包着厚厚的素白纱布。   有的肿似猪头,有的崴着脚拖进来,有的吊着两个胳膊,看着凄凄楚楚,好不可怜。   岑云谏抿了一口内侍端上来的热茶,见到靖国公世子鼻青脸肿的,就记起了那日谢辞岁第一拳便挥向了他,盖因在他手里玉佩摔上了假山。   他们齐刷刷跪下问安,宣庆帝见这仗势,突然起了兴致,大手一挥便让后头委屈站着的贵公子上前来。   为首的正是靖国公世子祁远,他被揍得面容青紫一片,口齿漏风,说话大舌头,勉强让人听清来,“……陛下,臣有……冤。”   宣庆帝这几日忙着朝政,只略略听过曹府宴席的事,注意力都放在谢家和内阁廷议上。   原以为只是纨绔子弟间的胡闹,今日这一看,甚是有趣。   “这谢家五郎只一人便将你们打成这样?”   这话摆明了有些怀疑,韩应林知晓其意,便凑上前去轻声道:“的确是谢家五郎一人所为,那日伤了十几家的公子和数十个家丁护卫,最后还是六殿下出手,这才止住了。”   宣庆帝干咳了几声,坐直身子来,淡声道:“既是来找朕主持公道的,自是要将事情说清楚。”   祁远跪了下来,张嘴道:“……那日…宴席,我——”   口舌都缠在了一起,话里黏糊似含沙,浆糊一般搅和在一起,不大分明,让人听得难受。   宣庆帝被打搅了兴致,不耐扬手,“说不明白话,换一个来。”   这还是看在靖国公是皇室姻亲的份上,若是旁人殿前失仪,惹怒了圣颜,拖下去打一顿也是轻的。   祁远身后的吊着胳膊的平宁侯幼子跪了出来,“陛下,那日曹国公府宴席,谢辞岁和吴家四少爷起了争执,原与我们无关,不过看个热闹罢了。但谢辞岁太过凶狠野蛮,一脚就将吴家四少爷踢到人群里,砸伤了曹小少爷。”   “曹小少爷便上前去理论,却被谢辞岁和吴家九少爷顶了回去,一时气不过,又恰好拾到了谢辞岁的玉佩,就跟几个公子哥把玩了几下,不慎摔了。岂料谢辞岁突然暴起下死手,不要命似地殴打众人,还伤了许多无辜之人。”   另外一个受害的公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也站了出来,愤愤不平道:“一枚玉佩罢了,不慎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也不是赔不起。但谢辞岁豺狼成性,穷凶极恶,将我等打成这样,却还能在府中逍遥快活,臣等不服。”   听到此处,岑云谏握住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骨锋利。   这来龙去脉,对也不对。避重就轻,将自身的过错轻飘飘掩了去,叙说自己的无辜可怜,还借着流言攻击谢辞岁深山林野出身,暴戾伤人,逞凶肆虐。   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们话里的猫腻,抓到了关键处,“你说他是因为玉佩才伤人的。”   “……禀陛下,是。”   平宁侯幼子楞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宣庆帝,但天威深重,不过一眼,他就惊得手脚抖颤,立刻低下头来。   年迈的靖国公缓步出列,殿内他资历辈分最高,恭敬行礼后道:“陛下,玉佩这事不过是儿郎们的打闹,上不得台面。但谢辞岁无理在先,肆意伤人,不知悔改。祁远这伤,太医看过后说是要修养半年。”   “国有国法,岂容凶残之人逍遥法外。数十家子弟,皆遭此劫难,还望陛下为老臣等做主。”   接着,便是几家勋贵一同上前随声附和靖国公,纷纷上前来,轮番述说自己子弟的凄惨和无辜。   听得宣庆帝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淡淡扫了一眼,几位老臣便齐齐噤声。   “那卿等想让谢辞岁如何?”   靖国公抱拳,“自是交由会明府审办,伤人一事罪之凿凿,那日曹府的宾客有目共睹。而谢观复教子无方,御史亦有弹劾,还请陛下定夺。”   久久的无声和静默,韩应林知晓宣庆帝此时的愠怒,这是以勋贵为首的老臣借故向陛下施压。   谢家这些年如陛下的一把尖刀,大刀阔斧,行事狠决,已然是抵在这群老臣咽喉上的尖刺,图穷匕见,方知其意。   当此时,韩应林恰如其分地上前去,递出了刚才秉笔太监送来的奏本,打破了此时的沉默,“陛下,刚刚谢清宴大人递上了谢罪折子。”   此言一出,靖国公等人面上一喜,皆翘首以盼,这谢清宴的请罪折子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正说明了他们有理,无从辩驳。   宣庆帝打开来看,面色渐渐淡了下来。   平宁侯斟酌着话语,试探道:“陛下,既然谢清宴已——”   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庆帝打断,只听奏本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谢清宴上请罪折子,言谢家毁坏了御赐的羊脂白玉。”   平宁侯要说的话倏然堵在喉咙里,像是被卡住脖颈的鹌鹑,面目涨红,目露惶恐,扑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在场的勋贵和公子哥齐齐惊慌地跪了下来,冷汗岑岑,面皮绷紧。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鸦雀无声。   “这羊脂玉是朕私下赐给琼台的,毁坏之失,由曹府宴席而起,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郎们玩闹罢了。但卿等在此事上,真的如你们所说的无辜吗?祁远,你说说看。”   本就听到玉佩是御赐这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的祈远,突然听到传唤,一张青紫脸异常扭曲,唇齿发颤,惊恐万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臣……臣……”   宣庆帝指节上的玉扳指转过几圈,欣赏够了台下人的狼狈,侧眼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岑云谏,“云谏,那日你也在。”   岑云谏起身行了个礼,随后将当日的情形从吴决明被按在水缸一事说起,平直客观叙说,不带一丝偏向,在说到是祁远将玉佩扔向假山时,重阶下的站着的靖国公一把老骨头险些折了,站都站不稳。   但下一刻岑云谏说的话,才叫他们父子俩心生绝望。   “祁公子见玉佩碎了,出言嘲讽,道谢辞岁伤神的作态,如丧考妣。”   最后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祈远回忆起自己当日随意的讥讽,顿时面色煞白,搅浑着青紫脸,五色纷呈,发颤的身躯如被狂风骤雨打下的落叶。   如此一来,谢辞岁动手之举不仅是为了陛下御赐的玉佩,还为了这句侮辱之言。   其他几个公子哥听到岑云谏一字不落地将情形复述,皆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他们平素胡闹惯了,不当回事,此番伤得重,实在气不过,原以为那么多家勋贵侯爵,陛下会有所偏袒,谁知这回偏偏摔玩的是陛下的御赐之物。   现在连身上的重伤都成了罪有应得,恶人先告状,还闹到了御前来,叫人如何不恐惧。   靖国公和一众勋贵都只听自家子弟之言,见人人伤得这般重,认定谢辞岁的罪过是如何都免不了的,谁知峰回路转,还有这般的内情在。   恨铁不成钢的绝望陡然袭上心头,两鬓斑白的靖国公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还是韩应林急忙上前去搀扶。   “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才纵使他惹下这祸事来。”   听完这一场闹剧,宣庆帝这才回到了最初的话来,“曹小公子卧床,伤得最重,没见曹国公府前来喊冤。”   只此一句,便点醒了阶下的几位老臣,曹国公府无人出面,今早还迎谢家父子入府,便是将事情定做了儿郎们血气方刚,私下玩闹。   而他们这几家上到御前来,便因为谢清宴的折子担上了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如此想来,悔不当初,眼下再看自家子弟鼻青脸肿的模样,不觉得怜惜,只庆幸他们伤得重些,至少能让陛下容忍一二。   靖国公回过神来,当即谢罪,恳切道:“陛下,出宫后,老臣定当带着这不肖子去向谢府赔礼。”   有了前头打样,后头的几个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关节所在,纷纷跪向前去,一道说出赔礼的话来。   有了这话,宣庆帝敲打够了这些勋爵,便挥手让人下去,很快太和殿内就只剩下了岑云谏在一旁站着。   宣庆帝负手而立,遥遥看向了落雪的窗外,良久,才道:“早闻谢家五郎之名,还未得见,顺道去见见因伤告假的谢梦臣。”   韩应林听出了宣庆帝要微服谢府,立刻退身,让人下去打点准备。   “云谏一道去。”   听到这话,岑云谏神色如常,“是。” [27]第二十七章:听出谢辞岁话中的意味,岑云谏抬眼看去,眸光淡漠,“云谏,岑云谏。”   天际沉暗,如砚中残余的冲淡浅墨。   雨夹雪的天幕里,遥看是飘蓬的雪粒,落在地上便化作了细密的雨,遒劲的枝头积不起薄雪,枯黢的枝条悬在云端。   宣庆帝淌雨而来,一路先遣人开路,越门而入,便来到了院落的门内,身侧的韩应林撑着伞,迎面雨雪乱飞,砸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拭。   门与厅堂相隔的一方庭院,空寂辽阔。   唯有东侧有一青花水缸,枯枝残叶,应是夏日里养荷所用,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冷雨摔下,碎琼乱玉。   未再进一步,宣庆帝身形微定,目光深邃,穿过雨幕遥遥落在了靠近高檐下一隅明亮之地。   堂下屋檐雨珠飞跳,垂落的雨帘似雾朦胧,将厅堂内的几盏烛光晕开。   只见紫檀矮几一侧,坐着一少年,一袭碧山色衣袍委委垂地,衣衫处沁了些雨雪的寒凉。   谢辞岁正垂首摆弄着几块碎玉,案几上的白釉单心明灯里的烛火映瓷白的侧脸,他小心翼翼地对着玉佩细密的金线纹路,凝神将其慢慢拼凑在一起。   皙白的指尖沾了些细金粉,指腹温热,长睫落下的阴影打落在指骨处。   他似是过于认真,又仿佛为着这场冷雨所遮蔽,并未注意到院内来人,全身心皆在案几摆着的羊脂碎玉上。   “陛——”   宣庆帝抬手,止住他这一声传唤。   见状,韩应林顿时噤声,压低气息,默默觑了眼堂下全神贯注的少年,想必那就是谢家五郎,谢辞岁。   雨似是由下得大了些,连宣庆帝的声音传来时都隔了一层,似远似近,“朕与梦臣年少相识,想来也有三十年了。”   “当年初遇时他不过十五岁,只手持一把长剑,护着朕从刀光血影里拼杀出来。”   “谢老夫人性肃严,亲自管束他的课业,一日都歇不得。那日也是这样的冷雨,朕与他困在草屋破庙里,风刀肃寒,他挑灯坐在草席里,还不忘翻开那本《国论》。”   “今夕何夕,又见其年少,朱颜未改。”   闻言,身后的岑云谏掀起眼帘,便见少年乌发间绑着的青绿色的发带随风飘摇,衬得一身素净雅致。   从未见过宣庆帝显出这般的怅惘,韩应林轻声应道:“老奴细看,这谢家五郎与谢大人确实面容相像。”   韩应林是宣庆帝潜邸时的旧人,与谢观复一道侍奉多年,自是知晓他年少时的模样。   宣庆帝抬步向前,淌入雨幕中,身后的韩应林急急忙忙地跟上前去,唤道:“陛下,雨大,慢些。”   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谢辞岁猝然抬起头来,便见几人穿过庭院,拾步青石重阶,走向了厅堂里来,周身还裹挟着寒风里的雪气。   谢辞岁一眼就认出了在后头的岑云谏,歪着头侧过身去看他,起初并未注意到前头的目光,直到那视线落在他身上太过显眼,他才回过身来,轻声问:   “您是……宾客?”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伸手扯了扯卷起的衣袖,将衣衫理正了些。   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谢辞岁也不慌张,眼眸明亮澄然,一错不错地与宣庆帝温和的眸光对上,似是好奇。   “您认得我吗?可我还未见过您。”   靠近了再看,宣庆帝犹是觉得相像,那份熟稔不单单是来自面容,而是神韵意致,超脱浇薄世故,显出洗尽铅华的纯粹,恰如昆山之玉。   “我是你父亲的友人,听闻他近来幼子归家,特来拜访,你就是辞岁吧。”   谢辞岁乖觉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是谢辞岁。”   他想了想,认真道:“有客人来了,徐管家应该去告诉父亲了。您且等等。”   说到这里,他脑子里搜刮出此刻应该上茶的记忆来,瓷白的脸微皱,似有些为难,“您喝茶吗?不过我还不会泡茶。”   宣庆帝听到这般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摸了摸他的头,面容慈和,温声道:“这回不必上茶了,等下次你学会了,我再喝你泡的茶。”   说罢,他便从韩应林那里拿来了一透雕鹿鹤纹重环玉,足足有掌心一般大,递给谢辞岁的时候,得双手接着才能拿得稳。   谢辞岁的杏眼瞪圆了些,剔透精致的白玉触手冰凉,仿若捧着素净的雪,雕刻着的鹿鹤展翅的一瞬定格下来,栩栩如生。   “初来乍到,该备份薄礼,不知可还喜欢?”   平白得了这漂亮玉环,谢辞岁懵懵然,下意识求助堂内他唯一熟悉些的人,目光投向了后头站着的岑云谏。   紧紧抿唇,握着白玉的手指紧了些。   岑云谏觉得有趣,觑见他的无措,稍稍点头,同时用眼神安抚他,让他不用太过紧张。   宣庆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谢辞岁眼中单纯的欢喜,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又道:“不必犹豫,我与你父亲是好友,收下吧。”   谢辞岁这才应下,“多谢您的玉,辞岁喜欢。”   此时,得到消息的谢清宴匆匆赶了过来,见到宣庆帝在此,当即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前来,接驾来迟。”   “无妨。”   像是寻到了救星,谢辞岁躲到了谢清宴的身后,抱着玉,无意中攥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二哥。”   谢清宴亲自教他,“这是陛下,虎奴该行礼。”   宣庆帝抬手阻下,“今日微服,无需张扬,你家五郎年少,未知礼节,日后再教吧。”   “朕听闻梦臣抱恙,得闲了便来看看,不必拘束。琼台,你一道随朕去。”   谢清宴恭谨应下,“是。”   宣庆帝还未抬步,便转过身来,看向抱玉站在谢清宴身后的谢辞岁,面色和缓,“朕将你二哥带走了,你与云谏相识,不如就让他陪你。”   闻言,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随后温声道:“虎奴,你随殿下去。”   谢辞岁退开来,听从谢清宴的话,默默走到了岑云谏的身旁,生疏地喊他:“殿下。”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这句殿下,心里还记着上回遇到岑云谏时他没告诉名字一事,又认真唤了一遍,“殿下。”   听出谢辞岁话中的意味,岑云谏抬眼看去,眸光淡漠,“云谏,岑云谏。”   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莹,他亦看他,同时,也牵上他的衣袖,“好,我记下了。”   垂眸见白皙的指尖攥住了玄色衣袖,岑云谏轻“呵”一声,眉眼疏宕,但仍由他牵着,只道:“跟上了。”   ***   谢府长廊道内,谢清宴正陪着宣庆帝一道走,站在身侧,恭慎地替他挡过这一侧的飘飞的雨丝。   “琼台,你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挂念,不过是小伤,动家法听着唬人,伤得不过是皮肉。”谢清宴答道。   宣庆帝想到谢清宴自幼养在了谢老夫人膝下,规矩严整,饶是如此,也有年少贪玩的时候,挨过好些家法,他略有耳闻。   “辞岁入府已有几月,尚未入族谱,可有顾虑?”   谢清宴不意外宣庆帝知晓这事,谢家宗族内部不和,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寒。   此次辞岁入族谱的事,除了周云舒前些时日阻止,族内亦有异议。   这阵子政务繁杂,朝里风波不断,不得闲出面去处置此事,加之当年谢辞岁被偷换一事还在查办,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回禀陛下,谢家宗族,或许与当年辞岁被调换一事有关。”谢清宴眉心稍拧,“但毕竟相隔多年,臣想借此事查出真相。”   宣庆帝脚步缓了下来,“事关整个谢家宗族,是该谨慎些。”   “不过谢家宗族这事,是委屈梦臣了。当年他年少丧父,谢家旁支起了歹意,意图谋夺家财,吃尽了田产铺子,又借故将他们母子俩赶出谢家,逐出族谱。”   “梦臣便决意与谢家一刀两断,从此与谢老夫人相依为命。他跟在朕身边出生入死多年,全靠自己赤手双拳打拼,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才走到今日。”   “后来朕登基,他位高权重,声势烜赫,谢家宗族便又攀了上来。当年朕初登帝位,诸事未稳,御史参他数典忘祖,忘恩负义。”   “他为了朕,忍辱负重,不得已重回谢家。至于谢家宗族,若有事,你不必手下留情,也没什么情面可留。”   谢清宴没听过这多年前的往事,谢观复也从未提及,只是向来对谢家族老不甚热络,如此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是。”   宣庆帝和谢清宴叙话间,便走到了梦溪阁的书房。   只见窗格洞开,谢观复悠闲地躺在铺着软垫的摇椅里头,还用一册书挡住了脸,一派悠游自在,坐听窗外雨声潺潺。   宣庆帝眸光稍定,抬手让谢清宴在前头走去,自己则徐徐跟在后头,背过手来,神色自若。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清宴端着热茶缓步走了进来,唤了一声:“父亲。”   谢观复指尖微动,犹是不管,自顾自躺着,懒散道:“怎么不先去看虎奴,反倒来我这了。”   “啪——”   宣庆帝抬手揭掉了他盖在脸上的书册,慢条斯理地凑近看去,多年好友只一眼便了然,“谢梦臣,你这伤是自己打的吧,可真有你的。”   这一动静惊得谢观复从躺椅下摔下来,他赶忙起身来,立刻恭敬行礼,“见过陛下。”   宣庆帝坐在椅上,见他今日这副散漫懒怠样就来气,“你倒是在府中躲闲,还说什么因伤告假,这可是欺君之罪。”   谢观复递上了一盏热茶,告罪道:“陛下,你可知我家那五郎勇力过人,打了数十家公侯勋贵家的子弟,琼台领了二十鞭分量不够,自是要我这个当爹的出面才行。”   “若无这伤,今日曹国公如何肯让我进府?”   茶雾缭绕,模糊了宣庆帝的面容,他似有所动,抿了一口热茶,“适才见过你家五郎,聪敏灵透,不若入锦衣卫扈从,历练一番,朕自会护着他。”   听到这话,身后的谢清宴身形微微一顿,倏然垂下眼眸。   谢观复大惊,面露难色,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我那五郎尚未教好,岂能到陛下面前惹祸,还是多学些世事才好。”   君臣多年,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不舍,也不想勉强他。   搁下茶盏来,“罢了,他尚年幼,日后再论吧。”   再看了看谢观复带着瘀痕的脸,淡声道:“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你还这般不着调。”   谢观复私下跟宣庆帝相处得随意和洽,听到这话便知他没动气,寻了椅凳坐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陛下见笑了。”   闲话叙完,两人又唤了谢清宴前来,一同议起了年后科举会试一事。   灯火明晃,天色渐渐暗下,雨声如碎珠,淌入日暮。 [28]第二十八章:谢辞岁抿唇,“那你跟我二哥有仇,会害我吗?”   重重雨幕,声声入耳,如琳琅碎玉,淌过青石板阶,汇成涓涓细流,洗去纤尘。   岑云谏撑伞缓步,身后还跟着牵一小片衣角的谢辞岁,入了长廊,收了伞,零落的雨丝顺着风飘飘染上衣襟,添了几分疏荡不羁。   “还抓着?”   谢辞岁一下松开了他衣袖,仰起头来,见高个头的他,问道:“殿下,你现在还能吃得饱饭吗?”   听到这话,岑云谏垂眸看来,便想起上回在苏家别宅时遇到他,曾与他提过年少时的经历,没曾想他还记得,也没料到他见面的第一句是问这个。   不知为何,谢辞岁这颗玲珑心,率性天真,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讶然。   岑云谏随意用锦帕擦过指骨上的雨痕,道:“锦衣玉食,甚好。”   谢辞岁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由衷的庆幸,全然不涉防备,看来是真的对岑云谏处境的改善而高兴。   岑云谏轻“啧”一声,不知道谢辞岁这些年流落山林究竟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子,曾终日与豺狼虎豹、毒蛇猛兽为伴,却生了这样一副菩萨心肠。   明明已经从猎户手里逃脱,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回到吴府救那只怀有身孕的雪貂,在曹家宴席,为只有几面之缘的吴决明拼命出头。   就拿眼下来说,谢辞岁眉心皱起,随手把玩着腰间荷包的流苏,轻声问了他一句,“殿下送过礼吗?”   岑云谏眼神微动,“你要送谁?”   “同喜和槐序,我偷偷打听到了过些时日就是同喜的生辰,还有槐序,他要成亲了。”   两个名字有些熟悉,岑云谏思过一瞬就想起了这是谢辞岁院里的两个小厮,看他神色实在苦恼,淡淡道:“若是想要送礼,得合对方心意,就是你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你院里的两个小厮,衣食住行上不会短缺,但应该需要钱银,若你想送,便可以送这个。”   谢辞岁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岑云谏的身影,他认真地点头,乖巧地道了句谢。   岑云谏忽而伸出手掌来,侧着露出虎口处,展现在他面前,“方才你就一直在看,还想问什么?”   说到这里,谢辞岁才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嘀咕道:“这是我咬伤的,我看看好全了没有。”   岑云谏似笑非笑,“你还知道这是你在吴府咬伤的。”   谢辞岁听出了他话里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圆溜溜的杏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虎口处。   见状,岑云谏气笑了,“谢辞岁,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可以好得快,还能不留一点疤痕。谢清宴前日受了二十鞭家法,你想替他问。”   闻言,谢辞岁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青绿色发带随风飘扬,衬得一张脸雪白。   “白玉如意膏,寻常药铺不可能有,就是谢清宴也拿不到。”   此话一出,谢辞岁脸上满是失望和惊诧,低声喃喃道:“那这应该很贵,我再想想。”   岑云谏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了,谢辞岁竟然没想过向他拿药,而是觉得贵重了,又联想起了刚才在厅堂内,宣庆帝送玉环时他无措的神情,便知他是真的没这个想法。   “怎么,你还没问我同你二哥有没有仇?”   谢辞岁板起脸来,故作深沉,实则稚气,“我又不知道你名字。”又抬手比划了一下,“我这几日才跟阿琅学写字,等我会写你名字的时候我再问。”   岑云谏眉梢微挑,“果真?”   谢辞岁抿唇,“那你跟我二哥有仇,会害我吗?”   这分明是不想问的样子。   谢辞岁心底其实有些不愿,他觉着岑云谏是好人,像二哥三哥和阿琅一般会认真听他说话,教他做事的道理。   岑云谏倏而静默了,眼底沉潜着复杂的情绪,觑见谢辞岁懊恼的神情,侧过身来,缓声道:“雨停入夜,我也该走了。”   谢辞岁有些怔楞,轻咬唇瓣,又不知道说什么,等到他往前走下石阶,他学着阿琅的话嘱咐道:“岑云谏。”   “你走慢些,路滑。”   只这一句,便让岑云谏的背影僵直一瞬,许久,他才落步在阶上。   忽而道:“白玉如意膏,明日我让人送来。”   听到这话,谢辞岁蓦然抬起头来,眼睛倏然亮起,璀璨似天际星河倒悬,还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岑云谏已经走远了,只打落下长长的影子。   ***   东宫。   “哐当——”   青白玉镂空螭纹杯突然被拂下,摔落在地,滚热的茶烟氤氲,茶水染湿了名贵的金丝锦织毯,很快冷透。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殿下。”   裴思谦走上前去,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白玉杯,“殿下息怒,陛下的旨意已下,刘尧希不日便要上任漕运总督,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往好处想,至少没让七皇子的人获利。刘尧希素无根基,不过是从偏远之地考满升任的,殿下龙章凤姿,是一国储君,他自然会明白该靠向何方。”   太子缓下心神,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端正坐直,渐渐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色,“你说的在理,不过做了这些时日的准备,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   裴思谦明白太子未说出口的话,还冒着得罪谢家的风险,此次曹府宴席谢辞岁出事,不止勋贵和七皇子出手,太子也暗中插了一脚。   太子按压着发痛的额间,声音淡了下来,“谁都没想到谢辞岁会这般不受控制,十几家勋贵,伤得重的到现在还卧床不起,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还要咬着牙忍气吞声地上谢府去赔礼。”   “孤……孤不过传信让琼台稍稍低头,带着谢辞岁去赵府上赔罪,赵家是武将出身,战功赫赫,就连孤也要礼让几分。”   裴思谦垂眸,心中不由得冷笑,谢清宴这般傲骨,决计不可能折腰,让谢辞岁无错去赔罪,而太子想拉拢勋贵侯爵,却没料到谢清宴不肯低头,自然心烦意乱。   换上一副焦灼神色,裴思谦忧思道:“殿下已这般难了,琼台……怎么也不体谅殿下的难处,七皇子如今气焰愈发嚣张了,若无勋贵支持,怕是处境危险了。”   太子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却勉力压住了起伏的情绪,温声道:“琼台向来护短,这次,的确是孤为难他了,也怨不得他。”   裴思谦神色未变,“是,殿下说的是。”   “琼台得陛下眷顾,听闻,陛下前几日微服到谢府去看他的伤了。”   闻言,太子垂在袖间的手骤然握紧,肺腑里的不平之气难抑,“天家父子,君臣为先,总是无情。”   这话悲凉,太子缓缓阖上眼眸,“年少时,父皇也曾将孤抱在膝上,教以诗书史策。可年岁渐长,孤竟连跪安时都在惶恐。”   “七弟锋芒毕露,步步紧逼。孤这个太子,当的真是窝囊,就连自己的母家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裴思谦便知谢清宴在许州案中劝弃车保帅的话已经成为了太子心底的一根尖刺,一触就生疼,化作深深的隔膜。   谢清宴,你也有今天。或许,你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可你还是做了。   痛快的同时,裴思谦又恨谢清宴能够如此孤傲地选择这条路,清高凛然,无所畏惧。   “殿下节哀,徐公子伏诛,已成定局,眼下的朝局要紧。七皇子若是输了,大可以做个闲散藩王,可您不能。”   太子倏而抬眼看来,神色冷凝。   他何尝不知,古往今来,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见火候到了,裴思谦正色道:“殿下,过了年关,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有暗线来报,七皇子在地方省府的乡试里似有动静,许是可以往下细查。”   听到这话,太子振作了起来,坐直身,“还有这事?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父皇向来看重。”   裴思谦凑近了些,在太子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子听罢后,沉思片刻,才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做,若是做好,孤有赏。”   “是。”   ***   半山堂内,素雪落净,天地白茫茫一片,枝头鸟雀扑翅,旋即便飞远了。   谢清宴刚忙完公事,又在吩咐几句青梧明日出行的准备,见窗外鸟雀展翅,不由得一笑,目光徐徐落到了屋内挂着的笼子上。   里头关着一只小鸟,正是上回谢辞岁救下的那一只,养了好些时日,眼看就好了,就等着抽个空闲的时日放飞出去。   谢清宴抬手摸了摸小鸟翠色的羽毛,似是又想起了那日谢辞岁严谨认真地替它绑着伤腿的模样。   青梧见主子心情不错,才大胆打趣道:“这是五少爷救的那只鸟吧。”   谢清宴颔首,“明日阿琅和辞岁生辰,将它放归了吧,天地广阔,自在逍遥,何必困于一隅之地。”   “明日去昭台山,选的马要仔细挑过,虎奴是初学。”   青梧轻笑:“主子,我们五少爷能在虎口下救人,又怎么会怕一匹烈马,该是马怕他才是。”   话音甫一落下,青梧便见谢观复走进来,当即敛了神色,恭敬行礼:“老爷。”   谢清宴有些诧异,年关封笔,谢观复有何要事来半山堂,温声唤道:“父亲。”   察觉到此时的气氛,青梧躬身退了出去,悄声带上门,嘎吱一声后,屋内便静了下来。   谢观复见他案上还放着几页给谢辞岁启蒙的纸笺,神色稍稍暗了下来,“为父此番来,是为了辞岁。”   “过了明年科举会试,便让人带辞岁回琼州你叔父府中住些时日,也好适应。”   听到这话,谢清宴骤然抬起头来,失声道:“您说什么?” [29]第二十九章:“他入世后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唤我哥哥。”   窗外寒冷,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化开了,掩埋了此时的寂静。   谢观复不答,只静静看谢清宴,神色肃穆。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谢清宴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纷杂的事来,他渐渐镇定下来,没由来的,谢观复不会说出说这话,只可能是有事发生。   许久,谢清宴将案桌上的纸张慢慢折好,沉声道:“辞岁在曹府宴席一事,太子也有插手。”   谢观复负手而立,目光遥遥落在了洞开的窗外,没接这句,只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宜早做打算。”   “辞岁这般的性子,不适合京城,若我们能护住他的时候,自是千般好,但有朝一日谢家败落,他又该何去何从?”   素白的宣纸皱折,如裂帛声,谢清宴修长指骨倏然绷紧,“还没走到那一步,我会护好他。”   谢观复侧身看谢清宴,眼神清冽,“琼台,换做是谢家任何人,定崖、阿琅,甚至是你,为父都不会说这一句。你们受谢家教诲,自幼锦衣玉食,轻裘快马。若是谢家有难,自当担着重任。”   “可虎奴才回谢家几个月,若谢家衰败,他会是何下场?”   “自然,为父不会让他一人独身待在琼州老宅。明年九月,周老太医辞官归隐,我会让人护送阿琅回琼州,他的弱症,我不放心,总该寻一清净地好生调养。到时虎奴有阿琅相伴,你也好安心。”   沉下心来,谢清宴忽而从万千思绪里抽丝剥茧出一条来,问道,“父亲,陛下是不是想让你去陕西?”   不意外他能猜出来,谢观复抚过衣袖,“边陲茶马,弊病颇多,贪蠹仗着朝中勋贵的势,愈发猖狂,陛下有意整治。但需徐徐图之,陛下尚有犹疑。”   谢清宴知晓其中利害,贪腐一事若不缓步为之,朝局或立时便乱了。   陛下谨慎,自然不会现在外放一个声势烜赫的重臣,这般大的动静,势必会惹人注意。   “若你不放心,借着回琼州祭祖的由头,虎奴便跟在为父身边一段时日,等——”   谢清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此事不妥。”   听到这句,谢观复面色如常,并无不悦,而是耐心等着谢清宴的答复。   “是我从广云台带虎奴回谢家,教以人文,通达事理。他从昭台山初来这人世时,百般戒备,惶惑不安。”   “但他入世后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唤我哥哥。”   “琼台……琼台何能弃他千里之外,孤身一人在琼州老宅。”   “那日在苍梧院,定崖曾问他,喜欢谢府还是昭台山,旁人无意,他却认真了,道想留在谢家,只因他能做到从前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即便这事小到救一只断腿的鸟雀。”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他是如何的性子,琼台知晓,何以弃他?”   久久无言,谢观复听出了谢清宴话里的隐忍切痛之意,刹那间哀思如潮,肺腑间郁郁之气满盈,“你的话,为父听懂了。”   谢清宴抬眼,眼眸似沉沉重墨,静水起澜。   却见谢观复缓步走到了屋内挂着的鸟笼旁,他将锁闭着的笼门打开,里头的鸟垂首轻啄他指尖,展翅的羽毛拂过他手背。   鸟儿跌跌撞撞地飞出笼子,朝着窗外的方向飞去,翠羽扑翅几声,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此举的意味明了,谢观复不言,却无声问谢清宴,能给谢辞岁自由吗?京城之地权势复杂,勋贵云集,他真的能适应吗?   谢清宴阖上眼眸,语气平和而坚定,“真有那一日,琼台哪怕舍去这条命,也会护他周全。”   谢观复长叹一口气,“罢了,随你。有我谢观复在,还轮不到你舍命。”   “此事容后再议。”   这一对谈,让谢清宴惊出冷汗,等到心神稍缓,才发觉窗外北风席卷,背脊寒凉一片。   谢观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明日阿琅和虎奴生辰,在外头你和定崖要多加小心,生辰礼我会让人送往苍梧院和雪霁阁,等晚间他们回来时便能看见了。”   “是。”   再叙过几句话,谢观复便推门走出去,屋内只留下谢清宴在书房里静思凝神。   许久,屋外的飘雪从窗台吹落在案桌上,在纸笺上无声无息地化开,渗透出星星点点的水痕。谢清宴眉心浅皱,抬步走到窗台边去。   伸手要触到窗棂边缘的时候,却看到一袭青绿在雪地里落了一层碧色,细看才发现是人影。   “唰——”   谢辞岁突然冒头钻出来,额间发上铺满了薄雪,脸颊红润,如白釉薄胎般剔透,面上还扬着笑,似是贪玩,喊道:   “二哥,我在这呢!”   谢清宴蹙眉,当即俯身越过窗来,悉心用锦帕帮他擦了擦眉宇间的细雪,“天寒地冻的,怎么来这玩了,也不怕冻着。”   又用衣袖替他拂去衣肩上的雪,“明日便要去昭台山了,还这般闹。”   谢辞岁乖乖地站着,任由谢清宴絮叨,只是他的指尖无意中扫了点雪粒钻入衣襟间,霎时有些冷,似冻着了,他缩了一下。   “我院里堆了雪人,今日还没见你,就来你院子里也堆一个。”他伸出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要那么大才行。”   伸手的瞬间,掌心的鸟雀唧唧叫了两声,随后扑翅飞上了谢辞岁的肩头,定定站好,捋捋羽毛,憨头憨脑,绿豆眼甚是可爱。   谢清宴定睛看去,正是适才从屋内鸟笼里飞出去的那只鸟雀,本以为它已经飞走了,谁知兜兜转转,又落回了谢辞岁的身边。   刹那间心绪复杂交错。   只见谢辞岁用脸亲昵地蹭了蹭小鸟的柔软的羽毛,低声呢喃道:“你腿好了,就该回家了,去外面玩吧。”   说罢,就用双手细心捧着,将鸟儿托了起来。   仿佛真的能听懂谢辞岁的话,鸟儿施施然展开翅膀,踮脚轻点,便朝着遥远的天际飞去,震羽声梭梭,碧空云端,它渐渐化作了一个圆点,消失不见。   谢清宴看飞鸟杳无踪迹,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见状,谢辞岁轻轻扯了扯谢清宴宽大的衣袖,一双眼澄澈明亮,仰头问他:“二哥,怎么了?”   “无事。”   ***   昭台寺里,经幡飘扬,深沉悠远的钟声群山回响,如云出岫,荡开了层层山间青雾。   古刹檀香烟气缭绕,静心清神,苏逾白斜斜依靠在木槛上,姿态闲散,视线却有意无意落在了高台下拾梯而上的刘尧希。   他穿得素净,方正脸,胡须捋直,神色虔诚,行步间泰然自若。   “内阁廷议前前后后准备了半个月,选出来五人,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排在最末尾的刘尧希得了这差事。太子和七皇子此番谋算,都落了空。”   “你早算到了会是他?”   岑云谏眉眼疏淡,修长指节拨弄着佛珠,一粒接着一粒,摩挲声细微,“这次廷议,内阁为难,陛下也为难,任由他们争得头破血流,还不如选个没根基的。”   “刘尧希有政绩,有手腕,缺的只是时机,他做漕运总督正合适,但能不能把握住机遇就看他的造化了。”   苏逾白将岑云谏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就是谢家五郎若是知道——”   苏逾白话还没说完,陡然变了脸色,见他阖眼间面容苍白,失声唤他:“怀度!”   他立刻扯开岑云谏的衣袖,指节探上脉搏,神色渐渐凝重,“你这回没服药,有几月了?”   岑云谏淡然地将衣袖拂下,“六个月而已,还能撑。”   听到这句,苏逾白勃然大怒,“上回未服药四个月,你便开始吐血,已经试过了,就是会出事。如今你又来这一出。”   “岑云谏,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岑云谏勉强缓下气息,“你这个江湖郎中,话那么多干什么。”   但见苏逾白面上担忧和惊惧难掩,岑云谏叹了口气,眸光淡了下来,“鸣谦,受制于人,非我所愿。”   苏逾白何尝不知道依岑云谏的性子,是决不肯任人摆布的。   当年为了救恩师章文谷,没有任何根基的岑云谏接近了七皇子岑云礼,作为交换,岑云谏服下了蛊毒。   每月发作时痛入骨髓,撕心裂肺,需得定时的解药,才能舒缓其苦痛。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找七皇子的破绽,甚至都快将南疆翻了个遍,可惜音讯渺茫。   “这样不行,恐有损寿元,你得服药,这解药一定能寻到,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怀度,你不会真的想看最后是岑云礼那个莽夫做皇帝吧。”   岑云谏凉薄一笑,这天下谁都能做皇帝,唯独他岑云礼不行。当年老师出事,他深陷囹圄,被逼入绝境,岑云礼可谓是功不可没。   “鸣谦,我知分寸。这药成瘾,不能久服,六个月已有余了,够我做些事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那口气堵在肺腑横冲直撞,怎么都难受,恶狠狠地挽起衣袖,咬牙道:“你今天就得服药,别给我扯有的没的,我这江湖郎中,至少得护着你的命。”   “若是让岑云礼得意,才叫人死不瞑目。”   “好。”   得到这声应许,苏逾白这才勉强舒了一口气,岑云谏应承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做。   但见多年好友这样子,苏逾白心里不好受,劝道:“你既不是来看刘尧希的,那就早些回去歇息。”   “我还得留一会,求空明大师的平安福给我娘。”   岑云谏的目光落在了寺下山门外,良久,应了一声,转过身来走下台阶。   雁南跟在岑云谏后头,向苏逾白深深抱了一拳,将感激掩在不言中,他们这些护卫无权置喙主子的决定,但还是担忧他身子不适时还要来昭台寺。   有苏大人相劝,想必主子也能听得进去。   等岑云谏走远了,苏逾白嘴角拉直了,他知道,得需早点找到解蛊毒的药才行,不然以岑云谏这样的做法,迟早要出事。   他正准备转身的一瞬,眼眸倏而凝住,落在寺外处,定睛一看,骑马而来的几人,是谢家几兄弟。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谢辞岁了。 [30]第三十章: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谢辞岁轻哼一声,“你今天送我马了,我才不跟你生气。”   近了山门,清幽的古刹檀香落了满身,钟声回荡,隐入渺渺的云端,唤住盘旋的飞鸟。   马蹄声阵阵,在山路上悠扬旷远,谢柏川牵着马,大步流星,时不时还要回头注意着马背上的谢雪昭,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将人牢牢看紧了。   几年前谢雪昭郊外跑马摔下后落下病根,谢柏川万分自责,不肯让他再靠近马。今日若不是两人生辰,他是万不愿让他再骑马出行的。   饶是如此,也得是谢柏川在前头牵着,亦或是共骑一匹才安心。   反倒是头一回骑马的谢辞岁,只教了几个动作,便无师自通般顺利上马,此时正慢悠悠骑在马上,看什么都稀奇,探头探脑,左看看,右瞅瞅。   更让谢柏川诧异的是,这匹他苦寻了两个月的好马,称得上万里挑一,只是生性桀骜不驯,脾性暴躁,却不到一刻钟就被谢辞岁驯服。   原以为今日谢辞岁是驾驭不得了,只作为生辰礼,领他过来看看,让他眼馋一下罢了。   谁知谢辞岁只身勒过马绳,气势陡然凌厉,与马对视的一刹,深刻在骨子里凶戾野蛮之气显现出来。   他指骨锋利,着力时猛然收紧,一记扯过,力道深重如泰山压顶。   通体雪白的马骤然被他拖拽,却半分不得动弹,目露惊恐,嘶鸣喷气,最终在沉沉威压下败下阵来。   在谢辞岁周身气息变化的一瞬,哪怕是自幼习武出身,上过战场的谢柏川也为这汹汹的狠戾遽然心惊。   如风云突变,骤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悸,又似深山林野,蛰伏的凶兽倏然睁开眼眸,令人悚然的气势化作无形的刀锋,见血封喉。   谢柏川先前虽未亲眼见过曹府宴席谢辞岁以一敌百的凶悍,但如今见他驯马,也就明白了那些至今卧床养病的纨绔公子的惊惧。   “三哥,你看着路,别摔着阿琅了。”   谢辞岁敏锐察觉到谢柏川那一瞬的恍惚,立刻唤他。   “虎奴,没事,就骑一会马,不碍事。”   谢雪昭无奈地笑了,自打他上马后,一个两个都紧张得不得了,如今就连虎奴都被二哥和三哥带得变紧张了。   他转头看向了谢辞岁,只见他身穿一袭绯红色织金缎面圆领袍,天光下衣袍上绣的暗云纹如柔软水波,碎金浮动,熠熠生辉。   从未见过谢辞岁穿红色,这般鲜艳的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白皙胜雪。   他高立于马上,迎着山川长风,衣袂飘然。   谢雪昭目光怔楞,恍神片刻,直到谢辞岁利落下马,亲自走到这侧来扶他下来,他才回过神来,递出手,借着他的力落地。   “虎奴,你小心些,早些回来。”   谢辞岁正垂首替他系有些散乱的鹤氅衣带,听到这一声嘱托后他认真点了点头,“好,阿琅我记下了。”   谢柏川闲散抱臂,在一旁看两人,听到谢辞岁应的这一声,笑道:“怕我们虎奴回昭台山之后就舍不得回来。若是入夜,没处寻你,我们便走了。”   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谢辞岁轻哼一声,“你今天送我马了,我才不跟你生气。”   这话乐得谢柏川险些笑到直不起腰,手臂就搭在谢清宴肩膀上撑着,还遭了他好几记冷眼。   得到谢清宴首肯后,谢辞岁立刻往山林方向钻去,旷野白茫茫的雪色里,唯有绯红一道,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行出百步,忽而听得很远的一声。   “二哥、三哥、阿琅。”   “我走了——”   其声远扬,群山回响,向广阔四方层层荡开,声声入耳,绵绵不绝。   谢清宴几人遥遥看去,只见得谢辞岁倏然停在天际一线,用力挥舞着双手,向这边招摇。   “二哥,你就不怕虎奴真不回来了?”   谢柏川见谢清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谢辞岁远去的那处,不禁用肘捅了捅他的手臂,揶揄了一句。   谢清宴敛下心绪,淡淡扫他一眼:“他会回来的。”   “倒是你,这匹白龙驹从西北来,有价无市,应欠下了不少人情吧。”   闻言,谢柏川摊开手,“我这做三哥的,第一次给虎奴送生辰礼,总该拿的出手,不然显得我多寒碜。”   丝毫不提自己忙前忙后,搭进去许多银钱不说,还前后请京营里的同袍喝酒,欠了许多人情债。   说起这个,谢柏川难掩志得意满。   但见谢清宴有些心不在焉,他眉头蹙起,脸上藏不住心思,不禁问道:“二哥,怎么了,这几日莫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清宴从衣袖间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笺,递给了谢柏川,“你看看。”   闻言,谢柏川和谢雪昭一同凑了过来。谢柏川细细看上头的几个字,喃喃道:“白玉如意膏……治外伤疤痕最是有奇效,从前只是听说过,这是哪来的?”   “六殿下遣人送来的,说是与应许了虎奴。”   此话一出,谢柏川与谢雪昭面面相觑,前者是疑惑不解,后者则多了分难言的复杂。   谢清宴捋平衣袍,语气平和,瞧不出任何情绪来,“那日在曹府宴席,亦是六殿下出手制止了住虎奴。”   “二哥,你说这六殿下想做什么?莫不是为了打压报复你,从虎奴身上寻路子吧?”   听到这话,深幽的眸光落在了谢柏川身上,瞬间让他不寒而栗,头皮发麻,只得尴尬地摸了摸头,讪讪一笑,“我就这么一说,别当真。”   “不过,二哥当年与六殿下的过节究竟从何而起?”   谢柏川那时不在京城,对此事只是一知半解,时日久远,许多事如过眼烟云,但结下的仇怨却愈深了。   言及往事,谢清宴脸色淡了几分,“当年,六殿下初涉官场,便是去浙江赈灾。那年浙江发了三十年未有之水涝,江翻海沸,百姓怨声载道。”   “六殿下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整顿浙江官场,强势压住了水患灾情,却因此得罪了朝中煊赫一时的勋爵。雪花片一般的奏折参他目无王法,暴戾贪戾,伤化虐民。”   “他素无根基,唯拜在清儒章文谷门下,恩情深重。”   “贪蠹沆瀣一气,上下勾结,伪造账册,虐杀生民,借以构陷六殿下。同时,章文谷因其子卷入了一起谋反逆案里。”   “当时奉圣旨审理此案的人,是我。”   谢雪昭倏然抬起头来,袖中的指尖扎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似针扎入骨髓。前世他在琼州老宅养病,却也知后来谢家会因为章文谷的翻案惹上麻烦。   具体根由他尚不知,只知谢家堪堪迈过了这一大槛,但也因此元气大伤。   只听谢清宴再道:“当年我接手此案的时候,万般难杂,牵连甚广。勋贵侯爵,王室宗亲,朝廷重臣,无一幸免。我勉力费时理清头绪,但朝局等不起人。”   “六殿下进京后便陷身囹圄,哪怕万难之际,也曾周转托人写一手书给我,请我详查此事,还恩师章文谷清白,他虽百死亦万谢。”   听到这里,谢柏川心口蓦然一滞,如挂了千斤重的巨石,因为后面的事,他也听过。   谢清宴眸光清冷,在飘蓬细雪里渐渐隐没,“太子暗中遣人让我对此案压重一二,我没应,却在几日后听到了章文谷自缢于狱中的死讯。”   “章文谷是大儒,名高天下,此案到这里,便陷入了死局。西北战事起,浙江民怨未消,陛下不得不了结此事,以安朝局。”   “六殿下在诏狱九死一生,后来得七殿下襄助,出狱后便与其走得近些,多年来苦心经营,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   话到这里,几人皆是久久的无言。   “六殿下因此怨上了二哥,可二哥已经尽力了,就是太子——”   谢柏川被谢清宴冰冷的眼神制止住,没敢往下说下去,毕竟是一国储君,他不能随意置喙,犯了忌讳。   谢清宴垂下眼帘,抑住肺间之气,沉声道:“当年一案,我身为主审,却让章文谷身死狱中,难逃罪责。”   谢雪昭知晓谢清宴秉性清正端肃,此案怕是在他心中已藏了多年,也愧了多年。   “二哥,你说六殿下赠药是何意?”   谢清宴沉思片刻,“尚不可知,走一步看一步,还需多加小心。”   他侧过身,却是看向了谢柏川,叮嘱道:“定崖,你在京营里行走,做事要谨慎。”   谢柏川这大喇喇的鲁莽性子,现在听到这话,难得听了进去,“是,我晓得分寸。”   听完全程的谢雪昭却不得不深想几分,上一世虎奴跟在岑云谏身边,刀山火海里出生入死,这一世,没了这份情谊,又该何去何从?   “阿琅?”   谢柏川的手在谢雪昭眼前挥动着,似是在诧异他的失神,“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可有不适?”   谢雪昭按下他乱动的手,敛了情绪,牵起笑来,“我没事,就是在想虎奴何时回来。”   听到这话,谢柏川没好气道:“阿琅,虎奴这才去没一炷香,哪有那么快。”   ***   昭台山上云雾缭绕,覆上素雪,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林叶里的枝头颤动,人影蹁跹,倏然间横跨过森森百树,枝叶摇曳,梭梭作响。   谢辞岁重回昭台山,如鱼得水,随意翻过林间高树,轻盈一跃,便攀上了高枝,树间荫庇,折射的光影斑驳,散落在他瓷白的侧脸,水光浮金。   他四处跑动,悠游自在,一跳一攀一跃,就出了几里之外,如游走在山林里的方外精怪,面容昳丽,身姿飒然。   天地广阔,没有什么能拘束住他。   一草一木,一动一静,一光一影,全是他所熟知的。   只是枝头的鸟雀换了一茬又一茬,松鼠洞里空空荡荡,兔子窝零落了些枯枝败叶,衰煞之气顿生。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些茫然,举目望群山,连声响都分外空旷寂寥。   伤神哀默之际,却听林间忽而有脚步声传来,他蓦然回首——   见一玄色衣袍垂于枝叶下,行步间簌簌作响。   当此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冲淡了不知所起的忧愁,他立在高处,扬声唤道:   “岑云谏!” [31]第三十一章:谢辞岁抱着膝盖乖觉坐好,白皙的脸微皱,随后闷声闷气道:“你是不是在偷偷憋着坏。”   树影婆娑,光影流转中,轻盈的身影从高枝上一跃而下,踩在湿润的泥土里,雨雪后掩埋的草腥味渗出,添了几分寒凉之气。   听到这一声,岑云谏眼神微动,抬眼看去,见一抹绯红明艳,衬得来人意气飞扬。   谢辞岁却是察觉到了岑云谏面色的不对劲,三两步走上前去,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面露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岑云谏的眸光垂下,落在了他指骨上,“无事,病了,过几日就好了。”   谢辞岁皱眉,似是不大赞同,“这外头下雪,你病了,怎么还到昭台山来?”   听到他这般说话,岑云谏莫名觉得有意思,端端看他几眼,“那你呢,天寒地冻,怎么入山来了?”   “今日我和阿琅生辰,二哥三哥就带我们来昭台寺了,二哥答应我让我回昭台山看看。”   谢辞岁一边说一边将岑云谏扶到一旁的大石上坐下,还细心地拂去了上头枯枝和灰尘,“你慢些坐。”   全然将他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来对待。   这般轻柔的动作,却总让岑云谏想起头几次见他,他对旁人甚是警惕,时而流露出凶蛮之气震慑。   谢辞岁无甚所谓地坐在了地上,仰头看他,一双翦水秋瞳明亮剔透,如映星河,“岑云谏,多谢你的白玉如意膏。”   岑云谏眸色深了些,却也没说出谢清宴遣人送来了青玉松荫策杖斗杯和珐华釉花卉纹梅瓶做回礼,摆明了是不愿欠下半点情分。   两人都默契地未告诉谢辞岁关于往日的旧怨,就是不想让朝堂之事牵扯到他身上。   谢辞岁左顾右盼,又见不到岑云谏身旁有人,“怎么就你一个人,雪天路滑,你如何回去,你还走得动吗?不如我背你走吧。”   说完后,谢辞岁苦恼地看着岑云谏高大的身形,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倒不是背不动,就是你太高了。”   岑云谏单手支颐,听到这话,唇角牵起一抹笑意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的忧虑,“你可别背我,我怕你把我给摔了,这可就不止病三五日了。”   谢辞岁抬眼,撞上了他眼底明晃晃的笑意,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实在气不过,又转了回来,见他还在笑,杏眼瞪圆了些,“你你……”   你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应答。   看谢辞岁快要恼羞成怒,岑云谏这才轻敲膝骨,将隐身在暗处守着的雁北雁回唤了出来,“出来外头行走身边还是要带人护卫。你二哥怎么就放心你一人?”   谢辞岁孩子心性,见林间突然出现两个人影,立刻撇下了岑云谏,站起身来凑过去。   还不忘回答岑云谏的话,“昭台山我呆惯了,没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你现在坐的地方原来还是个兔子窝呢。”   谢辞岁好奇地在雁北和雁回身旁来回打转,真诚发问:“你们躲哪里了?不应该呀,若是有气息,不可能发现不了。”   雁回跃跃欲试,但还是先回过头看师兄的反应,得到应许后这才比划着,“谢少爷,你有所不知,我们暗卫营会修一门闭气的功夫,呼气时的气息与风同隐,因此不易察觉。”   他有些兴奋,上回在吴府去追从古树上逃走的谢辞岁,不出一刻钟便被他甩走,在城坊巷道里兜了好几圈,回去还被几个师兄捉弄嘲笑了好几日。   如今见这般凶悍的谢辞岁也有短处,话就不自觉多了起来,丝毫没注意身侧雁北幽幽的眸光。   “我也想学,你能不能教我。”   雁回哑然,有些无措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但见谢辞岁坦坦荡荡,面容昳丽,唇红齿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澄澈的眼眸就这样看着他,便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倒是一旁的岑云谏接了这话,“你想学也可以,离了谢家,入雁字暗卫营,让雁北亲自带你。”   谢辞岁转过头来,就看到岑云谏散漫地靠着树干上闭目养神,走了过去,再次坐了下来,靠近些,悄声问他,“那我还能回家吗?”   见谢辞岁真的在考虑此事,岑云谏掀起眼帘看来,“你说呢?”   谢辞岁抱着膝盖乖觉坐好,白皙的脸微皱,似是陷入沉思,随后闷声闷气道:“你是不是在偷偷憋着坏。”   听到这话,岑云谏失笑,“谢辞岁,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暗卫营的日子不好过,日夜受训,刀枪火海里闯过,你二哥可舍不得。”   谢辞岁将头轻轻靠在膝上,青绿色的发带委委垂落,喃喃自语,“你说得对,谢家有阿爹、二哥、三哥和阿琅……还有同喜和槐序,我不能走。”   岑云谏的轻扣膝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落下。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辞岁将衣袍细细捋平,拍了拍上头的细尘,利落站起身来,一树的光影打照在他身上,半张脸浸在明媚的天光里,衬得眼眸更明亮透彻了些,“你有人陪着,那我要走了。”   雁北的余光一直在谢辞岁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些时日他暗中查了许多事情,却怎么都没发现赵则和谢辞岁之间有任何的关联。   可没由来的,师父为了他,竟舍弃了多年经营的暗卫营和徒弟,孤身去锦衣卫潜伏,实在让人意难平。   日子久了,他无端生出了埋怨和不平,但在今日见到谢辞岁时,莫名消散了些。   无它,谢辞岁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纯粹,坦然率真,像是天生该金尊玉贵养着的,叫人生不出厌烦之心。   雁北默默退开一个身形,却见到谢辞岁突然停下脚步来,目光直直看向了东南的方位。   谢辞岁绷紧了身躯,本能察觉出危险,他静下心来细听山林里细微动静,“有人来了。”   很快又道:“不止一人,由远到近,应该有三路。”   与其同时,岑云谏亦起身,而身旁的雁回雁北迅速护在了他身侧,他们都在听到了谢辞岁所说近的那路。   远处疾快的脚步声近了些。   谢辞岁下意识挡在了岑云谏身前,拾起一根瘦劲的树枝紧握在手里,神色肃穆。   岑云谏垂眼看着谢辞岁的额发,觉着他护在身前的样子有些稀奇,一言不发,心安理得地站着。   余光的视线里忽而闯入了一道带着血腥味的黑影,谢辞岁倏然抬步借力,三两下翻身,攀上高树的枝头,稳稳蹲好。   他神情专注,眸光凝住一瞬,看准时机的一刹那,利落地飞身扑下去,重力踩在了黑衣人的肩头。   ***   在山林里跑得浑身是汗的两人大喘着气,身着锦衣卫缇骑的皂色褶子,两条腿跑得软了。   山鼓跑不动了,单手撑在粗壮的树干上,弯下身来,气喘吁吁道:“……大哥,歇……歇会儿,太累了,追不动了……”   此言一出,山锣大嗓子立刻喇喇起来,“不行……好不容易瞎猫碰见死耗子撞到了他,若是错过了,下回哪有时机……你还真想我俩次次垫底吗?”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最先累瘫坐在地上的却是山锣,用力揉搓着起伏不定的胸膛,一句话说完气都要喘不匀了。   看到山锣这样,山鼓也顾不得软似面条的腿,立刻上前去搀扶着他起来,焦急道:“别坐着,赵头儿说跑太远太快后不能这样坐着,容易一口气上不来。”   “砰!”山锣没好气地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大嗓门朝着他耳根嚷嚷:“赵则赵则,你就知道听他的话。他这个岁数都是来锦衣卫养老了,一来就做了头儿,天天给那个劲使唤人,气死老子了。”   山鼓缩了缩脖子,熟练地将耳朵盖住,低声道:“大哥你小声些,等下把贼人吓跑了。再说了,赵头儿哪不好了,从前我俩垫底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来了之后,好歹能吃饱饭,有事做。”   说到这里,他憨憨地嘿嘿一笑,“那贼子受了伤,想必是跑不远,我俩再跑跑,鼓鼓劲,要是抓到了,这回可算是立功了,回去估摸着加一只鸡来下酒吃。”   山锣按着发痛的额心,苦着一张脸,看着现在所处的地方,没好气地跺跺脚,“哎呦,都怨你话那么多,人都跑远了。莫说下酒了,回去还得被赵老头骂了。”   傻乎乎的山鼓这才发现,他俩停下的这一小会功夫,人就跑不见了,顿时急得面红耳赤。   使劲拽着山锣就要往前跑,催促道:“快快快,他受伤了,地上还有零星的血迹。”   已经没招的山锣有些泄气,却怎么都拧不过山鼓那一身的牛劲,被拉扯着就继续往那头跑去。   疾跑的时候,满头满身的热汗渗出来,滴在眼角,咸湿苦涩的,模糊了眼前的一瞬,眼皮都粘在了一处。   “砰——”   山锣冷不丁地撞上了山鼓的坚硬的背脊,忍不住骂出声,“好端端地,你停下来干什么!”   “……大哥..大哥,你快看。”山鼓舌头都捋不直了,目露惊惧。   只见林中传来缠斗的声响,一人从高枝翻身下来,利落地踩在了黑衣人的渗血肩膀上,重重一踏。   如巨石砸来,瞬间便将人踢翻踩下,滚落在地,血迹流落,鲜红染上了枯枝。   黑衣人侧身再翻,用力抬腿挺起身子,须臾间便与谢辞岁过了两三招,拳腿相抵间,他被压制地难有招架之力,尤其是被他身上邃然的凶戾之气震煞住。   下一刻,格挡的手臂被瞬间翻折扭过,只见青绿色的长带在白皙的指尖流转的一刹,他便捆了起来,身躯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曲折束缚着。   “咔——”   谢辞岁干脆利落地一记手刃砍在他脖颈处,身下的黑衣人顿时被重力压得昏了过去。   如切菜砍柴般容易,后头急匆匆赶来的山锣和山鼓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大了些,像是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一整个过程。   来人一袭红袍,散落的乌发随风飘扬,胜雪的面容姣好,竟似山野精怪般摄人心魄。   “大哥……我们算是抓到人了?” [32]第三十二章:谢辞岁瞅见岑云谏又忍不住笑意,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这一声当然没有逃过谢辞岁的耳朵,他蓦然抬眼看过来,身上的凶煞之气还未散去,眸光深幽,当即将黑衣人扔下,作势朝这边走来。   “……大大大哥……怎么办,完蛋了,该不会这回是冲我们来的吧。”   来者不明,山鼓前一刻还陷在抓到贼犯的喜悦中,这一刻突然看谢辞岁一脸凶蛮,气势汹汹地走来,顿时如坠冰窖,吓得两腿直发软,不住往后缩着退去,面色苍白,惊恐万分。   “长这么好看,怕不是山鬼……”   山锣毕竟作为大哥,此刻强忍惊惧将山鼓护在了身后,看着谢辞岁一步步逼近,两眼发直,喉咙滚动,一个劲吞咽唾沫,粗粝的指节紧紧握着一把长刀,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蹿了起来。   “虎奴。”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止住了谢辞岁前进的脚步。   “锦衣卫办差,你查验他们令牌即可,若是无碍,就将此人交给他们便是。”   谢辞岁转过头看到岑云谏又缓缓靠着树坐在大石上,随后若有所思地侧过身来看山锣和山鼓,稍稍收敛了身上凶狠的气势。   听到有人认出了他们,山锣山鼓高悬的一颗心才勉强放了下来,当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锦衣卫的木牌。   可山鼓手太抖,刚拿出来时就“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地里,吓得他赶快蹲下去捡起来,又讨好似的擦了擦上头灰扑扑的草叶,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给了谢辞岁。   “少……少侠请。”   谢辞岁狐疑地接过了山锣递来的令牌,认真看上头雕刻着的兽形纹路,还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指节慢慢摩挲着上头字迹。   长久的无言和沉寂,山锣山鼓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辞岁的任何一个动作,生怕下一刻他会突然跳起来把他们一手一个像切菜一样砍了。   山锣急得满头是汗,受不了这长久的折磨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少侠……这令牌可有错?”   谢辞岁眉心微微拧起,眼神专注,抿着唇,仿若在很认真的思索,下一秒却说出了让山锣和山鼓心悸的话来——   “我不识字。”   “……”   听到这话,山锣和山鼓的心跳骤停,大惊失色,立刻跳起脚来,连忙着急辩解道:“少侠少侠,我保证这令牌肯定是真的!”   “真的,我们的赵头儿还在昭台寺那处,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山锣惊得冷汗涔涔,来回直跺脚,恨不得现在就把赵则从山上拉下来,让谢辞岁好好辨认一番。   谁都没想到,这般好看的少年郎,瞧着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金枝玉叶,竟然似他们这些粗人一般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后头忽而传来了低笑声,只见岑云谏无奈扶额,带着玉扳指的指节轻敲,“雁北,你去。”   得到命令的雁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恭敬地接过了谢辞岁递来了令牌,仔细勘验之后道:“谢少爷,这的确是锦衣卫的令牌。”   闻言,谢辞岁应了一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你们将人带走吧。”   但他回身动作倏而停了一下,有些怀疑地问道:“可需要我绑得再紧些,你们能带走吗?”   显然是对于山锣和山鼓的身手的不信任,毕竟刚才这两人在他还没有走近的时候就在发颤了。   被点到的两人从来没有那么积极过,眼见着功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到手了,立刻欣喜道:“不必,不必,多谢少侠,余下的事情我们自己来就好。”   乐呵呵的山鼓三两步跑到了黑衣人身旁,俯下身左右看了看,又用脚用力踢了几下,试探着昏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才放下心来,同时心里满是对谢辞岁的感恩。   少侠虽然不识字,但少侠是好人。   山锣却还抱有了几分警惕,他大跨步走过去,随后用刀柄使劲砸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上,尝试着再度打晕,让他晕得更久一点。   接着便看见山锣和山鼓扛着黑衣人朝着林外走去,脚步飞快,咻咻几声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像是怕有人追着赶着抢他们一样。   雁北、雁回:“……”   锦衣卫下头的兵士已经沦落成这样了?   “虎奴,过来。”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又绕到了岑云谏身旁去,见他还有话说,便乖乖地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病着难受,你快回去吃药吧。”   岑云谏却挑起了别的话头来,笑道:“虎奴,你前些时日同我说的在习字,莫不是在诓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辞岁涨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丢脸的事。   但他还是很在意岑云谏说的欺骗这件事,眉毛扬起,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我哪有骗你。学写字哪有那么快。我才跟阿琅学了几日,学会握笔,已经认识了几个字。”   他煞有其事地掰着指头,认真数道:“学了‘一’‘二’‘三’‘丁’‘力’……”   “岑云谏!”   谢辞岁瞅见岑云谏又忍不住笑意,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岑云谏这才止了笑意,“我没在笑你,这是高兴你勤勉,才几日,便已经学了好几个字了。”   闻言,谢辞岁半信半疑地看他,但实在在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这才被哄好,端正坐好来,哼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只听岑云谏轻声道:“过来些。”   谢辞岁便凑过去,下一刻,散乱的乌发便被轻柔地拢了起来,他这才记起自己的发带刚刚用来绑住那黑衣人了,于是挺直了腰板,由着岑云谏给他绑头发。   不过他很好奇岑云谏哪来的发带,余光撇过去,就看到了他衣袖上整齐利落地缺一节,显然是被人裁剪了下来。   岑云谏动作轻缓温柔,拢住一缕发丝的时候,衣袖被谢辞岁轻轻扯了一下,便听他道:“岑云谏,你不用剪了衣袍给我绑头发,摸着你这衣裳就不便宜。”   岑云谏动作未停,神情专注认真,眉眼疏宕,淡声回他:“今日你生辰,总该穿得齐整好看些。”   听到这话,谢辞岁怔楞了一下,澄净明莹的眼眸轻眨,蕴着一泓秋水,倒映枝头一层薄雪。   等了许久,总算如瀑的青丝被岑云谏拢好绑起,谢辞岁晃了晃头,轻松闲适,每一绺乌发都熨帖地安置好。   他刚想道谢的时候,脖颈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挂住了,他低头仔细看去,入目便是温润的一枚观音玉佩,剔透明澈,触手温凉,泛出柔和的暖光。   只听岑云谏替他轻声祈愿:“岁岁平安。”   既祝谢辞岁平安康健,又愿他年年岁岁,万事如意,福寿无疆。   得到了生辰祝愿,谢辞岁道了一句谢,随后又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岑云谏,“你生辰是在何日?我也要记一下。”   脑袋瓜子思来想去,又诚挚问道:“你喜欢什么,或是需要什么吗?”   岑云谏无言一瞬,谢辞岁显然是将他上回的话听了进去,反过头来问他的喜好,他抬手将他的头摆正了些。   “六月初六。你自己想,不要偷懒。”   没得到答案谢辞岁也不泄气,想着日子还远着,于是他又低头看起了脖颈上挂着的玉佩,温热的指腹在柔和的边缘摩挲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衣裳理好,谢辞岁这才站起身来,将身上沾的枝叶和杂草通通扫到一旁去。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脸色忽而一变,急忙忙提起衣袍,“岑云谏,天色不早,我得走了,你也早些回去。”   “怎么那么赶?”   往昭台寺方向跑去的谢辞岁健步如飞,头也不回,扬声应他,“若是入夜了,我三哥就不要我了。”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林中,说出来的话叫人啼笑皆非,就连雁北和雁回听到这话都觉得颇为有趣。   岑云谏拍了拍衣袖上的细尘,缓缓起身,“回府。”   “是。”   跟在岑云谏身后的雁北和雁回隐晦对视一眼,都对主子今日的举动感到诧异,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谢家五少爷就这样随意唤主子的名讳,而主子丝毫不在意。   ***   昭台寺门前支起了一个茶摊,腾腾的热气弥漫在这一隅,坐在东侧,还能看到寺门前络绎不绝的香客和茫茫天地漂泊的细雪。   角落里,披蓑戴笠坐着的两人,目光迥然,腰间竖长剑,气势赫赫,寻常客一见就发憷,不敢往这头来,便自然而然分隔开了一小片清寂天地。   茶眼缭绕,模糊了面容,赵则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觑见身旁人紧绷的下颌线,便知他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冷静。   “人是你伤的,不该问问我,为何让山锣和山鼓去抓吗?”   萧境寒面色不改,将茶杯搁下,清脆一声响,冷声道:“此次缉拿贼犯是东厂下的令,事涉科举之案,兹事体大。而锦衣卫中,王抚使是我舅舅,他与褚同知素来不和。若是在我手上抓到人,褚同知面上不好看。”   赵则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透彻,能屈能伸,知进退。”   闻言,萧境寒似讥似讽,“老头,你不会真的寄希望于那俩蠢货真的能将人抓来吧,就算那人受伤了,山锣和山鼓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后还不是要我出手。”   “你这是何苦费时费力,最后功劳给他二人便是。”   赵则横眼斜来,萧境寒立刻改嘴道:“师父。”   这才让赵则勉强舒坦了些,萧境寒脾性高傲,自矜于身世和武功,素来喜欢冷嘲热讽,但秉性不坏,是个可塑之才。   “功劳岂是能冒领的,若是无能,何必自欺欺人。他二人若是抓不到,便没有功。”   “再说了,谁认你当徒弟了,我还没应下。”   萧境寒楞了一下,薄唇紧抿,敏锐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还没,就是快了。你手下那群人,难道还有比我好的吗?我给你当徒弟有何不妥?”   良久,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赵则直截了当道:“我手下的规矩,入门需守规矩,这头一条,便是尊师重道,爱护师兄弟。”   萧境寒知道他来历不凡,身手高超,不然也不会非要来他一个百户手下做徒弟,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狐疑,“师兄我能理解,可师弟这从何说起,你既然认了关门弟子,何来的师弟。”   赵则再续了一壶热茶,似笑非笑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资历做关门弟子。”   素来矜傲的萧境寒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但对方是他求了几个月才求来的师父,不得不忍气吞声。   但又实在是觉着不平,“做你赵则的徒弟,自是得身手好,你叫你属意关门弟子出来同我比划比划,用实力说话。”   听到这话,赵则似是陷入了沉思,眸光混沌了些。   良久才道:“我那弟子是门中年纪最小的,那些师兄们都疼他,我应许过他,此生他是我最后收的弟子。”   接着,赵则又上下打量了萧境寒,“你莫自傲,他的武功在你之上,就是门下有众多徒弟,他亦是佼佼者。”   是可忍孰不可忍,萧境寒忽而觉得头疼,觉得自己不是在找师父,而是找了一个祖宗。赵则这话好没由来,既是关门弟子,便不会再松口收他才是。   怕不是赵则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萧境寒只能安慰自己赵则脾气古怪,这一点这几月锦衣卫上上下下都领教到了,可没有人能奈何他,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都对他礼遇有加。   茶肆的茶水味道薄,不知兑了多少水,萧境寒这个囫囵灌了两杯后有些不耐了,“这天色都要黑了,他们若是抓不到——”   话音未落,便见满身热气的山锣和山鼓扛着黑衣人跑了过来,淌了满头的热汗,将贼犯甩在一旁后,山锣便大喇喇地提起一壶茶来,毫无顾忌地对着茶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累死老子了。”   茶水泻了出来,湿了凌乱的衣襟。   萧境寒略带嫌弃地挪了一下地,怕被溢出来的茶水溅到了,心中却满是不解,这黑衣人的身手他接触过,山锣和山鼓加起来都未必能将他拿下。   想着最后是非得他出手了,还有些埋怨老头。谁知道这两人竟然开了窍,将人活着捆了回来。   赵则等山锣和山鼓缓过这口气来后才问道:“你二人如何抓到的贼人?”   山鼓老实巴交,他擦了把腾腾的热汗,“回赵头儿,我们今天撞了大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撞兔等猪,对,等到猪了。”   萧境寒无言以对,没好气道:“那叫守株待兔,什么等猪。莫不是那贼人自己撞树上了,就等着你们两人来抓了吧。”   他就是这随口一说,谁知山鼓眼前倏而一亮,“没错!没错!这……”   山锣见山鼓话都讲不明白,便知他兴奋过头,一把薅开啰嗦半天的山鼓,抱拳恭敬道:“赵头儿,今天我们在山上遇到一位少侠。他那个身手,简直与萧公子不相上下,不过几下便将贼人绑了起来,见我们是锦衣卫的,便交付我们了。”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拿去比较,萧境寒甚是烦郁,但听到山锣说那人唤作“虎奴”的时候,便愣住了,眼眸深邃了几分。   谢家五郎谢辞岁,这几日在京都里是赫赫有名,殴打了十八家勋贵侯爵的子弟,还能全身而退。   赵则遽而抬眸看去,沉默不语。   山鼓见到这种情形,以为是赵则和萧境寒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当时就急得面脸通红,急忙忙地跑到了昏迷着的贼人身旁,用力将他翻了过来,露出了那条青绿色的绸带,指着说:   “赵头儿,萧公子,你们看,这绿色带子看着名贵,就这么用来捆人了,肯定不是我俩能用得起的。”   日色渐晚,寺门的香客渐渐散去,人声阒静。   青紫色的晚霞在天际铺排开来,绵延过千万里,一层叠着一层,一道染过一道,晕成水墨一般的天色。   此时,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只见天际一线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策白马而来,一袭红袍,与绯色天光相辉映,夕照鎏金浮动在他身上。   赵则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了茶肆门前,只见不远处的少年勒马而下,扑了早在寺门口候着的人满怀。   谢雪昭笑着让他慢些,“我们都等着,不用着急,慢些。”   又用锦帕替他擦了擦跑马时额上的细汗,耐心问他:“虎奴,今日可欢喜?”   “欢喜!”   “我就怕晚了,三哥真不要我了。”   谢柏川无可奈何,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虎奴,你这是存心那话塞三哥呢,就那么记仇。”   谢清宴目光敏感,一下就落在了谢辞岁不同寻常的发带和脖颈上挂着的羊脂玉观音像来,温声道:“虎奴,你遇到谁了。”   谢辞岁刚下马,还有些兴奋,心跳怦怦直跳,听到这话,立刻凑上前去让几个哥哥看,“我在林中遇到六殿下了,他贺我生辰,就送了我这礼。”   此话一出,谢柏川和谢清宴不着痕迹地互看了一眼,而谢雪昭则凝神在他的玉佩上,像是想到了许多事。   “快走吧,我饿了。”   谢辞岁没察觉三人的隐晦的神色,于是推着谢清宴往前走,“二哥,走啦走啦。”   “好。”   远处,赵则抱臂静静看着这一幕,深陷的眼窝里眸光深浅不一,思绪复杂。   山鼓觉着稀奇,悄悄用肘捅了捅身旁人的胳膊,低声道:“大哥,赵头儿这样古怪的人,竟然还会笑——”   冷飕飕的气息散开,险些将山鼓冻得龇牙咧嘴,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却见自己刚刚捅的人是萧境寒那个恶煞,顿时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躲到一旁去了。   萧境寒:“……” [33]第三十三章:“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窗外鸟雀站在枝头扑翅高鸣,几缕清薄的金光照进屋内的紫檀平角条桌上,纤尘毕现。碳炉里的炭火寂冷,唯留一抹淡淡的清寒之气。   “主子。”   同喜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边寻谢辞岁,瞧被褥凌乱却不见人,便知道自家主子保准又钻到围床里头去了。   自从谢清宴上回来苍梧院发现谢辞岁时常独自蜷缩着睡在床板里,便让人加急赶做了一架新床来搬来。   此床名为围床,顾名思义,四面围起,只留一面凿出一个出口,若干通气的孔洞藏在了镂刻的纹路中,再用特制的板材装起,冬暖夏凉。   卧躺进去的时候,舒展开手脚,极易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星辰,里头铺了厚厚的毛绒毯,固定住四角边缘,任由里头人怎么滚都不乱。   谢辞岁极喜欢这一隅之地,悄悄往里头藏了不少宝石珠玉,像是躺在莹莹的明光之上,没事就数着玩,握住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主子,该醒了,今儿可是头一日去顾家私塾。”   同喜再唤了一句,只听啪嗒一声,白皙的手腕垂了出来,同时谢辞岁在里头哼哼了好几声,翻过身来,呼吸声轻缓起伏,显然是还在半梦半醒中。   但人已经钻到了床口这一处来了。   同喜又轻力推了推谢辞岁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又有些不忍。   这个年谢辞岁被谢柏川带着四处跑,灯会庙会,走街游巷,整日欢天喜地,就这样玩闹了十来日,算是痛痛快快过了一个新年。   少年儿郎长身体,精力耗多了就觉长。往日由着谢辞岁睡也就罢了,但今日谢清宴特地告了假,亲自送他去顾家私塾入学。   眼瞅着时候快要到了,他还这般睡不醒,同喜满脸忧虑,又唤了一声。   “咯吱——”   门被推开,槐序端着洗漱的盥洗盆进来,见状,将其放在架上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方温热的巾帕,“我来吧。”   槐序的手探了进去,巾布柔和地揉着谢辞岁的脸,温温热热的触感让人渐渐混沌中苏醒过来,不消一会,谢辞岁便自己爬了出来。   他睡得发懵了,如瀑的青丝凌乱,月白色中衣的系带扯开了些,衣角揉了一团,叠了几层褶皱。   盘着腿,双手撑着下颌,谢辞岁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来,软声唤了句:“同喜,槐序。”   同喜立刻上前去麻溜地伺候谢辞岁洗漱换衣裳,好在他没有半点起床气,反而乖得很,举手抬腿都一一配合,所以很快就换好了等下要外出穿的衣袍。   将盘里的大白馒头一人分了一个,谢辞岁就默默坐在椅上吃着,眼神还有些放空,等到大半个馒头塞进肚子里,他才晃过神来,眼眸渐渐明亮。   余光瞥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同喜,谢辞岁用手轻轻捏着他下颌,端详了一下,“好像好了,就是还有些肿。”   说的是上回在曹家宴席受的伤,用过药之后就要等着淤青渐渐淡下来。   同喜馒头没吃完,嘴巴塞得满满的,用手也摸了摸伤口处,含糊道:“早就不痛了。”   倒是槐序轻声说了句,“主子,同喜那是吃胖了,不必理会。”   听到这话,同喜羞愧地红了脸,主子人好,吃什么都想着院子的人,这些时日蹭了不少好吃的,连府里分发的衣裳都快要穿不下了。   此话说完,谢辞岁悄悄看了眼槐序,凑近些问他,“槐序,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有一瞬的怔楞,槐序心底的那根弦绷紧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谢辞岁竟能察觉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抬眼对上他全然清澈纯粹的眼眸,又有些恍惚。   几息后才道:“主子,槐序无事,就是昨晚同喜打鼾,吵得人睡不着,他许是吃太胖了,睡得沉。”   此言一出,同喜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黑溜溜的眼睛看到槐序沉静的脸时又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毕竟院子的下人里头,槐序的地位最高。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好笑地觑了眼同喜,揉了揉他的额角,故作一本正经道:“同喜,你可不能这样。”   同喜心里很苦,但说不出,于是“唰”的一下站起来,跑到门口去张望,欲盖弥彰道:“二少爷快要来了,我去看看。”   笑过之后,谢辞岁很认真地对槐序道:“苍梧院里还有好些院子,若是同喜再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你便让他单独一个屋吧。”   正好要到出门的时辰了,谢辞岁擦过手,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身来,一溜烟就走到门口去,沐浴在晨日的金光里,行步间衣角浮动飘然。   槐序缓缓起身,眼眸里的情绪错杂,掩在衣袖下的指骨扣紧了些。   不一会,同喜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今日谢辞岁去学堂,谢雪昭昨日特地嘱咐了让沉稳老成的槐序陪同。   入春了,天色多变,槐序将谢辞岁的石青织云纹披风捎上,又按部就班地嘱咐同喜:“今日晚间主子快回府时,你记着提前热好牛乳茶,酥饼就让厨房不要送了,换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同喜还记着之前的话,狐疑道:“槐序,你说谎,若是昨日我打鼾了,你非得起来揣我一脚才是,怎么可能忍一个晚上。”   槐序冷漠地扫他一眼,也没回他,“我刚才说的你记下了没有?”   明晃晃的威胁之意尽显,同喜本就胆子小,能说出那句话已是憋尽了全身的气力了,现在只敢喏喏点头,声如蚊呐,说记下了。   眼见着槐序要走了,同喜绞尽脑汁地又扯了一句出来,“槐序,年前你说要成婚,可定了是哪一……”   话还没说话,同喜余下的字就全部咽回去搅碎了,眸光躲闪,因为他看到槐序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似是枝头未化的雪,冻得人胆颤。   “你废话很多。”   槐序迈步往门外走去,将将跨过门槛时,忽而停下,回头便看见同喜丧眉搭眼的样子,又道:“她病了,许是要过些时日,放心,喜糖少不了你的。”   同喜惊诧地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槐序远去的背影,莫名的,他总觉得他的话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很淡,如没滋没味的白水一般。   同喜憨笨的脑袋瓜子,一边勤快地收拾床铺,一边纳闷——槐序这个人他着实看不懂,他说是乾少爷的眼线,也觉着主子在府里呆不久,可上回在曹府宴席,却是他头一个站出来替主子挨了很重的一巴掌。   思来想去一团乱麻,索性不想了,他将被褥铺开来,便见叮叮哐哐的几颗宝石掉落下来,他俯身老老实实地一颗一颗捡拾到箱匣里放好。   ***   顾家私塾里,学子的读书声朗朗,就连庭院中槐树枝头站着的鸟雀,咿呀叫唤声都多了些韵味,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谢辞岁被谢清宴牵着,有些好奇地左顾右盼。昨日谢雪昭来苍梧院陪他,同他说了好些关于学堂的事,识字读书,笔墨课业。   他听得一知半解,踏入这陌生之地,听到读书声,奇异的,他踮脚探头看去,就看到屋内坐了好些人,一人一张小桌,案几上摆着笔和书册。   此时,顾家私塾里擅长开蒙赵先生迎了出来,同谢清宴寒暄了几句。   谢清宴摸了摸谢辞岁的头,嘱咐道:“虎奴,该进去了。晚些时候你下学,阿琅说要来接你。若是遇到了事,先同先生说,回府再跟二哥说。”   “你学字的时日尚短,就先跟屋里的孩子一道学,等过些时日你有所长进了,再去与同龄的学子一起进学。”   谢辞岁自己提着小布袋,听到谢清宴的话后乖觉地点了点头,等谢清宴要离去的时候,他闷声道:“二哥,你让阿琅早些来。”   谢清宴的脚步忽而顿下,转过身来,就觑见谢辞岁脸上的几分茫然和紧张,心蓦然软了下来。   算上来这是他头一次独自出府,上一回曹府宴席怕是给他留下了些阴影。   “好。”   赵先生穿着一袭鼠灰色道袍,挺着滚圆的肚子,笑起来像弥勒佛,朗声唤了一句小郎君,随后带着谢辞岁走进了屋舍内。   谢家五郎凶悍的名声早有耳闻,听闻他要来顾家私塾进学后,赵先生担忧地饭都少吃了一碗,整日唉声叹气。   谁知今日乍然见到这位粉雕玉琢的小郎君,乖巧懂礼,领到位子上的时候还会颔首道谢,哪有外头传得那般性情骇人,逞凶肆虐。   且无需旁人忧虑,一整堂课下来,谢辞岁自己稳稳坐着,甚至会一直专注地看着堂上授业的先生,一双澄澈湛然的眼眸,就这般一错不错地看人,纯粹明莹。   如此想来,赵先生就更怜爱谢辞岁一些了,怜他自幼流落山林,还能静坐在课舍里认真求学,可见孺子可教。   这堂课下了,赵先生将屋内的孩童都遣出去玩闹了,独独留了谢辞岁下来,问他可还听得懂,或是有什么想要问的。   谢辞岁正埋头在写赵先生留下的课业,有一项是每日必须要做的,是顾老先生特地吩咐下来,要开蒙的学童每日描摹十页大字。   听到赵先生的话,他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侧还沾染了一点墨迹,思索后道:“赵先生,您今日说的,我都不太听得明白,等我回去再问问阿琅吧。”   今日赵先生多数是在帮孩童们复习昨日讲过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初来乍到的谢辞岁听得几个人名就迷迷糊糊,大多是听不懂的。   赵先生从谢辞岁口中听到几个人名,便知道他是真的听了,且记性不错,温和地笑道:“用过午膳,你若是得闲,来此地,先生慢慢教你,过几日就能听懂了。”   见谢辞岁点头后,赵先生又问他有什么想问的,   谢辞岁拧眉,抿唇细想,圆圆的杏眼忽而一亮,赶忙抽出一张新的纸张来铺开在桌上,“先生,我想学这几个字,你可能教我?”   “这是自然,郎君请讲。”   但当谢辞岁无比自然地说出“岑云谏”三个字,赵先生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有些勉强,“这……”   “这很难吗?”   谢辞岁摸了摸脸,皙白指节上染了墨痕,又添了一道。   整个年关,谢清宴几个都不拘着他识字读文,任由他跟着谢柏川四处疯玩,每日一沾枕头就睡了,便将问字这事搁浅下来了。   如今赵先生突然一问,他就想起来了。   但见赵先生脸色为难的样子,他贴心地搁下笔来,“没事,先生,我不写了。”   还是回府后再问阿琅吧。   赵先生头有些疼,但还是耐心解释,“倒不是难写,而是小郎君,岑是国姓,您刚刚说的是六殿下的名讳,为敬尊者,平日里还是不要这样直唤其名了。”   谢辞岁当着岑云谏的面就唤过好多次,现在乍然听到这话,眸中全是讶然,疑惑不解。   此时,突然从门外传来苍老却神完气足的一声——   “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34]第三十四章:“虎奴……虎奴在写六殿下的名讳?”   天朗气清,枝头抖落了料峭的春寒,遒劲的枝干攀伸向寥廓的天际。   “过些时日便是会试了,公务繁忙,你倒是疼爱你那幼弟,告了半日假来此地。”   顾远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步履稳健,一身四合如意云纹缎道袍,显得他年过八十仍然精神矍铄。   谢清宴恭谨地行礼,温声道:“多谢顾老,让虎奴入顾家进学。琼台不胜感激,总该来见过您,再去衙署。”   闻言,顾远山朗声笑道,“这京都里的府学私塾,你怕是打听遍了。”   他劲瘦的骨节屈起,敲了敲谢清宴的臂膀,“可人人不是听他恶名在外,就是畏惧权贵威势。你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这个糟老头这里来。”   “为了他,你可是费尽了心思。”   顾远山已是耄耋之年,满头的白发,双目浑浊,“我那不孝之子畏首畏尾,前些时日便劝我别收你家五郎,白白惹来麻烦。他是混迹朝堂久了,生了蒙昧之心。”   “当年滁州兵祸,幸得你父亲横刀相救,我得记着这个情,临了临了,都还清了,才好安心入土。”   听这话有苍凉之意,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劝慰道:“顾老,您有百岁之寿。”   顾远山生于前朝末世,诗书传家,已有百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微末时做过一县之长,后来天下兵戈既定,被太祖礼待,做了太傅,亲授太子。历经太祖、世宗两代,后来又做了宣庆帝的老师。   宦海沉浮,早滋生了厌倦懒怠之心,当年骤闻多年知己好友章文谷自缢狱中,顾远山气急攻心,口吐鲜血,心灰意冷之际,不顾宣庆帝的挽留,就此从朝廷隐退。   宣庆帝不舍这位老师告老还乡,便强留其在京师内,让其子弟入中枢,时时相问,嘘寒问暖,多年如一。   后来顾远山便在京都里开起了私塾,也算给这乏闷之日寻些事做。但他极少授课,平日里最多就是指点些后辈晚生。即便如此,想要将自家子弟送来顾家私塾的勋贵也是挤破了脑袋。   百岁二字,让顾远山的眼底浮泛上几分哀凉的讥嘲,“老而不死是为贼,人活这一世,万事成空。这天下终究是你们这些儿郎的天地。”   见谢清宴凝眉若有所思,顾远山便想起了这些时日纷繁的朝政,又道:“你可知当年陛下让我做太子太傅,我为何推脱?”   谢清宴蓦然抬起头来,眸光深邃幽然,长袖随风飘然,清隽雅致。   但顾远山却不再说了,随着一道走进长廊,不一会便到了课舍前头,只意味不明道:“琼台,莫入穷路。”   谢清宴读过这一句,心沉了几分,神色却未显出半分,“晚生受教。”   此时,课舍里突然传来了赵夫子和谢辞岁的对谈,顾远山听得这几句,眉梢扬起,便撩起衣袍大步迈过门槛来,沉稳且中气十足道:   “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这一声,着实是惊了屋内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后头的谢辞岁钻出脑袋来,惊奇地望向顾远山,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赵先生则是忙不迭上前去,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为难,“顾老,您老怎么走到这来了,屋舍里的孩童嬉笑玩闹,跑进跑出,不懂规矩,莫要冲撞了您。”   心里琢磨顾远山刚刚那话的时候却叫苦不迭,这天下有资格能说出国姓没什么了得的话,怕只有这个两任帝师,名重天下的顾远山了。   他向来古执板正,行事重规矩,就连宣庆帝年少时写错字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打过手板。   顾远山撇去他的搀扶,稳步走到了案桌前停下,挽袖而起,沉声道:“拿笔来。”   谢辞岁乖巧地递上了笔,目光里满是好奇,声音朗润,“先生请。”   挥毫恣肆,顾远山笔走龙蛇,很快行云流水的三个大字便落在了偌大的宣纸上。   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笔墨间有泱泱大风,赵先生眼睛看直了,许久没见顾远山这般有兴致了,平日就是自家子弟,求一墨宝都难得。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小辈,肯舍笔墨,不吝赐教,这是外头多少人趋之若鹜,想求求不来的福分。   “岑、云、谏。”   谢辞岁一字一顿,低声轻念,见其字想见其人,酣畅淋漓的翰墨落在纸上,气势逼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字,这般气度恢弘,光是看就已经能感受到不凡的魄力。谢辞岁习字日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震撼,于是仰头道:   “先生,字好看,我想学。”   顾远山抬眼,撞入谢辞岁粼粼纯粹的眸光里,一刹的恍惚,忽而笑道:“你这小滑头,青天白日,倒是做起了美梦。”   谢辞岁只这般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干净剔透,明莹生光,叫人生出些不忍来。   顾远山的视线继而落到了谢辞岁案桌上写了一行的大字上,拿起来细看,眉心拧起,稍后用笔头敲了下谢辞岁的指骨一寸之处,严肃道:“你这里着力不对,就是写百十个,也是枉然。”   抿着唇揉了揉被打痛的指骨,谢辞岁的目光却略过桌案,落到门外侧边站着的人影和熟悉的衣角上。   顾远山见状,只道他还是孩子心性,又闻说他在外凶戾的名声,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来,板起脸来,“你刚才写的这些字,都不好。若是想学,就得守我这的规矩,一个字不好就得用戒尺打一下手心,这算来有十多下了。”   听到这话,赵先生眼睛忽而瞪直了,心跳聒噪如敲重鼓,手心和背后不禁渗出些冷汗来。   谢清宴才刚走,这头顾远山便要打他家五郎……   莫说是谢家,就是这谢辞岁能情愿受得了这罚吗?听闻他可是在曹家宴席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那曹小公子到现在还卧床养病。   赵先生下意识用眼神去瞟坐着的谢辞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藏在袖下的手轻颤,唇瓣微张,想出言打个圆场,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这谢家五郎习字才几日,自幼又那般的经历,能学人言,明事理已是不易,强求课业着实是为难他了。   但下一刻,谢辞岁不再看门外的人,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无,全然收束回来,而是抬眼认真看着严肃古板的顾远山,乖顺地伸出细软的掌心来。   不过细细瞧来还是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睑和微圆的杏眼,可见不是不怕。   顾远山负手,仔细瞅他脸上的神情,觉着稀奇,他本来以为被谢家几个兄弟护着宠着的幼弟会是骄纵蛮横的性子。   明明瞧见兄长就站在外头,要受责备了,却一声不吭,看上去还有些倔强和坚韧,但隐约又能窥见他面皮下强逞的忐忑不安。   这般拧成绳的韧劲,让顾远山缓和了脸色,温声问他:“为何愿意受罚?你头一次写,先生没教过你,就要罚你,这不讲理。”   听到这话,谢辞岁瓷白的脸稍皱,似是在思索,才道:“二哥和阿琅说识字读书能明事理,学堂里授课的先生都有大才,需细心听教诲。且先生说得对,虎奴这字确实写不对,也没写好,就该认罚。”   坦坦荡荡,直率磊落。   恍惚间竟见到谢观复的年少时的神采气度,故人之子故人之姿,顾远山的肺腑里难平抑的气再起。   再看向谢辞岁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欣赏,见他的手心还朝上等着挨打,顾远山面上添了慈和的笑意,苍老干瘦的手抬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扶着他在纸页上落笔。   挥毫间,一个硕大的“岑”字便落下,一笔一划,写得苍劲有力。   顾远山扣住谢辞岁指骨,点了点方寸之处,悉心教导:“这里用力,字才不会飘,也不会浮泛。初学者,最重笔上的功夫。这一处学好了,为人也就端正了。”   搁下笔来,顾远山便与谢辞岁澄然的眼眸对上,只听他再问:“先生能教我习字吗?虎奴想学。”   顾远山摸了摸他的脑袋,“虎头虎脑,无知无畏,看来谢家把你教养得很好。谢观复看着最是不着调的,家中的子弟却非池中之物。”   “你家四郎雪昭,聪颖灵慧,是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就是身子骨太薄,他的字也是不错,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未必会比老夫逊色。”   “不过老夫还没答应教你,你这个字在我这还看不过眼。”   顾远山行步到此,本就是过来看看,指教之后就要走了,不过他见谢辞岁难掩的失望和落寞,心便软了几分。   “但若是你勤勉,每日认真写三十页的大字来,老夫亲自批阅,看看你的资质,到那时再考虑是否教你。”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眼睛倏而一亮,纯然的喜悦显现在脸上,明媚如枝头春色,直白率性。   “虎奴记下了,先生说话要算话。”   顾远山半截快要入土的人,什么人没见过,却鲜少见过如谢辞岁这般率真豁然的少年儿郎。   许是自幼在山林里生长,他身上有俗世少年没有的强悍蓬勃的生命力,如春草连天,迎于万里长风而飒然。   顾远山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是皱纹的脸牵起了笑意来,“一诺千金。”   这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乎赵先生的意料,他一脸恍惚茫然,目送着顾远山远去,眼珠子半晌都没转过来,怔楞在原地出神。   顾远山可是帝师,多少年没有亲授过学生了。一个刚开蒙的少年习字,怎么能劳烦他尊驾,就连顾家自家的侄孙,也拖言懒怠,托付给旁的先生了。   ***   第一日上学堂,谢辞岁那股兴奋劲过了午膳之后就慢慢散了,偶尔写过一页大字,便要扭头问槐序现在几时了,得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槐序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点心疼又有些好笑,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他撑着下颌,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头一点一点的,眼角挤出一星困倦的泪来。   一个时辰后。   “咚——”   学堂的钟声下学响起,谢辞岁陡然精神起来,立刻站起身来,兜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布袋,像个小炮弹一样“咻”的一下冲到外头去。   槐序知他归心似箭,立刻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主子,慢些走。”   谢辞岁这才想起槐序还跟着,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跟上来。   一路经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入了一处庭院,谢辞岁的脚步猝然顿住了,槐序不解其意,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便见不远处的庭院假山中,有几个少年正骑在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身上,嬉笑耍闹,咧着嘴笑,还要用脚踹人,“快些快些,爬快些。”   “莫不是吃不饱没力气,明日爷就剩多些饭给你,省得你这幅穷酸样。”   另外的几个少年在旁边看热闹,时而俯下身来,抬起被骑少年的脸,啧啧两声,“瞧着这可怜劲,是你乐意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红着眼,忍着眼眶的泪,被羞辱的少年满手是灰尘湿土,弓着身发颤,两股战战。   “砰——”   连着两声,几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假山上,借力打力,突然很大的一声,吓着了假山里玩闹的几个少年。   几人往谢辞岁这边看,不过一瞬就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从少年身上滚下来,疼得哎呦叫唤了几声,然后立刻爬了起来。   只见谢辞岁神色冷淡,明明什么也没说,站在远处,但身上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惊骇。   “怎么是他……”   “走了走了,今儿不玩了。   “算你小子走运。”   狠话放着,实则几个少年个个都绷紧了面皮,互相推搡着就要离开这里,脚步飞快,溜得比兔子还快。   如今满京城的贵家子弟谁没听说过谢辞岁的威名,他若是动起手可是不讲道理,不留情面,不看家世。   偏生谢家势大,护着他,就算他打了人,也能让勋贵子弟带着伤上门来赔罪。   被欺负的少年还狼狈趴跪在地上,勉强撑起身子来,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人,眼神流露出几分感激,紧咬的唇齿发白,微微动着,似是想要说什么。   但谢辞岁什么都没说,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仿若只是随手扔来了两颗石子罢了。   跟在谢辞岁身后的槐序一颗心还砰砰直跳,直到出了侧门,远远快看到谢府马车才稍稍安定下来。   经过上次曹府宴席,他也怕谢辞岁会跟那群贵公子再起冲突。   谢辞岁三两下跳上了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便看到谢雪昭已经在坐着等他了,他兴奋地扑了上去,埋在了温暖的大氅里,闻到熟悉松木枝的清香,这才扫去了今日的疲累。   “阿琅!”   谢雪昭正在低头看书,听到这一声,下意识接住了谢辞岁,又垂眸看到他脸侧残留着的墨痕,柔软的指尖轻揉他脸颊,“这是哪家的小花猫?”   谢辞岁爬了起来,挤进了案桌里头,眉心折起,故作不悦,“阿琅就知道笑我。”   谢雪昭将书搁在了一旁,听他稚气的话后笑了笑,抬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又拎起了刚才路过聚芳斋买的咸香酥饼,“饿了没有,我算好了时辰买的,刚出炉一刻钟便到虎奴面前了。”   “谢谢阿琅。”   谢辞岁用温热的巾布擦了擦手,然后大口咬了酥饼,咸香人口,酥酥脆脆的,他软下身来靠在牡丹纹八角形软枕上,眉眼明朗。   距离回谢家还一段路要走,谢辞岁便缠着谢雪昭让他讲讲在谢家的趣事。   谢雪昭拗不过他,便从谢清宴五六岁时贪玩,砸碎了御赐的玉笔的事讲到了谢柏川幼时同周侍郎的幼子打架,摔断了牙齿,害怕被罚不敢回家,在外面躲到了晚上,最后还是挨了谢观复的打的事。   一件件专挑挑拣有趣的来说。   谢辞岁听入了迷,连手头的酥饼都不香了,就这样一句句往下问“然后呢”。   “我年幼时曾经跟曹家的公子起了争执,谁都不让谁,后来不知怎么吵着吵着动起了手,三哥一看就着急了,怕我吃亏,上来搭了把手,谁知这一推,就把曹家公子的头磕出一个口子来,鲜血直流,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回到府中的时候,夫人得知消息后就赶来了,罚了我和三哥跪祠堂,盛怒之下还不准我们吃饭,三哥在祠堂里偷贡品给我吃,但被周子乾告密,夫人更生气了。”   说到这里,谢雪昭眼眸忽而有些暗淡,似是又想到了年少身体康健的时候,能跑能跳,上房揭瓦,能跟着谢柏川四处疯玩。   如今他这幅虚弱的身躯,便是多走几步都觉着累,极其畏寒,除了夏日,身边都要带着鹤氅。   “二哥本来卧病在床,但听说了我们俩的事,便匆匆赶来一同跪在了祠堂,说如果不给我们饭吃,他也不吃饭了,就这样陪着我们饿了好几个时辰。”   说起年少时的事情总是没完没了,谢雪昭抬手用锦帕擦了擦谢辞岁唇角沾上的酥皮,忽而指节一顿,只听他不解问道:   “阿琅,乾少爷难道是夫人生的吗?”   他其实不理解为什么周云舒那么疼爱那个坏蛋周子乾。   “不是。”   谢雪昭擦了擦手,耐心为他解答道:“周子乾是夫人的子侄。但他自幼在谢家长大,养在夫人膝下,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当年在普陀寺,父亲和陛下在外平叛,寺内便只留下了夫人和先皇后避难。当时有贼人前来刺杀,夫人怀着身孕手持着长剑,死命将先皇后护着。”   “她们带有一队人马护卫,但贼犯太多,不足以抵挡,便只能撤退。在万分危急的时候,是周子乾的生母刘氏和婢女,假扮夫人和先皇后,但她们因此殒命。”   “后来,二哥出生后被祖母抱养在身旁,周家就送来了年幼的周子乾。夫人怜他生母无辜,便将他留下了。二十多年来,周子乾在夫人身边的时日比二哥还要久。”   听到这里,谢辞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谢雪昭抿了一口热茶润喉,若非有这般的恩情和往事,谢观复也不可能对周子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还要顾及到已故的皇后。   几口茶的功夫,谢雪昭便看见谢辞岁拿出了几张宣纸来,埋头正在用笔写着什么,极其认真,下颌线绷紧了些。   凑近一看,他看到了“岑云谏”三个字,指腹倏而扣紧了杯壁,气息窒过几瞬,他才轻声问道:“虎奴……虎奴在写六殿下的名讳?”   谢辞岁正在跟那个最难写的“谏”字斗争,他没控制好笔墨的力道,一落笔中间就糊成了黑乎乎的一团,眉心紧紧皱起,听到谢雪昭问,他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是呀,他送了我生辰礼,但我连他名字都不会写,今日问了先生,我才学会的。”   “虎奴觉着六殿下怎么样?”   怎么样?谢辞岁抬起头来,挠了挠脸,又蹭上了些墨痕,抿着唇,“殿下是好人,他会教我。”   谢雪昭实在不知这一世为何虎奴与岑云谏会有交集,思及前世谢家的命运,又有些揪心和担忧。   岑云谏潜伏多年,城府很深,权谋心术玩转于股掌之间,朝堂里的暗流涌动,看似与他毫不相干,实则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那么这一世,虎奴会与他有何往来呢?   上一世谢雪昭在琼州老宅养病多年,对于细微的朝局知之甚少,但知晓最后是岑云谏登基为帝。   “阿琅,怎么了?”   谢雪昭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无事。”   话音刚落,突然马车骤然停下,长长的嘶鸣声起,冲力惊得谢雪昭往前扑去,还是谢辞岁立刻揽住他,这才没让他撞到马车的木板上。   身边的侍卫明雨掀帘立刻进来告罪,抱拳道:“主子恕罪,外头出了些事,有个带伤的马奴突然冲了出来,惊吓了马车。”   与此同时,外头还传来了高声怒骂,尖锐刺耳,伴随着狠厉抽动的鞭声。   “你个下贱的奴仆,怎么敢出来冲撞了贵人。不要命了吗?”   “看我不打死你!”   谢辞岁扶着谢雪昭坐好,随后顺着车帘往外看去,便看到了那个匍匐在地下受罚的马奴,视线落在了他勒着的脖颈处,忽而眸光凝住,然后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   几步便飞快到走到鞭打的那人面前去,冷声道:“等一下!”   后头的槐序简直头疼欲裂,心想自家主子莫不是菩萨心肠,怎么什么闲事都要管上一管。   但谢雪昭却想到了更深处,只通过掀开的帘布静静地看向马车外。   贩卖奴隶的人牙子手上鞭子突然一停,打量着面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瞬时换上一副讨好又惶恐的脸色,“这位爷,这个贱人冲撞了您的马车,我这就狠狠教训他。”   说着鞭子往下再抽,但下一刻就被谢辞岁抓住了手腕,“住手!”   “这些够不够换他?”   见谢辞岁从荷包里掏出了几颗宝石,人牙子的眼睛顿时绿得发光,当即欣喜若狂地扔下鞭子来,谄媚地咧嘴笑,“当然当然——”   话没说完,就被后头赶来的槐序制止住,从怀里拿了碎银子出来,递了上去,同时看向人牙子的眼神充满了警告。   “我家小郎君心善,想要买下这个马奴,这些钱够了,莫要得寸进尺”   在京都里做生意的都是精明人,知晓利害,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过几圈来,见好就收,接过了槐序的碎银子,“这是哪里话,被郎君看上了,是这个贱奴的福气。”   “我那还有些上等的货,若是小郎君看得上——”   谢辞岁将人拎着便往马车那处带去,丝毫没有听到后头人牙子说的话。倒是槐序,听到这一句,冷笑几声,“你倒是会做买卖。”   见谢辞岁就这样马奴带了回来,明雨转头看向了谢雪昭,“主子。”   “无碍,你先去看看。”   明雨仔仔细细将人全身上下查验过,这才恭敬地将人带进了马车。马奴进去后便扑腾一下跪了下来,恭顺地俯首,以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此时,谢雪昭才问谢辞岁,“虎奴,他有何特别之处?”   谢辞岁在马奴面前蹲下身子来,修长的指节轻轻触碰到马奴脖颈上勒着的一圈厚厚的革带,轻声道:   “我也被这个勒住过脖颈,很紧,怎么都挣脱不开,晚上栓在桩子上的时候会很累很累,用力也咬不断扯不动。”   此话一出,谢雪昭骤然变了脸色,一想到谢辞岁曾经有过那样苦痛的经历,他便难受地整个心脏都在抽痛,重锤一般砸落,哀声唤道:“虎奴……”   跪着的马奴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他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被鞭打的斑驳血痕,在听到谢辞岁的话时,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谢辞岁沉着地从马车的格子里寻了一个剪子来,随后扯过一处来,不伤皮肉,利落地剪了下去,粗黑发硬的革带应声而断,随即掉落在马车柔软的地毯上。   “好了,你可以走了。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关着你了。”   这话让谢雪昭倏然红了眼眶,他强忍下情绪来,广袖下的手攥紧了些。   他只知道谢辞岁被几个猎户从山林里带出来转手卖了,却不知他曾经被这样当牲畜一般拴着,甚至夜里都要受到折磨,不得安眠。   夕阳西下,朱红绛紫的晚霞悬在天际,一抹落在了马车窗格前,谢府后院侧门处清寂无声。   谢辞岁已经回苍梧院去,但谢雪昭却仍然静静坐在马车里,默不作声,霞光漫上他指尖,整个人沐浴在暗色的余晖中。   车上的马奴似是跪久了,腿脚发麻,头昏脑涨,身上的血汗渗出来,但奇异的,他闻到了淡淡的一抹松香,又在此刻的静默里显得不合时宜。   “你是故意撞上谢府的马车。”   一把锋利的匕首挑起了马奴的下颌,露出了那张凶恶带疤痕的脸,精瘦的臂膀紧绷着,破烂的粗衣里隐约可见劲健的皮肉。   谢雪昭对上那双凶戾不屈的双眼,忽而笑了,随意扔下了匕首,哐当一声格外清脆,“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想要一栖身之所,我可以给你。”   “无论是你得罪了何人,我都能保你安然无恙,只要你不想,没人能寻到你。”   “公子……想要什么?”   马奴喷洒的血气仿若从喉咙里挤出,烧炭一般火热灼热,横过脸的一侧刀疤显得格外渗人。   谢雪昭拢了拢鹤氅,声音里多了分冷厉,“我给你七日的时间,带着我的人,去寻这用革带的人,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绑了虎奴,用这腌臜玩意害他。”   “你若是做到了,我便留你,若你不堪用,是个废物,有多远就滚多远。”   马奴再次俯下身来叩首,“是。”   明时将马奴带下去梳洗,而明雨则守在了谢雪昭的身边,他从未看到主子有这般的戾气,但同时也有些担忧,“主子,此人不似寻常马奴,属下适才查验他,他应是习武之人,筋骨不错,只是受了内伤。”   况且,刚才马奴答谢雪昭的时候,明明是跪下,语气里却藏不住的桀骜之气,想来不会屈人之下。   谢雪昭阖上双眼,指节轻点在案上,淡声道:“我有分寸。”   思绪却转到了久远的记忆里,这张脸,他上一世见过。 [35]第三十五章:谢辞岁乖乖坐着仰头,任由岑云谏给他洗脸上的墨迹,他撞进了岑云谏认真的眼睛,里头倒映着他的身影   春风穿廊而过,柳枝新芽,柔软的枝条垂落,绿荫徐徐,拂过青石长阶。   一簇新绿闯进了长廊,给古朴暮色里添了分鲜亮,游云般的衣袍随风飘摇,不过一会便过了廊里的直道,到了抹角处停下。   刚下学的谢辞岁卷着风跑进了庭院里,不远处就是苍梧院了,他向后头的槐序招手,“槐序,快些走。”   后头的槐序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自家主子精力旺盛,这连着好些时日在学堂里识字读书,回来之后还能跑得这般快,估摸着是想念院里备下的点心了。   “槐序,明日带些糕饼去给简哥儿吧,我看他今天还没吃够。”   槐序应了声好,这个简哥儿是谢辞岁在学堂里新结识的朋友。上回谢辞岁在庭院的假山里救下了他,第二日他便小心翼翼地来找谢辞岁,还细心地同他说学堂里的趣事,教他认人,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起来。   有这个周简陪着,谢辞岁对顾家私塾的陌生也少了些。   当然,因为有谢辞岁护着周简,学堂里那些贵公子再也不敢在对他动手,只能阴阳怪气和冷眼旁观,若是路过见他,总要嘲讽几句他是谢辞岁的狗腿子。   两人闲话了好几句,就走进了苍梧院,远远便看见庭院中站了好些人,为首的正是徐管家,他身后带了些女使和老妈子。   见谢辞岁从外头回来了,徐管家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上了讨好的笑意,“五少爷,您可回来了。下学之后怕是腹中饥饿,老奴遣人送了点心过来。”   谢辞岁的目光却落到了院中排成行列的下人上,“多谢徐管家,不过为什么送个点心要让人那么多人来苍梧院呀?”   苍梧院虽大,但谢辞岁不喜欢那么多人,所以伺候的奴仆很少,负责洒扫的家仆也不过一日来三回,便到别的地方当差。   徐管家站在了台阶上,恭敬地行了个礼,“五少爷,您院里伺候的仆人不够,老奴这是奉命带人来给您过过眼,您若是看得上,便留下伺候。”   谢辞岁摆了摆手,随意道:“苍梧院不用那么多人,我有同喜和槐序就够了,不用来新人了。”   “您还不知道吧,同喜的爹娘昨日上门来了,说是要替同喜赎身,过几日,同喜便要回家过好日子去了。老奴奉了夫人的命,来给苍梧院拨些人手。”   谢辞岁怔楞了一下,当即看向了正在给他端来糕饼的同喜,着急问道:“同喜,你要离开苍梧院了,你想走吗?”   同喜显然是哭过一场了,双眼红通通的,眼皮都哭肿了,但眼神里的迷茫和难过交错,一时也让人拿不准他是何种情绪。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他自小被父母卖掉,辗转过好几个宅院,不知事的时候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由于身契被死死拿捏着,所以他有苦也没处说去,只能任由主家发配。   就连一开始来苍梧院这种苦差,都是轮到他身上。来之前他都做好了被谢辞岁随意打骂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谢辞岁极其和善,没什么多规矩,对身边人极好,他这算是因祸得福。   如今能够被赎身,不再做签了死契的奴仆,会不会是件好事呢?但爹娘多年未见,他也不知道日后会是怎么样的。   徐管家听到谢辞岁的话后便笑了,“五少爷这说的是哪里话,同喜被赎身是好事,他签的是死契,生杀买卖皆由主家。赎身出去后,便是良民,日后娶妻生子,能过安生日子,不用再伺候人了。”   谢辞岁对这些事知之甚少,紧紧抿着唇,看向同喜的眼里满是不舍,只听徐管家又道:“再说了,谢家素来对府中的奴仆宽厚,万没有扣着人不放的道理。夫人已经许了同喜的爹娘,还多赏了些银两给他,就当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落寞了,连坐在藤椅上看徐管家挑来的家仆时都有些没精打采,像雨打后蔫了的花骨朵儿。   就这样走马观花看过好几列后,徐管家恭敬地问他可有看顺眼的,说实话谢辞岁的心完全不在上头,不过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看向下面站着的仆人,问道:“你们可会什么?”   听了几个,无非就是刺绣挽发,好一些的还会写字和弹琴。   直到排在最末尾的女使福身道:“回五少爷,奴婢是江南人,祖上做糕饼点心的,奴婢不才,也学了些。”   谢辞岁转过身来对徐管家道:“那就她吧,其他人徐管家都带回去吧。”   “这怎么能行——”   徐管家急得额上都冒出汗了,谁知这五少爷不按常理出牌,前头多少鲜艳的婢女都看不上,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使。   难不成就为了一口吃的?可这府里没短过他吃食呀,就是糕饼也是日日不断的。   推脱的话一说出,谢辞岁有些烦郁了,眉头蹙起,“不是徐管家让我选的吗?为什么她不能选,那你为什么带她来?”   这话更是塞得徐管家支吾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了一句,“她样貌有损,不宜在您跟前伺候,五少爷还是再看看旁人吧。”   说着,徐管家便招呼着站在末尾的女使上前来让谢辞岁看。   女使缓缓抬起头来,右脸贴近鬓发一处有一块烧伤的疤痕,她低眉顺眼,又有额发挡着,若不抬起头来,就看不太清。   本来以为话说到这里,谢辞岁就该作罢了,谁知下一刻他的话让徐管家面色涨红——   “徐管家很好看吗?”   若是换做旁人,徐管家准当他是在冷嘲热讽,可这话从谢辞岁的嘴里说出来,无端多了几分真诚,似是真的想这样问,也是这样认为的。   徐管家现在恨不得回到前几日,扇自己几巴掌,叫你贪那银钱,承了别人的情苦了自己。现在好了,狠狠栽跟头里了。若是真的选了个面容有损的婢女到苍梧院,就是夫人那边他也难交代。   这女使名唤玉镜,原是个在厨房伺候的,求了府中管事说是想要来苍梧院伺候,将多年来辛苦攒的大半钱银都拿来疏通门路了。   管事平日里喜欢赌两手,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便将这事托付给有几分交情的徐管家,还说不必放在心上,走个过场便是,反正此人卑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见场面僵持不下,槐序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徐管家,既然主子选定了,那就不改了。至于老爷夫人,他们素来仁良宽和,知晓是主子心善,怕这女使到旁处去没有差使,这才收了下来。各中情由,徐管家只需实情相禀。想必夫人不会怪罪您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管家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过的笑来,“是,那老奴就依五少爷的意了。”   这余下没被选上的女使都用羡慕的目光看向前头站着的玉镜。眼下这府中谁人不知苍梧院最受宠,纵使谢辞岁凶名在外,但富贵险中求,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从前避之不及的院落,如今竟成了香饽饽。   “明明不丑,徐管家胡说。”   听到谢辞岁这话,徐管家走下台阶的时候险些摔个仰倒,还是身旁的小厮稳稳扶住了,背对着人走出院落,徐管家的面色再也挂不住了,一张脸铁青,咬牙切齿道:“这五少爷不知眼睛是不是瞎的,偏生看上一个毁了容的女使。”   谢辞岁围着玉镜转了一圈,好奇问道:“玉镜姑姑,你会做江南的龙游发糕和金华酥饼吗?阿琅说这可好吃了。”   玉镜抬起头来,看到面前这个清俊少年郎稚气的模样,怔了一瞬,随即恭谨应道:“奴婢会,明日奴婢做给主子试试。”   谢辞岁点了点头,随后拉着同喜进到里屋去,他还有好多话想要问同喜。   屋外,槐序看着玉镜下去收拾行装的背影,眼中多了分深思。   ***   顾家私塾,东篱堂。   幽静的檀香从青花缠枝香炉里冉冉升起,徐徐散开来,一室沉静,海棠纹六角窗棂处打落了绒绒春意的暖阳,浮漫在书案垂落的碧绿衣角上。   谢辞岁正在书房内伏案写字,他今日拿了大字来让让顾远山批阅,但没等到人。   书童把他领到里面的书案前坐着,说是顾远山出门前特地嘱咐了,若是谢辞岁前来,就让他先习字,坐着等他回来。   外头天光大好,屋内的香又有安神之效,熏得人昏昏欲睡。   谢辞岁起初还能认真写完一页,后头越来越困,不知不觉中,一手握住笔,一手撑着下颌,眼皮重重耷拉下来。   一开始半梦半醒,谢辞岁还记得时不时睁开眼皮看看有没有先生的动静,但意识逐渐混沌,不知天地为何物,慢慢沉入梦乡里,带着墨痕的笔便一下又一下点在脸上。   迷迷糊糊间,似是有翻书声在耳畔响起,谢辞岁拧着眉,朦胧的梦境里顾远山就站在他身旁,板着脸生气,说他懒怠了,怎么昨天的课业没有写完,要打他二十下手心。   梦里的谢辞岁大吃一惊,说自己明明写完了,结果翻开案桌上的课业,发现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他惊慌失色,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写完了……虎奴肯定写完了……”   “虎奴?”   猝然从梦中惊醒,谢辞岁睁开眼睛来,眼角发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还没从梦境中的恐慌中挣脱出来,喃喃声里带了几分委屈,“我明明写完了。”   扶住他的肩膀,岑云谏温声哄道:“无事,虎奴没写完也没事。”   “不行,我肯定写完了。”   岑云谏叹了口气,将刚才翻看的卷纸递到他面前,同他一起细看,安抚他不安的情绪,“在这里,你看,都写完了。”   看到自己的课业写得满满当当的,谢辞岁这才从梦中的恐慌中回过神来,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对上岑云谏一双深幽的眼眸,忽而觉得有些丢人,于是转过头去,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岑云谏在一旁架子的盥洗盆里拿出一方湿润的巾帕,抬手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墨痕,笑道:“学写字都多久了,还沾在脸上。”   谢辞岁乖乖坐着仰头,任由岑云谏给他洗脸上的墨迹,他撞进了岑云谏认真的眼睛,里头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玄色衣角,轻声唤他:“怀度。”   岑云谏垂眸,觑见他皙白的指节,便知他还有些惊惧未定,非要抓些什么东西让自己安心一点,又听他唤自己的字,失笑道:“怎么不唤我名字了。”   说起这个,谢辞岁脸上多了些不赞同,“我喊了你那么多次名字,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先生说直呼其名是失礼的,你该早些同我说。”   岑云谏不甚在意,“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叫的,你若乐意,直呼其名也没关系。”   谢辞岁拧紧了眉心,纠正他道:“不行,若是让旁人知道,觉得无礼,或者觉得我跟你有仇。”   难得见他这般认真,岑云谏就知道这些时日在学堂,谢辞岁学了不少东西,也渐渐融入了人世。   擦完了脸,谢辞岁拉着岑云谏坐了下来,然后兴高采烈地打开从府里带来的食盒,“你来得正好,玉镜姑姑做了金华酥饼和定胜糕,我都吃了好几日了,你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岑云谏捡了一块金华酥饼,入口酥软,咸香微甜,里头的馅料调地极其入味,唇齿留香,口感丰富。   不过更有趣的应该是看谢辞岁咬着酥饼,絮絮叨叨着说起这些时日的趣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明媚的天光打照在他半边侧脸,衬得他白皙胜雪,鸦羽长睫垂下扇面阴影,一动一静间多了几分灵动狡黠。   看来,这些时日,他在顾家私塾过得很好。   “二哥好几日没回府了,我有些想他了。阿琅说二哥去做会试的房考官了,贡院要封院。”谢辞岁掰着指头数,“说是还有好几日才能把他们放出来。”   “三哥呢,说是京营里要操练,也不得空回来,我也有几日没见他了。不过阿琅每天都会来接我下学。”   “学堂里也不算无聊,简哥儿昨儿个带我发现了一个洞口,钻进去后里头开的花可好看了,改日我带你去看看。”   “顾先生肚子里的墨水那么多。”他用一只手比划着,“像湖一样又大又广,我问什么他都知道,不过他那戒尺打人可疼了,我挨过好几下。”   岑云谏见他提到挨打的时候,眉眼耷丧的样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唇角牵了一抹笑来。   “咳咳咳!”   谢辞岁立刻跳起来,这些听惯了顾远山的咳嗽,他一听就知道是他,见他入门来,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先……先生,我写完了。”   顾远山负手走进来,打量着里屋坐着的岑云谏,又将目光放在了谢辞岁身上,“慌张什么,先生难不成还能吃了你这个虎崽子吗?”   “顾老,您莫要吓他。”岑云谏见谢辞岁有些紧张,便搭了一声腔。   此言一出,顾远山倒是多了眼岑云谏,知晓自己向来面容严肃,应是让谢辞岁觉得不安了,于是缓和了脸色,“虎奴,无事。先生不是来罚你的,你没犯错,我罚你作甚?”   “先生与六殿下有话还有话要谈,你先在此等着,我一会便回来。”   岑云谏抬步,与顾远山一道走了出去,堪堪走出去几步,忽而听到谢辞岁慌张却故作镇定的声音:“那先生……先生会打他吗?”   这下可把顾远山气笑了,“殿下不是先生的学生,先生为何要打他。”   听到这话,谢辞岁才安下心来,释然地笑了笑,他有些怕因为自己连累岑云谏挨打了,毕竟那戒尺打人是真的很疼很疼。   谁知一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岑云谏回身时含笑的眼眸,自觉有些丢脸,谢辞岁别过头去不理他。   ***   春雨缠绵,适才还是晴空万里,游云缥缈,转过眼便下了一场细雨,穿过游廊,随风拂过。   “殿下日理万机,还得闲来看老头子。”   岑云谏缓步走着,“老师还在的时候,时常提起顾老,每年还要托人从江南带些糕点来相赠,他走了,怀度承其情志,替他来一趟。”   提到了已故的至交好友章文谷,顾远山的心沉了些,苦笑道:“章逢先走得早,又是带着那样的冤屈和愤恨。当年一起喝酒谈笑的几人,多数都走了。知交零落,便剩下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徒添齿岁。”   话里心灰意冷,岑云谏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顾老万要保重身子,老师在天有灵,替您许了长寿之愿。”   不愿在昔日好友的弟子面前流露出厌世的情态,顾远山勉强振作了些,提起了旁的事来,“听闻近来会试不平静,去年省府里的乡试就有风声。这些高门勋爵好手段,国家抡才大典,铁律清规,岂容他们放肆。”   岑云谏沉思,“陛下御极以来,重科举,举良才,凭的是真才实学,那些手握权柄的勋爵自是不愿看着这满朝廷都是科举上来的官。前些时日还求陛下多加恩荫,莫要寒了老臣的心。”   顾远山的神色冷肃,“享够了这一世的富贵不够,还要生生世世的子孙都有这福分不成?趴在国祚上吸血的贪蠹,吃饱贪肥了,见不得旁人做正事。”   “勋爵追随太祖立国有功不假,富贵荣华半分没少他们。却自恃有功把着权势不放。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自幼苦读,入仕后勤心用事,尽瘁事国。”   岑云谏见他发怒,忧虑他年事已高,劝慰道:“顾老且安心,开国不过几十载,功臣勋贵尚在,为国祚稳固,总要徐徐图之。多年来,陛下已尽心竭力,这才有今日科举选官与勋爵共立朝堂的局面。”   说起了宣庆帝,顾远山浑浊的眼底多了分怅然,“陛下有志,不愿将后患留给子孙后代,这么些年了,也是为难。”   春雨如丝,浸湿在衣袍上,顾远山和岑云谏走过长廊,谈完国事,话头就转了旁处去。   “殿下与虎奴可有故?”   岑云谏知晓顾远山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答道:“我与谢琼台,政见不合,且有旧怨。但谢家五郎无辜,他刚回谢家,懵懂无知。阴差阳错下,我与他有了些交集。”   顾远山没曾想素来冷情冷性的岑云谏会与谢辞岁有故,叹道:“虎奴秉性纯正,天真无邪,老夫活到这个年岁,算是明白了旁人为何愿意养个孩子在膝下承欢。世事见惯,总欣赏率真赤诚之人。”   岑云谏敛下心绪,眸光微垂。   春水漫过青石长阶,阶前落花飘零,他忽而想起了适才在东篱堂内,谢辞岁壮着胆子问顾远山会不会用戒尺打他,想来让人忍俊不禁。 [36]第三十六章:虎奴,若是天下人都如你一般就好了。   是日,东宫。   月黑风高,寥廓的天幕如笼罩京都的一层薄纱,疏狂的风吹乱飘远游云,显得黑沉沉一片,枝头初绽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吹落,零乱纷飞。   书房内仙鹤抱月宫灯明亮,在菱角窗棂上落下惊鸿照影,明暗交杂间依稀可见壁墙上太子静坐的身形。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裴思谦推门而入,一路小跑过来,额上渗了细密的汗,三两步上前来,作揖行礼道:“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子紧忙赶上来扶住他,“有劳子旭了。”   裴思谦立刻将手上的纸笺递给了太子,只见上头字迹歪斜,密密麻麻的,显然是仓促间落笔,些许笔墨还用朱笔勾勒出来。   “这上头记的是会试榜上有名的学子,过几日就要放榜,这名单应是大差不差了。微臣遣人费了极大的心力才传抄出来的。”   太子当然知晓其中的厉害之处,历来科举放榜都是绝密,贡院阅卷封院二十多日,由皇城内上直亲军卫轮班负责守卫,等闲人不能出入贡院。   如今能拿到这份名单已是千难万难,太子知其不易,一刻也不停地扫视过纸笺上的名字,“子旭,这名单上与前些时日查出来的名字相和的有多少?”   裴思谦指节落下,“殿下请看,朱笔上有一点的这三人便是,臣已经细细比对过名单了。”   听到这话,太子眉头紧皱,“怎么才三人,人那么少还能成事吗?”   裴思谦耐心向太子解释,“殿下,历来会试十取一,所录不过两三百人。地方省府童试乡试可以用银钱运作一番,但到了会试就要仔细斟酌了。那些使了真金白银上来的,无论是高门侯爵的子弟还是商贾,多数才能学识不够,是不会在榜上的。”   “依照子旭之意,这三人虽然在名单之列,但并未在会试上舞弊。”   如此一来,太子便有些不解,“那费尽心力寻他们出来有何用处?”   裴思谦将纸笺放在了书案上,“殿下稍安勿躁,容子旭一一道来。七皇子同一些高门侯爵和商贾暗中有往来,在省府的童试和乡试里徇私舞弊。但陛下重视科举,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到会试上来。下面的事闹得再大,也不过关乎几个秀才和举人。只要不太过分,依着他们勋贵的权势,出不了大事。”   “他们冒这个风险,一来此事获利极大,二来科举正途的朝官得陛下倚重,那些勋贵老臣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私下笼络拿捏新科进士是常有的事。”   太子陷入沉思,再仔细看了眼案上纸上的名姓,“子旭的意思是想要借会试来掀起乡试的舞弊。”   “不错,科举乃国家正典,玉尺量才,登明选公。若是这把火烧起来,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有一边便有二,这三人说他们没有徇私舞弊,那也有确凿证据才是。那些御史言官,口含天宪,闻风便来了。”   思及此,太子不禁抚掌,眼中多了分深沉的意味来,“若是这几人的名姓比科举放榜还要早出现,等到放榜之日,便是群情沸腾之时。”   “殿下英明。”   裴思谦继而拿出了怀中的另外一张信笺,展开来给太子过目,“殿下请看,这些是往年的考生,后来入仕做了官,其中一些人亲近七皇子和勋贵。趁此机会,也能将他们推入局中,这淌水越浑浊,对我们越有利。”   太子接过来看,上头写着的一些官员他见过,是实心干事之臣,有些迟疑道:“若是牵连太广,有碍朝政,且他们多少有些无辜,不过为时势所驱,不得已而为之。”   裴思谦静下心来劝道:“臣知殿下仁善,但您莫要心慈手软,历来储位之争便是如此,就是当今陛下,当初也是这般。”   当年晋世宗的太子身故后,伤心过度,年老昏聩宠爱幼子,以致朝纲不稳。宣庆帝星夜逼宫夺权,功臣宿将拥立,这才有了今日。   此话意味明了,太子垂眸不语,烛光打照下他侧面阴影,半晌,才缓声道:“可孤是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一国储君。”   “不错,可殿下如今的处境艰难,七皇子得陛下看重,虎视眈眈,此前因为许州官粮案,陛下已然对您不悦。若让七皇子继续得意下去,结交勋贵朝臣,殿下当如何自处?”   “莫道旁人,就是谢家,谢观复做他的纯臣,又与陛下有潜邸的生死之交,自是无碍。故而谢琼台有恃无恐,日后无论储位上是谁,以他之能,自会得到重用。此次我拿下这名单,许多人手都折在了他手上,他是刚正不阿,大公无私,却未思虑到殿下的困境。”   太子额心直跳,抬手捏了捏酸软的额穴,声音嘶哑,“这事也不能怪琼台,他身上担着科考的差事,如何能徇私枉法。”   “但子旭你为孤出谋划策,不避艰险,孤都记在心里。”   “殿下言重了。子旭的长姐是殿下的太子妃,裴家与东宫休戚相关,子旭定当竭诚报效殿下的知遇之恩。”   话说到这处,太子眼底有些疲惫,屈指轻扣几下后,“罢了,就依照你说的去做,莫要露出马脚来。”   裴思谦松了一口气,眉宇间里多了分笃定,“请殿下放心,子旭明白。街头巷议的这些传闻,只需到茶楼酒肆里透露一二,便会有人上钩了。那些聚集在京都里科举落榜的学子,个个心比天高,自命不凡,若是得知有科举舞弊情事,想必跳得比谁都高。”   这事商议后,裴思谦端坐着,似若有所思,于是太子拍了拍他的臂膀,“子旭且回去吧,日后许多事还要仰赖你,早些歇息。”   太子斟酌片刻后,又道,“此事先不遇琼台说道了,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闻言,裴思谦眼底略过几分讥讽,“是。”   大监来送裴思谦出殿外,正好司殿的太监小步前来,站在太子身侧,俯身恭敬道:“殿下,谢侧妃处熄灯了。”   太子眉梢微顿,不悦道:“内侍无人同阿芙说孤今日过去就寝吗?”   听到这句冰冷的诘问,太监脸上流露出几分为难,声音更低了些,“殿下明鉴,这话午时就传到谢侧妃寝殿了。可……”   “可什么?”   太监身躯微颤,勉强稳定住心神来,“谢侧妃说今日贵妃娘娘往东宫送了两位才人来,请殿下顾忌贵妃的情面,也全了姐妹情分,移驾别宫歇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着,尽量轻声轻力些,免得触了太子的眉头。   饶是如此,太子的面色还是肉眼可见难看起来,袖下的拳紧紧握起,玉扳指扣着指节,冷笑道:“谢家人个个都有傲骨。”   “扑通——”   殿内的侍奉着的内侍和太监通通跪了下来,齐声惶恐道:“殿下息怒。”   这话言重了,这东宫内谁人不知,太子侧妃谢予棠与殿下有青梅竹马之谊,若没有陛下指婚太子妃裴明秀,今日的东宫正位,该是她坐着。   请殿下移驾别宫歇息的话换做东宫任何一个妃嫔说出,都有可能是争宠。但如若是从谢予棠口中说出,这便是真的如此,今日之日,她早早熄灯锁钥,就是态度。   这些年来,谢予棠在东宫里素来不喜争宠,对宫人宽和仁厚,行事不偏不倚,最为公正,任是谁来了,都说不出她半点不是。   这满东宫嫔妾,最该惧怕的不是温柔婉顺的太子妃,而是这个行事果断的东宫侧妃谢予棠。   当年太子妃生产,遭了算计,深夜难产,还是谢予棠当机立断提着剑护她身侧,相伴了一整夜,皇太孙这才得以顺利降生。   见此间氛围凝固,自幼陪在太子身边的大伴走上前来替他斟了一杯热茶,劝道:“殿下息怒。这几日春寒,侧妃娘娘怕殿下受了风寒,特地嘱咐了厨房熬煮当归生姜汤送来。您与娘娘青梅竹马,她是最看重您的。贵妃是殿下的母妃,她也是敬着的。”   果然大伴最懂太子,这话说完,太子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是孤的不是,让阿芙为难了。遣人去同她说,明日孤去她宫中用午膳。”   “是。”   殿外,已经走出殿内的裴思谦,缓步在长廊里,忽而顿下脚步来,回看远处殿内里的通明的灯火,不过几息,便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广袖如风。   ***   很快到了科举会试放榜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沿街考生所住的酒楼鞭炮彩绸早早就备好了,就等着迎接官老爷,蹭几分喜气。   贡院门外挤满看榜的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不知谁大声喊了句徇私舞弊,一下像点燃柴火的星子一般,在人群中蹿起。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榜单上的好些姓名与未放榜前流露的风声相似,起先无人在意,以为不过是穷酸秀才信口胡诌的,谁知一合计,发现竟然许多名字与榜上对得上。   顿时炸开了锅,沸沸扬扬,马上有人想起了那破衣秀才说的话,有人科举舞弊,走通了大官的门路,早知晓自己会进士及第。   这话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许多未考中的举子义愤填膺,聚在了一起,像是汹涌的浪潮,纷纷朝着府衙涌去。   风云既变,春雨几多愁,缥缈若云,落入了东篱堂,细密的雨丝穿过窗台飘在了谢辞岁伸出的掌心里。   他静静听窗外雨声潺潺,屋檐雨幕,滴答作响。但很快凌乱的脚步声踏碎外头的雨声,他探头看去,见到又有几人匆匆忙忙地提着衣袍走出东篱堂。   这几日总有人来此地寻顾远山,来来去去,衣裳里朱紫青绿皆有,个个满脸愁容,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终于见到顾远山空着了,谢辞岁见缝插针地钻到了他身旁,“先生,你得闲了?”   扶着顾远山躺进了铺着软垫的藤椅里,谢辞岁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小马扎上,替他锤锤腿,“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顾远山疲惫地阖上眼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见谢辞岁在身旁陪着,有些欣慰地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虎奴,若是天下人都如你一般就好了。”   没有机心,坦率赤诚。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疑惑,“他们看着可有学问了,不用像虎奴一样还在习字。”   听到这稚气的话,顾远山不禁笑道:“有时候就是这学问惹出来的祸,人人都觉着自己是光明正大的,慷慨激昂,愤愤不平。”   科举出事后,朝野上下纷扰不休,就是这东篱堂都快要被踏破了,说他顾远山作为帝师,又是举世闻名的大儒,身负重任,应该出言替天下学子鸣冤,不然就是枉读圣贤书,有违圣人之教。   谢辞岁从小荷包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了顾远山,“先生吃糖吧,若是您不想见他们,明日我就堵在门口,来一个我就赶一个,把他们通通赶出去。”   这话把顾远山逗笑了,“胡闹,他们都是朝廷公卿,虎奴不能放肆。”   谢辞岁见他笑了,就继续给他捶腿,“虎奴只知道,先生高兴最重要。”   身边养了这可心人,顾远山这几日积攒的郁气才消了许多,替他收着那糖,悉心嘱咐道:“虎奴,少吃些糖,对牙不好。”   话音刚落,天际轰隆一声,惊天动地,雷声轰鸣,紫电一道撕裂开整个天地。   谢辞岁立刻抬头看向外面,喃喃道:“先生,要变天了。”   适才还是春雨绵绵,转眼这雷声就带来了瓢泼大雨。   顾远山眸光凝住,亦道:“是啊,这外头要变天了。” [37]第三十七章:顾远山端正坐来,敛了神色,面容沉静,“虎奴无状,你莫见怪。”   天地风云既变,雷雨轰隆声不断,如虎啸龙吟,惊破天地。这场雨来得急,洗刷过青石长阶,打落枝头杏花,树下盛满了雪。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不一会,这倾盆大雨就停了。   但顾远山躺下歇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东篱堂又来人了,不是昔日门生就是旧日好友的故交,说是来探望老头子安康,最后拐弯抹角都到了科举这事上头。   无它,这把火烧在科举出身的官员身上很久了,功臣勋贵靠着父辈的蒙荫立于朝堂,许多苦读十多年的官员自是不满其嚣张跋扈。   如今又有人将手伸到了科举上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远山不愿谢辞岁掺和到这里头来,也怕他被那些挽袖子唾沫横飞,义正言辞的言官吓到,会忍不住挡在他身前护着他。   索性就趁着雨停了,让他到外头玩去,寻三两好友,一同作伴才是,不要整日闷在屋子里。   谢辞岁今日正好写完了大字,想到了今日还没寻周简玩,于是低头检查小布袋,里头放着要送周简的糖,仔细看过之后,拎着小布袋就抬步往东篱堂外走去。   出门的一瞬恰好撞见了前来寻顾远山的一个方正脸官员,一袭青色官服,系银带,衣袍上的白鹇补子上沾了些雨水,衣袖裤腿湿了一片。   堪堪迈过门槛的一瞬,谢辞岁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后走几步又退了回来,走到了顾远山身旁。   顾远山脸色慈和,侧过身来问道:“虎奴,可是落下了什么?”   谢辞岁摇头,但仰头定定看着面前这个方正脸官员,认真嘱咐道:“这位大人,先生耳朵不好,劳烦您说话小声些,如果太大声了就会吵得先生耳朵疼。   “如果可以,您尽量站远些,怕您说话太忘我了,唾沫星子都飞到先生脸上了。”   这可是他观察了东篱堂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们嚷嚷的太大声,兴起的时候还要挽起袖子,先生都在皱眉头了,显然是觉得不舒服。   听到这话,哪怕是见识多广的顾远山也忍不住笑了,无可奈何地扶额,谁知谢辞岁特地回过身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方正脸的官员楞了一下,实在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他,又见向来不苟言笑的顾远山这般温和,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讷讷无言。   他望向谢辞岁径直走去的挺拔背影,俯下身来旁敲侧击地问道:“顾老,这位便是谢家五郎?”   顾远山端正坐来,敛了神色,面容沉静,“虎奴无状,你莫见怪。”   话里头说着无状,实则维护的意味明显。   方正脸官员这个官场老手一听就明白了,讪讪笑道:“不敢不敢,谢大人家的幼子,天真无邪,童言无忌。”   不过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谢家五郎何时与顾远山这般亲近了,瞧着比自家子侄还要近些。这里头的意思值得咂摸一二,毕竟顾远山是帝师,德高望重。   ***   谢辞岁小碎步出了东篱堂,踏过长阶。屋檐下细雨飘蓬,衣袖衣角沾上了雨水,他便觉着身上湿了,黏黏糊糊的。   于是他转头去寻槐序,打算先换身衣裳再去寻人。   在顾家学堂的几十日,多亏有周简陪着,谢辞岁也因此认识了几个同龄的学子,起初有些拘谨,后来熟悉之后就能玩到一块去了,路上遇到了也就打个招呼。   走到庭院长廊的拐角处,他远远便看见了周简。   刚想出声唤他,但没喊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周简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大人,看样子应该是周简的长辈。   他们似是在说话,但隔了太远了,又有檐下雨声滴答落下,什么都听不见,谢辞岁索性就坐在了长廊里的栏杆上玩雨,想着一会周简得闲了再去寻他。   不远处,周简强忍着惊惧,低头不去看面前站着的赵子曙,一个多月前,便是他带着学堂里的几个贵公子欺负他,把他当坐骑一样随意骑着,平日里更是随意欺辱。   若不是谢辞岁,他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这些时日,是他从未过过的舒心日子,有了谢辞岁庇佑,他也不用再日夜担忧。   周钦见周简畏畏缩缩的样子,顿生不悦,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厉声斥责道:“简哥儿,怎么回事,你同赵公子是同窗,怎么见面是这般作态,真是丢我们周家的脸。原以为你来学堂之后有长进,没曾想这样没骨气。”   闻言,赵子曙眉梢微扬,唇角擒了一抹笑,“周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周简博闻强识,勤奋知礼,连先生都夸他日后有大前途。”   周钦一听便笑了,不再板起脸来,温和道:“能得赵公子赏识,是我家简哥儿的福气。不知赵大人近来可好?我这个做属官的,平日里也不得见,只能挂念于心。”   府衙里的堂官管着诸多事,底下的属官一层一层往下,很难见到顶头的上官,更莫说攀附什么交情了。   四时节礼备上,礼数周全了,不用被使绊子就千恩万谢了。   赵子曙原先不知道周钦是哪的官,不过听他这话,起了兴致,笑道:“家父身体康健,劳烦周大人关怀,子曙归府后,定转呈大人的敬意。”   刚从顾远山那碰壁的周钦瞬间喜上眉梢,他本就是跟着上峰来见顾远山的,却因为不相熟只能在角落里站着,好生憋屈。   跟风送的礼八成也进了上官的兜里,这一趟全无收获,还搭进去不少银两。   谁知走几步路的光景就遇到了赵大人家的公子,于是借着周简的事攀攀关系,如今听到赵子曙竟然要将他的话转呈赵大人,真是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   不过刚喜过一会,就听赵子曙随口道:“不过周简好像不乐意同我们这些人往来。他近来与谢大人家的幼子谢辞岁走得近,平常与他说话他都不大理会我们。”   周简骤然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地撞进赵子曙恶意满满的眼里,紧咬着牙关,咽下喉咙里艰难的血气来,肺腑刹那间翻江倒海,森冷的寒意似是毒蛇一般缠绕在他脖颈,叫他毛骨悚然。   明明是冷嘲热讽,却被说成他高傲不愿同他们亲近。   周钦八字眉紧皱,不悦道:“简哥儿,这是怎么回事?谢家五郎顽劣不堪,曹府宴席上打伤了那么多勋贵家的子弟,你怎么同这样的蛮人走得近?”   “不是这样的,虎奴他——”   周钦冰冷地打断他试图替谢辞岁辩解的话,“平日里叫你读圣贤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为父说话,你还敢顶嘴了。”   周简低下头来,像是骨子深埋的恐惧,声如蚊呐,喏喏道:“父亲恕罪,孩儿不敢。”   他不是没有向父亲诉说过冤屈,可周钦太忙,亦或是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毕竟家中有那么多孩子。   他若不是勤学苦读,进了顾家私塾,想必周钦不会想起他来。如今得了赵子曙给他说的好处,更是将他的委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不快给赵公子赔罪。”   赵子曙抱臂,好整以暇地欣赏周简的狼狈,漫不经心道:“原也不是大事,改了便是,周大人言重了。简哥儿?你说是吧。”   周简浑身的寒气都渗透进骨子里,双眼麻木,苍白的唇瓣微动,“……是。”   周钦府衙里还有要事,再叮嘱几句之后就要走了,只留下周简在这处,没有在意他煞白的脸色。   赵子曙浪费这许多时间,勉强将这些时日的气出了去,也就觉得没意思了,转头就准备走了。   谁知下一刻,谢辞岁从长廊道那头走了过来,见到周简身旁站着赵子曙,脚步立刻加快了些。   赵子曙不想跟他撞上,扭头加快了些步子,岂知听到谢辞岁着急唤道:“简哥儿,他欺负你了吗?”   回过身来,赵子曙冷傲地抬起头来看他:“周简,你倒是说说,我欺负你了吗?”   周简还没有从适才的惊惧中晃过神来,指骨缩起骤然抓住谢辞岁的衣裳,“虎奴,我没事,我们快些走。”   雨又下大了,谢辞岁赶忙拉着人往廊下去躲雨,再一抬眼的功夫,就没看到赵子曙的身影了。   “怎么了?”   周简嘴角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意,“……刚才被父亲骂了,不碍事,我回去再多读些书就好。”   听到这话,谢辞岁才点了点头,又不太放心,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脸色那么苍白,是不是着凉了。”   “应该吧。”   ***   起初,谢辞岁还是同往日一般在学堂里跟着顾远山习字,写完了大字就跑去找周简,但奇怪的是,周简病了几日后回来,便与从前不太不一样了。   他只当他是还在病中吃不下饭,恹恹的,于是托玉镜姑姑做了些好克化的糕点送来,想着兴许他吃过之后或许就会好很多了。   但谢辞岁渐渐感到不对劲,从身边的玩伴开始,他们都渐渐疏远了他,有时远远看到,就躲得远远的,不会跟他说话了,而周简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到后来,周简就干脆就借故说不来了。   谢辞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疑惑不解,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习惯了学堂里有人陪着,如今又回到冷冷清清时的模样,他有些茫然和无措。   这一天,周简又说自己要去读书,不得闲,遣人告诉谢辞岁不要寻他了。   谢辞岁去寻了那地,却没发现周简的身影,他久久地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枝头的花簌簌落下,衬得他背影孤独寂寥。   身后的槐序知事多,这些时日下来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向谢辞岁解释。   这种无形中的孤立与伤害,最是伤人心。无需有缘由,也没真的做什么,只是不理他,不同他说话,让旁人也不与他说话。   久而久之,会让人产生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陷入自我怀疑。   “主子……”   “我知道他去哪了!”   谢辞岁静静思索片刻后,道:“槐序,你随我来,我要问问简哥儿,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槐序见谢辞岁小跑出了课舍,担忧他会出事,于是也立刻跟了上去,但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了,步子也就沉甸甸的。   循着一条隐秘的小道,谢辞岁钻穿过一个年久失修的小门,湿滑泥泞的道路里深深浅浅留下脚印,不一会便绕到了庭院假山的后头。   此地姹紫嫣红,花香四溢,无人观赏之地依旧芬芳馥郁,还是周简带他来过,他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   “周简,这些时日你做得不错。”   听到这一句,谢辞岁趴在假山后的背脊僵硬了一瞬,悄悄探出眼睛来往下看去。   便见赵子曙带着几个公子哥靠在岩壁上,不远处还站着低着头的周简,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我不要你做什么,他毕竟是谢家公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要学堂里往日与他交好的人都不理他就行。他这几日寻不到你,那失神落寞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赵子曙觑见周简紧绷的下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怎么?你后悔了,事情是你愿意做的,我可没有逼你。”   “不过我应过你,日后学堂里不会再有人为难你,如今的日子不过与往常一样,只是是撇下谢辞岁罢了。而你在他之间,选了自己。这本没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简指尖在发颤,牙关处生出了寒意,手里还握着今日谢辞岁送来的糕饼,油纸包裹着,香气未散。   他知晓赵子曙说的是实情,他的确没有逼他,只是给了他选择罢了,若与谢辞岁不再往来,日后就有安生日子过,他要进学,想要留在这里,还要顾及父亲的嘱托。   谢辞岁能护着他一时,难道能时时刻刻护住他吗?指不定那日他就离开顾家私塾了,到时候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赵子曙说得对,他就是自私自利,与旁人无关。可这份愧疚和不甘太沉太痛,都要将他的脊背压弯,喘不过气来。   闭上眼,总能想起谢辞岁难掩失望的神色。   “啪嗒——”   周简的手不住发抖,一时拿不稳糕饼,一下便摔落在地,滚入了浑浊的雨水里,碎成了好几块。   他倏而抬起眼来,撞见了从假山后头走出来的谢辞岁,脸色苍白,失声道:“虎奴……” [38]第三十八章:谢辞岁的杏眼微圆,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虎奴会难过一会,但虎奴不伤心。”   这雨着实恼人,下个没完没了,这几步的路程又飘起了细雨,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化作了一道道水痕。   谢辞岁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周简面前。   路过赵子曙和几个公子哥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本能的感到惧怕,但觉着自己没做错什么事,又挺起腰板站直身来。   只见谢辞岁缓缓俯下身来,用半湿的油纸包一点一点拾起了掉落在地的糕点,动作轻柔,像是做什么精细活计,这举动让一旁看热闹的几人摸不着头脑。   依着谢辞岁这暴戾脾气,知道这件事后怎么都该发作一场才是,为何会如此平静,平静到有些渗人,叫人不寒而栗。   “你——”   “你若是不想吃,就不应该拿我的糕点,玉镜姑姑做糕点很辛苦,现在摔在地下都不能吃了,太浪费了。”   谁都没想到谢辞岁开口的第一句是说这无关紧要的糕点,不远处的几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几个疑惑的眼神来。   周简痛苦地闭上眼眸,再睁开时已双眼通红,这些时日的相处做不得假,谢辞岁对他极好,几乎可以说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虎奴,我——”   谢辞岁琥珀色的瞳眸里蒙了一层黯淡,紧紧抿唇,“周简,你该早一点告诉我,我不想一直等着你,这样让人太难过了。”   周简脊背僵直一瞬,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想要上前去一步拉住他解释。   但下一刻,谢辞岁警惕地退后一步来,眼神里多了些防备。这一动作让周简犹如万箭穿心,周身的血液急速倒流。   他早该想到的,依虎奴的性子,若是真的不愿往来了,他会比任何人都果断决绝。可这决定太过艰难,也太残忍,他该如何同虎奴说,他为了自己,就这样舍弃了他。   这样的自私,在这样坦率的他面前,化作利刃尖刀,会刺伤人。   “虎奴,我……”   谢辞岁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你不要再唤我了,周简我要走了。”   抬眼看到周简摇摇欲坠的身躯,煞白的脸色,谢辞岁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劝道:“他们不会欺负你了,日后你要好好的,我真的要走了。”   这个“走”字无端沉重,叫人无法正视,仿佛今日谢辞岁离开此地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可周简怎么还有脸希望谢辞岁不计前嫌,这些时日的刻意的孤立和若有若无的漠视都不是假的,他的难过和无措也不是假的,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抹平的。   是他做错了事,他自私自利,凭什么奢求虎奴会原谅他。   周简脸色倏然灰白,垮下来的肩背仿若背了沉重巨石的,双脚似是陷在地下,再也不拔不起来,天际飘摇的雨丝如刀刃,割破全无血色的面容。   直到谢辞岁走出去好几步,周简声音嘶哑如含滚石沙砾,“我没想丢掉你送的糕点,只是…只是不慎掉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脚步顿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周简,长久的无言里,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这头。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是有些苦涩交杂,良久,谢辞岁迈出步去,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径直离去。   再一次走回僻静荒芜的小院里,这一会谢辞岁没有了赏花的心情,就寻了一干净的地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颌,抬头望向寥廓的天际。   斜斜的雨丝化作一条条白线,织进地上的深浅不一的水坑里,上头还飘着零落的花瓣。   槐序将锦帕递了过去,谢辞岁没接,澄澈的眸光倒映着缥缈的云端,只听他道:“槐序,我没哭。”   握着锦帕的手微顿,槐序侧过身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不难过吗?”   谢辞岁却没答这话,而是问槐序道:“槐序,同喜要走了,有一天你也会走吗?”   这样人世的别离对他来说,过于生疏陌生,突然有一日,陪着你身边的人会离去,或许明日就见不到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话槐序同样没办法答谢辞岁,世事多变,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离开谁。   槐序从荷包里摸了一颗糖出来,搁在了谢辞岁膝上,“主子若是难过,就吃块糖吧。以后的事没有人能说清,但现在吃进嘴里的甜味是真的。”   及时行乐,莫强求来日。   谢辞岁含了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他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雨丝,很快手上就干了。   抬头看去,拨云见日,日头从云霞里出来,万千的金光洒落人间,替这荒芜破败的小院添了新妆,一道彩虹架在了高高的树梢。   谢辞岁喃喃道:“雨停了。”   ***   关于谢辞岁难不难过这个话头,顾远山也很好奇。这一日,他在东篱堂的书桌前伏案写大字,凝神握着笔,目光专注。   忽而听到顾远山问起了此事,豆大的墨珠滴在了素白的纸上,他顺着墨迹看去,立刻搁下笔来,熟练地换了一张纸来铺在了案上。   顾远山先问的是为何这几日他都不肯出门了,有时候歇息,他就直接躺在东篱堂西厢房的小榻里支着小窗懒懒地晒太阳,而不是趁着闲暇出去寻人玩闹。   谢辞岁没想瞒顾远山,于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一整件事说给他听,一段话讲完,屋内便是长久的静默。   不止顾远山,连今日来商议科举一事的岑云谏也从邸报里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谢辞岁。   顾远山从不干涉谢辞岁交友,毕竟谢清宴将人送来学堂就是希望谢辞岁能尝试着自己去见识外头的世界,让他自己出去闯一闯,反正出了事谢家会替他兜着,就不拘着他了。   谢清宴也相信谢辞岁做人行事会有基本的分寸。   斟酌了半晌,顾远山才问道:“虎奴,你不伤心吗?”   当曾经热心相助,倾心相待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孤立舍弃他,他难道不伤心吗?顾远山其实看不太出来这件事对谢辞岁有特别大的影响,他照旧该吃吃,该玩玩,若不是懒了些,也不会过了些时日才发觉。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杏眼微圆,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虎奴会难过一会,但虎奴不伤心。”   这话听得人稀奇,听起来“伤心”会更重些,对比下来,“难过”的时刻都短了好些,让这件事在谢辞岁的心里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谢辞岁将卷起来的纸铺平开来,声音很轻,“虎奴没有做错什么,不伤心。当初帮周简的时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我不需要他谢我,他也没有欠我。若是他不想同我来往了,也没关系。”   顾远山从藤椅里坐起身来,同身旁的岑云谏默默对视了一眼。   此话通透又轻盈,有寻常人没有的豁达之气,谢辞岁的心似充盈又饱满,烛照出这世界的丑恶与灰颓。   谢辞岁抿着唇,恍惚间仿若想到了什么,望着屋内屏风上镌刻的花鸟纹样怔怔出神,“这天地很广阔,我自己一个人走过好多好多的路。从前在昭台山的时候,我饿极了哭喊,遇到狼群才活了下来。但后来头狼带着族群走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了。”   “有时吃点酸果树皮,若是寻不到吃的时候就喝溪水,今天就不饿了。再后来,在山上小屋里碰见有猎户在烤地瓜,我就躲在窗台那里偷偷看,不知怎么就被他家娘子发现了,她给我一个热地瓜,吃进嘴巴里甜甜的。”   “有一日,他家的娃娃掉进陷阱坑里,我把他救起来带回去后,猎户就教我如何烤鱼,如何烧火煮野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也要走了,山上来了老虎和黑熊,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走之前,他们将小木屋留给了我,还有好些盐巴和几件衣裳。但我又一个人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就趴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提着行囊慢慢走下山,远些了,就偷偷跟在他们后头,我怕他们被老虎抓了去。”   顾远山年纪大了,想起虎奴如今乖巧知事的模样,再想到往日的场景,便有些受不住,稍稍侧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色。   谢辞岁眸光剔透明莹,声音更轻了些,“树上的鸟换了一茬又一茬,兔子总是换窝藏着,洞里的松鼠笨笨的,连过冬的粮食被麻雀叼走了都不知道。”   “我有时也记不清是什么日子了。只是山里的花开了又谢,站在枝头的时候,雪就下了,一夜之后,整个昭台山都是白的。”   “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岑云谏眼底如幽潭深邃,看向谢辞岁的眸光多了交错复杂,久久静默。   听罢后,顾远山掩面长叹,他们真的是小看谢辞岁了,他的内心很广阔,见过残忍的弱肉强食,也见过苍茫的天地山川,他的心能装下一整个宇宙,也能看得见一粒微尘。   他有最尖利的锋芒,也有最柔软的爱恨。   如此看来,周简的事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谢辞岁回过神来,认真道:“不过以后,我不会再带糕点和糖给他们了。”   天色渐晚,眼见着夕日余晖落在了窗台,谢辞岁急忙忙收拾好,绕过书桌来,“先生,怀度,阿琅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三两步到顾远山和岑云谏面前,谢辞岁顺手往他们俩手心里搁了一块糖,随后连蹦带跳地下屋外的台阶,背影落了一片绚烂的晚霞,金光浮动。   顾远山见岑云谏望着谢辞岁的背影出神,问道:“殿下如何看?”   岑云谏将邸报搁在案桌上,“这些时日因为科举的事,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放榜的名册泄露,与贡院逃不开干系。连同主考官和房考官在内,整个贡院被围住了。”   “十八房同考官里,唯有谢琼台得陛下信赖,让他不必受审,并着手彻查礼部,而后礼部郎中赵端被查出收受科举贿赂达万两,违制请托更是数不胜数,于是脱了官服下了狱。而周简的父亲周钦是礼部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   “日后在学堂里,虎奴怕是见不到这两人。”   顾远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道:“自作自受,也罢,虎奴不见也好。他自有青云梯走,这些人还碍不到他。”   提及科举,转过话头来,顾远山拧眉,“榜单名册早几日泄露,与太子有关吧。”   岑云谏将邸报放回了袖中,“不错。”   宦海沉浮多年,顾远山如何不知这背后的意味,脸色淡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   ***   得知周简因为家中的事要离开的顾家私塾的那日,又下了一场雨,天黑沉沉一片,廊院雨帘下乱珠纷飞,滴答作响。   不知是不是凑巧,周简和赵子曙在同一日离开学堂归家,在院门遇上的时候,谢辞岁走得急,还险些撞到替赵子曙撑伞的小厮。   赵子曙的脸色灰白如湿透的壁墙,再也没有往日的得意洋洋。家中遭逢大变,早已乱成了一团,父亲下狱生死未卜,母亲抹泪哭晕了过去,眼下的光景,再留在学堂也无济于事。   “少爷……”小厮看着赵子曙颓败的脸,有些惧怕地缩了缩脖颈,从前公子就阴晴不定,动辄打骂,现在的面色更是让人害怕。   赵子曙置若罔闻,目光平静而空洞地看向了廊下撑伞走向周简的谢辞岁,自从赵家出事,往日跟在身边溜须拍马的人恨不得离他几里远,生怕惹上半点麻烦。   风水轮流转,如今也到他了。   留在学堂没甚意思,索性告了长假,看能不能寻门路救父亲出来,可听闻父亲私下受贿颇多,许多交好的门户都避之不及。   如今看到周简走的时候有人相送,莫名的,赵子曙心里说不出的悲哀和彷徨,不知为自己,还是为周简。   伞下四目相对,周简苍白的指骨攥紧了伞把,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滚热如烧炭,定定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溅湿了鞋袜,冰凉刺骨。   空着的手心被放了一把松子糖,这一次,周简抓得极紧,以至手背上青筋暴起,抬眼看着熟悉的面容,一如往昔。   许多时日没见了,谢辞岁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想着他来顾家私塾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周简,如今他要走了,就来送送他。   “周简,下一次真的没有糖了。”   谢辞岁撑伞,雨中看人的脸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只听周简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而这一刻,谢辞岁好像真的懂了什么叫伤心,比难过多一些,但又不知道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如同这雨中的庭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39]第三十九章:好好的玉面郎君,被人传成什么鬼牛蛇神了。   入夜,无风的夜幕里,闷热从雨后湿润的泥土里渗出来,观赏的池塘内蛙声一片,衬得偌大的院落格外静谧。   殿内灯火通明,七皇子撑膝坐着,大力揉捏着发痛的额穴,几日未安眠的双眼红泛,密布着红血丝,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躁和烦郁。   两侧坐着的几个官员也感知到了七皇子的焦虑,个个大气不敢出,低首不语,只能不住饮热茶,但由于此间的气氛太过冷凝沉压,多喝几口茶都觉着口舌干燥。   岑云谏前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个场景,他敛下思绪来,静步入座,接过了内侍递来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听到七皇子着急问:   “六皇兄,可查清楚了,此次榜单名册泄露是不是太子的人。”   岑云谏淡声应道:“不错,但茶楼酒肆的消息来往极其混杂,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只能找到几个传言的,一问就说是鬼神谶语作怪,无济于事。”   “砰——”   闻言,七皇子用力锤了一下案桌,重重一声,将下头的静坐如鹌鹑的官员吓得变了脸色,只听他怒道:   “我就知道是太子在背后搞鬼!今科会试我明明没有插手,怎么会出现此种舞弊情事,流言还说得有头有脸的,真真假假,连我都快要分不清了。”   “去年河南和山东省府的乡试出了事,好不容易将一些哭孔庙,犯上作乱的举子压下去。太子这次是冲我来的。但乡试岂是我一人只手遮天?”   七皇子冷笑一声,“此事牵扯甚广,曹国公,靖国公、靖远侯他们都是勋爵贵戚,当初从中分利的时候可没有心慈手软,怎么,这些人,太子也要动吗?”   这话让屋内的其余官员纷纷低头来,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此言秘辛,若是传出去立时就是滔天大祸了,更别说里头还有陛下的母家曹国公府,一等一的公卿勋贵。   见下头坐着的心腹官员个个像个哑巴一样坐着不动,习武出身的七皇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让你们来是商议正事的,都坐着等我亲自给你们奉茶吗?”   “下官不敢!”   知晓七皇子素来的凶暴脾气,原本装傻充愣的心腹官员齐齐跪了下来,惶恐着磕头告罪,望去黑压压一片。   岑云谏轻阖杯沿,劝道:“七皇弟稍安勿躁,如今谢清宴在查礼部,就是要烧这把火到此处来也要些时日,那些涉事的侯爵不可能坐以待毙,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再者,他们往日从这里头榨了不少钱两,怎么肯舍得这颗摇钱树。”   七皇子听到这稳如泰山的话后,心底的焦虑也散了些许,坐直身来,“皇兄说得不错,勋贵掺和进来,他们自恃有功,多年来又被科举出身的官员狠狠压一头,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陛下总要权衡朝局,不能任由他们闹着。”   “只是让太子钻了这个空子,怕是此次要折不少人手。他这计策阴毒,倒是将自己甩得干干净净,逼得人惹一身腥臊,还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填不少钱银进去。”   七皇子抚过衣袍上的褶皱,再看着下头跪着的官员多了分漫不经心,“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苛待你们。”   “是。”   岑云谏垂下眼眸来,茶雾模糊他半边面容。此事说来不难,难得是陛下如何处置,又能处置到何种地步。   科举之弊,由来已久,但为了朝局稳固,有时只能缓步图之。   此时,排在最末尾的官员直直地跪了出来,恭谨叩首拜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报。”   听到这话,七皇子抬起头来,眯起眼仔细看此人,发现是平日里甚少说话的张泽旭。官不大但做事沉稳有度,但性情古怪,所以比前头这些心腹官员关系远了许多,平日里也不见他多送礼走动。   如今听到满堂客唯有他一人开口,七皇子大喜过望,“张大人,有何事报,尽管如实说来。”   迎着两侧忌恨和惊疑的目光,张泽旭站起身来,端得稳,一板一眼道:“臣在刑部任职,曾遍览积年案宗,无意中发现一桩旧案的蹊跷。”   “八年前,工部左侍郎黄仁颖家中曾发生过一起命案,以致黄仁颖的夫人葬身火海,当时黄家向府衙报的是府中不慎走水。但当年案卷中却有一两句供词提到了黄夫人与外男私通。”   这个黄仁颖是太子的心腹,多年前就追随太子,是坚定的太子党。   七皇子眉头紧皱,于是不解问道:“就算黄仁颖因仇杀妻,这么多年死无对证,查起来颇麻烦,也与此时的科举舞弊案无关。哪怕将人抓起来拷问,也伤不到太子分毫。”   此话说出了一旁官员的心声,他们眼中明晃晃地多了分轻视和不屑,还以为这个张泽旭踩着他们出头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结果就一个杀人案。   但下一刻张择端掷地有声的一段话如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脑海齐齐炸开了花。   “若是个人恩怨自是于大局无碍,但若是黄仁颖是为了杀人灭口呢?”   “下官查暗中此案有两年之久,黄仁颖是河南的一个秀才,年少丧父,与寡母和妹妹相依为命,一日,家中遭到了盗匪劫掠,老母不幸病逝,后来他先是中举,再进士及第。家中遭难的当日,前头投奔的表妹被当成他亲妹妹杀掉。”   越听越熟悉,越听越诡谲,七皇子不禁道:“这个黄仁颖是河南籍的考生,可从未听过他还有一个妹妹?”   张泽旭颔首,“殿下说得不错,此黄仁颖非彼黄仁颖,而是冒名顶替黄仁颖的人,原名叫李克贞,是罪臣之后,其父原来也是勋贵出身,但犯了大案,全家问斩。但经人相救,死囚替换了李克贞,他活了下来,用了黄仁颖的身份,还雇盗贼杀了黄仁颖全家,当日黄仁颖就已经命丧当场,只有他妹妹这个漏网之鱼隐匿起来了。”   “几年后,他妹妹黄相宜化了表亲的假名孙嘉柔嫁给了黄仁颖,暗中收集证据,等着有一日替她全家沉冤昭雪。但后来不知为何事情败露了,黄仁颖狠下心来放火烧死了黄相宜,还疏通关系将此案做成了意外。”   “据臣查验,这个黄相宜很有可能再一次逃过死劫,流落在京都里。”   过程跌宕起伏,听得在座的人皆脑子发懵,细想来觉得惊悚可怖,森冷的寒意漫上的心头。   如此一来,太子竟是牵涉进科举替考的命案中去,若能查到太子其中的手笔,那必定是致命一击。   七皇子难掩激动,立时站起身来,“那这个黄相宜现在在何处?”   但张旭泽遗憾地摇头,“臣只查到她应该才京都的府宅里做活,她太警惕,总是改名易容四处躲藏。”   “无碍,我这就让人去寻。此事张大人立了大功。”七皇子奋然甩袖,赞道:“你才干不俗,却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屈才。刑部郎中里有人要外放地方,过两日我便让人举荐你上去。”   “多谢殿下。”   今晚突然得知此事,七皇子喜得来回踱步,抚掌道:“若是太子也逃不开科举舞弊,此事便复杂多了,牵涉到党争,陛下就该思量背后是否有阴谋了,处置时势必会权衡一二。”   月明星稀,枝头鸟雀扑翅鸣叫。   几个官员踏出此殿内的时候身上皆惊了一身冷汗,神情恍惚,似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走出来。   但奇异的,他们见到后头独自走出来的张泽旭时,横眉冷对,嗤哼一声,心里暗骂了一声小人。   自己好生威风,却让他们在七殿下面前讨不到一个好脸。平日里看着像个老实的,谁知会咬人的狗不叫,逮到机会就踩着他们往上爬。   张旭泽向来沉默寡言,与同僚都合不来,不知寻了何处的门路,来了七皇子这,他的秉性也与旁人不对付,总是独来独往。   外府的僻静小巷内,张泽旭一路小步快走,追上了要上马车的岑云谏,擦了擦额上的汗,恭敬行礼道:“多谢殿下相助。”   岑云谏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敲手掌,淡声道:“我不过查到些许消息,还是张大人两年来勤勉,替枉死之人寻公道,这才将所有事情串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已是张泽旭能说的极限了,他僵直着身子愣在原地,面色涨红。   还是岑云谏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托故府中有事,先行一步,这才解救了无话可说的张泽旭。   望向远去的马车,张泽旭在冷风中吹着,不平愤叹,七皇子有军功,母妃又得陛下宠爱,暗中结交勋贵权势,与太子殿下相抗衡,但脾气暴躁,阴晴不定,做事短视而不择手段。   倒是这个六皇子岑云谏,是个沉稳明理的。在刑部查许州官粮案的时候,张泽旭就能感受到他气度不凡,待人宽厚有礼,赏罚分明,只不过出身卑微,母亲是宫婢,生下他后便过世了,留下他在宫中被冷落了多年。   如今岑云谏站在了七皇子这边,真让人惋惜哀叹。   ***   顾家私塾,竹山苑在偏地一隅,除了洒扫的奴仆,平日里无人问津,此地种了大片的竹林,清凉雅致,绿意盎然,林叶交织间掩下一片的阴凉。   风吹竹林摇曳,竹叶声梭梭如织机。   谢辞岁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捏了几片竹叶盖住眼睛,耳畔听得叶声簌簌作响,享着片刻清闲,眼眸半闭,鸦羽长睫微颤。   整个人像是躺在绿海里,衬得他脸和手腕更白皙了些。   写完了今日大字,该歇息了。这几日他无意中寻到这竹山苑,就让槐序搬了一张摇椅来,这样就可以躺在这里晒太阳了,从前在东篱堂西厢房支窗,不如此地安适。   槐序手里端着绿豆糕,刚走过来的时候就东北角处有脚步声传来,于是俯身提醒道:“主子,有人过来了。”   谢辞岁懒懒地翻了个身,竹叶徐徐落了下来,他就用袖子懒散地盖住了眼睛,不以为意,“他们许是也来晒太阳的。”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辞岁耳朵微动,诧异地坐起身来,碧绿的衣袍层层堆叠起来,怎么瞧着是往他这里来的?   只见几个年轻书生互相推搡着朝着这边走来,面上满是犹豫,不一会就在谢辞岁不远处站定,看到谢辞岁突然坐起身来,吓了一大跳,神色慌张,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一时间你踩我,我踩你,几个人就跌挤在一起,一齐往地下摔过去,顿时哎呦声和怨骂声此起彼伏。   谢辞岁瞪圆了眼睛:“???”   我有那么可怕吗?   面前的几个人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仔细瞧传闻中凶暴残虐的谢辞岁,但就这么一看,几个人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小郎君粉雕玉琢,衣着华贵,就这般坐着,看着也是规矩知礼的,与街谈巷议里那个茹毛饮血,穷凶极恶的谢家五郎扯不上半点关系。   莫不是认错了人?   为首的书生名唤曾净,他壮了胆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谢家五公子谢辞岁?”   见谢辞岁好奇地点头,他们当即松下了一口气,看到传闻不可信,瞧着也没那么吓人,好好的玉面郎君,被人传成什么鬼牛蛇神了。   “哐当——”   曾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绑起来的素白帕子,走动的时候哐当作响,他双手呈递到了谢辞岁面前,声音低了些,“谢公子,我们几人凑了些钱银,想请你帮个忙,但数额不多……实在是囊中羞涩,凑不出更多的钱来。”   谢辞岁看他托着有些累,便也双手接了过来,搁在膝上一看,发现是好些铜板,新的旧的杂在一起,里头还有些是很细很细的碎银。   再抬眼的时候,谢辞岁不经意地看到了曾净身上穿的衣裳有几个破洞,而其他的几个书生的衣衫也能看见洗得发白的衣袖衣领和补丁,一看就是生活拮据。   谢辞岁听谢雪昭说,两个铜板可以买一串糖葫芦,他们省下了那么多糖葫芦,就是为了找他帮忙,可他什么都不会,能帮上他们什么呢?   论起学识,他们肚子里应该都是墨水才是,不像他,一两个月才认一些字,现在还读不懂书上拗口的话来。   对上谢辞岁看过来的澄澈眸光,曾净不解其意,以为是他不愿意,手心搓热了些汗来,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他们是听说了谢辞岁在学堂里护住周简,后来谢清宴还将赵子曙受贿的父亲下了狱,替他出了口恶气,就想着来试试看能不能找他帮忙。   “你怎么不说了?”   曾净蓦然抬起眼来,声音扬起来,喜道:“谢少爷愿意帮我们?”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看到了后头投来目光的几人,好奇道:“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你呢?”   曾净喜上眉梢,当即作揖行礼道:“我们几个有个好友,他是入京赶考来的,租了一个小屋,在神武大街里救下了险些被快马踢死的小姑娘,但因此惹上了京都的地痞流氓。他的屋子被砸了,还伤了腿,那些恶霸还不肯放过他。”   “上回去寻他,情急之下我们争执见还扭伤了胳膊。”曾净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袖子来,露出了包扎的白布,药味混杂在其中。   “官府不理这事,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能不能请谢公子相助。”   谢辞岁细思片刻,随后干净利落地起身,随意将身上的竹叶抖落来,“那走吧。”   “???”   这下轮到这些书生诧异了,他们没有想到谢辞岁这么干脆利落就应了下来。   下一刻曾净的手里又多了帕子,上头放着他们几个凑的银钱。   只听谢辞岁声音清朗:“这些钱你们拿去买糖葫芦吧,我不能再吃糖了,再吃先生和怀度可要生气了。”   晕晕乎乎,迷迷糊糊,几个书生就这样互相看了好几眼,许久都没回过神来,还是曾净懵懵然问出了口:“……现在就去吗?”   “谢公子不带人去吗?他们人多,万一你吃亏受伤了怎么办。”   曾净这才想起这事来,他们没想到谢辞岁会答应这事,还打算亲自出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谢家岂不是会来找他们算账?   这样想来,曾净更是欲哭无泪,有些着急地看着无所察觉的谢辞岁,跺脚道:“要不——”   谢辞岁挽起袖子来跃跃欲试,他呆在学堂里好些日子,都没有旁的学子同他玩乐,每每在长廊里看着他们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就有些羡慕。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眼看着曾净一张脸苦瓜脸都要皱在一起了,槐序叹了口气,悄悄扯过他的衣袖来低声道:“谢家子弟在外都跟着侍卫,我家主子不喜旁人随身紧跟着,于是七八个侍卫就跟在暗处,不必担忧。”   现在该担心的是槐序了,他看着兴致勃勃的谢辞岁,既欣喜他脸上终于有了笑颜,又担忧他这一遭出去会有危险。   不过主子已经这般年岁了,又入学堂好几月了,想必知晓做事的分寸。   但该防备的事必须先做好,槐序趁着谢辞岁在与曾净几个闲聊功夫,便叫来了暗卫,把此事细细吩咐了一遍。   这厢事罢,槐序抬眼看去,只见谢辞岁站在前头,端着那碟子绿豆糕一人一个分起来。   天光落在了他身上,碧山绿的衣衫上碎金浮动,言笑晏晏。 [40]第四十章:懵懵的谢辞岁歪着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虎奴。”   日头刺眼,落在僻静院落中的古树上,穿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斑驳的日影。乌黑遒劲的枝干里,鸟雀站着休憩,扑扇扑扇羽翅跃上更高的枝头。   “哐当——叮当——”   突然,一声巨大的踹门声音传来,霎时间惊飞了满树的鸟,掠成天际几道黑影,蹿向遥远的云端。   全三扛着碗口粗的棍棒大喇喇地走着,竖眉像是黢黑的老鼠尾巴黏在一起,挠头纳闷道:“老大,就一个破落书生,身上没三两肉,搜遍了也扒不出几个铜板,你说贵人寻他麻烦作甚,还要我们三番两次来折腾他。”   满脸粗毛胡须的精壮大汉听到这话,大力一拍他脑袋瓜子,啐了一下,“让你做事就做事,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这些个书生最不识好歹了,非要赖在京城不走,就知道给老子找麻烦。咱家的生意现在不好做,好不容易来了这一桩买卖,必须得办瓷实了。”他剔了剔牙里的菜叶子,不耐烦地呸了一声。   见全三那蒙头蒙脑的傻样,窦甲狠狠踹他屁股蛋子一下,催促道:“磨磨唧唧干什么,还不快干活,早干完早放饭。给兄弟整点好酒好菜,再不给他们点利头,咱家在回廊巷响当当的招牌迟早给姓钱的王八羔子挤兑走!”   全三被自家老大这一激就来劲了,拎起大棍就带着人冲到里头去,用力一脚将单薄的门给踹开,咯吱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就塌了,扬了一地灰尘。   只见里头昏暗,窗户纸不知糊了几层,打湿的风刮开了两三道,日光穿泻而入,给这小屋静得平添了几分诡谲。   全三用木棍大力捶在桌角不平的案上,豆大的鼠眼寻着里屋,冷哼一声,“别躲了,早知你在这里头。”   此时,一个缠着绷带的书生走了出来,满脸郁愤不平,梗着粗红的脖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早说了让你滚出京城非不听,你小子得罪大人物了晓不晓得?”   废话不多说,全三飞快冲过去,企图再给他再来上一下,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上几顿就老实了,也省得他们的功夫了。   忽然,一阵凌厉的拳风袭来,猛地一下砸在了全三软塌塌的鼻子上,咔嚓一声,鼻骨碎裂的声音清脆。   他遽然往后跌去,当即龇牙咧嘴地痛呼一声,受不住这力道,挤出眼泪糊住了眼眶,后头的两个手下被他这一撞,也是向后齐齐摔去。   到底是多少年老江湖跑出来的,全三立刻爬了起来,攥紧了棍棒,努嘴臭骂了一句,随后朝着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谢辞岁扑来,“臭不要脸的死书生,反了天了,你敢打我!看我不——”   话音未落,只见棍棒被谢辞岁稳稳擒住,两臂猝然用力,粗口的木棍折成两半,紧接着半截棍棒敲在了全三的背上,疼得他骨颤肉惊,鼻涕眼泪挤出,混在了一起。   这力道实在太过惊人,暴戾的气势透着极其危险的气息,昏暗里看不清来人的脸,全三本能地感到恐惧,两股战战。   一双冷眸仿若深林里的猛兽,后颈仿若被叼着,下一刻锋利的爪牙就会撕碎他的皮肉,将他剥皮拆骨吞吃了去。   “救命……救命!”   全三终于在这恐怖的气息里感受到了渗人的惊悚,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跌去。   “砰——”   堪堪迈过门槛的一瞬,又与后头被拎砸过来的两个手下撞上,三个人手脚并缠,滚落下院内的几层台阶,甩在背手逗鸟的窦甲面前的几步。   这一变故让窦甲皱紧了眉头,当即跳起身来,怒声厉斥道:“怎么回事,是谁!?”   无怪他这样说,全三几个都是回廊巷里混迹多年的地痞了,打砸摔跌,摸爬滚打许多年了。平日里械斗,充当打手惯了,早就一副皮肉滚不开的架势,谁能将他们伤成这样?   全三哪里吃过这种亏,但他顶着肿胀的脸,勉强撑开眼皮,突然,瞳孔猛地收缩来,唇齿哆嗦着,牙齿发颤,“老老老……老大……是那个小鬼头!”   此话一出,他看着谢辞岁危险的眸光扫过来,顿时不敢吭声,蜷缩着抱头,“不敢了,不敢了,别打了……”   窦甲背脊僵直,炎日里竟似冻成一块冰来,木偶人一般麻木地转过头去,看到谢辞岁脸的那一刻,脸上的怒意龟裂开来,打死他都不会忘记他!   去年他们受了隋文会的钱,往王侯鬼门的府宅里寻了好几日才寻到他踪迹,知晓他的厉害之处,于是安排了不下五十人,趁他跑得力竭之际,用麻布网兜将他死死捆缚住。   谢辞岁敲了敲手上的半截木棍,“听说你们又来欺负人了?”   窦甲吓得浑身激灵,头也不回地转身就想要跑,他真的是怕了这个祖宗了,到底是谁把这个猛虎放了出来!   但谢辞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扔下棍棒,立刻翻空飞身而来,衣衫猎猎作响,一脚揣在了窦甲的后腿上。   随后他单手将粗壮大汉拎了起来,重重摔砸在石板地上。窦甲滚红的脸摩擦着,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手指发麻不住扣地,声音发颤:   “少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再不求饶,这马上要变成一桩玩命的买卖了,为了三瓜两枣把命搭上,实在是不值当。   谢辞岁眉心轻拧,扭曲过他粗壮的手臂,单膝压在了他背上,若有所思道:“你的声音很熟悉……”   听到这话,窦甲的心陡然跳了起来,重如擂鼓,这小祖宗不会想起了什么吧!   果不其然,谢辞岁灵光一现,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挖出了还没回谢府之前被抓的事,俯下身去,“我记得你,那日我出了吴家,就是你派人抓我去广云台。”   “你不仅用绳索和麻袋捆着我,还踹了我一脚!”   说罢就想着要再给窦甲来一下,此人实在太可恨了!   窦甲立刻颤声求饶,“少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户部的谢大人已经替您出过气了,后来我们几个挨了钱家好几顿毒打,两三个月下不来床,许多生意都官府收缴查办了,到现在还有兄弟在府衙的牢里蹲着。”   听到谢清宴已经料理过他们了,谢辞岁楞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手站起来,“那好吧,放过你了。”   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窦甲还没晃过神来,摸着滚烫的侧脸,不用说,肯定青紫一片,几个月不见,这小鬼头身手还是这样可怖,不愧是从深山林野里出来的。   不止是窦甲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带着跟谢辞岁前来此地的曾净几人也吓得魂飞魄散,在谢辞岁动手的时候,他们几个全部抱头缩在角落,互相捂眼睛不敢看,直躲着哆嗦。   实在太恐怖了,谁知道看着眉眼如画的清隽少年,动起手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拳拳凌厉,赤手空拳就能将几个粗壮大汉打得满地找牙,无力还手。   这些是混迹市井多年的地痞,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们,不然他们也不会走投无路了来寻谢辞岁。   他们这才明白谢辞岁之前说的那句“一个人就可以”是什么意思。原来在曹府宴席里他一人痛殴了不下十八家勋贵子弟的事不是空穴来风。   “……谢公子。”曾净小心翼翼地喊他,后头的几个人也看了过去,表情颇不自然。   谢辞岁敛了气势,“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我们几个都好着。”   看到曾净衣袍上的破口之处,谢辞岁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盯着窦甲,摊开手来,“拿来。”   窦甲长得人高马大,一身结实粗壮的横肉,但在谢辞岁的目光下颤颤巍巍,显得畏缩,牙齿打颤,“……什么?”   “那日我都听到了,你说让买的人加钱,是不是得还给我。”   这小祖宗怎么还能想到这一出!打人完事之后还要敲一笔!   窦甲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但拧不过他,只能肉疼着从怀里掏出了碎银子来,慢慢吞吞地放在了谢辞岁手里,眼一横,心一闭,躲着不敢看他,“就这些了……再多你就杀了我吧。”   谢辞岁没理他那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几两碎银兜过来,走到了曾净面前,“我用不上,你们拿着,就给他看看手臂吧。”   说的正是后头那个这些时日一直被骚扰的书生。   曾净本想推脱,但对上谢辞岁真诚的眸光,想起了他们这几日的窘迫日子,也就收了下来。   这些钱对谢辞岁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他们而言就是救命用的。   谢辞岁接过了槐序递来的帕子擦手,问窦甲:“你们为什么要打他们?”   闻言,窦甲苦着脸,挤在一块的肉发青,无奈道:“我们也是听命行事。谢公子,你也劝劝那些书生,他们暗中藏匿了人,不要再犟了,要么赶快离去,要么就躲好来。”   “想必公子也听说了科举的事,他们这些破落书生,除了念几本圣贤书,还能顶什么用,上头有大人物拿他们,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怎么斗得过呢?”   “今天来得是我们也就罢了,要紧的人是旁的人在搜罗,请谢公子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了。”   胳膊上缠着纱布书生面色煞白,听到科举两个字之后低下头来,唇齿毫无血色,袖下的拳头紧握。   朝局上的事谢辞岁听不太明白,但他拧着眉,“你不准再来欺负他们。”   经此一事,窦甲也歇了心思,拱手抱拳道:“晓得了,多谢公子手下留情,我们的人不会再来了,也请他们早些走,莫惹上祸事。”   全三大气不敢出,被两三个手下搀扶着走到了窦甲旁边,小声问:“老大,那……”   “那什么那,不要命了就多说点,还不快走!”窦甲气不打一处来。   ***   醉香楼,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一楼堂内坐满了客人,杯酒交欢,热气腾腾。   大堂内跑腿的店小二忙着上菜和招呼客官,熟练地包好了一碟子卤猪肉,送走了酒楼里熟客,他才得闲喘息一下,用脖颈上挂着白巾布擦了擦满是汗的额头。   “掌柜的,今儿怎么给那几个穷书生上好酒了,往日不是兑了水的吗?”   掌柜在盘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往日这样也就罢了,也不看看今日他们带了谁来,那小公子衣着华贵,看着是富贵人家出身的,敬着些,你去再送碟小菜。”   大堂靠窗的一侧,曾净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一盘五香豆腐干,再想起刚才店小二刚刚殷勤的样子,心里就不住犯嘀咕,这往日没见醉香楼这么好客。   再饮一口酒来,醇香浓烈,显然与往日那口薄酒不同,可见是看菜下碟。   身旁的几个书生显然也察觉了,有人气不过站起来想要去理论,但被曾净按下了,他们囊中羞涩,反正也来不了醉香楼几次,就不要惹麻烦了。   “虎奴来,你吃点。”曾净夹了一块五香豆腐干到谢辞岁的碗里。   这一日下来,他们知晓谢辞岁性情直率,满腔热忱,一道走来就以他小名相称了,这样显得亲近些。   曾净身旁的书生陈小平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给他,笑道:“今日多亏了有虎奴,不然我们又要被欺负了。”   于是满桌子围绕的几个纷纷给谢辞岁夹菜,一道感谢他,顺便还给他倒了杯酒来。   面前小山一般的菜,谢辞岁轻眨眼睫,捣蒜一样点头,应了几句谢谢,心里生出了几分喜悦来,这是他头一次同旁人出来吃饭,他们都很照顾他。   于是他也有样学样,给他们夹菜,一边还要听他们几个说学堂里的趣事,几个人唱戏搭腔一般你一句我一句,有时笑作了一团,互相打趣揭短。   谢辞岁听故事入了迷,起初嫌弃酒辛辣,但看着旁人都喝,自己听着听着就抿了好几口。   身旁的槐序阻了好几口,结果下一刻没注意,又见谢辞岁不自觉地抿了好些,有些着急道:“主子,不能再喝了。”   曾净几个看过去,只见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剔透,蕴着一道水光,就这样坐着,也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就是反应慢了些。   “虎奴,你喝过酒吗?是不是醉了,还是不要多喝了。”曾净劝道,有些担忧地看他。   谢辞岁紧紧抱着空碗,紧紧抿唇,一本正经地反驳,“虎奴没醉,你看这碗里还有呢。”   得嘞,这真醉了!这空碗都在怀里了,还说里头有酒。   见状,槐序有些着急,凑上前去劝道:“主子,要不我们先回府吧,少爷们都在等你。”   像是触发到了什么机关,谢辞岁咻的一下站起身来,低声呢喃道:“回家……回家,阿琅还在等我。”   槐序终于松了一口气,向曾净几个辞行,然后脚步不停地跟上了谢辞岁。   好在喝醉酒的谢辞岁很乖,只会跟在别人后头慢吞吞地走,如果他怀里没有抱着个空碗就更好了。   正欣慰不过一会,槐序忽然看见谢辞岁小跑两步去,钻进了往楼上雅间走的人流中,能在雅间里的都不是等闲人,就连身边的护卫和家丁都成群。   艰难地扒开了面前的人,槐序就看到自家主子灵活地猫进了前头,活溜地穿梭过人群。   没办法,槐序只能认命地加快脚步跟上去,一边低声喊着主子,希望能唤起他残存的意识,但不过两步他就停了下来,目光放在了最前面那个熟悉的面容身上。   静谧的雅阁铺满了地毯,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杂吵闹,不知是谁唤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一群人便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了钻到前头去的谢辞岁。   谢观复还打算打趣两句,结果回身看去,是自家幼子,正轻轻拉着他的衣袖,仰头乖乖看他,一边将空碗递给了他,轻声道:“阿爹,给你。”   这明眼人一看就醉了,身边的同僚互相看了一眼,都觑见了彼此眼中的调侃之意。   之前谢家三郎谢柏川,也是在醉香楼与同袍们喝醉了酒,撞见了与同僚喝酒应酬的谢观复。几个同僚就看着谢观复冷面训子,几声斥责就把谢柏川吓得酒醒了,面红耳赤,分外羞愧,埋着头不敢见人。   如今谢家五郎喝醉了,不知谢观复会如何做?   槐序不敢再发愣了,立刻赶了上来,怕谢辞岁被骂,面色焦急,“老爷,少爷他——”   谢观复俯下身来,接下了谢辞岁送来的空碗,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这是哪来的小醉猫。”   听到这话,懵懵的谢辞岁歪着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虎奴。”   这一声把在场的所有官员都逗笑了,面前的小郎君粉雕玉琢,一双眼明莹澄澈,仿佛看到人心里去,再冷面的人也受不住他这般看。   “今日我等还真是有福,谢梦臣家里藏着这么个宝贝郎君,不肯让我们这些同僚见见,莫不是怕我们偷走不成。”   此言一出,更是让其他官员忍不住笑来。   谢观复牵着谢辞岁的手,无奈道:“快些进屋吧,一个两个嘴上都不饶人。”   雅阁内错金螭兽香炉燃着云香片,香雾缭绕,添了几分雅致。   在座的诸位都是朝中的重臣,为着这些时日科举的事情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闲出来聚聚,寻来醉香楼的雅间,小饮一杯,排遣满肺腑的浊气。   没想到会遇到谢观复寻回的幼子,于是各个都觉着稀奇,好奇的目光都看过来,但还都端着为官的体面,没有上前去瞧,怕吓着谢辞岁。   面对这样的场面,谢辞岁也不怕,乖觉地坐在椅子上,头悄悄靠在谢观复身上,手上还紧紧攥着谢观复的衣袖。   若是有人看他,他就扬起笑来,眉眼弯弯,没有半分扭捏气,坦荡率真,天真烂漫,像是秀山灵山里养出来的温润珠玉,松间清竹,纯粹干净。   还是年近七十的礼部尚书霍端友瞧着谢家的小郎君,分外喜爱,面容慈爱,唤到身前来,“孩子你过来。”   得到谢观复首肯后,谢辞岁跳下椅子来,乖巧地站在了霍端友面前,脑子醉了发懵,只能依着直觉行事,唤道:“爷爷好。”   两鬓斑白的霍端友平日里最喜这些小辈儿郎,听到这清脆的一声,脸上笑开了花,从腰间解下了一枚玉佩,递给了谢辞岁,“你是叫虎奴吧,乖,拿着吧,算老头子送你的见面礼。”   谢辞岁手里攥着玉佩,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了谢观复,有些犹豫道:“阿爹……”   见谢观复点了点头,谢辞岁才肯收下,乖顺道:“谢谢爷爷。”   论资排辈,德高望重的霍端友出手了,接下来的几个同僚就不客气了,一个个将人唤道面前来,问了好些问题,听到谢辞岁回答,时而蹙眉,时而细思,于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   “你与你父亲长得真像。”   真是不公平呀!谢家的儿郎怎么一个个钟灵毓秀。   再想起自家不成器的子弟,看向谢辞岁的眼神就越发柔和了,身上带着的就一股脑塞给了谢辞岁。   不一会,谢辞岁就收到了各种玉环、玉佩、玉带钩、玉珏,塞得小布袋满满当当的,他杏眼圆圆瞪大了些,似是不敢置信,脑子嗡嗡的,更是转得慢些。   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有谢辞岁在此,官员都聊起了自家子侄的趣事,说起那不争气没出息的,更是撩起衣袖大吐苦水,长吁短叹。   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有人才发觉谢辞岁已经靠着谢观复睡着了,还在说话的官员停下,下意识压低声音来。   思及谢辞岁是第一次喝酒,谢观复不放心地看了好几眼,见他闭眼睡着了,于是接过侍卫递来的宽大披风,将他裹紧抱起来,轻声道:“虎奴不胜酒力,我就不久留了,来日再聚定罚酒三杯。”   谢辞岁将头埋在了谢观复怀里,睡得有些不安稳,眼皮轻动,困懒地唤了一声,“阿爹。”   稳稳当当地抱着人下楼梯,谢观复应了一声,“阿爹在,虎奴睡吧,过会就回家了,”   谢辞岁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钻去,面色红润,懒懒地打了一个酒嗝,还不忘点头,   醉香楼外,早等候多时的谢柏川一直在张望,若不是听侍卫说谢辞岁在谢观复身边,他早上去将人带下来了。   左等右等等不来,他又开始来回踱步,胡思乱想。虎奴喝醉了,依父亲的性子,莫不是得挨顿骂,若是被骂哭了,他就得想说辞来安慰他才好。   谢雪昭掀开窗幕,看着谢柏川苦恼的神色,不禁笑道,“三哥你风寒还没好,别站着吹风了,快进来吧。有父亲在,定不会让虎奴有事。”   说来有些丢人,谢柏川从来没跟谢雪昭说过他曾经在外头喝醉被谢观复骂的事情,总得要点面子才是。   正说着,就看着谢观复将人抱了出来,玄色披风里露出瓷白的小脸,正安安稳稳睡着,谢柏川一喜,上前一步来,想要去接谢辞岁,但被谢观复阻住,“你风寒还没好,别染上虎奴了,一边去。”   谢柏川欲哭无泪,平日里身强体壮的人一病就不容易好,他这两日晕晕乎乎的,还向京营告了假,在府里无事游手好闲地发闷,院里的杂草都快给他薅秃了。   一听到谢辞岁要替人出头,便马不停蹄地带上着急的谢雪昭来给他撑腰,结果走到半路,暗卫传来消息,说是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一行人往醉香楼来了,于是改道来此地。   每回都赶不上,眼看着谢观复将谢辞岁抱进了马车里,谢柏川认命地替他掀帘,继而也坐了进去。   似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谢辞岁一进马车就半睁着眼眸,看到谢雪昭,他挣脱开谢观复的怀抱,直接往谢雪昭身旁钻去,低声呢喃道:“阿琅…”   谢雪昭怕他酒后着凉,赶紧替他把披风裹紧了些,见他靠在自己身旁,心不由得软了下来,摸了摸他发红的小脸,问道:“虎奴,这是喝了多少。”   抱紧了谢雪昭胳膊,谢辞岁伸出了一根手指,随后掰开了两根,然后是三根,眼前模模糊糊的,他忽而想起了一件事,直直坐了起来,“我的碗呢。”   于是左看右看都没看到,脸上写满了着急。   谢雪昭不解其意,还是谢观复从槐序手里拿来了那个空碗还给了谢辞岁,哄道:“在这。”   看到这个碗,谢辞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将他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谢雪昭手里,“阿琅,给你。”   随后又啪嗒一下躺在了谢雪昭身旁,眼眸闭着,小声轻哼哼,听不太真切。   见状,谢观复没眼看,扶额无奈道:“虎奴醉了,就喜欢抱着个空碗。”   闻言,谢雪昭有些心疼,端来了早命人备好的解酒汤,一勺一勺慢慢喂给了谢辞岁,所幸他没有半分酒气,反而是旁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谢观复怀里空落落的,身边的谢柏川瞧见他失落的神情,不由得偷笑,结果被谢观复发现,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柏川不服气,嚷嚷道:“父亲偏心,当年我喝醉了酒,你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怎么到了虎奴,你就不管了。”   就这一句抱怨让谢观复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忍不住咬牙切齿,重重敲了他一下脑门,听他痛呼哎呦一声才解气。   “你若是像虎奴一样乖,为父还会骂你吗?是谁喝醉了发酒疯,非要抱着醉香楼的柱子大声喊爹。你的那群兄弟都在看热闹,跟着起哄,没一个人去拉你。等到我看不下去,要拉你的时候,你还发脾气甩开了,说什么这个柱子才是你爹,从今以为你就要住在醉香楼了。”   “那日那么多同僚都在,为父这张老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听到了这段往事,谢柏川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来,感受到了来自谢雪昭好奇的目光,嘟嘟囔囔道:“阿琅还在呢,父亲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谢观复气定神闲地靠着马车的椅背,淡然道:“倒是为父的错了。”   听出了其中隐含着的威胁之意,谢柏川当即讨好道:“不敢不敢,父亲说得都对。”   一碗解酒汤下肚,谢辞岁又睡了过去,这回躺在了谢雪昭膝上,他睡不安稳的时候总想着抓点什么东西,于是谢雪昭就将自己衣袖递给他让他攥着。   只听他咕哝着说什么,几人起初都没听清,还是拼拼凑凑许久才听明白。   “阿琅……身子弱,不要去……昭台山,冷,很冷,我去……我去就好了……有狼叫,阿琅不怕……”   听清之后,青盖马车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谢辞岁应该是梦见年少的岁月,他不愿让身子骨虚弱的谢雪昭去受苦,所以一直说着让他去就好了。   谢雪昭眼底湿润了些,垂下眼眸,眼角泛红,心绪尤其复杂,满溢的胸腔滚烫翻涌。 [41]第四十一章:你说怀疑自己不是坠马后病弱,而是中毒,这些时日可查到什么了?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余晖搁浅在高檐,悄然坠落。入夜后月光朦胧,缥缈的云雾遮过,偶见一两颗星在天际闪。   苍梧院内,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内沉香雾漫散,冲淡了屋内淡薄的酒气,支窗的一角凉风习习,吹拂起床上素白纱的帷幔。   谢辞岁回屋后,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有时醉意上头了分不着南北,谢雪昭指东他往西去,半天寻不到人了,还要嘟囔抱怨,听得谢雪昭无可奈何,只能走过去将他好生带来。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闹腾许久的谢辞岁终于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被窝里,盖上竹青柔软的锦被,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来,只是酒意到此刻后劲慢慢上来了,一双眼眸半睁半闭,长睫扑扇。   “阿琅,你怎么变出好几个了……”   脸有些烫,谢辞岁无意识地贴上谢雪昭冰凉的掌心,“好凉呀。”   谢雪昭看着小醉鬼的模样就知道他完完全全地醉了,侧过身来,不解地问槐序,“虎奴喝了多少酒?”   “四少爷,主子喝了不过半碗,只是一点点抿着下肚,饮得不急。许是第一次饮酒,不太受得住,或许明日就好些了。”   谢雪昭将谢辞岁的脸颊旁的几绺发丝别过去,不放心道:“日后在外头,不要再让虎奴喝酒了。他不胜酒力,第二日起身怕是要头疼了。”   “雪霁阁的大夫熬煮的解酒药汤最是管用,明澜,你去雪霁阁将于大夫唤来苍梧院给虎奴看看。”   谢府里有两个府医,由于谢雪昭常年病着,于是一个府医专门留在了雪霁阁,方便随时照看他的弱症。   槐序端来了一盆热水放在盥洗架上,看到被唤作明澜的人时,有一瞬的愣神。此人正是那日谢辞岁在路上救下的马奴,没曾想谢雪昭留他在身边,还以明字取名。   视线堪堪对上的一刻,槐序竟感受到了几分不明的危险,错开目光来,只听明澜抱拳回道“是。”   于大夫满头华发,精神头却足,背着大药箱缓步走向榻前。他已经在府里多年了,年逾古稀,可以说是看着谢雪昭长大了,对他很是亲近。   听过谢辞岁今日的症状后,于大夫捋了捋瘦硬的山羊须,朗声道了句无大碍,然后就着床榻旁的小桌提笔开了药方,递给了跟着来的药童,让槐序跟着去熬煮药汤。   随后于大夫照例给谢雪昭把脉,听到谢雪昭有意推辞时,他立刻吹胡子瞪眼,不满道:“阿琅,这是作甚,眼下连脉都不能探了吗?”   “不敢,只是……”   见于大夫要发怒了,谢雪昭这才将手腕递了出去,劝道:“您莫恼,是阿琅的错。”   探完脉象,于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沉声问道:“阿琅,上回你说怀疑自己不是坠马后病弱,而是中毒,这些时日可查到什么了?”   谢雪昭下意识转头看向谢辞岁,见他呼吸平稳,卷着被子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来,“于老,你小声些。”   对上于大夫认真严肃的眼神,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来。   不是怀疑,此事是等到他在琼州老宅养病后才得知的,那时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终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体内潜伏多年的毒素这才显现出来。   这毒极其狠辣,初时平平无奇,诊脉是只当是身子骨弱,等年岁见长,毒性便慢慢深入骨髓,直到有一日他毒发身亡,若非死后烧骨,此毒是断然验不出来的。   正因为此毒非比寻常,世间罕见,于大夫多年来未察觉,一直照着身骨孱弱来医治。但他医术高超,哪怕是未对症,也硬是吊了他一条命十多年,不然他活不过二十岁。   谢雪昭自然不能同于大夫说前世他是临死前才偶然得知,于是轻声问道:“您说这话,是找到什么苗头了吗?”   “老夫照着你的怀疑翻遍了医书,再寄信给我师兄辨别,才验证了这是一种极其狠辣的毒药。且依脉象来看,应该有四五年了。”   谢雪昭眼神多了些麻木,似是想起了沉疴难起的上一世,“那是不是治不好了?”   明澜乍然抬眼看去,他甚少见到算无遗策的谢雪昭露出这样的哀戚的神态,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历尽千帆的沧桑,不该是他这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于老脸色冷峻,“眼下寻到正道来是第一步,至于该如何治,还需要再试药,至少现在找到了病因,日后也有指望。”   这话给不了谢雪昭安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种看着自己身子骨日渐衰弱是什么感受。他年少中举,春风得意。   但一场病症让他终日病着,眼看着同龄的好友登科入仕,而他却连会试的头三天都撑不过去。   谢雪昭靠在床榻边沿,摸了摸谢辞岁柔软的额发,低声呢喃:“但愿如此。”   ***   苍梧院后院内,槐序拿来药童送过来了的药,手脚麻利地支起了小炉子,开了火,慢慢开始蒸煮起来,而一旁同喜呆呆傻傻地靠在柱子旁,眼神有些涣散,唇齿发白。   “……槐序,如果你爹娘幼时将你发卖了,多年未寻你,突然说要来给你赎身,会是为了什么?”   滚烫的热气弥散在架起炉子的一隅,槐序的脸逐渐在烟雾里模糊了起来,声音似是也随着热气散来了。   “你知道了些什么?”   同喜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与他们见过一面,无意中偷听到他们要我赎身回家,可能没安什么好心。”   “可夫人已经许了他们,谁又能相信呢……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害怕,害怕出谢府。我好不容易呆在这里四五年,好不容易才碰见这样好的主子。”   “我来谢府之前被卖过很多次,一直寻不到安稳的去处,在伙房的时候被欺负,日日吃不饱饭还要挨打,在浣衣房时,冬天手浸在冷水里生了冻疮,落下了病根。他们资历比我老,总是拿我当出气的,怎么些年也没怎么攒下钱来。”   槐序的神色淡漠,似是在听旁人的故事,许久才道:“你的父母不是无缘无故寻到此地来的。”   听到这话,同喜蓦然抬头,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浮了一层水雾,“……你说什么?”   槐序没答他这话,而是自嘲一笑,“同喜,我不能成婚了,她病死了,我家里那好赌的大哥,拿着我躺在病床上的老爹威胁我。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同喜在混乱的思绪中似是抓到了什么,陡然变了脸色,他忽而想到了几月前看到槐序与周子乾见面的场景。   时日久了,槐序又什么都没做过,甚至对主子极好极周到,他都快要忘记他是周子乾派来的眼线了。   “……是乾少爷吗?”同喜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大来,止不住地胆寒发颤。   槐序用厚厚的白布打开炉盖,往里头加了些半碗水,又盖上了,指尖被热气烫得发麻,语气如烟雾一样淡,“还记得我在曹府宴席上替主子挡了一下吗?”   “乾少爷不敢对主子怎么样,但是我们这些下人的命贱,像是脚下踩着的蝼蚁,重重一下就粉身碎骨,就是死了,裹上尸身扔去烧了也无人会在意。”   同喜怕极了,他空落落地什么都抓不住,靠着柱子渐渐滑下身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就连槐序都这样惨了,那他呢?他会怎么样呢?   可他没有证据,不能证明就是周子乾干的,他的爹娘上门来赎他回家,夫人看在他年纪不大的份上,愿意减半钱银将他送出去,也算彰显谢家仁厚。   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只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无人理睬。   想到这里,同喜单薄的身躯就不住发颤,滚热的眼泪烧灼在捂着脸的手上,这一刻,他无比地恐惧害怕,那种未知的惊悚紧紧包裹着他。   槐序不再说话了,而是仰头看向了屋檐上暂歇的倦鸟,月光落在它翅膀上,镀上一层温柔的白光。   热气升腾,火炉烧得滚烫,再看去,倦鸟已然高飞,不见身影,唯一片羽毛飘飘摇摇落下。   ***   东方既白,天蒙蒙亮,晨起清冷寒凉,霜露凝在沉暗的草叶上,冷风吹,便折了腰,草飞连天,舞裾翻飞。   谢雪昭担忧谢辞岁醉酒后第二日醒来头疼不适,于是当晚就歇在了苍梧院,他心里想着事,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刚醒时意识混沌,却还记得谢辞岁的事,他起身后没唤人来,而是自己摸着点灯,轻手轻脚走到里屋去看谢辞岁怎么样了。   但到了床榻旁,只看到竹色的锦被团在一块,枕头也歪斜倒着,却没见到谢辞岁人。   谢雪昭脸色骤然一变,惊慌失措间险些跌下榻来,失声唤道:“虎奴。”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明澜三两步上前撑住了谢雪昭,“主子。”   谢雪昭心脏猛然跳动,七上八下地一刻也不得安宁,当即抓住明澜的手腕,着急道:“虎奴呢?他去哪里了?”   明澜低声答道:“五少爷昨晚自己起身,属下跟去看了,他跑到三少爷的院子里去,摸到小塌躺下又睡了,属下替他盖上被子后就回来了。”   “昨夜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喊我起来?”   明澜听出了谢雪昭话里的冰冷,却还是道:“你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甩在了明澜脸上,明晃晃的红痕显现,可见谢雪昭已然是气极了。   谢雪昭胸膛剧烈起伏,用力扯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什么时候你可以做我的主了?明澜,别忘记了你的身份,若是不想留在谢家,你立刻就滚,我谢雪昭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明时!”   明时立刻恭敬地走了进来,他今早来换班,将刚才的事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明澜干了件蠢事,有些幸灾乐祸,但脸色不敢显现半分。   明澜来之前雪霁阁不过是被谢辞岁救下的马奴,是谢雪昭留他在谢家。   但不知为何他颇得谢雪昭信任,将外头的好些事都交给了他去办,还给他以明字取名。这让伺候谢雪昭多年的一众侍卫看不惯,雪霁阁内好些人还排不上明字。   “带他下去领罚,这一个月我不想见到他。”   前半句明澜并不在意,但听到后半句他立刻抬眼看向了盛怒之下的谢雪昭,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明雨进来陪谢雪昭去谢柏川居住的柳浪堂,而明时只能认命地带着明澜下去领罚,走出了苍梧院,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才来雪霁阁多久,我们这个主子性情最是刚硬,断不容旁人做他的主,你这是犯了他的大忌。”   明时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换做旁人,早滚出雪霁阁了,你才被罚一月,就偷着乐吧。”   明澜听出了明时话里的不怀好意,坚毅的面容没有半分表情,横在脸上的一道疤显得他整个人冷厉,如利剑出鞘,添了七分血气,看着不好惹。   明时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明澜很危险,也不知他的具体来历,主子也不管,只放心用他。   “你若是不服,便来同我打一架,打赢了再嘲讽。”   明时噎住了,谁人不知明澜这个名字还是打来的,雪霁阁里侍卫里就没有他的对手,他身手着实诡谲,就是不知师承何处。   眼看着明澜走远了,明时才知道他着了他的道了,雪霁阁严禁私下斗殴切磋,这是纪要他拉他下水。   “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明时立刻飞身跟了上去。   ***   柳浪堂内,一声惊呼吵醒了屋外枝头安眠的鸟雀,甚至惊吓到了匆匆赶来的谢雪昭,他有些发昏,还是后头的谢清宴稳稳扶住了他。   “阿琅,慢些。”   谢雪昭转过身来,急忙忙道:“二哥,虎奴他——”   谢清宴迈步进门槛,温声安抚他道:“不必担忧,昨日就有人来禀报过了,无碍。”   里屋,刚刚睡醒的谢柏川大力揉着脸,自己昨日因为风寒喝了安神药,睡得极其沉,谁知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直有个大石沉沉压着他身上,让他不得动弹,仿若鬼压床一般,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做。   哪里知道今早一起来,就发现本该在苍梧院的谢辞岁不知何时摸到了柳浪堂来,还大喇喇地压在他身上,险些将他吓出个好歹来。   月白色的中衣凌乱,谢柏川就这样坐在床榻旁,到现在这口气还没缓过来,看着床榻里的罪魁祸首还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实在忍不住心里的那把火,想要伸手捏他的鼻子对他略施薄惩。   岂料还没下手用力,就被赶来的谢雪昭看到,“三哥!你干什么呢?”   干坏事被逮个正着,谢柏川讪讪地将手背到身后去,先告状道:“二哥,阿琅,你们两人可评评理,虎奴昨夜不知道为何到我院子来,夜里还压在我身上,我还是个病人呢,他就这样欺负我。”   谢雪昭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床榻上的谢辞岁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见没有发烫,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些动作看得谢柏川好生吃味,脸上多了些委屈:“阿琅,你也偏心这个小醉鬼。”   接的话头正是昨日在马车上说谢观复偏心醉酒后的谢辞岁。   谢清宴淡淡扫他一眼:“定崖。”   平日里最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兄长,谢柏川也知道府里最疼谢辞岁的莫过于谢清宴,于是闷闷不乐地坐到一旁去生闷气。   此时,躺在床榻里的谢辞岁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来,头晕晕乎乎的,还没从酒劲里缓过来,只能循着本能唤道:“阿琅……”   谢雪昭立刻低头看过去,担忧道:“虎奴,好些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见谢辞岁醒来了,谢柏川问他:“虎奴,你怎么昨夜到我院子里来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本就脑袋昏沉的谢辞岁想到了昨夜做的噩梦,紧紧抿着唇,眼眶忽而红了些,“我梦见……梦见你死了。”   听到此话,谢柏川呼吸一滞,不解纳闷道:“我不就得个风寒吗?怎么就要死了。”   此事还是槐序站出来解释,说是门房有个七大爷,八十五岁了,整日乐呵呵的,看着精神头足,但染了一场风寒就走了。   不过因为是八十喜丧,同喜也就当个闲事说给了谢辞岁听,没想到谢辞岁听进了心里去,一直记着。   听罢后,谢柏川哑口无言,半晌都说不出半句话来,心里又软又酸,连带早上的起床气散得一干二净了。   背着众人,他转过身来,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真该死呀谢定崖!”   刚刚还说人家是小醉鬼,叫你多嘴。   谢雪昭无奈失笑,向谢辞岁耐心解释道:“虎奴,七大爷八十五岁了,年事已高,而是三哥才二十多岁,平日里身强体壮的,得了一场风寒很快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谢辞岁脑袋酒后发蒙,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心里一直记着的事解决了,谢辞岁困意又袭上心头,眼皮耷拉着,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这一会睡得安稳了些。   但谢雪昭还是唤人熬来了汤药,等着他醒来之后让他服下,又让槐序回苍梧院取来谢辞岁要换洗的衣物。   轻轻关上了门,兄弟几个走到院内的廊道下,清晨的风一吹,谢柏川急着穿的衣裳胡乱飞,给他添了几分不羁之气。   “虎奴这酒量,日后可别让他出去喝酒。”   谢柏川这话说的已然没有往日的玩笑之意,他似是还没从今早发生的所有事中晃过神来,耳边总响起谢辞岁刚才说的那句,头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起初,其实谢柏川是对谢辞岁不冷不热的,他与谢雪昭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谢雪昭因为在马上救他伤了身子骨,耽误了仕途,他万般愧疚难当,自责悔恨时甚至恨不得砍自己几刀,于是对谢雪昭格外偏爱些。   所以谢辞岁刚回谢府的时候,他担忧他会抢走谢雪昭在谢府的位置,但谢雪昭一次次护他,甚至拖着病体也要来守着谢辞岁,他就知道他不如谢雪昭坦荡。   于是他渐渐卸下了心防,开始对谢辞岁上更多的心,若是遇见好玩好吃的,定要寻来,其中未必没有补偿之意。   但今天谢辞岁醉后说的那句,真的让他有些受不住,若不是当着那么多人,他都不知道会作何样态。   谢辞岁这般率真,真心待他,这让他想起往日心里的芥蒂就更加愧怍了。   谢清宴见谢柏川失神落魄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崖,莫自责。”   这话说得轻,特地没让谢雪昭听到,谢柏川立刻敛了神色,应了一声知道了。   “二哥,虎奴昨日结识了几个学堂里的几个书生,听他说,昨日遇到了回廊巷的人,他们似是听命于人,在京都里追捕几个河南、山东籍贯的书生,此事应该与此次的科举案有关吧。”   听到谢雪昭这句,谢清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说得不错,这些籍贯书生与这些年省府里的乡试舞弊有关。但阿琅,此事你不要管了,二哥来办。”   谢雪昭试探着问:“太子他……”   不意外谢雪昭的敏锐,他向来洞察明晰,但谢清宴却阻住了他的话,“太子如何,现在还说不清,总之科举舞弊牵连甚广。”   谢清宴想起了一事,嘱咐道:“过些时日就是裴老的大寿,那日阿琅你带着虎奴去裴家,身边多带些人,顺道见见阿姐,她派人传话来,说是想在那日见见虎奴。”   不过一句,谢雪昭就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寻常,裴家是太子妃的母家,裴老虽德高望重,但往年也没有让太子妃回府庆生的礼仪。   裴老是科举出身的名臣,才望高雅,门生众多,此次朝官里头应是要去不少人。太子或许想借着此次寿宴试探朝局的反应,故而拖言太子妃纯孝,回娘家替祖父庆生。   而谢予棠作为太子侧妃,此次随行去裴府赴宴,想着谢家定会去,所以说想在那日见见谢辞岁。   千般思绪不过一瞬,谢雪昭点头,“好,二哥,我记下了。” [42]第四十二章:他猛地扑进了谢辞岁的怀抱里,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死死抱着谢辞岁不肯放。   东宫,烛光明暗间照下太子的侧影,六棱菱花窗一边洞开,妃红色的西府海棠在夜里显得暗淡了些,风吹拂过几片绯色花瓣落在案桌上。   太子指节上的玉扳指摩挲转动,“琼台,依你看,此次的科举舞弊会如何办?”   谢清宴凝眉沉思,“涉及科举舞弊,这几日刑部和锦衣卫抓了不少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琼台奉陛下之命彻查礼部,连夜同几位大人重查了今科的考卷,这才没耽误今岁登科取士。”   “无风不起浪,会试这一把火将往年几个的省府乡试舞弊烧了出来,陛下万分震怒,下令严审此事,东厂和锦衣卫奉旨侦办,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证据。”   “眼下已经不是几个举子舞弊的事了,科举出身的朝官与勋贵侯爵不和由来已久,国家抡才大典,这是动到根子上了。”   太子掀开眼帘,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琼台,你我心知肚明,此次舞弊与老七干系甚大,若是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就枉费孤舍了那么多人进去。”   这是太子第一次同谢清宴摊牌,从前这些背地里的阴私之事他向来不会与他说,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而这一回道出此事,则是因为他想要知道谢清宴会如何办,又会如何想。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清宴叹了口气,“殿下心切,也该行光明正大之道,一国储君,向坊间提前泄露会试榜单名录,风险极大。一来舆情沸腾,这些举子多年苦读,对此事格外敏锐。二来朝廷的信望危殆,若是让朝臣知晓,殿下这个东宫之主以何声誉立足朝堂。”   “若无此事打压老七,孤看这东宫之位也该让贤了吧。”   谢清宴何尝不知他灰心丧气,这几年陛下有意拿七皇子来试探和平衡太子,若是能太子沉住气,勤勉朝政,尽瘁事国,也不会让七皇子出尽风头。   权位之争在圣心毫厘之间,太子坐不住,露怯逞能,暗中结交朝臣勋贵,行阴私诡谋之事,也就将自己与七皇子等量齐观了。   谢清宴俯身恭敬行礼,“殿下,您此刻既已经做了,就莫要再插手了。为朝局稳定,陛下不会让您的名声有损。余下的事就静观其变。此案闹到了这个如今这个地步,必须得有个结果向朝野交代。”   听出了谢清宴的劝慰安慰之意,太子得知会试榜单名录泄露一事算是过去了,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定下,面色缓和了些,“这些时日辛苦琼台了。孤也是一时心急,日后定与琼台商议。”   谢清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刚要开口的一瞬就看到太子大伴脚步匆匆走进来,面上瞧不出什么,只听他道:“殿下,工部侍郎黄仁颖大人求见。”   听到这一句,谢清宴修长的指节微顿,随后起身来,“殿下,礼部还有些政务要处置,下官先行退下。”   太子不知黄仁颖此时来的意图,但也知此时不该留谢清宴,“府衙事多,琼台去忙吧。过些时日就是裴老爷子的寿诞,那日阿芙跟着太子妃同去,她想见见五郎,着人安排阿琅和五郎早些去。”   “是。”   谢清宴越过门槛,与黄仁颖正好打个照面,作了一揖就当是见礼,而后擦肩而过,走下汉白玉石阶时,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些。   这个黄仁颖并非常人,他与太子相识多年,微末出身一路做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政绩斐然,官声也不错,颇得太子器重。   可不知为何,谢清宴总觉得此人有些诡异。他亡妻因失火而早逝,而他悲伤过度,告假了七日替亡妻守灵,形销骨立,并于灵前发誓再也不娶,只守着一双儿女度日,此举在当年赢得了钟情爱妻的名声。   某日谢清宴与黄仁颖偶然遇见,提起亡妻忌日,见他痛哭流涕,品出了他几分作秀的意图。一个人伪装得再好,眼神还是无法骗人,谢清宴察觉到他眼中的诡异和躲闪。   谢清宴是刑官出身,不过一眼就老辣地辨认出事有蹊跷。但无凭无据,且黄仁颖步步高升,太子不止一次当众称赞他,也就暂且搁置在心里不论。   “谢大人?”身旁的小太监见谢清宴有些走神,小声提醒道。   “无事。”   殿内,太子堪堪才松了这些时日紧绷着的弦,见黄仁颖来,眉梢微扬,“东伯,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工部修建陛下陵寝有功,前日你才得了陛下夸奖吗,说你持节有度,若是外放地方几年,回来就能入阁。”   但很快太子就发现了黄仁颖脚步虚浮,面色有些苍白,心立刻悬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黄仁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还未说话眼神先看向了四周,太子当即明了,挥手让大伴带着殿内伺候的人下去。   很快殿内就剩下了太子和黄仁颖两人。   “扑腾——”   黄仁颖立刻腿软跪了下来,唇齿发颤,眼神里藏不住的惊恐和慌张,“殿下,臣有罪。”   此话让殿内的气氛骤然冷凝,就连案桌上香炉里冉冉升起的檀香都寒了几分。   “东伯,你莫急,先同孤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黄仁颖慌得手脚发麻,但还是支着身子勉力撑进了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坐下后他咽了咽口水,“殿下,微臣这几日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及了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   太子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斩钉截铁道:“当年用死囚换你,经手的人全部处置了,那些闯入黄仁颖家中的盗匪也因杀人罪判了绞刑。不可能再有漏网之鱼。”   “殿下……有一事微臣一直未来得及向您禀报。当年黄仁颖亲妹妹黄相宜并没有死,死的是无依无靠前来投奔黄仁颖的表亲孙嘉柔。”   黄仁颖钟情亡妻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太子还记得他亡妻便是叫做孙嘉柔,握拳的手攥紧了些,玉扳指抵得指节生疼,连声音都失了往日的冷静。   “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敢瞒着孤,这么多年了只字不提。李克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如何来的?!”   见太子气得连他本名都唤出来了,黄仁颖当即滑下了椅凳,跪下来重重磕头,“是微臣的错,是微臣的错,请殿下恕罪。”   太子撑着额心,拍了拍桌案,“你亡妻当年不是已经死了吗?”似是想到了什么,太子猛地抬起头来,“东伯,难道失火不是意外,是你杀了她?”   看到黄仁颖三魂七魄已然丢了,太子就知道自己说得不错,玉扳指险些捏碎来,怒不可遏:“糊涂啊你,皇城脚下,你是官身,杀妻不是小罪名,且失火也是要报官府留下案卷的。”   黄仁颖看到信之后就魂不守舍,今日在工部府衙上值差点摔了,下值后趁着夜黑从后门立刻来见太子。   他立刻攀住了太子的衣角,颤声道:“……殿下殿下,当年事发后我慌了神,孙嘉柔搜集了证据,根本来不及,我这才不得已杀她,”   “杀了就杀了,怎么多年了,死无对证,你又在慌什么?”   黄仁颖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衣角,周正的脸有些扭曲,喃喃自语道:“若是……若是她没死呢?”   “砰——”   紫檀条桌上的茶盏倏然砸落在地,太子无语至极,反倒是被气笑了,“你是说她一个姑娘家,先是躲过了追杀,然后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嫁给了你,怎么多年你都没发现她在收集证据。杀个人你都杀不明白,怎会有你这般的蠢货!”   被这满地的碎瓷惊到,黄仁颖胆寒心颤,背脊寒凉刺骨,站都站不起来,“殿下,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诈我,当年我亲眼见到她的尸骨了……不应该,不应该呀。”   太子坐直身来,揉着眉心,“你去查清楚,这封信到底怎么来的,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看到证据。黄仁颖,你的身家性命捏在此处。”   “若是败了,就别怪孤狠心了。”   其中阴狠之意显现出来,黄仁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太子眼见心不烦,让心腹将黄仁颖送了出去,随后坐在书房案桌前,心中的郁气起伏不定,沉思了许久,唤了大伴前来,“你去把裴思谦叫来。”   大伴怔楞了一下,夜深了,此时叫裴思谦来看来是有急事发生了,他不敢耽搁,立刻应道:“是,殿下。”   ***   苍梧院厢房内,风吹在窗台上,咯吱作响,屋内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烛火,灯罩里火苗舔舐,烛影打散在壁墙上。   “怎么,还没想好?同喜,过两日你就要离开谢家,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槐序的声音很低,像是笼罩在灯罩里头,隔着一层,听来有些渗人。   同喜坐在半边椅凳上,眼神麻木且痛苦,咬着唇瓣发红,“主子对你那么好,槐序,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不会立刻死人,一日一日吃下去才有效果。”   槐序将案上的一个纸包推了过去,“你不是想留在谢家吗?你可想好了,你爹娘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多年没来寻你,后头几个孩子生了卖了。听说有一富贵人家配冥婚,他们就想到了还有你这么个儿子,既能拿谢府的赏钱,又在你身上捞一笔。”   “你若是走了,没声没息的,谁都不知道。”   同喜不过十三四岁,被人欺负惯了,素来逆来顺受,窝窝囊囊活到了今日,乍然听到这种事,脸色煞白,抖着唇:“……槐序,你是不是骗我?”   可这话又深深烙印在他心里,那日见到他爹娘,说不出的怪异和压抑,回来还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全是幼时爹娘将他卖了场景,反反复复,惊悚可怖。   槐序眼眉深邃,烛光在他眼底摇晃,“你说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同喜立刻抓住了槐序的手臂,死死扣紧,急得眼泪只掉:“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乾少爷不安好心,你不要听他的,他忌恨我们主子,槐序槐序,你别犯傻。”   “我们去求求四少爷好不好,不能这样……”   槐序猛地甩开他的手臂,像是那夜在屋里死死蒙住他的头一样声音冰冷,“夫人已经答应你爹娘了,没有人能帮你,若你不愿意,那死的就是你。”   整个人如浸寒冰深湖里,冻得他骨头都僵硬了,同喜猛地跌坐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子止不住战栗,万般恐惧袭上了心头,脑袋不住发蒙,似是有一根线死死拉拽着他。   眼泪很快湿了整块被褥,变得更沉了些。   槐序看向了桌上的糕点和一包粉末,“做与不做,你自己决定,可要想好了。”   冰冷的威胁就这样悬挂在同喜脑袋上,他缩了得更紧了些,一个劲摇头和哭,最后还是被槐序拖着起来。   “磨磨蹭蹭的,主子今日下学晚,都在等糕点了,快些。”   但槐序没有再催他,而是抬步迈出门槛,回过身来在昏暗中看同喜,眼神平静而深沉。   槐序抱臂在门口等了一会,看着天色,脸上添了几分不耐烦,正要再敲门时就看到门板咯吱一声响,同喜红着眼,指节发白,端着一盘糕点慢慢走出来了。   没有人再问这件事,就像是无数个寻常的往日一般,两人一齐默声往正屋走去。   ***   苍梧院内种了栀子花,洁白的花瓣盛开如雪,枝头摇晃,簌簌的白随着风将馥郁的甜香扑开来。   雕花窗里隐约可见摇曳的树影和一捧一捧的雪,谢辞岁正在抬胳膊换衣裳,却不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在外头的花上,有时连扣子都系错了。   “主子在看什么?”   玉镜正在替他打理着衣桁上各式各样簇新的衣袍,这些都是府里新做的春衣,特地拿来给谢辞岁先试试,挑选一套等到裴府宴席那一日穿。   谢辞岁踮起脚尖来,看到窗外没有人影才小声道:“玉镜姑姑,今天是同喜生辰,我记着呢。”   玉镜诧异了一下,抬手替他整理好了衣领,“主子是在等同喜来?”   谢辞岁点头如捣蒜,又往外看了看,“奇怪,怎么今日槐序和同喜还没来,我为了支开他们让他俩去拿糕点了。”   随后他神神秘秘地从床头处抱来一个匣子,拿来给玉镜看,有几分得意:“我也是今日才拿到的。”   话音刚落,谢辞岁就看到了槐序和同喜前后脚走了进来,他扬起笑来,抱着箱子走到了案桌前,“你们来啦。”   这一走进,他就看到同喜眼眶红透了,捏了捏他吃得胖乎乎的脸,疑惑道:“怎么了同喜,今日你生辰,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什么?”   同喜愕然地抬起头来,呆呆傻傻地看着谢辞岁,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   这些时日只顾着担忧恐惧,哪里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再说了,他很多年没过过生辰了,从前苦惯了,连日子都艰难,哪里还想到这个。   一想到主子还记得他生辰,自己又要离开苍梧院了,同喜心一阵一阵疼,针扎似的,缩成一团快要喘不过气来。   谢辞岁瞧他那呆愣劲,就知道他不记得了,于是拉着他坐下来,当着他的面把檀木箱打开,从里头取出来一张薄纸来,安安稳稳地递到了他手里。   “同喜,这是你的身契,我听徐管家说你被卖过很多次,总是由不得自己做主。从今以后,你就不是签了死契的奴仆了。你若是不想留在谢家呢,想去哪里也没有拘束你了。”   明明每个字都同喜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怎么就钻不进脑海里,他眼中只有手中薄薄的一张纸,困住他一生的死契,让他流离辗转的绳索。   “唰——”   纸被同喜扔在了地上,他猛地扑进了谢辞岁的怀抱里,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死死抱着谢辞岁不肯放。   谢辞岁被吓了一大跳,同喜向来憨憨的,哪里见过他这般哭,豆大豆大的泪珠滚落,很委屈又很悲痛,他的手有些无措地抬着,最后还是慢慢放在了他背上,轻声安慰他:   “同喜,你这么高兴呀。”   “你喜欢吃甜糕,就让玉镜姑姑教你做,学会了一门手艺,在外头就能养活自己了。如果离开谢家……”   同喜哭着打断他的话,拼命摇头,“我哪都不去,死都不出去呜呜呜呜呜……”   谢辞岁纳闷道:“没人赶你出去呀,槐序没跟你说吗?我问过阿琅了,你爹娘看着不是好人,才不要你跟他们走。”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同喜现在完全懵了,他脖颈僵硬地转过头去看槐序,瞳孔猛地放大来。   只见槐序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拿起了他们端来的糕点,掰开来一点点吃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槐序就知道他不会下毒,还说不是骗他……   同喜哭得更大声了,莫大的委屈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大喜大悲交替一下冲击他的脑子,嗡嗡直响。   谢辞岁只当他是高兴坏了,将他哄到一旁去之后又埋头从箱匣里拿出了一对金钗来,放在了槐序面前,“槐序,听说你要成婚了,我问过阿琅可以送什么,他说送这个最好,留得久,日后还可以传下去给子女。”   槐序蓦然抬起眼来,眼底复杂交错,咬着糕点的手停住,舌尖的那点甜味渐渐淡了,后知后觉卷上来的是苦涩,冷腻的,酸涩的,混杂在一起。   “……多谢主子。”   谢辞岁看不出异样,但玉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察觉出了许是出了什么事,她快步走上前来,“主子,这衣裳湿了,要不再换一件吧。要用晚膳了,糕点就不吃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谢辞岁才发觉被同喜哭湿了,“同喜,下次哭在自己衣裳里好不好,我还挺喜欢这一件的。”   听到这一句,同喜破涕为笑,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主子,同喜错了。”   浑浑噩噩地当完值,期间同喜曾无数次偷看槐序,却发现他没有半分异样,而是与从前一样,他将一切都做得妥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今日他分明看到主子送金钗给槐序的时候,槐序眼底都有些红了,可别想骗过他。   好不容易熬到走出门口,同喜用力将槐序堵在了一旁,恶狠狠地质问他:“槐序,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没同我说过——”   槐序撇开他的手,站定来,背着皎白的月光,他的脸都模糊了些,声音很轻也很郑重,“同喜,主子喜甜但不能吃太多,你要看着点。主子晨起贪觉,记得备好湿帕子和蜂蜜水。他的小布袋里时常放着玉佩宝石,平日里你要仔细查,不要丢了。”   同喜忽而噎住了,表情也凝固了,艰难道:“……你要走了吗?”   “还有,你那爹娘不是好人,不要轻信他们,日后兜里有钱自己存好来。”   槐序转身走向重阶,一步一步走得稳重,两人就这样再一次沉默地走回了厢房。   只是这一次大门洞开,四周站满了侍卫,灯火通明的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同喜发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神恍惚。   里头坐着的是谢清宴和谢雪昭。 [43]第四十三章:谢辞岁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凄凄惨惨的周子乾,小声唤了句:“阿琅。”   月夜朦胧,高高悬在古树梢头,卷翘的枝叶托手向云雾,凉风习习而过,晕开了皎白的游云。   同喜被侍卫拦在外头不给进,他看到槐序在厢房外的青石长阶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际硕大的皎月,背影萧索,心忽而钝钝地发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一同进苍梧院伺候谢辞岁的。而槐序在谢府多年,八面玲珑,为人处世周到妥帖,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来,入苍梧院之后也是他在前头,在主子面前很是得脸。   如今见他落寞的神态,同喜心中只生出不可名状的悲凉,哪怕圆滑世故如槐序,也会受到世事磋磨。   同喜忘不了前几日槐序说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病死时,眼底的空洞麻木。   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苍梧院厢房门阖上,窗棂上打照下幽暗的人影。屋内烛光摇晃,凝在了谢雪昭修长的指尖上。   空寂里,长久的无言。   房内多余的陈设已早早被人搬去,只余上首的两张临时搬来椅凳和一张素净的方桌,槐序入门后就跪了下来,向着谢清宴和谢雪昭重重叩首,很响的一声。   “二少爷,四少爷。”   谢雪昭眉眼冷淡,身上披着的宽大鹤氅衬得他更清瘦了些,他随手将案桌上的白纸包扔在了槐序面前,“你想做什么?”   槐序沉静的目光落在了离自己不远的纸包上,几息后,他缓缓拿起拆开来,当着屋内众人的面一点点吃了下去,发苦的甜味腻化,喉咙沙哑干涩,“这是糖霜。”   “——咻”   一把冰冷的匕首冷冷地砸在了案上,谢雪昭寒凉如水,怒意敛在锋刃的寒芒上。   “若这不是糖霜,立时我便送你去死。”   谢清宴抬眼看来,“阿琅。”   显然是不赞同他这般冲动。   闻言,谢雪昭单手支颐,指骨撑着额穴,“不管为了什么,都不能拿虎奴的安危去冒险。”   谢清宴知晓谢雪昭的脾气,他骨子里倔得很,何况此事还牵扯到虎奴。他叹了口气,转过眼来,淡声问:“槐序,你费心思引我们来,肯定不会只想要我们看同喜是否忠心,你想要什么?”   槐序手心里粘了些化掉的糖霜,粘着指节发热,他扣紧手指来,胸中的浊气不平,脸色发黄,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道:“一开始是乾少爷暗中托人让我进苍梧院,只是做个眼线,他也知道在谢府中,处处有侍卫守着,不可能做出什么事。”   “起初我以为依夫人对乾少爷的疼爱,这苍梧院或许很快就会易主。但老爷和各位少爷都极疼爱主子,甚至连夫人也不能左右一二,我就起了旁的心思。”   谢雪昭掀起眼帘来,看向槐序的眼神多了分幽深,在如此情况下能够冷静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思,可见还是有几分坚韧心性。   “……主子待院内的下人都极好,尤其是我和同喜这两个近身伺候的,他一开始说话不利索的时候,会在屋子里绕着圈一遍遍尝试,说给我们听。若是从厨房端来一碟糕点,他定是先分着一人一块。”   槐序跪着,仿若想起了遥远的时日,眼底多了些恍惚,“那日清晨,天不亮他听到雪地里有鸟叫,便跑外头去从雪中抱出了那受伤的鸟,他问我能不能救它,我说能,他就特别欢喜。”   “主子仗义,从未让我和同喜受过半分委屈。我在谢府多年,也想谋个好出路,于是凡事尽心竭力,想着依着这份情谊,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我准备成婚,但未过门的妻子却无缘无故病死了。我那好赌的大哥拿卧病在床多年的老爹威胁我拿出全部积蓄,只因乾少爷恼我在曹府宴席里给主子挡了一巴掌,又对他渐渐疏离了。”   “我无能为力,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乾少爷上回受了罚,不敢对主子如何,但是能对我们这些下人出气。他不过一句话,就能让我们这种卑贱的奴仆生不如死。”   话说到这里,槐序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不安和痛苦的隐忍,他握紧拳来,“我不肯任由他摆布,便想出了今日这主意。一来看看同喜在危难之际会如何做,二来递一把刀给二少爷。乾少爷能对苍梧院的下人随意出手,日后就有可能对主子不利。”   “二少爷和四少爷今日来此,应是想借这一把刀。槐序,万死不辞。”   此言落下,谢雪昭眉梢微敛,“你倒是好算计,借刀杀人。”   只见槐序再叩首,“二少爷和四少爷若是无意,此番也不会在这里审问槐序,而是直接将槐序拿下了。”   谢清宴脸色淡了下来,“你应知做了这件事,说了这番话,日后你就不可能留在苍梧院了。”   “槐序知晓。”   槐序当然知道经此一事,谢清宴不会让他这种心怀不轨的人留在谢辞岁身边,但无论如何,他既然选择做了,就不会后悔。   谢雪昭拢了拢鹤氅,打量着他沉稳的面容,“你到雪霁阁来,我缺个在外行走的,你来替我办些外头的事。”   听到这话,槐序蓦然抬起头来,怔楞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此事要不了周子乾的命,但足以赶他出谢家,正好,我忍他许久了。”   槐序何尝不知道就他这拙劣的手段,如何能要得了周子乾的命,不过拼尽全力撞个南墙罢了,能让他失去谢府庇佑就够了。   对周子乾这种人来说来说,离开谢家无意于摘胆剜心。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雪昭竟然愿意留他在身边。   谢清宴此时开口,声音浸了几分冷意,“青梧,你带槐序下去,先关着,等我回去再处置,不要惊动阿宁。”   守在一旁的青梧立刻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将槐序的手背过去捆起来,随后领着人下去。   青林觑见谢清宴的面色和周身的气息,就知道主子不虞,于是低眉俯首带着屋内伺候的人先行下去。   很快屋内就剩下了谢清宴和谢雪昭两人,长久的静默萦绕在此间,唯有方桌上的烛台烧灼,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声响。   谢雪昭自是知道谢清宴的刚正脾性,定是对他刚才收下槐序的举动不满,但是又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失了脸面,只能这般警告他。   谢雪昭讨好地拉着自家二哥的衣袖,小声道:“二哥,虎奴对槐序好,若是无端端就让槐序走了,也说不过去。不如让他留在雪霁阁,就说他成婚后要顾着家,在外头行走方便些。你再挑两个好的给他,这样也顺理成章。他也不会难过。你瞧上回听闻同喜要出府,他蔫了好几日呢。”   察觉到谢雪昭的小动作,谢清宴侧过身来,敲了敲他的额心,无奈道:“你说什么都有理。”   惯会拿捏人的谢雪昭笑道:“这世上总有几分理,关他正理还是歪理。”   不过谢清宴担心的不是这些,他温声道:“阿琅,外头的事有父亲和二哥在,我们自会担着谢家。你只管安心读书,就算不能走仕途,依你之才,日后到学院里做个教书先生,也乐得清闲自在,不必涉足官场的是非。”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和虎奴无恙。”   闻言,谢雪昭眸光凝滞了一分,他何尝不知父亲、二哥和三哥撑起了整个谢家,上一世哪怕是那么难的境地了,也没有让外头的风雨落在他身上分毫。   可这一世他不愿这样过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衰败,看着谢家随太子走入不归路而无能为力。   谢雪昭故作深沉地拍了拍谢清宴的肩膀,“二哥,阿琅知道了。”   看到谢雪昭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模样,谢清宴这心里有气也发不出来,只能叮嘱道:“你用人要仔细些,不得用就遣去。”   谢雪昭默默点头,随后提起了今日之事,“二哥,那周子乾……”   “先受杖刑再赶出府去,出了府该怎么活就是他的事情了。”   谢雪昭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周子乾不能死在谢家。”   周子乾的生母对周云舒和先皇后有救命之恩,周子乾又养在谢家二十多年,周云舒待他早如亲生子一般,他是可恶可恨,但绝对不能死在谢家。   谢清宴起身要走,听到这话又停下脚步来,“阿琅,你手上万不能沾血腥。”   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谢雪昭郑重应许他,“二哥,多行不义必自毙,周子乾平日里惯使阴险手段,结下不少仇怨,沦落到外头去,自有他的苦头吃。我还没那么傻,为了他脏我的手。”   月色入户,皎白的光穿过两扇门洒落在地上。明时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到谢清宴走出来后就恭敬地走进屋内,“主子。”   谢雪昭缓缓起身,“等槐序出来后,就让明澜带着他。”   原以为明澜失宠的明时听到这一句,怔了一瞬,随后立刻应了声:“是。”   ***   炎炎夏日,晒得庭院内的空地滋滋作响,一张备好的条椅正正摆在中间,上头染上了些许陈旧的腐朽和血气。   周子乾人在院子中禁足,突然听闻了府中传说他忌恨谢辞岁,暗中给他下毒的事情,瞬间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连忙跳起来喊冤,心急如焚。   还没等到他冲出去寻周云舒做主,他先等来了谢清宴的人。他们冷若寒霜,二话不说就将他五花大绑,堵住嘴捆了起来,半句话都不给他说。   一路被像块死猪肉一样提溜着,周子乾涨红了脸,梗着粗红脖颈,扭动身躯死命挣扎,吓出了浑身的冷汗。   “——砰”   周子乾被狠狠甩在了冒着热气的地上,磨擦着鼻骨生疼,有两个粗壮的赤膊大汉上前来,利落地替他松了绑,随后钳制住他,将他用力按在了行刑的条椅上。   “啊——我冤枉!我冤枉……什么下毒,我什么都没干!”   周子乾从周遭的动作里知道这是上真章了,当即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不能冤枉我,我没有下毒……来人啊!救命啊!”   “我要找姨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哭喊声戛然而止,周子乾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谢清宴几人,目眦具裂,面容扭曲,挣扎地更用力了,但身后的两个壮汉铁臂如墙,他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谢清宴!你敢这样对我!姨母不会原谅你的,你冤枉我,你这个伪君子无耻之徒——”   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了周子乾脸上,发懵失声的周子乾只能感受到壮汉鼻孔里喷出来的污浊热气,浑身僵冷,两股战战,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袭上了心头。   “我要见姨母……我是冤枉的,我为什么要蠢到去下毒害谢辞岁……你们不能这样。”   谢辞岁跟在谢雪昭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凄凄惨惨的周子乾,小声唤了句:“阿琅。”   谢雪昭握住他的手,安抚道:“虎奴别理他,他作恶多端,都是自找的,行完刑他就会被赶出谢家了。”   其实谢辞岁对这件事是迷迷糊糊的,谢清宴他们也没太让他知道太多东西,听到谢雪昭的话之后他默默点头,“好。”   谢辞岁环顾四周,发现没看到周云舒,好奇问道:“夫人最疼乾少爷了,她没来吗?”   谢雪昭不以为意,抬手悉心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夫人病了,来不了了。不过她来了也没用,此事在父亲那里过了明路,报了周家。”   周云舒拗不过谢观复,又不忍看周子乾行刑,只能托病不来,撒手将此事推出去,她心里知道,此事关系到谢辞岁,谢家绝不可能让步。   痛哭流涕的周子乾嘴里被重新塞进了白布,撅着头愤恨不平地死死瞪着廊庑下坐着的人。   谢清宴端正坐直,面色冷峻,“行刑吧。”   “啪——”   重重滚肉的声音砸来,不过一下就皮开肉绽,足见力道深重。   周子乾面容狰狞,身躯打颤,巨大的疼痛直冲天灵盖,齿关里渗出血来,滚烫的喉咙沸热,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皮肉好似失去了知觉,烂成了几块,他手臂无力地垂在两侧,面如死灰,痛不欲生,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还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恍惚间,周子乾肿胀的死鱼眼睁开,滚热的血气里,他好像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了。   饶是如此,他嘴巴还在努动,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谢雪昭下了重阶,俯身在他身侧,声音淡漠,“你以为拿捏的不过是下人,可以随意践踏,玩弄于股掌中,但是人有都血性,岂会任你摆布。你半点都不冤。”   混沌中,周子乾猛地瞪大了血丝密布的眼睛,不过一瞬,他立刻想起了槐序。   蜷曲的指节想要抬起,却最终在又一声杖刑中重重垂下。   神情惝恍之际,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张不同的脸,最后定格在槐序那张低眉顺眼的面容上。 [44]第四十四章:怎么轮到那虎崽子了你就要去看看了。   几场春雨过后就到了裴老爷子寿宴的日子,此次寿宴定在京都郊外的庄子里。山野里绿荫盎然,碧山翠林,漫延向辽阔的山端。   谢家马车驶过桃花林,满目妃红色惹眼。谢辞岁这次有谢雪昭陪着出府,没了上回出门的紧张,而是时不时好奇地掀开窗幕,兜了满怀鲜妍的桃花。   等到山庄下了马车,走进庄子内歇息的楼阁时,谢辞岁衣袍上还沾染了不少桃花瓣,他走路带风,还是谢雪昭停了下来,笑着替他把衣摆和背上的花瓣拂落下来。   谢辞岁低着捏起一片花瓣,好奇道:“阿琅,阿姐怎么从来没回家来,我都没见过她。”   闻言,谢雪昭放在他衣领的手忽而顿住,眼底多了分伤感,缓声道:“阿姐嫁入东宫,便是皇室中人,等闲不能出来,就算要归家省亲,也要陛下恩典。往岁只有逢年过节时,在宫宴上能远远见上一面。”   听出了谢雪昭语气的伤怀,谢辞岁摸了摸他的肩膀,也替他拢起了石雀蓝织金披风,“阿琅是不是想阿姐了?”   “阿姐未出嫁前,常与我和三哥一道瞒着家里出去外头玩,京都盛景,山林寺庙,无往不至。二哥知道,也替我们三人瞒着。”   “她自幼跟着于大夫学医,医术极好,若是我们仨月例花完了,阿姐就扮作江湖郎中,支起小摊替人看诊,攒够铜板买糕饼,余下就是义诊,几年下来在外头还有些名声。”   说到这里,谢雪昭忽然想到了年少的事情,嘴角牵起一抹笑来,“有时阿姐遇上难缠的病人,她就换了挂上另外一面旗子,捻上黑胡须,黑布遮一只眼,摇身一变就是算命的,还让我和三哥做她的托,让我们装作瘸腿害病的,说些故作玄虚的话险些把那些地痞流氓吓得半死。”   谢辞岁听得入迷,他没想到还有这些好玩的事情,想到这样的画面来也不由得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忽而有一道婉丽柔和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阿琅又在编排我什么了?”   谢雪昭蓦然抬头看去,见廊道尽头处款款走来了一个女子,明眸皓齿,一张芙蓉面清婉,一袭藕荷色百蝶穿花褶裙随风浮动,外罩一层烟罗色的薄纱,行步间温婉雅致。   他立刻快步走上去迎,眉眼含笑:“阿姐,我哪有?”   谢予棠仔细打量眼前的人,惊闻去岁府中变故,她就向府中寄信,便是想要知晓阿琅的近况,如今亲眼见他安然无恙,心便安了些。   “听紫萝说你们到了,却迟迟没进来,我便多走两步出来寻你们了。”   谢雪昭看着谢辞岁无措地站在原地,于是招了招手,哄道:“虎奴,快过来,这是阿姐。”   谢辞岁有些局促,不过听到谢雪昭的话他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下意识躲在了他后头,跟着轻声唤了一句,“阿姐好。”   谢予棠就是在东宫足不出户,也闻说了许多谢家五郎的事迹,有时琼台也会托人来说谢辞岁的事。   一直只在旁人口中得知,眼下见到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谢予棠眉如弯月,招呼他过来,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就是虎奴吧,你生得真好。”   被夸得有些脸红的谢辞岁稍稍仰头看谢予棠,脆生生道:“阿姐也好看。”   此话一出,谢予棠立刻被他逗笑了,谢家人自幼诗书礼乐教养,性情内敛,但年岁渐长,就很少露出这般天真稚气的样态。   如今一见谢辞岁这般率真,倒有几分阿琅年少时的样子了。   谢予棠揽过他来,陪着一道走,柔声道:“虎奴可知道阿琅和定崖,年少时最是皮了。那些个地痞流氓听些胡诌的谶语,就做贼心虚,定崖往脸上抹上黑泥,拖着阿琅追他们老远,吓得他们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阿姐,在外头是不是很开心?过年那阵子三哥带着我玩了好多地方,还告诉我说好些地方是阿姐发现的。”   听到谢辞岁这般问,谢予棠怔楞了一下,心软了下来,“很开心,不过现在长大了,就不玩了。”   谢辞岁轻轻拉着她衣袖,眸中水光粼粼,分外明澈,“为何不玩了,虎奴让父亲接阿姐回家,我们一道去玩。”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话说来让人讶然又感伤。谢雪昭觑见谢予棠眼底的动容,温声道:“虎奴,阿姐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能陪你胡闹了。”   谢予棠眼中有几分恍然,见虎奴这般说,又像回到了年少悠游自在的日子,无忧无虑,不必理会东宫内的烦心琐事。   从前天地广阔,如今四方宫墙,一眼望到尽头的年岁。   “是呀,阿姐不能陪虎奴玩闹了。”   紫萝是谢府陪嫁东宫的女使,听到这句叹息,多了几分心疼,自家小姐自从嫁入了东宫,便甚少笑了。宫规森严,她将自己变成了人人称道的太子侧妃,身子骨却日渐清减了。   叙话了几句,谢予棠就带着人到里屋来,六角棂花窗临湖,迎面吹来徐徐凉风,满屋的清凉意,散去了春夏之交的闷热感。   “紫萝,把我备好的箱匣拿来。”谢予棠坐下后便嘱咐紫萝去拿东西。   紫萝福了福身,转过身绕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到里间去拿谢予棠所说的箱匣。   许是谢予棠与谢清宴一母同胞,谢辞岁对谢予棠很是亲近,说了几句儿时趣事后,他就不似初见时拘束,而是寻了靠窗的一处坐下,贪凉地抱着柔软的迎枕,靠着窗旁迎面吹着湖风。   吹拂过发梢额发,他一袭碧山色圆领袍随风飘摇。   谢雪昭与谢予棠说起这几月谢辞岁在家中的事,从他在入府便睡在狗窝里说起,又提到了他喜欢趴在苍梧院的古树上,躲在枝头掩映处谁都找不到。   谢辞岁没习惯做那么久的马车,如今吹着风渐渐有些困了,眼皮慢慢耷拉着,但紫萝抱着箱匣的声音传来,他揉了揉泛红的眼角。   等到箱匣内的十二颗硕大皎白的东珠落入眼底时,他下意识瞪圆了杏眼,说话都不利索了,“……阿姐这要给我吗?”   谢予棠见他惊诧,温和地笑道:“自然,这是成套的东珠,听琼台说你喜欢鲜亮的物事,便寻了来,你好生收着,日后若是娶亲也用得到。”   谢辞岁呆愣着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这一箱匣,“阿姐,这些是不是很贵呀。”   他藏物的屋子里是放了不少家里人和别人送的玉石宝珠,各色式样都有,但这一成套的却是罕见,如今一见就移不开眼睛,满心满眼都是箱匣里圆润的东珠。   “千金难买心头好,谈不上贵不贵,虎奴收着吧。”   谢辞岁小鸡啄米地点头来,“谢谢阿姐。”   谢予棠正在与谢雪昭手谈一局,此时玉镜走了进来,福身见礼后就默默到谢辞岁身旁守着,低眉顺眼,看着极其规矩。   谢辞岁见谢予棠不解,低头数东珠时道:“阿姐,我们适才进庄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夫人,好像姓黄,她看着不太舒服,身旁的婢女又着急,我便让玉镜姑姑去帮她了。”   一旁的谢雪昭落下一颗剔透黑棋在棋盘上,补充道:“是工部左侍郎黄仁颖家的小姐。”   闻言,谢予棠若有所思,唤了身旁的心腹婢女来,嘱咐道:“紫萝,遣人去看看,拿我的牌子去请郎中,好生照看着。”   “这位黄小姐还与我有几分渊源,太子殿下前些时日还托我替她相看亲事,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未再娶,没人替她张罗,亲事便耽误了下来,是个可怜人。”   帘下候着的玉镜低着头,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了些异样的情绪,敛在袖下的手稍稍攥紧了些。   棋局堪堪过半,明时就走了进来,见过礼后恭敬道:“主子,外头宴席开了,几位先生在庭院里评试书画,请您过去。”   谢辞岁好奇地探出头来,目光炯炯。   明时又侧过身来,“五少爷,有个叫曾净的书生在寻你,问你想不想去不去射箭,他们正在同旁人比试。”   早听谢雪昭说此次山庄宴席里会有许多好玩的,谢辞岁立刻就不困了,从塌上下来,“阿琅,我想去看看。”   正好谢予棠该去陪太子妃了,也就不拘两人,笑道:“阿琅和虎奴去吧,阿姐也该到宴席去了。”   ***   夕照台楼高,站在上头可见远处起伏青绿的山峦,与天际相接,云端薄雾,遮过重重远山,挥毫一笔,便是写意水墨画。   苏逾白望着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的岑云谏,便知道他这阵子甚少安歇,只能到裴府宴席来忙里偷闲了。   “裴老爷子德高望重,门生无数,颇得敬重,不过他素来端肃简朴,不喜奢侈,这回还是陛下施恩才来这山庄里办寿宴,还让司礼监太监韩应林前来相贺。”   岑云谏轻嗤一声,“粉饰太平,徐徐图之罢了。如今京城里就属科举一事万众瞩目,涉及到科举出身的朝臣和勋贵侯爵。朝堂上科道言官一天一个折子,口含天宪恨不得撞死在金銮殿上。”   “这火若是烧得太旺就要端锅了,总要时日查清楚科举舞弊。一场宴席,降降火也好,安抚朝中这些老臣勋贵,顺道看看这水底下还搅着哪些污泥。”   苏逾白懒散地靠在栏杆上,举目望群山,分外开阔,“事情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早就不只是七皇子与勋贵勾结的那些科举舞弊烂事了。陛下怕是想借此良机对朝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勋贵下手了。”   他侧过头去看淡然自若的岑云谏,“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太子为何要冒险牵扯进科举舞弊一事,他当年换了黄仁颖,难道就为了多一个心腹?”   岑云谏掀起眼帘,眼底静若浓墨深潭,“这事发生的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黄仁颖原名李克贞,忠武侯李敬之后。”   听到此处,苏逾白面色凝了一瞬,忠武侯李敬,开国功臣之一,但当年因为涉及到江南粮米贪腐一案中被判了死刑,全家问斩。   只听岑云谏再道:“这个李敬有个生死至交,辅国公王尚纬,他不忍看到挚友身死族灭,连香火都没留下,踌躇之际,太子母族徐家暗中派人来,想要辅国公支持太子做储君,于是便做成了这一桩买卖。太子面上没动手,都是徐家往来运作。”   这么一说,苏逾白就明白了,太子岑云礼是已故先皇后嫡次子,陛下甚爱之,自幼在膝下亲自教养。   当年皇长子夭折,陛下哀痛,多年来迟迟未立太子,徐家就着急了,造了声势,又笼络了一些勋贵上书,其中辅国公王尚纬位列开国功勋,又有扶持陛下登基之功,声势烜赫,有他全力相助,太子便自然而然入主东宫。   苏逾白冷笑一声,“徐家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经手的人都杀干净又怎么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黄相宜竟然没死。”   “那若是此事揭出来,太子岂不是……”   岑云谏坐起身来,“一国储君,动摇国本,没那么快。何况谢家还在。”   谢家两字一出,苏逾白怔住,面上意味不明。   岑云谏将衣袖捋到一旁去,“太子是东宫正位,他牵涉到科举舞弊案中,陛下的圣心自然动摇了。当有一日陛下肯舍下谢家时,太子就离被废不远了。”   苏逾白明白了他的意思,废太子是大事,陛下不可能在此时动摇朝局根本,但心中必然对太子是失望的,而一旦太子失了圣心,日后就更艰难了。   “那眼下如何做?”   岑云谏走到栏杆旁来,极目远眺,“静观其变,等他们自乱阵脚,自有结果了。”   这些年苏逾白可是见识到了岑云谏背地里搅动风云的本事,太子这些年一步步走入歧途,七皇子气焰嚣张而自取灭亡,可明面上见不到他的影子,他只在该动手的时候推一把,如盐入水中,化得悄无声息。   雁北从暗处出来,俯身禀报道:“主子,开席了,士子们和一些勋贵子弟在比试。谢家五少爷也在。”   岑云谏轻摇洒金折扇,“去看看。”   回过神来的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问道:“岑怀度,你不是说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无趣吗?怎么轮到那虎崽子了你就要去看看了。”   这一喊没有回应,眼见着岑云谏走远了,苏逾白这才骂骂咧咧地提着衣袍跟上去,“你等等我。” [45]第四十五章:谢辞岁蓦然抬头看去,怀里还抱着紫砂茶壶,杏眼圆圆,似是有些诧异,“怀度,你怎么来了?”   “咻——哐当!”   谢辞岁抬臂用蛮力将弓弦拉满,只见弓身剧烈发颤,离弦的箭呼啸而出,歪斜着,大幅度偏离靶边,重重扎进后头的空地里。   此时听得一声嗤笑,不远处的曹楚英抱臂,嘴角勾起了一抹讥笑,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华贵骑射服的公子哥。   见谢辞岁看过来,曹楚英优游自如地拉弓控弦,稳住脚步,瞄准箭靶的红心,猛地一下放指,疾箭飞驰,直直射中朱红靶心。远处箭靶承着力剧烈摇晃。   “好——”   “不愧是曹小公爷!这骑射功夫超绝常人,而某些人,依仗自己的蛮力,实则连靶子的边都没摸到。”   “就是就是!”   曾净几个凑了过来,安慰道:“虎奴,别听他们的,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狗眼看人低,你才学了一会已经很好了,别理他们,我们再来试试。”   “你说谁是狗眼。”一个公子哥听到这话,怒气上头,朝着谢辞岁这边嚷嚷出声。   谢辞岁当即挡在了曾净面前,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陡然变得警惕,将后头几个书生护在了身后。   那些个公子哥可还没忘记谢辞岁在曹府宴席的凶猛蛮横,一看到他这般神色,仿佛浑身都疼了起来,肩立刻怂了下来,缩着脖颈,躲着他的目光。   曾净躲在后头,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刚才这些公子哥说的话可没好听哪里去,见他们在练习射艺,就在一旁冷嘲热讽,侮辱的人张口就来。   曹明英用力踹了一脚身边畏畏缩缩躲着的纨绔,面色冰冷,火气十足,“软蛋子滚一边去,别碍小爷的眼。”   再抬眼看向谢辞岁,他眼中多了些兴味,想起在广云台初见时,谢辞岁被关在笼子里的凶悍狠厉,后来在曹家宴席里,他赤手空拳,打了不下五十人,几乎无人能挡。   偏生谢辞岁生得好,昳丽的面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便是站着也让人移不开眼。   曹楚英利落地收了弓箭,“谢辞岁,跟这些弱鸡混在一起顶什么用,不如你过来,我教你射箭。”   谢辞岁看他一眼,他可没忘记这个人当初在广云台里是何等的蛮横做派,冷冷别过头去,自顾自搭起箭来。   他双臂发力拉弓弦,但手肘不自觉高抬起,飞箭冲向了云霄,破空而出,又高又远的一箭,最后落在了后头很远的空地上,再一次没碰到箭靶。   连射了好几箭,谢辞岁脸上多了几分挫败和懊恼,就算曾净他们几个在一旁小声劝导,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些,只默默低着头,露出皙白的下颌。   岑云谏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好几次脱靶的少年勉力试了又试,就是不得章法,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烦郁和无措。   谢辞岁有些口渴,一侧绑着的护臂又因为他太过用力而崩裂了些,于是他小声跟曾净说他想去喝点水,等下再过来。   曾净见他心情低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奴去吧,歇一下。”   谢辞岁小跑进了后边庭院里,钻进休息的屋子去,咕噜咕噜喝了小半壶,适才在射堂的烦闷才勉强散了些。   “嘎吱——”   门忽而推开,日光施施然落进来。   谢辞岁蓦然抬头看去,怀里还抱着紫砂茶壶,杏眼圆圆,似是有些诧异,“怀度,你怎么来了?”   岑云谏缓步走到他身旁来,按下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听说你在射箭,我来看看。”   刚才被那些高门子弟嘲笑他觉得没什么,但想到岑云谏可能看到他刚刚一次都没射中的样子,心里就莫名更失落了。   他埋头在膝里,闷闷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不会,一次都射不中。”   岑云谏抬起他的一侧手臂,用力揉搓推拿了起来,轻重缓急,拿捏地恰到好处,“你从前没学过,不必在意,能射出去已是不错了。”   “许多人头一回连弓都拉不开,就算勉强拉开了,也很难射出去,半步而止。虎奴初上手弓能拉到满月,可见颇有天赋。”   谢辞岁手臂被他抬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酸痛发麻的肩臂,但很快酸痛感在他刚中带柔的动作里推挪开,舒缓了许多。   “真的?”   不得不说,听到岑云谏的安慰,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笑道:“射箭挺好玩的,就是一直拉着弓手臂有些酸,还老是射不中。”   揉捏完酸软处,岑云谏又替他绑起新的皮革护臂,垂眸凝神抽拉系好,扯下他的衣袖,淡声道:“你着力不对,手才会这般酸。到外头来,我教你。”   谢辞岁跟在岑云谏到屋外空旷的院中去,不知何时外头在靠墙的地方置了一个箭靶,只见雁北拿了一柄弓箭来,恭敬地递给岑云谏后守在了一侧。   “站定来,与肩同宽,此处稍稍倾些。”岑云谏对谢辞岁的动作一步步细致指导,接着让他拿起弓箭,定住他用力的臂膀,“肘微屈。”   “对准来,眼睛、箭尖和靶心连成一线。”   “咻——”   离弦的箭骤然飞出,力道深重,射进了离靶子稍偏远一点的位置,但已经非常接近了,比他自己在射堂里射十来次都要接近。   岑云谏指骨轻敲他肩肘的一处,“再来,此处再外阔些。”   如是三次,哪怕没有射中,但谢辞岁眼睛一次比一次亮,他像是渐渐找到了射箭的感觉了,紧绷下颌,神情严肃而认真。   “——铿”   这一次,飞箭如利剑,重重射在了箭靶上。   谢辞岁惊喜地立刻跳起来,猛地扑进了岑云谏怀里,喜不胜收,“怀度你快看,我射中了!”   被这力道猛不丁撞上,岑云谏险些往后仰去,收力立刻定下身形,将谢辞岁稳稳扶好来,“看到了,虎奴射中了。”   谢辞岁开心得抱着弓在原地直转圈,雀山青衣袍翻飞,明媚的天光里,他白皙的侧脸灿烂夺目。   后来又试了好几次,除了几次脱靶,多数能射中箭靶,谢辞岁终于领会到些门道了,“我快学会了。”   岑云谏用锦帕为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见他开心得找不到北了,耐心叮嘱道:“你初学射箭,今日回去后让你三哥替你揉下手臂,不然明日起来会很酸。”   “好,我记下来。”   谢辞岁想起曾净他们几个还在射堂里等他,于是道别后就小跑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处,他又回过头来,向岑云谏用力招了招手,扬声道:“怀度,我走啦!”   目送着谢辞岁离去,岑云谏接过雁北递来的巾布净手,淡声道:“去前厅。”   ***   “你们这些穷酸书生,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都替你们寒碜。”   “还真以为自己能进山庄来就怎么样了,你们中间有几个能考中举人,进士及第?就算有幸考上了,苦熬多年,最后还不是要给我们提鞋。”   靖国公世子祁远正有气没处撒,上回被谢辞岁打得好几个月下不来床,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不说,还得到谢家去给谢辞岁赔礼,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今听说谢辞岁去顾家学堂进学,又与这些寒酸俗鄙的书生混迹在一块,就气不打一处来。   曾净冷冷一笑,“陛下重贤才,科举取士是国家重典,你们这些勋贵出身的世家子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占了几分便宜,得父辈蒙荫。若是考不上,日后怕是连官也混不上。”   “你——”   谢辞岁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曾净跟几个书生和一些贵公子起了争执,他快步走来,“你要干什么?”   祁远狠狠瞪了谢辞岁一眼,“谢辞岁,怎么哪都有你?”   谢辞岁懒得搭理他,又拿起弓箭来,试着再次搭起箭来,“你废话好多。”   “锵——”   只见离弦的箭疾速,一声钝响,重重扎入箭靶之中。   身旁几个相熟的书生见状,纷纷都绕着谢辞岁喝彩称赞,“虎奴,今儿个终于射中了,真不错。”   谢辞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出其实刚刚自己去学了好一会。   此时,曹楚英忽而朝这边走进,避开了人群,这次看向了曾净,目光深沉,“你叫什么?”   刚才他就发觉这个曾净目光不一般,看向他们这些勋爵子弟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深切的憎恶和痛恨,又联想起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河南乡试舞弊一案,不由得警惕起来,往深里想去几分。   曾净侧过身来,当着众人的面挺直腰板,站定如松柏,目光如炬,不卑不亢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曾净。”   “敢问曹小公爷有何指教?”   曹楚英听到这句笑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而架起弓箭,随意松开指节,倏然飞箭破空而来,铿铿嗡鸣。   当是时,谢辞岁凭着本能抽出一支箭来,凝神一刹,横斜侧穿,飞速撞掉射来那箭,另一只手猛地将曾净推到一侧去。   只见两箭相碰,铿鸣一声,双双砸落在地上。   这惊险的一出将所有人都吓到了,而元凶曹楚英懒散地将弓箭放下,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胆子,不过擦着你头而过的一支箭罢了,死不了人。”   “就算是不慎射中,箭不长眼,也只能怨你命不好。”   这分明是回应曾净适才说的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命好的话。   这话飞扬跋扈,嚣张至极,顿时让周围站着的几个书生火冒三丈,怒目而视,引而不发。   但他们还是知道利害之处,曹家势大,是陛下的母家,而曹楚英在勋贵子弟里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无人能耐他何。   曾净刚刚踉跄一下扑倒在一旁,劫后余生,心有余悸,面色有些发白,但很快他借着身旁人的力站了起来,按住了想要出头的谢辞岁,冷声道:   “但愿曹公子能一直笑得出来。”   意有所指,不甚分明,但曹楚英眯起眼来,眼底多了分危险,显然是动了杀气。   这些时日曹家因为科举舞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被父兄叮嘱在外头注意分寸,不要惹出麻烦,若不是如此,早就动手了,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气。   “虎奴——”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唤,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谢清宴和谢雪昭朝这边走来。   曹楚英敛了神色,目光扫向了几个面露愤怒的书生,皮笑肉不笑:“等下有蹴鞠赛,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破落书生的骨头有多硬。”   “我们走!”   随后他大喇喇地带着后头那些看热闹的公子哥走了。   谢辞岁替曾净拍了拍身上的沾染上的灰尘,担忧道:“怎么样,有没有事?”   曾净摇了摇头,“虎奴,谢大人在寻你,你快过去吧,一会有蹴鞠赛,你若是得闲可以来看看,是国子监里的举子和勋爵子弟对局。”   谢辞岁见他只是脸色白些,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刚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抽箭去挡,完全没有想到曹明英会嚣张到当众伤人。   “好。”   不远处的谢雪昭看到谢辞岁跑来,眉眼带笑,“虎奴,慢些跑,我可听说今日你可射中靶了。”   说起这个,谢辞岁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他同谢清宴和谢雪昭比划着一开始他一直射不中的事。   走到廊道的尽头,他忽而问:“我们会去看蹴鞠赛吗?”   谢清宴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就是来接你过去的,一会就要开始了,此次陛下还遣了司礼监的人前来观赛,许了彩头。阿姐也在等你过去。” [46]第四十六章:“这个谢家小郎君,倒是个妙人。”   赛场上锣鼓喧天,漫天彩带飘远向辽阔的云端,两侧飞扬的红蓝旌旗招摇,猎猎作响。高台之上坐着今日宴席的主家和宾客,而中台的案上呈放着若干耀眼的金珏,是今日蹴鞠赛的彩头。   席间气氛和睦,觥筹交错,清冽的果香弥漫,遮阳的轻纱随风浮动,如碧波涟漪。   谢清宴在主席里应酬寒暄,而谢雪昭去岁跟着谢柏川看过几场蹴鞠赛,知晓何处观景风光最好,见谢辞岁兴致勃勃地想要到前头去,于是拉着谢辞岁就往赛场的西北处的席厅走去。   “哎呀!”   谢辞岁直起身来看,目光一直盯着场内的蹴鞠,见那蹴鞠猛地踢进了左侧的风流眼里,脸上多了分焦急,丧气道:“怎么又进了。”   谢雪昭瞅他这样觉着有些好笑,又望向了场上竖着的旗帜,此时红面三筹,而蓝面已经七筹,差着三面,难怪虎奴心急了。   递给谢辞岁一块枣泥山药糕,谢雪昭抬手斟了一盏解腻的清茶搁在他面前,笑道:“虎奴,这蹴鞠比试急不得。你瞧着现在蓝旗略胜一筹,实则全是曹楚英一人出尽风头。而红旗虽落后,但阵型始终稳着,他们和衷共济,会赶上来的。”   谢辞岁咬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阿琅觉得谁会赢?”   谢雪昭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烟雾缭绕,晕开了他清隽的眼眉,“不好说,曹楚英虽逞一人之力,但到底不是草包。这蹴鞠赛才刚开始,慢慢看吧。”   谢辞岁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中间的跑动传球的人影,也是谢雪昭在一旁同他一点点耐心解释,他才看懂了这蹴鞠赛是如何来比的。   此次比拼的双方都来自国子监的监生,分为红蓝两方。其中红方是国子监的举监和贡监,而蓝方则是国子监的荫监。   举监是会试科举中落第的举子,而贡监则是地方的府、州、县学选拔品学兼优的生员,多数是自幼苦读,家境贫寒的书生。   而荫监无经考选,凭着父祖的官品或勋劳入国子监,故多数是高门勋贵出身的子弟。   因着此次京都会试的科举舞弊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里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与勋贵侯爵剑拔弩张,这把火蔓延到国子监里,就是贫苦出生的举贡监与些许跋扈的荫监之间的隔阂和对抗。   人人都在憋着一口不平之气,这一次的蹴鞠赛本是国子监祭酒为缓和两方矛盾所提议,但没曾想演变为赛场上的意气之争。   震天动地的鼓声从两侧传来,听得谢辞岁耳边鼓噪,心怦怦直跳。   他刚要拿起那杯茶来喝,却瞧见场内曹明英狠狠撞向了书生,手忽而抖了一下,茶盏不慎洒出来溅在手上,急急忙忙道:“阿琅,你看他怎么能这么撞人呢!”   谢雪昭怕他烫着,立刻用锦帕给他擦手,察觉是温茶后才放下心来,“虎奴,这蹴鞠赛时有碰撞也是常事,跑跳不及时,顾不得那么多。别担心,场上有国子监司业在看顾着。”   “我看他分明是故意的。”谢辞岁攥着了素白的锦帕,紧紧抿唇。   谢雪昭目光放长远了些,落在了场内张扬霸道的曹楚英身上,眸色稍稍一暗,没有同谢辞岁明说,此次蹴鞠赛,国子监司业作为裁决,的确有些偏向勋贵的子弟,宽容有甚。   贡监出身的书生终日习业苦读,身形偏清瘦,而荫监出身的高门公子整日臂鹰骑马,体格健壮,习惯性逼抢冲撞。   谢辞岁看着曹楚英得意洋洋的时候就来气,他可没忘记刚才在射堂他那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嘴脸,摆明了就是恶意撞上去的。   一旁的谢雪昭觑见谢辞岁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哄道:“好啦,虎奴,不过一场蹴鞠赛,输赢算不得什么。这么多人都看着,料曹楚英也不敢太过分。”   “可我想让曾净他们赢。”谢辞岁垂下眼眸来,声音低了些,闷声闷气的。   这还是谢雪昭头一次见谢辞岁这般样子,心不由软了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些,“人之常情,虎奴希望自己的好友赢是应当的。”   不过好在红方坚守攻势,渐渐在蓝方轮番的拼抢中找到了合适的防守进攻的路数,接连得筹,很快追赶了上来。反观蓝方,蛮力猛攻不下,失了头绪,越发浮躁了。   “咚咚咚——”   此时,鼓声响起,场内的吆喝声和喝彩声起伏,谢辞岁连忙凑上前看去,才知道到场上歇息的时候了。   他当即撩起衣袍来,快步下了几个台阶,用力招手喊道:“曾净,决明,我在这里!”   曾净刚才被撞得手臂发麻,正绑着手腕转动着,用巾布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听到谢辞岁招手在外头唤,不由得一笑,“看到了。”   吴决明也笑着迎了上去,“虎奴,听闻你习字了,近来可好?”   闻言,谢辞岁捣蒜般点头,“好着好着,我还学了不少字,改日写给你看。”   他入顾家学堂后才知道,吴决明被顾远山举荐到国子监进学了,他难过了几天,还以为能在学堂里见到他,多个说话相伴的人。   脚步声渐进,谢辞岁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到了朝着这边走来的曹楚英和他身旁经常跟着的公子哥,眉心蹙起,下颌绷紧了些。   “你来干什么?”   此刻场内正在歇息,此处的一举一动就尤其惹眼,连主台上的宾客也看了过来,声音静了下来,显得空旷。   曹楚英散漫地抱臂,脚侧利落翻着,轻快地勾起蹴鞠来,在身前踢了两下,抬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似讥似讽道:“谢辞岁,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怎么不见你下来踢蹴鞠,是驴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在一旁盯着我管什么用。”   谢辞岁本就气着曹楚英在蹴鞠赛里横冲直撞,骄纵蛮横的作态,此时舞到他面前了,他扬声不客气道:“你就知道欺负人,明知道我没学过,还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来呛人,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再说了,你一直在撞人,驴都比你眼力好。”   两句话噎得曹明英七窍生烟,面色涨红,手指骨捏紧嘎吱作响,他平日跋扈惯了,谁知道碰到个更莽的,说话不管不顾地刺来。   而后头那些候着的国子监贡生听到有人替他抱不平了,聚在一起纷纷小声应和了几句。   他们好几个被那些个勋贵子弟撞下了场,折损好些人,眼下场上剩的能用的人不多了,个个腿脚崴着,腰折了,到现在还走不得道,须旁人抬着走。   曹楚英显然是学过不少阴险招数,既能将人撞着,又能控制好力道和方向,不至于太过分,而国子监司业明显因为他是曹家人就偏袒着,只要不过火,就睁一眼闭一只。   “……不行,这虎崽子太好玩了。”苏逾白撑着案桌笑得直不起腰来,“曹楚英山大王当惯了,遇上个真老虎,也得被气出个好歹来。也就他敢这样下人面子了。”   岑云谏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热茶,乜了他一眼,见他不顾体统地狂笑,连桌案都在不住震动,指骨微微屈敲着案台。   而他的眸光遥遥落在了谢辞岁那头,他的表情实在生动,扬起脸来,明媚的天光落了他满身,一身雀青衣袍碎金浮动,衬得他似山巅上迎风的翠竹。   谢辞岁站得离主宴不远,加之他声音清脆洪亮,这呛曹楚英的两声也传到上头去,人人都听得,就算没听清,也有奴仆俯身侧耳传来。   主桌上裴老爷子年迈但朗健,对这些翩翩少年郎分外看重些,捻着花白的胡须,问道:“这是哪家的儿郎?瞧着颇有生气。”   一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应林搭了一句,“裴老,您好眼力,这是谢家五郎谢辞岁,前些时日寻回来的。”   此言一出,宴席上坐着的人心里都多了些异样,毕竟说这话的不是旁人,而是陛下身边堪称“内相”的韩应林。   又想起谢观复此人深得圣心,权势煊赫,连带着家中的子弟都被陛下看重,此厢对比下,京都里的儿郎鲜少能及得上这个山野出身的谢辞岁了。   锣鼓声再响起,蹴鞠赛又要开始了,国子监司业招呼着监生们回到场内去,两侧红蓝的旗帜随风飘动,好不惹眼。   曹楚英忍下着满腔的血气来,咬牙切齿道:“谢辞岁,你别太得意,有你哭的时候。”   谢辞岁转身提起衣袍拾步上阶,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没有把曹楚英的话放在心里,快步回到了谢雪昭身旁,凑过去靠在他侧边,“阿琅,我回来了。”   谢雪昭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无奈失笑:“你呀。”   平日里看着乖巧的人,若是遇上事了,是绝对不肯躲的,爱憎分明,坦坦荡荡,叫人拿他没办法,只能护着了。   蹴鞠赛再开场,此间的气氛陡然变了,曹楚英这头的人像是发疯了一般往前冲,气势更加暴敛,翻滚踢跳,气力深重。   而另一边的贡监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他们也不是泥塑做的,任人揉搓,在国子监时他们就多次被这些荫监看不起,新仇旧怨,这一股心气起来,陡然扬起了一番斗志。   很快场上两方得筹的情形越来越胶着,而场外喊叫的喝彩声愈发洪亮了,一筹一筹的旗帜竖起,让人心不由得紧了几分。   但场上的人斗着气,几乎是两相碰撞,国子监司业只能无奈地将人罚下场来,贡监这边本就折的人多,加之勋贵子弟有意冲撞换下人来,这一来二往,很快就缺人了,只能让受着伤的人再轮番上场。   谢辞岁看得更着急了,膝上的衣袍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看到曾净他们这边人少了许多,连吴决明都被撞到几次,不禁站起来跺了跺脚。   哪怕是这样艰难的境地,贡监这头还是论着上,受伤轻的人手上绑着的绑带上还有些血痕,也顾不得什么了,翻身就接替上去。   在后头的好些监生没舍得下去,都在等着看。   “砰——”   此时传球的一瞬,突然有一个书生被后头莽撞的人推出了界线之外,身子猛地滚落在地,抱着膝盖喊疼。   国子监司业当即喊了停,脸色白了些,心里更是焦虑万分,只得走到曾净这边来,急声叮嘱他们:“你们跟他们这些置气什么,自己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争着一口气做什么?现在你们没有人了,干脆就别继续了,日后都是要读书的人。”   “说两句好话,服个软也就算了。”   曾净的脸色也很难看,后面站着满头热汗的同伴,大家的脸上都还拧着一股气,显然是不想就此罢休。   正说着,忽然有个人影往这边闯来,司业定睛一看,竟然是谢辞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小郎君,你来着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谢辞岁跑得快,此时初初站定来,他回头指向了立着的红蓝旗帜,“就差两面了,会赢的。”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比着两侧得筹的旗帜,他们太拼命了,不顾头也不顾尾,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将筹咬得这般紧。   “没人的话,我来。”   这话更是让司业吓了一大跳,这小祖宗刚才不是说他不会蹴鞠吗?怎么可能让他上场,这罪他怎么担得起,当即吹胡子瞪眼睛,“谢小郎君,你莫不是在说笑?”   岂料谢辞岁认真道:“我看会了怎么挡,我不会踢,但我可以在两侧护住,规矩不就是只要手不要碰蹴鞠就行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胡言乱语,滑天下之大稽!国子监司业险些气得晕过去,站都站不稳。   曾净握住发麻的手掌,有些犹豫:“虎奴……”   “你知道我身手的,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若是不行就不行,输了就罢了,反正现在也要没人去了。”   不远处的曹楚英冷冷地看向了这头,连带着头面一排站着的人,虎视眈眈。   再开场的时候,已是快到蹴鞠赛的末尾了,场内胶着,场外也看得胆战心惊,都等着看此次蹴鞠赛的结果。   苏逾白小酌了几杯,有些微醺了,发晕的眼睛却看到了身侧人霍然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主宴里的谢清宴也蹙眉快步走了出去,不约而同地往前面走去。   揉了揉酸软的眼皮,苏逾白站起身来,狐疑地跟在岑云谏的身后,等看到蹴鞠场内的时候,身上的酒陡然吓醒了,不知何时谢辞岁竟然混到里头去了。   他身法尤其灵活,脚步飞快地穿梭着,知晓自己不会踢就从来不碰蹴鞠,而是努力用身挡住攻势,来者迅猛,他就更凶悍,气势汹汹,硬是吓得那几个勋贵子弟闹得手脚不协来。   反正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他不会踢,主要起到一个震慑唬人的效果,以暴制暴。许是比久了,双方都筋疲力尽了,这场内的比划突然就变得好笑了起来。   刚刚依仗着规矩的作威作福的几人,倒被他灵活的身段搅扰不断。   其实到了这一场蹴鞠赛到了这个地步,在场的人都看出了几分斗气的门道,谁都不肯想让,输赢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太重要。   国子监祭酒几次三番想叫停这场蹴鞠赛,但碍于司礼监掌印太监韩应林坐镇,就只能着急地看着场里头。   如今瞧见谢辞岁在里头如活鱼入水,人人惧怕,倒是很大程度缓和了场内意气相争,变得……有些意思了。   “这个谢家小郎君,倒是个妙人。”   不知是谁道了这一句,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在谢辞岁的胡闹下,贡监这边寻回了些气力,竟然再得了一筹,如此红蓝双方的旗都平了。   国子监祭酒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如若是平局,也算是好结果,再瞅了瞅一旁的刻漏,想着应该不会有差了,再有一会就该结束这一场漫长折磨人的蹴鞠赛了。   场内,曹楚英独木难支,谢辞岁这个祸害自从上来之后完全不按路数走,只游走在边缘,偏生他这边的人多数都被他狠狠揍过,见到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一般,下意识躲着,再有几分气力也使不出来。   正当他失神焦虑的时候,突然看到对方有一人拐着蹴鞠,七绕八转,瞧着这个架势,是要趁着他们这边乱的时候再得一筹。   这让曹楚英万难接受,今日的蹴鞠赛下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若是再输了,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眼看着就要结束了,铃声和鼓声马上就要响起,曹楚英猛地拼尽全力冲向了要进球的那人,力道之大,足足是要将人撞翻过去。   此时蹴鞠飞在空中定住,一个身影突然蹿了起来。   曹明英大喘着气,抬眼看去,瞳孔猛地收缩来,似是不敢置信,心口倏忽停跳一瞬。   “虎奴——”   只见谢辞岁翻身踩过两人的肩膀,下意识用头猛地顶向了蹴鞠,偏头的一刻,恰是将那球正正好顶入风流眼中。   穿眼而过的铃声响起,等到蹴鞠落地,鼓声骤然响起,最后一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定下的。   场内顿时响起雷鸣般欢呼喝彩的声响。   苏逾白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眼睛瞪直了,“这虎崽子这运道可太好了,胡乱一下也能进去?”   被万分兴奋的欢呼声包围着谢辞岁呆呆愣愣的,似是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周围人推搡绕着来回唤他的名字。   耳边如擂鼓响,皆是欣喜雀跃之声,不自觉地,他脸上也带了些笑,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从心间涌了出来。   他往日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他,这种滋味,他说不来。 [47]第四十七章:“虎奴何时与殿下这般熟稔了。”   天光云影浮游,长空一色,远处依稀可见山色翠微,渺茫山雾飘然。   蹴鞠赛罢,宴里又热闹了起来,更唱迭和,觥筹交错。暮春的风拂过主宴厅两侧遮阳的素色纱帐,如水袖长舞,映衬厅堂内的衣香鬓影。   “想必那位就是谢侧妃家的五郎君吧。”女眷席内,太子嫔妃周良媛掩面笑道,只见她穿着金丝白纹昙花锦裙,素手摇着一柄牡丹薄纱菱扇,巧笑倩兮。   “听闻这个五郎君出身山野之地,前些时日才寻回来,不懂规矩。瞧着也是,这好好的蹴鞠赛,他胡闹一番,仗着谢家的权势作威作福,旁人都怕他,不敢与之交锋。”   “听闻上回在曹家宴席,他也是这般无法无天,这一口气打了十八家的勋贵侯爵子弟,甚是凶悍蛮横。依嫔妾看,谢家该好好教导家中子弟了。”   此话一出,席侧的几个女眷悄然看了过来,皆屏气不敢说话。   这位周良媛,是侯爵府出身,自恃身份贵重,又得太子养母徐贵妃宠爱,在东宫中与谢予棠向来不对付,口舌上的功夫厉害,不饶人。   谢予棠本在品今岁的新茶,听到这话,茶味淡薄了些,脸色微冷,搁下茶盏来,“如若我没记错,去岁周国公家的嫡子在曹府宴席上被我家五郎打了,可几日后却登门向谢家赔罪,不知这是什么理?周良媛若觉着委屈,合该告知家中父辈。”   “再者,厅里坐着裴大人和司礼监掌印韩公公,依周良媛光明磊落的胸怀,该去那处说道说道这次的蹴鞠赛,不必在此搬弄口舌的是非。”   言下之意是主家和陛下的人都未评判,还轮不到她急忙忙盖棺定论。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明晃晃地讽刺了周良媛挟私报复,实则半分理都不占,只敢在这里耍耍嘴皮子。   周良媛面色不虞,咬紧牙关,蔻丹长甲捏住了手中的扇柄。   上回在曹家宴席里自家弟弟被谢辞岁打了,周家还要上门赔罪,这让她在东宫里被一些人笑话了好久,好不容易寻着机会了又要被她呛两句,实在不甘心。   周良媛故作委屈地看向了上首的太子妃,“太子妃姐姐,你瞧瞧谢侧妃这般跋扈,动不动就让人下不来台,这不是丢东宫的脸吗?”   太子妃正在喂小皇孙一块椰蓉糕,听到这话,接过巾布来净手,温和笑道:“都是一宫的姐妹,周良媛这话言重了。不过是儿郎们年少贪玩罢了,当不得真。”   瞧这温温柔柔的样子,周良媛暗地里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裴明秀若不是裴家嫡女,这太子妃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来做。   本来以为裴明秀身为太子正妃,应该压这个气焰嚣张的谢予棠一头,谁知道她根本立不起来,说得好听叫温婉柔和,实际上就是软柿子。   如今的东宫后院的中馈和实权全在谢予棠手里,连带着她也要看谢予棠脸色过活。   谢予棠不是仗着自己与太子是青梅竹马吗?怎么连太子妃的位置都没捞到,还对裴明秀那么好,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而一侧的东宫女眷都习以为常了,太子妃与谢予棠素来交好,是有过命交情的。当年太子妃生小皇孙时遭人暗算难产,若没有谢予棠持剑守了一夜,怕是母子都难安。   若想要在东宫内存活,这头一件事就是不能得罪谢予棠,太子妃柔和,谢予棠强势,诸多事都是谢予棠做主。不过好在她公正严明,从不偏袒,各位姐妹也都能有平常日子过。   谢予棠饮下了一杯清茶,面上带笑,但眼底笑意全无,“周良媛看来是闲得慌,明日就到佛堂前静坐抄经书吧,心诚才好,就抄七日吧。”   七日?又有人在一侧盯着,这怕是手都要抄断了。周良媛瞪大了眼睛,紧攥着衣裙,不甘地唤道:“太子妃姐姐。”   裴明秀看了过来,眉眼清婉,“就依阿芙所言,周良媛该静静心了。”   周良媛脸色忽而有些灰败,万般的不甘噎在喉咙里滚成血气来,压抑着她肺腑生疼,这个没出息的裴明秀!   谢予棠慢条斯理地抚过衣袖,落落起身,缓步走向厅外,路过周良媛时,声音清冷,“我谢家的儿郎,还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再有下次,就不是抄经书那么简单了。”   周良媛倏然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谢予棠款款的背影,修长的指尖扎进掌心,生冷刺痛,都是出身名门,凭什么她要处处矮她一头。   ***   蹴鞠赛场内,谢辞岁被许多国子监的贡监们团团围住了,相邀庆贺,喝彩声不断。他们兴奋地难以自已,似是没想到今日能从曹楚英他们手里赢下这一局。   这些时日的满腔的郁闷和刚刚在场上的愤恨不平都随着谢辞岁这最后的惊天的一球驱散,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曾净揽过谢辞岁的肩膀来,正欣喜地说着他刚刚踢进球时曹楚英那活似吞了苍蝇的脸色,说到半途突然脚步停下,讪讪地放下手揽着他的手。   “……谢大人,谢公子。”   身旁的国子监监生都纷纷让开了一条路来,见谢清宴和谢雪昭前来,个个变得拘谨局促了,不敢再凑到前头去,叠着声唤着谢大人。   不过还有些人好奇着踮起脚尖来看他们,毕竟这两人等闲见不到,一个是权贵显要的朝廷重臣,一个是有旷世逸才之名的谢四郎。   谢清宴随和,只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了谢辞岁这头来,将被众人围住的他接回去,温声道:“今日虎奴给大家添麻烦,多谢诸位陪他胡闹一场。”   “不敢不敢。”   “谢大人言重了,是我们该感谢五少爷。”   谢辞岁还在发懵,等被谢清宴和谢雪昭带出来后,面色红润,心间还似擂鼓敲,刚刚跑动着的劲头还在。   倒是谢雪昭立刻凑上去,面色焦急地上下看他,忙声道:“蹴鞠场内拳脚无眼,虎奴,可有哪处磕着碰着了。”   天晓得,他看到谢辞岁头也不回地翻身跑进蹴鞠场时吓了一大跳,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谢辞岁瞅见谢雪昭着急,低下头来,喏声道:“阿琅,我错了。”   谢雪昭抬手细心替他擦着脸侧的细汗,“不只是我,还有二哥,他也是急忙忙到前头去看你。下次可不许了,你没学过蹴鞠,贸贸然闯进赛场内,很容易受伤。”   听到这话,谢辞岁有些心虚了,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一股脑就冲了下去,没考虑到二哥和阿琅都会着急。   谢清宴轻柔地拂过他额间的细发,“不过虎奴今日做得不错,头一次踢蹴鞠就能进球。”   说实话谢辞岁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撞进去的。   那个时候太着急了,曹楚英使绊子猛地扑过来将身旁人撞倒,那球便失了力,定住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他下意识就飞身上去,不管不顾地用头狠狠撞上去,也没看准方向,谁能想到这一下就撞进去了。   得一筹,一面红旗倏然升起,咚咚的鼓声响彻耳畔。   谢辞岁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二哥,我那就是胡乱撞的一下。比不得曾净他们,都是实打实的本事,他们可辛苦了,手脚都磨破出血了还在踢,我看着都心疼。”   行到半途,谢辞岁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他远远望向了另外一侧高台上,岑云谏正倚着栏杆朝这边看过来,瞧着是站了许久了,想必是跟二哥和阿琅一样。于是他朝着那头高高地招了招手,示意他没事。   岑云谏眸光凝了一瞬,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摇,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跟一旁的谢清宴对上,一瞬就默契地错开来。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谢辞岁终于想起了一直被他忽略的事,他拉了了谢清宴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二哥,你同怀度有仇吗?”   这句话值得细琢,无论是虎奴唤的岑云谏表字,还是说的那句有仇。   谢清宴神色如常,眸色却是暗了几分,淡声道:“怎么会,二哥与殿下所论都是朝堂上的事,谈不上有没有仇,虎奴多虑了。”   一旁的谢雪昭看到谢辞岁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却提了起来,不由得问:“虎奴何时与殿下这般熟稔了。”   谢辞岁还在想着谢清宴的话,听到谢雪昭问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道:“我们一直都很熟呀。刚刚他在射堂里还教我射箭呢,他可厉害了,我本来一直射不中,他一教我就射中了。”   闻言,谢雪昭和谢清宴面面相觑,长久静默无言,倒是让谢辞岁有些狐疑了。   “怎么了?”   正说着话,雁北忽然从侧边走了过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偌大的匣子,恭敬行礼道:“谢大人。”   谢辞岁疑惑地看他,只听雁北道:“五少爷,这是殿下送你蹴鞠赛贺礼。”   打开来看,竟是一把厚重的长弓,通体琥珀色的光泽,弓身修长流畅,弦身筋腱紧绷,触手温凉,末端镶嵌着薄如蝉翼的金片。   谢辞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把长弓,修长的指节在弓身轻触,拨弄着黑褐色的弓弦,这触感可比刚刚在射堂里用过的弓箭好。   他双手抱过匣子,扬起笑来,“虎奴谢过殿下。”   既然二哥和殿下没有仇,那应该这可以收吧,看着也没那么贵。殿下是好人,他得好好琢磨着送什么礼给殿下了。   谢清宴眉眼深敛,他虽在骑射功夫上不精,但也能看出这弓箭属实名贵,造价不凡,非等闲人能用得起,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还什么礼回去了,不让虎奴欠下这份人情。   经过这一场热闹的蹴鞠赛,主宴里的宾客们交头讨论,时而点头称赞。   裴老爷子看到是谢辞岁最后得的那一筹,颇为赏识,便想着让人请谢辞岁前来主宴来瞧瞧,恰好谢清宴要带着谢辞岁和谢雪昭去拜见,于是就跟着去。   主宴两侧都坐满了宾客,四面各色的目光落在了谢辞岁身上,他也不怯场,缓步跟在谢清宴的后面,见到上首坐着的裴老,随着谢雪昭一道规矩行礼。   “孩子,上前来。”   谢辞岁走上前去,声音清朗:“裴爷爷好。”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一声,裴老爷子便笑了,满是皱纹的手抬起,摸了摸谢辞岁的小脑袋瓜子,脸色慈和,“听闻你小名叫虎奴。乳虎啸山林,后生可畏。”   “这一场蹴鞠赛,国子监上场的监生都不错,倒不必拘着什么输赢,不过是儿郎辈切磋历练一番。依老夫看,倒是这个谢小郎君,根骨奇特,是个好苗子。”   这话说得体面,由着裴老这个主人家来说最是合适。这场蹴鞠赛演变到后来的意气之争,荫监这边输了,在场的勋贵侯爵面上不是很好看。   有了裴老出来说项,又特地点出了谢辞岁,这是将此事化小来,缓和双方的矛盾,全了彼此的脸面。   果然裴老这话说完,宴席上便有宾客应和起来,一时间宾主尽欢,欢声笑语,纷纷跟着赞扬谢辞岁的勇力和胆识来。   裴老爷子拉过了谢辞岁的手,“听说你刚归家,不过几月,这话便说得这般流利了,可学写字了?”   谢辞岁乖乖地点过头来,“开始学写字了,在学堂里有顾先生教我。”   此话一场,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更多是诧异和惊奇。   他们早就知道谢辞岁入顾家私塾读书,这还是谢清宴寻遍了京中所有学堂的结果,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得到顾远山的教诲。   顾远山退隐许久,不理朝政,可他是两代帝师,位高权重,顾家的子侄也因他得到宣庆帝的照拂。他素来脾气冷硬,脾气古怪,多年未有弟子。   裴老爷子一听这话,更是稀奇,笑道:“顾敬堂这老头子何日收了你这虎崽子来,藏着掖着,真是不厚道,怕不是担忧被人抢了去。”   谢辞岁轻眨眼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先生还没收我做弟子呢,他说还要看看我写的字如何,若是写不好,他决计是不要我的。”   这一话倒是逗笑了在场的宾客。   人人之前听传闻说谢家五郎凶狠蛮横,今日一见才知是个粉雕玉琢的郎君,知礼节,说话伶俐,难得的是通身的气度,像是灵山秀水养出的温玉,聚着天地灵气。   裴老爷子更是朗声大笑,“来人,去把我屋内放着的那副白虎图寻来,今日有缘,便送给你了,顾敬堂可是眼馋这幅画了许久。”   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前朝书画名家孟黎的遗作白虎图,价值连城,千金不换,多少人都求着一观不得,今日倒是被裴老爷子挥手送给了谢辞岁。   迷迷糊糊的谢辞岁不知道为什么又收到礼了,不过看到画中栩栩如生的漂亮白虎,他都移不开眼来,抱着行礼道谢。   等回到马车里,谢辞岁已经累极了,浑身筋骨酥软。   不过他躺在软榻上怎么都睡不着,似是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有些燥热,但眼皮已经困乏耷拉着,瓷白的小脸微皱。   回程前已给谢辞岁换过衣裳,让他回去睡着能舒服些,谢雪昭看他这样,便知他心里还想着今日在蹴鞠赛的事。   毕竟头一遭,即便是累极了,还是兴奋到睡不着。   谢雪昭怕他热,又不敢开窗惹他着凉,于是轻轻替他打着扇子,哄道:“虎奴困了就睡,还是饿了,要不吃点糕点再睡?”   谢辞岁不觉得饿,他就是很困很困,但怎么都睡不着,眉心拧起,不由自主地抿着唇,翻过身来,嘟囔道:“不饿,虎奴想睡了。”   还是谢清宴抬手替他揉着眉心和额穴,声音很轻:“虎奴,睡吧,过两日二哥带你和阿琅去熔金湖游船。”   这件事成功转移了谢辞岁的注意,他眼皮缓缓垂着,含糊道:“二哥最近很忙,虎奴不能添麻烦。”   谢清宴见他有睡的迹象,动作更柔和了些,“抽出一日还是有的,三哥最近京营操练不得闲,二哥陪你们出去走走,不麻烦。”   渐渐的,谢辞岁靠在软枕上的头偏了些,他抓着谢清宴衣袖的手慢慢松开来,眼皮阖上,“也叫阿姐去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吹入风中散开来,几乎轻得听不见。   谢清宴给他掖了掖被角,听到他这话,眼底多了分复杂的思绪。 [48]第四十八章:只见谢辞岁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湖里,朝着岑云谏的方向游过去。   几场春雨潇潇,窗外落红纷飞,打着旋飘在湿润的泥里,再高些吹上兽角飞檐,缀了满眼。   春意阑珊,中院送来苍梧院的牡丹已有蔫了的迹象,前阵子刚送来时是清雅的豆绿色,谢辞岁每日都会蹲下来摸一摸。这牡丹开得愈盛,颜色便转淡,渐变雪白来,垂落时褪成淡粉色。   谢辞岁站着正准备换外出游湖要穿的衣裳,看到同喜胖乎乎的圆脸皱得像苦瓜一样,不禁上手捏了捏,“怎么了同喜,刚才的绿豆酥你可没少吃。”   同喜不由得转过眼来,看向俯下身来正在给谢辞岁系玉佩的锦书,心里莫名有些忸怩,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藏着不敢对旁人说,只好道:“同喜没事,就是吃多了有些撑着。”   这个锦书是槐序走之后,四少爷送来苍梧院的,与他同岁。原以为锦书后来,论资排辈该是他在他上头才是。   可事实是,锦书入了苍梧院后就近身伺候主子,抢走了许多贴身活计。他上手极快,什么都会,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身手极好,做事一丝不苟,面面俱到,简直是第二个槐序!   不对,他的性情比槐序冷一万倍,站在他旁边,不多会就要冻得牙齿打颤了。偏偏他从前是外院来的,消息灵通,主子想知道什么问他都能说道一二,日子久了,他自然排到前头去了。   同喜稍稍踮起脚来,替谢辞岁仔细整理衣领,凑近来小声问道:“主子,你不想槐序吗?他可是离开苍梧院了。”   谢辞岁诧异地抬眼看来,“我想槐序的时候去雪霁阁就可以见到了,前两日还见着。”他认真瞅了瞅同喜,恍然大悟,“同喜莫不是你想槐序了吧。你若是想见他也可以去。我又没拘着你。”   这话让同喜狠狠打了一个寒颤,谁想槐序了?他可没忘记槐序对他做过那些事,也就主子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真当槐序是什么好人?他心肝可坏着!   同喜悄悄觑了眼一旁的锦书,不料正正好与他浸着寒凉的眼眸对上,身躯僵直了一瞬,立刻打哈哈笑了一声,掩饰了过去,“改日再去吧,槐序在外院可忙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若有所思,低声呢喃:“对呀,他们都好忙。阿爹二哥三哥忙,怀度忙,就连先生也忙了起来。”   他这几日终于把岑云谏的名字学着写得好看些了,绞尽脑汁想了几句给他写信,但在学堂里怎么都遇不到他。   还是顾远山见他失落,替他唤了雁北前来,这才知道岑云谏在陛下那里领了新差事,听说要去查科举的案件,近来都不得空,不能来学堂了。   好在信通过雁北送了出去,岑云谏也抽空给他回了信,他读过之后就搁在信匣里,还往里头塞了些宝石,想着下次如果再写信就挑些好看的玉石送他。   谢辞岁垂眸看着给他披上披风的锦书,问道:“锦书,外头发生什么事了。科举的案子怎么查了那么久呀。”   他其实对朝政知之甚少,但也在学堂里听了一些,知晓最近京都里乱糟糟的,就是因为这个科举会试舞弊的案子。   锦书系衣带的动作不停,耐心同他解释道:“主子有所不知,朝廷办案要顾及各方,故而查案的时间就久了,涉及到科举之事就更要慎重了。科道言官在御前轮番弹劾,陛下钦点了六殿下和二少爷查案,锦衣卫协理,听说已经查出些苗头了,这才忙了起来。”   谢辞岁听了个囫囵,而一旁的同喜则惊异地瞪大眼睛,锦书竟然连朝堂上的事都知道,难怪会被四少爷送来了,这让他再学个二十年也赶不上呀。   这头正说着话,谢雪昭身边的明时走了进来,说是府里已经套好了马车,谢清宴和谢雪昭都已经在等着他了。   “来了来了。”   谢辞岁提起衣袍急忙忙地跨出门槛,还不回头嘱咐道:“同喜,我出门了。玉镜姑姑病了几天了,你记得得空的时候去照看她。”   望着谢辞岁小跑向外的身影,同喜小脸垮了下来,主子去熔金湖游船,他本可以跟着出去玩的,但玉镜病了,他往日吃了不少她做的糕点,理应照看着,就不跟着去了,倒是白白便宜了锦书。   同喜坐在小马扎里,摇动蒲扇熬药,还有些纳闷,玉镜不知怎么了,自打从裴府宴席回来之后就一直病了,几日了也不见好,好在于大夫来看过,说就是风邪入体,好生照料就能痊愈。   ***   落日熔金,辽阔的江面无际,水天一色,波光粼粼,倒映着杳杳朦胧的暮紫色云端。华灯初上,长街通明,小贩吆喝着,掀锅盖时热气腾腾,人声喧嚣。   谢辞岁飞快地跑到桥上,天水碧的衣袍飘然,浮上余晖,行走间如水波莹莹,他三两步走到桥上的高处去,举目眺望远处,便见星火辉煌,船锁连江,旌旗翻飞,猎猎作响。   乍然天际绚丽的烟火绽放,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二哥,阿琅,你们快些来。”   后头慢悠悠走着的谢雪昭见他这般欣喜,也加快了些脚步,拾步走上桥去,扬声道:“我这就来。”   谢清宴手里还拿着两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抬眼就瞧见两人趴在桥上一同抬头看烟花,无奈笑了笑,“还没吃完就跑那么快。”   谢辞岁接过了他手里的那串糖葫芦,咬下两颗来,塞得腮帮子鼓鼓,“我还是早些吃完,免得二哥拿着重。”   谢雪昭听得想笑,敲了敲他的额头,“虎奴,不带你这样的,分明是你自己想吃。自己掏钱买了糖葫芦,还不想给人知道,若是我和二哥没过来,你怕是要躲着吃好几串了。”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谢清宴觑见他吃得飞快,递了水袋子过去,叮嘱道:“虎奴,你是该少吃些糖了,对牙口不好,若是吃坏了,有你疼的时候。”   谢辞岁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小鸡啄米般点头,接过水来咕咕咕喝了好几口,随后就别在了腰上。   前些时日吃太多糖被于大夫训了,连二哥都知道了,专门遣人盯着他的膳食,学堂里又有先生看着,他都好些日子没吃了。好不容易趁这次出来游湖买上两串糖葫芦,结果转头就被阿琅逮到了。   “阿琅也吃。”谢辞岁从谢清宴手里接过另外一串,递给了谢雪昭。   谢雪昭接了过来,佯装叹气道:“虎奴就知道贿赂我。”   天大的冤枉,谢辞岁杏眸瞪圆了,气鼓鼓道:“胡说,我就是买给阿琅的,一人一串,我可记着二哥说的话呢。”   “好好好,吃完我们要去游船了。”   说起这个,谢辞岁就忍不住高兴,谢家几个里头,就属阿爹和二哥最忙,尤其是二哥,忙于公务,时常睡在府衙里,有时一连几日都见不着。   这回出来熔金湖游船,还是谢清宴提前几日打点,才空出这小半日的闲暇。   过了桥,再走一小段路,很快就到了船舶的渡口处了,此地是京都里赏景的绝佳之处,入夜后游船颇多,四面灯火交辉,彩绸漫飞,落在湖面上如夕阳盛景,得名熔金湖。   今夜熔金湖这里搭了戏台子,场子里有喷火杂耍,京城里各种有名的艺人粉墨登场。   谢辞岁觉着稀奇,于是带着锦书坐在了游船前头去,寻了个地看演出,两岸站满了等着看戏的百姓,吆喝声喝彩声随着锣鼓敲响来。   而谢雪昭和谢清宴喜欢清净些,在外头陪着谢辞岁看过喷火和走钢丝后就到画舫舱内坐着闲聊,屋内点了几盏烛灯,开了一角的窗户,方便他们看着谢辞岁。   “二哥,此次科举舞弊案,听闻刑部查到去年几个河南举子身上了,这事还可能牵扯到曹家。”   谢清宴挽起宽袖,抬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咕噜水声中,他语气平和,“不错。”   “但还没查到关键的罪证,有几个书生一直藏匿,京都里三教九流都在寻他们。刑部和锦衣卫这几日都未曾歇息。”   闻言,谢雪昭轻笑,“可不?都查到陛下母家身上了,可不得吓得惊魂丧魄。这几日,七皇子也该寝不安席了。他和曹家这些勋贵来往颇多,得利的时候可没少痛下杀手。”   谢清宴眸光凝了一星烛火,修长的指节摩挲着杯沿,“七皇子还有异动,他最近在查一桩陈年旧案,关于太子心腹黄仁颖的亡妻。”   电光火石间,谢雪昭似是从眼前的局势中抓住了什么,忽而道:“太子莫不是也牵扯到科举舞弊当中去?”   “我的人在查虎奴回谢家前的事时,从回廊巷那头发现了七皇子在寻人。这个黄仁颖是贫寒出生,无根无基,却一步步成为太子心腹,其中可疑处颇多,似是还与辅国公有关。”   谢清宴不语,悠悠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谢辞岁的背影上,良久,才道:“省府乡试舞弊,牵扯到曹家,这是朝中位高的外戚。而黄仁颖的案子则关涉到辅国公,这是开国的勋贵侯爵。陛下引而不发,又遣我和六殿下来查此案,怕是对朝中勋贵老臣起了心思。”   此等朝廷秘辛三两言如平地惊雷。宣庆帝御极多年,他当年宫变夺权,许多开国的功臣宿将乘着从龙之功的东风,又续了一世的荣光。   如今宣庆帝应是想要借科举舞弊案对勋贵老臣开刀了,毕竟朝野里的勋贵侯爵自恃有功,气焰嚣张,若再不打压削弱,遗患后世,国祚不稳。   那些科举出身的朝臣,自诩清高傲骨,且根基不深,顶破天了也就抄家灭门,而手握权柄的勋贵不同,若出了乱子,是能改朝换代的。   宣庆帝隐忍多年,大肆任用科举出身的官员,又平衡安抚勋臣,徐徐图之,如今到了要收网的时候了。   谢雪昭凝思,“从许州官粮案,曹府宴席碎玉,再到科举舞弊,裴府寿宴,这把刀可太深了。曹家怕是有所察觉,或有破釜沉舟之意。”   谢清宴搁下茶盏来,淡声道:“现在就看这个罪证的分量了。”   叙过此番朝事,谢雪昭的心思忽而转了转,终于问起了他一直很想问的事情,再三犹豫,他还是问出了口,斟酌着语词,“……二哥,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当年虎奴被替换一事。”   “我无碍,你但说无妨。”   谢清宴猝而抬起眼来,对上了谢雪昭通透的眸光,缓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谢清宴的弟弟,虎奴的四哥,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都是谢家人。”   谢雪昭蓦然别过眼去,看向了舱内的烛火打照的壁影,眼底湿润了些,声音哑了几分,“我知道。”   因为上一世,阿爹和二哥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他卧榻养病十多载,多少名贵药材温养着,外头的风雨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   看到谢雪昭这样,谢清宴也不太好受,“阿琅,你别管此事了,二哥来查。我只能告诉你,跟谢家宗族有关,你还是谢家的血脉。”   谢雪昭读懂了其中未明言之意,他的亲生父母是谢家宗族的人,但亦是造成虎奴颠沛流离多年的元凶,谢清宴不说,是不想让他为难。   可他受了谢家恩惠两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人,让父亲和二哥顾忌他而放过那些恶人呢?   “二哥,我没有什么亲生父母,你不用顾及我。我欠虎奴的,我会还他,这一世,哪怕舍命,我也会护着他。”   听到这话,谢清宴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起伏的尖叫声起,兵戈打斗声交接,两人脸色骤然变了,纷纷看向了窗外,不知何时谢辞岁竟然不见了。   青梧脚步迅疾,飞速朝着这边赶来,还没站稳,急声道:“主子,出事了,有刺客,六殿下也在熔金湖内,五少爷在外头迎上了刺客。”   谢清宴霍然起身,急匆匆赶向外头,回头来定下,嘱咐道:“阿琅你不要出去,就留在此地,让明时护着。”   谢雪昭哪里坐得住,瞧着谢清宴出去,也三两步跟着出去,焦急着转头四处看,努力寻着谢辞岁的身影,这外头乱着,到处都是混乱的声响,看来贼人是有备而来。   “砰砰——咻——”   只见谢辞岁折了一根粗木棍,飞身同一个黑衣刺客对峙上,他身法极快,力道极重,翻过身来一脚将人踢翻。   重重一敲,那人立时就晕了过去,谢辞岁随后将人狠狠一拖,利落地扔到一旁去,那一处已经横着好几个黑衣人。   远远看到谢雪昭面色着急地在寻他,谢辞岁立刻跑来,喘了口气道:“阿琅我没事,二哥带着人去找六殿下了,我还应付得来。”   正说着,谢雪昭就被谢辞岁带回了船舱里头,他仓促间抓住了他的手腕,“虎奴,你别管了,你跟我在里头,别出去。”   但谢辞岁侧过身来,瞬间就关上了舱门,指节飞快上了锁,把谢雪昭关在了里头,还将明澜明时扯了过来,“阿琅,我去看看二哥和殿下。你放心,我身手好,跑得也快,不会受伤的。”   很快屋外就没有谢辞岁的身影了,谢雪昭失声喊道:“——虎奴,明时你快跟着虎奴。”   “明澜,你快放我出去!”   明澜抱剑守在外头,面容冷峻,严阵以待,“主子,你还是别出去添乱了,到时候五少爷该分心了。他的身手你是知道的,不在我之下。”   谢雪昭猛地拍着木门,咚咚几声作响,焦急之下失了分寸,怒声道:“萧溪午,你个王八蛋,给我开门。”   听到这一声,明澜的身形微顿,眼底略过了几分异样,谢雪昭果然知道他是谁。   但不管怎么样,任由谢雪昭怎么骂,明澜就是如同一尊大佛一般守着,一动不动,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六路,时刻关注着动静。   而另外一头,谢辞岁猫着腰顺着打斗的声音跑到那头去,手化作利刃,顿时就砍下几个来,他灵活地穿梭在凌乱的人群里,飞速寻找着谢清宴和岑云谏的身影。   这一边的宾客太多,尖叫声喧闹嘈杂,灯火摇晃,人影散乱,绕了许久都寻不见人来。   但很快他越到另外一条船,跳上去后就寻到了谢清宴,飞身过去,“二哥,可寻到了六殿下了?”   不用谢清宴说,谢辞岁很快看到了上一层的西北角处靠着船边的岑云谏,他正在与黑衣人缠斗着。   “虎奴,你不用过去,我已经让人去帮殿下了,眼下此处乱着,你先回去。”   话音刚落,两人就看到了黑衣人翻动手腕,倏而刺中了。岑云谏肩膀被剑刺中,似是体力不支,踉跄一下跌下船头,扑通一声坠入湖中,很重的一声响,跟着就几个人一齐跳了下去。   谢清宴瞳孔猛地收缩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抓谢辞岁的衣角,但没碰到,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湖里,朝着岑云谏坠落的方向游过去。   “虎奴——”   “虎奴——”   从后来赶来的谢雪昭看到这一幕,吓得险些站不稳,头晕目眩,心神俱晃。   而一侧的苏逾白见到谢辞岁跳下去的那一刻,也立刻飞速往船身前去看,黑黢黢的湖水里翻滚,这湖通着河流,水流忽而湍急起来,心突然有些慌乱了,这小祖宗怎么也跟着下去了。 [49]第四十九章:谢辞岁不说话,心口闷闷的,许久,才道:“不会了,我有家了,你也要好好的。”   京畿繁华胜地,歌舞喧嚣之所,竟有人意图行刺,一石激起千层浪。   闻说岑云谏被刺客刺伤后坠湖,生死未卜,而谢辞岁亦遭难落湖,此事当晚就在京都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让人不禁联想到近日的科举舞弊案。前者是陛下钦点的审案官,后者是陪审此案的谢清宴亲弟弟。   深夜,曹府书房,一声碎瓷噼啪声脆,扰了一地宁静,屋外守着的下人皆屏气敛息,不敢言语,只默默稍退了半步来。   被从床上拎起来的曹楚英本来睡眼惺忪,衣衫不整,一抬眼看到曹国公威严震怒的面容,顿时什么睡意都散了,心里盘算着自己犯了什么事又被父亲发现了。   莫不是前日在郊外跑马踩断农户腿的事捅了出来?还是上个月烧了一家商户的铺子的事?他都已经差人去打点了,也不知是谁多嘴,若是让他抓到决不轻饶。   “爹,我——”   “你有没有派人去行刺谢辞岁?”   曹楚英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怔怔然,看向问话的父兄,“……什么?什么行刺,谁找人去杀他了?!”   曹国公重重一拍桌案,怒气冲冲道:“还不说实话!这不是你玩闹的时候。你不就是看他在蹴鞠赛上抢了你风头吗?前几日你心烦意乱还去郊外跑马。”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廷在查科举的案子,京都里人人自危。谢辞岁是什么人,他爹谢观复,他兄长谢清宴,哪一个是好惹的?”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么大一口锅就这样扣在他头上了?   曹楚英现在是什么睡意都没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前了几步,汗如雨下,大呼冤枉:“爹…爹,真不是我,我是讨厌他,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你去找德福问问,我干没干马上就能查出来。”   此时,曹光英上前半步来,俯下身来低声劝道:“父亲,瞧着这样,应该不是楚英。”   曹国公大力揉着眉心,语气和缓了些,但还是难掩怒气,“叫你平日收敛一些,蹴鞠赛上你横冲直撞,多少人看在眼里,若不是看在你姓曹的份上,这御史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没你的事也该找上你,可见你平日里名声有多差。你是不是在广云台上见过谢辞岁,还出言调戏,说什么要带回后宅里养着,裴府宴席上还当众你出言挑衅他,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我和谢观复同朝为官,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也无怪曹国公头一个怀疑到他头上,实在是曹楚英劣迹斑斑,若是有一分不如他意,动辄就打砸出手,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若不是曹家是陛下的母家,多少钱银砸下去都无用。曹家父兄已经不知道给他收拾了多少收尾了,好在这些年是收敛了些。   曹楚英这几日本就心烦气躁,输了蹴鞠赛,他的脸面都要被那些穷酸书生踩烂了,索性连国子监也不去了,整日走街跑马,寻些旁的乐子。   “爹,那谢辞岁……死了吗?”   听到这话,曹国公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猛地咳嗽了几声,撑着桌案骂道:“孽子孽子!他若是死了,你准脱不了干系,就你这烂大街的名声。”   曹光英立即上去抚着老父亲的背,“父亲,夜深了,还是不要动气了。既然与楚英无关,就让他回去吧。”   他转过身去,温声告知原委,“楚英,今夜六殿下和谢家五郎在熔金湖遇刺,两人坠湖,至今未知死生。”   曹楚英虽是纨绔,但也不是什么草包,他敏锐察觉到了此事与朝政有关,脱口而出:“爹,莫不是冲着曹家来的,听闻刑部这几日都查到二叔叔身上了。”   不应当呀,曹家是外戚,又有从龙之功,怎么着都不该查到这里才对。   说起这事,曹国公的面色沉了些,如古潭静水幽深,冷声道:“不过是依例上门问询罢了,没什么了得的。楚英,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   曹楚英这才安下心来,曹家根基深厚,又是陛下的母家,等闲是倒不了的。再说了,逢年过节,陛下还时不时宣曹家人进宫觐见叙话,可见圣心犹在。   说起此事,曹楚英忽而想起了查到的消息,“爹,大哥。六殿下遇刺这事诡谲,七殿下近来又在查太子心腹黄仁颖,看来里头还有些浑水,若是牵扯到储位,这科举舞弊的事许就不一般了,陛下也要顾及些。”   闻言,曹国公静下气来,多少有些安慰。   曹楚英不是什么只知玩乐的贵公子,他平日里混迹三教九流,能够知晓京里暗流里的动静,在暗处也替曹家做了些事。   “楚英,这事交给你大哥,你莫管了。眼下要紧的事是找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书生。”   曹楚英走出书房的时候,夜色更沉了些,廊下悬挂着的灯笼随风飘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早候着的德福一见自家主子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面露忧色,上下打量着,看到他没受伤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趁着夜色将主子提溜来,这是从未有的事。   “主子。”   曹楚英撇开他过来支应的手,面色冷凝,“德福,回廊巷那头还没有消息吗?几个落魄书生都寻不到,若是这点小事都干不了,趁早杀了剐了。这些该死的书生,踩都踩不死,去年杀了几个,今年又来,真是不知死活。”   德福叹了口气,“主子稍安勿躁,暗处寻的人已有些眉目了。再说了,官府的人在寻,锦衣卫也在查,急不得,不宜打草惊蛇。”   曹楚英冷笑一声,“如今的锦衣卫不过是东宫那些阉庶的走狗罢了,当不得事,陛下没让东厂出面,显然是还有所顾忌。叫我们的人动作再快些。”   听到这话,德福连声应是,现在的锦衣卫不如世宗时繁盛了,被东厂狠狠压上一头,任由东厂使唤。不过是因为当年宣庆帝宫变夺权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站在了对立面,因此被打压了多年。   ***   皎白的月光流淌在水面,银光粼粼,枝头交错掩映,零落的枝叶漂浮在水石缝隙间,随流水飘远。   “嘶嘶——”   谢辞岁用力将岑云谏拖到了河边的巨石上,见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紧张地推他,“殿下,殿下,怀度……你醒醒。”   看他没反应,谢辞岁又俯下去,对着月光查看他刚才中剑的伤口,水流的冲击下已经泡烂了,好在不是很深。   他刚想上手的时候突然手腕被紧紧抓住。岑云谏不知何时半睁开眼眸看他。   “……无碍。”   谢辞岁慢慢扶着岑云谏起身坐着,从怀中拿出了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撒在了他肩膀的伤口上,“我这药还是阿琅塞在我身上的,他怕我整日跑跑跳跳受伤,就备了好些给我。”   撒上药之后,他没找到能包扎的布条,还是岑云谏动用了内力烘干,撕了自己衣袖上的一角递过来,这才让他替他包好伤口。   谢辞岁蹲下身来,翻过手背,学着谢清宴往日做过的动作,生疏地替他探上额头,看他面上全无血色,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怀度,你好些了吗?”   岑云谏半阖着眼眸,应了一声他没事。   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浑身失力困乏,不是因为剑伤和落水,而是刺激到蛊毒发作了,只庆幸苏逾白没在这里,不然又要骂他不顾身体,以身犯险了。   实在放心不下的谢辞岁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这是何处,“我看看有没有地方安置。”   他往前走动了几步,倏而翻身而起,一跃上枝头,三两下沿着树干攀援而上,再越过几个树梢,在树影里无声穿梭,速度极快,不过几息,他就翻过百米之外,轻盈的身姿游走如暗夜里的鬼魅,无声无息。   不过一会,他跳下高树,快步走到岑云谏身旁,摇了摇他的手臂,“怀度,快醒醒,我寻到了一个歇脚的地,许是猎人搭的木屋,我背你过去。”   岑云谏掀起眼帘,将袖中的竹筒递给了谢辞岁,嘱咐道:“拿着,到了地方之后就抽开拉绳,朝着天上放,按照脚程,晚些或者明早就有人会来了。”   “……不用背,我还能走,扶着就行。”   谢辞岁抿唇,“我力气大,不会摔着你,稳稳当当的。”   看来还记着上回他说的玩笑话,岑云谏失笑,撑着他的臂膀缓缓起身来,“没担心你摔我,怕你累着,走吧。”   谢辞岁小心避开伤口,揽过他的胳膊,就这样扶着他往前林中走去。萧瑟的风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偶见野兔飞快逃窜,远山的猿猴嚎叫,凄清寒凉。   若是他一人走着,许很快就到了,但岑云谏受伤了,他必须得时刻注意脚下的动静,别让横着的树枝挡了路,让他摔了去。   一面又担忧他的伤口,他从来没有见过岑云谏这个虚弱的样子,心都在行走剧烈跳动了几下,脚步就更慢些了。   在谢辞岁多次余光看来的时候,岑云谏唇边牵起一抹淡笑来,安抚他道:“虎奴,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你且走,不用理我。”   谢辞岁板起脸来,“什么死不死的,胡说八道!门房的七大爷活到八十五岁,你要长命百岁。”   岑云谏无法同他解释人的寿命不仅有天定,还有福祸运道,听到他这般稚气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虎奴,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不想又留你在山里一个人。”   岑云谏感受到了谢辞岁气息里难掩紧张之处,故而他时不时会看他,唤他表字,生怕他出事。   他在深山林野里经历的毫无征兆的离别太多。日升月落,在这寂静凄冷的的山里,他度过了不知几个寒暑,却总是孤零零一人。   谢辞岁不说话,心口闷闷的,许久,才道:“不会了,我有家了,你也要好好的。”   “好。”   相扶走过几十米外,察觉到谢辞岁心绪还是有些低落难安,岑云谏叹了口气,不顾昏沉眩晕的头脑,同他说话,“虎奴,等过些时候,你字写好了,顾先生就会收你做弟子了。先生会教你读书明理,你初入人世,多学些也好。”   “怀度也有先生吗?”   听到这话,岑云谏怔住一瞬,眸色微深,但面上表情很淡,沉默片刻,才道:“有,他叫章文谷。他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与顾先生是知己故交。”   “我出身微末,自幼没受过什么教导,不过喜读书,总趁着小太监不注意躲进藏书房里偷看书。那日在藏书房里我遇到章先生,他亲自教我读那篇《六国论》,还指点我的笔墨。”   “我后来才知道,是他在陛下面前夸我,说要收我做弟子,我这才从无人问津的深宫里走了出来。”   “多年来,蒙他言传身教,深恩难还。”   莫名的,谢辞岁从他淡薄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哀默,轻声问:“那……你还能见到他吗?是不是回乡了,顾先生也说他想回崇州老宅里养老,但陛下不肯他走。”   “他死了。”   谢辞岁背脊倏而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悄然抬眼看他,但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继续道:“当年我奉旨去浙江赈灾,救治水患。年少气盛,我太过莽撞,得罪了不少人,还连累了恩师。”   “他被迫卷入一场谋逆案里,朝不保夕。那时我关在诏狱里,求遍知交,但无济于事。再闻他死讯,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际。”   “那一日,或是满月,但我看不见。诏狱只有一面高墙,开了一扇小窗,只听得冷风呼啸,见不到月亮。”   谢辞岁忽而明白了,他看不到的不是月亮,而是恩师最后一面。   “怀度……你别难过,章先生不会怪你的。”   岑云谏垂眸,章文谷没有怪他,还在临死前留下血书,直陈六殿下实心用事,救浙江罹患几十万生民,望陛下开恩,莫听信小人谗言。他一人之过,与六殿下绝无干系。   “……虎奴,到了。”   谢辞岁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指着天际一轮明月,“怀度你看,今日恰好是月圆。”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刚刚岑云谏递给他的小竹筒,朝着寂静的夜空拉下抽绳,只见一道红色的痕迹飞上遥远的长空。   “这样应该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谢辞岁慢慢扶着岑云谏跨进门槛,扫了一处灰尘,寻一干净地安置他坐下来,然后继续在屋里搜寻着,很快在案桌下头找到了火折子和冷掉的炉子,利落地将角落里的炭火抱来,生起火来,这才有了暖意。   他缓缓坐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到疲累,靠在灰白颓败的木板上,“看着这还是有人来,我得记下这个地方,用了人家东西,得给人补上才行。若是猎户,他们在山里攒点东西不容易。”   岑云谏靠在木案旁,单手支颐,听到这一句,深深看了谢辞岁一眼,“我让人来,虎奴,你累了就睡吧。”   谢辞岁抱着膝盖,埋着头闷声道:“不困,我就是担心二哥和阿琅,他们看到我不见了,肯定很着急,我又给他们添麻烦了。二哥那么忙,本来就是抽空带我出来游湖的。”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跳下来,后悔了吗?”   闻言,谢辞岁抬眼看来,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后悔,我会水,不会有事的。但看到你受伤坠湖了,我怕你会出事。你是好人,对我也好,我不想你有事。”   岑云谏是除了谢家之外,第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他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会耐心教他怎么做。   听到那句好人,岑云谏笑出了声,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听到有人说他是好人,苏逾白总说他是黑心肝的,玩世不恭,对许多事都不上心,身上没有人气。   记不起初回见谢辞岁是何心情,只记得他蜷缩着身体,团在一起,皱着眉,像只警惕不安防备的小兽,好生可怜。   烛光摇晃,晃得谢辞岁都有些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好奇问道:“怀度,你说什么是科举舞弊呀,你和二哥都在查什么。”   岑云谏见他有些困意,放低声音来,细心解释给他听,“那些参加科举的学子,自幼苦读十几载,有些甚至读到头都发白了,只为了考上举人,中进士。”   “他们当中,有些人心怀报效国家之志,想要为国为民做些实事,或是修一方堤坝,或是赈济贫苦,惩奸除恶。”   “科举是给他们做官的机会,一路读来要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才有可能登上仕途。三年一科的会试,或有五六千人赴考,真的考上进士的不过两三百人。”   “一些贫苦耕读人家,需省吃俭用举家之力才能供得起一个书生。有些学子,地处偏远之地,像是云南,贵州,四川,身无长物,跋山涉水来京都,他们走出来不容易。”   谢辞岁认真听着,想起了在吴家躲着的时候,吴决明经常挑灯夜读,若是困了,就扎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读一本本厚书。   这世上的读书人看来都不容易,要读那么多年,那么辛苦,还不一样能考上做官。   岑云谏往后靠着,声音沉了些,“至于科举舞弊,就是在科举中不依靠真才实学,而是作弊得到做官的途径。此次要查的案子,是河南、山西等几个省府的乡试舞弊,一些权贵豪强,或是为了钱财,或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弟成为官身,于是打压甚至杀害那些贫苦的考生,抢占了他们的名额,让那些不学无术,心怀不轨的人有机会做官。”   “太坏了!”   谢辞岁听懂了,捏紧了拳头来,有些能理解那些时日来找顾远山的书生和官员了,科举那么重要,但是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这样的坏事来。   再叙过几句话后,岑云谏抬手将近处烛灯熄了一盏,屋内一下就暗了下来,唯有四周的人影显现,屋外风声摇动林间枝叶。   岑云谏看到谢辞岁眼底的疲惫,就知道他早就困乏了,轻声道:“虎奴,困了就睡会吧。”   谢辞岁的头慢慢低下,眼皮也耷拉下来,还不忘对岑云谏说:“若是二哥和阿琅来了,你记得喊我起来……”   “好,安心睡吧。”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才沉沉睡了过去,烛火打照他如画的眉眼,在灯影下朦胧。 [50]第五十章:谢清宴将披风的帽兜盖了下来,替谢辞岁挡着些光,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晨起雾气朦胧,远山青绿,烟波漫散。忽有鹤长鸣,于空谷回响,惊起林中山鸟。万丈霞光浸过重重山峦,浮金似海。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下,屋内未眠的岑云谏倏而掀开眼帘,侧眼落在了一旁酣睡的谢辞岁身上,他静静起身,缓步推开门走到了屋外。   雁北和雁南一左一右,恭敬唤道:“主子。”   岑云谏接过了雁北送来的玄色织锦披风,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昨夜京都如何?”   雁北上前一步,“惊动了曹家和七皇子府上,陛下也宣了东厂的人问询。今日一早,内阁诸位阁臣便入宫觐见。谢家……”   他顿了一下,“谢大人闻讯,便急忙从宫中赶回谢府,眼下在山下候着。小谢大人和谢家三少爷在属下后头,应是过会就会到了。”   “知道了。”岑云谏眉眼疏淡,转过身来,抬步走进了小木屋里,三两步的距离走到了谢辞岁身边,俯下身来,轻声唤了他一句。   但他睡得沉,一时叫不醒来。   晨时雾露深重,岑云谏将披风抖开了,轻轻盖在了谢辞岁的身上,见他下意识将白皙的下颌埋在披风里,眼眉间睡意正浓,又不想叫醒他了。   不消一会,谢清宴和谢柏川跟着赶了过来,两人走得急,衣衫衣摆处沾湿了露水也不顾上,刚一踏进屋内,就察觉到谢辞岁睡了,于是也放轻了脚步。   谢清宴快步走来,面色凝重,仔细打量着盖着披风的谢辞岁,又抬手在他额上试了额温,见他脸色红润,一个悬着的心暂且搁了下来。   他递了个眼神给谢柏川,谢柏川当即弯下腰身来,将谢辞岁连人带披风一同稳稳当当地抱起。   谢柏川垂眼的一瞬就看到了怀中的谢辞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眼中焦距不清,他低声唤了句,“虎奴。”   “三哥……二哥。”谢辞岁揉了揉酸软的眼皮。   昨夜在陌生的地方,他其实半梦半醒,也没睡好,眼下困意还蒙在脑中,不甚清醒,混沌不知物。   谢清宴将披风的帽兜盖了下来,替谢辞岁挡着些光,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哄道:“虎奴,二哥和三哥来了,父亲和阿琅在山下的马车里等你,你安心睡,一会就回府了。”   迷迷瞪瞪之际听到这一句,谢辞岁才放下心来,困意再次翻涌,将头埋在披风里,稍稍动了下身,寻了更安稳的姿势继续睡着。   几人走出了小木屋,岑云谏边走边吩咐雁北送些寻常的用具来此,走进林间几步,他定下脚步来,看向了身旁的谢清宴。   谢清宴恭谨作揖:“见过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   急忙忙赶来的苏逾白见到这一幕,心不由得咯噔一下,三两步走上前去,“怀度,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谢辞岁呢,他昨夜头也不回地扎进湖里,可把所有人吓到了。”   岑云谏缠过手腕上的白布,肩膀上伤口隐隐发痛,“小伤,没什么大碍。虎奴昨夜应是没睡好,回府需得好好生休息。”   这后半句是对着谢清宴说的。   谢清宴眸光幽深,平和语气下带了些许锋芒,“多谢殿下关心舍弟,若早知昨夜熔金湖这般热闹,琼台该改日再带虎奴去游船才是。”   “虎奴重情义,旁人待他好,他都记着。世事多变,云谲波诡,他年纪尚幼,不懂朝局,琼台不愿他涉险。”   闻言,岑云谏抬眼来看,静水无澜,“非我所愿。朝政之事,他的确不该涉足。”   听到这一句,谢清宴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岑云谏从不信口,此事应该是谢辞岁无意间撞上的。   昨夜心急如焚,直到刚才见到谢辞岁平安无事才定下心神来。   这几日因着科举舞弊案,京都风波不断,似暴雨前夕,这狂风究竟如何刮来,无人知晓,但身处漩涡之中的人都能感受到滔天之势。   “多谢殿下坦言,府衙还有公务,请恕琼台失礼,先行告退。”   说罢,谢清宴转身走向了远处等着他的谢柏川,背脊挺拔如松,步履稳健。   风声消歇,四下无旁人,清寂一片,偶有枝头林叶飘落,衬得更冷清了些。   日头高了些,天光落在岑云谏冷毅的侧脸,半明半暗间,他神色不明,倏而他弓下身,撑着粗壮的树干,呕出一口鲜血来。   “怀度——”   见状,苏逾白脸色骤然苍白,当即扯过他手腕,把上脉象,探得三伏一浅,怒道:“蛊毒发作的时候万不能用内力压制,只会更重一层。”   岑云谏随意用锦帕擦过唇角的血,锋利的眉骨如刀,“死不了。深山林野,时有野兽出没,总该醒着一人。事发突然,下次不会了。”   苏逾白也没想到这蛊毒会发作得这般突然,若是这般,昨夜当真是凶险,世事难料,看来还是得多做谋算。   “罢了,回府后我再给你扎针看看。再寻些药来,你这回得静养些时日了。”   忽而想到了什么,苏逾白侧过身来,深思道:“倒是误打误撞,昨夜谢辞岁出事,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曹楚英,加上上回蹴鞠赛的仇,他嫌疑更重了。更别说谢观复从宫中回府,想必陛下也有所惊疑。”   岑云谏半阖眼眸,将肩臂上绑着的布带随意拆了下来,“事到如今,曹家是该着急了,再赌圣心,只能是画地为牢。”   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来,苏逾白凝神重新替他包扎中剑的伤口,“你受了伤,先歇息着,眼下多少双眼睛都在你身上。”   岑云谏自己缠过几圈纱布,淡声道:“不歇了,先进宫。”   ***   崇明殿内,入夜后灯火通明,静夜无风,洞开的窗扑面而来的是闷热燥气。   “殿下,太子那一处由黄仁颖查到了辅国公身上,那事情就不一般了。陛下如今只是让人六殿下查案,并未有任何偏向,任由朝臣吵着闹着,想必所谋不在科举舞弊。”   七皇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听到身后心腹的回禀,拧眉深思,“此话当真?若真是如此,还真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心腹凑上前去,悄声道:“圣心莫测,可陛下这些年有意压制勋贵侯爵,提拔科举出身的官员,想必不愿看到当年宫变之事重演。”   这话说得在理,七皇子这些年越发觉得宣庆帝的心思重了,对于朝中那些勋贵侯爵也不似从前般隐忍了,因事发作,天威森严,就连去岁长公主的驸马犯案都夺了实权。   见七皇子陷入沉思,心腹耐心劝道:“殿下,您有西北军功,又得陛下看重,何愁没有来日。若是就此陷在了科举舞弊案里,实在是得不偿失。不若就趁着这个机会,尽早脱身。”   “此话怎讲?”   心腹继续道:“您身上关联着省府乡试的舞弊,现在还没揭露出来,还有可挽回的余地。而太子身边的黄仁颖牵涉到辅国公,功勋老臣。陛下此番意不在科举舞弊,而是想借此清洗勋贵。”   “为了朝局安稳,太子不能在此时出事,您只要推一把,将科举舞弊的事全部往勋贵上推,把事做绝了,又攀扯到太子身上。陛下为了太子,就不能将您扯到科举舞弊里来。如此一来,太子暗中失了圣心,您又得从科举舞弊里脱身。”   七皇子紧拧眉心,捏着案上纸张的指节紧了几分,“你的意思是,陛下有意动勋贵侯爵,但为了安定朝纲,不能动摇太子的位置,也就不能将事情攀扯到储位之争上。”   “可太子失了圣心,陛下自然也会知道我牵连其中,若是……”   闻言,心腹急声道:“这些年您与太子明争暗斗,陛下都看在眼里,未尝没有试炼之心。为人君者,善用权谋之术,理所当然。就是陛下,若无当年星夜夺权,何曾有今日尊位。千秋史册,得道者书之。”   “再说了,您此次助陛下清洗勋贵,陛下看到太子无能,您深谋圣心,也是一大益处。不过眼下的光景,还是先从科举舞弊的烂泥里脱身才好,再图来日。”   经过这一番点拨,七皇子才从这几日压抑的朝局中挣脱开,勉强喘下一口气,握拳砸了几下桌案,目光如炬,“不错,你说有理。”   “殿下,如今的关节无非在两点,一则是寻到那些个藏匿罪证的书生,让曹家不得不出手,再伺机在朝中揭发出来;二则是让太子和黄仁颖慌了手脚,引他们去杀黄相宜,我们再趁机推一把,把当年辅国公的事捅出来。如此,正合陛下心意,又能从中隐身。”   心腹似是想到了什么,再劝道:“殿下不是暗中查到黄相宜藏匿在谢家吗?太子若是知晓了,定要怀疑谢清宴,两人生了罅隙,日后太子就失了一大助力。要是太子不慎伤到了谢家人,依谢清宴护短刚烈的性子,更是不形容。”   七皇子静神,靠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屈指轻敲案桌,一声声钝响,“果真是好谋算,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办仔细来,莫要露了马脚。”   “至于黄仁颖的案子,你去寻刑部的张泽旭,他知道首尾,又性情禀正刚毅,此事用他正顺手,务必要狠狠咬下太子一口。”   心腹得到命令,应了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   顾家私塾。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和风习习,散去了前些时的燥热。   谢辞岁写完了今日的十页大字,得了顾远山首肯,他迈着高兴的小步子出了东篱堂,走过假山旁的廊道,一路遇到了许多书生来问好,他一一点头回应。   还有好些国子监的监生,是上回蹴鞠赛结识的友人,听说了前些时日他在坠湖的事情,三三两两地赶来看他,带了笔墨纸砚赠他,得闲了还同他说了好多国子监里的趣事。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奇妙,从一开始在学堂里谁也不认识,到现在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别人喊他,平日里还有人愿意教他踢蹴鞠。   绕出月洞门,谢辞岁就遇到了曾净他们几个,他们脸上挂着笑,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生病受伤。   “我好着呢,没事。”   曾净瞅见他这般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禁笑道:“好好好,没事就好,若是得空了,还可以与我们几个相约去踢蹴鞠,有我们带着你,保准你这回能学会。”   “对了,听说虎奴在习字读书,这是我们几个往日批注的书,都是初学时先生教的,你现在用正好,要是有那处看不懂,就来问我们。”   谢辞岁好奇地翻开最上头的那本《论语》,就看到有人在《侍坐篇》里头夹了一张薄薄的画纸,上头画着的正是几个先贤,生动有趣,图文并茂,的确比干巴巴的书好玩多了。   道过谢后,谢辞岁将一大叠的书递给了锦书一半,自己抱着一摞,忽而想到了一件事,问道:“曾净,上回那群恶人还有来找你们好友的麻烦吗,还需要我帮你们吗?”   曾净笑着应道:“多亏了虎奴,那些人没有再来过了,我们的日子也安生了些。”   “那你们那个好友的胳膊好些了吗?”   提起了那位好友,曾净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几分暗淡,“他好些了,只是这几日要寻门路出京城了。他在做一件事,若是做成了,或许就能平安回家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点了点头,“那就好,希望他能平安回家去。”   再聊了一会,锦书小声提醒他顾远山该找他了。   于是谢辞岁抱着书同曾净他们几个告别,望着他们瘦削的背影还有怀中厚厚的这些书,他忽而想到了前几日岑云谏说的那些话,苦读这么多年,都把人读瘦了。   回到东篱堂,谢辞岁就看到顾远山正站在案前用朱笔批阅圈点他的课业,小步走过来,将书搁在书案上的一角。   顾远山搁下笔来,调笑道:“虎奴,你出去一趟,抱回那么多书来,怎么要考进士了?”   谢辞岁埋头把这些书一本本摆正摞好来,“考进士很难的,我才刚学写字,好些字都还记不清,写信都要挠头想好久。”   听到这话,顾远山朗声大笑,把案桌上的几张大字悉心折好来,“虎奴也知道考进士很难,看来是有长进了。”   谢辞岁认真应了一句,还与他说起了在山林小木屋里岑云谏说过的话,“先生,考进士要读好多年的书,虎奴已经错过了十多年了,还是别想着考进士了,不然头发白了还在读,太苦了。”   顾远山觉着好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额角,“殿下说的不错,科举事关国家抡才,等闲马虎不得,那些个学子日夜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就是为了读出个名堂来,多少人折戟沉沙,两鬓斑白都未得。”   “我们虎奴还是先学字,未必真的要读上金銮殿,至少能明理知事。凭借你的身手和心智,自有别的青云路可走。”   带着顾远山批阅过的几十页大字,谢辞岁又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这几日京都里不平静,阿琅身子骨不好,春夏之交容易生病,所以就换了谢柏川来接他下学。   马车还没停稳,谢辞岁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飞快地往雪霁阁跑去见谢雪昭了。   后头谢柏川见他像个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愣了一瞬,无奈道:“这虎崽子还真把我当车夫了。”   入夜,月明星稀,晚风徐徐。   在雪霁阁陪谢雪昭用晚膳喝药过后,谢辞岁才回到苍梧院去,他心里想着事,走得也就慢些了,迈过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了,还是锦书在后头紧紧扶住了他。   “锦书,过几日三哥要陪阿琅去昭明寺寻了悟大师看诊,我们得在山上住好几日,你记得和同喜说让他收拾行李。”   “明日我得跟先生说要告假,再带一些纸页去昭台寺,每日的大字还是得写。”   谢辞岁边说边走到里间去,然后就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玉镜端着红木都承盘缓步走上前来,上面搁着他要换的衣裳。   “玉镜姑姑,你可好些了。”   玉镜俯下替他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玉佩等一些杂物,“托您的福气,玉镜已经大好了,从前做工落下了病根,这回病的时日才久了些。”   谢辞岁低头仔细将玉佩拿好,放进小布袋里去,又检查了自己身上有没有掉东西,“同喜馋你的做的糕点许久了,你别事事答应他,他就是馋了。”   玉镜笑道:“多亏了这几日主子让同喜来照看我,我才好得那么快,该多做些糕点犒劳同喜才是。”   替他换上一件轻薄的外衫,玉镜问道:“主子刚才说过些时日要去昭台寺,玉镜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主子成全。”   “我想去昭台寺为我早逝的哥哥点长明灯祈福,大师给算了日子,应是初六,那是个好日子。”   谢辞岁自己系着衣带,应道:“那我让人给姑姑安排马车,不过我和阿琅应该早几日就去昭台寺了,初六就回来了,到时候姑姑可以跟着我们一道回来。”   换过衣裳,替谢辞岁料理好屋内的琐事,玉镜退身往苍梧院的厢房走去。   朦胧的月色,不知何时起,她已浸出了浑身的冷汗,眼中满是忧虑,脚步都虚浮了些,一直埋头往前走去,连同喜唤了她几声都没听到。   “玉镜姑姑,姑姑?你还好吗,怎么脸色那么苍白?”   骤然从声响里回过神来,玉镜敛下眉目,低声道了一句:“无事。” [51]第五十一章:“陛下是有意让谢辞岁历练一番,但还顾忌谢大人,想着再让谢家再留几年。”   阴雨连绵,殿内气息沉郁,双交四椀菱花纹窗棂被细雨洗过,映出外头沉暗的天际。幽幽的檀香从金漆青龙八窍香鼎袅袅而起,衬得一殿冷清。   侍奉的内侍站在重帘之外,皆垂首静默,昏黄的宫灯打照,他们隐在背光一侧,压低气息。   今日是先皇后的诞辰,宣庆帝下了朝后就来到了徐皇后生前常来的佛堂,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连太子入宫觐见都拒了。   宣庆帝负手而立,静静站在窗前,面容冷峻,眼底是殿外阴雨里的黛瓦朱墙,楼阁飞檐,偶见一只飞鸟旋起,展翅飞向辽远长空,掠过万里山河。   从殿外赶来的韩应林身上还带着冷雨的寒气,他抬手婉拒过徒弟递来的一碗姜茶,而是抖落了一身寒意,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陛下。”   “太子在何处?”   韩应林眉心一跳,心思回转不过一瞬,“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同太子妃现下在孝慈皇后的寝宫祭拜。”   宣庆帝听罢后许久不言,侧过身,缓步走来,坐在金漆雕龙木椅上,接过了韩应林呈来的一盏热茶,茶雾弥漫,模糊了他半边侧脸。   自幼陪伴宣庆帝的韩应林知晓这是态度缓和的意思,揣着心思道:“陛下,太子仁孝,今个早早就领着东宫正妃嫔妾来祭拜,长跪灵位前,面有哀戚。”   宣庆帝掀茶盖的动作一顿,脸色淡了些,“你倒是知道他孝顺,朕看他是胆大包天。一国储君,行此阴险诡诈之谋,其道不正。”   “扑通——”   韩应林猛地跪了下来,背后冷汗浸湿,仿若此刻寒雨才浸入骨髓,“陛下恕罪,奴婢多嘴了。”   陛下这显然是对太子在科举中的所作所为不满,暗中泄露科举会试名榜,如今又卷入了舞弊案中,这股气怕是积了许久。   但近来陛下在布局朝中勋贵之事,为稳定朝纲,不得训斥太子,只能借移驾别宫之意不见太子。   宣庆帝瞧着心烦,重重搁下茶盏在案上,“跪着像什么话,难不成朕是暴君,动辄打杀伺候的人?”   韩应林顾不得额上的冷汗,迅疾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守在了一侧,“陛下宽仁,是奴婢该死,妄自揣测圣心。”   宣庆帝懒怠地靠向椅背,“你这老不死的,跟朕打什么哑谜。太子如今动不得,朕知道。”   “朕与婉柔一共就两个儿子,头一个早逝,婉柔伤心,病重之际握着朕的手,说她的孩子没福气,坐不得储君,让朕务必细思慎虑。她是明白人,知晓太子不如他哥哥。”   宣庆帝抬眼,遥遥望向佛龛下的蒲团,语气轻了些,“可朕不愿她来日无人相祭,她这一生陪朕吃了不少苦头,当年在抚州,吃着糠咽菜熬过来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说到此处,莫说是宣庆帝,就连韩应林也想到了温婉坚韧的孝慈皇后。她与宣庆帝是少年夫妻,相伴多年。每每想到她,宣庆帝就对太子多了些宽仁。   “婉柔走后,朕亲自养着太子,抱在膝上亲教他笔墨诗书,日里夜里哄着睡,连谢梦臣都说朕宠惯了。他幼时聪颖,可年岁渐长,心性却不足。这万里山河,他如何接得住?”   “朕原先想着,替他将朝里这些勋贵扫了去,再选些贤臣辅佐,做个守成之君也就罢了。可如今看来,倒是朕痴妄了。”   韩应林听得心惊肉跳,头低得更深了些,却听宣庆帝道:“太子不想着正己身,谋心国事,反倒与老七斗起来了,这般城府,做个寻常臣子朕都觉着平庸,可偏偏是东宫正位。”   “他生怕谋算落空了,竟派刺客在熔金湖伏击审案官,想要再给这混乱的朝局添一把火。也不想想自己身上还担着什么干系。一个黄仁颖,他非留在身边做把柄。”   说起这事,韩应林也不得不为太子捏了一把汗,徐家当年用黄仁颖换得辅国公支持太子入住东宫,这事做也就做了,为权者动用谋术,顺势而为,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太子将黄仁颖放在身边,还提拔为心腹,实在是愚不可及。   “所幸谢家五郎安然无恙,不然朕如何同梦臣交代?太子做事举棋不定,优柔寡谋,还得旁人来给他收拾收尾。”   见宣庆帝提到谢辞岁,韩应林俯下身道:“听闻谢家五郎是见六殿下中剑落湖,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相救。”   “奴婢探听到是那日裴家寿宴,六殿下送了一柄落日弓给他。小郎君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上回蹴鞠赛,还是他挺身而出,夺了最后一筹,这才按下一场意气相争的闹剧来。”   闻言,宣庆帝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似是也想起了那日在谢府见到极似年少好友的谢辞岁,稍稍转动指节上的白玉扳指,叹道:“这好儿郎都给谢梦臣得了去,不说琼台,就是定崖、阿琅,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还有阿芙,若不是同太子青梅竹马,又感怀婉柔恩情,怎么肯嫁入东宫。太子也不争气,看上了裴家清贵,享齐人之福,又娶了裴氏做太子妃。他打量着与阿芙有几分年少的情谊,就可以肆意欺负,这事都让朕在谢梦臣面前抬不起头,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婉柔,她当年那么疼阿芙。”   往事再叙也只是徒增烦忧,宣庆帝随意从案上抽了一本奏本出来,“应林,朝局里的水正煮得沸,让人盯紧了。”   话到此处,宣庆帝的眸光落在奏折上,“再者,锦衣卫的事,东厂也该放放手了。”   语气平和,却让韩应林听出几分沉沉压来的威势,心陡然一跳。   “是。”   韩应林抬手唤内侍前来伺候,自己则悄声退下了,推开沉重的殿门,连绵的雨扑面而来,他眉头皱起来,后知后觉浑身寒意刺骨。   “干爹,锦衣卫的孙指挥使差人送礼来问候。”   徒弟小夏子撑着伞替他挡着雨,觑见他脸色不大好,小心翼翼问道:“干爹,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两人顺着廊庑慢步走着,绕过重重宫墙,入了宫道,才听韩应林道:“那礼若是贵重就退回去,陛下有意整治锦衣卫。这是看不惯东厂把着锦衣卫,压一头了。”   小夏子头脑有些发懵,“可陛下从前对锦衣卫屡次打压,就是因为当年锦衣卫在宫变时不得陛下信任。今日的锦衣卫指挥使中庸不得用,溜须拍马倒是在行。”   “陛下可是心里有人选了?”   韩应林的眸色深了些,“陛下有意让谢家五郎谢辞岁入锦衣卫,若是得用,来日就是正三品指挥使也做得。”   听到这话,小夏子险些惊掉了下巴,“可那谢辞岁只有十五岁,锦衣卫再不济,也轮不到一个娃娃来做他们的主,如何能服众?”   韩应林没好气地拍着小夏子的脑袋,“谁说让他初出茅庐就做指挥使了,若如此,这一步都快到青云端了,还有没有旁人的活路了。”   “陛下是有意让谢辞岁历练一番,但还顾忌谢大人,想着再让谢家再留几年。”   小夏子揉着发痛的额角,低声嘀咕道:“这样看来陛下对这谢辞岁还挺上心的,若是换做别的人家,得陛下如此看重,早就敲锣打鼓将自家儿郎送来了。”   ***   初六,日光明媚,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前几日连日阴雨,闷热燥气,烦得苏逾白不肯出门,每日从兵部下值后就早早回府。今日天气晴好,他惦记着岑云谏的伤,又受不住自家老娘整日唠叨,就寻了机会来找他手谈。   把过脉看过伤,苏逾白坐在楠木灵芝纹棋桌旁,手里把玩着温玉做的棋子,“听说前几日先皇后寿诞,陛下都没见太子。太子这几日该心急如焚了吧。”   岑云谏眼皮都不抬,搁下一颗白棋,清脆一声,“我可没逼太子派人刺杀,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苏逾白笑道:“你个黑心肝的,惯会背后捅刀,又让旁人瞧不出你的手笔。若不是你把黄仁颖吓得半死,太子怎么会着急。”   “就是让谢辞岁无意撞了进来,谢观复星夜出宫回府,这才让陛下生了疑窦,遣了东厂的人来问。这虎崽子也是福星。”   岑云谏手中的棋子堪堪定住,眉眼疏淡,“谢家是谢家,他是他,朝堂之事,与他无关。”   听到这话,苏逾白放在棋篓子里的手顿下,“他是谢家人,终究是会卷入朝局的。若有一日谢家遭难,覆巢之下岂无完卵。”   岑云谏不语,而是沉静地又落了一个棋子,淡声道:“谢家若是能早日从太子这这摊烂泥里脱身,或许还有生机。”   苏逾白嗤笑一声,听听,这张口就说东宫是烂泥,好歹太子如今是一国储君,正位国本。谢家女嫁东宫,谢清宴又是太子智囊,谢家是当年宣庆帝为太子选的助力,要想剥离开来,谈何容易。   “这几日闷得很,朝廷里为着这次科举舞弊吵得不可开交,人心思浮,你说这场暴雨何时能下下来?”   此话罢了,雁北快步走了进来,“主子,曹家寻到藏匿的书生了,眼下曹楚英暗中带着人去了。”   岑云谏不动声色,从竹篓子里拾了几个棋子出来,话是对着苏逾白说的,“这不就要来了吗。”   但雁北接下来说的话让两人都齐齐看来。   雁北俯身再道:“七皇子用黄相宜的女儿逼得黄相宜现身,又暗中引得太子和黄仁颖的人去寻黄相宜,怕是想借此机会捅出此事来。”   苏逾白不禁问道:“那如今人在何处?”   雁北敛眉,恭声道:“在昭台寺。”   “啪啦——”   只见岑云谏霍然起身,面色冷峻,棋篓子里的棋子骤然散了一地,哗啦响得不停,瞬间惊到了苏逾白。   苏逾白猛地想起来,谢辞岁和他两个兄长前些时日去昭台寺小住了六七日,不知今日有没有回府。   于是他忙问雁北:“那你倒是说清楚,是曹家的人在昭台寺还是太子的人在昭台寺。”   雁北沉声道:“昭台寺的住持前日暗中收留了那些逃匿的书生,曹家的人也是刚得到消息赶去。而黄相宜则是借口要替早逝的哥哥去昭台寺上香出府。”   苏逾白脑袋嗡嗡作响,这都是什么事,一个昭台寺,竟然将几方人马都引到了一起,怎么会那么凑巧,如今连谢家几个也卷了进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岑云谏眉骨锋利,神色严冷,利落地从衣桁取下玄色披风,“雁北,让雁南火速去刑部和锦衣卫,把人叫过来,去昭台寺。”   说罢后,岑云谏疾步走出了屋舍,后头的苏逾白知晓时态的严重之处,也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这场腥风血雨,终于是要落下了。   ***   昭台寺后院里,深幽静谧,唯有钟声悠远,千山回响,衬得此间天地旷渺。   几道黑影悄声隐进了偏隅,他们在暗中凝视许久,稍静一息,忽有两人沿着边缘闪身闯入了最左侧的厢房。   利剑刺进,寒芒凛冽,唰唰然几声,却落了空,屋内死寂一片。   其中一个黑衣人变了脸色,挥剑将床榻上的被褥捅个稀烂:“遭了,让这臭婆娘察觉到了,明明看见她进来了。走,跟着我搜,她跑不了,肯定在寺内。”   几个黑衣人得令后,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沿着这一处细细搜寻开来,如游魂般。   后山寺门处,谢辞岁天没亮就溜到昭台山里去玩了,今日就要回府了,下次来昭台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随意在山里逛了一圈,见日头起来,就回身往昭台寺赶,回晚了怕三哥和阿琅担心。   这几日府中于大夫的师兄了悟大师云游来昭台寺小住。谢观复得知后,想着近日京都里不太平,就送他们来昭台寺小住一段时日,也顺道让了悟大师给谢雪昭看诊调养身体。   谢辞岁怀里抱着从山里采的花,蹦蹦跳跳地往谢雪昭歇息的厢房赶去。他心里头高兴,了悟大师医术了得,经过他针灸用药,谢雪昭的气色比以往好多了,夜里能睡得安稳,晨起咳嗽声都少了好些。   想着等谢雪昭的身体彻底好了,他们还能一道去郊外跑马,一起学踢蹴鞠。   不过回来的路上,他有些不习惯,这两日昭台山来往的人少了好多,走在路上只能见到洒扫的小僧尼,与往日的热闹格外不一样。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住持说的这几日昭台寺的一众僧尼要同云游而来的了悟大师静修佛法,故而不对外迎客,闭寺清幽一段时日。   见着寺内飘扬的经幡了,谢辞岁三两步走上前去,拍了厢房门口抱剑候着的明澜肩膀一下,扬起笑来,“明澜,你又被阿琅赶出来了吧。”   明澜依旧冷脸,一动不动,“五少爷,主子晨起时就在等你。”   谢辞岁拢了拢怀中鲜艳的花来,推开门来,还不忘回过神来同明澜说话,“我这不就回来了吗?明澜,笑一笑嘛,你看明时多会笑,阿琅就很少生他的气。”   只见明澜对着一旁站着的明时扯出一个笑来,皮笑肉不笑,加上他脸上的一道凶恶的疤痕,看得明时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的起来了,他忙声道:“你可别笑了,瘆得慌。”   明时嘀咕道:“你惹主子生气可别扯我身上。”   谢辞岁绕过素净屏风,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跪在了前头,歪着脑袋看过去,心中咦了一声,那不是玉镜姑姑吗,怎么跪下了?   “阿琅。”   谢雪昭见他来,立刻坐直了些,招手唤他前来,“虎奴,你过来。”   谢辞岁走上前去,面露疑惑,“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玉镜姑姑怎么跪着,快起来吧。你替你哥哥点的长明灯点完了吗?”   却见面前的玉镜跪得笔直,朝着黑漆扶手椅上坐着的谢雪昭重重磕了一个头,“今日奴婢死不足惜,还望三少爷四少爷能帮奴婢递上一份罪证。”   闻言,谢柏川和谢雪昭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52]第五十二章:鲜红的血液遽然喷洒出来,飞溅在谢辞岁的脸上和身上。   风过静默,一片沉寂中,只闻得谢雪昭搁下茶盏的一声。   “玉镜,究竟是何人要杀你,因何要杀你?”   玉镜抬起头来,额发散乱,露出额角间烧伤的痕迹,她指尖发颤,从怀中拿出了一叠皱着的纸张呈放在案桌上。   “我原名黄相宜,我哥哥是名叫黄仁颖,但他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此言一出,谢柏川眉心蹙起,“你说的不会是工部那个黄仁颖吧,从没听过他还有个妹妹,他考中进士前寡母过世,家中再无旁人。”   提到枉死的亡母,玉镜面色哀戚,身躯不住发颤,“就是他,但他不是黄仁颖,他原名李克贞,是罪臣之后,本该问斩,但有权有势之人用死囚换下了他,让他免于一死。”   “后来,为了科举入仕,他选中了我哥哥黄仁颖,伪装盗匪入室,将哥哥和阿娘全部杀害。那时有个无依无靠的远亲来投靠我家,被歹人当成是我也一并残害。我死里逃生后东躲西藏,暗中探听奸匪消息,有一日却听说‘黄仁颖’中了进士。我这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杀了我全家,就是为了顶替我哥哥黄仁颖的身份。”   “我一路从乡里走到京都,想要叩问天阙寻个公道,可那时他已经功成名就,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揭发他的真面目?后来这贼人为了伪装,只寻些小门小户的女子为妻,我便是那时使了计策嫁给他的。”   见玉镜潸然泪下,谢辞岁一颗心紧紧揪在了一起,将一方素白锦帕递给了她,声音低了下来,“玉镜姑姑……”   谢柏川讶然失声道:“……你就是‘黄仁颖’的亡妻孙嘉柔?可当年黄府走水失火,孙嘉柔早就死了,难道失火也另有隐情?”   玉镜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不错,我蛰伏在黄府多年,就是为了找到贼人犯案的罪证,可没想到我往外递消息的时候败露了,那一日贼人放火伪装是走水,想将我活活烧死。我身旁的奴婢为了救我,换上我的衣裳葬身火场,所有人以为我死了。”   “身旁至亲至爱皆死于非命,我心如死灰,却还残留着希望四处躲藏,想着天道轮回,终有一日贼人会伏法,得到报应。”   谢雪昭握着拳咳嗽了两声,沉下声来,“今日你为何来昭台寺?”   玉镜怔住片刻,垂下眼眸,“有人寻到了我,说是想从我手里拿到罪证告发贼人,来者不善,他们找到我的女儿威胁我,我不得不来。”   “可来到此地之后,我先躲了起来,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帮我,而是想要杀我,我走投无路,这才来求三少爷和四少爷。”   谢辞岁这才想起了那日在裴府寿宴,他让玉镜姑姑帮了一个姓黄的姑娘,没想到那竟然是她的女儿。   听完了玉镜所有的话,谢辞岁怔怔出神,喃喃自语,“……玉镜姑姑,你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苦。”   闻言,玉镜眼眶倏然又红了些,她攥紧了衣角,“不苦,想到无辜死去的家人,我只有满腔的痛苦和愤懑,他步步高升,脚下踩的每一个青云梯都是我所爱之人的尸骨,凭什么……凭什么我家破人亡。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雪昭仔细翻过案上的纸页,脸色也越来越凝重,“那些歹人现在就在昭台寺,他们迟早会寻到这里。”   “明雨,你出去看看,把我们带的人全部唤来,看好此地。”   玉镜忽而重重再叩首,郑重道:“四少爷,他们是冲我来的,只要我引走歹徒,就不会牵连谢家,只是我死后还望四少爷能替我呈递证据出去。”   谢辞岁倏然抬起头来,脱口而出,“不行。”   谢雪昭将厚厚一叠纸张快速折叠好来,“虎奴说得对,自从你入谢家为奴后,这事就与谢家脱不开干系了。你来昭台寺,想必歹徒也另有所图。何况你是证人,不能死。”   此时,明时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急切,“主子,外头来人了,约莫十多人。”   谢雪昭站起身来,眉心拧起“……看来引你来昭台寺和来昭台寺杀你的不是同一个人,这是借刀杀人。引你来的人想借你之手将证据交出去,又把你的行踪泄露出去,让‘黄仁颖’的人来杀,为的就是把这件事捅大,还要将谢家牵连进来。”   “还能应付,先出去。”   听到这话,玉镜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腿脚发软,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谢辞岁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姑姑快起来,我带你走。”   “锵——噌啷——”   刚出去的一瞬,院内突然传来的刀剑嗡鸣的响声,谢辞岁陡然警惕了起来,他立刻将玉镜推到了锦书的一侧,“锦书,不用我管我,护住玉镜姑姑。”   “明时明澜,你们护住阿琅。”   话音刚落,谢辞岁遽然飞身翻了下去,重重一脚踩在了同护卫缠斗的一个黑衣人头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折过他的手腕,咔嚓清脆一声响,夺下他手中的长剑。   肘骨骤然横过,谢辞岁蓄力猛跳,用手中锋利的长剑横扫过去,巨力袭来,顷刻间将七八个黑衣人手中的剑打掉。   同时,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系着的绳索,眼神冷厉如剑芒,猝然用脚将几人踹在一起,侧身一转的功夫,冰冷的绳索便飞旋而过。   “——砰——嗖——”   他手掌横竖一折,收束绳索,猛不丁地将几个黑衣人的身体捆在一起,往后退后时重重一拉,狂风卷地一般砸向青石板地,七八横陈,几人面目相撞,磕得鼻青脸肿,如滚猪肉磨擦。   那些黑衣人根本动弹不得,谢辞岁臂挟泰山之力,扯过这一下,就能拽动绳索,将他们死死锢住,浑身的皮肉都在拧紧抽搐。   这非人之力的气息森然恐怖,让人感受到沉重的窒息之感。   几个黑衣人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感到震悚,哪怕是刀尖舔血多年,面对这怪物般蛮悍的谢辞岁,不由得心碎胆裂,股战而栗。   谢柏川正守在谢雪昭身旁,转过身看到眼前这一幕,瞬间瞠目结舌,“……阿阿阿琅,虎奴他身手已经这般了吗?那为何当初那些猎户能从山里抓住他。”   他也是今日才亲眼见到谢辞岁的身手,从前不过听说他在曹府宴席大打出手,伤了不少人原以为只是坊间传言夸大了,没想到是这般悚然的场面。   谢雪昭害怕谢辞岁受伤,紧紧盯着他的动静,听他提到那几个猎户,眸色倏然一冷,“虎奴当时在虎口里救下了猎户,他们见虎奴凶悍,起了歹意,于是趁他不注意下了重药,这才让他失了力气。”   谢辞岁手紧抓着绳索的一头,目光如炬,此时忽而听到耳边谢雪昭一声惊呼。   “虎奴——”   只见从暗处突然飞出一只冷箭,谢辞岁猛地往后折过腰身躲过,不料却迎上从另外一处射来的箭镞。   此时,一旁的玉镜猛地扑了过来,用身躯生生替他挡住了飞箭,只见冷箭刺进肩膀,鲜血倏然喷洒而出。   “玉镜姑姑!”   谢辞岁立刻松开绳索,陡然用脚尖勾起长剑,绷直身躯,用力往前一送,朝着刚才飞箭的方向捅去,冷刃穿过肩臂皮骨,瞬间让手持着弓弩的人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明澜也将另一处射箭的人揪了出来,面露凶戾,狠狠捅了一刀进去,鲜血刃染红衣袍。   谢辞岁当即将中箭的玉镜姑姑背了起来,脸色焦急,“玉镜姑姑,我马上带你去找了悟大师看伤。”   谢雪昭刚刚被谢辞岁那头的动静吓得不轻,见院内的黑衣人全部被护卫擒住,当机立断道:“先用药迷晕他们,然后捆起来,现在找住持,处理好伤口后我们马上下山。”   事不宜迟,谢家的护卫全部护着谢雪昭他们一齐往正殿赶去,明时则奉命飞快去套车马。   温热的鲜血从背部渗出,玉镜冰凉的手耷拉在他身前,谢辞岁脚步加快了些,语气慌张,“姑姑不要睡,马上到了,了悟大师很厉害,一定能看你的伤。”   失去浑身气力的玉镜趴在谢辞岁的背上,满是茧的手微缩了一下,露出了手臂上刺眼烧伤的疤痕,“……主子,不要难过。”   她知晓谢辞岁最是心软了,听说同喜要走了,自己还躲着哭了一阵,不肯让旁人看见。后来他得知槐序要去雪霁阁了,还特地去找明时和明澜,嘱咐他好好照看槐序。   在苍梧院的日子,是她这一生过得最安逸的时光。她来苍梧院另有所谋,却得谢辞岁倾心相待,如今替他挡过一箭,也算全了一段恩情。   谢辞岁眼底泛红,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心脏却不住地剧烈跳动。   突然,前去探路的明雨回来,他脸色冷峻,对着谢雪昭禀报:“主子,住持和一众僧尼都被人抓起来了,应该还有另外一群人来了昭台寺,所谋不明。”   而去准备套车马的明时也能没出得了山门,他疾步而来,“出不去了,这昭台寺外头被团团围住了,这寺内的高墙上还埋伏着一些弓箭手。”   谢雪昭下意识握紧拳头来,“昭台寺出事了,对寺内住持动手,应该不是刺杀玉镜的人。”   他们绕过长廊,走向正殿前的空地时忽而定住脚步,只见寺内的僧人和小沙弥聚集在了一起,连同住持和了悟大师在内,肃穆而立。   庭院的空地里赫然站着带了许多人的曹楚英。   他听到这一头的动静,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看到谢辞岁他们的一瞬间,面色难以掩饰的烦郁和阴狠。   将玉镜姑姑暂时交给锦书护着,谢辞岁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谢雪昭他们面前,“曹楚英,你来昭台寺做什么?”   “谢辞岁,怎么哪都有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此时,被僧尼围住的一众人中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虎奴。”   谢辞岁猛地抬眼看过去,竟然是曾净和几个书生,他怒目圆睁:“曹楚英,你怎么能来到昭台寺欺负人。”   闻言,曹楚英面色难看了些,“谢辞岁,你是找死吗?他们几个藏匿逃犯,罪大恶极,我必须今日要拿下他们。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   曹楚英身旁的靖国公世子祁远听到这话,脸色骤变,劝道:“楚英,别意气用事,眼下正事要紧。”   “杀了这些逃窜的书生也就罢了,谢家人可动不得,不然出去如何交代。再说谢辞岁的身手可怖,若是动起手来,怕是要废一番功夫。”   曹楚英冷冷地将手上的棕竹黑纸扇扔在地上,面容扭曲过一瞬,勉强忍下这口气来,“谢辞岁,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不动你,识相的,就带着你人滚出昭台寺,别让我再看到你。”   那头的曾净满头是汗,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破了几个洞,狼狈至极。他仰头义正言辞道:“曹楚英,到底是谁罪大恶极?你曹家仗着权势科举舞弊,肆意敛财,残害无辜举子。事发之后,你到处带着人搜罗证人,意图置他们于死地,如你这般恶贯满盈,就是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曹楚英握拳的手咯吱作响,唇角勾起一抹讥笑,“你们这些贱民,非要同我曹家过不去,科举舞弊算得什么,老子踩死你们就跟踩死蝼蚁一样简单。”   谢辞岁快步走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曾净的面前,脸色沉冷,眼神坚定而冷毅。   见状,曹楚英一直压着的火气蹿了出来,他抚掌冷笑,“谢辞岁,你找死!看来你非要和我过不去。也罢,今日就烧了昭台寺又如何,一把火全烧了,死无对证。”   “曾净,本来与你无关,你非要掺和进来,我就说这群穷酸王八羔子躲哪里去了,原来你一直帮他们藏匿。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落下,被曾净他们一直护着的人拖着一条残腿爬出来,他双眼皆被刺瞎,脸上一道道疤痕交错,可怖渗人。   他用缺指的手掌勉力撑着爬来,背脊挺直如松柏,声音沙哑,“曹楚英,此事与他们无关,你要找的人是我,罪证在我身上。”   闻言,曹楚英抱臂冷冷看来,“你终于出来了,都瞎成这样了还能跑,是我小看你了。事到如今你还没认清事实吗?全京都不会有人接你的状子,你和那些贱人求告无门,偏要自寻死路。”   说及那些死状凄惨的挚友,书生猝然捏住衣角,肺腑里血气翻滚,“是啊,就剩我一人了,那些罪证我日日夜夜背着,全部刻在心里,每一笔都是你曹家欠下的血泪,天道昭昭,我就是做鬼走不会放过你的。”   曹楚英失了耐性,“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抓出来。”   “铿——”   正当身旁人准备动手的一瞬,谢辞岁从一侧突然飞身而起,利落地抽出锦书身上的一柄长剑,疾如雷电,越过人群,骤然用剑横着曹楚英的脖颈。   这一变故谁都没有预料到,连曹家动手的人都定住了,外侧围着的人拔出剑来,严阵以待,而另一头,谢家的护卫也纷纷拔剑相持。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胶着。   谢辞岁手持长剑,死死抵住曹楚英,“你放了他们,你是要他们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曹楚英身躯僵硬一瞬,“谢辞岁,你疯了不成?这事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谢辞岁眼神平静而坚韧,“他们寒窗苦读十多年不容易,是你做错了事,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们。你放了他们,我自然也会放过你。”   一旁的看傻眼的靖国公世子声音都在发颤,“……谢辞岁,你不能杀他,他是曹家人,皇亲国戚。”   “我没想杀他,我只要他放人,我也会放他。”   飞快的脚步声突然院外传来,只听曹楚英心腹面露慌张,着急忙慌道:“少爷,不好了,这昭台寺外来人了,瞧着应该是刑部和锦衣卫的人,怕是走漏了风声。”   此话一出,曹楚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眼底映着冰冷剑芒的光,忽而冷笑,“曹福,快,快将那瞎眼的贱人给我杀了,然后扔一把火来。”   “可可少爷您……”   曹福跺着脚着急,不敢说话,这曹楚英还在谢辞岁剑下,他们怎么敢动手?   曹楚英怒气冲冲,扯着嗓子吼道:“我是曹家人,王孙贵戚,我爹是陛下的亲舅舅,谢辞岁生了几个胆子敢杀我?快动手,再迟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剑又近了几分,曹楚英的脖颈处隐隐出现一道血痕,“曹楚英,让他们别动,你不要命了吗!?”   曹福闭上眼,狠下心来,亲自带着人提着剑往那残腿的书生那边走去。   冷剑刮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里,曾净奋不顾身地护在他身前,怒目而视:“你不准过来——”   明澜得到谢雪昭的命令,伺机而动,绕到了后头去,手中紧紧持着利刃,目光如炬,随时等着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两个书生,趁着旁人不注意,猛地往曹楚英那头撞去,“曹楚英,你丧尽天良,去死吧。”   “嘶——”   只见曹楚英的脖颈猝然撞上了横着的长剑,他瞳孔剧烈收缩,撕裂的痛觉从颈项上传来,痛入骨髓,他麻木的双眼对上了谢辞岁乌黑发愣的眼睛。   鲜红的血液遽然喷洒出来,飞溅在谢辞岁的脸上和身上。   “哐当——”   谢辞岁手上的剑猛地掉在了地上,染血的手指不受控地发颤,脸上温热的血液极其粘稠,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瞬之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只能看到满身是血的曹楚英向后倒下。   天地俱静,万籁无声。   唯有鲜红的血从谢辞岁的指节一滴一滴坠下。 [53]第五十三章:谢辞岁蓦然看过去,眼底倏然红了,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忍着声,“……怀度。”   云山茫茫,浮动的青雾沉沉压下,缀成欲滴的苍绿。冷雾似霜,落在飞马疾驰之人的衣袍上。   马蹄声阵阵踏碎山色的宁静,数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袭上昭台寺的高墙,不过几息,便将四处守着的曹家人悉数拿下。   沉重的山寺门骤然被推开,岑云谏肩上的披风迎风而起,他脚步倏而停下,深邃的眼眸遥遥看向了人群里浑身是血的少年,觑见他刹那空白的神情,心间猝然空跳几下。   很快,岑云谏带着的人亦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染血的一幕,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向来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哥曹楚英就这样倒在了血泊里,而谢家五郎半身都是血,呆楞在原地。   “少爷——少爷!你别吓老奴——”   曹福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脚步声里格外清晰。一侧的昭台寺住持和几个僧人双手合十,口诵纶音。   而了悟大师当即俯下身,面色沉静,查看处置曹楚英脖颈处的伤口。   苏逾白几乎是飞奔而来,他知道事态严重,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立刻将背上背着的药箱噼啪地砸了下来,扑跪在曹楚英的身旁,探听得微弱的呼吸,手忙脚乱地掏出素白的纱布来,额上豆大的汗珠落下。   不知道还有没有得救,但若能救下曹楚英,或许对于谢辞岁会好一些。   谢雪昭飞跑而来,将吓傻的谢辞岁死死抱在怀里,下意识捂住他的眼睛,声如断线的珠子,“虎奴虎奴……我们不看,四哥在这,不怕,不怕……”   他身旁明澜眉骨冷厉,余光忽而凝住,落在了躲在人群后头试图趁乱逃走的两人身上。   他当机立断,出手干脆,飞速侧身而起,剑柄横陈,重重敲打向刚才撞曹楚英的两个书生后颈处,割下一人身上的衣带,利落地将昏过去的两人捆了一起,顺道重重踹了一脚。   来人中,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张泽旭是刑官出身,洞若观火,立刻冷静了下来,快步带着刑部的人缓步走了过来,脸色冷峻。   与此同时,谢柏川和谢家的护卫齐齐围了过来,拔剑守在了谢雪昭和谢辞岁的身旁,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众的书生和昭台寺的僧尼。   张泽旭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地作揖,“谢三少爷,谢四少爷,多有得罪。鄙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张泽旭,眼下的情形想必你们二位都看到了,曹楚英遇害,事关谢五少爷,还请五少爷随我们走一趟刑部。”   “不行!”   谢雪昭突然出声,神色冷漠如锋刃,护住谢辞岁的手更紧了几分,“你不能带走虎奴,谁来都不能带走。他没想杀曹楚英,是有人陷害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误杀,谢五少爷今日都要必须去刑部,本官职责所在,还望谢家谅解。”   张泽旭目光深幽,看向了被人护住失神的谢辞岁,知道今日之事的症结都在他这里,于是声音温和了些,“谢五少爷,国有王法,天理昭彰,无论有何隐情,曹楚英都是在你手下遇难。今日你若不随我们去刑部,谢家就要抗法了,你也不愿这样吧。”   听到这话,谢雪昭怒目而视,厉声呵斥:“张泽旭,你敢!”   张泽旭眼底略过几分讶然,他没想到久在谢家养病的谢雪昭竟有这般的胆色,不是那种以势压人的凌厉,而是宛若剑锋抵喉的杀气。   他在刑部多年,判过无数凶怖的案子,却在谢雪昭这个十多岁的少年身上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劲。   谢辞岁动了动,他迟钝地回抱住谢雪昭,声音破碎,“阿琅……”   谢雪昭用手摸着他染血的脸,“虎奴别怕,四哥不会让人带走你的,你哪都不去,我们回家,马上就回家了。”   身后的以曾净为首的好几个书生愤怒地围在一旁,推搡着让张泽旭他们不能动手,“不行,你们不能带走他,今日之事本就与虎奴无关,他不过是出手救人。”   “你要抓就抓我们,我们都看见了,是曹楚英想要杀人,还要放火烧昭台寺。”   “你们不能带走虎奴!”   “你们这些狗官,平日里见不到一个响,如今轮到曹楚英出事了,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有你们这样的吗?!”   “欺负虎奴算什么本事,你把我们全部抓了去。”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浩大声势都快要将张泽旭吞没了,他眉头紧皱,似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这群饱读圣贤书的书生最是难惹了。   人群中,谢辞岁蓦然抬手将谢雪昭推到了谢柏川的怀里,别过头去,不去看谢雪昭的神情。   他站直身来面相张泽旭,藏在袖下的指节在发颤,眼神却坚定,“我谢辞岁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们无关,更与谢家无关,我跟你们走。”   谢雪昭忽而抬起头来,腿脚发软险些站不住,还是谢柏川将他紧紧抱住。   “虎奴——”   闻言,张泽旭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能放下,“谢五少爷大义,在下佩服,如此,那就请随我们来。”   同时,他心中也在不住惋惜,这般行侠好义的少年郎,惹上了曹楚英这摊烂事,曹家权势滔天,又是外戚重臣,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只听岑云谏出言止住他,“慢着。”   张泽旭立刻恭敬行礼,“下官见过六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岑云谏脸色冷凝,语气却平和,“不用刑部,让锦衣卫的人来,你带着人跟着就行。”   不过一句,张泽旭立刻就领会到了岑云谏的意思。   对啊,这事让锦衣卫的人来干最合适不过了。谢观复是陛下宠臣,刑部今日若是动手不慎冒犯到谢家,日后怕是会交恶,还不如让锦衣卫来做这得罪人的事。   再者,这些书生群情激奋,满腔愤怒,一定要围在这里护住谢辞岁,不让他们走,这也是个大麻烦。如今有了岑云谏发话坐镇,他也能省好些事了。   如此,他心里对岑云谏甚是感激。果然六殿下知道体谅底下人做事的难处。   张泽旭抱拳:“殿下说的是,合该如此。”   岑云谏抬手,身后的锦衣卫得令,立刻便上前去,面无表情地带走了谢辞岁。   谢雪昭忽然撇开了谢柏川,快步走上前去,来不及行礼,唤住了要走的岑云谏,“殿下!”   岑云谏转过身来,定下脚步,只听谢雪昭语带恳切,“……还望殿下开恩,照看虎奴一二,他自从回了谢家之后还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何况是刑部大狱那种肃杀之地。绝不能……绝不能对虎奴动刑。”   此话一出,张泽旭倒吸一口凉气,露出几分意外,入了刑部便由不得人了,又是这种重罪,审讯之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时刑罚是免不得的。   却听岑云谏沉声道:“记下了,两位还是尽早回谢家为好,不要耽搁了。”   谢柏川握住谢雪昭的手,压低声音来,“阿琅,殿下说得对,我们马上得带人回谢家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还要父亲和二哥拿主意,才能尽早救虎奴出来。”   谢雪昭一想到谢辞岁被带走就神色凄惶,心如刀绞,焦躁难安,但他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好,我们尽快回府。”   ***   今日锦衣卫出任务的萧境寒是第二次见大名鼎鼎的谢辞岁了,没想到会碰见这样的事,着实令人唏嘘,而遇害的人是曹国公的儿子,这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不过让他更狐疑的事还在后头。   萧境寒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师父赵则,用气音道:“师父,怎么回事?这谢辞岁犯的是命案,既没有镣铐,又有舒适的马车坐,闻所未闻,就算他是谢家人也不能这样吧。”   赵则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再多话下次就让山锣山鼓来。”   萧境寒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冷笑道:“就那两个笨手笨脚的,若是来,怕是现在还在山脚爬着吧。”   但萧境寒实在无趣,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那辆青盖马车身上,眉梢稍扬,喃喃自语,“六殿下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在马车里先审谢辞岁?听说他跟谢清宴有仇怨,素来不和。”   赵则侧过身去,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眸光深邃幽然,一言不发。   马车内,谢辞岁呆呆地靠在木板上,怔怔然,眼底里满是茫然和无措,似是还没有从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中回过神来,连岑云谏掀帘进来他都没注意到。   “虎奴。”   谢辞岁蓦然看过去,眼底倏然红了,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忍着声,“……怀度。”   下一刻,他落到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熟悉的冷冽气息让他暂时从血红的阴影里挣脱开来。   他紧紧攥住了岑云谏的衣袖,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我没想杀他,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想这样,不想……”   岑云谏任由他抓着,声音放缓来,“我知道,只是一个意外,虎奴没想杀他。”   “曹楚英恶贯满盈,这么多年来仗着曹家的权势,血债累累,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就算你今日没动手,来日他也将身受极刑,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你这是替天行道。”   谢辞岁抬起眼来,撞进岑云谏温和的双眼,他眸光里盈满了水雾,声音凄惶不安,“可他是皇亲国戚,他爹是陛下的亲舅舅。我闯祸了……给谢家惹来大麻烦了。”   岑云谏用温热的指腹拂去他眼角湿热的泪,“法不阿贵,天网恢恢,就算他是曹家人,也不能逃脱。”   “至于谢家,曹楚英有罪,他是该死之人,你无错,那谢家就不会出事,这世间尚有公正之理,陛下是仁德之君,他定能还虎奴一个公道。”   谢辞岁紧紧抿唇,哭花的小脸终于有了些生气,“……真的吗?”   岑云谏用浸湿的巾布细心替他擦去脸上和脖颈上的血迹,“你此去刑部大狱,有锦衣卫的人在,没有人会为难你。你乖乖呆着,不出几日,谢家就会来接你回府了。”   “虎奴很厉害,曹楚英作恶多端,跋扈自恣,你能持剑挟持他救人,着实不易。”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辞岁默默退出他怀抱,松开了攥着的衣角,“殿下,你快走吧,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不要为了我误了事,我已经没事了。”   岑云谏的手忽而顿住,叹了口气,随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把糖来,打开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一股脑全部装了进去,接着剥开一颗糖纸,把糖塞在他口中。   “若是困了就在马车里睡一会。”   他知道谢清宴在管着谢辞岁吃糖,上回去顾家学堂谢辞岁身上就没有带糖了。眼下他虽然不说,但也是头一遭经历这种事,想必是怕极了,担忧连累谢家。   谢辞岁埋头在膝盖里,含着糖,后知后觉的甜味漫上来,又有些说不出的苦涩从舌苔处滋生,但他不敢说,怕岑云谏留在这里陪他耽误事。   “你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又上来了两人,应该就是岑云谏说的锦衣卫,而后马车就开始动起来,耳边依稀能听到车行山道滚轮咕噜轱辘的声响。   谢辞岁静静抱着膝盖,头靠在膝上,整个人缩在马车的一隅,双眼麻木失神。一侧坐着的萧境寒打量了他许久,他都没什么动静。   夏日闷热,林间聒噪,听着外头的声响,萧境寒百无聊赖地打着扇,眉宇间不耐,心底里存着几分烦闷的郁气。   同行的锦衣卫同袍都领了别的任务,不是搜捕曹家人就是抓涉案的书生,好生威风,做的都是要紧的活计。不像他,就是压一个犯案的谢辞岁去刑部,还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没什么立功的机会,白来一次。   不过这个谢辞岁倒有点意思,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敢对曹楚英动手,如今受制于人,生死未卜,看着还算镇定,没有半分怯儒之气。   萧境寒凑眼过来,低声道:“师父,我们真的不上镣铐吗?听说谢家五郎身手不错,他若是跑了,我们就麻烦了。”   赵则冷冷觑他一眼,“你以为,用了镣铐就能锁住他了?他若是想跑,你抓不到他。”   已经很久没有被赵则这样损过了,萧境寒心里是极其不服气的,他的身手在锦衣卫也是头几名的水准,如今他奉命办案,谢辞岁是阶下囚,怎么能张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他刚想开口,但敏锐察觉到今日赵则的情绪不太对头。赵则收起了往日那副散漫的态度,变得极其认真起来,身躯时刻紧绷着,像是面对什么重大的任务。   “我不跑,你若是想铐着我,也没关系。”   谢辞岁突然开口,可把萧境寒吓了一跳,刚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赵则都没有开口,他怎么敢给谢辞岁带上镣铐。   萧境寒侧过身来,对上了谢辞岁明莹清澈的眼眸,随意打扇的手停住,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如松间水底的清石,剔透纯粹。   沉默寡言的赵则接着谢辞岁的话,“不必,郎君坐着便是。”   谢辞岁一直一个姿势坐着,腿脚有些发麻,他垂眸揉了揉酸软的腿,忽而听见外头鸟叫的声音,不由得悲从中来。   刚来昭台寺的时候,坐在马车里,阿琅在教他下棋,也是一阵鸟鸣,他掀开窗幕,兴高采烈地指着给阿琅看,那时两人就蹲在窗旁一起看,仔细数着往来的飞鸟和天际的游云。如今下山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没由来的,赵则和萧境寒都感受到了谢辞岁低落的情绪,马车狭窄,但谢辞岁眼底的失落和悲伤却沉沉压来。   此时,赵则忽而开口道:“谢郎君可知,前些时日锦衣卫接到两个案子,都是关于曹楚英的。一个是他在跑马时误入农田,踏坏了农户的青苗,农户气不过来找他讨个说法,却被他纵马踩断了双腿,从此不良于行。另一个则是一个商户因为送来的东西不和他意,他便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铺子,险些将商户一家四口人烧死。”   谢辞岁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赵则,喃喃自语,“他怎么能那么坏。”   刚才岑云谏说的那些血债有了赵则说的例子支撑,曹楚英变得更加面目可憎了,如此想来,他心里就莫名轻了些。   “曹楚英罪大恶极,何止这些事,若是翻出来,就是死千百遍也不为过。但他仗着曹家权势作威作福,没人能奈何他。谢郎君今日义举,赵某实在钦佩,京都里受他迫害的百姓想必也是这样想的,郎君且宽心,公道自在人心。”   坐在一旁的萧境寒如同听天书,他到底有没有听错,赵则话少,有时一天也说不上两句,怎么今日话突然变得多起来。   往日惯说些冷言冷语,他若不是他徒弟,早给气死了,这样好听的话他从来没对他说过!   这是出任务,赵则还安慰起犯案的谢辞岁了,真是匪夷所思。   萧境寒冷眼抱臂,又忍不住瞄了一眼谢辞岁,见他面容昳丽,生得好看,不由得更纳闷了,赵则难道是这般肤浅的人?不应该呀。   许是说了这些话后,谢辞岁的心情好些了,他不再团在一起,而是坐了起来,头慢慢靠在窗旁,双眼放空来,“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要死就死我一个,不要连累到我爹和哥哥。我不怕死。”   赵则的心被重重戳了一下,两世为人,再见到谢辞岁,他还是这般,赤诚率真,没有因为高门锦绣的富贵日子就变得骄纵顽劣。   谢辞岁低下头来,瞅见自己碧绿的衣袍上染红的血色,已经浸透了,变得更深了些,凑过去闻,还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血飞溅到衣袖衣角上都是,到处都是糟污难闻的。   “虎奴脏了,这衣裳肯定是穿不了了。”   他瓷白的小脸微皱,肩垮了下来,“这还是阿琅请人给我做的衣裳,可贵了,这个颜色就一件。”   听到这话,萧境寒脸上多了些无语,觉着荒谬,这谢家五少爷还真是有趣,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想着自己的衣裳脏了,真是能苦中作乐。   特别矛盾的一个人,又极其圆融,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赵则眉眼疏淡,心不由得软了几分。上一世谢辞岁在暗卫营里,甚少穿鲜亮的颜色,多是玄色黑色,暗色居多。他年少便磨练出了血气,年岁渐长,那些天真日渐消磨,变得冷厉,刀锋出窍般锋利。   而这一世,他见过谢辞岁几次,有时偶然间路过顾家学堂,还能见到谢柏川和谢雪昭接他下学,他身上穿着的是锦绣华衣,多是明亮的碧绿色。   豆绿,湖绿、松绿、碧山、雀青、梅子青、竹青、千山翠……   不一而足。   或是从前在深山林野里呆惯了,他尤其钟爱这山青的色彩,明媚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璀璨夺目。   赵则心中不由得宽慰,看来这一世谢家将谢辞岁养得极好,他该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珠玉,有大儒教习,读书识字,有父兄疼爱,无忧无虑。 [54]第五十四章:他倏然看向了外头阴下来的天色,“父亲可能要闯狱将虎奴带出来,要变天了。”   入城后,马车外逐渐热闹了起来,小贩叫卖的吆喝声爽朗,腾腾的热气里,酸甜苦辣咸混杂,聚成人间烟火气。   谢辞岁往日从顾家学堂下学回谢府,都会经过这条街,如今朝着另外的方向驶去,声音也渐渐远了,他的心忽而有些闷闷的,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如潮水般涌来。   “刑部是什么样的,里头的人会关多久?”   听到谢辞岁问,萧境寒靠在马车旁闭目养神,懒怠道:“进了刑部大狱的人,鲜少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莫说长久的关押,就是刑官询问都要脱一层皮。”   此话一出,凉飕飕的眼神如尖刀般从身旁刺来,萧境寒本能地察觉到冷意,倏然睁开眼来,冷不丁对上了赵则冰冷的视线,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谢辞岁默默低下头来,攥着自己衣袍的衣角,细白的指节悄悄缩了一下,声音却没有半分胆怯,“听起来有些可怕,我从前也被猎户抓起来关过,他们会用一指节粗的革带绑住我的脖子,有时绑在树桩上,夜里站着睡不着。他们往水里掺了药,让人一点力气都没有,经常吃不饱。我就被扔在草里,看着外头月亮下去后换了太阳,一天又过去了。有时下雨了,草垫子都是湿的,会很冷。”   “那关在刑部的人也很可怜了。”   他的声音有少年未褪的稚气,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胆战心惊,看着锦衣玉食的小郎君,小小年纪就有这样非人的遭遇。   谢辞岁又抱起了膝盖,他习惯将自己团在一起,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   他忽而低头看到从凌乱的衣领里掉出来的雀山石,挂绳上还镂刻着平安的符文——那是谢雪昭去昭台寺替他求的。   “还好只是我,我皮厚实,被打几下也不会很疼。阿琅身子骨弱,我舍不得他受苦。三哥看着壮实,实则最怕疼了,被阿爹敲了头还要喊上好几日。”   不知为何,萧境寒有些不忍,刚才说的话其实是带了些吓唬的意味,他想看看这个谢家五郎会作何反应,却没料到他会这样想。   他刚想说什么,但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赵则脸上,奇异的,他竟从他沉如深潭的眼底看到了几分难过,那是一种他也说不出来的复杂情感。   “吁——”   马车停了,车轮在地上摩擦发出“咯吱”的顿响,车身微震,很快停稳来。   刑部牢狱里早接到命令的司狱官立刻引上来,见赵则和萧境寒带着衣袍染血的谢辞岁从马车上下来,恭敬地拱手作揖,“有劳两位上差,犯人压到刑部大狱后交给下官即可。”   赵则回过一个礼,语气平和,“不必,锦衣卫奉令看守,不得假手于人,刑部大狱只需腾出地方来安置即可。”   此话一出,两位司狱官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谢辞岁犯的是重大命案,照例送来刑部大狱,又无旨意移交北镇抚司,应是他们接手才是。   但赵则身上的气息凌冽,瞧着温和有礼,实则说出的话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司狱官虽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插手锦衣卫的事,于是尴尬地笑了笑,“如此,那两位上差随下官来,这边请。”   这一头,他又唤来了狱卒吩咐道:“拿一副刑具来铐着罪犯,等候发落。”   赵则脚步一顿,“他不上刑具,有锦衣卫贴身看守,不必忧虑。”   “……”   司狱官脸上的笑僵住,这哪里是来坐牢,怎么看着是来保护谢辞岁的?入的是刑部死牢,他杀的人可是曹国公的公子,怎么看都凶多吉少了。   “……这似乎不合规矩。”   赵则手握住剑柄,指骨锋利,陡然抬眼看来,“我也是刑官出身,怎么不合规矩?朝廷要犯,锦衣卫自有章程,如若二位想要查验,请移步北镇抚司。”   这一番话吓出了司狱官一身冷汗,他咽了咽口水,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他还是知道的,指节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那……搜身总该是要的吧,这入了刑部大狱,若是身带凶器,自缢或者是伤人,下官可担待不起这罪。”   萧境寒脸色不悦,挡在前头,冷声道:“犯人来时已搜过身了,两位难道是想搜我们的身吗?”   “不敢不敢!两位上差,请随我们来。”   司狱官接连受挫,已经不敢再多问了,他们已经看出来今日这案子的特殊之处了。   萧境寒面无表情,实则看到后头谢辞岁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荷包上了,看来是想交出去。他鼻子灵,自然闻出来那荷包里放着的是甜腻的糖块。   这个谢辞岁用剑挟持曹楚英时看着狠厉,到刑部大狱来了,怎么就这般乖顺了,真是蠢笨!   另一个司狱官还懵着,带路的同时还凑在前头小声问身旁的同僚,“我没看错吧,这不让带刑具也不让搜身,还是做马车来的,怎么看都不像犯案的样子,但他满身是血,来人又说曹家的公子被人割喉了……”   同僚用肘撞了他一下,呵斥道:“让你多话,不该问的别问,少掺和这些事。听命行事就是。”   萧境寒耳力好,边走边听到两个司狱官小声嘀咕,皮笑肉不笑。   实不相瞒,这也是他一路以来的困惑。   ***   东方既白,天蒙蒙亮,日色昏暗,如笼罩的一层朦胧的薄纱。   晨起的雾气深重,凝在开了一角窗的雪霁阁窗台上,屋内的烛火熬了一夜,凝着的蜡泪又续上余热,灯芯燃烧时的噼啪的细碎声响淹没在浓重的药味里。   来往的脚步声匆匆,谢柏川昨夜一直守在雪霁阁,焦头烂额地托人往返打听谢辞岁的消息,几乎是一个时辰回报一次,他还要抓着人仔细盘问有没有上刑,谢辞岁有没有好好吃饭,心情怎么样。   而谢雪昭昨日忧思过甚,一直陪着等消息,几乎也是一夜未睡。   哪怕谢柏川再怎么唤他都不肯合眼,只靠在床榻旁,耷拉着眼皮,紧紧抓着衣袖,指骨泛白,手背青筋起伏突起。   “阿琅,你好歹吃一些,你本来就身子弱,这样下去怎么了得。虎奴有我看着,有任何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谢柏川蹲在床榻旁,心急如焚,但还是耐心地哄着谢雪昭,手上还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肉糜粥。   谢雪昭一想到谢辞岁被带走时的画面就喘不上气来,心像被刀割一般,满溢愧疚排山倒海袭来,快要将他吞没。虎奴这是去昭台山上陪他看诊,才遭此横祸。   明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他们在马车里下棋,数着来往的飞鸟,还说回来之后要找谢观复手谈一局,如今只有他回到谢家,他又把虎奴落下了。   思及此,谢雪昭眼眶泛红,泛白的嘴唇微抖,抓住谢柏川的手腕,“都怪我,虎奴他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还要吃什么苦头。我只恨不是我对曹楚英动手。”   谢柏川看着无措自责的谢雪昭,又一遍遍重复,“我让人去刑部大狱探听了,锦衣卫的人在看着虎奴,无人对他用刑,他用过饭了,眼下已经累得睡着了。”   谢雪昭也知自己这样无济于事,还不如多积攒些气力,于是端起肉糜粥的勺子来,舀了一勺起来,低声道:“三哥,我知道了。”   但一股血气突然从肺腑里震出,一口粥还没入嘴,谢雪昭手腕发抖,端不稳碗,哐当一声瓷碗摔下,滚烫的热粥打翻。   “噗——”   谢雪昭扶着床榻边缘,脸色惨白,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谢柏川变了脸色,他手忙脚乱地扶着谢雪昭,惊呼:“阿琅——于大夫!快把于大夫唤来!”   于大夫就在厢房小憩,睡梦中突然被明澜架着就拎过来了,正想抱怨他的粗暴,忽然看到屋内的谢雪昭吐血,面色大骇,顿时什么睡意都没了,“快起开,让我把下脉。”   “郁气不平,急火攻心,还是身子骨太弱了。”   于大夫扼腕叹息,若不是谢雪昭三令五申不让他说出中毒的事,他肯定还要说道几分急火催发毒性的事。   谢柏川站在一旁,焦急着来回踱步,看着于大夫在给谢雪昭施针,惊慌失措,“……我得去把二哥唤来。”   “不行!”   谢雪昭勉力撑着身子,立刻喊住了谢柏川,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不行,三哥。二哥眼下在府衙,想必也是整夜未和眠。”   “他本来就在办科举舞弊的案子,事关曹家,只有找出足够的证据,审讯罪犯,才能把曹家的罪定死下来。曹家罪大恶极,虎奴才能没事。”   听到这话,谢柏川无可奈何地跌坐了下来,大力揉搓着自己发红的脸。据他所知,为了这个科举案子,谢清宴已经几日没回府了。   谢清宴得知谢辞岁的消息后,快马加鞭遣青梧回府来详问,自己则在府衙里加快审案,或许比他还着急。   那一头,谢清宴只会比他更难,他现在恨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早知道在虎奴动手前,他就该拦住他,让他去挟持曹楚英才对。   于大夫眉心紧拧,替他掖了掖被角,“阿琅,你现在必须歇息一下,睡不着也躺着合眼,再这样下去你熬不住。再怎么着急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   谢雪昭用素白锦帕擦过自己额角残留的血迹,缓缓闭上眼来,气息弱了些,“我知道了,三哥,你和于大夫先出去吧,若是有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   谢柏川不放心,一步三回头,但他知晓谢雪昭歇息的时候不喜有人在房里,不然绝对会紧绷着身子,“我就在隔壁,阿琅快合眼吧,有事就唤我,别忍着痛。”   熄了床榻处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光,屋内沉暗了下来,一片死寂中,还能听到风声吹拂窗棂的嘎吱声响。   于大夫还给他施了安神的针穴,困意涌了上来,但谢雪昭脑海格外清醒,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唤:“明澜。”   悄无声息的身影落了下来,他站在床榻旁,凝神看着面无血色的谢雪昭,淡声道:“主子。”   谢雪昭靠着他的手臂勉力坐直身来,从床边暗格里拿出了一条破碎陈旧的革带,足有一指宽厚,他紧紧抓着,扣在冰凉的掌心里。   “那几个猎户怎么样了?”   明澜见他抓着曾经禁锢住谢辞岁的革带,眸光幽深了些,回道:“依照主子的吩咐,审过之后就关了起来,他们怎么对五少爷,就怎么还回来,眼下应该勒着脖子栓在牛棚里,吊着命。”   谢雪昭半阖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罪有应得,虎奴救了他们,竟恩将仇报,抓了虎奴去换钱,见利忘义,畜生不如,想到虎奴受的苦,就是把他们碎尸万段我仍嫌不够。”   明澜对谢雪昭这般的狠厉没露出半分意外之色,外头看着温和知礼的谦谦公子,实则有着狠辣的手腕,不为外人道也,而这一面,谢雪昭甚少对旁人露出,有时就连明时也没有。   有时候他觉得奇怪,谢雪昭一个闭门养病的贵公子,怎么会在外头经营着别的生意,暗中养了不少人。   谢雪昭抓着革带的指节又紧了几分,喘着气,哑声道“现在到了这些猎户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你亲自带着人去办一件事,越快越好。”   “做好了这件事,未必不能饶他们一命,若是做不好,坏了我的事,我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明澜听到谢雪昭附耳过来的低语,听罢后眸光几度变化,最后定下神来,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深思,应了一声,“是。”   “你现在就去,此处让明时进来守着就行。”   明澜缓缓起身,将谢雪昭稳稳扶着躺下,下意识替他盖好被褥。   岂料下一刻,谢雪昭突然抓着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扯下来一些,目光锋利似薄刃,“明澜,我知道你为何愿意在这,有一日我会还你自由,你想要的我也会帮你。”   两厢对视下,明澜看到谢雪昭眼底里他清晰的倒影,下颌冷硬,劲瘦的臂弯绷紧来,忽而笑道:“谢四郎君好大的口气。”   谢雪昭松开指节,阖上眼帘,不去看他的神情,亦或是不在乎他是如何想的。   明澜行步如风,向来无声无息,连关上门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等到屋内再次空下来,谢雪昭卸了气力,乏意一点点袭上。   不知不觉中,他缓缓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倏然睁开眼睛来,敲了三下床板,屋内的灯悄然被点亮。   明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槐序则端着盥洗盆快步走来。   谢雪昭睡过一个时辰后,才觉得有些力气了,他接过湿热的巾布,“现在外头的情形如何了?”   明时面色冷峻,回禀道:“刑部大狱里没动静,但不久前曹家传来消息,曹楚英死了。”   其实对于曹楚英死这个消息谢雪昭不意外,那日他就知道曹楚英伤得太重,就是有了悟大师在场,才勉强吊着一口气,迟早会撑不住,如今过了一夜,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此时,谢柏川推门而入,见谢雪昭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他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来坐在床榻旁,沉声道:“想必阿琅也听说了曹楚英死的消息,昨晚十几个御医守在了曹府,熬了一夜,没把曹楚英救回来。”   “曹家阖府上下已经挂上白布幡了,曹家人披麻戴孝,冲进宫中向陛下哭丧了。”   谢雪昭屈指轻敲着锦被,沉思片刻,“他们吊着曹楚英的命,就是为了现在,舍了一个曹楚英,总要向陛下示弱伸冤,赌一赌圣心。”   谢柏川从明时手里接来了一碗清粥,“那日多亏明澜将那两个书生拿下,及时卸了他们的下颌,不让他们自杀,我们的人看着送到了刑部,交到了二哥的手里,肯定能审出一个结果来。虎奴没有杀人,不过是被人连累,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冤有头债有主。”   闻言,谢雪昭垂下眼睑,静静喝了一口稀粥,胃暖和了一些,“曹家以为死一个曹楚英就算了吗?”   “陛下引而不发,是动真格了。再者,曹楚英手头上那么多腌臜事还没完呢。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多少人就等着这一天。”   急匆匆的脚步声忽然从外头传来,明雨脚步飞快,立刻跪下禀报,“主子,曹家二房的曹文焕提着剑带人去刑部大狱了,看着像是冲着五少爷去的。”   此话一出,谢雪昭和谢柏川脸色齐齐一变。   谢雪昭立刻掀开被子起身,准备下床来,但下一刻却听到明雨再道:“谢家侍卫再传信来,老爷闻询后立刻也赶去了刑部大狱,让主子和三少爷不要轻举妄动,万事有他来办。”   听到谢观复去刑部大狱了,谢柏川定下脚步来,喃喃自语:“还好父亲去了……”   谢观复可是比曹家人还先进宫,且彻夜未归。   而谢雪昭却敏锐察觉到此事背后的意味,他倏然看向了外头阴下来的天色,“父亲可能要闯狱将虎奴带出来,要变天了。”   闻言,谢柏川瞳孔猛地放大来,失声道:“……阿琅你说什么?”   谢雪昭低声道:“谢家和曹家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了。”   ***   勤政殿内,沉香缭绕,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洒落进窗外微薄的光亮,疏影斑驳。   宣庆帝单手支颐,正在翻看着呈递上来关于科举的奏报,眉头紧皱,朱笔勾勒出几道来,听到外头跪着的哭闹声,有些不耐烦地搁下笔来。   本该送谢观复出宫的韩应林此时却急忙走进殿内,额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见状,宣庆帝将奏折扔在一旁,“出什么事了?”   韩应林立刻跪下身来禀报:“陛下,奴婢送谢大人出宫,回来的路上听到锦衣卫来报,曹文焕带着人冲去刑部大狱了,似是朝谢家五郎去的。谢大人一听消息骑着马就赶去了。”   宣庆帝昨夜没睡好,听到这事,大力揉着发痛的额穴,“谢梦臣还是这般的性子,多年未改。”   韩应林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谢梦臣打算闯刑部大牢救出谢辞岁。”   韩应林错愕地看来,只听宣庆帝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淡漠,“他这样也是为了朝局。”   “宣曹家人进来吧,在外头哭有什么意思。该来的总要来了。” [55]第五十五章:“曹楚英这个杂碎,也配我谢观复的儿子给他抵命?”   幽冷沉暗的烛火高悬,照出斑驳壁墙上陈年的血迹,上头依稀可见几道犯人用力抓挠留下的指痕。陈腐的气息混着铁锈味浮在牢狱之中,伴着狱内几声凄厉的叫喊。   赵则静站在牢狱的一角,像是隐入褐墙里的一道阴影,悄无声息,每日来巡查狱房的司狱官被他吓过几次。   耐不住寂寞的萧境寒托狱卒买了刑部大狱外小贩卖的驴肉火烧,三两口咬下,肉汁咸香,酥皮脆软。   他大步往最里侧的牢房走去,见赵则不动如山,已经站了一夜,凑过去小声道:“师父,外头有消息了,听说曹楚英死了,十几个太医守着也只续了他一夜的命。”   几乎是同时,赵则睁开眼来,冷不丁地抓起靠在壁墙上的冷剑,紧紧握住,“曹家人进宫了?”   萧境寒觑他这般警惕,也不敢打趣,两口迅速吃完烧饼,“不错,披麻戴孝就进宫哭丧去了。师父,你说这谢家五郎,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曹楚英死了,他怕是有麻烦了。”   赵则眼神微微一动,“曹楚英伤得很重,本就活不了。曹家如今牵扯的干系很大,不过一夜,刑部就放出了曹家涉险科举舞弊的事,看来谢清宴动静不小。”   恍惚间听到谢清宴的名字,谢辞岁忽然睁开眼来,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赵则,高墙上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添了几分寂冷。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皮,慢慢爬起身来,声音哑了些,“……我二哥怎么了?”   萧境寒抱臂瞧着谢辞岁迷蒙的睡态,轻描淡写道:“小郎君,曹楚英死了。你二哥呢,正在找曹家麻烦,不然怎么救你出去——哎呦!”   脚尖传来碾压的痛感,萧境寒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他眯着眼睛往下看,发现是赵则的剑鞘正正砸向他的脚,咬牙切齿道:“……这也说不得,他是什么宝贝金疙瘩不成?到底谁是你徒弟。”   赵则冷冷抽回剑,面无表情,“废话再那么多就不止一下了。”   身后谢辞岁悄悄探出脑袋去看萧境寒,不禁问道:“你还好吗?”   “好,我可好得很。”   萧境寒自顾自走到一侧去避光,蹲下身来,抬眼看谢辞岁还在看他,无奈地摊手,“小郎君看我没用,我不能再说话了。”   “砰——”   忽而从远处掷来了一个物事,拇指大小,萧境寒本能地用手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块糖,只听谢辞岁道:“昨日还没谢谢你。”   将糖块慢慢攥在掌心,萧境寒站起身来,靠着墙,用手拍落身上沾上的草和灰尘,语速飞快,“谢家没事,倒是你两个哥哥,昨夜真是烦死人了,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来打探你的消息,问用没用饭就算了,还有问你心情如何,睡没睡着。”   谢辞岁坐在铺满稻草的床铺上,将头默默靠在冰冷的壁墙上,积年的血腥味弥漫出来,蕴着阴森寒冷之气,他低声呢喃道:“谢家没事就好。”   “铿——”   赵则倏然睁开眼睛,握住剑柄,刻意压低气息,眼神犀利,“来人了,不速之客。”   闻言,萧境寒蹙眉,俯下身来,仔细探听地面震动的声音,“来了不少人,气势汹汹,脚步听着很急。”   正说着,深幽狭窄的甬道尽头传来声响,越近动静越大,悬着的烛火摇摇晃晃,切碎了人影。   “谢辞岁那个狗杂种在哪里?!”   咄咄逼人的一句,杀气腾腾。   司狱官脚步飞快,跟上曹文焕的步子,苦着一张脸,手指发抖又不敢阻他,“曹将军,这可使不得,这谢辞岁可是朝廷要犯,您就这样带着人闯进来,怕是不妥。”   这曹文焕武将出身,是沙场宿将,脾气最是火爆,看着曹楚英长大成人,平日里最是疼爱他。   听到曹楚英没命的消息后,曹文焕火急火燎地就带着手下的人马不停蹄地就赶来刑部大狱了,这阵仗吓得刑部大狱里的司狱官飞速去喊人禀报堂官。   “给老子滚开,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临阵杀敌时,身前拦着的人早就身首异处了。”   曹文焕梗着粗红的脖颈,满嘴络腮胡扎得人头皮发麻,用力揪着司狱官的衣领,将他拎小鸡一样抓起来,觑他惊恐万分的神情,声音狠厉,“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剐了你。”   “唰——”   将司狱官狠狠砸在了墙上,他猛地举起锋利的大刀,巨响一声,就将挂在墙上的烛台砍下,滚落的薄铜片还留着火苗的余热,烫得司狱官哆嗦一下。   他知道曹家人跋扈,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带着人毫无顾忌地闯入刑部大狱不说,还这般肆意伤人,今日谢辞岁怕是凶多吉少了。   司狱官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从一圈钥匙里拣出一串来递过去,抖着声说出了关押谢辞岁的那处牢狱。   曹文焕大手拎过那钥匙,一脚狠踹向司狱官的大腿,神色阴鸷,“真是耽误事,今日谢辞岁老子是剐定了,任你去唤人来收尸吧,切成几块就看我的刀有多利吧。”   这话吓得司狱官浑身震栗,连滚带爬地狼狈起身,勉强撑着狱卒的臂膀起身,大喘着气,手指指向外头,“快快快,去唤人来,要出大事了。”   狱卒也是头一次见有人在刑部大狱这般放肆,双眼发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大人,锦衣卫两个上差还在里头,应该还能拖一会。”   “这都是什么事,快,你快带几个狱卒去看看。”司狱官一拍大腿,后知后觉的痛感让他软了骨头,冷汗直冒。   “大人……小的不敢,这曹将军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挡住的。”狱卒几乎是欲哭无泪,两股打颤。   另一侧的牢狱中,赵则听着外头的动静,飞速提剑而起,从靴侧抽出一把匕首,塞在了谢辞岁的手里,冷声叮嘱道:“郎君拿着,瞧着这声应该是曹家的曹文焕,他久经沙场,杀人从不手软,暴躁如雷。”   “任何人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他若是下了杀手,你不要手软,万事有我顶着。”   谢辞岁紧紧握住了匕首,寒光凛冽里,他看到了剑芒里自己的侧脸,心悬了一下,“我记住了。”   此间的气氛陡然冷凝,这样的动静也惹来了四处关着的死囚,铁镣摇动的声音阵阵作响,可怖渗人。   萧境寒从赵则坚毅冰冷的面容里看出了别的意味,若是曹文焕真的下死手,赵则不会等到谢辞岁出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曹文焕。   从前就听说过赵则一人一马从八百人中突围,身创二十多刀,依旧笑饮夕阳残血。日子久了,他还真的以为赵则年纪大了,被磨去了血性,没想到是没遇上事。   “咔——”   刀劈的声音骤然从外头传来,只听牢房的锁链被刀锋劈开来,狱门猛地被踹开,重重的提刀声响尖锐,刺得耳膜发痛。   曹文焕带着几个手下大喇喇地走进来,粗壮的身子足有一个狱门宽,他大刀用力往下一捅,手指着站在远处的谢辞岁,咧嘴开口,露出土口黄牙,凶恶道:“狗崽子给老子滚过来,你以为躲在那里老子就宰不到你了吗?”   “你胆子挺大,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敢对楚英动手。”   谢辞岁镇定站直,神色沉了下来,“他动手杀人在先,我不过挟持他救人,没想杀他。”   曹文焕面目狰狞,声如洪钟,“叫你过来听不到吗?楚英死了,你就得给他抵命,不止是你,你谢家全家死绝了都不足以偿他的命。”   提到谢家,谢辞岁绷直身子,眼神陡然凶戾,握匕首的手腕翻转而过。   “曹将军,锦衣卫奉命看管谢辞岁,天理王法,他有什么错过自有律法裁断。”   曹文焕听到赵则这一句,冷笑一声,他拎刀走来,靠近了些,“狗屁天理王法,老子就没怕过,杀人算什么,血流干了几斤肉罢了,还不够老子养的狗饱餐一顿。”   倏然,曹文焕提刀砍来,“滋——”的一声与赵则的长剑相抵。   “你们这些锦衣卫不过是阉庶的走狗,那么卖命干什么。”   赵则臂力强劲,猛地顶了回去,脚步腾挪,用力往前一推,“恕难从命。”   曹文焕恶狠狠地抬起手来,怒目而视,斥骂身后的手下,“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拦住这两个。”   身后的几人互相了看了眼,很快朝这边冲了过来。   萧境寒眼底略过几分阴冷,剥开糖纸,将糖塞在嘴里,遽而拔出剑来,削下半簇稻草来,“真是麻烦。”   “铿锵——”   此时,突然一把锋利的小刀穿过狱门的栏杆,刀锋冷然,擦过曹文焕的鬓发,削下他一层耳肉,鲜血飞溅出来。   猝不及防这一下,曹文焕脖颈凉飕飕的,他下意识捂住剧痛的耳朵,目眦欲裂,“到底是谁敢——”   下一刻,曹文焕被一脚狠狠踹在了黢黑的墙上,庞大的身躯重重砸下,手中握着的大刀掉在地上,哐当作响,这一处的动静惊到了牢狱内所有的人。   谢观复猛地掐着曹文焕粗红的脖颈,用力把他往粗粝的墙上撞去,咚咚几声,额发渗血,皮肉滚烫,只听他声音冷冽如霜:   “曹楚英这个杂碎,也配我谢观复的儿子给他抵命?”   曹文焕被这巨力撞得头脑发昏,天旋地转,他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着,面露惊恐,“谢……谢观复,你不能杀我,不能……”   谢观复手中的冷刃突然抵住他粗红的颈部,半张脸隐在天光下,气势凛然,“我谢观复有什么不敢的,当年滁州动乱,我与陛下深陷险境,死在我手里的功勋侯爵数不胜数,你以为你有多金贵吗?”   “太平日子过久了,莫忘了来时路。”   刀锋逼近了几分,割开了曹文焕的一层皮肉,鲜血流出,谢观复眼神冷厉,“曹楚英死了,你若是实在想他,不如我成全你,曹家这白幡也一道送送你。”   这一瞬间,曹文焕对上谢观复的幽冷的眼睛,他悚然发颤,确定了谢观复是真的会杀了他。   “别杀我——别杀我——”   濒死感太过骇人,曹文焕杀猪般的求饶声在牢房里响起。   萧境寒站在一侧,一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谢观复待人素来平和,行事持重,都快叫人忘了他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出身,曾随陛下出入刀山火海。   “阿爹——”   谢辞岁握着匕首站在后头,担忧地看向谢观复,“阿爹。”   听到这一声,谢观复猝然用刀背砸晕了曹文焕,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曹文焕的手下道:“还不快把曹将军带走。”   这一句语气平常,谢观复脸色淡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丝毫看不出他刚刚对曹文焕下狠手的劲头。   瞅见手上粘稠的血液,谢观复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几分嫌恶。   下一刻,只见谢辞岁扔开了手上的刀刃,飞快朝着谢观复跑来,猛地扎进他温暖的怀里,死死抱紧他腰身,闷声闷气道:“阿爹。”   谢观复将谢辞岁牢牢抱在怀里,摸了摸他手臂,温声道:“阿爹在,虎奴有没有受伤?”   谢辞岁乖乖地摇头,仰起头来看他,“没有,我好好的。”   谢观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抖落几下后披在了谢辞岁的身上,指节飞快地替他系上衣带,随手俯下身来,“虎奴,阿爹背你,我们出去。”   谢辞岁怔楞了一下,“可……曹楚英死了。我能走吗?”   谢观复揉了揉他额间柔软的碎发,“本来就不是虎奴的错,万事有阿爹在,阿爹来接你就能走,定崖和阿琅还在府里等你回家。”   懵懵懂懂的谢辞岁爬上了谢观复的背,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眼前的视线忽而高了起来。   “有劳两位护着虎奴,来日当重谢。”   赵则抱拳回礼,“谢大人言重了,小郎君舍身挟持曹楚英,义薄云天,正气凛然,赵某钦佩。事不宜迟,谢大人还是早些走吧。”   谢观复锢紧了背上的谢辞岁,带着谢家护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狱房,绕过狭长的甬道,迎面遇上了带刀而来的狱卒,他面不改色,毅然向前走去。   几个司狱官飞步跟着走来,见谢观复背着谢辞岁闯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喊:“谢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这擅闯牢狱劫下重犯可是重罪。”   “闪开——”   谢观复横刀凌厉,身旁的谢家护卫也持剑护着这一处,三两步间便大步走向了刑部大狱的门,气势煞人,围着的狱卒和司狱只敢跟着,不敢上前阻挡。   “谢大人,下官知晓你爱子心切,可国有国法,您带着重犯就这样走了,让我等如何向上官交代?”   谢观复置若罔闻,迈步走出门槛,“我谢观复一人担着,与尔等无关。”   推门的一瞬,天光乍现。   谢辞岁下意识埋头在披风里头,从昏黑到光亮,他的眼睛不是很适应,等适应日光后,他睁开眼睛,看到外头站着的人,指节忽而攥紧,抓住了谢观复的衣服,有些不安地唤他:“阿爹。”   “无事,虎奴不看。”   只见刑部大狱外闻询赶来的人站满了外侧。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来了大半,都看向了闯狱出来的谢观复。   一片死寂中,气氛格外凝重肃杀。   刑部尚书与谢观复交好,擦过额上的冷汗,上前来苦口婆心地劝道:“梦臣,何必冲动。曹文焕闯狱杀人不对,但你就这样把谢辞岁带走,于法理不容。既救下了你家幼子,解了危难,就停在这一步。”   谢观复利落地收了剑,他不愿用刀剑威胁同僚,今日他想做的事他们也拦不住他,“沈大人,曹文焕虎狼之辈,他信步就能闯狱杀人,若我晚来一步,岂不是只能见到幼子的尸身?”   听到这话,大理寺卿着急得直跺脚,“谢梦臣,你如若信不过刑部,不如将辞岁移交到北镇抚司去,有陛下的人看着,定不会出事。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妥。”   守卫的兵士持刀跟着谢观复,见一众的朝廷高官也劝不动谢观复,他们就更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观复的人牵马来。   众目睽睽之下,谢观复将谢辞岁稳稳当当地送上马去,随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不必再劝,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我必须得带虎奴走。”   “万般罪过,皆在我身。”   马鞭扬起,飞尘扬起,谢观复策马临街而驰。身后的兵士面面相觑额,无人敢动。   从府衙里赶过来的朝官见到这样的情形,纷纷唉声叹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察院左都御史端肃刚直,望向谢观复远去的背影,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朗声道:“老夫倒觉着谢梦臣没错,自家幼子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如何能忍?曹家仗势欺人不是一日两日了,更何况这事谢辞岁说得上几分错?”   刑部尚书正心烦意乱,听到这话,冷笑一声,“若这事发生在都察院司狱司,但愿赵大人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刑部大狱,国家重典所在,法度森严。”   都察院左都御史看不惯他这般,嗤笑道:“怎么曹家人闯进来的时候没见沈大人着急了,这刑法重地,倒成了权贵任权撒野之地,莫不是沈大人有意阿谀功勋之臣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人恨不得装作鹌鹑躲起来,那头谢观复的事情还没了,这三法司的两个堂官又在此地闹起来。   针锋相对,直指近日关于勋贵之臣的诸多争议,让人不由得深想几分。   刑部尚书被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不想在下属面前失了颜面,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56]第五十六章:臣谢清宴,有本启奏——   闷热的暑气蒸腾着青石板砖冒烟,院内的青花水缸晒得滚烫,缸中种的水植枝条紧密缠在一起,掩了一片日光。   飞快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等候已久的谢雪昭和谢柏川齐齐看去,只见面色淡漠的谢观复领着谢辞岁走进苍梧院。   “父亲。”   谢柏川面露担忧,焦急道:“父亲,今日这事,若——”   正在用湿布擦拭手上干掉血迹的谢观复神色自若,“无碍,为父还有旁的事处置。你和阿琅照看好虎奴,晚些我再来看他。虎奴受惊,今日怕是睡不好,让于大夫开些安神的药来服下。”   说罢后,谢观复跟着周云舒派来打探消息的人一道回了半山堂。   一旁的谢雪昭三两步上前去,眉心紧紧蹙起,上下打量着终于回来的谢辞岁,拉过他衣袖,用早备好的柚子叶扫了扫他身上,祛除邪祟之气,嘱咐道:“虎奴,快去洗漱,等会出来再睡。”   谢辞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染血的衣裳,抿了下唇,默默跟着谢雪昭进到里屋去了。   很快,苍梧院忙了起来,锦书和同喜陪着担忧了一整夜,如今看谢辞岁回来了,大喜过望,快步迎上去,一道伺候他梳洗换衣,收拾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谢辞岁在刑部大狱里睡不安稳,初入一个陌生的地方,牢狱里的死囚哀嚎声凄惨,听着渗人,他心里头又想着事,只能是半梦半醒里意识混沌,一桩一桩梦着这阵子发生的所有事。   回谢府后他紧绷的思绪缓和了下来,适才沐浴时险些在浴桶里睡着,还是同喜着急地唤了几声,才将他唤醒来。   沐浴过后,谢辞岁已经累得不想走路了,几乎是拖着步子,双眼迷离恍惚,走到床榻旁,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一股脑蒙上了被子,眼皮倦累耷拉着。   瞧着谢辞岁这可怜相,谢雪昭心疼多一些,缓缓坐在床榻旁,轻声道:“虎奴,先起来,喝点安神汤再睡,不然睡不好。”   谢雪昭一只手拉着他起来,又悉心地往他腰身后放了一个引枕,让他靠得舒服些,做完这些后,才从明澜手里端来了一碗熬得浓黑的安神汤来。   隔着热气看到谢辞岁紧拧的眉心,谢雪昭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慢慢舀着药碗里的勺子,笑道:“我让于大夫往里头放了些蜂蜜,应该不会太苦,虎奴将就着喝完。”   谢辞岁将信将疑地把碗接过去,喝下第一口,皙白的脸立刻皱在了一起,舌苔发苦,甜味过于稀薄,脸上写满了抗拒,“……阿琅,真的一定喝完吗?我很困了,肯定能睡着。”   闻言,谢雪昭把药碗拿了过来,散了些热气,然后一勺勺喂给了谢辞岁服下。   碍着是谢雪昭亲自喂的,谢辞岁怕他担心,只能忍着苦涩喝了下去,险些把舌头苦掉。   来到谢家后,他最讨厌就是喝这些汤药了,心里想着阿琅这些年真是辛苦,每日都喝这些苦到没边的药。   折腾了一会,谢辞岁总算将安神汤喝完了。谢雪昭替他擦了擦唇角,递给他一个蜜饯,勉强冲散了些苦意,又看着他漱口,这才让他躺下。   谢辞岁躺在软枕上,声音低了些,“阿琅,三哥,我让你们担心了。”   谢雪昭侧过身来,拿起案几上的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虎奴没事就好。”   睡意朦胧之际,谢辞岁还挂念着谢清宴,“二哥,他怎么样了,我听人说他很忙,在找曹家麻烦,他会不会有事?”   一旁静坐着的谢柏川还在想着谢观复今日闯刑部大狱的事,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二哥不会有事,他不是在找曹家麻烦,而是曹家本来就不干净。曹楚英身上犯的事不少,这一件件掀出来,曹家也招架不住,自然没理了,何况是科举舞弊这种大事。   窝在被褥里的谢辞岁安心了些,下颌蹭在柔软的锦被上,默默点了点头,“那就好。”   谢柏川还想说什么,抬眼就看到谢辞岁阖上眼帘,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宇里始终有化不开的忧愁,瞧着小脸还瘦了些。   谢雪昭搁下扇子,替他揉了揉眉心和额穴,不一会,谢辞岁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睡得更深了些。   留了同喜和锦书在屋内悉心照看着,谢柏川和谢雪昭两人悄然走了出去,轻声关上门,抬步朝着院内的长廊走去。   定下脚步来,谢柏川负手而立,语气里说不尽的惆怅和忧虑,“阿琅,你说这事会如何处置,父亲闯狱把虎奴带出来,到底是不合法度。”   一旁的谢雪昭随意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玉佩,温热的指腹摩挲着上头的麒麟兽纹,“很快就来了。”   “什么?”谢柏川不解地看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明时从廊道尽头飞快走来,拱手行礼道:“主子,锦衣卫的人围住整个府邸了,不让阖府进出。”   谢雪昭很平静,似是早就料到了有这一遭,握住玉佩流苏,淡声问道:“可有让二哥回府,或是有别的旨意?”   “并无。”   “差人去让徐管家仔细管束府内奴仆,不得高声喧哗,不必惊慌。”   得令后的明时用余光瞥了眼一脸错愕的谢柏川,应了一声,随后恭敬地退身,大步流星地朝苍梧院外走去。   谢柏川火急火燎地转过身来,“阿琅,这是怎么回事?这锦衣卫围府了,那——”   “三哥,父亲是一朝重臣,他闯刑部大狱带走虎奴,本就不妥。陛下就是再偏袒父亲,也要顾及朝局,不能坏了规矩,这才让锦衣卫围了府,也算给曹家和朝野一个交代。不过几日不得进出,算不得什么。现在只等曹家的事了。”   这话让谢柏川渐渐冷静了下来,“阿琅的意思是陛下这是做给外头看。”   谢雪昭眉眼深邃,“不止,父亲这回闯狱绝不是意气用事。三哥还记得在昭台寺里撞向虎奴的两个书生吗?他们不是一般人,背后定有人指使。”   “是七皇子?”   没听到谢雪昭的回应,谢柏川突然想起了昭台寺里黄相宜的事,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难道是太子?”   谢雪昭缓缓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沉思良久,才道:“如果我没猜错,是太子。父亲应该是得到二哥的消息,这才选择这样做。”   谢柏川深敛眉宇,思绪千回百转,才道:“太子心腹黄仁颖也陷入科举舞弊的泥潭里面,太子怕是着急了,谢家和曹家都推到里头去,逼得谢家将矛头对上曹家。”   “不错,太子和七皇子都看出来了,陛下有意对朝中勋贵动手。他们两方都牵扯进科举舞弊里,但陛下为了朝纲稳固,不会在此时动太子,自然也不会动七皇子。只有让勋贵侯爵这火烧得旺,天怒人怨,他们才能脱身,再图来日。”   “怎么做呢?曹楚英作恶多端,虎奴为了救那些逃匿的书生失手杀他,入了大狱背上了罪名,满京都都知道虎奴的义举和无辜,那些被他所救的书生也忿忿不平。”   “于是京城内外舆情沸腾,曹家就是势再大,又怎么堵得上悠悠众口。人心向背,由不得他们了。”   经过谢雪昭这解释,谢柏川这才恍然大悟,肺腑里的郁气陡然升腾而起,下意识握紧拳头来,“这么看来,虎奴倒是做了他们的筏子,受这无妄之灾。太子和七皇子为求自保,就这样祸害虎奴,逼得二哥和父亲不得不出手。”   谢雪昭拾了步子走下重阶,“父亲此举是也为了陛下,曹家遭难,勋贵人人自危,此时还有个谢家陷在里头,才能让陛下恩威并施,稳定朝局。”   闻言,谢柏川惊愕抬头,“阿琅,你是说——”   谢雪昭自顾自走远了,良久,道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来日方长。”   ***   东宫之内,蝉鸣聒噪,惹得人烦躁不安,太子贴身的大伴满头大汗地站在树下,招手唤人来捕蝉,毒辣的日光里,这一处站了好些内侍。   停云阁上,太子和裴思谦立在高处,遥遥看向在树梢里七手八脚捕蝉的侍从。   长久的静默无言,偶听得高檐兽角上鸟雀呼鸣,扑翅高飞,掠向辽远的晴空。   太子的手紧紧抓着栏杆,脸色一直沉着,自从知晓黄仁颖的事捅出去后,他就鲜少睡过一个整觉,辗转反侧,日夜思虑此事。   上回先皇后的诞辰,宣庆帝拒了他的觐见,更是让他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裴思谦察觉到太子起伏不定的情绪,斟酌了片刻,道:“殿下,曹楚英身死,谢观复闯狱救下谢辞岁。如今锦衣卫的人将谢府围住了。谢家和曹家这仇怨已经结下了。此次怕是不死不休了。”   “陛下谋划多年,有意借此次科举舞弊之事动朝中勋贵老臣。殿下可下宽心来,如此,于殿下大有益处。   “一来七皇子这些年与勋贵走得近,勋贵的势力倒下,他就被砍掉了臂膀。而殿下正位国本,那些科举出身的朝臣,最讲究体统,自是站在您这一边。二来,辅国公亦是勋贵,当年他保举殿下入住东宫,如今没了用处,殿下正好借此良机摆脱他,日后也无后患之忧。如此看来,殿下的位置稳固。”   “至于圣心,殿下先皇后所出的嫡子,陛下亲选大儒教导,自是有可挽回的机会。殿下只要勤于政事,陛下会多加思量的。何况自古废太子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太子缓缓松开了手,只是面色依旧冷凝,“子旭说得这些,孤都明白。”   “只是此次将谢家牵扯进来了,谢观复——”   裴思谦敛目,温声道:“殿下不必担忧,谢观复此番劫狱实在不妥,他仗着陛下的权势,肆意妄为。陛下震怒,定不会轻饶。再者,谢观复是孤臣,本就与殿下甚少来往,他若是落败了,对殿下益处颇多。谢清宴失了谢观复的庇佑,自然只能依附殿下,全心全意为殿下谋划。”   听到这话,太子忽而转过身来,急促问道:“子旭,那个两个书生可安排妥当?可会有人查出来什么?”   裴思谦给太子吃了个定心丸,“殿下且安心。这两人是死士,我已处置妥当了,将线索引到了七皇子身上,不会有人查出来与我们有关的。谢家就是有仇恨,也是对曹家和七皇子。”   迎着长风,不知为何,太子的思绪怎么都定不下来,但还是道:“如此便好,孤与阿芙、琼台自幼一起长大,不想因为此事伤了情分,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来日定会补偿谢家五郎。”   站在一旁的裴思谦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了几分讥讽,“殿下说的是,谢清宴定能理解殿下的苦心和难处。”   ***   早朝,金銮殿内,诸位朝臣皆叩首跪拜。   这些时日,因着科举舞弊和谢观复闯刑部大狱的事,朝野内外议论纷纷,雪花片般的奏折在宣庆帝的案前堆着,科道言官更是一次又一次上奏,叩问天阙。   一触即发的火星子在朝堂里酝酿。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站了出来,手持朝笏恭敬行礼,扬声道:“陛下,臣有本参奏。国法森严,岂容权势肆意践踏。”   “谢观复身为朝廷命官,深知朝廷法度,却闯入刑部大狱,劫走重犯,此事胆大妄为,天理不容,请陛下严加惩治!”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脸色冷峻,“陛下,臣有异议,谢观复此举事出有因,是情急之举。法理不外乎人情,曹文焕嚣张猖狂,竟带着人恣肆无忌地闯入刑部大狱,不顾国家法典,挟私报仇,提刀杀人。”   “曹文焕依仗曹家权势,作威作福,他闯入大狱为何无人敢拦?不就是因为曹家是陛下的母家,人人畏之不敢言。若论权势,这全京都,哪一个比他势大?”   “若是谢观复晚到一步,谢家五郎怕是身首异处,一命呜呼了。父母爱子,何错之有?何况谢家五郎大义凛然,侠肝义胆,在昭台寺出手救下了那些被迫害逃窜的书生。这几日,京都里的茶楼酒馆都传遍了,可见天下人心,苦曹家久矣!”   此话一出,如一把火直接烧向了现在在风口浪尖的曹家,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沉闷紧绷的气息凝在此间,人人心头发憷。   吏部左侍郎曹光英见状,立即走了出来,冷声呵斥:“赵大人这是何意?就事论事,何必攀扯其他。曹文焕为非作歹,曹家早就将他送到刑部去听凭国法处置。”   “而谢观复位极人臣,仗势欺人,擅自劫狱救下重犯,枉法徇私,败坏朝纲,若不惩治,如何让朝野上下信服?”   “尔等平日里口含天宪,却是这般植党营私,以私害公。楚英身死,我曹家上下悲痛欲绝,当日昭台寺情形究竟如何,楚英到底有何罪过,三法司仍在详查。赵大人空口白牙,就要定曹家的罪了吗?这是什么道理?臣不明白,还往陛下论断。”   重重幕帘之内,韩应林悄悄觑了眼闭目养神的宣庆帝,见他听到这话掀开眼帘来,眼底多了些沉冷,天威雷霆,让他不由得心悬了几分。   宣庆帝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既是朝堂议事,诸位爱卿畅所欲言。”   听到这话,下首站着的曹光英眉头紧皱,实在摸不透宣庆帝的心思,这几日都火烧眉头了,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营走,府里又有新丧,实在忧心如焚。   腰间系着白布的曹国公颤巍巍地走出来出来,脸色苍白,似是苍老了十多岁,“陛下,臣治家不严,才酿成今日之大错。楚英纵有千般过错,可到底是陛下看着长大的,他枉死在昭台寺,臣疾痛惨怛,肝肠寸断,还望陛下开恩,允他入土为安。”   这话让一些朝臣坐不住了,江西道御史贫苦出身,素来耿介,这几日也是他一道接着一道奏疏递上去,陈曹楚英不法情事,曹家等勋贵涉嫌科举舞弊一案。   “曹国公这是何意?法不阿贵,大公无私。曹楚英之罪天理难容,罄竹难书,岂是他身死能抵消掉的,他手下犯了不少人命。为了掩盖科举舞弊一事,他截杀藏有罪证的举子,致使家破人亡,他们的冤屈又何人替他们申述?还有这朝中许多勋贵侯爵,利用科举牟取私利,败坏国家风纪,大逆无道——”   靖国公心焦难耐,还没等御史说完话就插了话,“许大人,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江西道御史冷笑:“靖国公这不是自己跳出来了吗?”   “你——”   突然,殿外有锦衣卫入殿快步走来,俯身跪拜,“陛下。”   这一动静让人摸不着头脑,金銮殿刹那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都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宣庆帝眸光深远,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身旁的韩应林扬声道:“报——”   “回禀陛下,正德门外有人敲登闻鼓鸣冤。据值守的刑部给事中查勘,敲鼓之人自称是猎户,听闻谢辞岁有难,他们要为其鸣冤。”   “去岁,谢辞岁流落山林,在虎口救下了他们,但他们心生歹意,趁其不备,将谢辞岁下重药抓住,意图卖掉换取钱银,买主正是曹家公子曹楚英。如今他们得知谢辞岁大义凛然,却遭逢大难,危在旦夕,故心生悔悟,痛改前非,特来鸣冤,愿以命换命,替谢辞岁入狱受刑。”   长久的沉默萦绕在金銮殿内,这一变故谁都没有料到,都在揣摩宣庆帝的意思。   良久,只听宣庆帝居于上首,长叹一声:“自古仗义多屠狗辈。”   “仗义”二字让殿内的朝官陡然揣测到了圣心,这是宣庆帝在今日的早朝里说的唯一一句带有偏向的话。   猎户仗义,那谢辞岁之过便不是罪过。反之,曹楚英的罪责就在这二字里多了别的意味。   “臣有本启奏!”   谢清宴缓步走上前来,抽出了袖中的奏折呈递,“陛下,臣谢清宴,臣参曹楚英十条大罪,桩桩件件,皆有罪证可断。”   众目睽睽之下,韩应林走下台阶,恭敬地从谢清宴手里接过奏折,回身后双手呈递给了宣庆帝。   寂静无声里,殿内的每一个人的心都是悬着的,视线紧紧盯着上头。   宣庆帝翻开来看,细碎的翻阅声格外分明。   “砰——”   一本奏折突然砸在了台阶,只听宣庆帝声音冰冷,威势沉压,“曹国公,不如一观?”   曹国公脸色骤然一变,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奏折来看,不过几行便眼前昏黑,只觉天旋地转,腿脚发软,身躯发颤,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57]第五十七章:“天经地纬,人间正道,虎奴若是日后走上正途,也要行自己的道。”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宣庆帝在朝堂之上轻描淡写的前半句,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京都里又一场舆情的轩然大波,将本就压不住的民怨公愤掀了出来。   通衢大道,茶楼酒肆里热议声滚沸——   “天大的笑话!那斗大字不识的猎户都能为了谢辞岁敲登闻鼓鸣冤,而我等饱读圣贤书,却在此坐而论道,高谈虚论,真是愧悔无地!”   “周兄说的是,那谢家五郎在昭台寺慷慨仗义,为了几个素未谋面的举子挟持曹楚英,大义凛然,这才让科举舞弊的罪证上达天听。”   满脸愤懑不平的青衣书生重重捶着桌案,声音扬得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引来了其他心中积怒书生的高声应和。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那些勋贵出身的纨绔子弟,凭着祖辈的功勋得进高位,享荣华富贵。平日里不思为国也就罢了,反而仗着权势,贪赃枉法,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尔辈报以身许国之志,寒窗苦读二十多年,就为了考中进士,济世经邦。他们这些权贵侯爵,却行科举舞弊之事,一朝事发,竟然截杀冒死藏匿罪证的。”   这一鲜明对比下,更激起了许多书生的不平,他们一些是此次科考落榜的举子,一些是国子监贫苦的监生,素日里就看不惯快马轻裘、金镶玉裹的膏粱子弟。   “谢家五郎无妄之灾,不过舍身庇佑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就遭此大难,身陷囹圄,还险些被冲进大狱的曹家人害死,实在可恨!如今就连不识一丁的猎户都知恩图报,我等怎么能坐视不理!”   一时间群情激奋,怒拍桌案声四起,炸得醉云楼如一锅滚沸的水——   “说得对!这登闻鼓人人可敲,天理昭昭,我就不信这曹家人还能只手遮天,让那些权贵之家看看,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等也要为谢家五郎鸣冤,为科举舞弊之事鸣不平!”   话说着,一大群激愤的书生怒而起身,浩浩荡荡地闯出门外去,青衣如云。   这口耳相传,很快神武大街上就聚集了许多怒气冲天的举子书生,在大街上摇旗呐喊,一时人声鼎沸。   醉云楼的店小二见状,瞠目结舌,将茶桌上的一块布拎起,走到正在噼里啪啦算账的掌柜旁边,“掌柜的,人都走了,这酒水钱——”   掌柜的正拨弄着算珠子,连头都没抬一下,“罢了,不缺这几个铜板,这些满脑子圣贤书的书生最是不好惹了,又扯到了科举舞弊,怕是要大闹一场了。”   咂摸着刚才那些喊得最大声书生的话,掌柜的突然停住打算盘的手,眼露精光,“上回谢家五郎是不是来过醉云楼,还喝了一壶酒?”   店小二不解,“是啊,谢家五郎上回是跟着几个书生来的,本来平日是兑水的,那日听您的吩咐上了一壶醇正香泉酒,谢家五郎不胜酒力,还是谢大人带走的。”   掌柜的抖落抖落算盘珠子,一拍桌案,“叫什么香泉酒,挂上招牌,就扬说这是谢家五郎喝过的酒,定是好卖!这次定要胜过千香阁!”   店小二最是机灵,一听这话就反应过来了,讨好地笑道:“还是掌柜的聪慧,小的这就去做。”   那日在金銮殿上曹国公气血上头,直接原地昏了过去,经御医诊治后被一路抬回了府里。曹家里外还挂着送丧的白幡,府外的人一见被人抬着的曹国公,竟大声一呼:“老爷去了!”   这一声是由喊丧的人说出,传得极其远,一声连着一声,惹来更大的喧哗,一时嚎啕大哭响彻整个曹府,就连到处悬挂的白幡都显得凄惨无比。   本来缓和些的曹国公,一听到这话,顿时气得手脚发抖,猛然坐起身来,面色涨红,大声怒斥,可第一个字刚吼出口,一口气接不上来,又倒头昏了过去。   见状,曹府外的哭闹声更大了。   几日过去,曹国公阖府闭门不出,府内任职的朝官也一并告假,无他,舆情实在沸腾,生怕在上值的路途和府衙被扔烂菜叶子。   只能暂且避避风头,还拒了好些上门打探消息的勋贵和门生。   曹光英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粗红的脖颈青筋暴起。   一面听着外头紧急传来的消息,听到茶楼酒肆里的书生愤慨激昂,誓不罢休,齐齐去登闻鼓前击鼓鸣冤的时候,他腿脚有些站不稳,靠在廊柱旁,眼前一阵一阵的昏黑和惊恐。   小厮满头大汗,上前去扶住曹光英,“大少爷——”   “让人再去探!反了天了,这群穷酸书生要反了!快去——任何消息都要报来!”   曹光英猛地撇开小厮的手,起伏不定的胸膛里郁气横冲直撞,“还不快去!”   此时,一直守着的心腹最先冷静下来,扶住了站不稳的曹光英,“大人,眼下闹得这般大,全部的症结都在科举舞弊,这些举子书生聚在一起可了不得,立时就能掀翻天去。大人要早做打算!”   曹光英何尝不知这些书生若是去正德门叩阕会惹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这几日曹楚英过世,曹国公中风,曹夫人整日哭,昏了好几次,曹府乱成了一锅粥,全靠他一人勉力撑着。   心腹见曹光英面色就知道听进去了,于是急声道:“大人糊涂啊!这科举舞弊岂是曹家一家之事,多少勋贵侯爵在里头分利,怎么能让曹家独自遭殃。”   “陛下筹谋多年,有意铲除朝中飞扬跋扈的勋贵,曹家是外戚重臣,首当其冲。可曹家到底是陛下的血亲,打折骨头连着筋,若是大人出面检举那些涉案的勋贵,或许挽回些许圣心。曹三公子身死道消,曹国公又重病卧床,陛下垂怜,定能给曹家一线生机,只看大人如何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曹光英在千头万绪中抽出一条来,猛地抓紧了心腹的衣袖,目光狠厉,“你说得对!这科举舞弊之事岂是我曹家一家之事,那些勋贵侯爵个个有份,如今我曹家眼看着要倒了,他们倒是躲得快。”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再不济,我爹还是陛下的亲舅舅。”   “快!快备马进宫,我要面圣!我书房里还有几本账目,去取来,一并带进宫去!”   正德门外,三千国子监监生和书生举子齐聚一地,俯身叩阕,击鼓鸣冤,声势浩大,人声鼎沸,在京都里扬起又一阵惊涛骇浪。   翌日,六科十三道言官二百余人亦联名上奏科举舞弊情事,随着声势愈大,越来越多的文武官员上奏言说此事,天下士坛闻风而起。   在此严峻的情势下,宣庆帝下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东厂、锦衣卫审理此案。头一日曹家便多人下狱,审出了许多罪证,供认出了在朝为官的诸多勋贵侯爵。   于是东厂和锦衣卫带着人四处搜捕罪犯抓入大狱,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随着源源不断的罪证呈上案前,宣庆帝雷霆震怒,下令严查审办,绝不姑息一人。   与此同时,在狱中的黄相宜终于等来了时机。她一纸状告工部左侍郎“黄仁颖”本是死刑犯,却得勋贵相救,以死囚换之,逃出生天后科举舞弊,冒考杀人,十恶不赦。   刑部不敢怠慢,又顺着此案查到了开国功勋辅国公王尚纬。   这十多年前的旧案再一次翻江搅海,群情鼎沸,不少书生抱着黄仁颖的牌位上街游行,哭孔庙,用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打砸辅国公府和黄府。   当日,年逾古稀的辅国公王尚纬写下认罪血书,自缢府内。   此次科举舞弊以曹国公和辅国公府两大勋贵的落败开始,此后诸多涉案的勋贵接连落狱,轻则削爵降等,重则流放斩首。   ***   澄空晴朗,游云浮动,万里长风里,一道千山青点墨在渺远的云端,衣带翩跹,飘然若天上仙。   谢辞岁站立在高檐上,举目四望,便能看到隐入云雾的远山。再近些,就看到八街九陌里摇旗呐喊的书生举子,声势汹汹,撼天动地。   他有些好奇,时不时翻越过几重府宅,离得更近了些,喧哗声中偶然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几日,谢雪昭怕他觉着呆在府里烦闷,于是就将府外发生的所有事一点点掰碎揉烂讲给他听,见他双手撑着下颌发怔,不禁问:“虎奴,怎么了?”   谢辞岁缓缓趴在案桌上,双眼清澈明莹,低声道:“他们要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才能换来这样的公正。可死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断掉的腿,瞎掉的眼睛也不会好。”   他脑海里忽而想到了那日在昭台寺被众位僧尼和书生护着的断腿瞎眼书生。   他一定是很难很难,才能在身边的好友被害死,自己走不动看不见的情形下拼死藏匿好科举舞弊的罪证。   听到这话,谢雪昭斟茶的手定住片刻,看了他许久,才温声道:“世事如此,总是不平。好在最后恶人绳之以法,明正典刑。也算为罹难者求得一份安慰。”   “天经地纬,人间正道,虎奴若是日后走上正途,也要行自己的道。”   谢辞岁其实没太听懂谢雪昭所说的道是什么,不过他还是默默点头。   见谢辞岁杏眼圆圆,谢雪昭轻笑着摸他的头,“不急,虎奴先读书识字,日后走的路多了,就会懂了。你慢慢走,二哥三哥和四哥都会等着你。”   “虎奴——”   谢辞岁站在屋檐上静静吹风,心里回想着谢雪昭说过的话,突然听到了下头有人在唤他。   他低头看去,发现来人是岑云谏,立刻回过身来,翻越几个身位,步子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殿下,你怎么来了?”   岑云谏见他飞身下来,抬手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和衣袍,叮嘱道:“下回下来慢些,别摔着了。怎么爬那么高?”   谢辞岁平日里这个时候都在学堂里跟顾远山读书习字,空暇的时候还会跟曾净他们几个闲聊,但这几日不能出府,他就无所事事地在谢府里到处游走,连狗洞都找出来几个。   “登高才看得远,这府里我都走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学堂,也不知道先生这几日怎么样了。”   听到他这孩子气的话,岑云谏失笑,“今日过后你就能出府了,明日就让人送你去学堂。顾先生甚是挂念你,来问过好几回了。”   谢辞岁抬眼看来,不解问道:“外面的事结束了吗?”   “虎奴本就是被牵连,你无意杀曹楚英,撞向曹楚英的两人受人指使,这才让你受这无妄之灾。”   岑云谏担忧谢辞岁不懂,于是同他说起了刑部办案的章程,“我此次前来,就是带着刑部的主事来了结此案。你一会就将那日在昭台寺发生的事据实说出,刑部主事会一一记录在案,回刑部后誊抄录卷。本来该让你去刑部,不过这几日外头不太平,还是在府里。”   谢辞岁微微颔首,“我听明白了,那殿下让我想想那一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岑云谏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不急,虎奴慢慢想,还有一段路要走。”   等走到前厅堂内,刑部主事已准备妥当,严肃地坐在一侧,伏案执笔,起势极正。   谢辞岁则坐在椅凳里,跟着岑云谏的细心引导,一点一点地将那日的事情回忆出来。   身侧负责记录的刑部主事落笔极快,笔走龙蛇,等到谢辞岁说到他飞身挟持曹楚英的时候,刑部主事枯瘦的指节顿了一下,笔尖一抖,随后压抑着感奋心绪继续落笔。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的事情都记录在案,谢辞岁忽而愣住,因为他看到那个一直伏案的刑部主事双眼通红,身躯不住发颤。   谢辞岁问出了声:“这位大人,你还好吗?”   只见刑部主事将案上的纸张郑重理好,缓步走了出来,俯身叩拜,“下官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谢小郎君,下官与曹楚英有旧怨,昔日我在大名府任判官,曾替一位年迈的老者伸冤,他的女儿被曹楚英掳走,生死未卜。可最后由于曹家势大,此事不了了之,下官也因此得罪了曹楚英,在暗巷里遭人殴打断腿,后来丢了官,赋闲在家七年,穷困潦倒。”   “下官起复后入刑部为官,曾翻录案卷,寻出受曹楚英迫害的苦主,才知他所犯下的罪就是死一千遍也不足惜。”   “但下官无能为力,只能等着有一日老天开眼,能将这畜生灭了。闻说谢小郎君行侠仗义,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在下铭感五内,不胜感激。”   寥寥几语,却让谢辞岁久久没有回归神来,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或许真的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可能这就是谢雪昭说的道。   但他也说不清,只是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刑部主事。   等到刑部主事跟着府衙的人走了出去,岑云谏唤了他好几声他才迟钝地转过身来。   只听岑云谏温声道:“虎奴,曹楚英这些年犯下的案不少,曹家用权势镇压,亦或是钱银堵之,激愤不平者比比皆是。但人人畏惧曹家权势,敢怒不敢言。那日在昭台寺,曹家人围寺,危难关头,你为了护住那些书生,舍身挟持曹楚英,这便是大义。”   “故人心所向,明公正道。”   话音刚落,闻讯而来的谢清宴带着谢柏川和谢雪昭走了过来,刚才刑部问案,他们须得避着,如今听闻已经问完了,就匆匆从侧厅赶来,正好听到岑云谏这番话。   谢清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深了些,行礼作揖道:   “见过殿下。”   见谢清宴几人来,岑云谏的面色淡了些,抚袖起身,“不必多礼。刑部问完案,并无其他要事。”   谢清宴听懂了岑云谏的意思,于是让开一个身位,恭敬道:“今日有劳殿下亲自走一趟。”   岑云谏眼眸深邃如幽潭,不动声色地觑了谢清宴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谢府厅堂。   这头的谢雪昭正牵着谢辞岁往厅外走去,“虎奴,快来,聚芳斋做酥饼的师傅回来了,我让人买了第一锅出炉的咸酥饼,就等着你来。”   自从聚芳斋做酥饼的师傅回乡几个月,谢辞岁已经好久没吃到了。   如今听到谢雪昭的话,他眼前一亮,马上将今日之事抛之脑后,快步走去,急声道:“阿琅,那我们得走快一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在后头看着跑远的谢雪昭和谢辞岁,谢柏川笑道:“果然还是聚芳斋的咸酥饼能哄好虎奴,也不枉二哥差人去那做饼师傅的乡里替他解决麻烦,接他回京了。”   谢清宴缓步走下台阶,淡声道:“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别打岔过去。”   闻言,谢柏川无可奈何,“二哥,你这又是听谁胡说了,如今虎奴刚归家没几个月,阿琅身子骨又不好,谢家这一遭还没过去。你让我去哪里?”   “我记得,你一直想去西北。”   谢柏川败下阵来,“没错,京营是好,可我是上过沙场的,不想在京都里蹉跎岁月,也想驰骋沙场,立下不世之功。可眼下这个光景,让我如何能走?”   谢清宴垂眸深思,“再等等。”   只这一句,让谢柏川陡然察觉到不对劲来,他猛地想到了那日谢雪昭的话,“二哥,阿琅说那两个撞曹楚英的书生是太子的人,你找到证据了吗?”   谢清宴眉眼疏淡,“不用证据,只须试探一番,他们就会露出马脚。”   “可太子——”   谢清宴冷下脸来,“定崖,切勿妄议储君。”   谢柏川心中的不平之气难以平复,但知晓谢清宴的脾性,也就不敢在多说什么了,只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乱七八糟的。 [58]第五十八章:“阿爹别无所求,只愿虎奴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夏日炎炎,闷热的暑气聚在殿外,细步踏进来的小夏子端着红木都承盘,顾不得擦额上的细汗,落在眼睑上咸涩酸痛,但手还是将茶盏稳稳端好来。   好在进入了正殿,冰鉴中滚轮扇动起的冷意浮在殿内,暑热便散了,小夏子迈步走来的脚步更轻盈了些。   韩应林缓步从雕红漆戏婴博古架上取来了一个画轴,见徒弟小夏子走来,递给他一个无需言明的眼神,随后抱着画轴走到了书案旁。   小夏子了然,低头慢步,轻手轻脚地带着殿内的几个伺候的内侍远远退出了殿内,只守在偏殿等着传唤。   韩应林恭敬地将那副画徐徐展开在案上,以供宣庆帝观赏,画作笔墨描摹精微,绘山色翠微,有鹤飞羽,鸣于千山,空谷回响,仿若有声。   山河广阔,观之胸中自有静气。   宣庆帝眉眼邃然,提笔一旁素白的宣纸上勾勒几笔,一只白鹤的轮廓便显现出来。   忽而一滴重墨落在白鹤的眼处,墨迹很快渲染开来。宣庆帝随意搁下笔来,笔墨便染上了宣纸几道,毁了那白鹤的形,添了分寥落的凄凉。   一旁的韩应林默不作声,只将御笔手捡起来放好,又折好了那墨迹横杂的宣纸放在一旁。   他知道,这几日因着曹家和处置勋贵的事,宣庆帝心绪不佳。沿袭在潜邸的习惯,宣庆帝总会拿出世宗皇帝所赐的孤鹤图,描摹白鹤,不过往往不成形就搁置了。   宣庆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徐徐落在了御案上的孤鹤图上,良久,才道:“万里河山,孤家寡人。”   “太子候着多久了?”   韩应林俯首低眉,回禀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了一个时辰了。”   宣庆帝起身,将书案上的画轴拿起,再看过几眼后,漫不经心地卷了起来,“等久了该着急了,宣太子觐见。”   等到有些绝望的太子听到这声宣见,抬步的时候险些软了脚,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汗湿,衣领里渗着黏腻的冷汗。   太子恭谨地跪在地上,冷风吹拂,御殿金砖冰凉,他竟在夏日里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不知是为了适才一个时辰的冷待,还是这些时日的刻意冷落。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圣安。”   宣庆帝看着遥遥俯身叩拜的太子,眸光先是恍惚,似是想起了他幼时伏在他膝上唤阿爹的时候,不知何时起,父子相隔,只剩这惶恐不安的君臣之礼。   “平身,赐座,这里唯你我父子二人,不必拘束。”   饶是如此说,太子神色里还是难掩的惶悸,坐在椅凳上时心还没静下来,袖中的指节微微发颤。   他实在是捉摸不透宣庆帝的心意,又不愿显出他的心虚,只能静坐等候旨意。   宣庆帝站在博古架旁,正扣着画轴的玉扣,挑拣了一个话头来,“太子近来在做什么?”   闻言,太子立刻起身来行礼作揖,“回父皇,听吏部和户部报,今岁夏讯来势凶猛,浙闽两广一带恐有水患灾害。儿臣与内阁阁臣商议,应未雨绸缪,宣告各省,督促其稳固防水堤坝,预先调拨粮食,三省周转,以备此次夏讯。若朝廷多谋划些,百姓就能少受些苦。”   此是谋国之言,宣庆帝心里的郁气散了些,语气平和,“太子有心了。每逢夏讯洪涝,黎庶的日子总是难熬些。若有不明之事,该多请教内阁里的老臣。”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随后太子再次叩首,诚恳谢罪:“父皇,黄仁颖一事儿臣目不识珠,罪该万死,竟提拔了此等不忠不孝的贼子,还请父皇治罪,儿臣甘愿受罚。”   宣庆帝步履轻缓闲适,走到案桌旁坐下,端起和田白玉茶盏,呷了一口热茶,“辅国公身死夺爵,黄仁颖伏法,此案已然了结,太子不必再提,做事还需多上些心,莫要被小人蒙蔽,起身吧。”   听到这句,太子连日来的积攒的不安终于能搁下了些,面露喜色,“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听闻阿芙近来病了,可让御医去看看?”   太子坐在宣庆帝的下首,接过了韩应林呈来的茶盏,温声答道:“阿芙是中了暑热,身子不适,已请了太医院院判来看过。父皇知晓,她向来不喜这炎炎夏日,未出阁时就贪凉不肯出门。再者,这段时日谢家出事,阿芙心中忧虑,郁结心中。”   提到谢家,宣庆帝指节上的玉扳指扣在杯沿上,清脆的一声响,随后道:“太子如何看谢观复闯刑部大狱一事?”   太子在心里揣摩过这句,又思及这几日在谢府外围着的锦衣卫,几息后答道:“谢大人也是救子心切,谢家五郎遭难,他心急如焚。儿臣觉着应体谅他一片苦心。”   “但国有国法,一朝重臣闯狱终是有违国法,失了体统。此事是谢大人心急了,若是能行事再委婉些,父皇也能宽宥一二,对满朝文武有所交代。”   宣庆帝静默了许久,再抬眼看向太子,声音淡了些,“太子所言有理,谢观复有违臣道,肆意妄为,朕该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不如就贬做陕西庆阳府知府,以观后效。”   太子有一瞬的愣神,将谢观复外放地方,从正二品朝廷重臣贬到四品地方知府,又是西北边陲苦寒之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难道宣庆帝真的恼了谢观复?但圣心瞬息万变,实在猜不透。   “儿臣不敢妄议。”   宣庆帝置若罔闻,随意挑拣起一本奏折翻开来,淡声道:“韩应林,去拟旨。”   韩应林俯身应了一句“是。”   直到这一刻,太子才确定了宣庆帝这次是真的要贬谢观复了,他眼神微微一动,心里不自觉多了分喜意。   谢观复素来与东宫不亲近,他再恼怒也无可奈何。如今宣庆帝恼了谢观复,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在暗中观察太子的韩应林余光瞥见太子的神色,心陡然一跳,重重沉了下来。   只见宣庆帝揉了揉眉心,抬手挥了挥:“朕乏了,太子自便吧。”   太子再叩首后随着一旁的内侍缓步走了出去。   “砰——”   宣庆帝将手上的奏折砸在了地上,不怒自威,“朕以为冷他几日有所长进,没曾想还是这般愚不可及,你瞧他连神色都藏不住,朕和婉柔怎么生出这样的蠢货。若是他哥哥云承还在,这东宫储君怎么会轮到他。”   听到这话,韩应林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俯身去捡起地上的奏章,“陛下息怒。”   太子在宣庆帝面前到底是藏不住,方才神色里的喜色实在不该。谢家是当年宣庆帝为太子选的助力,谢予棠嫁入东宫,谢清宴这些年尽心辅佐太子。   但太子当年看重了裴家之势,娶了裴家女做太子妃,委屈青梅竹马的谢予棠做侧妃。谢观复平日里看着随和平易,实则内里刚烈耿介,因此事对太子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只做陛下的孤臣,从不涉东宫之事,叫太子忌恨上了。   而宣庆帝与谢观复年少相识,知交已有三十载,岂是太子可以比的。   更何况,此次科举舞弊案中,陛下动摇勋贵之势,总要平衡朝局。谢观复为了大局挺身而出,受了这满朝非议。如今又要去西北边陲之地,替陛下暗查边陲茶马贪腐一事。   宣庆帝慢步走到窗边,目光放远了些,“普天之下,只有谢梦臣同朕说过,太子,望之不似人君。”   “也只有他敢这样大逆不道,言他人不敢言之事,他看得比朕通透。”   “朕有时梦到婉柔,她就这样静静坐在梳妆台旁看着朕,朕知道,她或是怨朕的,怨朕给了太子这样的重担。为人父母,总是难为。”   窗棂外苍翠掩映处朱墙黛瓦,宫阙巍巍,目之所及,是辽阔的河山。   ***   谢观复出发的那日是万里晴空,长亭古道处可见远山雾气缭绕,千峰苍翠。   临行的一夜,谢观复特地抽出空来哄谢辞岁睡,一边还要同他悉心解释他此番出京是事出有因,为了要替陛下办事,只是去的时日久了些。   暗夜里唯有案台上烛火摇晃,打照着壁墙上刚毅的侧影。   夜深了,谢辞岁絮絮叨叨同谢观复说了好些话,困意席卷上来,但他怎么都不肯睡,撑着眼皮一直看谢观复,声音里满是不舍,“阿爹,你何时能回来?”   谢观复坐在床榻旁,慢慢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得一阵了,虎奴在家中要听话。阿爹托了平远将军教你武艺,你身手好,但终归走的是野路子,多学些,日后防身也好从武也罢,都由你心意。”   “阿爹别无所求,只愿虎奴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谢辞岁握住谢观复的大手不肯放,明莹的眸光倒映着他的身影,应了一声,“阿爹放心,虎奴会跟着好好学的,”   又陪了一阵,熬不住的谢辞岁终于垂眼睡去,呼吸渐渐平和。   谢观复又在里屋坐了一个时辰,静静看了谢辞岁许久才离去。   翌日,谢清宴带着谢家人来送谢观复,长亭外柳枝随风舞动,拂过几许离别惆怅。   谢观复此番走得急,又是以罪臣被贬之由,故而预先写信告知故旧亲朋不必相送。饶是如此,在出城门之际,还是有几个故交携酒前来,吟诗相和,相送几里。   站在前头的周云舒面色平和,似是送过无数次谢观复离去,叮嘱道:“西北风沙大,我连夜让人备好的衣裳和干粮,梦臣,出门在外,总要挂念家中,万事慎思为上。”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宴哥儿媳妇有了身孕,这是喜事,就盼着老爷能平安归来,这头一个孙辈,还要等你来起名。”   今日风有些大,谢辞岁的衣领吹得凌乱,他迎着风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平安福,那是他前几日特地去昭台寺求的。   他低头系在了谢观复的腰间,“阿爹,一路要平平安安。”   谢观复还记得去岁初见谢辞岁的时候,他还躲着苍梧院的古树上不见人,对所有人警惕戒备,一晃几个月过去,他长高了些,学会说话,习字读书,已经有模有样了。   长风里,离愁别绪让人心生不忍。谢观复俯身轻轻抱住了谢辞岁,“虎奴,阿爹还没跟你道过歉,都是阿爹的疏忽和过错,让你在外颠沛流离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   谢辞岁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明亮,“虎奴不怪阿爹,阿爹不知情。”   谢观复摸了摸谢辞岁的脑袋,“听说虎奴已经会写信了,阿爹等着虎奴给写信寄来。”   想到自己写过的不成行的信,谢辞岁瓷白的脸微皱,有些为难,但还是道:“我记下了,会写的,只不过阿爹得等等了。”   瞧谢辞岁这般纠结,谢观复朗声笑道:“看来阿琅还是得多教虎奴习字。”   一旁的谢雪昭也笑了笑,“虎奴过谦了,他这些时日大有长进,已非吴下阿蒙。”   日头高了些,再同谢清宴交代几句后,谢观复就骑马走了,他沿着官道渐渐走远,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后隐入尘烟之中。   周云舒先行上了马车回府,而谢雪昭则陪着谢辞岁一直看,等到官道上没了人的行迹,谢辞岁还在远望,离别的难过后知后觉的漫上心头。   谢清宴见状,走上前去,“虎奴,不看了,该走了。今日向顾先生告了假,不如二哥让人三哥带你去郊外跑马,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但谢辞岁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不了,我只跟先生告了半日的假,还是要去学堂的,落下了好几日的课业了,不能再偷懒了。”   见他这般神态,谢清宴就知道他还难过着,叹了口气,“那二哥现在让人送你去学堂,晚些二哥亲自去学堂接你回府。”   “好。”   行过几步路,忽而有马车滚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凑近些,谢清宴就看到了那马车上印刻的标识和驾车之人,心下一惊,快步迎上前去。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驾车的锦衣卫身着御赐的飞鱼服,下车来,恭敬地掀开了车帘。只见车内的韩应林探过身来,眉目温和,“小谢大人。”   “韩公公,可是陛下有旨意?”   韩应林微微颔首,“陛下口谕,宣谢家五郎谢辞岁入宫觐见。”   此话一出,谢雪昭和谢柏川倏而对视一眼,随后又看向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谢辞岁。   谢辞岁怔怔然看向了韩应林,接着就稀里糊涂地被谢清宴送上了马车,他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衣袖,“二哥。”   莫说是谢辞岁,现在就连谢清宴也有些摸不准宣庆帝为何让谢辞岁进宫,但他还是冷静下来,“虎奴莫怕,你见过陛下,那日陛下来府中,还送了你一枚透雕鹿鹤纹重环玉。你且跟着韩公公去,二哥到时候去接你。”   这么一提点,谢辞岁想起了当日送他环玉的宣庆帝,心中的陌生感顿时少了些,默默点头,“好,二哥你记得来接我回府。”   韩应林笑道:“小郎君,咱们走吧,陛下在候着了。”   说罢,一行锦衣卫护着马车朝着宫里驶去,车马行稳,扬起尘土。   这一次看着宫中的马车离去,谢柏川坐不住了,着急忙慌地转过身来,“二哥,这是怎么了,陛下为何要宣虎奴入宫?”   “还有父亲这次被贬去陕西,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外头都在传父亲触怒陛下,失了圣心,这才被贬。”   谢清宴按下了他,“急什么,谢家没事,父亲有他的缘由,这一阵不太平,你行走在外,须得谨慎行事。”   谢雪昭望着远去的马车沉思,“前几日,太子入宫觐见了。”   闻言,谢柏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阿琅,难道太子他……”   谢清宴淡然地揪过谢柏川的衣领,“定崖,你和阿琅还有事没交代,那日阿琅吐血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谢雪昭静静垂下眼眸来,知道这事迟早瞒不过谢清宴,慢吞吞道:“二哥,回府再说吧。”   谢清宴深深看了谢雪昭一眼,“回府之后让于大夫一道来,阿琅,你有事瞒着二哥。” [59]第五十九章:谢辞岁轻轻拉了拉宣庆帝的衣袖,仰头问道:“陛下,那您何时让阿爹回来。”   明媚的日光打落在不染一尘的窗棂前,横斜的枝影疏疏落落,风一吹,斑驳的光影如水波浮动,静心时可听到雪霁阁内金珐琅小薰炉内燃香的细微声响。   谢雪昭好不容易送走了谢柏川,回过身走进屋内,便见于大夫跟谢清宴坐在一侧交谈,“于老,二哥。”   谢清宴修长的指节摩挲着青白玉镂空螭纹杯的杯沿,“阿琅,二哥知晓你聪慧,知分寸,所以从来不插手你院里的事,也不过问你在外院的行走。”   他语气温和,但谢雪昭敏锐察觉到他话里细微的不赞同,只听谢清宴再道:“你支走定崖,说明这事不小,关涉你自身,若是定崖知道了,定是要冲动。看来你这事瞒得深。”   面对这个脾性刚硬,正颜厉色的兄长,谢雪昭心里发虚,悄然寻了地坐下来,小声道:“没想瞒家里,只是这一阵事多,还没来及说。”   于大夫看不下去,冷哼一声,连花白山羊须都翘起,“二少爷,阿琅可威胁了老夫许久,每回提起他都打岔,说过一阵再说。这么大的事,也就他能这样冷静了。”   闻言,谢清宴的心沉了一些,目光看向了于大夫,忧虑道:“于大夫,可是阿琅的身子出了差错?”   谢雪昭深吸了一口气,先于大夫一步开口,“二哥,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我身子骨弱不是因为坠马,而是中毒。”   中毒二字刚落,谢清宴脸色骤然一变,握住杯盏的力道重了几分,冷声道:“阿琅,那么大的事,你就一直瞒着家里,若是耽搁了怎么办?现在如何了,如何发现的,该怎么治?”   一连串的发问让谢雪昭招架不住,但他神色依旧自若,“前些日子明澜来到雪霁阁,他自幼行走江湖,见识过一些奇药诡术。”   本来在玉兰鹦鹉镏金立屏外守候着的明澜听到这话,倏而掀起眼帘,握剑的手指微微一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谢清宴很快冷静下来,侧过身来,“于大夫,阿琅不知事,琼台想问这毒究竟是缘何而起,下了多久,需用什么药,该如何诊治?”   于大夫脸色冷峻,深思片刻,“这毒甚是罕见又毒辣,初时查验不出,只当做先天不足,身子骨孱弱,日子久了,毒性就深入骨髓,直至因病弱过世。若不是死后烧骨验尸,这毒是无法察觉的。我先前也未见过,还是写信给师兄询问,才得知此毒。”   “老夫预计应是七八岁时下的,后来阿琅不慎坠马,毒性便被遮掩了过去,让人只当是落下了病根。如何治,眼下还没头绪,不过在昭台寺师兄已经施针遏住了,权宜之计,还是得尽快寻到药来医治。”   说到此,于大夫的面色有些灰败,长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老夫学艺不精,二少爷今日得知也是一件好事,得今早查明此毒,对症下药。”   谢雪昭两世为人,早知自己的身体,见不得于大夫这般自责,故作轻松道:“于老,太医不是说我身子骨弱活不过十五岁吗?要不是有你吊着我的命,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呸呸呸!”于大夫满脸不悦,“阿琅你可说点好话吧,别咒自己,现在总算找到病因了,定是能医好,老夫还等着你成亲生子。”   “七八岁……”谢清宴喃喃自语,努力回忆着谢雪昭小时候的事情,“阿琅幼时便极其聪慧,经常出入茶楼书院,斗棋比画,与京都大儒相辩,声名远扬。”   提及那段意气飞扬,志骄意满的年岁,谢雪昭怔怔愣神,良久,忽而嗤笑:“到底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许是老天看不过眼,让我有此一劫。”   “阿琅!”   谢清宴面露不悦,严声厉斥,“此事与你无关,是那下毒之人居心险恶,心狠手辣。”   “于大夫。”谢清宴站起身来,“阿琅的身子骨就劳您多看顾,琼台定查清此事,遍访名医,替阿琅医好这病。”   于大夫陪着谢雪昭多年,早就将他当做自家儿孙来看待,听到谢清宴这般说,心里的大石总算能暂时放下来,“这是自然,阿琅年纪小,好在现在已经发现了,还有补救的时机。依阿琅的才华,若是好起来了,登科指日可待。”   暮色四合,明澜送于大夫回小院歇息,而谢清宴则留下来同谢雪昭一道用晚膳。   谢雪昭夹了一块鱼给谢清宴,问道:“二哥,刚才宫里来人,是不是陛下留虎奴在宫中了。”   谢清宴微颔首,“本来我该去接虎奴回府,但听闻陛下今日接见阁臣晚了些,又舍不得虎奴走,特遣锦衣卫来报信,说是让虎奴今夜留在宫里,明日午后谢府再去接他。”   谢雪昭若有所思地点头,仔细打量着谢清宴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二哥,你别自责,我中毒这事,也与你无关。你不是也说了吗?是有恶人作祟。”   谢清宴不言,替他添了一碗热汤,等用过膳,他接过温热的巾布净手,温声道:“你在府里好好养病,不要乱走动,其他的事二哥来办,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过些时日,谢家宗族的人要从琼州老宅来京都,开祠堂替虎奴祈福,祷告先祖。谢家旁支有任何动静你都注意着,或许有人会来寻你。”   谢雪昭饮茶的手稍顿,听出了谢清宴说的这个应该是他的亲生父母,眼底略过几分凉薄和阴冷,“由着他们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要整什么幺蛾子。若是敢对虎奴半分不利,我决不轻饶。”   谢清宴深敛眉目,淡声道:“虎奴出生那年父亲在云南剿匪,诸事繁杂,给人钻了空子,这事与谢家宗族逃不开关系。阿琅,你不要自作主张,保全自身为重,二哥会将这事调查清楚,严查审办。”   ***   殿外,前去库房里韩应林甫一踏入正殿就听到了宣庆帝爽朗的笑声,脚步一顿,随后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因谢观复被贬陕西,勋贵之臣接连被斥,朝中气氛冷凝,宣庆帝连着几日脸色沉冷,悒悒不乐,内殿里伺候的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触了圣上的眉头。   难得见宣庆帝心情愉悦,看来是谢家五郎入宫的功劳,如此,他迈入殿内的步子就更轻盈了。   正在陪谢辞岁作画的宣庆帝看到韩应林回来,大手一挥,“应林,让朕瞧瞧,虎奴都去库房都看上了什么。”   韩应林抱着檀木箱匣走近了些,俯下身来,将匣打开来,“回禀陛下,五郎君在库房里看中了前年月桓进贡的夜明珠。”   今日宣庆帝与内阁朝臣商议今岁浙闽夏讯之事,来晚了些,便让韩应林先带谢辞岁去库房里选礼物,不拘什么,只要看中了,都让他带回府去。   宣庆帝看到韩应林只拿了一个箱匣来,不由笑道:“朕听闻虎奴喜欢鲜亮的物事,那些公侯勋贵还传谢家对虎奴宠溺过甚,四处网罗名贵的金银珠玉送来,太过奢侈。今日一看,传言不可信。这偌大的府库,虎奴怎么就只看上一颗夜明珠?或是虎奴没看上朕的私库?”   谢辞岁正在埋头用笔画画,听到这话,乌溜溜杏眼瞪了圆些,“陛下,无功不受禄,虎奴怎么能乱拿陛下的东西呢?”   他从韩应林送来的箱匣里抱起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足足有一个蹴鞠大,触手温凉,通体清莹秀澈,皎如日星,光影流转间煞是好看,他第一眼就相中了,怎么都移不开眼。   宣庆帝听他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怎么是乱拿,朕与你父亲相识多年,他的幼子,朕自然得看顾着。”   “韩应林,朕记得库房内还有夜明珠,应是拳头大小的。”   闻言,韩应林俯身应到:“陛下说的是七年前外藩进贡的,一套应是三十六颗,皆是如拳大的夜明珠。”   “一并收捡来,明日让虎奴带走。”宣庆帝略思片刻,再道:“前几日织造局送来了今年的蜀锦,碧山青,让针工局依着虎奴的尺寸裁做衣袍,夏日闷热,这蜀锦穿着正好合适。”   谢辞岁还在用拳头比划着一颗夜明珠的大小,听到宣庆帝这一连串的话,没反应过来,“陛下,是不是太多了。”   宣庆帝替他将夜明珠装入箱匣里,又抬笔指点他的画作,勾笔细致,一边道:“不过是些金银珠玉,难得虎奴喜欢。朕富有四海,思来想去,竟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听到这话,谢辞岁轻轻拉了拉宣庆帝的衣袖,仰头问道:“陛下,那您何时让阿爹回来。阿爹走的时候说要替陛下办事。”   宣庆帝搁下笔来,摸了摸谢辞岁的头,温声道:“虎奴,你阿爹朕先借走一阵子,这江山太大,总有忙不完的事,他是替朕去治理地方。”   “不过你才刚归家几个月,朕就把谢梦臣唤走了,实在不该。不过你放心,等事情了结,朕一定将全须全尾的阿爹还给你。虎奴能听明白吗?”   谢辞岁点了点头,声音清朗,“二哥也很忙,有时忙起来只能住在府衙,好几日不归家。陛下是万民之主,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阿爹与陛下是好友,同甘共苦,应该替陛下忙活。”   宣庆帝有些稀奇,他没想到才入人世几个月的谢辞岁能说出这些话来,不禁问道:“这些都是谁教虎奴的?”   谢辞岁略一思索,道:“在学堂里先生教过我读书,而那日在昭台寺,殿下说,陛下是仁德之君,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一侧的韩应林悄悄抬眼,看到了宣庆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心里不禁感叹,这六殿下运道不错,平日里结交善缘,今日有了善果,让谢辞岁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一句,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将画搁在一旁,宣庆帝在楠木嵌螺钿细牙桌旁坐了下来,望向谢辞岁透彻明亮的眼眸,“朕看着虎奴,总想起多年前初见梦臣的时候,他那时也是十五岁,比虎奴略高些。当年他被谢家宗族移出族谱,带着寡母独自过活。”   谢辞岁起了兴致,托着腮帮子认真听宣庆帝说话。   宣庆帝一边说一边从内侍手里接过一碗桂花酿放在了谢辞岁的面前,“他性子冷硬,沉默寡言,平日里剑不离身。朕起初嫌弃他话少,只当他是个寻常的护卫,没太在意。就这样冷落了他两年,他从没有怨恨,而是一丝不苟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有一次进山剿匪,匪徒声势浩大,官府折兵损将,朕也不慎受困其中。”   “朕那时身边诸多心腹,但只有不甚起眼的谢梦臣一人一剑,趁着夜黑风高,潜入危机四伏的山寨,迎着无数刀锋血刃,将命悬一线的朕背了出去。生死患难之交,死境方见。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变过。”   谢辞岁脑海里构想着如侠客一般的谢观复,没想到如今看着谈笑温和的阿爹,也有这样传奇的过往。   宣庆帝瞧着他乌黑的眼眸,也想到了些许的往事,“虎奴,你出生那年,你阿爹正在云南剿匪平叛,那时朝政繁忙,他抽不身来,这才让旁人钻了空子,把你弄丢了,你不要怨他。”   谢辞岁用汤匙舀了一口桂花酿,甜滋滋的,笑着摇头,“陛下,都过去了,像是先生说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已经回家了,日子会好的,总想着过去,只会难过。”   宣庆帝听着小大人般通透的话,眼底含笑,抬手用锦帕为他擦了擦唇角,“虎奴说的是。”   又转身来吩咐韩应林,“应林,虎奴刚才与朕共画了一副画,你拿去盖上朕的印章,装裱起来。”   韩应林笑着应了声是,双手拿着案桌上的画作,往殿外走去,耳边听到宣庆帝唤人拿来棋盘,要与谢辞岁下五子棋,今夜怕是要闹得晚些了。   走出殿外不过几米远,小夏子脚步匆忙赶来,低声在韩应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言,韩应林脸色变了变,随后道:“陛下吩咐了今日谁来了都不见,你随我来。”   韩应林带着小夏子快步走向了殿外,远远就看见了早就候着的太子,他恭敬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见是韩应林前来,脸上多了几分欢喜,“怎么劳烦韩公公前来。父皇——”   韩应林面露难色,“殿下,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见朝臣和诸位殿下。您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此话一出,太子的脸僵硬了一瞬,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昨日父皇还同孤说,要考校孤对水患一事的见解。父皇可是乏累了?亦或是在见什么人?”   话没说完,太子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韩应林手中的画作上,只见上面描摹了几朵妃红色的月季,但笔墨稚嫩,瞧着不成样子,似是几岁孩童的手笔,视线下移,还能看到宣庆帝的私章,可见是共作。   “……谢家五郎还未出宫?父皇在陪他作画?”   太子今日就听说了宣庆帝召谢辞岁入宫的事,原以为只是草草见一面,没想到宣庆帝竟然留人在寝殿里陪着作画。   韩应林低眉顺眼,“回殿下,谢家五郎君的确在殿内,陛下在与他对弈。”   太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和嘲讽,“对弈?孤瞧他连字都未认全,作画都难,还能对弈?”   闻言,韩应林和小夏子都不敢接话了,无他,一国储君,在他们这些奴婢面前失态了,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看。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满心的不甘和烦郁,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来,“是孤昏了头,让韩公公见笑了。”   “奴婢不敢。”   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意思,韩应林将画作交给了小夏子,让他去装裱画作,自己则站在了太子身旁,“这几日朝政繁忙,殿下许是累了,不如早日回宫休息。”   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看向了偌大的宫殿,声音轻了些,“韩公公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应当知道,从前先太子还在的时候,这寝殿,孤来去自如。”   “那时孤还只有那么高。”太子在膝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三哥跟父皇在殿内对弈,孤横冲直撞,无人敢拦,就这样闯进殿内,胡闹间还将棋盘打翻了。父皇没怪孤,而是将孤抱在膝上,陪着孤一颗棋子一颗棋子捡进棋篓子里,还手把手教孤如何下棋。”   “孤总是在想,若是母后和三哥还在,日子会是怎么样?从前孤有父皇,可孤自从做了这东宫太子,一国储君,便与父皇生了隔阂。无论孤做什么,父皇总是不满意。”   “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韩应林头低得更低了些,“殿下,您是储君,陛下对您寄予厚望。”   太子站在冷风里,身躯僵硬麻木,似是全身浸泡在冷泉里,连过耳的声音都变得尖锐刺耳,嘴角牵起一抹讥笑。   ***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肃穆庄严,诸位朝臣依着品阶班序站好,皆衣冠净洁,面色严肃。   哪怕是宣庆帝还没来,也无人敢高声说话,许多朝官还心有余悸,有一回早朝刑部侍郎在皇太后国丧朝会时大笑了一声,下了朝就被眼尖的御史参奏失了大臣的体统,狠狠罚了三个月俸禄。   这些个言官御史,闻风而奏,素来牙尖嘴利,最不好惹了。   重阶之上,谢辞岁跟在韩应林身旁,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庄重场面,见下面站满了人,有些好奇地探出头去,但只能看到珠帘之下的人影,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陛下说要带他来见二哥,但他不清楚下头官员站着的顺序,那些前头官员穿的颜色也一样,还真是难找。   韩应林见谢辞岁踮起脚来,脖子都快伸出去了,干咳了几声,轻轻将他拉了回来,手指悄悄一指,便给谢辞岁指出了哪个是谢清宴。   找到了谢清宴,谢辞岁的心才安了下来,乖乖地站在御座旁边,等着下朝。   不过这早朝实在太过无聊,朝里的官员嘴一张,就说出了大段大段的话,跟念经似的,在耳边一直回响,催得人昏昏欲睡。   他今日才知,原来上早朝要起那么早,天不亮就得起了,还要快速洗漱和穿衣,连早饭都不顾上,这样看来,阿爹和二哥也太辛苦了。   不过他不饿,来的路上,宣庆帝怕他饿着,让御膳房送了糕点来让他垫垫肚子。现在就是站久了有些困了,眼皮控制不住地耷拉着。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好,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抖了抖袖子,抖了……等等,谢辞岁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听到了袖中的一颗夜明珠掉落在阶梯上的声音。   “咚咚咚——”   很清脆的几声,就这样从阶梯上往下掉,滚落到下面朝臣站的地方去。   “今年夏讯来势凶猛,有些省府向工部和户部报了灾情,臣以为事不宜迟,应早作打算,这水一涨起来——”   工部尚书年事已高,念奏报的时候一板一眼的,此时殿内忽然出现了几声不和谐的滚珠声,一些朝臣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谢辞岁心跳得极快,手心都捏出了汗来,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坐在龙椅上的宣庆帝,脸色稍稍白,紧紧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   宣庆帝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又不忍让他这般紧张,于是看了韩应林一眼,抬了抬手。   韩应林见状,在谢辞岁身旁低下来,轻声道:“小郎君,无碍,陛下允你下去捡。”   谢辞岁这才松了一口气,挪着步子,顺着那夜明珠的方向走下台阶,从珠帘底下钻了出来,入目就是站得严肃的诸位朝官,但他也顾不上,只埋头寻着掉落在地的夜明珠。   忽然,他眼前一亮,看到夜明珠滚到了一双鞋的旁边。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腰身捡起来,抬头一瞬间,突然撞进了太子极其冰冷的眼神里。   一刹那间,他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夜明珠也有些烫手了。   那是一种他也说不出的寒意,不易察觉里,似是又带着些许憎恨,他实在看不明白,只觉得莫名其妙。   满朝文武见到这一幕,也齐齐静下声来,原来今日宣庆帝带了谢家五郎来上朝,心中也不免嘀咕着谢家真受宠,哪怕是谢观复被贬,谢家的儿郎也能入陛下的眼。   “虎奴,捡回珠子之后就回来。”   宣庆帝这一声将发愣的谢辞岁唤了回来,他擦了擦夜明珠,抬头的时候还看到了谢清宴,于是他朝着他扬起笑来。   随后一溜烟走上台阶,又回到了宣庆帝身边。 [60]第六十章:“完蛋了,你们殿下要被谢家这虎崽子拿捏住了。”   日头高了些,天光徐徐落在宫门口简朴的青盖马车上,帘幕随风飘动,打落在马车门的一侧,明暗交杂间,依稀可见豆绿色衣袍的衣角。   不多时,马车便开始动了起来。   谢辞岁悄悄掀起马车窗的帘布,能看到好些上朝的大臣朝着外头走去,三三两两,或是乘马车,或是骑马,或是步行。   “虎奴,昨日在宫里睡得可好?”   听到谢清宴问,谢辞岁放下了石青色的帘布,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昨晚睡前同陛下下了好久的五子棋,不过我总是输,后来陛下看出来了,让了我好几局。要睡着的时候都玩累了,没力气做梦了。”   谢清宴没想到宣庆帝那么晚还在陪谢辞岁下棋,又联想起今日谢辞岁随着上朝的情景,心中微动,看来宣庆帝真的疼爱虎奴,起了要将人带在身边的心思。   谢辞岁俯身从马车旁抱起了一个箱匣来,打开来看,入目皆是流光溢彩,温润莹泽的夜明珠,都是拳头大小。   他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把玩着,“二哥,这些都是陛下送的,等二哥的孩子出生之后,我就送一些。这夜明珠亮亮的,夜里会发光,甚是好看。”   说起这事,谢清宴端起茶盏来,略呷了一口清冽的茶水,温声道:“虎奴,你得空了想一个孩子的小名,大名父亲等着来起。”   谢辞岁从箱匣里兴奋地抬起头来,眸光明亮,声音雀跃:“那嫂子答应了吗?我真的可以给二哥的孩子起小名吗?”   闻言,谢清宴哂笑,“让虎奴给孩子起小名这事就是阿宁提出来的,她说虎奴是福星,定能庇佑孩子平安康健。”   得到肯定的答复,谢辞岁连夜明珠都顾不上玩了,立刻盖上了箱匣,稳稳当当地将木匣抱在了一旁,趴在桌子上看着谢清宴,眼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不过他很快陷入了苦恼,“我的脑袋有些空,连写字都还没学好,真的能起好小名吗?”   一日比一日热了,谢清宴拿着小扇缓缓给他打着凉,瞅见他眉心微蹙,咬唇深思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安慰道:“不着急,这还有好几个月,虎奴慢慢想,到时候还有二哥和阿宁给你把关,多想几个也好。”   谢辞岁撑着下颌,若有所思,“二哥说得对,还有时间,我得跟着先生好好习字读书了,这样才能想出来。”   马车行过大半程,听着神武大街上小贩热闹的叫卖声,谢辞岁倒是有些困倦了,他今日起得早,随同宣庆帝去上朝,听了一大通叽里咕噜的政论,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想着上朝可真累呀。   谢清宴见他强撑着眼皮,就知道他困了,倒了一杯清茶搁在他面前,“虎奴,快要家了,在马车上睡不安稳,一会就醒了,更难受,忍一会,回家能睡得好些。”   “过些时日谢家宗族的人要从琼州老宅来京城,开宗祠祭祀先祖,先前因为叔老祖过世了,虎奴在族谱上记名的事一直耽搁了下来,这回要一起办了,到时候虎奴可能会忙上几日,只是祭祀繁琐,虎奴需多些耐心。”   谢辞岁抱着清茶小口小口地啄着,清香的茶味漫上舌尖,他的乏意消散了好些,认真道:“我记住了,先生也说过祭祀是大事,先祖会保佑子嗣,我会好好跟着做的,不会胡闹。”   很快一杯清茶见了底,谢辞握紧手中温凉的空杯,似是想到了什么,“二哥,这几日我想出门去办点事,可以吗?”   谢清宴从案桌上摊开的邸报上移开眼,笑意温和,“虎奴要去做什么,二哥能知道吗?”   本来也没想瞒谢清宴,谢辞岁还想着有事要托他帮忙,他凑近了些,轻声道:“六月初六是殿下生辰,上回我过生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枚白玉观音像,后来又帮了我好多,我想着给他过生辰。”   六月初六这四个字道出,谢清宴有片刻的怔然,这个日子不一般,当年岑云谏因案被关在诏狱几个月,又在狱中听到了恩师章文谷的死讯。   这些年从未听说过岑云谏过生辰的事。   思来想去,谢清宴委婉道:“虎奴,有时候一些事需要同对方商量,有可能你觉着是欢喜的事,对于殿下来说,或许不是。”   谢辞岁鸦羽似的长睫轻眨,定定看着谢清宴,目光里有几分不解,“可是殿下已经答应了,我问过他了。二哥这么说,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听到岑云谏已经答应的事,谢清宴心中的弦只稍稍松了一些,略思一瞬,到底没有说什么,“无事,二哥只是怕你唐突冒犯了殿下。”   谢辞岁坐直了些,郑重其事道:“殿下是好人,那日在昭台寺,是他帮了我。我也想对殿下好些,这样有来有往,才会长久。”   这话没有多安慰到谢清宴,他心有尚有疑虑,但不想让谢辞岁不高兴。   他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朋友和路。无论日后如何,他现在总要亲自闯一闯,才能真的明白这世道复杂,这世上很多事很多人,或许有其不得已之处。   谢清宴没多口渴,但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此番入口的茶味厚了些,多了几分涩苦,“虎奴有心了,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去做吧,你还需要什么人手,二哥都会帮你。”   已经想了许久的谢辞岁立刻朝着谢清宴的位置挪了挪,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诉他,还上手声情并茂地比划着,若是看到谢清宴神色有任何不妥之处,会停下来问问这对不对。   到了谢府,谢辞岁才堪堪讲完,亮晶晶的眼眸就这样看着谢清宴,“二哥,你觉着怎么样?”   谢清宴一路已经喝了不下五杯茶,抬起头来,“……虎奴很有想法,二哥觉着不错。”   谢辞岁扬起笑来,拍了拍谢清宴的肩膀,“那就好,二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厚此薄彼的,日后阿爹二哥三哥和阿琅的生辰,我都认真想的,只是殿下的生辰在前头,这头一遭我得看看该如何做。”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步子轻盈,这一下是什么困意都没有了,反而干劲十足,精气神绝佳,飞快朝着苍梧院跑去。   “主子?”   青梧掀开马车遮挡的幕帘,看向了马车内静坐着,迟迟不下车的谢清宴。   只见谢清宴揉了揉眉心,叮嘱道:“青梧,这几日你就跟着虎奴,他要办什么事你就帮他,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就提点一下,暗中让人安排好。”   青梧难得见谢清宴这样纠结的神情,不敢多看,低头应了声是。   ***   六月初六,天气晴好,风轻云净。   托谢辞岁的福,苏逾白今日特地告了假,陪着一道出来给岑云谏过生辰。   同时心中升起无尽的感慨,多少年了,岑云谏就没过过什么正经生辰,最多就是晚上让厨房做一桌菜,他和岑云谏在空旷的院子里小酌一杯,再给府里的暗卫和奴仆发足一年的月例。   不过依着往年,生辰那日岑云谏的心情都不会多好,眉宇里总敛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失意。苏逾白知道,他还挂念着多年前的事。   但今年有些特别,许是有谢辞岁陪着,岑云谏没表现出什么不悦,而是由着谢辞岁带着他到处走,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他。   一行人先是逛了坊市内热闹的街道,吃了一路,特别是谢辞岁,吃得肚子都滚圆了,岑云谏就这样纵着他,自己没吃多少,帮着他拿了不少。   午后,苏逾白跟着去了熔金湖,景色独好,见水天一色,碧波浩淼,鸿雁高飞,踏水而来,湖光粼粼中,游鱼如梭。   他静静靠在船侧,看到这一幕心情开阔了不少。   谢辞岁则跟岑云谏站在游船头,正靠在一起细声细语说着什么。   忽而一只大雁落在了栏杆上,谢辞岁悄然噤了声,飞快走过去想要抱住,但那雁更警惕,倏然扑翅高飞,不过几息就越过广阔的湖面。   长风里,只见谢辞岁松绿色的衣袍飘飘然,这是一种比青草更深更剔透的绿,衬得他身姿卓然,清瘦挺拔,侧耳还能听到他语气里懊恼。   还有几分稚气呢,苏逾白笑了笑,又偏头看向了岑云谏,眸光凝了些,觑见岑云谏的脸上也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得嘞,这谢家人宠着谢辞岁不说,岑云谏还纵容他,迟早让这虎崽子更神气得意。   晚些,本来以为今日就到这里的苏逾白准备回府用膳了,岂料谢辞岁还有主意,带着他们往昭台山去,一路飞驰,入夜后才到山上。   谢辞岁拉着岑云谏往高处走去,雁北雁南和一些暗卫则在不远处擎着火把照亮此地。   山林寂静,风声呼啸而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显得冷清了些。   终于走到这里的谢辞岁其实心一直在跳,他转过身来,问道:“殿下,你可以蹲下来一些吗?我想帮你捂住眼睛,一会就好。”   闻言,岑云谏缓缓蹲下身来,方便谢辞岁够到,轻声道:“这样可以吗?”   谢辞岁抬手轻轻将他眼睛盖住,他遥遥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山头,心里默数着。   忽而,半空中传来一声霹雳巨响,在空荡的山野里回响,一道赤蓝的光柱如流星般飞掠向长空,一刹那间,数道光束炸裂开来,瞬间化作万千璀璨的星点,纷纷扬扬如星雨。   与此同时,谢辞岁放下了手,对着抬头看烟火的岑云谏道:“殿下,岁岁平安。”   天际数道红烟腾空而起,在暗夜里绽放开来,似赤风绚金的长羽扫过,倒映着星河流转,又如飞花落满长阶,片片似雨,烟火照着半边天亮如白昼。   光彩耀目的烟火映落在岑云谏的侧脸,衬得他轮廓分明,眉骨清隽,半明半暗间,神色恍然。   谢辞岁趁着岑云谏看烟火的时候,小跑到身后锦书的身旁,从檀木箱匣里抱出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如灯笼大小,得双手合抱才能拿得稳。   随后他又跑回了岑云谏的身侧,将怀里的夜明珠搁在了他怀里,仰起头来,眸光澄澈,“殿下,这是生辰礼。夜明珠在夜里特别明亮,就像是天上皎白的明月一样,永不坠落,永远耀眼。从今以后,月亮就在你怀里,一直能看到了。”   谢辞岁不会忘记那日在山里,岑云谏受着伤,安慰他时说起的往事,他说八月十五恩师离世那日是满月,但他看不见,诏狱只有一面高墙,开着一扇小窗,见不到月亮。   他会送他,永不坠落的明月。   岑云谏眼底里深深浅浅,倒映着半空里璀璨的烟火,长久地静默无言。   谢辞岁又敦敦敦地往身后跑去,这回他拿来了一个箱匣,埋头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拿了出来,随后稍稍抬了抬下颌,示意岑云谏可以暂时将夜明珠放在匣子里。   他将两个孔明灯拿了出来,其中一个递到了岑云谏的手里,一只手还掏出了火折子,用手指给了岑云谏看,“殿下,你看。”   岑云谏掀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薄纸竹骨做的孔明灯上,只见素白纸面上有四个大字——流芳百世。   铁画银钩,沉雄古逸,是顾远山的字迹。   而谢辞岁手中那个孔明灯上的字圆润稚嫩一些,是他自己写的字,也是四个字——吃饱喝好。   只听谢辞岁认真向岑云谏解释道:“殿下手里的这个是放给章先生的,我请先生提的字。今日是殿下生辰,章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替殿下高兴。我手里这个是给救过殿下的那只小猫,它舍了一口吃的给殿下,就愿它在天上,能吃饱喝好。”   擦过火光,谢辞岁和岑云谏一同将手里的孔明灯放向天际,四野俱静,两盏孔明灯徐徐升起,灯身鼓鼓膨胀如圆月,里头的灯火昏暗而柔和,光影流转间,与如瀑的耿耿星河交相辉映。   谢辞岁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许愿,唇瓣微启,默念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岑云谏侧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眸光柔和,蕴着几分笑意。   “虎奴,多谢,今日很好。”   忙活了好几日,做完了这一切,谢辞岁终于能松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岑云谏是真的欢喜,他虽然话少,但眉眼舒展,身子放松了些。   谢辞岁扯过他袖子,让他一同看向还在天上的两盏孔明灯。   不远处的苏逾白靠着树干抱臂,目光悠长而深远,今夜一次比一次惊诧,他没想到谢辞岁能想到那么多事,一件件还做得井井有条。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还在怔楞出神的雁回,凑近了些,低声道:“完蛋了,你们殿下要被谢家这虎崽子拿捏住了。”   苏逾白与岑云谏知交数载,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他初入仕途就是去浙江赈灾,那年浙江发了三十年未有之水涝,洪水滔天,几十万生民罹难。   岑云谏大刀阔斧地铲除积弊,呈奏地方官府贪墨情事,但他那时在朝中素无根基,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权贵,反遭诬陷,被押解入诏狱里,关了大半年。   同时,恩师章文谷因其子牵连进谋逆案里,岑云谏在狱中,求遍知交,甚至写了四封书信辗转托人给当时主审此案的谢清宴。   但最终等来的是章文谷自缢狱中,此案以冤案终了。   苏逾白来接岑云谏出狱那日,已是十一月了,京都初雪,天地素白,他慢步走出诏狱,形容憔悴,哀毁骨立,一言不发。   不知走了多久,苏逾白扶着他,忽而听到他低声呢喃:“八月十五,没有月亮。”   听到这话,苏逾白刹那间红了眼眶,那时岑云谏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遭逢大难,饱经忧患,困囚生死之地,恩亲俱断。   而多年后的今天,有人将这一轮月明捧到他怀里。 [61]第六十一章:旁人以为谢辞岁是虔诚跪拜,实则他是睡得深了。   廊檐下雨珠断线如素白的珠帘,滴滴答答似敲鼓声,偶有几颗弹跳入窗台,浸了些湿意在谢辞岁的衣袍上,晕开了一片浓绿。   落了好几日的雨,于大夫担忧谢雪昭着凉,三令五申地让他好好修养,不准出门。谢辞岁怕谢雪昭闷在院子里无聊,让同喜收了几件衣裳带着,自己骨碌碌跑到雪霁阁小住几日。   山不来,他自去就山。   窗外的雨又在下了,连绵的阴雨天让日色愈发昏暗了些,谢辞岁优哉游哉地躺在黄花梨缠枝摇椅上,身下铺着软和的垫子,手里抱着一本书在看。   他这些时日分外用功,走哪都带着一本书来看,为的就是能多学些,早日能给谢清宴未出世的孩子起几个好听的小名。   顾远山听说这件事过后,甚是欣慰,还挑了好些书给他,平日在他上学堂的时候也会多提点几句,给他出出主意。   身侧的青绿古铜鼎紫檀木桌上点着一盏烛火,照亮这窗角的一隅,晕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   而谢雪昭坐在一旁陪谢辞岁看书,遇到他看不懂的地方,还会悉心教导他一二,两人这一坐,时常就是一下午。   昨日在谢雪昭的指点下,谢辞岁还给远在西北的谢观复写了一封信寄出去。   “咚咚咚。”   三声轻扣门扉的响声传来,谢雪昭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到是明时进来禀报,脸色淡了些,语气平和:“是他们来了吗?”   谢辞岁翻过一页书来,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阿琅,谁来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把手头的书搁在案桌上,谢雪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上的衣裳,温声道:“过几日是谢家祭祀的典礼,这几日陆陆续续会有谢家旁支上门来拜访。虎奴安心看书便是,万事由我来应付。”   他侧过身来,道:“明时,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明时就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一旁的明雨依着谢雪昭的吩咐给他们看座倒茶。   行过礼节,寒暄过两句后,谢雪昭又带着谢辞岁坐了下来。   谢七老爷面容慈和,端起一盏茶来细细品茗,笑道:“想必这就是四郎和五郎吧,果然是天人之姿,绝伦逸群。”   闻言,谢雪昭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七叔爷过誉了,阿琅受之有愧。”   他转过话头来问起了琼州老宅的事,“听闻是谢家祖宅的老叔祖过世,这才耽搁了几个月给虎奴上族谱的事,劳烦诸位族亲长辈从琼州赶来京城。这些日子雨多,路上怕是辛苦难走吧。”   提及这个,七老爷的夫人沈氏可有话说了,“可不,今年这夏讯凶猛,雨水跟泼天砸下似的,下个不停,这一路没个晴天,终日阴云,叫人生不出好兴致来。我们本来坐着船,有时遇到风浪可把人吓着了,这一路不好走。”   “昭哥儿瞧着身子骨单薄些,可寻了郎中来看过?”   谢雪昭眉眼疏淡,“无碍,府中有大夫整日照看着雪霁阁,多谢七婶娘挂念。”   七婶娘三个字说出来,沈氏的脸色略过了几分不自然,犹豫了一下,道:“昭哥儿,听说岁哥儿寻回来后,谢家在寻你的亲生父——”   话还没说完,沈氏就被一旁的谢七老爷推了一把,皱着眉头剜了她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这婆娘胡吣些什么,怎么在五郎面前提这事?”   谢辞岁歪着脑袋看他们,有些不解,他在府中见过谢观复与周云舒相处,也见过谢清宴和白攸宁和睦,心底里就以为夫妇之间应是和乐融融的。如今见到谢七老爷发脾气骂沈氏,他觉着不大对劲。   但瞧过几眼之后就低下了头,二哥说过,这段时日因为祭祀宗祠,谢家宗族的人来往频繁,他不必都认识,平日里跟着谢雪昭认人就好,过了这阵也不太会有什么交集。   谢雪昭没大多意外,他早就调查过谢家七老爷,是个不成器的,年轻的时候大手大脚败光了家财,平日多是无赖作态,在琼州老宅经常打着谢家的旗号在外头坑蒙拐骗,在族中地位低下,时不时还会上族亲的门去打秋风,招来许多的轻视和厌烦。   先前还有老娘撑着门楣,前些年老母亲过世了,他就更肆无忌惮了。   将案几上的一叠枣糕端来放在膝上,谢雪昭静静垂眸,眉宇里似落了几分惆怅,又若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来,低声道:“七婶娘也是忧虑阿琅,不碍事。阿琅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京城中人尽皆知。”   沈氏敏锐察觉到谢雪昭低落的情绪变化,心底里多了几分算量,捻着话道:“昭哥儿这是说哪里的话,谢家既养了你,便是还念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看你这吃穿用地,样样不差,且宽心些。”   谢雪昭拿起一个小巧的枣糕递到了谢辞岁的嘴边,习惯了的谢辞岁看都没看,张口吃了下去,蜜甜的枣糕唇齿留香,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   随后谢雪昭又倒了一杯清茶喂给了谢辞岁喝,让他解解腻。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辞岁自己握着茶杯一骨碌将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阿琅,外头看着不下雨了,屋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说罢后就三两步朝着屋外走去。   这几日都是这样,谢雪昭给谢辞岁对了暗号,若是吃糕点喝茶,就是让谢辞岁自己出去玩会,留下谢雪昭来应对这些谢家宗族的亲戚。   谢七老爷和沈氏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看到谢辞岁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的时候,谢七老爷忽而皱起眉头,“五郎归家已经有些时日,还是这般没规没矩的,果然是山野出身的。”   听到这话,谢雪昭眼底略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随手将装着枣糕的碟子放在案桌上,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沈氏见四下没有旁人了,眼珠子转了几下,当即捏着帕子抹眼角的泪,哭腔里带着悲痛和愤愤不平,“昭哥儿,你这身子孱弱,怎么平日里还要做这些活计?你是这府中整儿八经养了十五年的少爷,却要在五郎面前伏低做小,他刚才那样,平日里分明是使唤惯你了,自从五郎归家之后,你这受的都是什么苦啊。”   谢雪昭低下头来,声音更低了些,“七婶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虎奴才是谢家的少爷,我这些年来鸠占鹊巢,多让让他是应该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句婶娘让沈氏的泪留得更凶了些,她快步走上前去,临了又退后几步,身子发颤,“昭哥儿,叫什么婶娘,我可是你亲娘,娘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我那天杀婆母当年竟然将你送到了谢家,却骗我是送人换钱偿还你爹的赌债了,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我。”   “若不是叔老祖弥留之际告诉我,我们母子还要分离许多年。如今看到你这般瘦弱,又受到这样的委屈,真真是叫娘肝肠寸断,恨不得替你受了这天大的苦楚。这与你何干啊!”   谢雪昭蓦然抬起头来,脸色错愕,手指不住颤动,声音嘶哑,“您说什么……”   沈氏猛地扑上前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昭哥儿,这是真的,娘当年根本不知情,不然早就将你接回来好好护着了。”   她抬眼看到谢雪昭眼中深深的不安和惶恐,抚着胸膛哭花了脸上妆,心底却想着这谢雪昭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谢家养病多年,不经事,天真得很。   谢七老爷在一旁打量着谢雪昭无措的反应,心中马上有了成算,他脸上挂上了几分自责和悲痛,“四郎,都是爹的错,让你受苦了。五郎回到谢家,你的处境爹都看在眼里,寄人篱下实在是委屈。”   谢雪昭双眼发愣发直,似是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甩开了沈氏的手,“我……我……”   竟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氏趁机凑上前去,哽咽道:“昭哥儿,我是你娘,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细细查验,只是别怪你自己,你也是无辜的。看到你这样难过,为娘也受不住。”   等两厢哭过冷静下来,沈氏捏着手帕站了起来,如弱柳扶风,盈盈泪落,“只是眼下家中的光景不好,不然娘也想将你带回去,旁的不说,就你这些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这些年你爹不做正事,如今连你买药的钱两都凑不起。”   谢雪昭紧紧咬着唇,手指不住在膝上的衣袍摩挲着,看着十分紧张和焦虑。   “……我这还有些钱两,不如拿去救救急。”   说起了钱银,谢七老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无意识搓了搓手,眼中流露出几分贪婪。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被沈氏重重踩了一脚,他立刻反应过来,“怎么能拿四郎的钱,家中还是能周转开,四郎有心了,爹娘甚是欣慰。”   沈氏擦干了眼泪,“傻孩子,哪里需要你做什么。就是这五郎太过顽劣了,听说他在曹府宴席上将京都里勋贵侯爵的家子弟都打了,甚至还敢动手杀人,在家里就这样欺负你,简直无法无天。”   “不过好在护着他的谢观复被贬去陕西,谢家宗族里还有许多长辈,可以替你做主。”   此话一出,谢雪昭捏紧了袖中的衣衫,但只抬眼怔怔看着沈氏,一副被今日之事吓到的样子。   沈氏坐了下来,哭得实在口干舌燥,喝了一盏热茶,柔声道:“昭哥无需做什么,只要等着爹娘来寻你。”   “可虎奴他——”   沈氏打断他的话,端着长辈的话头来,“昭哥儿还小,又时常病着。五郎是谢家人,一家子血亲,我们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给他一个教训罢了,叫他知道厉害,日后你在这府里的位置也能稳固。”   再叙过几句话,周云舒那头便让人来唤沈氏过去商议祭祀的事,谢七老爷跟着沈氏一道去了,临走前还拿了谢雪昭一袋子碎银子,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家里难,还有五六个孩子要养活。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了,谢雪昭单手按压着额穴,沈氏不愧是唱过戏的,捏着嗓子声音尖锐,抹眼泪的哭声闹得人心烦。   一直守在暗处的明澜端来了盥洗盆,“主子。”   谢雪昭在盆中拿起巾帕来拧干,先是擦了擦脸,随手用来搓着手,力道之大,甚至快要擦破皮来。   明澜知道那时刚刚沈氏抓过的地方,谢雪昭素来不喜欢与人有什么肢体接触,三四岁起就自己独居,不肯让丫鬟奶妈子伺候。   “主子,沈氏真的是吗?”   谢雪昭随意搁下手中的巾布,脸色淡漠,“她不是,她的戏是不错,换做旁人兴许就信了。”   听到这话,明澜心里犯嘀咕,谢雪昭刚才做的那一出险些也将他骗了去,或难过或委屈或惶恐,真得让人以为他是被吓着了。   忽而,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明澜脸僵了一瞬,抬眼对上了谢雪昭玩味的眼神,自觉地站在一侧去。   谢雪昭呷了一口热茶,“虎奴去哪里了?”   明澜一板一眼地答道:“五少爷去看着药童煎药了,说是过会端药过来。”   提到谢辞岁,谢雪昭的眉眼柔和了些,这才肯给明澜好脸色,“你去查查,看看他们夫妇进京之后的行踪,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   忽而想到了什么,谢雪昭又叫住了明澜,眉心皱起,“这些时日可有周子乾的消息?”   明澜略一思索,“周子乾自从被赶出谢家后就搬回了周家,但他平日里结的仇怨太多,那些公子哥听说他被谢家赶出来了,暗中叫三教九流的人围追堵截,好像被打断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睛也瞎了一只。”   “不过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从前他在外头仗着谢家和周家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人,一朝败落,那些心怀怨恨的人都想踩他一脚。”   “但他失踪很久了,许是为了躲避仇家出京去了,我让人再去找一找。”   听罢后,谢雪昭若有所思,“这几日谢家宗族开宗祠祭祀,凡是看着些,尤其是注意虎奴那边的动静。”   ***   此次谢家祭祀先祖,宗族耆老从琼州老家赶来,其他谢家的旁支也来了好些人。这些年谢观复深得圣心,连带着一些谢家宗族里有学识有贤能的子孙也得到了提携。   谢观复被贬,但谢清宴还在朝中,谢家宗族的人不敢怠慢。   再者,他们与谢观复那些几十年前往事甚少有人知道,于眼下的谢家来说,主持大局的谢清宴是小辈,他们都是长辈,总说得上话。   谢家族老不敢在脾性刚烈的谢观复面前拿乔,但谢清宴就不一样了,在朝为官者总要顾忌官声,忠义孝道大过天。   谢辞岁的清闲日子到头了,谢家开宗祠祭祀,要将他的名字记上族谱,他得跟着学礼仪记住流程,经常忙得晕头转向,衣服就来回换了好几套,有时候累得跪在蒲团上跪着就睡着了。   旁人以为他虔诚跪拜,实则他是睡得深了。   如此累的情况下,谢家族长还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是还要谢辞岁跪几日祠堂以示心虔志诚,祷告先祖在天之灵。   谢清宴这几日朝政繁忙,只顾着参加了头两次重要的祭祀,听到这话,再看看谢辞岁好不容易养出来肉掉了些,脸色冷了下来,“老祖宗,琼台没听明白。”   “我竟不知虎奴已经重要到他一人就可以替谢家阖族祭祀先祖。”   谢清宴的强势不在谢家族老的料想内,谢五老爷楞了一下,严词厉色:“琼台,你这是说什么话,五郎初回府,开祠堂记族谱,我们也是为了他才来京都。”   “不要以为你现在官做大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谱了,论起辈分,你还得跪着给老祖宗请安。”   谢清宴背脊挺拔如松柏,侧过身来,“琼台自认礼数周到,若是五叔爷摆长辈的谱,不如说道说道当年谢家五房是如何将我父亲孤儿寡母赶出谢家,谋夺财产的事。”   此话一出,谢五老爷脸色煞白,青一阵白一阵,用手指着谢清宴,被这噎住半天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你……你……”   还是谢家族长出来打了个圆场,“小五,你也是,都是上了年岁的人,怎么还是这般按捺不住性子。”   谢清宴在谢辞岁的事上实在不能忍,“琼台不能让虎奴跪祠堂那么久,若要示以虔诚,就让老祖宗带着阖族的人一道跪祠堂几日。”   闻言,谢五老爷立即吹胡子瞪眼,“谢清宴,谢家族老都多大岁数,怎么跪得住?”   谢清宴面无表情,“虎奴身子骨不好,也跪不了几日。想必祖先会念及族老和小辈,一片诚心足够了。”   “身子骨”弱的谢辞岁站在一旁悄悄捏了捏结实的胳膊。   话已至此,谢清宴带着不在状况内的谢辞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留下谢家几个族老面面相觑。   谢五老爷沉不住气,“这个谢清宴,倒是跟他谢观复一个牛脾气。”   谢家族长被人搀扶着坐在上首,目光浑浊,“小五,你这几日看着躁郁许多,此番进京,本就是为了祭祀一事而来,不是让你来耍长辈的威风。琼台爱护幼弟也没错,跪祠堂本就是死规矩,不甚打紧,舍了去。”   谢五老爷俯身应了声是,背过身的脸色添了几分阴冷。 [62]第六十二章:火烧祠堂,他们若是将罪责推到虎奴身上,虎奴怕是要身败名裂。   一切风平浪静,平静的似是有些诡谲。   谢家祭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连好几日,府里来往热闹,香火气十足。为了此番祭典,谢家还从昭台山上请来了得道的高僧来做法事。   谢家宗老原先打算让谢辞岁在族谱上记名后跪几日祠堂替先祖祝祷,但是在谢清宴不留情面的反对下,只选择了在祭祀的后两日跪一刻钟的仪式,其他繁琐的流程也简便了些。   祭祀结束的最后一日,谢清宴亲自带着谢辞岁走出了祠堂,走过廊道,一路向几位宗亲寒暄问好,两厢和洽。   等到四野无人的清静之地时,谢清宴用手捏了捏谢辞岁柔软的脸颊,拧眉细思道:“虎奴,这几日谢家祭祀,忙坏了吧,二哥看你都清瘦了不少。”   “回苍梧院后好好歇息,二哥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送过去,我让人去顾老那里给你告了假,明日不用去学堂了,你安心睡,不用早起。”   谢辞岁踮起脚来,用指腹触摸着谢清宴的眉宇,动作轻柔,学着谢清宴往日做过的那样,替他抹平了眉心的褶皱,“我不累,二哥才累,既要忙府里祭祀的事,接待谢家族亲,还要忙府衙里的公事,二哥也歇歇吧。”   谢清宴唇边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二哥知道了,但现在还歇不了,府衙里还积压着一些咨文要看。虎奴放心,今日二哥会早些回府的。”   话音刚落,青梧从廊道尽头匆匆赶来,见到谢清宴后连礼都来不及行,快速道:“主子,浙江洪涝迅猛,冲毁了好几座堤坝,陛下急宣主子入宫商议。”   闻言,谢清宴面色凝重,脚步飞快,随着青梧朝着外头的方向走去,“几位内阁阁臣也入宫了吗?”   青梧颔首,“是,吏部和户部两位侍郎也被宣召了。”   刚出去几步,谢清宴忽而回过头来,看着还在原地的谢辞岁,嘱咐道:“虎奴,今日祭祀结束了,府中人多眼杂,你不要乱跑,早些回苍梧院去。其他的事母亲和你三哥会处置。”   谢辞岁不想让他担心,于是朝他招了招手,“二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等到长廊里见不到谢清宴的身影,谢辞岁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了身旁的锦书,问道:“锦书,你说阿琅现在在做什么?”   锦书跟着他身后走,答道:“四少爷的病还没好,于大夫守着门不让他出来,现在应该在雪霁阁里看书或是歇息吧。”   在于大夫的严防死守下,谢雪昭还是病了,每年遇到京都雨季暑气湿热,他的身子骨都弱一些。   谢辞岁耷拉着眉眼,“那不去雪霁阁了,我若是去了,阿琅还要起身同我说话,太废力气了。”   忽然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谢辞岁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寻阿嫂吧,这几日忙着祭祀我还没同她好好说说话。二哥进宫了,想必她现在正闲着。”   “玉镜姑姑托人写信来,告诉我好些关于阿嫂腹中孩子的事,我见到她得走慢些,不要冲撞到了,还有一些花草也不能碰,说是阿嫂闻了会不舒服。”   说着两人就往半山堂走去,但到了半山堂之后,谢辞岁没能见到白攸宁,听院里的婢女说白攸宁同谢家宗族的几个夫人去宗祠了。   说是白攸宁怀有身孕,要让几个有福气的太太陪着,驱除晦气,安定胎神,祈求母子平安,顺道也让其他小辈沾沾福气。   有些不放心宗祠里人多,谢辞岁打算去看看,思来想去又从半山堂里唤了几个婢女,让她们带着披风跟着一同去,知根知底的也好有个照应。   天色昏暗了些,谢辞岁走向外头的时候,一滴细小雨珠落在了他衣角上,很快化开来。   ***   雪霁阁内,错金螭兽香炉内燃着的苏合香冉冉升起,冲淡了屋内的未散的药气。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内,谢雪昭正躺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这一处僻静,无人打搅,谢雪昭养着病,乐得清闲,探听后谢家祭祀结束了,还是谢清宴亲自将谢辞岁带回来后,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明时煮茶的手艺好,正坐在案桌的一侧斟茶,倒了一杯放在谢雪昭面前,而后又倒了一盏给一旁沉默寡言的明澜。   三个人品茗府内最近到的新茶,茶香缭绕间,只见谢雪昭缓缓打着折扇,思索道:“府中祭祀的这几日有些静,静得不太寻常。”   明时有些不解,一边用清泉水洗茶杯,一边问道:“谢家这几日祭祀可闹腾着,请了昭台山的大师来诵经,谢家旁支也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主子怎么说是静呢。”   听到这话,明澜品茗的手微顿,“主子的意思是谢家的五老爷和七老爷太平静了,千里迢迢来京都,难道只是为了祭祀?去岁五少爷回府,本该开宗祠记上族谱,祭祀先祖,但因为谢家叔老祖过世才耽搁了,一直到今年才办。”   见明时还是不懂,明澜抬起眼皮来,“你别忘了,主子的身世还跟谢家宗族有关,二少爷查到琼州老宅的身上了,有些人心虚,该狗急跳墙了。”   “再者,谢家宗族里也不安宁,五老爷本来是依附叔老祖过活的,但叔老祖去世后,现在的族长新上任管着谢家宗族,对旧人五老爷和七老爷颇有微词。”   明时没想到明澜才没来雪霁阁多久,竟然能对谢家宗族内里复杂的关系知晓得明明白白,于是抬手又倒了一杯茶给他,以示自己的赞赏。   谢雪昭垂着眉眼,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这几日是夫人主管谢家祭祀的事,三哥在一旁协助。”   明时颔首答道:“主子说得不错,本来该少夫人同夫人主办此次祭祀,但少夫人有了身孕,夫人看重,让她在半山堂内歇息。说是等到祭祀结束后让宗族里几个福满太太陪着少夫人去祭拜一二即可。三少爷在招待……”   “等等——”   谢雪昭霍然坐起身来,眉心蹙起,“明时,你刚刚说什么?”   “三少爷去……”   谢雪昭打断他,“不是这一句,你刚刚说二嫂在祭祀结束后去了祠堂?”   明时挠了挠头,“对啊,祭祀的时候人太多,夫人怕少夫人被冲撞了,特地嘱咐几个太太晚些时候陪少夫人去。”   几句话说得谢雪昭脸色越来越沉,连明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坐直身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掉在案桌上,“主子,怎么了?”   谢雪昭起得太急,头有些昏沉,他用力按压着发痛的额穴,“明澜,你快带着人去祠堂里看看,但愿是我想错了。”   “我们这几日一直守着虎奴,以为他们会对虎奴出手,但无事发生。那可能事情出在别处,那日谢七老爷前来,或许只是一个障眼法,为了迷惑我们。”   明时扶着脸色不好的谢雪昭起身,“可是这事与少夫人有何干系?”   谢雪昭握着拳咳嗽了几声,咳得泛着不正常的红,急道:“怎么没关系?阿嫂入府好几年这才有了头一个孩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阿嫂前几年小产没了第一个孩子,吴大夫说了这胎要好生看着,不然有碍寿元。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二哥肯定要着急。”   “父亲被贬陕西后,谢家处在风口浪尖上头,若是此时宗族里出了什么事,稍稍处置不当,就会给御史言官留下话柄,在朝廷上参奏一本。”   这话说出口,明时也立刻明白了利害之处,谢家势大,在朝野里有不少政敌,谢观复被贬后,明枪暗箭都来了。自古宗族祭祀都是大事,祸起萧墙,后患无穷。   明澜快步走出去,刚推门的一瞬,就撞上了脚步凌乱的明雨,只听他喘着粗气道:“主子,不好了,出事了。不知为何,谢家祠堂烧起来了。”   谢雪昭脸色骤变,但明雨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五少爷……五少爷本来去半山堂寻少夫人,但听说少夫人去了祠堂,他又回去祠堂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腿软地险些站不住,颤声道:“火烧祠堂,他们若是将罪责推到虎奴身上,虎奴怕是要身败名裂。”   “二哥人呢?”   明雨额上豆大的汗珠低落,“陛下急宣二少爷入宫了。”   谢雪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腕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时,你带着人去外院调动人手,把谢家封锁起来,府中乱起来了,那些可疑的人一定坐不住。其他人随我现在去祠堂。”   “是。”   ***   谢家祠堂侧院内,一些谢家小辈正在玩闹着,到处追逐跑闹,几个看着的奶妈子着急地唤他们的乳名,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   两个三岁的奶娃娃看到谢辞岁来,白净的脸上扬起笑意,快速冲过来抱着谢辞岁的腿,仰起头来,糯声糯气道:“虎奴哥哥,你是来陪我们玩的吗?”   谢辞岁见这处宁静,只有孩童四处跑动玩闹的声响,堪堪放下心来,看来那些福满太太正在陪阿嫂,她们兴许还要说会话。   将腿上的奶娃娃抱在怀里,谢辞岁将他头上歪掉的虎头帽带正了些,“敬哥儿乖,今儿个不行,明日我得闲了再陪你玩。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踢蹴鞠。”   说着就把怀中软乎乎的孩子抱还给了着急的乳娘,谢辞岁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糖递给了乳娘,“这糖不知道敬哥儿能不能吃,周妈妈看着些。”   见有糖吃,几个小孩也围了过来,谢辞岁不敢乱给他们东西吃,于是将一袋子糖块都给了奶娘,让她们拿着,也能省些哄孩子的气力。   谢辞岁低头将荷包绑回了腰间,问道:“周妈妈可知阿嫂现在在何处?太太们跟阿嫂说完话了没有?”   周妈妈抱着敬哥儿细声细语哄着,听到谢辞岁问话,想了一会道:“少夫人应该在屋内,算来几个福满太太应该同少夫人说完话了。老奴记得少夫人还需到里间去点灯祷告,太太们会在外间守着,一会就出来了。”   谢辞岁听罢后点了点头,“那应该快了,日头下去,外头冷些了,半山堂的婢女带了披风来,那我进去寻阿嫂。”   说着谢辞岁就走上了几重台阶,往侧门那头走去,步履轻缓,行动如风,碧山青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清隽。   见谢辞岁远去的背影,身后的几个乳娘凑在一起闲聊。周妈妈掰了块糖自己试吃,然后才敢给怀中的敬哥儿舔两下,尝个味道就好了。   “我们来谢家这几日,瞧着五少爷是个和气人,知礼数,待下人也好,没外头说得那么可怕。夫人还说让敬哥儿不要与五少爷太过接近,怕被伤到了。”   另一个乳娘想到刚刚见过的谢辞岁,赞叹道:“是啊,五少爷瞧着多么俊俏的小郎君,对我们这些奴婢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走到里院去的谢辞岁丝毫不知道乳娘议论他的事,他快步走着,一门心思就想着等会见到阿嫂要说什么,不过阿嫂估计累了,还是少说些。他这几日在府中参与祭祀,知道有多累人。   远远就听见了内院里说说笑笑的声响,谢辞岁抬头望见了屋内衣香鬓影,粉白黛绿。   再走近些,谢辞岁撩起衣袍走上台阶,看到洞开的大门里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福满太太,就知道寻对地方了。   他不太记得这些太太的名字,不过依着礼数行了礼,面上带笑,没有胆怯萎缩之意,落落大方。   几个福满太太本来在闲聊,看到谢辞岁走进来行礼,笑着迎了上来,拉着他左右看,“岁哥儿来了,瞧着都清瘦了不少,看来这几日是累坏了。”   “岁哥儿这般俊俏,生得极好,倒是有几分谢大人当年的样子,让我们这些人好生羡慕。”   身着妃红色锦缎的太太捂着帕子笑道:“这脾性也不错,礼数周到,我家里那个不争气的,若是有岁哥儿几分乖巧,就该烧高香了。”   “可不是吗?岁哥儿走过来让婶娘瞧瞧,还没好好看过呢。”   谢辞岁被这一连串夸赞堆满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们瞧着,笑着不说话,频频点头应和着,心却早飞到里头去找白攸宁了。   要是阿嫂在,肯定能将他解救出来,教他如何应付这些长辈。   突然,谢辞岁敏锐听到了一门之隔的里间有不寻常的动静传来,他眉心蹙起,“阿嫂在里头吗?还有谁在?”   “岁哥儿你去哪,你嫂子很快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福满太太诧异地看到谢辞岁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里间,一时有些不解地问道:“岁哥儿,你怎么到里头去了。”   “岁哥儿快出来,别那么着急……”   “你阿嫂在里头点灯,才进去没一会,马上就出来了。”   谢辞岁置若罔闻,步子迅疾,带着锦书飞快地走进去,心跳也越跳越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发慌。   忽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这么惨都是谢清宴那个贱人害的,凭什么他什么都有了,我却落到这步田地!”   “今日我就要让你和你腹中的孽子去死!让谢清宴尝尝做鳏夫的滋味。”   几声碰撞的声音响起,谢辞岁猛地掀开了帘子,看到脸色阴狠的周子乾正朝着白攸宁扑过来,桌台的黄布凌乱地掀开,一看他刚才就是躲在里头。   谢辞岁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抽出了腰侧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了周子乾,飞刀凌厉,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膀下侧。   猝不及防的这一下,周子乾惨叫痛呼一声,他目眦欲裂,还是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白攸宁的脚。   但很快被白攸宁身边会武的婢女侧身一挪,用脚踩住,这才没让他碰到白攸宁半分。   谢辞岁见状,立刻翻身上去,重重一拳砸在了周子乾的身上,随后用手肘的力量钳制住他,仿若泰山压顶,死死镇住他,再是两拳捶向他脸颊。   只见被口吐鲜血的周子乾拼命扭动着身子,面容扭曲狰狞,挣扎中用力抽着腰间挂着的绳索,噼里啪啦的声响胡乱响起。   屋内好几个烛台应声倒地,一小簇火苗很快窜起,帷幔也迅速烧了起来,油烟烧焦的气息漫散开来,火势蔓延开来。 [63]第六十三章:等府中的事料理完了再接虎奴回来,今夜怕是不太平。   火势极快,不一会四处就烧了起来,谢辞岁忽而闻到了里屋柴油的味道,他立刻踹了身下的周子乾的一脚,随即飞快站起身来,朝着白攸宁的位置走去。   “阿嫂,不好,我们快走,这里头马上要烧起来了——”   熊熊的烈火里,连叫喊声音都烧得滚热,淹没在黑漆漆的浓烟里。   白攸宁脸色惨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大跳,刚才周子乾猛地扑上来,瞎掉一只眼睛的脸忽而放大在眼前,青青紫紫的一条条伤疤狰狞,可怖渗人,她下意识捂住小腹躲过身去。   若是没有谢辞岁刚才那一飞刀阻挡了周子乾的攻势,她怕是要被藏在桌台下的周子乾抓住了。   现在身旁的婢女紧紧护着她,在紧张的氛围里,她小腹一阵阵发痛,难以抑制地弯下腰身,泛白的指尖攥着衣袖,嘶哑着喊道:“虎奴,你快来了,我们一起走。”   谢辞岁正想往这边走,岂料身后的周子乾拼着一口残存的气,猛地扑上来抓住他,手脚并用地缠着他的脖颈,如毒蛇一般猝不及防,让他往后仰去。   “谢辞岁,你不是有能耐吗?一起去死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谢清宴最疼爱你这个杂种了,你要是死了——”   迅猛的火势里,谢辞岁急到双眼通红,骤然翻过身来,将周子乾的胳膊狠狠卸了下来,对着他满是血的脸再打过去,把人从身上扒下来,如死肉一样砸在地上。   周子乾不死心,顾不上烫红的脚,撑着身子向前蠕动,烧热的五指用力分开,拽着谢辞岁的衣袍,喉间如烧炭,“去死……你也去死……都是你,是你害我被赶出谢家……”   谢辞岁脸色凝重,回身重重踢了周子乾一脚,用力扯开衣袍,随后朝着白攸宁的方向大声喊道:“绿茵,锦书,你先带阿嫂出去,我马上就过来!”   突然,头顶上着火的房梁摇摇欲坠,噼里啪啦的烧灼声音如水在油锅炸开。   锦书一并守在白攸宁身边,带着两人往外跑去,余光见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失声喊道:“主子”   谢辞岁凭着本能退过身来,这才躲过了这高处坠下的火木,黑烟卷着火光四处燃起,他跳起身来,将地上撑不过去昏厥的周子乾像是抓小鸡一样拎起来,随后飞身几步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接二连三的梁木重重砸下来,火舌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偌大的祠堂,将立着的牌位和神龛通通焚烧干净,一寸寸木板爆裂开来。   “着火了!”   “快走——快走——烧起来了——”   “还有人在里面!”   锦书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浑身汗湿,耳边不停传来外头的夫人丫鬟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呼喊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声,他不住地回过头去看。   白攸宁知道谢辞岁还没出来,她痛得在婢女怀里发颤,眼角热泪滚落,咬着牙喊道:“虎奴,虎奴还没出来,他还在里面——”   “砰——”   谢辞岁猛地踹开一扇门,闯了出来,衣衫凌乱不堪,声音干哑,“锦书,快接着他,这可是罪证。”   听到这话的锦书立刻飞扑上身去,迅速将周子乾拖了过来,他脚步极快,蹿到一侧去,为谢辞岁留住位置来。   只见谢辞岁果断地挤到前面去,沉着脸将疼晕过去的白攸宁拦腰抱了起来,催促道:“绿茵,我走得快,你在前面走,快走——”   几道房门接二连三被烧坏,坍塌倒下,轰然几声如雷鸣,滚烫的火木烧红了,聚成一团又一团火来。   外头天色昏暗,点点的雨珠从天而降,淹没在火圈里。   一场火要烧起来极快,谢雪昭赶来的时候看到跑出来的好些夫人女使,便让带来的人手安排好这一处,一边还要加紧喊着人救火。   “虎奴!虎奴怎么还没出来?有没有看到阿嫂和虎奴?”   谢雪昭扯过一个发钗凌乱的福满太太过来,厉声问道:“夫人可看到虎奴了?”   被抓住的福满太太满脸惊惧不安,“……岁哥儿冲进去找宴哥儿媳妇了,不知怎么了,突然从里屋开始烧起来了。外间的人就往外跑,都顾不上里头。”   “火势那么大,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脸色苍白如雪,一口气没掉上来,站都站不稳,松开了手,“怎么会……”   明澜及时赶过来扶住他,还没说一句话,突然听到身旁的明时喊道:“主子,快看,是五少爷,他们出来了。”   谢辞岁抱着白攸宁闯了出来,眸光极亮,浑身热气沸滚,逃出生天的一瞬,他的腿脚有些软了,但还是死死抱紧怀里的人,“阿琅,快,快让大夫来给阿嫂看看,她好像是昏过去了。”   外头焦急等候着的半山堂侍女立刻迎了上去,将带着的披风披在了白攸宁的身上,不住地唤着少夫人。   见到谢辞岁出来,谢雪昭剧烈跳动的心才安了一些,满脸着急地上前去,打量着他神色,应道:“好,我们快走,回雪霁阁,于大夫在那里。”   见状,明时抱拳,“主子,我留下来带着府里的人救火,已经遣人去调人手过来了,祠堂离得远,所幸没有烧到别处去。看这天色,要下一场大雨了,救火也容易些。”   谢雪昭仓促间点头,应了一声:“好。”   ***   雪霁阁内,气氛凝重,灯火通明的房内,于大夫正在凝神替床榻上的白攸宁施针,他神情专注,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落针迅速。   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了,谢辞岁还没从刚才那一场大火中晃过神来,想起就是一阵阵的后怕和担忧,火势凶猛,烧红的噼啪声似是还在耳畔回响,烧焦的气息萦绕着鼻尖。挥之不去。   他累得瘫倒在软椅上,目光却落在了床榻旁,一错不错地盯着于大夫下针,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他,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此时,谢柏川脸色冷峻,推门走了进来,快步到了谢雪昭身边,“没往外烧起来,府中救火及时,又下了一场大雨,眼下火势将将控制住了,但彻底灭火还要一会。”   “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虎奴有没有事?”   话音刚落,于大夫这头颤颤巍巍地起身来,灌了一口热茶,“事发突然,少夫人受惊过度,府中胎儿才刚坐稳,暂且将人稳住了,剩下的事得看今晚了。”   “老夫带人在这守着,这屋里不要留那么多人,都先出去吧,少夫人的几个贴身女婢留下伺候即可,若是有事,老夫会让人去请。”   谢辞岁听到这话后,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了些,他想要爬起身来,但感到一瞬的眩晕,天旋地转,险些跌过去,手脚发软得站不起来。   身侧的谢柏川脸色骤变,三两步上前将谢辞岁抱住了,心急如焚,低声喊道:“虎奴,你怎么样了?于大夫你快来看看。”   于大夫当即俯下身来,指腹摸上谢辞岁的手腕,细细探听着他的脉象,抬眼对上了谢雪昭惶恐不安的眼神,安慰道:“不打紧,五少爷太过劳累,许是这几日祭祀没歇息好的缘故。又遇上这变故,急着救人,吸入一些烟气,我让人拿些药丸来先服下,再喝几服药就好了。”   谢雪昭突然喊住了于大夫,“于老,今晚府中事多,不如用药让虎奴睡下,他一直撑着身子受不住。”   于大夫明白了谢雪昭话中未说之意,他应该是想要谢辞岁昏睡着,以便躲开府中的事,沉思片刻,他颔首应道:“老夫知晓了。”   谢辞岁晕头转向间有一些意识,但听不太清,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颠倒旋转,他想要抬起手来,只能动一下几根指尖。   谢柏川一把抱起谢辞岁,步履稳健,几步的距离就走到了侧间,稳稳当当地将怀中的人放在了床榻上。   一旁的谢雪昭接过了锦书拿来的药丸,坐下身来,握住了谢辞岁的手,感受到一些力道,就知道他还醒着,于是就着水,慢慢将手中的几粒药丸递到他唇边,让他服下。   谢辞岁眼睫轻颤,喉结滚动,唇瓣努了几下,似是想要开口说话,但很快他的意识渐渐涣散,眼皮重重阖紧,头一歪,陷在了软枕里。   谢雪昭屏气凝神,见他呼吸平稳,这才转过身来,语速飞快,“三哥,你现在带着虎奴走。”   听到这话,谢柏川错愕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问道:“阿琅你说什么?要我带着虎奴去哪里?”   谢雪昭用掌心按着两侧发痛的额穴,耐着性子答道:“这次祠堂起火不是意外,周子乾在祠堂里放火,之前我们一直没找到他,他应该是躲起来暗中和谢家宗亲里的人勾结了。”   “谢家的宗亲也不干净。叔老祖过世后,五叔爷和七叔爷失了依仗。二哥又因为当年虎奴被调换一事查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于是狗急跳墙,想另谋出路,或是与外人勾结,要陷谢家于不义之地。”   “阿嫂怀有身孕,虎奴在族谱上记名,这几日祭祀人多眼杂,诸事繁杂,是他们下手的时机。所幸周子乾没得逞,不然追悔莫及。虎奴牵扯其中,祠堂烧了起来,今日谢家势必会闹上一场,二哥不在,他们更是有恃无恐。”   几句话下来,谢柏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拳头握紧咯吱作响,心底升腾起莫大的愤怒和焦躁。   只听谢雪昭再道:“眼下先把虎奴送出去,谢家祠堂失火是大事,不能牵扯到他身上,我们来处置府中之事,眼下我已经让人封锁了消息,不准人任何人进出,三哥快走吧。”   谢柏川刚起身,又马上想到了要紧的事,“阿琅,能把送哪里去?若是谢家宗亲吵吵嚷嚷地闹起来,可不好收拾,这一把火可是烧得干干净净。”   闻言,谢雪昭站起身来,脸色沉冷,“三哥,你马上将人送去六殿下那里,他会护着虎奴。”   谢柏川猛地顿下身来,惊愕地抬眼看向谢雪昭,眉头紧皱,犹豫了片刻。   但谢雪昭他神色坚毅,就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应道:“好,我马上就走,你万事不要自作主张,我送完虎奴很快就回来。”   谢雪昭催他走,“我无事,三哥走吧,等府中的事料理完了再接虎奴回来,今夜怕是不太平。”   来不及说什么了,谢柏川飞快抖落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将谢辞岁裹了进去,随后让明时备好马来,他们现在就走。   好在有于大夫的药,眼下谢辞岁安稳昏睡着。   星夜飞驰,天际细密的雨珠打落在谢柏川身上,他目光坚毅冷然,用身护住谢辞岁,尽可能平稳又快速地将人送走。   暗夜里沉寂,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无星无云,显得分外空旷冷寂。 [64]第六十四章:岑云谏看向谢辞岁的目光平静,“记着,十个谢家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静夜里马蹄声阵阵,豆大的雨珠冷冷地砸在了谢柏川沉冷的脸上,怀中人紧紧裹在玄色鹤氅里,凛冽的风声吹得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飞驰走马,踏碎了一地的平静,沿街灯火摇晃,映照平地水面似镜,倒映着高悬的明月,水光波动,一闪而过的侧影锋利如刃。   谢柏川脑海中只有一个念想,就是尽早把虎奴送到安全的地方,今夜太过混乱,他牵扯其中,保不齐就着了那些牛鬼蛇神的道。   不如听阿琅的话,府中的祸事让他们来挡,等到事情稳定下来,他们能把握好做事的度了,再接虎奴回府来。   且这几日虎奴实在太累了,什么都不懂,从头开始,努力学着祭祀的典仪,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了,穿着繁重的礼服,三叩九拜,毫无怨言,甚是乖巧懂事。   即是如此,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还要为了私利谋害他,今日祠堂起火实在凶险,稍有不慎他就出事了,就算他如今侥幸逃出生天,还要惹上火烧祠堂的祸事。   阿嫂今日也深陷其中,现在在雪霁阁里由于大夫看着,还不知道会如何。若是她出事,虎奴定是会自责难过。今夜凶险,还是让他避避为好。   刹那思绪如乱线,谢柏川勒紧了紧实的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中的谢辞岁,指骨扣住,手背上青筋泛起,湿冷的雨凝在他纷飞的衣袍上。   一路飞驰,谢柏川忽而觉着自己身上也负着重担。多事之秋,谢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先是谢观复被贬去了陕西,留谢清宴在京都独自撑着谢家,早出晚归,事事筹谋,挡着外头的明枪暗箭,而谢雪昭身子骨弱,谢辞岁刚归家不到一年许多事就冲着他来了。   如此想来,谢柏川的眉心拧得更深了些,心沉甸甸的,胸口发闷像是挂了巨石,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都在昭示着外头飘摇的风雨。   就像是今日,谢清宴被急召入宫,面对谢家宗亲那些魑魅魍魉,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护谢辞岁周全,只能将他先送走,让他避开这污遭的一团乱麻。   纵马转过一个路口,忽而见到远处路旁亮起的灯火,谢柏川收拢复杂的心绪,知晓马上就要到了。   早站在府外候着的雁北耳听六路,听到飞奔的马蹄声,立刻走上两重台阶,低声道:“主子,看这动静,谢家三少爷快要到了。”   岑云谏面色冷峻如霜,利落地接过了雁南臂弯的披风,拂袖抬步往前。   冷雨斜斜落下,飘进重重廊檐内,打在候着的几个护卫身上,暗袍冷寂,衬得这一处气息肃杀萧索。   雁北目光冷峭,随着几个雁字营的暗卫负剑静静守在一侧,严阵以待。自从收到暗卫送来的谢府的消息后,府中立刻忙了起来,寝殿内一应物事早已准备齐全。   这几日岑云谏忙着浙闽两省水患一事,入宫觐见,在户部和吏部周转调度,好几日未有整眠。   得知谢家祠堂起火时,岑云谏正在处理来往的公文,他搁下案头上的公务,火速让雁南去谢府打探消息,听到谢辞岁和白攸宁无恙时,他才堪堪放下心来。   岑云谏在软塌上歇息不过两个时辰,殿外的雁南忽而敲响门扉,裹挟着一身的冷湿单膝跪地,恭声禀报:“殿下,谢家三少爷带着五少爷出府了,看方向,似是朝着府里来的。”   岑云谏眼神瞬间清明,果断地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褥,草草穿过鞋袜,披上一件玄色织金暗纹外袍,推门而出便是冷风冷雨胡乱吹在身上。   走在长廊里,岑云谏脚步迅疾,一边同雁南嘱咐着府内应准备的各项事宜,首先让阖府戒严,封锁来往的消息,再派人去谢府替谢柏川收拾外出行踪的首尾。   岑云谏在府外侧门等了一会,远远就见到谢柏川骑着快马而来,怀里还抱着裹得严实的谢辞岁。   “吁——”   谢柏川见到门口处有人候着,诧异地看过去,看到是岑云谏的一瞬,他勒紧缰绳的手顿了一下,看来谢府的消息早在岑云谏掌握当中。   谢家祠堂着火这消息,估摸着今夜就已传遍了各大公卿王侯的府宅,但能知道他何时到此地,得是时刻关注谢家的人才行。   但眼下的谢柏川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翻身下马,低头掀开了宽大鹤氅的一边,见昏睡着的谢辞岁露出一张瓷白的脸,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勉强缓和了些。   他快步走上台阶,将怀中的谢辞岁交到了岑云谏手中,神色冷峻,稍稍一退身,抱拳道:“殿下,事发突然,情急之下只能想到此处,实在唐突冒犯。”   “虎奴这几日遭罪了,因着祭祀的事没怎么睡好,今日又经历了祠堂着火一事,心神俱疲,有劳殿下照看他。眼下府中诸事繁杂。等安定下来,我定来接虎奴回家。”   岑云谏将人抱紧了些,微微颔首,“无碍。”   细雨飘蒙,落在谢柏川身上,浸得衣角湿冷,他站在原地,眼神凝着檐下灯笼的火光,望着岑云谏迈入门槛的背影,他胸腔里滚热沸腾,梗着的一股气难以平抑。   突然他出声唤住了岑云谏——   “殿下。”   岑云谏脚步微顿,侧目转过身来,遥遥看向了立在檐下的谢柏川。   只见静夜之中,谢柏川忽而撩开衣袍重重跪下,这一下掷地有声,石砖轻震,他叩首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家与殿下难解的旧怨,但虎奴他才归家,前尘往事他一概不知,也与他毫无关系。前些日子,听说虎奴陪殿下过了生辰,他待人赤诚坦率,这是将殿下视作好友,倾心相待。无论日后如何,只愿殿下能对虎奴有一二怜恤。”   听罢后,岑云谏揽着怀中的人力道紧了一分,目光落在了叩首跪拜的谢柏川身上,冷声道:“谢家是谢家,他是他,朝政上的是非不该牵扯到他身上。”   谢柏川握紧拳来再一叩首,声音铮铮:“多谢殿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稍稍俯下身来,飞快策马而去,只留下阵阵的马蹄声。   正殿已经准备妥当,岑云谏将人放在了床榻上,侧身坐在床榻一侧,抬手解开谢辞岁身上微湿的氅衣,随后将床上的锦被掀开,盖在了他身上。   谢辞岁躺在床褥间,睡得昏沉,连岑云谏用拧湿巾布擦他脸颊的动作都未察觉到,他眼皮紧闭着,鸦羽长睫垂下一片阴影。   一旁的苏逾白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双眼迷离挤出一星泪来,脚步虚浮。   他是被雁回从睡梦中唤醒的,听到是谢辞岁出事了,他立刻就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衫外袍,背起药箱就跟着过来。   来的路上他心里暗骂岑云谏,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将他做郎中用了。   他是太医世家出身没错,可他看惯了家中祖父和父亲在太医院的战战兢兢,实在是不愿再做这行当,索性考了武举做了武官。   整日舞刀弄枪都快把家传的手艺忘光了,若不是岑云谏时常受伤,又中了蛊毒,逼得他重拾旧业,还得向家中长辈请教,好几次祖父都问他要不要回来继承衣钵。   屋内一灯如豆,苏逾白认命地坐了下来,看到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谢辞岁时,心里的怨气也就散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吃人嘴软,上回岑云谏生辰,他可是跟着蹭了一日的玩乐。且谢辞岁在无意中还宽慰了岑云谏这些年心结。知交难得,谁让他摊上岑云谏这个好友呢?   苏逾白凝神,仔细探听谢辞岁脉象,沉声道:“你猜得不错,他这是用了药才睡得这样昏沉。不过,看脉象,他这几日怕是累得不轻。”   “听雁回说,谢家宗祠着火了,是谢柏川将人送来的?”   岑云谏用手背探了探谢辞岁的额温,淡声道:“浙江洪涝,几个府县皆遭了灾,江南之税半天下,于是陛下急召谢清宴入宫。谢府今日出了事,谢柏川和谢雪昭没把握,将人送来了。”   听到这话,苏逾白叹了口气,捻了一根细针扎在了谢辞岁的手腕处,“这样也好,谢家这些宗亲没一个好相与的,当年谢观复年少丧父,谢家宗亲欺他们孤儿寡母,夺了田产家财,又将他们赶出谢家。”   “后来谢观复平步青云,他们又眼巴巴地黏了上来。也是赶上好时候了,陛下刚登基,身边的心腹不能留下话柄给御史,这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不过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琼州,也不受谢家待见。如今眼见着谢观复被贬了,他们跟苍蝇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苏逾白脸上似讥似讽,啧啧两声,“也不看看谢清宴是什么人,他这般的性子,岂会受人摆布。有些人想摆长辈的谱,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岑云谏静默不语,将谢辞岁身上的锦被掖紧了几分,良久才道:“虎奴若是知道,定是不愿。”   苏逾白正在药箱里找着药,听到这话,随口道:“谢柏川想不到能将人送你这来,出主意的估计是谢雪昭。”   “看来谢雪昭是真的看重这虎崽子,谢清宴不在,谢府正乱成一团,火烧祠堂这么大的事,他就准备自己替他揽下了,果决冷静,这魄力和手段,颇有几分谢观复的心术。”   “……阿嫂”   “阿琅——”   突然,床榻上的谢辞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来,手胡乱抓着岑云谏,紧闭着眼,似是做了噩梦,殷红的唇微动,一直在唤着人。   岑云谏眉心蹙起,“怎会如此?他不是用过药之后睡过去了吗?”   苏逾白同样感到惊诧,连忙俯下身来,再探上谢辞岁的脉象,定身许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智坚定,不肯睡过去,所以意志一直在对抗,这一下就冲破了药性。再者,谢雪昭不舍他受苦,用的药温和,这昏睡之效管不了几个时辰。”   “难为谢柏川将人送到你这避难,要不再用些药,让他睡得更沉些。”   岑云谏沉下心来,拧过新的巾布来替他擦额上的汗珠,“他心里想着事,势必不肯毫无知觉地睡过去,是药三分毒,不必再用了。让他醒来吧,孰是孰非,也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于是苏逾白埋头在药箱里搜检了好一会,这才从掏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了些药粉在掌心里,再用指尖沾了些清水,随后抹在了谢辞岁的人中处。   不一会,谢辞岁缓缓睁开了眼,迷迷糊糊之际就看到岑云谏正在用手替他挡着些刺眼的烛光,他忽而抬手抓住了岑云谏的手腕,声音沙哑,“是殿下吗?”   岑云谏见他适应些光了,这才扶他起来了些,将案几上放着的一杯清水拿来递到他唇边,让他慢慢喝下些,润润喉。   谢辞岁揉了揉酸软的眼皮,四处看了看,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直起身来,脸色苍白,着急道:“殿下,阿嫂怎么样了,这里是何处?阿琅他们人呢?”   岑云谏怕他起身太猛头晕目眩,抬手稳住了他,“谢柏川一个时辰前将人送到我这里,说是要你避避风头,他们来处置府中之事,让你不必忧虑。等事情过了,他们会来接你。”   避避风头这几个字说出来,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住,一下抓紧了身下的锦被,喃喃道:“祠堂着火不是要灭了吗?三哥和阿琅还要做什么?”   苏逾白弯下腰身,用手撑开着谢辞岁的眼皮看了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火烧宗族祠堂可不是小事,一旦罪责定在你头上,安一个你顽劣刁蛮的名声,日后你出入仕途就有了污点。”   “朝堂里那些御史言官,是认死理的迂腐之人,一张嘴就是祖功宗德,忠孝仁义,死人都能被他们骂得恨不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吐他们一口唾沫星子。”   见谢辞岁怔怔发愣,苏逾白长叹了一口气,“谢柏川和谢雪昭这是护着你,这事出在谢家宗族,怕是要使些手段才能了结此事。这些腌臜事,他们不想让你碰,也不愿让你牵扯其中,于是果断将你送走,趁着今夜处置此事,不至于留下祸患。”   仔细听过后,谢辞岁猛地掀开了被褥,俯身快速穿着鞋袜,“不行,我得回去。”   苏逾白拉住了他,劝道:“虎奴,你三哥和四哥将你送出来了,你还回去做什么。谢雪昭聪慧至极,他定有手段和办法。这几日劳累过度,不如留在这里歇息,明日再说。”   谢辞岁站起身来,看向苏逾白的眼神认真而坚定,“苏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回去,我不能一遇到事情就躲在阿琅身后。这样不对,这是我的事,我就得自己去承担。”   “我一定会多加小心,不给三哥和阿琅添麻烦。”   听到这话,苏逾白神色极其复杂,再看谢辞岁的目光就多了分感慨。   在吴府初见的时候,他不通人事,凶蛮狠厉,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在谢家人的教导下,他渐渐褪去了昔日的不知事的模样。   一旁的岑云谏快步上前,从雁回手里接过了披风,抖落开来,将披在了他的肩上,凝神替他系着衣领带子。   “我在谢府外候着,若是你有半分差池,我会带人进去将你带走。”   此话一出,苏逾白错愕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岑云谏将一个小竹筒塞在了他手里,叮嘱道:“这个你见过,若是无事了,你就放一个这个告诉我,不必出来,好生在府里歇息。”   谢辞岁紧紧抿着唇,手中握着竹筒的力道重了几分,“我记下了。”   岑云谏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打照下,看向谢辞岁的目光平静,“记着,十个谢家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谢辞岁楞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心里着急,只顾得上将竹筒塞进了怀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屋外。 [65]第六十五章:“外人说他凶蛮也好,狠厉也罢。就算他今日要杀人,我谢雪昭也替他提刀。”   凛厉的风雨吹着门檐下的大红灯笼,摇摇晃晃,烛光明暗交杂。廊庑下水珠滴落,一星一点,在静默的冷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漏尽更阑,谢家正堂却灯火通明,堂内坐满了匆匆赶来的谢家宗亲,居于上首的是谢家族长,他满是皱纹的手杵着鹿头拐杖,两鬓斑白,深皱的眉目板正严肃,炯然的目光逡巡过整个大堂。   他年初时才坐上谢家族长的位置,诸事纷扰,盘根错节,本想着借此次祭祀肃正谢家宗族的风气,却没想到在祭祀这段时日出现了祠堂着火这等恶事,实在是不祥。   谢家族长敲了敲拐杖,沉着脸质问道:“雪昭,谢家的长辈都在此地,为何不见辞岁,祠堂起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谢五老爷便急头白脸地跳了出来,“族长,这族内的好些人都亲眼看到了,谢辞岁闯进了祠堂,听外头的几位侄媳妇说,里头传来了争吵和打斗声,不一会祠堂就烧起来了。此事定与他逃不开干系。”   正堂的谢家宗亲面面相觑,他们对今日之事不知所以,等消息传来的时候祠堂已经烧起来了,个中缘由扑朔迷离。   如今听到有这一遭,于是底下好些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怎么回事,此事还与五郎有关?”   “在祠堂里肆意打闹,这是何等的顽劣,还一把火烧了祠堂,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祭祀的日子,出了这种事,怕是先祖震怒,要降下神罚。也不知是不是不满五郎。”   堂叔爷最是古板守旧,他冷哼一声,“眼下这不是见分晓了吗?这满屋子的人都来了,独独不见谢辞岁,想必是雪昭和柏川将他藏起来了吧,若是没有做错事,这般心虚作甚?”   五老爷的长子缓步走了出来,脸色犹疑,“这祠堂的打斗声怕不是不寻常。各位叔伯有所不知,祠堂灭火后,寻出了一具被焚毁的尸首,此人正是周子乾,前些时日因为与谢辞岁有嫌隙,这才搬出府去。想必这祠堂内的打斗声正是出自此处。”   此言一出,余下之人脸色各异,惊诧地看着堂中之人。   “周子乾在谢家养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谢辞岁的庶兄,就算有天大的嫌怨,怎么能动手呢?这事可糟了。”   “祠堂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是何等肃静之地,怎么能这般胡闹?还害死了人,看来外人所言不虚,这谢辞岁实在是野性不驯,顽劣不堪。”   周云舒听到这消息,指节骤然抓紧了身侧的扶手,如晴天霹雳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太天旋地转,心肺间溢出戳破开的疼痛。   这养在膝下那么多年有了感情,一朝听到周子乾的死讯,她心如刀割,万难接受,也想不明白为何一直失踪的周子乾会出现在谢家祠堂。   但眼下的情景,容不得她再多想,她是谢家主母,不能任由这些人给谢家泼脏水,这传出去祸及阖府。再者,她不认为谢辞岁会因为与周子乾起冲突后会放火杀人,实在与情理不通。   周云舒狠狠掐了自己手腕侧的皮肉,霍然起身,面色冷凝,“众口铄金,诸位竟是要在此地定了辞岁的罪吗?这什么都没说清,什么火烧祠堂,杀害兄长,怎么能由着你们一张嘴就胡吣。这可是我谢家的府邸。”   谢五老爷的长子眼底略过几分阴冷,本来以为听到周子乾死讯的周云舒会憎恨谢辞岁,没想到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她,往日里她可是最疼爱这个子侄,连谢清宴都比不过他。   左侧的谢柏川身上还带着外头潮湿的雨气,他稍稍侧过身去,看向了一直静默不语的谢雪昭,耳语道:“阿琅,这是怎么回事,周子乾不是没死吗?怎么找出他的尸首了?”   一旁的谢雪昭慢条斯理地抚着衣袖,声音极轻,“五叔爷家和周子乾勾结,狗咬狗,五叔爷想烧死周子乾,寻个由头加重虎奴的罪责,周子乾不愿死,绑着自己的小厮做替身。这才有这么一遭。”   他端起一盏茶来,掀起眼帘,看了一圈坐在堂内人的神色,唇角牵起一抹冷意。   此时,谢家族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周云舒慢声道:“三侄媳妇这是说哪里的话,各房的族亲都聚在此地,有些从琼州赶来,千里迢迢来京都祭祀,为你家五郎记名族谱。这祠堂着火总有个由头,不然从何解释。不如让你家五郎出来,好生说道说道。”   谢五老爷扯了扯衣袍,随后站起身来,“祠堂外头的几个侄媳妇都听见里头的声响了,由不得谢辞岁抵赖,这清宴媳妇还怀有身孕,他却为了私怨不顾嫂子的安危,放火烧祠堂,出事之后还躲起来不肯见人,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我们这些谢家儿孙,祭祀先祖以求保佑,却被他一把火毁了,这让我们来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啪啪啪——”   谢雪昭等到这几人将话说尽,这才缓身站起,盖掌拍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出其不意的拍掌声起,顿时让祠堂陷入诡异的宁静中。   “五叔爷的确不该有颜面见谢家列祖列宗,若是先祖知晓有你这不肖子孙勾结外人,火烧祠堂,为祸宗族,怕是要痛心疾首。”   谢五老爷当即变了脸色,急着跳起身来,“谢雪昭,你红口白牙地胡说什么!?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插嘴长辈的事。你年纪小不懂事,藏匿谢辞岁也就算了,现在还在这里信口乱说。”   这话一出,堂下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犹疑不定。   上首坐着的族长眉头紧皱,深深地看向了谢雪昭,“雪昭,此话又是从何说起?你常年在谢家养病,不知事,但也不能为了维护兄弟胡乱说话。这祠堂着火与你五叔爷有何关联?”   谢雪昭冷着脸,“虎奴不在此地,是我不想知道他谢家宗亲里这些腌臜事,免得脏了他的眼。五叔爷随意将罪责定在虎奴身上,雪昭实在看不过去。再说了,五叔爷胡说八道,雪昭却不肯乱说。”   “将人带上来。”   候在厅堂之外的明澜提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双手一放,将谢七老爷和沈氏齐齐摔在了地上。   只见他们两人被捆绑在一起,用粗布死死堵住嘴,瞪大眼睛,在原地拼命挣扎着,见到堂上族老的一瞬,更像是见到救星一般,呜呜咽咽,神色凄凄。   谢家的宗亲虽然不待见这个谢七老爷,但是也见不得他身为长辈就这样被捆着,毫无尊严,像是犯人一样被扔在这里,这让他们生出了在谢雪昭这个小辈面前的失控感。   四叔爷满脸不悦,“雪昭,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将人绑来,又这般折辱,实在不合礼数,你也是读圣贤书的,怎么有这种土匪作态。”   其他的几人也纷纷附和,齐齐站出来指责谢雪昭的不对,从他的年岁到他的行径,通通不留情地批判,急得就差挽袖子亲自上去将人松绑开。   谢雪昭面对众人的指责神色自若,等所有人都察觉到诡谲后停下声来,他才开口道:“五叔爷和七叔爷勾结外人陷谢家于不义,怎么,诸位也有份,这才着急了?”   说罢,他抬手让谢柏川将这几日查到的罪证递到了上首的族长手里,接着道:“那日谢七老爷来雪霁阁,雪昭就觉得不对劲,于是让人跟着他,没想到查到了他入京后与外人勾结的证据,火烧祠堂事发之后,他携带着两箱银两准备从渡口逃跑,这才被我的人抓住。”   听到谢七老爷要从渡口逃跑的消息,谢五老爷气红了眼,庞大的身躯不住发颤。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就这样背弃了他,携款逃跑,将这一堆烂摊子扔给了他。   “谢雪昭,你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   话还没说完,谢家族长突然拿着手上的厚厚一叠罪证抖了抖,厉声道:“小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为何做出这种事。”   谢五老爷梗着粗红的脖颈,“族长,你怎么也信这些,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来,是老七被抓到,跟我有什么关系,这钱又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再说了,我为何跟老七这个孽障勾结在一起,他平日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到处敲竹杠,任谁来了,都要被他扒一层皮。他说的供词也能信?”   这般抵赖的话说出来,谢七老爷目眦欲裂,怒目而视,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他就知道眼前这人是要将全部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了。   他们明明是一起筹谋此事,是谢五老爷说族长上位后,谢家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要另谋出路,这才与外头的人勾搭在一起,趁着走之前坑害谢家,捞一笔再逃走。   谢雪昭瞧着这一幕,眸光冷冽,“谁让五叔爷和七叔爷是绑在一条绳的蚂蚱呢?父亲和二哥已经查到了当年虎奴被调换这件事上来,你们狗急跳墙,怕东窗事发,想着不如先下手为强,借外人的手害谢家,然后再借他人之力逃之夭夭。”   这一层皮再被揭出来,谢五老爷的脸五色纷呈,像是开酱油铺子般,隐匿在袖中的手抖着,拧出一把湿汗,两股战战。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雪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手段了得,短短几日,竟然能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今日谢清宴被急召入宫,府中只剩下谢柏川和谢雪昭两个少不更事的儿郎,可谓是大好时机,只要堂上强逼一番,再往外一宣扬,事情就成了,钱两到手,他们自是远走高飞,却没料到在这里栽了跟头。   谢雪昭走上前去,用手抽开了堵住谢七老爷嘴巴的粗布。   此时,得以说话的谢七老爷涨红了脸,对着谢雪昭就是一阵痛骂,“谢雪昭,你这个该死的孽畜,我可是你亲爹,天理伦常,你就是怎么对我的?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没有根由的几句忽而如惊雷,在厅堂内炸开,所有人听到后第一反应都是惊诧和狐疑。   他们都听说过谢辞岁出生时被调换的事情,但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谢家也没有查个明白,就渐渐不当回事了,没想到在今日这一桩旧事会被揭露出来。   “铿——”   谢雪昭骤然抽出了明澜身侧的长剑,冷厉的剑锋一横,直指谢七老爷的喉咙,往前一刺,倏然刺破了谢七老爷的脖颈上的皮,鲜红的血液渗出了出来。   “啊啊啊啊……”   谢七老爷被这一动作吓得魂飞魄散,面容扭曲如鬼画符,生死之间的巨大恐惧笼罩下,他浑身的血液急速倒流,心脏砰砰直跳,拼命努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琅——”   谢柏川神色遽而沉下,着急地上前几步去,“阿琅,你做什么,别伤到自己。”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清晰地照出谢家每一个人的面孔,谢雪昭目光似冷锋,环视四周,在一片死寂之中,紧紧握着手中锋利的长剑。   他眉眼冷漠如霜雪,“亲生父母算什么,我谢雪昭不在乎,我只恨自己被你们生下来,让虎奴自幼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我这一生一世都欠他的,护着他都来不及,你们这些渣碎怎么敢,怎么敢欺负到他头上。”   “外人说他凶蛮也好,狠厉也罢。就算他今日要杀人,我谢雪昭也替他提刀。”   谢柏川倏然心神俱荡,稍稍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谢雪昭心里对虎奴有这么深的愧疚,他向来内敛,平日瞧不出情绪,看来今日真的是惹到他了。   “锵——铿——”   谢雪昭猝尔将手中的冷剑劈向了一旁的桌案,很重的一声响,如晴天霹雳,“我今日不是来跟你们论是非的,这里是谢家,还轮不到你们放肆。”   “这府内的消息一星半点都传不出去,没有一人能走出谢家。是谁说虎奴放火烧的祠堂,站出来我看看。”   这话说完,谢家厅堂里四处守着的护卫都持剑站了出来,气氛刹那间肃冷。   在座的谢家人都没预料到这一变故,目瞪口噤,相顾失色。   扑面而来的威胁之意如鲠在喉,这刀劈的一声实在渗人,叫人不自觉头皮发麻,谢雪昭持剑这一下,竟似厉鬼修罗从鬼域里走出来。   他们这才发觉,谢雪昭先前一直坐着没说话,是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商议,而是等他们将事情抖出来后,再用霹雳手段威胁他们。   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都不会让对谢辞岁不利的事走出谢家。先摆罪证出来,再用冷剑威胁,先礼后兵,不寒而栗。   谢雪昭深敛眼眉,冷声道:“今日祠堂起火,是有恶人作祟。若是有人口舌不清楚,就不该在这里,应在祠堂里陪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才是。”   此时,忽然有人连声求饶道:“此事与我们无关,昭哥儿既然寻到罪证,那就该去拿首恶元凶,我等绝不敢有丝毫怨言。”   “不错,这两人为了私利,勾结外人火烧祠堂,险些害了清宴媳妇和辞岁,犯下这弥天大罪,罪不容恕!”   这一声带出了好些人站出来说话,他们都感受到了身后凉飕飕的冰冷剑锋,若是说一个不字,或许今日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没料想到谢雪昭竟有这样的雷霆手段,不顾伦理纲常,而是以武力震慑。   “砰——”   忽而厅堂侧间传来一声扭打的巨响,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   谢辞岁回到谢家后,想着去寻谢柏川和谢雪昭,他悄悄地从屋檐翻到谢家厅堂来,无声无息地挪开了屋顶一块砖,透出一星光点来,正好能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   正听着下头说话,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偷偷摸摸地从正厅里离去的谢五老爷长子谢铭的身影,于是他顺着房檐的一侧,摸了下去,灵活地攀爬在房梁之间。   还在厢房里见到了由明时守着的周子乾,周子乾被捆得严严实实,面上青紫交错,烧红的手掌流脓气泡,有气无力地歪着脑袋。   谢辞岁轻盈地跳了下来,对着犯困的明时小小声“嘘”了一下,随后将周子乾拎了起来,将人带了起来,然后翻过身来,快速地放在了侧屋的案桌旁。   “嘎吱——”   在门开的一瞬,谢辞岁又跳到了房梁上头去,身旁还有一道摸过来的明时,两人就这样猫在上头,看着推门进来的谢铭。   谢铭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地走到里头来,快步走过来,翻出了案桌一侧藏着的银票,那是他先前备着的东西,现在自家老爹怕是保不住了,他最好尽早溜走。   “——咚”   突然,谢铭抬头就看到被绑着的周子乾,猛地跌坐在地,险些惊叫出声,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他刚刚走进来一心只想着拿东西,完全没注意这屋内还有一人。   看清是周子乾的一瞬,他的心剧烈跳动,几乎都要从胸口跳出去,脑袋嗡嗡作响,一团乱麻,哆嗦着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得到微弱呼吸的一瞬,他眼底闪过几分阴毒和狠辣。   周子乾这个祸害绝对不能活着,一切事情都是他与周子乾暗中往来,若是他供出些什么,他就有大麻烦了。   他原以为周子乾早已葬身火海里,不料他竟是被谢雪昭拿住了。   “咻——”   谢铭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冷冽的刀背倒映着他的眼眸。   此时,房梁上的谢辞岁飞出一个刀片来,割开了周子乾身后背着的绳子,而一旁明时也立刻用银针将周子乾从迷蒙的状态中扎清醒过来。   几乎是同时,谢铭的刀捅向了周子乾,周子乾于命丧之际爆发出巨大的气力,用手顶向刀锋,然后将面前的谢铭扑倒来。   很大的一声响,几乎快将案桌掀翻过去,两人纠缠碰撞的几声踢倒了一侧小矮凳。   一时之间,两人缠斗不休,但还是体格健壮的谢铭占了上风。   谢铭杀红了眼,猛地用拳头砸着周子乾的脸,随后翻身骑在了他身上,但举刀的一瞬,侧屋的门突然被撞开。   只见谢雪昭和谢家族长还有几个族老都走了进来,正好就看到了谢铭拿刀杀人的一幕。   这一下,人账俱获,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谢铭只恍神了一瞬,想都不想就直接握刀往下捅去,但从天而降的一个身影突然将他整个人狠狠踹向了一侧。   他被这重力袭击,手脚发麻,痛得直不起腰身来,手里的刀也哐哐落地,忍着痛抬眼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发现是一直没露面的谢辞岁。   “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辞岁没搭理他,而是俯下身来,重新给周子乾捆上了绳索,把人交给了明时,然后走到了谢雪昭的身旁,有些心虚道:“阿琅,我回来了。”   见到他这样,谢雪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了一口气,“虎奴,怎么不好好歇息呢?”   谢辞岁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眸澄澈明莹,“我不能让你和三哥站在前面,我得回来。”   站在一侧的谢家族老今夜简直心神俱疲,又看到子侄辈持刀杀人,真是乱糟糟一团,让人胆战心惊。   “雪昭,既然拿住了人,就去前厅吧。”   话音刚落,就有族长身边的侄孙急匆匆赶过来,脸色惊慌,“族长,东宫来人了,说是谢侧妃回府了。”   听到这话的谢家族老面色冷凝。 [66]第六十六章:谢辞岁侧过头来,看着谢雪昭眸光微动,不禁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阿琅。”   淡雅的清香蕴散在厅堂中,七八个身着宫装的女使守在两侧,皆低眉顺目,肃然而立,屏声息气,举手投足间的威仪,让坐在堂下的谢家宗亲不敢直视。   周云舒见到长女回府,脸上是又惊又喜,赶忙快步迎上去,刚想福身行礼就被谢予棠稳稳扶起,“阿娘怎这样生分,女儿回府来看看不高兴吗?”   捻起帕子来抹泪,周云舒心口堵得慌,欲言又止,只握紧谢予棠的手,急道:“你如今身份不一般,怎可轻易出东宫,若是被外人知晓了,怕是要惹来大麻烦,都是阿娘没用,让家里的事连累你了。你这出宫可……”   谢予棠见周云舒脸色着急,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温声道:“不碍事,阿芙已得了太子妃的首肯,这才带着人赶来。再说了,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琼台又在宫中面圣,我实在放心不下。”   提及太子妃,周云舒肺腑间的郁气更堵了。这谢予棠与太子本就是青梅竹马,但没想到入东宫后只做了侧妃。阿芙生性要强,为人妾室,这些年她怎么熬得住,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   谢予棠自幼在周云舒身边长大,瞧她脸色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扶过她坐了下来,柔声道:“阿娘,闲话再叙,先办正事吧。”   说罢,谢予棠坐直身来,显出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一双凤眼微微眯起,“阿芙久在东宫,还未见过谢家族长,闻说您是年初时担了重任。”   谢家族长谨慎地走了出来,心下忐忑不安,苍老的声音勉强镇定,“有劳娘娘挂念,老朽衰败之躯,依着年资辈分才做了族长。此次谢家祠堂着火,是老朽德行有亏,触怒了先祖,才招此祸患。怎劳烦娘娘您夤夜前来,为此事劳心劳神,实在不该。”   这长长的一段话说完,谢予棠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无碍。”   随后目光落在了谢雪昭身后探出头来的谢辞岁身上,她面色温和了下来,招了招手,将两人唤到身前来。   见谢辞岁衣衫单薄,谢予棠脸上添了些许不赞同,抬手轻柔地替他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襟,嗔怪道:“眼下虽是夏日,但入夜后天凉,虎奴怎么穿得这般少?”   谢辞岁看到许久未见的阿姐,心中盈满了欢喜,他一错不错地看她,很快又想起了阿琅说的阿姐嫁入东宫后就不能轻易出府了,皙白的脸微皱,担忧道:“这么晚了,阿姐还回谢家,都是虎奴的事让阿姐担心了。”   听到谢辞岁这自责懂事的话,谢予棠眉眼含笑,温热的指腹轻轻揉了揉他额角,“虎奴没错,今日之事你已经做得极好,阿宁怀着身孕,本就紧要些,若不是你舍身救她出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阿嫂她——”谢辞岁眸光里满是忧虑。   谢予棠握着他的手,安抚道:“阿姐已经让太医院的医科圣手跟着来了,眼下就在雪霁阁照看阿宁,虎奴且宽些心,她定不会有事。”   接着,谢予棠又看向了一身肃静之气的谢雪昭,来的路上她就听人禀报过今晚在谢家祠堂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没想到谢雪昭今夜如此果决,先是送走了谢辞岁,然后让人封住整个谢家不准外人进出,在祠堂对峙之时摆出罪证让恶人无从抵赖,再持剑威胁诸位谢家族亲,一切干净利落,雷厉风行。   此事里的任何一个动静都需要极大胆识和魄力。   谢予棠心间漫上来的首先是难以遏制的心疼,谢雪昭不过是十几岁的儿郎,却要面对这些谢家宗族里的虎豹豺狼,稍有不慎,就会留下凶戾的恶名。   她牵起谢雪昭的手腕来看,上头沾染了些谢七老爷脖颈上的血迹,“阿琅,万事保全自身为重,这种动手的事不要自己来做,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怎么办。”   谢雪昭由她拉着,笑道:“哪就那么矜贵了,阿姐多虑了,阿琅有分寸,定不会让自己身涉险地。”   “此次祠堂起火,事关虎奴,不能有丝毫的差池。他年纪尚小,初涉人事,不知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若是这谣言传出去,是要跟着他一辈子的,旁人不会探寻真相,只会觉着虎奴顽劣,连祖宗祠堂都敢烧。”   身侧的谢柏川瞧了谢雪昭好几眼,今夜他忙前忙后,实则大多数主意都是谢雪昭拿的,他痴长他几岁,但到了这种关头,还是要他劳心劳神,甚至抽刀亲自动手了,实在是惭愧难安。   “阿姐,是定崖无用,凡事都要阿琅出主意。”   谢予棠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自幼便是如此,定崖的脑子的确不如阿琅好使。”   这厢一家子其乐融融,倒是把满屋子的谢家宗亲晾在了一旁,尤其是谢家族长,说了一长串的话后,却只得了冷冰冰的两个字,面子上就挂不住,正站着不住擦额头上的细汗。   但没有人敢出声说一个字,谢予棠没来之前,他们是谢家的长辈,自视甚高,敢肆意对着谢雪昭他们几个指手画脚,而谢予棠来之后,他们就不敢再放肆了。   宗族再大,又怎么能大得过皇权,谢予棠嫁入东宫,就是皇室中人,就连亲生父母都要对她恭敬行礼,何况这些旁支族亲。   这些年因为当年谢观复年少时的往事,他们与京都谢家的往来一直不冷不热的。他们本来准备拿着祠堂这事来拿捏谢家,却没料到久居深宫的谢予棠竟夤夜回府,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眼人的都看出来了谢予棠现在是故意冷着谢家宗亲,就是想等着他们拿出解决此事的态度,若他们一直沉默不语,今夜怕是难以善了。   此时,谢家族老拖着沉重的步伐,颤巍巍向前挪了几步,而后微微俯身行礼,恭声道:“娘娘,适才雪昭都查过,证据确凿,火烧祠堂是族内有奸孽勾结外人,酿成此祸,与旁人无关。此事老朽定给辞岁一个交代,不让他平白受了这冤屈。”   谢予棠正端着一盏热茶品茗,白皙的指尖轻轻扣着杯沿,听到这话眉梢微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夜前来也不想以权势压人。只是想要让诸位知道,哪怕父亲不在京都,谢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有人想趁乱为非作歹,我决不轻饶。”   “既然族长有了章程,我就不便插手谢家宗族里的事了,凡事要拿出证据,可不要冤了一人,亦不要放过首恶。”   半威胁半冷淡的话掺着说,叫人听出些许凉薄来,又见谢予棠端庄肃穆,威势逼人,就知道她今日是来替谢家撑腰来的。   谢家族长余光瞥到厅堂内谢家族亲难堪的脸色,杵着鹿头拐杖往地面捶了两下,端直站来,目光冷厉,直指着堂中被人捆缚住的谢五老爷和谢七老爷。   “谢泽谢光,你二人可知罪?今日种种恶事皆由你二人的贪欲而起,勾结外人,火烧祠堂,出事之后妄图嫁祸他人,胡乱攀扯,实在是罪大恶极,”   “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视汝等为家门之耻。今日老朽当着谢家众位宗亲的面,就将你们几人逐出族谱,明日送官法办,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谢五老爷瘫坐在地,背过身绑着的麻绳锢得手脚发麻,逐出族谱这几个字似一把尖刀扎在他心上。   此情此景与当年何其相似,谢观复年少,与寡母相依为命,不料却被族人谋夺田产家财,再寻故将他逐出族谱,逼得谢观复背井离乡。   如今这祸事又落到了他头上,细细想来只觉得齿寒,荒谬绝伦,难道就他一房是恶人是罪人?   谢家宗亲里这些阴险狡诈的小人,莫不是忘了当年口蜜腹剑的嘴脸,现在倒是将他推出去平息愤怒了。   他骤然暴起,对着在座的谢家族亲重重呸了好几声,“好些个腌臜狗屁,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了吗?当年谢观复微末之际,怎么没见你们出来说道两句,不是在背地里落井下石,就是冷眼旁观。如今想要拿我五房去给谢观复泄愤,门都没有。”   此话一出,在座的谢家宗亲皆瞪直了眼睛,怒目而视。而一旁的谢家族长脸色深沉,“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改,就算你肆意攀扯旁人,你也难逃罪责。”   四叔爷冷哼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谢五,你这冤孽好生没理,难不成火烧祠堂是我们犯下的罪?你自己持身不正,不思正道,还想着胡乱纠缠,死有余辜。”   谢五老爷箕踞而坐,仰天大笑,面目狰狞可怖,“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觉得你们腹中那些弯弯绕绕的苟且心肠旁人不知吗?”   “白攸宁嫁入谢家多年无子,谢清宴又不肯纳妾,你们就打着将谢家的子侄过继给他的主意。这些年明里暗里地做了不少功夫吧,听到白攸宁怀有身孕,你们心里比谁都着急,怕是等不及听到她小产的消息吧。”   “说什么我是首恶元凶,你们这些哪一个是好人?不过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当年谢观复无家可归,你们居中分利还来不及。后来见到他发迹了,个个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在这装什么好人?如今见谢观复被贬了,想着用宗祠祭祀一事拿捏谢家,做谢家的主,自居是长辈,呸,你们也配?!”   一石激起千层浪,厅堂内谢家族亲的面皮被剐了下来,好些人急得跳起来,对着破皮无赖似的谢五老爷破口大骂,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捅了他,嘴里嚷嚷着罪孽。   从前两相无事时,谢家宗族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体统,如今一个个被戳中心思,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了,撕开这一层伪装的脸皮,显出可憎的本相来。   “咚咚咚——”   谢予棠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三下,便有高大的魁梧护卫上前来,将破口大骂的谢五老爷五花大绑,堵住口舌扔在了一边,连同他那个傻了眼的长子谢铭一道捆走。   对于谢家宗亲的这些心思,谢予棠心知肚明,她之所以不点破,就是等着谢五老爷捅破开来,让他们互相攀咬,将这一池浑水搅乱,趁机再拿住这些人的七寸。   脸面这种东西,挂在脸上的时候个个都衣冠楚楚,高风亮节,揭下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衣冠禽兽、社鼠城狐。   谢家宗族之事积弊已久,趁着今夜打压他们的焰气,断了他们的心思,才能绝了后患。   谢予棠抬起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族长,这族中之事看来乱得很,下去之后还得您多费些心。我也不愿相信这一族宗亲都是虎狼之辈。”   见到这一幕,身侧的谢辞岁瞪圆了杏眼,在谢柏川的身后踮起脚来,扒着他往外看去。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只觉得谢予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将这些气焰嚣张的谢家人收拾了。   谢雪昭瞥见他这般,无奈失笑,从侧边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让他站稳来。   而堂中的谢家族长额头上冒着冷汗,也不敢擦,只能唯唯喏喏地点头应是,“娘娘说的是,是老朽这个族长的过错,未能管束好族人。”   “只是,这周子乾牵连其中,勾结谢铭在祠堂放火,意图谋害,该如何处置,还请娘娘定夺。”   说到了周子乾的名字,周云舒一下攥紧了手帕,脸上纠结哀痛万分,这所有事听下来,毫无疑惑,周子乾罪大恶极,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死罪。可到底是养在膝下二十多年的孩子,她多少有些不忍。   “姨母……姨母,救我救我……”周子乾瘸着一条腿,用烧红流脓的手拼命撑着往前爬去,青紫交错的脸苦苦哀求。   “姨母,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我母亲当年救了——”   突然,周云舒用力拍着案桌,瞋目切齿,“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孩子是这样的蛇蝎之人,怕是死不瞑目。我原以为你只是顽劣些,没想到会有今日之滔天祸事。”   “来人,带下去,明日就让人送去官府,是生是死,皆是你咎由自取。”   周子乾瞪大了眼睛,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周云舒会这样做,他不甘心地用五爪攀扯,伸出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撕扯着嗓子喊道:“姨母救我,子乾——”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时用粗布堵住了嘴,拎起来带了下去。   周云舒身躯僵硬冰冷,眸光涣散,看着周子乾狼狈的模样,心生不忍,猝然低下头来,手中的锦帕都要被扯烂了,心里空落落的,针扎似的钝痛一下下让人受不住。   谢予棠看到周云舒泛红的眼眶,凤眸微垂,母亲的难过和不舍她都看在眼里。   周云舒对当年祖母抱走琼台养在膝下一事耿耿于怀,于是将周子乾当做念想,养在身侧二十多年。周子乾嘴甜,知晓哄人,于是她对周子乾偏心些,与琼台之间的罅隙也越深。   她秉性不坏,当年父亲与陛下外出平叛,出入死生之地,她便舍身护着先皇后,又养着这下头的好些孩子。   她不是没有缺点,嘴毒不饶人,偏疼周子乾,在外头又爱惜自己的名声和面子,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还是能狠下心来,不会容忍周子乾为祸谢家。   谢予棠轻声道:“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周子乾的事你不必插手了。女儿不能久留,也要回东宫了。”   听到谢予棠要回去了,周云舒眼眶更红了些,但她还是强颜欢笑,站起身来,“娘娘是该回去了,久留不好,白白落人口实。我现在也睡不着,不如去厨房里做些糕点来给你带回去。”   说完后她转身离去,背影匆匆,似是不忍再看。她与谢予棠相见无期,到底难舍,但如今谢予棠身份不一般,她不能扭捏作态,给她带来麻烦。   谢予棠望着周云舒远去的身影,心下多了分惆怅。   但她很快平复下来,面色如常,端坐在上首,冷肃的目光看向厅堂之中,“七叔爷怕是昏聩糊涂了,阿琅是我谢家子孙,是我谢予棠的弟弟,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诌。”   “明雨,兹事体大,将人送到北镇抚司交由锦衣卫。”   只这一句就叫人胆寒,锦衣卫诏狱是何等凶恶之地。这话威胁的意味浓厚,就是警告在在座的谢家族亲,莫要在外胡乱说话。   谢雪昭身世之事,今夜就该烂在这里,自此无人再提及。   谢辞岁侧过头来,看着谢雪昭眸光微动,不禁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阿琅。”   听到他唤他,谢雪昭回握住他的手,垂下眼帘,“虎奴,今夜过去了,明日会好的。”   一直被捆在一旁的沈氏听到要将谢七老爷押送北镇抚司,难以置信地挣扎起来,胡乱朝着谢雪昭那处扭动起来。   谢雪昭忽而抬起眼来,唇边勾起一抹讥笑来,“七婶娘,谎话说多怕是自己也信了。你怎么可能是我亲生母亲,我母亲不过是被七叔爷强迫的良家女。当年五房和七房趁着父亲在云南平乱,府里乱着的时候将我换了虎奴,还将他扔到深山林野里。”   “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用我换荣华富贵。谢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也不会。”   沈氏脸色骤然灰败,忽然想到了今日谢雪昭持剑冷厉的模样,受不住这刺激,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僵着身直挺挺地倒下去。 [67]第六十七章:谢辞岁踮脚往前倾,轻轻抱了抱谢予棠,“阿姐,你是不是在东宫不开心,自从走出来以后你看着一点都不好。”   夜深人静,四处的灯火暗了些,唯有夏日蝉鸣在树梢聒噪。今夜星月相映,皎白的月光徐徐落满了枝头,在庭院里打下斑驳的光影。   谢辞岁和谢雪昭陪着谢予棠走到了庭院,而一众侍卫和婢女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院侧摆放的青瓷水缸时,谢予棠忽而停了下来,纤纤玉指缓缓停在了水缸种植的粉荷娇嫩的花瓣上,只见缸中波光粼粼,倒映着浮动的月亮。   “这院中竟没变,每逢夏日就在水缸里种几株荷花,瞧着与我走之前没什么两样。曲阑环绕,影壁巍峨,如今故地重游,生疏里又似是有些熟悉。”   谢辞岁贪凉,用手拨动水缸里的一泓清水,水珠落在了亭亭的荷叶上,摇摇晃晃的,又圆又可爱。粉荷婉柔,在檐下灯火的打照里莹莹生辉,其形娇态妩媚。   “阿姐,我可听三哥说了,小时候你们在院中捉迷藏,但谁都找不到你,寻了许久,可把阿琅吓坏了,最后才发现你躲在水缸里,几株荷花挡着,阿姐怎么能憋那么久的气?”   说起了儿时的趣事,谢予棠眼神微微一动,将谢辞岁浸过水的手牵出来,用锦帕擦了擦,“虎奴不说我都忘记了,阿姐会凫水,时常在湖边玩,躲一会不打紧,再说了,又不是一直憋着,隔一会就要起来偷看,阿琅和定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还能躲里头。”   谢辞岁踮脚往前倾,轻轻抱了抱谢予棠,“阿姐,你是不是在东宫不开心,自从走出来之后你看着一点都不好。”   见到这一幕,谢雪昭倏然抬起头来,心软得不像话。谢家人生性内敛,甚少将自己剖白来开,叙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痛。   他们一道送谢予棠出府,其实能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但血亲之间,藏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思,说出口了,彼此总会担忧。   唯有谢辞岁能这般坦率,总能察觉到异样的情绪,然后笨拙地安慰人,有时让人哑口无言,又忍不住想对他更好些。   听到这话,谢予棠怔楞了一下,抬眸对上了他明莹如珠玉的眼眸,心尖像是被人触了一下,她难得耷拉着眉眼,扯了扯唇角,“是啊,阿姐要回东宫了,心里难过,也舍不得谢家。”   谢辞岁眉头浅浅折起,天真道:“若是阿姐不开心的话,那就和太子和离吧,虎奴等下就写信给父亲,让他接你回家。”   谢予棠慢慢仰头看向了静夜里皎皎的圆月,轻声道:“虎奴,没那么容易,这是阿姐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只是走到今日,有些后悔了。”   特别是在知道了科举舞弊案中太子曾派人两个书生陷害虎奴失手伤人这事。此事逼得父亲出手,最后背着凶佞的恶名被贬陕西。   她时常想,若是当年她没有选择嫁给太子,或许今日会不一样。可当年出阁时的情真不假,只是这些年在东宫的明枪暗箭里渐渐消磨掉了。   谢辞岁紧紧抿着唇,他希望谢予棠能开心些,不必为了旁人伤心,“阿姐,这路是人走出来的,若是走岔了,就应该回头,不能越走越远了。”   他没说的是,那日在朝堂上,捡珠子的时候他见过太子,太子看着冷冰冰的,眼神也很凶,不像是好人。阿姐嫁给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谢辞岁说出的话有种质朴的通透,让谢予棠拧眉细想了一下,良久才道:“父亲曾对我说,若是我不愿,他就是舍了这权势富贵,也要向陛下求得我与太子和离。但我不能这样做,我是谢家女,自幼锦衣玉食养着,受谢家的恩惠,不能这样肆意妄为。虎奴,这世上总有不得已之事。”   谢辞岁难过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不能再说了,再说的话阿姐或许会更不开心,因为这似乎是一件很难改变的事。   不忍看谢辞岁这般难过,谢予棠带着他和谢雪昭往前走,挑起了别的话头,“虎奴,今日祠堂着火着实凶险,但这事还没过去,没那么简单。你牵涉其中,又是为了你记名族谱引起的事,就算是有恶人为非作歹,也连累到了你。”   闻言,谢辞岁和谢雪昭齐齐抬头看向了谢予棠,只听她缓声道:“明日这件事就会在京都里传遍,祭祀时祠堂起火总归是不祥之兆。你得回一趟琼州老宅祭拜,向先祖告罪,正好避避京都的风头。”   “不过你不用担心,阿姐会带着阿琅跟你一同回去。先皇后将衣冠冢立在了故土,阿姐想要回去看看。再者,琼台为阿琅请来的名医正好会路过琼州,留上几日,也给阿琅调养一下身子。”   听到名医二字,谢雪昭藏在袖下的手稍稍握紧了些,应该是谢清宴寻人来解他身上中的毒。   谢辞岁将这话脑海里细想一遍,认真道:“意思是阿姐和阿琅要带虎奴去琼州玩。”   这般孩子气,谢予棠失笑,“虎奴说的不错,琼州山清水秀,你还没去过,正好去看看。你想去哪里,阿姐和阿琅都陪着你。”   一侧的谢雪昭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谢予棠是东宫嫔妃,等闲不能出宫,平日就是想要见亲人,也得请旨求得恩典,亦或是宫中大宴上远远见上一眼,何况此次是去遥远的琼州。   他眼底略过了几分忧虑,不禁开口问:“阿姐,太子……”   他想问太子知不知道,又是如何看的,谢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阿姐再跟太子生了嫌隙,怕是日子不好过。   谢予棠只一眼就明白了谢雪昭想说的话,眉眼淡了些,“阿琅不必担忧,阿姐知道该怎么做。”   ***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炉钧青金蓝弦纹瓶里几支栀子花洁白似雪,花香浓郁,晕着仙鹤抱月宫灯上的一星柔光。   两侧侍奉内侍颔首低眉,唯有伺候膳食的韩应林在其中走动,替宣庆帝端来一碟子酱菜。   而下首坐着陪着用膳的谢清宴和太子,也是一碗清粥,一些爽口的酱菜。   今日急召内阁阁臣商议浙闽水患一事,一直到戌时才歇,耽搁了用晚膳。陛下特赐几位阁老在内阁内用膳,而谢清宴和太子则随他回勤政殿。   韩应林在御案上搁下了两叠酱菜,随后在宣庆帝身旁耳语了几句,“陛下,锦衣卫递上了谢府的消息。”   听罢后,宣庆帝神色自若,眸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谢清宴身上,屈指轻扣案桌一下。   跟在宣庆帝多年的韩应林自是知晓其意,他缓缓退下身去,然后招来了小夏子,同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勤政殿的侧门悄悄走进来一人,青梧小声快步走到了谢清宴的身旁,用极其简短的话将今夜在谢家发生的事一一道出,听到谢予棠回府的一瞬,他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了几分讶然。   谢清宴搁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起身净手,随即恭敬地俯身叩拜,“陛下,臣的家事叨扰陛下,是臣之罪。事发突然,阿姐情急之下回府,还请陛下宽宥。”   一旁的太子端着菊瓣翡翠茶盅的手稍稍一顿,他知晓今日谢家祠堂着火一事,却不知道谢予棠竟然因为这事出宫回了谢府,心下隐隐有些不舒服。   但瞧着宣庆帝让谢清宴身边的侍从进来禀报消息,就能揣摩出一二意味来,思及此,他亦立刻起身来跪拜。   “父皇,今日谢家祠堂走水,似是牵扯到了谢家五郎,琼台入宫议事匆忙,家中只剩定崖和阿琅撑着,阿芙心里着急,这才无旨出宫,求您网开一面吧。”   宣庆帝和颜悦色,抬手让二人起身,“跪着做什么,起来吧。太子妃已提前将此事报到了贵妃那处,朕已知晓,算不得什么大事,原也是朕将琼台宣来,这才让谢家无人做主。”   见谢清宴和太子起身坐下,宣庆帝又提及了今日的政事,“太子忧心国事,自请去浙江赈灾,过两日安排好,你们早些启程,还需何人,太子写了条陈呈递上来。”   说到此事,太子眼前一亮,满心欢喜,当即起身再谢恩,恭声道:“谢父皇,此次水患关系到百万黎庶生计,儿臣当肝脑涂地,不负父皇所托。”   今日在内阁议事,他已提过要亲往浙江赈灾一事,但宣庆帝那时还在考虑,并未当场答复。当时他心里着急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按捺住未知的心绪。   前阵子因为科举舞弊的事,宣庆帝冷落了他好些时日,甚至让他领了去翰林院监修国史的闲差,朝臣私下多有议论,道太子失了圣心。   这让他战战兢兢,日夜难安。若不是浙闽水患来势汹汹,宣庆帝心忧如焚,他还要被冷上一段时日。   眼下北边蛮夷屡次扰边,浙江水患告急,他身为储君,远赴浙江赈灾,替宣庆帝坐镇灾地,也算正了太子的名分。   宣庆帝单手支颐,深深看了下首跪着的太子一眼,眸光不明,又似是在沉思,“太子有心了,赈灾一事繁复,还是要多听多学,不要妄下决断,当知民生多艰。”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用过膳后,再叙过几句朝政,宣庆帝又想起了一事,“太子,前几日阿芙同贵妃提及一事,说是想要回琼州祭奠孝慈皇后的衣冠冢,此事朕允了,让锦衣卫的人扈从。”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谢清宴和太子皆是一愣。   太子今日是第二次听到谢予棠的事,每一件都出乎他的意料,烦躁和恼怒也渐渐漫上了心头。自从谢观复被贬之后,谢予棠就有意无意与他疏离,这让他有种压抑不住的失控感,总觉得她仗着往日的情分太过骄纵。   此情此景下,太子默默敛下冷淡的神色,沉声道:“……是,阿芙挂念母后,与儿臣提过此事,儿臣替阿芙谢过父皇。”   一旁的谢清宴眉心蹙起,瞧太子的神情,分明是不知情,但还是在宣庆帝面前忍了下来,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隐隐约约中,他觉着阿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谢家与太子,从父亲被贬开始,注定走向殊途,可眼下局势尚不明了,一切还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夜深更漏,太子和谢清宴一前一后走出勤政殿。宫门落钥,宣庆帝赐谢清宴在偏殿稍作歇息,明日一早再出宫,而太子则直接回东宫。   殿内,宣庆帝又拿起了浙江水旱的奏报,用朱笔圈了几笔,抬眼见韩应林在一旁静静研磨,忽而道:“韩应林,拟密旨,让云谏携朕的令牌暗访浙江,以钦差之名赐专任之权。无论何事,都报上来。”   听到这话,韩应林研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陛下此举大抵是心疑太子,暗中派人牵制,可这人是六殿下,就耐人寻味。   看来自许州官粮案和科举舞弊案后,六殿下入了陛下的眼。   “是。”   ***   “砰——”   和田白玉茶盏碎了一地,太子陷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里,用力捏着眉心,沉闷的烦郁积攒在心头,挥之不去,肺腑里难遏的怒气一层一层叠着。   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壁墙上打照着他瘦削的侧影,半明半暗间,只能觑见他紧绷的下颌。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静夜里尤为渗人,太子身边的大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瓷片,恭顺地跪在了一侧,“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太子掀起眼帘,冷声道:“侧妃无诏出府,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死人吗?也不知道拦着,难不成这东宫就任由她来去自如,她先是孤的妃嫔,再是谢家女。”   闻言,大伴苦着一张脸,喏声道:“殿下,侧妃娘娘出宫用的是陛下特赐的令牌,事出紧急,只来得及禀告太子妃,太子妃这才往宫中递消息给贵妃。侧妃娘娘手持令牌,无人敢拦她。”   太子徐徐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漠,“是孤忘了,谢予棠深得圣心,就是没有孤,她也过得自在。”   这话太过森寒,听得大伴毛骨悚然,他是自幼陪着太子长大的,见过太子与侧妃少时往来,是青梅竹马,可自从侧妃嫁入东宫之后,一切似是都变了。   侧妃身上的飞扬意气渐渐抹平,在这深宫里日益消磨,可今日一事,让她的傲骨再一次刺向了太子。   太子倏然揪起了大伴的衣领,将他扯了起来,月光寒凉里,他声音冷若冰霜,“她到底在不满什么?谢观复被贬,她与孤闹脾气就算了,现在还要去琼州,谁让她如此放肆。”   猛地一下,大伴被甩在了碎瓷中,手掌扎得猩红一片,他指骨发颤,忍着剧痛再次跪在了太子脚旁,凄声道:“殿下,过些时日是先皇后的忌日,侧妃这是替殿下尽孝。再者……马上就到了侧妃腹中孩子小产的日子,这些年娘娘心中的悲痛,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句惊醒了太子,他愣神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竟是这几日吗?时日久了,孤也快要忘了。”   大伴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忍声道:“殿下,当年侧妃入府后遭人暗算,失了孩子,这么些年了也没有一儿半女,只有太子妃所出的小皇孙相伴左右。娘娘给小产的孩子起了名,立了牌位,送去琼州与先皇后相伴。”   当年东宫女眷争风吃醋,谢予棠惨遭暗算,失了腹中六个月的孩子,但当时太子忙于政事,碍于朝政,不能发作,只能劝她忍一忍。   这一句让两人生了嫌怨,太子或许是忘了,但谢予棠却忘不了,日后再多的补偿和宠爱,也难抵过那日的心寒。   太子久久坐着,眼眉里怅然迷茫,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放,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指尖微颤,“你下去吧。”   如蒙大赦,大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68]第六十八章:“我顾远山的弟子,还不稀罕在你国子监进学读书。”   夜黑风高,四野静谧,昏黄灯笼里的烛火幽暗,偶有几只飞虫扑来。明暗中,依稀可见一抹倩影,素白色薄纱随风而动。   谢予棠推门而入便看到了太子妃裴明秀正在一侧等着,身旁跟着两个贴身女使。   瞧她来了,太子妃快步迎了上来,眉心隐隐忧虑,上下打量着她,着急道:“阿芙,你可回来了,这一去都几个时辰了。”   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递给了一旁的宫婢,谢予棠诧异地看向太子妃,回握住她的手,刹那间感受到冰凉,便知道她等了许久,“时候不早了,姐姐怎么在这里等着?”   太子妃拉着她往一侧走近了些,低声道:“我心里放不下你,你就这么拿着令牌出宫去了,太过冒险。如何了?事情办妥了吗?你家五郎可有事?”   提裙拾步上了亭子的重阶,谢予棠莞尔一笑,“回来的路上就听桃苏说姐姐禀报了贵妃,若没有姐姐心细,阿芙这才是有大麻烦。不过是宗族里那些蛇神牛鬼,色令内荏,畏强凌弱,拿捏他们这些小人不难。虎奴无事,阿宁怀有身孕,多亏了姐姐让太医跟着阿芙回谢府,这才稳住了这一胎。”   闻言,太子妃堪堪放下心来,双手合十拜了拜,默念两声阿弥陀佛,“府中安宁就好。阿芙跟我客气什么,我只能在宫中干着急罢了,帮不上你什么。我性子软,这些年若没有你在东宫镇着,我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你弟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得小心看顾着。”   亭中凉风习习,吹拂过林叶簌簌作响,树影疏疏摇落些月光在她衣袖间,行走间,浮光游动。   谢予棠定定看着眉眼里担忧未消的太子妃,心下怅然,起初嫁入东宫时,她有过不甘,甚至对太子妃有过难解的敌意。   但在东宫的日子久了,她想明白了这四方的宫墙困住的不止是她,而是所有人。太子妃亦是无辜的,她甚至从未见过太子就嫁入了东宫,性子又温婉和顺,总被东宫里那些跋扈的嫔妾明里暗里讥讽德不配位。   见谢予棠回来了,太子妃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笑道:“遥儿晚间的时候还在问阿芙何时回来,还说是要陪我一起等,但小孩子觉长,坐着就睡过去了,我便让乳母抱下去了。明日遥儿见了你准高兴。”   似是想到了小皇孙坐着眯眼睡着的样子,谢予棠没忍住笑,“遥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早让他睡下,何必等我。”   说这话太子妃可不依,嗔怪道“这是什么话,遥儿记挂阿芙是好事,他不止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当年我生他那日,若是没有你带着人在我身侧守着,惩戒那些作祟的恶人,我们母子俩也活不到今日。这些年,也多亏你护着他,亲自教他,他多念着你些是应该的。”   往事似是就在眼前,谢予棠眸光中浮动着怊怅。   当年她失了孩子,终日郁郁寡欢,将自己关在寝殿内闭门不出,那日也是偶然得知太子妃遭人算计难产一事,当下没犹豫,立刻拔剑就冲了出去,她想,不能再有孩子死在阴谋诡计里了。   后来看到小皇孙降生,她也有了念想,开始着手替太子妃料理宫中的事务,这些年下来,两相和睦,日子倒也过得去。若不是太子妃和小皇孙相伴,她怕是要熬死在这深宫之中。   谢予棠接过身旁女婢臂弯里的披风替太子妃披上,温声道:“姐姐在此候着阿芙,想必是殿下回宫了吧。”   提及到太子,太子妃脸色暗淡了下来,叹了口气,“殿下回来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大伴进去后吃了好一通数落,手还伤了。阿芙,你和殿下是怎么了?你与殿下有年少的情谊,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谢予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就是因为年少这份情,阿芙才看不透殿下,若我只是东宫的妃嫔,那日子还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过下去。有所求,求不得,就会失望。”   太子妃心思细腻,她隐隐从谢予棠的话中察觉出了几分决绝之意,下意识拧紧了手帕,但她没说什么,谢予棠向来是最有自己的主意的。   “阿芙,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若是累了,就歇一歇。”   谢予棠陪着她一道走下亭台,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姐姐向来待阿芙好,阿芙都记在心里,姐姐放心,阿芙定会保全自己,不让姐姐担忧。”   太子妃挽着谢予棠的臂弯,缓步走着,“贵妃身旁的人递了话来,说是允阿芙去琼州祭拜孝慈皇后的衣冠冢,我连夜替你备好了出门用的一应物事,你看着还需什么告诉我,我再给你添些。”   “对了,今日你家四郎和五郎受惊了,我让人备了些礼,明日让人送去。四郎博学强知,我便向祖父讨要了几本孤本,拿来送他正好。至于五郎,外藩上供了一件白玉九连环,煞是好看,就给他闲暇时把玩吧。”   谢予棠紧靠在她身侧,柔声道:“多谢姐姐挂念他们。”   想到谢予棠要出去些时日,太子妃有些不舍,忍不住叮嘱道:“阿芙,在外千万谨慎,我和遥儿都等你回来。”   谢予棠垂下眼眸,敛下繁复错综的心绪,低低了声是。   ***   翌日,谢家祭祀时祠堂着火一事就传遍了整个京都,私下里有人议论,说怕是谢家五郎顽劣,闯入祠堂,这才引起这一场火来,还险些害了怀孕的阿嫂。   打探到实情的人忍不住啐了两句,满脸气愤,说传这种谣言的人怕是不知道今日谢家捆了几个旁亲送到官府去,罪名是勾结外人纵火烧祠堂,人赃俱获。   这摆明了是谢家宗族里有人陷害,若不是谢家连夜抓住了干法的恶人,谢辞岁怕是又要背上一桩恶名。人言可畏,杀人乎?   与此同时,街头巷尾又流传出了谢家宗族的密事,原来当年谢观复被吃了绝户,孤儿寡母被赶出了宗族,流落他乡多年。后来谢观复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谢家宗族又恬不知耻地缠了上来,打量着荣华富贵的主意。   这种事向来最引人注目,不多时便传遍了,许多人这才恍然大悟,骂道这谢家宗族里的人好生不要脸,看着谢观复被贬陕西,谢家无人看顾撑腰,便仗着长辈的威风,上门来欺负人了,实在可恶。   不过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谢辞岁一概不知情,他这几日在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头一次出远门,他做什么都很有兴致,便埋头与同喜和锦书一起打点行装。   同喜担忧他头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于是连夜熬灯给谢辞岁在几件衣裳里缝了好些里衬,往里头装些方便携带的碎银和宝石,出门在外,还是钱财最管用了。   谢辞岁忙活了两日,总算把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当天晚上累得沾床就睡。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又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国子监。   这些时日顾远山在国子监讲学,谢辞岁临出门前得跟他告别,再问问他出门这段时间他该读哪些书,临摹哪些字。   国子监一派肃穆庄严,巍峨朱墙,单檐悬山顶上覆着青灰筒瓦,通体漆黑的柱梁有直上云霄之势。   从集贤门走进,两侧伫立着八字影壁,拔地参天,大气磅礴。   曾净和几个书生听说谢辞岁要离开京都去琼州祭祀先祖,纷纷说要来送别,得知他今日要来国子监见顾远山,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等到谢辞岁到了国子监,他们就热情地迎他进来,还顺道带他参观了一下国子监讲学的彝伦堂和监生所在的六堂,几人边走边同他介绍起来。   谢辞岁认真听着,目不转睛地观览面前这宏伟阔大的国子监,他看什么都觉着新奇,时不时摸着高大的梁柱,三两步跳上重阶。   曾净正同他说这广阔的彝伦堂,此处是历代皇帝视学讲学的场所,堂内设有皇帝宝座,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了谢辞岁围着柱梁转圈,笑道:   “虎奴,你慢些走,别绕晕了。”   谢辞岁靠在柱梁站定来,好奇道:“这里好大,比学堂大好多,一眼都看不到头,那你们平日岂不是走得很累。”   曾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走几回便习惯了,多走走也好。”   而身旁的几个书生围着他谢辞岁转,七嘴八舌地问他何时会来国子监入学,到时候就能跟他一起再踢蹴鞠了。   谢辞岁凝神想了想,望向眼前好几双期待的眼睛,思索道:“听先生和二哥说再过几个月就让我来国子监,我再勤勉些,这样就能早日来此地进学了。”   此时,忽而不远处一个中气十足声音传来,语气里带了些冷然,“你这小儿口气倒是大,老夫不知国子监何时收了你,莫不是仗着家世胡诌吧。”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曾净和身旁几个书生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恰好遇上了国子监祭酒,他平日里最是古板,顽固不化,格外注重监生的品性修养和名声。   谢辞岁去岁从山野里初入京都,不知世事,又在曹府宴席上闹过一通。那些个被打的功勋侯爵的子弟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出门在外就到处恶意宣扬谢辞岁蛮横暴戾,仗着有谢家撑腰就胡作非为。   许多没与谢辞岁相处过的人轻信谣言,对他肆意评判。   一开始就连曾净他们都接近谢辞岁时,都惧怕过他,后来相处之后才知,他待人赤诚,绝不是外头传得那样。   几个书生自觉让出了路来,谢辞岁这才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国子监祭酒,方正脸,紧皱的眉头似是能夹死几只蚊子,拉长着一张脸,看人的时候目光犀利,分外严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国子监监生,好些人谢辞岁还见过,就是那日在蹴鞠赛里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   他们看到谢辞岁被国子监祭酒逮住了,互相推搡着,不怀好意地凑得更近了些,想要看他的笑话。   此时正是六堂内的监生下课的时候,口耳相传,越来越多人涌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围着看这一处。   国子监祭酒瞧着谢辞岁站着不说话,以为自己的气势是镇住他了,于是一张脸更冷了些,厉声道:“谢辞岁,你这样秉性不端,赋性愚顽的学生,国子监不会收下,就算你是谢家人,也不能坏了国子监的规矩。”   这人好生奇怪,很是莫名其妙,谢辞岁不解问道:“这位大人,我从没见过你,你为何要骂我?”   国子监祭酒怫然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那日在裴府宴席里上场踢蹴鞠的人是你吧,真是不知轻重,这好好一场蹴鞠赛都被你搅了去。那是国子监里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老夫听闻你是在深山林野里出来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甚是顽劣不堪,有些身手就胡乱出手伤人。”   无端端被骂了,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了些,板着脸道:“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骂我,但你说的这些都不对。我看你应该是国子监里的官员,那日蹴鞠赛,那些人横行直撞伤了好些人,血流不止,你都没管过,国子监学生的安危难道还不如一场蹴鞠赛的输赢重要吗?”   “不识字又不是我的错,我每日都在学,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而你说的我胡乱伤人就更是胡说了,在曹府宴席上,他们那些恶人伤了我的好友,摔了我的玉佩,还动手打人,我为何不能回击,难道我要站着让他们欺负吗?大人好生没理!”   一向被人捧着敬着的国子监祭酒何曾见过有学生顶撞自己,当下气得脸色铁青,用力捋着粗硬的胡须,“那前几日在谢家祠堂起火一事总是真的吧,你闯入祠堂,这才惹出祸事来,老夫看你这般凶顽,不敬祖宗祠堂,是个不祥之人,你这样的,怎么能入国子监?”   谢辞岁听到这一句,怔楞了一下,随后很真诚地发问:“老先生莫不是有癔症?”   这一句让在场的人没忍住都笑出了声,但看到国子监祭酒骤然瞪大眼睛,抖颤着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辞岁,就只能捂着嘴憋笑。   素日里国子监祭酒泥古不化,做人做事迂腐,总爱训人,满嘴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但碍于他年资辈分高,执掌整个国子监,没有人敢说他一句,挨骂了也就当自己倒霉了,能灰溜溜逃走都是幸事。   如今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有癔症,真是天下奇闻!   其他不明所以的国子监监生都踮起脚,扒开人来看与国子监祭酒对峙的谢辞岁,心中暗自佩服他的胆识。   谢辞岁只是这样一问,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真的觉得国子监祭酒歪理很多,接着很认真道:“我家祠堂起火是因为有恶人放火,意图害人,又不是我放的火,我自然没有错,怎么就是不祥之人了?那照理来说,若是大人家中失窃了,是不是也要怪自己品性恶劣,这才招来了贼盗呢?”   一旁的国子监的监生听惯了先生们说的那些仁义道德,如今听谢辞岁这一番话,觉得他此人还挺有意思的。   不为世俗礼法所拘束,认定自己没有错,便坦坦荡荡,也不会畏惧权势,而是据理力争。   他们在俗世里浸淫久了,有时不得不忍下许多事,日子久了还会自我怀疑。如此想来,他们又对谢辞岁生出了些许艳羡之心,这般不俗的胆识心性,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听到了四处传来的嘲笑,国子监祭酒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脸色沉冷,厉声斥责道:“你这泼猴,尊长说教几句,你就顶十句,这就是你谢家的教养吗?巧言令色,朽木难雕!”   “你这样的学生,想进国子监来,门都没有!”   突然,从远处传来苍老却神完气足的一句:“我顾远山的弟子,还不稀罕在你国子监进学读书。”   此话一处,四周骤然沉寂了下来,一旁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纷纷噤声,识趣地让开一条路,让顾远山走到里头去。   这可是顾远山,两代帝师,传世大儒,德高望重,就是此次来国子监开坛讲学,也是国子监盛情相邀才请来的,这几日国子监上上下下无不敬着供着。   国子监里的任何监生都以得到顾远山的教诲为荣,若是还能得到他的两句提点,走出去也是神气十足的。   但很快就有人听出顾远山话里的维护意味,“弟子”二字出来,所有人心尖都是一颤,看向谢辞岁的目光更加炙热。   从未听说过年事已高的顾远山收了一个弟子,只听闻他早已闭关修书,就是在私塾里也不轻易教旁人,如今谢辞岁竟然成了他的弟子,实在匪夷所思。   “虎奴,过来。”   听到这一声传唤,谢辞岁敦敦敦地小跑了过去,站在了顾远山的旁边,小声道:“先生,我没想跟他吵架,是他先骂我的。”   这些时日因为谢辞岁要在谢府祭祀,学堂的课业就暂且搁置了下来,顾远山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又听到谢家祠堂着火的事,心急如焚,让人打探了许久的消息。   现在看到几日未见的谢辞岁小脸都累瘦了一圈,甚是心疼,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无事,虎奴,这世间事应是旁人敬你,你敬旁人,若是有人无端骂你,你就该骂回去,咱不受这份气。”   找到人撑腰了,谢辞岁眸光明亮,眉眼弯弯,牵起了他的衣袖,应了声是。   一旁的国子监祭酒见到这一幕,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颤声道:“顾老,这许是个误会,您老听我解释——”   他到现在还没晃过神来,只觉得青天霹雳,一种莫大的恐慌聚集在心头,连带着四周国子监监生有意无意递来的眼神都格外刺眼。   这顾远山声名藉甚,德隆望尊,朝中人脉深广,还曾担任过几次科举主考官,门生无数,又深得陛下关照,不肯他离京回乡,强留他在京都里办学。   若是今日得罪了他,怕是日后仕途无望了。   顾远山肃然抖了抖衣袖,眉头蹙起,冷声道:“什么误会?刚刚你说的每一句,老夫可听得清清楚楚。起开些,老夫和虎奴不在这碍你的地。”   这毫无留情的一句无疑是判了他死刑,国子监祭酒一口气没喘上来,惧怕万分,抚着胸口,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69]第六十九章:这世上没有安乐窝,谢辞岁是谢家人,这变不了。   青鸟衔枝,飞于高梢,扑翅声顺着风送入耳畔。   谢辞岁仰头看向庭院里整齐石块累出的大槐树,见枝繁叶茂,遒劲的树干黢黑,千枝掩映下,荫了的一地阴凉。   顾远山见他抬头看树上鸟雀呼晴,疏落的日光落在他侧脸和肩上,没忍心打搅他,而是细心地等着。   “先生,阿琅和阿姐说祠堂着火这事不是我做的,但是会连累我的名声,我本来没觉着什么,可今日那个老先生骂我,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对的。”   这天真懵懂的失落让顾远山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他轻声问:“那虎奴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谢辞岁转过身来,目光明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没做错。”   但很快他低下头,紧抿着唇,眉眼耷拉了下来,“可我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哪些误解我的人,是怕先生和二哥觉得为难。我前些时候才知道,二哥给我找私塾的时候废了很多功夫,京都里的学堂除了先生没有肯要我的。我没有做错,但是旁人误解了我,就是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先生和二哥说过几个月会让我来国子监进学读书,现在看来会有些麻烦。”   顾远山没想到他想到此处,遇上事了,他不觉得自己委屈,而是担心他所爱的人会因为这件事担忧。   布满老茧的手牵起了谢辞岁的手,顾远山思虑片刻,沉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人看不惯虎奴,是他们心胸狭隘,有眼无珠,自是不必去在意他们。”   “至于麻烦,就更谈不上了。你父亲为官几十载,琼台出仕十余年,翻山越岭,饱经风霜,一步步登上高位,他们能给你恣意自在的底气。至于老夫,这七八十年也不是干吃饭的,不会觉得为难。”   “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虎奴日后若入了国子监,不想见到他,就让他离开此地。”   这话说得平淡不起眼,但若是旁人知晓顾远山这一句,定要惊掉了下巴,国子监祭酒,朝廷从四品官,轻飘飘的一句就让他离开国子监,不顾背后势力的盘根错节,这是何等的威势。   谢辞岁乌溜溜的杏眼瞪圆了些,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魄,他甚少见过,有些看呆了,低声呢喃道:“先生这么厉害吗?”   顾远山被这稚气的一句逗笑了,他抬手摸了摸谢辞岁柔软的额发,“虎奴,这就是权势。有些人滥用它,得意一时,终会遭到反噬。若用这权势成大事,造福苍生,便是千秋伟业。如何做,在于用权势的人。”   “虎奴入世不久,不急,还有时间慢慢学,先生会教你。咱们虎奴呢,终有一日会登上青云梯。”   谢辞岁轻眨眼睛,眼里含着笑,“先生之前说我的字没写好,还不能收我做弟子。但刚刚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你的弟子,是虎奴占便宜了。”   见眼前的小滑头还有心思打趣人,就知道他心情好些了,顾远山无奈地屈指敲了敲他的额角,“你呀你,可不是被你占便宜了吗?老夫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教你这个还在认字的学生。”   谢辞岁占了便宜还卖乖,凑过去,将头靠在他肩臂上,“我不管,先生一诺千金,不许反悔。”   “好好好,先生认栽了。”顾远山朗笑道,用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想起了这回来此地的正事,谢辞岁端正站直身来,认真道:“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家里祠堂着火了,阿姐要带我和阿琅回琼州老宅祭祀祖先,向先祖告罪。”   “这些时日,先生在京都要保重身体,每隔五日才能小酌一杯,不能贪了,上回你多喝几杯,第二日就昏着起不来,吓到虎奴了。”   “酱菜要少吃,太咸了,先生还是用得清淡些为好。入夜后先生早些睡,不要熬灯伏案修书作文了,太累了,对眼睛也不好。”   “若是有不想见的人来学堂了,先生就不要见了,就像先生说过的,有些人见着心烦。”   这絮絮叨叨的小话痨,顾远山拿他没办法,只能仔细听着,毕竟谢辞岁是第一次出远门,放心不下是应该的。   “先生都记下了,虎奴放心去吧。在外小心谨慎些,先生知道你身手不错,但遇事莫要逞强,人心鬼蜮,总要提防着。”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替顾远山拂去了肩膀上掉落下的落叶,“虎奴也记下了。”   不远处的岑云谏来的时候看到谢辞岁正低头给顾远山系上了一个平安扣,清风徐来,吹拂过他一袭豆绿圆领袍,一抹柔软的新绿蕴着温润的气息,宛若雨后初霁。   天光明媚,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如打磨过的羊脂白玉,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远山看到了谢辞岁偏头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了从远处走来的岑云谏,理了理衣袖,温声道:“虎奴,你与殿下叙话吧。先生现在要去讲学,好些人在等着,不能陪你了。”   等到岑云谏近到身前来,顾远山与他寒暄了两句,随后缓步往彝伦堂的灵台走去,只留下清瘦的背影。   谢辞岁一错不错地看着岑云谏,唤他:“殿下。”   接着埋头在腰间的小布袋里仔细找着,手心里勾出了一把四五个平安扣。   岑云谏深邃的眼眸里笑意更深了,“我也有?”   谢辞岁上前几步去,一本正经地替他在腰间系上一个平安扣,“殿下当然有,都有都有,我都给大家求了,平平安安,大师说这可灵了。”   没想到谢辞岁还信这些,岑云谏手掌端起平安扣来看,触手温凉,长长的流苏穗垂下。   不过谢辞岁很快抬起头来,疑惑不解地看向岑云谏,“殿下为何来国子监?”   此时,身后的雁北恭敬地走上前来,手上递来了一个檀木匣。岑云谏从里头拿出了一件镀金锁子甲,金光耀目,一瞬间有些晃眼,前胸还嵌着一块护心镜。   “我过几日有要事,不能送你,听闻你来国子监寻顾先生,便抽空过来一趟。这软甲你带着身边,出门在外,刀剑无眼,多防备些。”   谢辞岁素来喜欢鲜亮的物事,见到这镀金锁子甲更是移不开眼,新奇道:“殿下,这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金丝软甲,能刀枪不入。”   听到这话,岑云谏哑然失笑,“话本说的哪能尽信,不过是在关键时候保命用的,你若是用不上最好。”   谢辞岁意犹未尽地看完了这软甲,随后抬眸的一瞬撞进了岑云谏深幽的眸光里,忽而问:“殿下有心事吗?”   岑云谏指节微顿,对上他干净透彻的眼眸,“虎奴,你此去琼州,若是喜欢,就呆久些,不着急回来。”   谢辞岁以为他是让他在外面多玩一阵,眉眼舒展开来,“那不成,殿下,先生,三哥都在京都里,二哥去赈灾,后面也会回来,我在琼州办完事,也得早日回来。在外头玩久了,课业都要耽误了。”   听到这话,岑云谏沉默了几息,“也罢,随你心意。”   谢辞岁乐呵呵地点头,“殿下,你放心,我若是琼州遇上好玩的,定给你带回来,你等着我回来。”   两人聊了好一会,直到锦书走过来说谢雪昭来国子监接他了,谢辞岁才依依不舍地向岑云谏告别,然后小步快跑往国子监门口的方向去。   远去的背影渐渐变成了一个圆点,消失在岑云谏的视线里。   等到四野空旷无人之时,苏逾白这才从隐藏的暗处走出来,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折扇,“人走远了,你还瞧着呢。”   岑云谏冷淡地瞥他一眼,袖中的手忽而抬起,掷了一块平安扣到他手里。   苏逾白眼疾手快,迅速接了过来,定睛一看,啧啧两声,“这虎崽子还惦记着我呢,也不枉我夜里被人拎起来给他看诊了。他这手里一抓好几个平安扣,看来念着的人不少。”   岑云谏没理他的打趣,接过了雁北递来的密信展开来看,一心二用,凝神时还不忘叮嘱着雁北,“让人去查国子监祭酒。”   苏逾白听到这话,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看来有人要倒霉喽。惹了你这黑心肝的,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   岑云谏看过密信,折好后塞在怀中,蓦然抬起眼来看苏逾白,其中危险意味颇为浓厚,让人不寒而栗。   见状,苏逾白立刻干咳几声,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哎哎哎,你别这样看我。若是让虎崽子知道你这样,怕是要吓到,他可觉着你是好人。”   “好人”二字出口,岑云谏静若寒潭的眼眸微微一动。   苏逾白凑上去,狐疑地看着他,“怀度,你适才让虎奴在琼州呆久些,不必着急回来,这是何意?莫不是你有事不想让他在京都里。”   岑云谏深敛眉目,语气淡漠,“谢予棠去琼州,这便是与太子生了罅隙。”   只这一句,就让苏逾白听出些不同寻常来,“这不是你所愿吗?是你让谢予棠知道是太子派了两个书生陷害虎奴。谢清宴没同谢予棠说过,估摸着现在怀疑有人将此事捅给了谢予棠。但谢家现在还要顾及着东宫之中的谢予棠,不能轻举妄动。”   岑云谏侧过身来,抬头看向刚才谢辞岁看过的枝头,空落落的,青鸟早已越枝而去,“自从谢观复被贬陕西,谢家就与太子有了隔膜,谢予棠不能忍受太子此举,生了离去之心。那很快,太子也会忍不了谢家。”   闻言,苏逾白眉心紧拧,“你是说,太子可能……”   只听岑云谏再道:“谢家是太子党,满朝皆知。谢家先落,太子才会落。”   刹那间,苏逾白明白了过来,谢家是宣庆帝一手扶植起来的,谢予棠嫁入东宫,谢清宴这些年为太子出谋划策,因而太子的地位稳固。   所以太子要倒,谢家先得落地,这是岑云谏参透宣庆帝心思后做出的选择。   太子的心思则不同,他走到今天,也不是傻子,谢家与他已然生了隔膜,猜忌心一旦起来,就不得不防肘腋之患。哪怕失了谢家,他还有裴家和朝中一些支持国统正位的太子党。   谢观复这一贬,唱衰谢家的人大有人在,朝中谢清宴两手难敌四面之风,此次谢家祠堂起火,便是一例。太子若是下手,便不会留情。   毕竟朝堂斗争,是你死我活之事。   岑云谏本该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等谢家败落,再着手对付太子就容易多了。但现在出一个变故,谢辞岁闯入其中来了,这让他有了顾忌。   这样一想,苏逾白也觉得此事棘手,才懂得了为什么岑云谏想要谢辞岁在琼州多呆些时日,是想着山高水远,他能避过这政治的风雨。   两厢无言了许久,苏逾白神色凝重,“谢辞岁他不会躲,依他的性子,他若是知道谢家出事,就算千里之外,也会立刻赶回来。”   “怀度,这世上没有安乐窝,他是谢家人,这变不了。”   岑云谏不语,掩在袖下的指腹慢慢摸索着衣袖的里衬,良久,才道:“世间事岂能算无遗策,走一步看一步。”   但苏逾白还有些困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子就算与谢家生了嫌隙,也会看在往日恩情的面上,慎重行事,他有何理由要对谢家下手?”   “至于谢家,谢予棠此去琼州是祭祀先皇后的衣冠冢,最多就是与太子赌气,最后肯定会回东宫,谢清宴在朝中身居要职,一向耿介清正,太子是一国储君,他为何要舍弃太子,这太冒险了。”   听罢后,岑云谏眉骨锋利,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封密信,缓声道:“谢清宴这些日子在遍寻名医替谢雪昭看诊。”   这事不稀奇,谢雪昭自从幼时坠马之后身子骨弱,人尽皆知,也有无数人叹息天妒英才。   苏逾白不知其中关节,自然不懂,“又不是今日才寻,谢观复在的时候,也寻过不少名医给谢雪昭看诊。”   “若是谢清宴是寻人给谢雪昭解毒呢?”   此话一出,苏逾白骤然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岑云谏轻拂衣袖,慢步走到树荫之下,天光隐去,他眉目疏淡,“谢家与太子,已然不死不休。”   ***   宽阔的马车行在官道之上,轱辘的声响在道上有规律地响起,队伍的两侧是此次随行扈从的锦衣卫,换了一身便服,面容肃穆,目光犀利,腰间挂着锋利的长刀。   赵则和萧境寒一人一马护在马车两侧,他们接到上差的命令,此次负责护送谢予棠回琼州祭祀先皇后的衣冠冢,这一路顺道护着谢辞岁和谢雪昭去琼州老宅祭拜。   此行谢家护卫与锦衣卫选出来的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   忽而从马车窗的一侧递出来一块糕点,赵则垂下眼眸,接过了谢辞岁送出来的绿豆糕,谢道:“多谢小郎君。天热,郎君还是在马车内好生歇息。”   谢辞岁从马车窗格里稍稍探出些头来,耷丧着眉眼,瓮声瓮气道:“赵大人,还有多久才能到琼州呀,我屁股都坐痛了。”   赵则眼底多了分心疼,轻声道:“还有两三日,郎君且再忍忍,天黑之前应该能进城,到时候可以在城中客栈歇息。若是郎君累了,再过两个时辰,锦衣卫就会停下来修整,到那时郎君再下来透透气吧。”   “……好吧,多谢赵大人。”   另外一侧的萧境寒见到这一幕,眉梢微挑,看向赵则的眼神多了分深意,这几日他仔细打量了赵则,发现他就是对谢辞岁不一般。   甚至有些太好,超乎寻常了。   一边骑马勒着缰绳,他一边凝神细思,将这些怀疑一一拼凑起来,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谢家五郎莫不是赵则想要的关门弟子吧。   事情想到这一处,一切似是都有迹可循了。   赵则这一张对所有人的臭脸,只有对谢辞岁的时候才是和颜悦色的,平时最不耐心听人说话了,没说两句就要赶人,现在竟然还有耐心哄马车里坐累的谢辞岁。   声音还那么温和!若不是青天白日,萧境寒定要怀疑自家师父被鬼上身了。   那日谢辞岁在昭台寺遇险被捕,萧境寒对他说一句重话赵则都舍不得,非要冷眼瞪他。在刑部大狱里,赵则舍身护着谢辞岁,还说什么有后果,他一力承担。   此次护送之行就更能体现出来了,行过好几日了,一路上赵则对谢辞岁几乎是有问必答,有不解之处还会对他耐心解释。   但萧境寒看出了谢辞岁对赵则并没有师徒之谊,只是对赵则出神入化的身手颇为赞叹。如此一看,很可能是赵则的一厢情愿。   是了,谢辞岁一个贵公子,又是去岁才回到谢家的,从哪里结识赵则呢?肯定是赵则一门心思想要人家做关门弟子,但人家还不一定有这个心思呢。   “嘶——”   萧境寒想得太过入神,猛不丁被另一侧的小石子砸中了额头,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怒目看去,发现是赵则看过来。   “境寒,你再走神,撞树上了没人理你。”   瞧瞧,若是谢辞岁撞树上,头一个着急的就是赵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自己找来的师父就是与上赶着当人师父的师父两模两样。   萧境寒羡慕地牙根痒痒,在心里默念着,他是师父,他是师父。   “哗——”   另一侧的马车窗突然打开了些,原来是谢辞岁挪到这头来,掀开帘幕也递给了萧境寒一块糕饼,并且还知道关心他累不累。   萧境寒狠狠咬了一口糕饼,心中满是欣慰,单方面宣布谢辞岁是他小师弟了,并且决定了等谢辞岁入门后,要鼓弄他跟他一起折腾赵则。 [70]第七十章:他上一世好似从未听说过谢辞岁成婚的事情。   碧空澄澈,天际游云舒展过千万里,杳杳云端没入远山,映着青绿的缥缈山雾。   日头起来了,暑热晒得马车外的窗格板发烫,本来还在窗边透气的谢辞岁挪了挪地方,往里坐了些,懒怠地趴在黑漆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里的白玉九连环。   整个人看起来蔫巴巴的。   谢辞岁一开始的新鲜劲全没了。这些日子在路上奔波,不是骑马就是坐马车,骑马久了筋骨酸软,坐马车久了颠簸发晕。   一旁的谢雪昭正在看书,时不时提笔在上头写字,见一侧案几上白玉哐当的声音,抬眼看过去,入目就看到了蔫掉的谢辞岁,唤道:“虎奴。”   谢雪昭给他倒了杯消热解暑凉茶,搁在他面前,“是不是有些累了。”   谢辞岁抱着凉茶小口小口啄了起来,身上闷气才消了些,他往谢雪昭那头凑近了些,靠在了他肩上,闷声道:“阿琅,好久呀,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到?”   谢雪昭叹了口气,“快了,还有两日就要到了。你头一次出远门,不适应那么长的路程。”   他将谢辞岁的脸抬了一下,看到他额发间还有昨日骑马时被晒伤的痕迹,于是拿出清凉的药膏给他细细抹上。   谢予棠将手中的一本医书放下,笑道:“这几日都快把我们虎奴折腾坏了,等到了琼州,阿姐再带你和阿琅出去玩。”   谢辞岁又坐起身来,重新拿起桌上的白玉九龙环开始转,一边好奇问道:“阿姐从前经常去琼州吗?”   “先皇后是琼州浑河县人,阿姐幼时曾陪她在琼州小住过一段时日,那段时日惬意,无忧无虑,将琼州四处都走遍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趴在臂弯里,歪着脑袋,“那时候太子也在吗?”   冷不丁提到了太子,谢予棠怔然片刻,脑海里忽然回想起零碎的记忆,微微颔首,“太子殿下那时也随先皇后一同回了琼州。”   “刚到琼州时,我就因路途奔波生了一场大病,上吐下泻,好几日恹恹吃不下饭,娘娘着急,寻了好多郎中来看我的病,还亲自在床榻旁照看我。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病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好。”   “不巧的是,琼州那些时日阴雨绵绵,终日见不到日头,人窝在里屋,身上都要长霉气了。阿姐还记得好不容易有一日晴日,我却因病不能出门,好生失望。”   “但殿下突然来了,说要让我见见日头,于是将我背了起来,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桥边湖畔,街头巷尾,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那日落日熔金,暮色霭霭。”   见谢予棠脸上的温柔,谢辞岁在心中勉强对太子少讨厌了一点点,“太子殿下对阿姐好吗?”   这个问题似是有些难回答,谢予棠凝神细思,“在琼州时,我与他皆年少,他多照顾我些。在家中阿娘不喜我同于大夫学医,到外头来了,殿下总会替我遮掩,时不时会陪我去乡下给穷苦人家看诊。”   当一个人只能说起往事的好时,或许就在无言中道明了如今的变化,谢辞岁琢磨出了这道理,认真问道:“为什么后来变了?”   无意中一针见血,谢予棠唇边勾起了一抹苦笑,叹道:“虎奴,物是人非事事休。我与殿下相逢时,他还不是太子,悠游自在,一同登山玩水,好不惬意。但后来先太子早逝,接着先皇后病故,他被迫担起了这家国重担,总是难些。”   听罢后,谢雪昭垂下眼帘,年少不知情事,他曾问谢予棠为何要嫁给太子,她思索了许久,只道太子亲近的人大多离散故去,她不愿抛下他。   却没想到谢予棠会陷在东宫这泥潭里那么多年。   谢辞岁端直坐好,板着脸道:“他若是有难处就应该自己做好了事再来娶阿姐,怎么能因为有难处对阿姐不好,这是他没本事。”   这直白的维护让谢予棠哑然,随后摸了摸谢辞岁圆乎乎的脑袋,“你呀,虎奴这样好,不知道日后哪家的小姐这样有福气。”   嫁娶这件事从来不在谢辞岁的思考里,他有些发懵,疑惑道:“人一定是要成婚吗?若是过得不开心,为何要成婚呢?”   依他的想法,太子对阿姐不好,那就该和离,阿姐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好的,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被关在东宫里,连亲人都很少见到。   这句话忽然惊醒了谢雪昭,他挺直了脊背,搜肠刮肚地寻着上一世的记忆,他久病在床,倒不是不知世事,好似从未听说过谢辞岁成婚的事情。   那时他应该也有二十多岁了,随着岑云谏登基为帝,他成为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声势烜赫,怎么可能没有成婚呢?难道是他遗漏了什么事吗?   “阿琅?”   谢辞岁摇了摇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看着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回忆上一世的事极其耗费心神,谢雪昭倏而回过神来,仓皇间端起了茶杯呷了一口冷茶,“无事,只是暑气上来了,有些发闷。”   话音刚落,马车徐徐停了下来,赵则在外轻扣木板,恭声道:“娘娘,两位郎君,锦衣卫原地休整。”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谢辞岁兴奋地拉着谢雪昭下马车,“阿琅,那我们到外头树荫底下坐会吧,透透气或许就好些了。”   正好谢雪昭和谢予棠坐马车都累得不轻,于是一起到外面寻了一个阴凉地坐下来吹林间的风。   谢辞岁回到林野间,犹如鱼得水,三两下就翻身上了枝头,飞快穿越树林间,身影快如残影,来去如风。   一身碧山青衣袍隐入苍绿的林间,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哪一簇绿。   早就想与谢辞岁一决高下的萧境寒,眉目凛然,陡然飞身而起,全力追着谢辞岁的方向去,两人就这样飞越在林野之间,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在百米之外。   林叶簌簌作响,随风摇曳。   底下一群锦衣卫和谢家护卫都在看热闹,还饶有兴致地猜测谁更厉害些,好几人凑在一块,仰着头寻着两人的身影,眼珠子跟着到处转悠。   “赵头儿,你觉着谁能胜过谁?”   赵则抱剑靠在树干上,眉眼疏离,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来,看向了远处兜转的身影,一言不发。   身旁的锦衣卫早习惯了他这冷言冷语的性子,就不继续自找没趣,而是跟身旁的人说道起来,分析起谢辞岁和萧境寒的身法。   耳畔风声凌冽,萧境寒加快步子,凝神运气,却发现怎么都赶不上谢辞岁,总会落后他几个身位。   他太过灵活,像是天生长在这山林里的,攀越穿梭林间,身法极其轻盈。   怕是猿猴都没他那么快,几步就能攀到高枝上,站得稳稳当当的,身形力道控制地毫无偏差。   “萧大人,你快要掉下去了。”   谢辞岁的声音忽而从耳边略过,只见他飞快旋身而下,错开一个身段,倏然擦肩而过,风息消歇的一瞬,他就站在了低矮的枝头上。   萧境寒眉心浅折,他看到谢辞岁的手中正拿着一块锦衣卫令牌——正是刚才错身的一瞬从他腰间顺走的。他太过关注谢辞岁,竟然忽视了这一遭。   “唰——”   谢辞岁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目光略过上头刻着的“锦衣卫”,随后又抛掷还给了萧境寒,声音清润:“萧大人,还给你,下次不要再走神了。”   萧境寒脸色淡了些,将令牌随意塞在进了怀里,然后飞身下了树,默默走到了赵则身旁,跟他一起抱剑靠在树旁。   心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低落,他自恃武功,素来冷傲。未交手前,他只当是赵则偏心,如今见识到谢辞岁的身手,觉着赵则的眼光还是毒辣的。   “小郎君自幼长于山林,熟知林野。若比轻功,你追不上他,但若是近身相搏,你未必比他差。”   闻言,萧境寒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想来沉默寡言的赵则会出言安慰他,心中涌出些许欢喜来,看来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然赵则也不会收他做徒弟。   但下一刻,赵则深敛眉眼,若有所思道:“若是再多些实练,他的身手还能精进些。到那时,你就没地哭了。”   萧境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是这样!   没管快要抓狂的萧境寒,赵则拧眉深思,握着剑柄的指骨忽而松了些,自言自语道:“罢了,这样也好,他开心些。”   上一世谢辞岁精妙入神的身手是在暗卫营里没日没夜地练出来的,大大小小受过不少伤,硬是磋磨出冷硬的血气。   这一世他少了与人对战的厮杀磨练,一招一式没有冷冽的杀锋。   也罢,他这一世身旁有人护着,不用那么拼命,闲暇下来,还能读读书,游山玩水,无忧无虑,就这样过一生,娶妻生子,平安终老,足矣。   此时,一丝细微的声音忽而在林中响起,很轻,若是不注意听,极容易忽略。   谢辞岁、萧境寒和赵则三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林中的西北角方向,身躯紧绷,眼神专注。   谢雪昭虽听不出来什么异样,但他感知到了谢辞岁的警惕,“虎奴,怎么了?”   一侧的谢辞岁闪到他身前,同时招呼来谢家的护卫来此地,应声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更清晰了。两侧的暗卫近身护着,而树梢上也站着潜伏其中的锦衣卫。   明澜带着人看过去,发现是十多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看样子是逃难来的,前头那个领着的是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他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满是黑泥的脸嚎啕大哭。   “扑通——”   这些人纷纷跪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倒了一片,七手八脚地凑着拥过来,痛苦地哀嚎,“求求好心人,给些吃的吧……孩子都要饿得不行了。”   “水灾来了,实在没地跑去了……这好几日没吃饭了。”   好些人怀中也抱着哭闹不休的孩童,头发胡乱,神色哀戚,破旧的衣裳遍布着灰尘,滚入泥地里,身上擦着狰狞的伤口,声音嘶哑干涩。   似是看到了在前头衣着华贵的谢辞岁,前头那人忽而扑了上来,五指向前不住抓挠着,“公子……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点吃的吧……”   但他被冷厉的刀锋拦在了前头,只能猛地跪下不住地磕头,磕在碎石上,血痕遍布,身躯发颤。   一时这一处哭喊声震天,似是风雷将这一地搅动,让人不免心生戚戚。   明澜刚想开口说什么,只见谢辞岁猝而走近了些,朝着为首的那人走去,“你们从何而来?”   死死揽抱着怀中的婴孩,抢着回答的那人连忙跪前几步,磕了几个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从寻阳府来……发大水了,到处都在死人,田地荒了,没了收成,只能往别处逃荒去。”   “求求好心人,给些吃的吧……”   身后的谢雪昭眉头紧蹙,低声唤道:“虎奴。”   一众人等也在看着这一处的动静,围在此地守着,严阵以待。   “咻——”   突然,谢辞岁抽出了明澜身侧的佩剑,冷不丁地架在了那人黢黑的脖颈上,“你撒谎,真饿肚子的人不像你们这样。你们是谁派来的?”   这一声如惊雷,炸得那几个抱着孩童的人神色慌张,低下头时眼神胡乱飘着。   被剑锋所指的人还想要挣扎,梗着脖子,唇齿干裂发黄,嗓子一掐,挤出泪来,“……我们真的是灾民,少爷你——”   话没说完,就被更近的刀锋威逼住,他像是鹌鹑一样被掐住了脖颈,瞪大了眼睛,看着滴下的鲜血,身躯不住抖颤。   “铿——”   身侧被识破的人竟然双手扔了怀中的孩子,掏出一把刀朝着谢辞岁捅了过来,面色狰狞可怖。   明澜重重一抬脚,就将那人踢到那些哀嚎的灾民里头,砰然很大一声响,惊得好些人惊慌失措就要跑,但在四处围过来的刀锋里,渐渐失了声,神色惊恐万分。   同时,谢辞岁舍了手中的剑,往前倾的一瞬,接住了那人抛下的孩子,约莫三四岁,面黄肌瘦,没有三两肉,抱着极轻。   稳稳抱住的一刻他松了口气,瞧着已经饿到没声的孩童,他快速递给了身旁的明时,“这才是饿的那个,其他人都是假扮的。”   谢雪昭欣慰地看着他,抬手让身旁的护卫把这些人都捆了起来,“虎奴做得极好。”   谢辞岁俯身捡起见了血的剑,用锦帕擦了擦血迹,随后还给了明澜,“我可是饿过肚子的人,他们这些装得一点都不像。”   话音落下,潜伏在远处的萧境寒就拎着人走了过来,重重往地下一砸,掀起一地的尘土,神色冷凝,“郎君,他们应该是山匪,一群人守在远处打劫,就等着这些假扮灾民的人能迷惑我们,然后伺机而动。”   “但他们熟知地形,只抓到几个来,其他的同伙闻风逃走了。”   那些围在一起的灾民见到藏匿着的人被揪了出来,大惊失色,吓着想要往后缩,惊声大叫了起来,说他们是被胁迫的。   震天喊地的哭声和哀呼声交杂在一起,又混成一片的喧闹,谢家护卫一个个上前去,冷脸全部捆了起来,塞了粗布,这才让十多人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经过一番恐吓的人就将他们干过的腌臜事吐得一干二净。   原来他们一开始是浙江水患的灾民,失了田地,颠沛流离,拖家带口流落到琼州地界,后来为了填饱肚子混入山匪之中,充作灾民博取来往之人的同情心,先是试探情况,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洒下迷烟,再等着山匪过来洗劫一通。   这些日子他们干过不少票,谁知在这里栽了,遇上谢辞岁一行人等。   谢雪昭仰头看向了林间,神色凝重,比旁人想得更深了些,“二哥在浙江赈灾,看来此次灾情要难些了。” [71]第七十一章:传信过去报平安,好生照看着,让他们尽快启程回京。   大雨滂沱,轰隆的雷声撕裂乾坤,紫电一道劈山开地,整个天幕似是破开一个洞口,不住地往人间倾泻下瓢泼的雨水。   雨声快要吞没人声,马蹄声混杂着呼唤声回荡在此地,几队兵士冒着雨抬着担架救助房屋倒塌时被困的百姓。   水漫过来往的街道,汇成涓涓的细流,湿冷的雨水打在外头行走的官员脸上,他们披着一身蓑衣,步履沉重,淌过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水坑。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谢清宴抬手摘了头上的斗笠,神色肃冷,森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地方官员,“眼下受灾最重的中宁府和东平府如何了?”   浙江布政使擦了擦额上的细雨,上前一步来,“回禀谢大人,正在快马加鞭地抢险,疏散灾民,赈济被困的百姓,协调的赈灾粮已经送到了,只是这雨太大了。还需要加派人手过去。”   谢清宴接过青梧送来有关灾情的信件,飞快拆开来看,一目十行览过,眉心皱得更紧了些,“此次夏讯致几地山洪暴发,沿途房屋倒塌,农田被淹,受灾漂流者万数。尔等为地方父母官,当身先士卒,不可懒怠松懈,延误灾情,万事以数十万百姓生计为先。”   “每两日各府都要如实上报灾情,伤亡者几何,赈粮多少,所派官吏也要仔细勘察,灾情之下,不可残暴虐民,有鬻妻卖子者,由官府出钱两赎回。”   “如钱米暂有不济,各府官员依时而变,召集地方大户,先贷粮赈灾,灾情紧急,警惕百姓哗变,如有犯上作乱者,立斩不赦。”   围着听训的官员个个胆战心惊,这些时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太子身旁这个重臣的雷霆手段。   朝廷派钦差来赈灾,太子亲临此地,浙江省府的官员设宴款待。宴席之上,端坐一言不发的谢清宴突然发难,向在场的官员质询省府内的灾情。   但醉醺醺的浙江藩司的参政言语无状,颠三倒四,期间还不忘恭维太子,只见谢清宴冷厉抽刀的一瞬,就将一省从三品的参政斩于厅堂。   一众官吏哗然惊骇,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十分。   随之,谢清宴开始逐一盘问此番灾情的赈济实情,若有吞吐废话者,轻则问责,重则拉出去杖打。   这一场宴席,所有人都绷紧了面皮,战战兢兢地商议救灾事宜,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招致祸患。   第二日,谢清宴更是亲自带着人去到灾地抢险救灾,调度各项物事和人手,与一众官员亲往安抚受灾百姓。三日内,灾区秩序井然,所有经手的赈灾粮和人马须每日向上核报,不得有差。   浙江省府的这些官员,这几日跟着到处奔波,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谢清宴实在是精力旺盛,一日睡不过三个时辰。   听到谢清宴叮嘱后,围在身侧的官员皆唯唯应是,趁现在交谈的功夫,还得侧身同下属问询灾情,这些时时得谨记于心,不然被问到头上,答不上来随时被记上一笔。   此时,青林快步走了上来,在谢清宴耳语了几句,随后恭敬地退到一侧去。   谢清宴抬手让这些官员都去忙,自己则从怀中拿出了灾情的手记,眉目细思,看过几眼记下后,又塞进了怀里,“走吧,去见殿下。”   他重新戴上遮雨的斗笠,背脊挺直如松,淌水迈入雨帘中。他走得极快,衣角沾湿了些,身侧的青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腰间挂着的长剑浸在冷雨里,显得肃然。   “这些时日,琼州如何了?”   青梧低声道:“琼州暂且安好,四少爷和五少爷已经忙完了祭祀的事宜,周大夫过两日就会到,眼下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   落雨间,谢清宴的声音似是隔了一层薄雾,更清冷了些,“传信过去报平安,好生照看着,让他们尽快启程回京。如今外头不太平,夏讯来势汹汹,灾民四下流离。”   青梧低首应了声,“是。”   “再让人召集省府的郎中来,大水过后,需警惕疫病。”   不多时,谢清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太子暂歇的屋舍之前,但还没迈过门槛,就听到太子冷着脸训人的声音。   “当初这堤坝是怎么修的,现在说什么怕稳不住,这关系到朝廷的漕运河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滚过去告诉许明盛,一定给孤守住了,不得让浙江的灾情再蔓延,不然就拿他阖族的性命来抵。”   谢清宴脚步一顿,太子这几日尤其躁郁,动辄就训斥来往省府的官员,想必是为了河道堤坝一事。这河堤若是不稳,关系甚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灾情扩大化,也影响到今年浙江的漕运。   他随之缓步走了进去,目不斜视,站在了屋舍的一侧,“殿下。”   太子正用力揉着眉心,面色沉郁,见到他来,才缓和了些脸色,“琼台,这些日子你劳心劳神了,坐吧。”   谢清宴见太子郁气难消,温声劝道:“殿下,对河道的官员要留有余地,若是逼得太急,恐有祸患滋生。”   太子何尝不知道,但他实在是焦急,“琼台,若不是遇到夏讯,孤竟不知道浙江去岁加固的新安堤和泰首坝的银子被贪了大半去,此次夏讯凶猛,也不知守不守得住,一旦误了灾情,不知又是多少生民遭难。”   谢清宴知晓太子如今的烦郁,他自请到浙江来,本想着替宣庆帝分忧,以正国本,平息朝野不休的议论。   但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在赈灾的过程中翻出了河道上贪腐的事,牵涉到太子母族徐家和地方上亲近太子的官员,眼下灾情紧急,这让他如何不心烦意乱。   谢清宴静默不语,端起一盏茶来,湿冷的衣裳浸得皮骨寒凉,他呷了一口酽茶,醒神明目,歇脚的时候才发觉腿脚酸麻。   太子翻着案桌上纸张,心忧的同时又问道:“阿芙可还好?这一去也没个消息,阿琅和五郎出门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是。阿姐一切都好。”   听到这话,太子垂着眼眸,理了理纸张,搁在了一处,“若是得空,也该去趟琼州看看。孤也有许多年没有回去了。”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只见裴思谦急匆匆走进来,面色深沉,“殿下,出事了,泰首坝开坝泄洪,又无提前晓示,淹了江北一带的民田和房屋,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太子霍然起身,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滚落了一地,他没想到竟然有河道官这般胆大,顿时火冒三丈,怒道:“莫不是疯了?开闸泄洪不先晓喻百姓,许明盛还嫌事情不够乱吗?给孤将这贼子抓来砍了,真是反了天了。”   谢清宴握紧杯沿的指节紧了几分,眉目深敛,这泰首坝的位置靠近琼州一带,灾民流离聚集,怕有哗变。   ***   下雨了,琼州晴了几日,又阴了,天幕黑沉沉一片,电闪雷鸣。   谢辞岁与谢雪昭忙完祭祀先祖的事后,清闲了几日,陪着谢予棠在浑河县故地重游,走过了许多地方。   只是这热闹渐渐散了,他们在沉闷的天色里察觉到些阴霾。   流落到琼州的灾民越来越多了,街头随处可见饿晕的饥民,一些高门大户闭门不出,街上来往巡逻的捕快也多了起来。   谢家是琼州青崖县的大户,素有善名,随着官府一道设了粥棚,赈济来往的灾民。   谢辞岁闲不住,陪着谢予棠来官府设的布施点施粥。   一连五日,他从一开始动作生疏,到现在已经能拿捏施粥的分寸,有时还能帮忙得满头大汗的吏员上手熬一锅锅热粥,干活的时候手抡得飞起。   谢雪昭结束今日的看诊后,便来寻谢辞岁,见他手脚麻利地给灾民打粥,没打搅他,而是寻了一地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   昏沉的天色里,细雨飘蓬,他身上披着鹤氅,思索中,眉头拧紧了些。等到谢辞岁搁下了手里的活,走在他面前,他才晃过神来。   “阿琅,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这灾民怎么看着越来越多了。”   谢雪昭抬起眼来看他,沉思道:“夏讯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自然要去别处寻出路,琼州在山河的交界处,来往的人多些。”   听到这话,谢辞岁点了点头,将手伸出棚子外,感受着外头细密的雨丝,“还是不要下雨了,下雨会冷,那些在城外无处可去的灾民,淋雨会生病。若是雨大了,官府搭的棚子也会吹了去。”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谢辞岁转过头来,“阿琅,你还记不得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土匪,那日知府听到这事之后,脸色很不好。但他好像对这件事不意外。”   谢雪昭那日在与谢清宴请来的周大夫会坐,并未见过琼州知府,听到谢辞岁说这话,他心里陡然生出了些异样来。   雨忽然下大了,谢辞岁猝不及防地被豆大的雨水砸中了脸,闪身躲进了棚子,正擦脸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迅疾的马蹄声。   只见明澜与琼州府同知两人翻身下马,两人走得急,身上淋湿了些,面色也难看。   琼州府同知急忙忙上前去,“两位郎君,若是事情忙完了,早些跟着娘娘启程回京吧,不要在琼州耽搁了。”   谢辞岁察觉到不对,站起身来,不解道:“可是琼州出了什么事?”   琼州府同知用衣袖擦着满头的汗,“城外灾民流聚,与此地的山匪聚集起来,恐有祸患,几位贵人还是早些走吧。”   谢雪昭听出别的意味,揪住他的话头,“琼州地界早有山匪?听你的意思这不是头一次,怎么此前官府没有人剿匪吗?”   此话一出,琼州府的同知背后的冷汗渗湿了衣裳,心怦怦直跳,意外于他的敏锐,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郎君,实不相瞒,琼州在交界处,所辖模糊不清,提及剿匪一事,两省的官吏便多有推诿,谁都不肯出力,这才耽搁了下来。”   他声音更低了些,“加之琼州知府与山匪有所勾结,贪功杀良,暗中往来分利,纵容盗匪烧杀劫掠,所以这琼州的盗匪一直除不尽,如春草乱生,百姓叫苦不迭。”   “锦衣卫来此地,知府听到郎君路上遇到的山匪一事,以为事情败露,是来查他的首尾的,想要遮掩按下此事,便带一队人马去与山匪头子交涉,结果被杀了。”   “眼下灾民流窜,又有山匪聚乱闹事,琼州怕是马上要乱起来了。” [72]第七十二章:谢辞岁眼神明亮,仰头看向了屋檐外的天光   轰隆的雷声响彻云霄,雨下大了些,砸在青石板上,细流落下重阶。   天色昏沉,而屋内灯火通明,衬得此间分外明亮,从外头赶来的人齐聚一堂。琼州府同知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劝谢予棠先随锦衣卫离开此地避难。   谢予棠坐在红木嵌螺繥扶手椅上,泛白的指节紧扣,她的目光落在座下每一个人的身上,久之,声音铿然,“琼州有难,我岂能独善其身,弃一地百姓于不顾。”   “此处有四地逃难而来的灾民,有无辜遭难的黎庶,一群流匪逞凶暴戾,戕害百姓,若是退了,岂不是纵容他们烧杀掳掠?”   琼州府同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大难当头,自然没有退却的道理,就是血溅三尺,也要带着人守住此地,等省府援兵前来。”   “但事出紧急,娘娘千金贵体,实在不宜在此地逗留,若是出了差池,下官就算是百死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见状,赵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娘娘,盗匪多年来据山而聚,加之灾民流窜,这才显得声势浩大,但总归是乌合之众,不成气候。此次随行的锦衣卫和谢家护卫约有七十人,皆是个中好手,府县内亦有守卫的兵士和流落到此地的青壮流民。若是由锦衣卫统领将其编队,定能抵挡几日,等援军前来。”   “只是娘娘的安危是尔等的身家所系,亦是琼州府上下官员的职责所在,万不能疏忽轻怠,不若请娘娘和两位郎君先到平宁县安置,身边留足人护卫,若事情有变,也能及时撤出。”   闻言,身侧的锦衣卫神色肃然,齐齐跪了一地,掷地有声,“请娘娘保重贵体!”   琼州府同知听到锦衣卫的人愿意协助他们,大喜过望。   知府乱中身死,他临危受命,六百里加急上报省府求援,眼下还有诸多事要做,只是心中没有底气,若得人相助,那形势就不一样。   他急忙上前,“请娘娘先行安置,下官已紧急征调了府衙皂隶、守城铺兵、城乡民壮和府县大户人家的护卫,他们皆听锦衣卫上差的差遣。”   谢予棠知道情况紧急,她若是将自己的安危搁置在此处,怕是谁都不会心安,且她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好,我带着阿琅和虎奴先走。”   听到这话,谢辞岁站了出来,眼神坚定,“阿姐,你让我跟着赵大人去吧,我身手好,也能帮上忙,你和阿琅先走。”   谢雪昭急得扯着他衣袍,脸色煞白,“虎奴,刀剑无眼,你这是要急死我吗?不行,你得跟我和阿姐一起走,这里太危险了,那些山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谢辞岁握住谢雪昭冰冷发颤的手,“阿琅,阿姐不肯离开琼州,就是因为琼州还有那么多百姓在,我尚有余力,就该拿出来做事,而不是躲起来。我没什么金贵的,也能吃苦,赵大人和萧大人他们都去,我也能去。”   “这几日我跟着官府的人施粥,看到的都是饿肚子的灾民,他们走了那么远才来到这里。还有这里的百姓,他们本来过着很平静的日子,却遇到这样的事。要是山匪过来劫掠,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阿琅,你知道我身手的,肯定不会有事,实在不行我就跑,我跑得可快了。”说着谢辞岁从案桌上的木匣里拿出了一件锁子甲,“这是殿下送我的,刀枪不入呢。”   谢雪昭紧紧攥着他的衣袍,抖声道:“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东西,都是话本里胡诌的,虎奴,你——”   “阿琅。”谢予棠唤住了他,“虎奴既已下了决心,定是不愿改的。他的身手你我都见识过,还有赵大人看着,让他去吧。”   随后她又侧过身来,神色严肃地叮嘱谢辞岁,“虎奴,无论如何,你都要保全自身,不然我让人绑着你回来。”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姐,我记住了,一定不会逞强,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谢雪昭站定身来,深吸了一口气,万般无奈,妥协道:“虎奴,你绝不可冒险,我让明澜随身跟着你。”   刚想说什么的谢辞岁见谢雪昭泛红的眼眶,只默默垂下头来,“好。”   赵则神色冷肃,立刻安排了调动锦衣卫先行护送谢予棠和谢雪昭前去安宁县安置,随后对余下的人手进行了调配。   这些山匪流窜琼州地界已久,又曾与官府有勾结,知晓城中底细,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先行让萧境寒带人去暗探敌情,弄清匪众人数、头目、有无盔甲火器和盘踞据点这些事。   萧境寒正愁没有立功的机会,领了命令后立刻提剑起身,带着人大步迈出门槛,但错身的一瞬,他对上了来人的眼眸,顿时心惊,“参见殿下。”   这一声如惊雷,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齐齐跪下行礼。唯有傻愣的谢辞岁就这样站着看他,他没想到快两个月没见的人,会在此时此地相遇。   岑云谏穿着便服前来,见谢辞岁还在这厅堂之内,眉目深皱,快步走到他身前去,“虎奴,你怎么还留在这里,没有跟着谢家的人走吗?”   谢辞岁摇了摇头,“殿下,我想留下帮忙,出一份力。”   他抬眼看着岑云谏,又急急忙忙地问道,“殿下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有山匪,殿下还是快走吧。”   岑云谏坐在上首,让跪着的人起身,“我身奉皇命,前些时日暗中查到了琼州官府与匪盗勾结贪墨之事,眼下山匪与流民聚众滋事,情势紧急,所以带着人过来,安定人心。”   “若是等省府调兵前来还需些时日,离这最近的卫所是千张卫,我带着令牌去调兵,最快只需琼州府抵挡两日。”   有了这个确切的消息,琼州府同知总算是有些盼头了。琼州处在交界之处,所辖不清,往日就剿匪之事,上官多有推诿。加之官府中有人勾结山匪,纵容其劫掠,然后再假模假样地抓几人上报,就当是功绩了,只有无辜的百姓受难。   虽然已经六百里加急上报,但是他们到底要支撑几日尚且不知,眼下有人能调兵前来平乱,实在是救急。   他当即跪下,恭敬地叩首跪拜,感激不尽道:“多谢殿下相助,下官替琼州的百姓谢殿下大恩大德。”   事不宜迟,岑云谏得立刻启程,这两月的光景,他暗中查处浙江水患的贪腐,又顺藤摸瓜,发现了琼州这地界山匪作乱一事。   积年流窜的山匪加之流离的灾民,若不及时调兵平叛,此地立时就掀起大乱了,民乱不可轻视,稍有不慎,就会如燎原大火。   “山匪聚集了诸多流民围攻琼州府,就是趁乱想要劫掠,还望诸位恪尽职守。”   快速将事情交代好后,岑云谏起身,与下首的赵则略过一眼,很快移开,将谢辞岁唤到身前来,定定对上他澄亮的眼眸,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雁北留下。”   只这四个字就让谢辞岁听明白了岑云谏的意思,这是要留人保护他,可他不需要那么多人护着,再说了,岑云谏身边也得有人跟着。   他立刻追上两步去,扬声道:“殿下,你让雁北跟着你——”   但还没说完话,只见岑云谏利落地走出了屋内,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而雁北自动站在了谢辞岁身后,跟一旁明澜两人对视一眼后错开。   ***   暑热烧灼地面滋滋冒烟,毒辣的日头里晒着浓重的血腥味,来往的民壮抬着担架,送受伤的兵士去救治。   飞溅的鲜血声和厮杀声似是就在耳畔回荡,只这两日,谢辞岁见识到了从未见过的残酷劫掠和残杀,刀没入皮肉,断肢残臂,身首异处。   头一日尤其惨烈,山匪熟知地形,通过埋伏好的地道闯入城内,与混入其中的灾民里应外合。   火烧房屋,肆意抢掠,凶残的拼杀声响彻巷道,火光燃了一夜,天明才歇。   那夜谢辞岁手中救下了好多老弱妇孺,四处奔忙不歇,累到没力气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哭闹不休的孩童。   听到贼人暂时退却时,他将身体陷在稻草堆里,重重垂下眼帘,脸上不知是谁的血,粘稠腥臭。   晴日里风声渐歇,巡逻回来的几人席地坐在了台阶上。   见谢辞岁疲累地靠在柱子上,萧境寒递上了一个干硬的饼给他,“郎君,将就吃点吧,你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辞岁振作起来,随意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土,接过油纸包,大口咬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两日所有人都很忙,他不能拖后腿。盗匪聚集的人太多,他们没有钱粮,似是着急了,似洪水猛兽般想要闯进来抢掠粮食。   谢辞岁吃得太急,险些呛到,还是明澜递来了水壶让他就着咽下,“郎君,太硬了,不吃了,我去找馒头来。”   抬手抓住明澜,谢辞岁勉强咽了下去,“算了,这个够吃了,吃了还顶饱。粮食难得,就是拿出来赈灾都不够,灾民还有那么多,不说这里,援兵来了之后,还有城外受山匪胁迫的灾民。”   “阿琅说过,灾荒的时候,农田被淹,没了收成,米价就会升起来,灾民缺粮的时候还要卖掉孩子才有一口吃的,吃了这顿还不一定有下顿。”   这一句让坐着的几人沉默了许久,赵则的心绪尤其不平,他敛下满眼的心疼,倏然握紧手中的剑柄。   谢辞岁不觉得委屈,他眼神明亮,仰头看向了屋檐外的天光,“一定会好的,我刚来琼州的时候,这里特别热闹。阿姐带着阿琅和我还走了好多地方,锁月湖,平溪山,羊角街那处还有好吃的糖饼,等这里平定下来了,我就给大家买糕饼。”   萧境寒默默将冷饼嚼了,看向谢辞岁的目光多了分深意,他没想到经历过这样的生死血战,谢辞岁还能这样乐观,如长风春草,迎风而立,生机蓬勃。   此时,锣鼓声突然响起,守卫的兵士传来盗匪来袭的消息,几人当即站起身来,而琼州府同知带着人立刻赶过去。   谢辞岁骑着飞马驰骋,耳畔略过风声烈烈。   到了地方之后,他果断翻身下马,登上城墙的时候,新一轮的厮杀已经开始了,铿锵的刀锋声四起。   城外的盗匪用灾民做肉盾,骑着马挥舞大刀,肆意残杀,因着从前与官府往来多次,他们熟知抵挡的路数。   手起刀落,血腥残忍。   攀登而上的人不要命,在滚落的石头里砸成肉泥,身后还有不断驱使的盗匪头子,飞箭如雨,射来的箭矢没入盾牌中。   许多盗匪骑马而轮上,为首的盗匪头子满嘴络胡腮,膘肥体壮,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密布着横七竖八的疤痕,他一侧还落了琼州知府的尸首。   盗匪纵马践踏尸身的一瞬,琼州府同知顿时泪如雨下,好歹是提携过自己的上官,如今见到他尸身被辱,满腔的愤怒郁气喷涌而出。   身侧,谢辞岁悄悄搭起弓箭,手心不住出汗,凝神拉满了弓弦,冷不丁对着盗匪中显眼的人射去。   “咻——”   那盗匪头子身经百战,立刻侧身躲过,血杀的眼眸顿时与谢辞岁对上,怒目而视的一瞬,他张开血盆大口,怒骂出声,但很快就见谢辞岁躲下身去,满肚子的火气积着发不出,恨不得将他揪下来一刀砍了。   此时,他身后带着的人马突然动乱了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有援兵来了。   一群盗匪急着逃离,惊慌失措,如鸟雀般四散开来,骑着马毫不留情地践踏身侧一路跟随着的灾民。   “快撤——快走——”   “不好,他们包围过来了!”   他们只想着劫掠一番就走,然后继续在山里当他们的山大王,根本没想到会有援兵,还来得这样快。   盗匪头子臭骂了一句,立刻回过马来,收拢着手下的人,立刻俯身朝着一侧驰去。但下一刻,三支飞箭从远处射来,破空而来的一瞬,猛烈的巨力将他射下马。   他蓦然口吐鲜血,直直摔倒在地,目眦欲裂。   漫天的黄土尘泥中,他伸出手,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抓住身旁的人,但周遭的手下大惊失色,什么顾不上了,踏着他的身躯疾走奔逃。   谢辞岁听到声响,冒出头来,正好看到了岑云谏飞马驰来射箭的那一幕。   而身旁的琼州府知府见到岑云谏的那一刻,如见到再生父母,喜极而泣,忍不住道:“郎君,援兵来了。”   同时,欢呼声在四处响起,这几日死守着的府衙皂隶、铺兵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刹那间喧嚣如巨浪,掀翻了此间天地。   烟云似梦,这两日所有的一切在谢辞岁的脑海里飞快掠过,他身躯僵直,双眼发怔,什么时候岑云谏走到眼前了他都不记得。   就这样跟着岑云谏走,麻木地走到临时歇脚的屋舍里,坐在椅凳上的时候,他腿脚发软,几乎是陷在了里头。   他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一下松开,巨大的虚无快要将他吞没了,眼前好像还是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四周的人纷纷围着他,着急着想要上前来,特别是赵则,他一看就知道谢辞岁这是没缓过来,这里只有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又一直绷着心神。   但岑云谏上前来,明澜和赵则只能退在身侧。   “虎奴。”   湿热的巾布擦上了谢辞岁灰扑扑的脸,岑云谏站着,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虎奴,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辞岁猛地抱住了他,紧紧攥着岑云谏的衣袖,想要开口,但是哽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退开了些,眼眶微微发红,闷声闷气道:“我没事了。” [73]第七十三章:难道殿下会因为二哥不理我吗?我又没做错什么   这几日,琼州府同知暂领知府职,处置流匪过后的一应事宜。千张卫的兵士分多路上山围剿盗匪余孽,府衙里则调动巡逻的皂吏和各地的乡勇守住来往的要道,仔细盘查过往行人,警惕残匪再次聚集。   此外官府还需安置跟随山匪作乱的流民,依照罪责判处,若是受苛税逼迫入伙,未曾伤人,训诫后可释放。   那日过后,谢辞岁跟锦衣卫去安宁县接了谢予棠和谢雪昭回来,叙话了好久。但闲不过半日,他又跟在赵则屁股后面开始学东西,学着将从盗匪那收缴来的刀枪、鸟铳和劫掠赃物登记在册,然后退还赃物给受难的百姓,若是无主的物事,就收归官仓。   忙过这一阵,他听说岑云谏要离去的消息,于是将手里的活计交接后马不停蹄地去寻他,想着能与他再说上几句话。   这日碧空澄澈,万里无云,日光穿过湖边古树繁复错落的枝蔓,落下萧疏斑驳的光影,锁月湖内波光粼粼,倒映着一侧的垂柳。   “郎君,客气什么,您都拿着吧,咱家的糕饼可好吃了。”羊角街买糕饼的大娘将包好的油纸包塞在了谢辞岁的怀里,叠着好几袋。   谢辞岁怀中抱着好多糕饼,需得递给身旁的锦书一半才能空出手来,他从荷包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来,放在木案上,扬起笑来,“多谢您的糕饼。”   大娘见状,哎呦了好几声,赶忙上前去,快速将钱两塞在谢辞岁的手里,忙不迭道:“郎君这是做什么,这几日若是没有您和府衙里的官兵守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难,现在怎么能拿您的钱呢!”   “再说了,听说您和几个贵人喜欢咱家的糕饼,这几日好多人都来买,给咱家带来了不少生意。这些糕饼就当送您了,若是不够,您再说一声。”   身旁卖扇子和伞的小贩看了过来,满脸带笑:劝道:“郎君,周家大娘今日早早就起来做糕饼,还说着要送到府衙里去,赶巧您就来了,郎君就收下吧。”   谢辞岁摇了摇头,重新将手里的钱放了下来,“我不能白拿您的东西,若是不收钱,我就不要了。”   最后大娘拗不过他,只能收下钱来,接着又眼疾手快地多塞了几袋糕饼给谢辞岁,“这些糕饼能放,您拿去给贵人分分吧。”   谢辞岁道谢后转过身来,正想着拉起油纸包的抽绳来放好,但眼前忽而多了一道高大身影,一抬手就将他怀中的糕饼提了起来,顿时轻了不少。   见到来人是岑云谏,谢辞岁眼前一亮,眉眼弯弯,“殿下!”   岑云谏带着他在湖畔寻了一个阴凉的地坐下,低首替他将衣袍上翻折的衣袖理好,闻道:“这几日累不累?”   谢辞岁将头轻轻靠在湖边长廊里栏杆上,“不累,这样的日子比那几日好。”   吹着湖面上的凉风,他柔软细碎的额发散了些,“听说浙江水患,有许多的百姓受灾,也不知道二哥现在怎么样了。”   岑云谏眸光落在他苦恼的脸上,温声道:“你二哥雷厉风行,镇住了浙江的一众官员,赈灾有力,朝野里对他颇多赞誉,不必担心他。”   谢辞岁听到了好消息,立刻坐起身来,手指灵活地拆了一袋糕饼,往前推了推,搁在了岑云谏面前,“殿下,你快尝尝,可好吃了。我还答应了赵大人,给他们买些糕饼回去。”   捻起一块糕饼,岑云谏尝了一口,眼底含笑,“早听人说过,郎君念念不忘这羊角街的糕饼。”   没想到这事还传到了岑云谏的耳朵里,谢辞岁有些不好意思,抱臂靠在了一侧,歪着脑袋看他,“殿下,这几日你也累了吧。”   他用目光描摹着岑云谏温和的面容,似是很难与那日飞马射箭的人重合起来,想着他应该是日夜不停,赶了许久的路,才能带着援军来,若是没有他,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等多久。   岑云谏回看他,却没答这话,“虎奴,朝堂之上政事繁杂,往来多有不协之事,若有一日,我与你二哥起了争执,你会如何想?”   听到这话,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了一瞬,似是陷入了沉思,“起争执吗?这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性子会有不同,有时候起争执是常事,就像是三哥在家里时不时会捉弄我,我气不过了,就会跟他生气,但他会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了。”   类比过来,谢辞岁眉心微蹙,他想起了在顾家学堂里见过的那些因为科举舞弊之事挽袖子唾沫横飞的人,还有早朝上因为朝事对骂起来的官员,动辄梗着粗红的脖子,骂得对方面红耳赤。   这么一看,朝政里的事情的确很复杂,上一刻还能和和气气地问好,下一刻就能因为意见相左恨不得抄起将手中的笏板砸过去。   他沉思片刻,道:“先生说,朝堂之事,有时没有谁对谁错之分,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只要是谋国之言,为国为民,都是好事。若是一昧趋炎附势,唯唯诺诺,那就没有人会为百姓仗义执言了。”   听到原谅二字,岑云谏眼神微微一动,只听谢辞岁再道:“二哥起早贪黑忙于公务,殿下也勤勉为事,你们在朝事上有什么争执,私底下说开了就好,不碍事的。”   终于是想明白了,谢辞岁晕乎乎的脑袋都快要冒烟了,他拿起了糕饼来吃,嘴里甜滋滋的,“再说了,殿下跟二哥有争执了,那也是你们俩的事,难道殿下会因为二哥不理我吗?我又没做错什么。”   腮帮子鼓鼓的,他又想到了一事,咽下一口糕饼后他抬起眼来看岑云谏,随后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只不过我肯定得站在我二哥这边。他若是得罪了你,那我偷偷跟你道歉好不好?但你不能指望我二哥跟你道歉了,他认死理,觉着自己对的事是万不会妥协的。”   岑云谏听着前头还有些理,等到谢辞岁别开眼不敢看他,他气笑了,“虎奴,你前头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不是我跟你二哥的事吗?”   谢辞岁低头揉了揉额角,低声道:“他是我二哥嘛。不过我可以明面站在他那,然后偷偷支持殿下,这样你们俩都得到好处了。”   觑见岑云谏意味深长的眼光,谢辞岁的心愈发虚了,“但我又不懂朝堂上的事,难道殿下要我给你和二哥评理吗?”   不忍看他为难,岑云谏叹了一口气,“罢了,总归与虎奴无关,是我多想了。”   谢辞岁一下振作起来,悄悄凑了过来,轻柔地用指腹抹平他眉间的褶皱,“这才对嘛,殿下不要生气,不能拿没发生的事来问我,这样不好。”   垂柳湖畔,清风徐徐,沿街小贩烟火气热闹,远处送来渔夫摇船唱的歌,悠长回荡此间,久久不散。   ***   浙江崇宁府,难得的晴日,暑热里蝉鸣叠叫,一声声聒噪。   太子静静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这几日浙江水患,他忙得焦头烂额,要应付往来的官员,审阅灾情急报,上表朝廷阐明赈灾实情。   此外,还有浙江官府贪墨一事,其中盘根错节,牵连颇多,既要处置得当,又不能误了赈灾大事,如何把握这个尺度尤其重要,许多事都要他拿定主意。   此时嘎吱一声,屋舍的门被推开,裴思谦缓步走了进来,俯身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站在窗台一侧,日光打照下半明半暗,显得他神色深沉,“琼州可有消息传来?山匪勾结流民作乱,戕害朝廷命官,这不是小事。”   裴思谦上前来,在书案前几尺的距离停下,“叛乱已经平定,据说多年来琼州地方官府与匪盗串通一气,杀良冒功,居中谋利,才养成这些为祸一方的流匪。危机之下,是六殿下去调了千张卫前来剿匪,这没让匪患蔓延。”   说到六殿下的时候,裴思谦用余光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只见他眼中略过几分不悦,接着道:“殿下,有暗探来报,六殿下来过浙江,这定是陛下有暗旨。”   太子转过身坐在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里,单手支颐,深敛眉眼,“孤知道,父皇对孤心存犹疑,这才让老六来。”   “老七性子急,若是查到孤什么事,恨不得宣扬开来,让天下人知道孤德不配位。灾情紧急,容不得此时动摇民心。”   听出了太子话中的些许灰冷之意,裴思谦垂下头来,婉言劝道:“殿下,您这两月来宵旰忧劳,忧国奉公,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浙江百姓对殿下亲来赈灾之举赞不绝口,高声颂陛下恩德,这是民心所向,您不必灰心。”   听到这话,太子静默良久,随后问起了谢清宴,“琼台眼下在何处?这些时日他也不容易,浙江这些官员曲意逢迎,不是善类。”   裴思谦答道:“此前琼州山匪作乱,侧妃娘娘和谢家两位郎君被困,琼台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驰马过去,但中宁府突然爆发了时疫,他实在走不开,眼下在中宁府坐镇,急召医官前往。”   思过片刻,太子沉声道:“子旭,让人收整行装,孤要去中宁府,这时疫一起,若处置不当,蔓延开来,怕又是一难。”   “是。”   裴思谦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子一人垂眸静思,适才提及岑云谏来浙江一事,倒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年他奉旨去陕甘平定西番之乱,当时又撞上了北蛮来袭边境,不断搅扰肃州等地,情势紧急,他不顾谢清宴劝谏,执意任用酷吏,强势镇压了起义作乱的回民,以至错估形势,爆发了更大的民怨和回民仇恨。   那几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行军垒墙坍塌,火烧上百座连寨,死伤数千人。   那是他与谢清宴之间发生过最大的争吵,谢清宴性子耿直,神色肃冷,不肯退让半分,直陈弊事,长叩不起。   结果是不欢而散,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但军情如火,朝廷迫不得已紧急从边防调兵前来此地镇压,这才稳住了危急的形势。   他回京之后,当众遭到了宣庆帝盛怒之下的严声厉斥,那日隆冬飘雪,他长跪在殿门前谢罪,一连几个时辰,身躯冰冷僵直不能动弹,心却似煮沸的热汤一样难耐。   战战兢兢,惶恐难安之际,他又听得身侧的宫人议论,道陛下称赞谢清宴正言直谏,临危不惧,有古大臣风骨。   他想,或许无论谁来当这个太子,谢清宴依旧能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彼时谢观复因谢予棠的事,一直对他这个太子颇有微词,但引而不发,只生疏相待,平日素不亲近。   接连几日,他深陷在惊惧恍惚之中,以致于举止失措,被御史参奏言行无状,无奈之下只能屡次到勤政殿来向宣庆帝谢罪。   但他多次被宣庆帝拒之门外,那时七八岁的谢雪昭入宫伴驾,曾路过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他一声“殿下”后迈步走进正殿,缓缓走到了宣庆帝身旁。   而他只能独自站在殿外,求而不得,惶惶不可终日。   回京之后,他听遍了谢雪昭神童之名,与京都内外有名的大儒相辩而不落下风,与人对弈,胸中丘壑尽显,出口成章,书画俱佳,是良才美玉。   而宣庆帝对谢雪昭喜爱尤甚,多次召他入宫相伴,甚至当着内阁几位阁臣的面,盛赞谢雪昭有宰辅之才,来日非池中之物。   一日,他回到东宫,偶然得知谢雪昭来拜见谢予棠,一窗之隔,谢雪昭沉稳冷静的声音传来:“阿姐,东宫苦寒,若是你想家了,我便时常来陪你。”   谢予棠的目光落在了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中的腊梅上,久之,才道:“多谢阿琅,只是眼下殿下心忧难安,我得多陪陪他。”   谢雪昭坐在她身侧,“我能看出阿姐很难过,想必是为了东宫嫔妾争宠的事,我在宫里,还知道前日徐贵妃又训斥阿姐了。”   “阿琅,你还小,别理这些事。”   谢雪昭折了一只腊梅放在她手里,朗声道:“阿姐若是难过,就应该与殿下和离。但我还小,现在不能接阿姐回家,终有一日,我会来带你走。”   谢予棠摸了摸他的头,苦笑道:“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他在飞雪之中站了许久,随后背脊僵直着走出了森冷的殿宇。   当时东宫有个年老的太监,在宫中多年,知晓前朝秘辛,犯了大错,临死前求见大伴,说是有宝物进献给他,希望保他徒弟平安一世。   “此物是前朝秘药,食之可让人日益体衰,外人瞧着只当是身子骨弱,先天不足,活不到而立之年。若非死后焚骨,这药验不出来。”   他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老太监临死前胡说八道,直到那日谢雪昭在京郊坠马一事传来,他才动了下药的念头。   谢予棠因为谢雪昭坠马一事终日洗面,他便陪她回谢家看谢雪昭,劝道:“阿芙,阿琅只是坠马,会好起来了,你若是不放心,就在谢家住几日。”   后来,谢雪昭身子骨渐渐病弱,谢家寻遍名医而不得,只当是坠马后伤了根基。   谢柏川因此万分自责,曾长跪在昭台山的药神殿祈求他平安康健。   他站在谢家厅堂的重阶之上,看着庭院青花水缸里的那株残荷,心想,谢家不能再有第二个谢清宴了。 [74]第七十四章:太子趔趔趄趄地退后了一步,发指眦裂,横眉冷目,“谢清宴,你们谢家是要造反吗?”   青山连绵起伏,隐于苍茫的云端,晴空之上一群飞鸟掠过,横穿过疏薄的云雾,再入眼时,唯有孤鸟在天际盘旋,哀鸣不止。   一阵阵马蹄声踏碎了山林的平静,太子正带人驰马赶往爆发时疫的中宁府,行至百里之距,忽而有锦衣卫前来相报,只听得一句,太子险些摔下马去。   “殿下,侧妃娘娘染病,怕是不好了。”   听到这话,太子脸色大变,立刻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揪住他衣领,怒气冲冲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阿芙怎么会出事?前些时日孤还听说她离开琼州回京的消息。”   报信的锦衣卫被太子冷厉的神色吓得心惊胆战,但还是稳声回禀道:“殿下,侧妃娘娘在回京的路途,听闻了中宁府疫病一事,于是临时改道前去中宁府。”   “十余日间,娘娘不断试药,诊治灾民,终于与几位郎中研制出医治时疫的药,救了许多染病的灾民。但娘娘因此积劳成疾,大病一场,加之在琼州府因山匪受惊劳累,怕是……”   太子骤闻此言,如遭晴天霹雳,轰然作响,头脑刹那间空白一片,颤声问道:“怕是什么?”   锦衣卫一下扑通跪地,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沉声道:“娘娘怕是不好了,求殿下恕罪。”   “砰——”   太子猛地跌坐在地,似是不敢置信,倏而紧握的拳头摩擦着地面冷硬的石子,剐蹭出几道鲜红的血痕,但他犹然不觉,心间陡然一痛,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侧的裴思谦当即将太子搀扶了起来,恭声道:“殿下,侧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还望殿下振作起来,快些去看看才是,不要耽搁了时辰。”   太子晃过神来,抓着裴思谦的衣袍,借着他的力起身,喃喃自语道:“……子旭说得对,阿芙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快走。”   说罢,太子急忙上马飞驰而去,但心中的不安焦躁丝毫没有减少,而是如浪潮般汹涌而来,几乎快要将他吞没,只有再骑得快些,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心稍稍安定些。   ***   庭院中古树高梢上依稀可听见高声的鸟鸣,顺着长风送进屋内的窗台上,很快几声重重的咳嗽掩过了外头的鸟叫声。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此间,清苦之气久久不散,衬得窗前的一株妃红色月季黯然失色,零落的花瓣飞落在窗边。   谢清宴匆匆赶来的时候,谢予棠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正低声同身侧的谢辞岁说起年少时的趣事,见他来了,她勉力坐起身些,唤他,“琼台。”   这一声孱弱又干哑,让人闻之心惊。   谢清宴险些站不稳,紧绷着下颌,身侧握紧拳来,一遍遍看着躺在床榻里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谢予棠,“阿姐,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坐在床榻边,急声道:“可叫郎中来了,快让人——”   谢予棠用手帕捂着唇咳嗽,抬手止住了他,“琼台,不必了,你忘了吗?我自幼学医,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身体。”   “……你就坐在这里,我们好好说会话。”   谢辞岁坐在床榻旁的矮榻上,目光凝滞,眼眶发红,似是哭过一阵了,他紧紧握住谢予棠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清宴指节不住发颤,只听谢予棠哑声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话了。这些年殿下因为朝事日益偏执,琼台,难为你了。若不是我嫁入了东宫,父亲与你或许不会那么为难。”   “琼台从未怨过阿姐。”   谢予棠偏过寂静的目光,遥遥落在了窗边的月季上,眼底黯淡无光,“在琼州的时候,我和阿琅虎奴去过锁月湖,平溪山,那里好似什么都没变,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山匪来袭的时候,惊魂一梦,我想,若是就此死在琼州,或许也是好归宿。见过天地广阔,再到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就受不住了。”   此话凄苦哀默,谢清宴忍不住红了眼眶,“等回京后,琼台去求陛下让阿姐与殿下和离,就算是丢了官位,舍了性命,琼台也要接阿姐回家。”   谢予棠哀哀一笑,像儿时那样抚过他衣肩,“琼台,你自幼苦读,寒来暑往不曾停歇,心存高远之志,以天下为己任,阿姐怎么舍得你为了我舍弃呢。”   “在病中,我总是梦见年少时的事,那时殿下还不是太子,下了学后常来谢府寻我们,陪着出府游玩,登高望远,游湖赏月,好不快活。”   “我还记得,有一次玩闹,你不慎将周侍郎家的窗子砸破了,阿娘发怒要罚你,还是殿下匆忙赶来替你认过,说是他砸的,这才平息了阿娘的怒气。”   “还有一次你熬灯苦读,不慎在先生面前睡过去,殿下不忍看你被先生训斥,便将先生唤出去叙话,两个时辰方歇。”   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谢清宴眼中也多了些许怅惘,起伏的心绪难以平定。   谢予棠有些疲累了,困倦的眼皮垂着,缓缓将头靠在谢辞岁的肩上,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我,年少贪玩,做的错事最多,殿下大多替我揽了下来。阿娘不喜我学医,他就带着我出门,陪着我上山采药,让我在他身上试针。”   “后来,先太子早逝,先皇后也故去了,他孤单单一个人,我不忍看他难过,想着能陪着他走一阵。”   “只是现在,忽而有些累了。”   谢辞岁抬手用锦帕擦去谢予棠眼角的泪,闷声道:“阿姐,不哭。”   谢予棠握住了谢辞岁柔软的指节,“虎奴,你自幼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你不欠谢家什么,日后不要因为谢家拘束了自己。”   “若是我死了,你们就将我葬在琼州老宅,也算落叶归根。”   谢辞岁胡乱点着头,下意识抱紧了谢予棠,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她下一刻就如烟一样飘散。   “砰——”   沉重的木门猛地被推开,满面风霜的太子闯了进来,看到床榻上虚弱至极的谢予棠,他一下慌了手脚,身上凌乱的衣袍随风飘摇。   “阿芙……”   到床榻这几步如天堑,他似是跨过了千山万水,艰难地走到她面前,扑跪在地,声音发颤,“阿芙,怎么回事?你脸色怎么那么苍白,郎中,快让郎中来——”   谢予棠用锦帕咳嗽了几下,只见搁下时,素白的锦帕上留下一抹鲜红的血,“琼台,虎奴,你们先出去吧,我再同殿下说几句话。”   等到屋内空了下来,太子将病榻中的谢予棠紧紧抱在怀里,“阿芙,你不要吓我,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又嫌太苦了,医者不自医,你不要胡闹——”   谢予棠忽而抬手摸了摸他瘦削的下颌,轻声道:“……殿下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这两个月在外奔波,阿芙看殿下都瘦了好些。”   太子双眼发红,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阿芙,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只是想吓吓我,我知道你想家了,但我舍不得你回去,我怕……你回去就不愿意再回来了。”   谢予棠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看他,眼中凄凄,良久,道:“殿下,不要难过,人终有一死,阿芙在东宫好累好累。但这几日在琼州和中宁府,阿芙很开心。”   她缓缓摊开手来,上头勒出一些红痕,“阿芙这双手治病救人,救了那么多百姓的命,这一生也不算枉过。”   听出她话中微薄的生息,太子身躯发颤,刹那间心如刀割,“……不会的,你不会有事,我现在让人去找郎中……不行,我们马上回京,找太医,肯定能医好你,你不要吓我,你不能出事。”   谢予棠慢慢环抱住太子的腰身,轻轻将头靠在他怀中,不让他起身,声音如纸薄,“殿下,不要折腾了,阿芙想同殿下再说说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只这一句,就叫太子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小名,祈求能唤她起一些怜悯之心,“阿芙……”   “殿下,还记得有一年上元节灯会,阿琅才四岁,街上许多人挤着,你和琼台就轮流把他抱在肩上,举着让他看烟火。火树银花间,你回过身来看我,应允我每年灯会都会带我来。”   “但后来殿下太忙了,食言了,阿芙从来没怪过殿下,殿下只是太累了。”   “孩儿离世的那一日,阿芙在东宫里的荷花池旁坐了一日一夜,想着若是跳下去,尸骨葬满池的荷花里,或许就没那么多痛苦了。”   每一个字如锋利尖刀,将太子的皮肉撕裂开来,他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哀声苦求她,“阿芙,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依你,只是不要这样吓我……”   “你想回谢家,我就送你回去,再也不回东宫了,你不喜欢就不回去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那么委屈。”   “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谢予棠温热的指腹抹去了太子滚热的泪,眼神失了神采,“殿下,阿芙真的累了,哪里都不想去了。”   太子失声痛哭,死死抱住了她,怎么都不肯让她离开,“不行,阿芙,不行,你不能抛下我……三哥走了,母后走了,父皇也疏远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谢予棠眼角倏而滑落一行清泪,眼前模糊不清,恍惚间又似是见到太子年少时的模样,先太子和先皇后故去后,他终日神伤忧愁,形销骨立。   “殿下……当怜惜眼前人,太子妃性子温和,阿芙怕她被欺负,殿下要护着她和遥儿,莫要重蹈覆辙。”   太子紧紧握住她瘦弱的手,哽声道:“阿芙,我什么都依你……只求你,再可怜可怜我,我不求你的宽宥,只求你能活下去,我不会再困着你了。”   谢予棠面容憔悴,手无力地落在一侧,气力渐渐散了,“殿下,若是可以,阿芙想葬在琼州,陪着先皇后的衣冠冢,皇陵太孤单了,阿芙不想一个人,阿芙想娘娘了……”   几乎是用微弱的气息道出,太子俯下身去,滚热的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只见她抬起手来,似是还想触摸他眼眉。   “卿卿误我,我亦误卿卿,若有来世,阿芙只愿与殿下……死生不复相见。”   手重重垂下,谢予棠的眼皮慢慢落下,微弱的呼吸消散在风中,淹没在尘土里,哀默无声。   “阿芙——”   太子泣不成声,几近悲痛欲绝,死死抱着她不放,“你不能,不能……”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猛地撞开门,飞快跑到床榻之前,喊了好几声阿姐,泪如雨下,而身后的谢清宴神情凄切,仿若失了魂般。   太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神空洞麻木,“阿芙没死……她定是骗孤。”   “不可能,不可能,离京之前她还好好的……她骗孤,你们都骗孤……”   “孤要带她回京找太医,她没死,她不可能死,她不可能抛下孤。”   说着他就要将床榻上的谢予棠抱起来,但下一刻,一个巨力重重将他推到在床榻上,他站不稳,踉跄地跌倒下来。   只见谢辞岁将谢予棠拦腰抱了起来,怒目而视,满是戒备,“殿下,阿姐已经走了,你要做什么?”   怀中突然空落落的,心像是被刀剜走一块,汩汩的鲜血直流,太子倏然抬起眼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还给孤……你把阿芙还给孤,孤要带她回京。”   听到这话,谢辞岁寸步不让,浑身紧绷着,“殿下不能这样做,阿姐的遗愿是要葬在琼州,你不能带她走,我不许。”   太子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坐起身来,“谢辞岁,你要干什么?阿芙是孤的妃嫔,生同裘死同穴,她就算是死也要跟孤葬在一起。”   谢辞岁眼神里陡然露出凶戾的威胁,刚才在门外,他和二哥听得清清楚楚,太子明明答应了阿姐要让她葬在琼州,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殿下怎么能不讲理,你答应了阿姐,就要说到做到,她都说了,不愿和你葬在一起,你听不明白吗?”   “难怪阿姐想要离开殿下,殿下答应阿姐的事哪一件做到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这么多年,她该有多难过。”   一字一句戳心戳肺,直接往太子的死穴上捅去,太子怒不可遏,厉声道:“谢辞岁,这是我与阿芙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过是谢家半路捡回来的,凭什么对我和阿芙的事指手画脚。我和阿芙年少相识,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谢辞岁将怀中的谢予棠抱得更紧了些,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太子殿下,你与阿姐青梅竹马,可天底下,伤得她最深的人就是你,若不是你,她不会受那么多委屈。若不是你,阿姐也不会不能回谢家,只能困在你的东宫里。”   太子死死盯着谢辞岁,眼神极其冰冷,“谢辞岁,孤再说一遍,你把阿芙还给孤。”   “不给。”   太子被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彻底惹怒了,他三两步上前去,想要直接上手将谢予棠抢回来。   但下一刻,冷厉的剑锋“咻”地一下横在了太子的面前,周身气息幽冷,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只见谢清宴从身侧冷冷抽出了长剑,挡在了谢辞岁的身前,神色冷峻,眉眼间凝了寒芒,“殿下。”   似是没有想到谢清宴会挡在他身前,太子趔趔趄趄地退后了一步,发指眦裂,横眉冷目,“谢清宴,你们谢家是要造反吗?” [75]第七十五章:“朕还答应那虎崽子,将阿爹还给他。”   屋内的气息骤然冷凝停滞,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清宴稍稍敛了刀锋,横直的一瞬,在地上刮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衬得此间愈发压抑沉闷,“殿下,请留步。”   太子扶着墙壁堪堪站稳,指骨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没由来的悲凉,哀声道:“琼台,连你也拦孤吗?辞岁不知事,可你知道孤与阿芙自幼相伴。”   见他这样,谢清宴也不好受,到底有过年少时的情谊,他别开目光,淡声道:“殿下,虎奴心急,多有得罪,琼台替他向殿下道歉。”   “只是阿姐,琼台不能让殿下带走。她有遗愿,想要回琼州安葬。琼台今日就是万死,也要带她走。”   太子眼眶发红,头疼欲裂难忍,他抬手扼住发痛的额穴,哀默至极,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道:“琼台,阿芙就那么恨孤吗?就是死后归所,也要离孤千里之外。”   话说到这里,谢清宴忽而明白了,太子并不是真的想违背谢予棠的遗愿,而是他实在不愿也不肯相信,谢予棠会这般恨他,恨到要这般决绝,所以一直执着于此,甚至陷入了魔怔。   谢清宴余光落在了谢辞岁怀中生息全无的谢予棠,看着是那么轻,又想起她今日所说之事,侧过身来,声音很轻:“殿下,你尚未来此地时,阿姐曾说,先太子和先皇后故去后,她不忍看你孤身一人,愿意陪你走一阵。只是她累了,走不动了。”   “殿下若怜惜阿姐,应当让她得偿所愿。”   “至于爱恨,往事如烟,殿下何苦执着,已回不了头了。”   听到这句,太子犹如万箭穿心,无法言说的悔意在心头翻滚,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间滚出沸热的血气,闭上眼来,“是孤对不起她,这些年是孤负了阿芙。”   谢清宴俯身将谢辞岁怀中的谢予棠稳稳抱了过来,“孰是孰非,阿姐已经不在意了。人死如灯灭,殿下也该放下才是。”   太子几近五内俱崩,腿脚如灌铅般拖着,悲戚地看着他怀中之人。一错不错,不舍移开眼来。   叫他如何放下,又怎么舍得放下,多年相伴,一颦一笑,早已深入骨血。   谢辞岁一直对太子保持着警惕,他横眉冷对,抬手接过谢清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挡在谢清宴身前,“殿下。”   正当进退两难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只见岑云谏孤身迈步过门槛,一身玄色衣袍肃冷,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见过皇兄,请皇兄节哀。”   见有外人来,太子从痴妄中勉强寻回些许心神,神色寡淡,“六皇弟为何来了,此事与你无甚干系。”   岑云谏站到一侧来,沉声道:“中宁府的灾民早闻侧妃娘娘病重之事,适才有人传出侧妃过世的消息,人心惶惶,恐生大乱,特来此地,向皇兄请示。”   太子脚步虚浮,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似悲似痛,“也好,有人念着阿芙,她不孤单。”   “年少时,周夫人担忧她学医太苦了,多有不舍,她便私下偷偷学,学扎针学得手指都磨破了,上山采药的时候还被蛇咬过,但这些她都忍下来了,想着有一日能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如今她所救之人,知晓她名姓,感她念她,也算了她一桩夙愿。”   岑云谏垂眸,恭敬道:“皇兄节哀,只是眼下许多事还需皇兄拿主意,还望皇兄早做决断,以安一方百姓。”   太子掀起眼帘,深深看了岑云谏一眼,声音很淡,“怀度,阿芙的遗愿是要回琼州安葬,于礼法不合,你如何看?”   岑云谏这才与持剑挡在前头的谢辞岁对上目光,不过一眼,很快错开,冷静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侧妃舍生忘死救治灾民,以至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万万生民感念之,朝野内外亦明其心志。”   “若是皇兄为难,不若将侧妃的棺椁在琼州安葬后,再将侧妃的衣冠带回京都,两全其美。再者,琼州山清水秀,侧妃与先皇后情深义重,若得相伴,陛下定看重此事。”   听到这话,太子发怔了许久,眼中的光破碎,无声无息散落成暗淡的阴影。   “……你说的对,是孤妄执了。”   太子似是累得打不起半分精神来,他现在脑海里满是谢予棠死在他怀中的模样,多想一分,心间就被多剜走一块肉,痛得快要直不起身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瘦削的指骨微颤,抬起手来,“罢了,依你所言。”   “孤累了,这事就交给琼台和皇弟去做……有不决之事,再来寻孤。”   说罢,他缓慢移步走向了屋外,扶着门艰难地跨过门槛,似有千斤重,挪开的每一步都沉得让他痛苦万分。   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次他是真的失去谢予棠了,十多年的相伴,化作烟云,这世上或许只会剩他记得那些往事。   屋外的大伴听到谢予棠过世的消息后,心急如焚,忙不迭就赶了过来,谁知在外头听到了里屋的太子与谢清宴的争执声,犹豫着不敢进去。   他在外头胆战心惊,生怕太子与谢家人起了更大的冲突,这就不好收场,眼下赈灾,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稍有差池,就会落人话柄。   如今看到自家主子出来,又是这般凄楚的神色,他慌了心神,当即上前来扶住他,忧心道:“殿下,节哀。”   太子紧攥着大伴的衣袍,迷惘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大伴,阿芙走了……”   “她不愿随孤回京都,她恨孤,她走之前说……若有来世,不要再见到孤,她那么恨孤,恨到连这些念想都割舍了。”   见太子如孩提般泣声,大伴心有不忍,他打小就跟在太子身旁了,上回见到他这样还是先皇后过世。入主东宫后,他性情变得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偶尔只有谢予棠能劝得住他。   大伴忍着声,劝道:“殿下,娘娘救济灾民,这是积了大功德,定能往生极乐,受佛祖庇佑。”   太子现在听不进任何话,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刺眼的天光落在身上,灼热万分,烧得他心肺滚烫,他仰头看向了寥廓的长空。   刹那间天地昏黑一片,万物颠倒。   他僵直的脊背弯折了些,抚着胸口,蓦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耳畔风声消歇,天地骤静。   大伴高声惊呼,“殿下——”   屋内,谢清宴听到这一声,倏而停下了脚步,抬眼往外看去,抱着怀中人的力道重了些,觑到身侧伸头看出去的谢辞岁,低唤了他一声,“虎奴。”   谢辞岁这才回过神来,一颗心还在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微抖,拿着剑的手有些不稳,他没想到会这般惊险。   “铿——”   手中的长剑忽然被拿走,冷不丁一下就进了剑鞘里,谢辞岁抬起头来,看到是岑云谏走来夺过去,小声道:“殿下,多谢你。”   若是没有岑云谏进来说的那几句,他们怕是还要在这里与太子相持许久,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岑云谏却正色道:“虎奴,有些事谢清宴能做,但你现在做不得,就像这把剑,万不能当着旁人的面指着一国储君。”   谢辞岁听出了岑云谏在担心他,于是低下头来,“殿下,我记住了。”   岑云谏用锦帕擦了擦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但抬头的一瞬,撞进谢清宴深幽的眼眸中,两两相对,又错开目光来。   谢清宴垂下眼帘,温声道:“琼台不宜久留,多谢殿下今日相助,谢家感激不尽。”   岑云谏侧过身来,让出一条路来给谢清宴,只见谢清宴快步走了出去,神色肃冷,甫一出门,屋外青梧和青林立刻出现,跟了上来。   谢辞岁刚要跟出去,忽而回头看岑云谏,有些紧张地问道:“殿下,太子他会不会……”   岑云谏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沉思道:“谢家有你父亲和二哥在,别怕。天塌下来,他们会撑着。”   听到这话,谢辞岁心中忽而生出了无穷的勇气,“若是天塌下来,我们会一起撑着。阿姐说我不欠谢家什么,可我不舍得谢家。”   岑云谏再抬眼看他,只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小步快跑的声音渐渐消失,许久,他才迈步走出空旷的屋舍。   ***   东宫,雨打芭蕉,一声声沉闷,湿热的暑气叫人烦躁,宫中的内侍送来了冰鉴,这才让殿内凉快了些。   谢予棠重病离世的消息传来时,太子妃在书案前悉心教皇孙写字,她提起朱笔来勾勒他未写正的字形,柔声道:“遥儿,这个字你再看看。”   突然,紫英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件就闯了进来,顾不得行礼,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子妃脸色骤然惨白,拿笔的手发颤,朱笔哐当一声落下,砸在了书案上,“你说什么?阿芙怎么了?”   “母妃,你怎么哭了?”   小皇孙仰头看太子妃,摇了摇她衣袖,稚声稚气地问道:“棠娘娘怎么了?”   太子妃拼命压抑着自己此刻的悲痛,扯了扯唇角,掩声道:“遥儿先等等,一会母妃再跟遥儿说。”   说着,太子妃走到一侧来,迈步的瞬间,她腿脚发软,险些跌倒。身旁的紫英眼疾手快,赶忙搀扶住了她,“娘娘。”   避着小皇孙,她的泪止不住滑落,腰身弯了些,只觉得肝肠寸断,痛入骨髓,“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状,紫英也忍不住泪,抖声道:“侧妃在中宁府救治时疫,积劳成疾,染了重病,不过几日,就去了。”   “这封信是谢家人送来的,算算时间,应该是侧妃病重那几日给娘娘写的。”   太子妃撑着身子坐在椅凳里,呼吸间肺腑不住发痛,唇瓣全无血色,细长的指节将信封撕开来,抽出里头的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唯有八个字。   ——“此后清风明月,勿念。”   刹那间,太子妃的眸光凝住,泪眼更盈盈,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将一切都化开来。   静默了许久,她才道:“也好,走了也好,不必在这四方的宫墙里消磨年岁。”   紫英听这哀声的一句,不知是喜是悲,凄声道:“娘娘,侧妃不愿回京安葬,遗愿是想葬在琼州,与先皇后的衣冠冢相伴,陛下已经应允了。”   闻言,太子妃发红的眼眶酸痛,恍惚怅然间,连小皇孙何时到身侧她都不知。   小皇孙小大人似的板着脸,扑进她怀中,“母妃,孩儿都看到你哭了,到底怎么了?”   太子妃将他抱地更紧了些,周身萦绕着水墨的清香,哄道:“母妃没事,你棠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等遥儿再大些就知道了。”   小皇孙不明所以,环抱着太子妃的脖颈,懦声道:“有多远呢?等孩儿长大了,可以去接她吗?”   太子妃摸了摸他圆润的小脸,“遥儿乖。”   她抬起眼来,看向了博物架旁的壁墙上挂着的水墨清荷图,那是遥儿亲手画的,是送给阿芙的生辰礼。   阿芙常来书房教他读书识字,于是就挂在了此处,时时能看见。   恍恍惚惚间,她眼中渐渐失神,似是又想起了当年生遥儿的那一夜。   太子随宣庆帝去郊外春狩,她本来还有两个月才生,但用过晚膳后,坐在桌旁撑着就起不来身了,突然发动,就要生了。   不同寻常的异动让她惊恐万分,只能无助地靠在身旁的紫英身上,一个劲喊疼,撕心裂肺。   此时,东宫内忽然传来了走水的呼喊声,四处瞬间乱了起来,宫人忙着救火,而太医被困在起火的别苑,路途遥远,身边的人着急去寻,但去了一批又一批都不见人影。   屋内灯火通明,稳婆和奶娘守在身侧,瞧着这半天都生不下来,顿时慌了手脚,只能让人赶快去寻太医,这羊水一直流,若是再晚些,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予棠带着她殿内的人提剑闯了进来,将正殿四处死死围住,不让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侧妃……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却还挂念着谢予棠小产后伤神伤身,闭门不出已有半年之久。   她没什么能为谢予棠做的,只能挡着宫中那些冷嘲热讽的妃嫔,不让她们去打搅谢予棠,再就是盯着内务府,决不能克扣她宫中的吃穿用度。   谢予棠一身素白,面色沉冷,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俯下身来仔细替她诊脉,随后让人去煎熬她带过来的药。   “裴明秀,你信不信我?”   太子妃见谢予棠凝神替她扎针,不知为何,心忽而安定了许多,发白的唇微动,“我信……这东宫里人人笑我性子软,镇不住宫人,只有阿芙,从未这样觉得。”   听到“阿芙”两字,谢予棠定定看着她,“不说了,你还要留下气力生孩子。”   扎过针,服过药,太子妃终于生出了气力,咬牙用力的声更重了些。   痛不欲生的时候她紧紧握住谢予棠冰冷的手,泪眼朦胧,哀声道:“阿芙……对不起,你与殿下青梅竹马,是我误了你。”   谢予棠替她擦着额间不住冒着的热汗,“与你无关,那时你刚回京,什么都不知道。”   “……若我出了事,你就替我养着这孩子,我只信你。”   听到这话,谢予棠冷下脸来,“说什么昏话,不吉利,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我接生的,就该认我做干娘,我自会护着他。”   太子妃忽而笑了,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高傲冷艳的谢予棠。   再后来,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在这无尽的东宫长夜里,点了一盏不熄的明灯。   回到殿内,太子妃屏退了身旁伺候的人,在烛火中将谢予棠写的书信烧得一干二净,随后长跪在佛龛前的蒲团里,虔诚祈祷。   此去天地广阔,愿阿芙岁岁清欢。   ***   “哐——”   青白玉镂空螭纹杯砸在金砖上,粉身碎骨,在抱月仙鹤宫灯的照耀下,凝了冷芒,分外刺眼。   满殿伺候的内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韩应林见状,立刻使了眼色,让徒弟小夏子带着一众内侍先出去。内侍如蒙大赦,皆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勤政殿只剩下了他与宣庆帝。   消息是锦衣卫晚间传来的,那时宣庆帝正召见几位内阁阁臣商议西北军事,引而不发,连晚膳都没用,直到现在,积攒已久的怒气才宣泄出来。   韩应林再看宣庆帝,觉着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脊背已不如盛年时挺拔,只是厚重的威严感沉沉压来,叫人屏气敛息,心惊胆战。   “陛下息怒,侧妃娘娘是为国为民,这才劳心伤神,染了病。”   宣庆帝单手支颐,指腹不住揉着酸痛的额穴,“阿芙这是心病,她为何要自请去琼州,就是与太子有了罅隙,本想着她出去走一走,能好些,却没想到她的病更重了,又遇上了时疫。”   “孽子,他怎么对得起阿芙?他让朕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婉柔。”   宣庆帝骤闻噩耗,一下悲痛交加,食不下噎,“这好好的闺女早早去了,又让朕如何跟梦臣交代?”   韩应林当即上前来,从御匣中取出了几粒褐色药丸,就着水伺候宣庆帝服下,哀声道:“陛下节哀,千万要保重龙体,莫太过伤神了。”   用过药后,宣庆帝发痛的心口这才缓和了些,只是肺腑间的郁气一直堵着,脸色极其难看,“朕和婉柔怎么生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他和阿芙青梅竹马,却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韩应林低声道:“陛下,锦衣卫传讯来,说太子殿下这几日魂不守舍,哀毁骨立。在琼州的丧葬事宜,皆是由小谢大人操办。”   “……奴婢还听说,太子殿下与小谢大人似是起了龃龉,已经几日未说过话了。”   宣庆帝抬起眼来,天威森冷,却忽而问其了旁人,“云谏此去如何了?”   韩应林心一惊,心中暗自琢磨着宣庆帝的想法,大着胆子答道,“浙江泰首坝泄洪,琼州流匪作乱,多亏了六殿下临阵决机,这才没酿成大祸。昨日殿下此行所呈的奏报一一详实,与锦衣卫的暗讯对上了。”   宣庆帝静默了良久,“当年浙江水患,朕为了朝局稳固,是委屈他了。”   这是许多年后,宣庆帝第一次提到当年浙江水患一事,期中还关联着章文谷的旧案。   其中意味,让韩应林眼底多了分深意。   宣庆帝似是乏了,徐徐靠在椅背上,“梦臣去陕西,有些时日了吧。”   韩应林抬手替宣庆帝斟了一杯热茶,“回禀陛下,昨日谢大人还传信来,说已经查到眉目了,只是牵涉了陕甘的回民和外藩,还需些时日。”   宣庆帝阖上眼帘,闭目养神,“让他利落些,当断则断,早日回京。”   “朕还答应那虎崽子,将阿爹还给他。” [76]第七十六章:但谢辞岁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有些发晕了,还不忘回谢清宴,“那二哥要早点回来。”   江南水绿,水天一色间,偶见鸥鸟展翅高仰,于长空飞掠盘旋。不过几息间,就掠过浩荡的江河,向云端而去。   空寂的江船上,四野唯有波涛翻滚的声响。   谢予棠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裙摆在江风中飘摇,头上带着披上素白纱的帷帽,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缓步走到了船头,拿出荷包里备好的吃食,悠闲地伸出手去喂江上来往的飞鸟,鲜红的鸟喙轻啄她的掌心,有些痒,她轻笑着洒了些在船杆上,随后退开一步。   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谢予棠往后看去,只见明澜恭敬站在身侧,“见过娘娘。”   谢予棠迎着温柔的江风,笑道:“明澜,此处再没有什么娘娘了。”   明澜垂首,从善如流,“是。”   “听阿琅说,你是江南人,在淮扬一带素有根基。这才让你送我来江南。你是萧家人?”   闻言,明澜神色不变,“不错,但几年前属下已经被萧家除名。不过请您放心,二少爷和主子已经替您安排了,等来日,再寻合适的时机接您回京都相聚。”   “来日”这两字让谢予棠眉眼疏淡,她知道,她离开东宫之后,父亲和琼台就会少了许多顾忌,至于太子来日会如何,她已经不甚关心了。   前尘往事如烟,不必悬于心头,徒增烦忧。   谢予棠知情识趣地不再追问关于明澜的往事,而是放宽了心,看向辽阔的江面,感慨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   北上的大船,一路顺流,迎风的船帆猎猎作响,倒映着江边火红的日色,晚霞漫天,铺过千万里,如编织起来的锦画。   谢辞岁正坐在船舱里,开了一扇小窗,目光放远了些,似是顺着江河,飘向遥远的江南,等谢雪昭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虎奴,江上风大,还是多穿些,免得着凉了。莫忘了,你前几日可是吐得昏天黑地的。”   谢辞岁低头将披风的衣带系上,听到谢雪昭这话,又想起了刚上船那几日极其晕船,吐了好多次,一两日吃不下饭的时候。   这事把谢清宴吓到了,他已经准备带着谢辞岁和谢雪昭走陆路回京,就是路途绕了些,会耽搁些时日。   但谢辞岁不肯,这事得请示太子,毕竟一行人是一道回京的。他不想让谢清宴为了他去求太子,也不想让谢清宴耽误了回京的时间。   好在只是晕了两日,他很快就适应了过来,如鱼得水,还能在船舱里蹦蹦跳跳不带喘气的。   谢雪昭顺着他的刚才的目光看去,云蒸霞蔚,如团花簇锦,甚是好看。   见他也往小窗外看去,谢辞岁忽而问他,“阿琅,你说阿姐会给我写信吗?”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不应该暴露谢予棠的行踪,“算了,阿姐过得好就行,不要再和太子纠缠,她太累了。”   谢雪昭笑了笑,替他理了理随风翻折的衣衫,“虎奴别担心,谢家自有门路能送信来,阿姐想必也是念着虎奴的。听二哥说,那日你哭得可伤心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歪着脑袋趴在桌案上,认真道:“我哭得可真了,因为我是真的伤心了。一想到阿姐在东宫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就难受。好在她已经走了。”   看了一会窗外,谢辞岁又拿出了一封信纸放在案上,研磨好笔墨,开始苦思冥想,两弯眉皱在一起,谢雪昭觉得有趣,便摸了摸。   但谢辞岁提起笔,一本正经道:“阿琅,别闹了,我还要写信给阿爹,过几日就是他生辰,我得快些写完,然后再寄出去。”   谢雪昭当然知道谢辞岁这几日在忙什。谢观复和谢清宴的生辰挨得近,他早想好了要送什么,于是这一路闲着的时候都在学着雕木雕,有时候还问他的想法,然后再加以改进。   “好好好,我不闹你,虎奴快写吧。”   谢辞岁用笔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鼻尖,若有所思道:“我想好了,给阿爹写信,然后等到二哥生辰那日,再做两道他喜欢的菜给他。”   上回岑云谏生辰的时候,谢清宴帮了他好多,他不能让谢清宴觉着他偏心,这一碗水得端得平平的。   谢雪昭听到这理由,撑着案桌,笑得前仰后合,险些直不起腰来。   笑过之后,他心中又多了些忧虑。   谢予棠离开东宫后,谢家与太子的关系肉眼可见疏远了。可事情尚不明朗,该如何做,还需要谢观复和谢清宴斟酌。   如今太子亲往浙江赈灾,百姓赞颂,朝中官员对他也颇多赞誉,若他想先对谢家下手,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谢雪昭的目光落在了谢辞岁落在纸上的字迹上,心想,对于这件事,最关键的地方在圣心。   “阿琅,你快看看我这一句写得怎么样。”   一句话让谢雪昭凝了眸光,“让我看看。”   ***   回到京都后已是十月末了,草木凋零,寒凉之意渐渐袭了上来。   再踏入苍梧院,谢辞岁熟悉又陌生,在院内转了好几圈,陪着松石玩了好一阵,又在里屋睡了一晚,才安定了下来。   同喜早在谢家的船入京前的几日就得到消息了,在苍梧院招呼着里里外外伺候的人忙活起来,就等着谢辞岁回来。   谢辞岁刚踏进院落,同喜就迎了上来,看到他的一瞬,同喜的眼眶就红了,拉着他上下打量,忙声道:“主子,你怎么瘦了许多?”   还不忘瞪了一旁的锦书几眼,分明就是怪罪他在外面没有照顾好谢辞岁。   锦书则对同喜依旧摆着从前一张臭脸,冷冷抱着剑走到一旁去守着,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知道他俩各自的脾气,谢辞岁拉着同喜往里屋走,在铜镜前任由他仔细看着,还得转过好几个身来。   他看着紧张兮兮的同喜,笑道:“同喜,我没瘦,比去年来谢家的时候重了好些。”   他用手比着高度,“二哥给我量了一下,还说我长高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岑云谏,苦恼道:“若是能再高些就好了,殿下就很高,我得仰头看他。”   同喜伺候他换衣裳,平直地扯了扯衣袖,絮絮叨叨道:“主子过了年就十六了,到时候定能高些,二少爷和三少爷看着高,想必主子将来也会高。不像奴才,已经不大长个子了。”   谢辞岁对着镜子看身上的新衣裳,这是谢清宴提早让府中徐管家赶做出来的,等他回京后天凉了就可以穿上了。   碧玉青的锦缎柔软,衣袍处绣了暗纹,行走在光影里,如水的波纹就荡开了,里衬加厚了一层,既暖和又好看。   换好了衣裳,谢辞岁便转头往外头走去,同喜正收拾着换下的衣袍,抬头见看到自家主子没了身影,忙着赶上去,扬声问道:“主子,你去哪,不是才回来吗?”   谢辞岁头也不回,只顾着跟同喜招了招手,“我有事要去厨房看看,一会就回来了。”   关于谢辞岁想要学做菜这件事,谢柏川有特别多话要说。   一开始谢辞岁只会生火烧水,而对于葱蒜糖盐醋这些调料都是睁眼瞎,还是厨房的大娘头一日手把手教他分辨。   头几日他煮鱼过了火候,想着绝对不能浪费,就做成鱼汤端回了自个屋子吃了。同喜和锦书一道吃了,两人回到屋舍后连灌了好几杯茶,晚上精神得齐齐睡不着觉。   后来谢辞岁终于有些悟了,于是决定先亮一手给谢雪昭和谢柏川看,连着好几日把他们唤道苍梧院来一起用膳。   起初谢柏川很高兴,想着谢辞岁这般乖巧懂事,有事还想着他,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虎奴,这几日你做的糖醋鱼真的长进了吗?”   谢柏川夹了一口鱼咽下去,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要不咱们换个菜折腾?稍稍简单些就好,这太难了。”   谢辞岁从前盐巴煮野菜也吃过,没觉得很难吃,他夹了两筷子,认真道:“当然是一日比一日好,你没觉着今日这鱼的味道重了点,昨日盐放少了。”   这醋味都冒出来了,面糊糊也厚了些,谢柏川吃得拉嗓子,干咳了两声,想要开口,但下一刻桌下的脚就被谢雪昭重重踩了一下。   谢柏川脸色扭曲了一下,咬着牙道:“是重了些。虎奴做得不错。”   不过谢辞岁觉得还有改进的地方,这与他吃过的糖醋鱼味道还是有些不一样。   他给谢雪昭夹了一块肉,高兴道:“既然三哥喜欢,明日再来苍梧院,我明日做的肯定更好。”   谢柏川:“……”   既然逃不过,不如加快动作,谢柏川又添了碗饭,和着汤汁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的谢辞岁见状,悄悄凑过去同谢雪昭嘀咕道:“阿琅,三哥看着很爱吃的样子,不如等他生辰的时候我再学两道。”   谢柏川耳力好,听到他这句险些噎死,还是喝了谢雪昭递来一碗鸡汤才勉强咽下。   他板着脸,“虎奴,这二哥生辰你都学着做菜了,怎么到我这就不好好想想,光捡现成的了,你这心可不诚。”   谢辞岁也就这样说说,心虚得不敢看他,小声道:“那我再想想。”   一旁的谢雪昭看到谢柏川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来。   经过谢辞岁连日荼毒的谢柏川已经麻木了,但没想到等到谢清宴生辰那日,谢辞岁做出来的两道菜有模有样的。   起初谢柏川还以为是谢清宴赏眼,不愿谢辞岁难过,这才心口不一。谁曾想入口之后确实不错,也不枉他陪着试了那么多日了,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今日谢清宴生辰,谢府摆了小宴,给府中下人发了赏钱,让他们今日可早些下值,不必候着了。   谢辞岁天不亮就起了,跟着徐管家到处转悠,寻了彩灯在院落里挂着,忙前忙后一整日,四处打点着,还从顾远山那抱了一坛果酒来。   用过晚膳后,谢家几个少爷就聚在半山堂的小院里喝酒赏月,满院的彩灯照得此地亮堂,与遥遥天际高悬的明月相映。   因着是甜甜的果酒,谢辞岁抱着酒坛子贪了好几杯,等到谢清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双眼迷离,抱着一个空碗,看谁都笑。   偏生他坐得端直,瞧着很正经的样子,若不是眸光涣散了些,也没人发觉。   很浅的小酒窝软软的,惹得谢柏川上手戳了好几下,“虎奴,你醉了。”   “胡说,我没喝多少,这好多酒都在这碗里。”   说着就递出了一个空碗给他们看,还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空碗磕着石桌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这胡言乱语的一句把谢清宴几个都逗笑了。谢柏川则想到了上一次谢辞岁喝醉酒,也是喜欢抱着空碗,果然一点都没变。   谢清宴从木匣里拿出了谢辞岁送的木雕,握在手心里刚好,几道走线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连头发丝都刻上了。   他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看着正在跟谢雪昭东一句西一句乱说的谢辞岁,声音很轻,“虎奴。”   谢辞岁精准听清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脆生生应道:“二哥。”   中气十足,让人怀疑他没醉。   听到这一声,谢清宴眉眼更柔和了一些,“虎奴,二哥过些时日可能会出京,那地方远了些。”   谢辞岁将空碗抱得紧紧的,眼睫轻眨,似是有些困倦了,问他:“那二哥何时回来?”   “暂时还不知道。”   只这一句,让微醉的谢柏川陡然抬眼看了过来,而一旁的谢雪昭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神色不明。   谢清宴做事向来有分寸,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何时语气是这般,这一点不同寻常让两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但谢辞岁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有些发晕了,还不忘回谢清宴,“那二哥要早点回来。”   他掰着指头数着,“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都好久呀!”   谢清宴沉默了许久,良久,才道,“二哥会记得给虎奴和阿琅过生辰。”   谢雪昭垂了下眼帘,心里有些发闷,瞧着醉得有些不知事的谢辞岁,只希望他明早起来之后不记得这件事。   很快,谢辞岁就撑不住了,他将头往石桌上磕去,还是谢柏川手快,一手给他拎起来,然后稳稳抱住了,“虎奴醉了,该睡了,幸好喝的是果酒,明日起来也好受些。”   谢清宴缓缓起身,从谢柏川那处将谢辞岁抱了过来,沉声道:“走吧,去苍梧院。”   歪头耷拉着眼皮的谢辞岁只觉得自己在云里飘着,晕乎乎的,身子变得很轻很轻,脑海里闪过了好多,他都抓不住,眉心蹙起,紧紧抿着唇。   用手抓住了谢清宴的衣领,迷迷糊糊道:“二哥,不走。”   身侧的谢柏川脚步稍稍一顿,随后看向了谢清宴,眼中复杂交错。   谢清宴脚步不停,目光落在了远处的灯火上,很淡很淡的一眼,又似乎藏着很深的叹息。   ***   东宫侧妃因救治时疫染病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浙江,其灵柩往琼州安葬的时候,各府设了路祭,沿途万人相送。   而太子随后将谢予棠的衣冠一路送回了京都,其哀痛之情状,令身侧跟随着的官员纷纷感慨,但同时也生出了些许怪异,这谢清宴似与太子之间生了罅隙。   不过许多人也只能暗中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今岁由于河南山西大旱,浙江水患,流落的京都的灾民多了些,故御史在早朝上请奏陛下安置灾民。   这种苦差累活一般都是由会明府的知府和户部主事来接手,因着吃力不讨好,所以经常招致埋怨和非议。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谢清宴上奏自请接过了此次安置京都流民一事。   而太子一党的官员保持了静默,此事实在诡异。 [77]第七十七章:谢清宴看着谢辞岁像小炮仗一样跑来,上前去接住他,“虎奴,你慢些。”   热气腾腾的粥棚里,许多流民正排着队等施粥,一侧会明府的捕快和城中的铺兵正在轮值巡逻,手持着棍棒,神色严肃,谨防贼人混在其中作乱。   入冬后赈济京都里的流民是一件苦差累活,多数是下层官吏来统辖,他们身上的责任重大,却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还要处处受气。   受灾的流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流落到京都里,沿途乞讨,甚至卖妻鬻子,讨一口吃的,活一天的命。而他们的存在给京都内外的防备带来了许多麻烦事。   大批流民涌入,赈济口粮缺额,京都米价腾涌,加之天寒地冻,何处安置也成了难事,若是处置不得,容易引起民怨。   依着往岁,受冻挨饿者数不胜数,有时城外堆叠的尸骨来不及掩埋又有另外一批草席抬来。死伤是常事,许多官吏也就默许了,只要抬出去看不见,无流民惹事,就不会惹来祸事。   赈灾京都流民这事,麻烦事在于难以平衡各方势力。到了年底,各府衙诸事繁忙,也不愿对此事多上心,多做多错,吃力不讨好。   而谢清宴从浙江赈灾回来后,便上奏自请安置京都流民。这几日有他事事筹谋,周旋打点,才初见成效。   天色昏昏沉沉,细雪飘蓬,扑在脸上的雪粒冻出红痕,冷风呼啸,吹得耳畔尖声刺耳。   周循手上拿着名册在翻看,目光却落在了身旁正在跟户部主事交代事情的谢清宴身上,欲言又止。   谢清宴神色肃冷,语气却平和,“若是涌入新的流民,定要制好名册,发放施粥时用的木牌,不可错漏,若是出了纰漏,也有迹可循。”   “将青壮的流民挑出来编列,可领去工部,让他们疏浚护城河、修补城墙、修缮官道,每日再发放足额的粮米。”   “从安分守己的流民里挑出忠厚老实的,做些有余之事,让他们在每日粥棚处守着,一旦发现盗匪疫病,立刻上报官府。非不得已,不要用官兵镇压流民。”   “我已与京城内外的几座寺庙的住持商议过了,将一些老弱妇孺安置过去,京都一日冷过一日,应早做筹谋。”   户部主事将他的话一条条记下,再一次感叹谢清宴的周到,赞叹道:“谢大人,此次安置京都流民多亏有您在,去岁好几个省大旱,浙闽水患,今年京都需要安置的流民更多了。若是依着前些年官府粗暴的做法,怕是要引起动乱,虚耗民力物力。”   谢清宴垂首看这几日赈济粮米账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温声道:“许多杂事难事都是你们去做,我不过尽绵薄之力,谈不上有功。”   等户部主事领了命走远了,周循才靠近了些,脸色里隐隐有些忧虑,“谢兄,外头传的是真的吗?这苦活是太子殿下让你揽下的。安置流民这事,可是动辄得咎,费力不讨好。”   谢清宴翻过账册的一页,一目十行,随后折了一角纸页,淡声道:“文静,于我而言,这不是苦差,而是实事。与其陷在朝政斗争的明枪暗箭里,不如做些实在事,至少此刻是心安的。”   他虽未回答,但周循还是听明白他话中之意,同时也不由得深思。自从谢观复被贬后,谢家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而谢予棠离世之后的朝野动向,又让有心人看出了太子与谢家之间的裂痕。   这不是好兆头,且听谢清宴话里的灰冷之意,足以让人揣测一二。   周循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谢兄,你要早做打算,多留些心,朝中效忠太子的官员不少,一些宵小鼠辈见风使舵,惯会落井下石。”   而后,他又苦口婆心地劝谢清宴,“你与太子殿下有年少的情谊,这些年又跟在他身旁出谋划策,可是有什么误会?不如你服个软,他毕竟是太子。”   谢清宴神色如常,只道:“我效忠的是心怀天下的一国储君,不是一个名分。”   周循知道这位好友的秉性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刚强冷硬,绝不愿违心折腰妥协,只是官场上暗流涌动,他一人难敌四面的妖风。   于是他叹了口气,“也罢,你就是这个性子,万事谨慎些,我能做的不多,帮不上你什么。”   谢清宴将账册揽过后挽在臂弯里,“文静,这事旁人躲闪不及,唯有你来与我寻这苦头吃。”   周循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忽而看到远处小跑而来的谢辞岁,惊奇道:“谢兄,那就是你家五郎吧。”   早听闻谢辞岁这几日每日都来与谢清宴一道赈灾,瞧着精气神十足。   谢清宴循着声看过去,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将账册交给了身旁的青梧,看着谢辞岁像小炮仗一样跑来,上前去接住他,“虎奴,你慢些,别跑太快了。”   见他的额发上粘了细汗,他拿出锦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累不累?虎奴早些回府吧,阿琅还在等着你。”   谢辞岁摇了摇头,他跑得快,还有些喘,面色红润,闭上眼,由着谢清宴给他擦鼻尖的汗,“我不累。”   然后转过头去,向一旁的周循问好:“周大人好。”   周循颔首,笑着看他,“多日不见,五郎长高了许多,也懂事了。”   谢辞岁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额角,随后认真同谢清宴道:“二哥,我这几日都在粥棚,盯着他们施粥,还真有几个抢夺粮食的歹人,他们专挑老人孩子抢,可坏了。我瞧见了,就把他们揪出来揍一顿,后面就没有人敢抢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指给两人看,只见上面画着官府粥棚的路线,他走过一处就点个小点,上头记着他打听到的粥棚里用米的袋数还有灾民的人数。   “我就趴在屋顶上数着,没漏掉呢。”   想到谢辞岁在飞檐上乖巧地计数的场景,谢清宴忍俊不禁,“好,二哥回府后与你一道核对,看有没有少。”   谢辞岁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些粮米是二哥向户部商议了好久要来的,每一粒都要进到流民的肚子里,可不能让人贪了去。”   周循有一刻的怔楞,赈灾用的粮米一直紧缺,京都米价又贵,谢清宴与户部周旋了许久,请旨从汇通仓调漕运的米来,废了好一番功夫。   突然明白了谢清宴为何会如此疼爱这个幼弟。谢辞岁看到了谢清宴的辛苦,且放在了心上,时时牵挂着。   周循想到家中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心里羡慕极了。   谢辞岁今晚还有大字要写,于是向谢清宴和周循告别,“二哥,周大人,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了捂热的烧饼,交到了谢清宴的手上,叮嘱道:“二哥,你记得趁热吃,我路过的时候买的。听青林说,你昨夜忙到很晚才吃,这不行。”   谢清宴接过温热的烧饼,对上他乌黑透亮的眼眸,“二哥记下了,一会就吃,虎奴回家吧,晚点二哥去看你。”   周循望着谢辞岁远去的背影,叹道:“琼台,五郎刚回谢府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不懂人世规矩,给你惹麻烦。没想到一年过去,谢家将他教得这样好。”   谢清宴正色道:“虎奴本性良善,初闻他的消息,就是他从虎口里救下了几个素未谋面的猎户。”   周循自然也听过这段往事,捻了捻胡须,“五郎武艺高超,是个好苗子。早闻陛下有意整治锦衣卫,若是他能进锦衣卫,凭他的心性定力,日后定前程锦绣。”   谢清宴却有些担忧,沉声道:“整治锦衣卫之事一时还定不下来,虎奴如今在习字读书,还是在家中多学些,再论其他。”   周循听出了他的不舍之意,应和道:“也好。”   此时,青梧骑着马赶到这边来,翻身下马,神色严肃,俯身抱拳禀报道:“主子,有人敲了登闻鼓,此人自称是章文谷的弟子,想要为当年章文谷身死狱中一事鸣冤。”   此话一出,谢清宴抬眼看来,只听青梧再道:“此人说章文谷是被人屈打成招,其死因也有隐情。”   听到这话,周循面露惊骇,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衣袖,“琼台……”   当年章文谷一案的主审官,正是谢清宴,而这事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心结,如今突然掀出来,怕是来者不善。   谢清宴却很冷静,“文静,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又看向了青梧,嘱咐道:“此事,先不要让虎奴知道,让徐管家管束好府中下人,这几日,让青宁跟在虎奴身侧。”   “是。”   ***   入夜后,殿内灯火通明,窗棂上打照出身影,忽然,抚掌的声音响起,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真是天助也,太子竟然与谢清宴生了罅隙。”七皇子面带喜色,用拳头捶着桌案。   两侧的椅凳上坐着岑云谏和张泽旭,听到这一句后,抬头看向了上首。   七皇子拧着眉头细思,“谢家本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先是谢观复被贬,而后谢予棠死于他乡,现在连谢清宴也深陷在旧案里。谢家真是不走运。”   “只是此次赈灾让太子得了好名声去,朝野里也对他颇多赞誉,这倒是压了我一头。”   “不过太子此人,优柔寡谋,又生性多疑,若是对谢家起了疑心,是断容不下谢清宴的。六皇兄,章文谷的案子,你最熟悉,你觉着此事是不是与太子有关?”   岑云谏呷了一口热茶,眉眼淡漠,“太子自诩身份尊贵,盘算着就算没有谢家,还有裴家和朝中支持中宫正统的朝臣相助。加之谢观复被贬,谢清宴独木难支。此时借旧案来生事,他手上沾不到血,又能将谢清宴拉下水来,何乐而不为。”   言下之意,就是与太子有关。   七皇子若有所思,叹道:“不愧是身边多年的心腹,知道刀往哪里捅最深。太子和谢家竟走到了这步田地。实在是令人唏嘘。”   一旁的张旭泽接了话,“谢清宴耿介中正,不会曲意阿上。太子做事犹豫,又少谋略,这些年有谢家看着,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这隔阂绝不是一日两日,而是积年累月留下的。就如当年太子平西番之乱时,谢清宴就敢直谏抗上。”   “太子沉不住气,没有储君的德行和才能。谢家与他终归是两路人,这是迟早的事。朝堂争斗,向来你死我活,太子若用不了谢家,自然就会生了毁心。”   这话算是说到了七皇子心坎了,他笑道:“所以说太子是自取灭亡。他是中宫嫡子又如何,德不配位,终究会受到天谴,如今我们就坐山观虎斗。”   再议过几件西北军事后,张泽旭起身告辞,七皇子也就不留他了。   殿内,七皇子看向了静坐着的岑云谏,“皇兄,章文谷毕竟是你的恩师,此案还需你上心些,若能借力打力,将谢家端了最好。”   “对了,皇兄这几日的药可还够用,不若我让人再送些去?”   闻言,岑云谏的眼神更淡了些,“是不够用了,多谢挂念。”   七皇子堪堪松了口气,他打量着岑云谏的神色,确实是不虞,想必是这蛊毒日益越发重了。   也罢,等用完岑云谏,让他留个全尸。   岑云谏迎着满身的风霜走出了殿内,飞雪如花,落在衣袍上,很快化开来,隐入玄色的衣袍中。   转过了暗巷,雁北突然停了马车,只见张泽旭早在此地候着了,他似是衣衫单薄,冻得脸色通红,哈着热气在原地跺脚。   张泽旭见到马车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见过殿下,下官有事禀报。”   等到岑云谏将马车窗帘掀开了,他凑近了些,将怀中一直藏着的东西递了过去,低声道“殿下,这是我在刑部抄录的一些关于章文谷旧案的卷宗,许对殿下有用。”   岑云谏没接,忽而问他,“伯远,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张泽旭楞了一下,看向他深邃幽微的眼眸,正了神色,“涉及殿下的恩师章文谷,殿下定会秉公处置。依下官看,当年谢清宴绝没有逼死章文谷,甚至是想要为章文谷查明真相。”   “下官相信殿下人品贵重,堪当大任。”   “且下官仰慕章先生,落魄之时曾经受过他指点,有一饭之恩,他当年蒙受冤屈,下官不忍看他一生清名被毁,想着能为他做些事也好,但下官人微言轻,只能寄希望于殿下了。”   岑云谏从窗格处接过他手中的卷宗,郑重道:“多谢。” [78]第七十八章:顿时,金銮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走进来的谢清宴身上。   落雪纷纷,于窗台处卧了素白一片。风声呼啸,震着窗棂上的纱纸,日光浮动间,碎金如末。   岑云谏从长廊处走来,远远便隔着支起的小窗看到在案前落笔的谢辞岁,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迈步进了东篱堂的里屋。   屋内,顾远山正在指点谢辞岁的字,他俯下身来用朱笔勾点圈画,时而在一旁的宣纸上落下笔墨。   脚步声传来,顾远山和谢辞岁齐齐看过去。   “殿下。”   谢辞岁唤完这一声之后就埋头继续写,全神贯注,神色极其认真,落下的每一笔都端正有力,笔锋处可见其力道。   顾远山站直身来,走到一侧的案台上,给谢辞岁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方便够到的地方,“虎奴,要不歇一歇,已经写一个多时辰了,手腕酸不酸?”   自从回京之后,谢辞岁就十分勤勉,每日来学堂一个晨日,同顾远山读书习字,午后匆匆用过膳后就到官府安置流民的地方跟着谢清宴,晚间回府后练武一个半时辰,写大字一个时辰,将自己全部填满来。   顾远山看得出,从琼州回来后,谢辞岁的心性坚定了许多。他见过更广阔的民生社稷,也见过千里之外的山川河流,而他的心没有浮躁,反而更坚韧了些。   谢辞岁搁下笔来,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喝起来,摇了摇头,“先生,我不累,还能继续写。您歇一歇吧,陪殿下说说话,等下您再来同我说今日要讲的文章。”   顾远山脸上有些犹豫,斟酌着语词,道:“虎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辞岁抿着唇,久之,小声问他:“那先生和二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不是笨蛋,这几日他能感受到府中气氛的非同寻常,但没有人同他说缘由,似是不想让他知道。   听到这话,顾远山觑了一眼岑云谏,随之将目光落在了谢辞岁身上,叹了口气,“虎奴若想知道,先生就告诉你,这没什么,你知道了也好。”   但谢辞岁不肯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先生,您和二哥没让我知道,可能有你们自己的打算。我不知道这件事没关系,我也帮不上忙。”   “我得再多学些东西,每日再勤勉些。终有一日,我肯定会帮上你们的,让你们不用为了我担心,也不用顾忌我,虎奴会好好学的。”   这样懂事的话让一把年纪的顾远山鼻尖陡然一酸,他苍老的手慢慢摸着谢辞岁的头,心中有无尽的感慨和怅然,“虎奴别太累了,不怕,先生还在,定能护好你。”   谢辞岁轻轻抱了抱顾远山,仰头见他胡子花白,满头霜雪,脸上布满了皱纹,软声道:“先生八十了,是虎奴要照顾先生,让你每日能高兴些,多用些饭,少贪杯,长命百岁。”   顾远山揉了揉他的额角,对上他乌黑圆润的眼眸,声音慈和,“虎奴既然不累,就继续写吧,先生同殿下说几句话就来。”   “好。”   顾远山同岑云谏缓步走出了里屋,行过几步后拐了角,进入了西侧的长廊,“殿下此来,是为了章逢先的案子吧。此事老夫已经听说了,这几日陛下让刑部的人重整当年涉案的卷宗,琼台是此案的主审官,自是也要被唤去问询。”   岑云谏眉眼冷沉,“此人自称是老师的学生,但据我所知,他不过在老师门下听过两日学,算不得什么门生。但他又对当年案子的详情知之甚多,着实诡异。”   “他声称老师是被屈打成招,而后自缢,此言恶毒,杀人诛心。老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座下门生无数,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引起天下士林非议。谢清宴身为此案主审官,自然也会遭人唾弃。”   “为官者,若是官声毁了,就难以立足,陛下日后若是要重用他,怕是要顾虑一二。千秋史册,亦会留下无法辨说的一笔。”   顾远山慢慢捋着胡须,思量着他的话,“此人对案情知之甚多,就是能和刑部卷宗上的事对上,再添油加醋几笔,真话混着假话,实在险恶,这是要毁了琼台的名声。”   岑云谏敛了神色,“此案过去多年,扑朔迷离。更难的是牵扯到当年那件谋逆案,逼得陛下不得已大开杀戒,以肃杀之气震慑朝野内外。”   说起当年的谋逆案,顾远山又是一阵惋惜,当年枉死之人,何止章文谷一人。盖因这起谋逆案,牵扯到陛下的亲兄弟。   当初宣庆帝星夜宫变夺权,到底是得位不正。故而多年来宣庆帝励精图治,重用科举出身的贤臣,任能臣干将平定西北之乱,除奸恶之气,肃贪腐之风,为的是让后人不再只盯着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往。   而牵涉到章文谷的谋逆案,则触到了宣庆帝的逆鳞。逆王意图谋反,暗中勾结公卿大臣,散布宣庆帝弑父杀弟的妖言。   查抄逆王府邸的时候,一场宴席让许多人都卷了进去,其中就有章文谷的儿子。谋逆之臣有心利用章文谷这个大儒的名声,故而设计陷害。   顾远山久久无言,两人走到廊道的尽头,才道:“殿下,依你看,此事会如何?”   岑云谏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指腹,“这事是冲着谢清宴来的,歹人有顾忌,不可能对当年已经定案的谋逆做什么,否则就会遭到反噬。”   “眼下最重要的是证据和口供。当年老师为了留独子一命,不牵连知交故旧,这才自缢以明心志。就算是诬陷屈打成招,也要有确凿证据来驳斥。”   “而为老师翻案,就在此时了。”   顾远山听出他话里的果决之意,便知道他已经对此事想了多年,耿耿于怀。   岑云谏忽而抬眼,天光散落,没入窗台之处,遥遥便见到谢辞岁半边白皙侧脸眼掩在支起的窗前,只见他凝着眉,落笔一刻不停。   ***   刑部问询堂内,肃静庄严,几盏烛灯点亮了此地,隐隐有血腥森冷之气从壁墙里渗透出来,此处宁静,唯有细碎的风雪声从一侧的高窗处落进来。   谢清宴仰头望向黢黑墙面的那扇高窗,似是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狱中见到章文谷自缢时的场景。   那时他连夜整录案情的口供和卷宗,已经有几夜未安眠,却格外精神,只想再快些,蛛丝马迹已经显露出来,只要沿着线索抓住,就能证明章文谷的清白。   可来不及了,血染红了稻草,浓重的铁锈味散开来。狱中的章文谷发丝有些凌乱,但衣裳却严整,静靠在墙的一侧,仿若睡着了,佝偻着背,低头垂眸,手中还握着一封谢罪书。   风一吹,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暗红的血染上了书信的一角。   “谢大人。”   一位刑官的声音唤回了片刻走神的谢清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此番审讯极其特殊,上头没有明令关押谢清宴,而是让他晚间时来刑部受审。这便让刑官隐晦察觉到其中的意味,看来无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对谢清宴做什么。   若是大张旗鼓地将人绑来关押,用刑受审,不死也要脱层皮。看来是上头有旨意但没有明说,还顾忌谢清宴的官声。   不愧是谢家人,陛下的宠臣,就连涉案也要酌情三分,给足脸面,隔绝外头的风言风语。   谢清宴垂眸,“说到哪里了,对,屈打成招的不是章文谷,而是章文谷的独子章丰年,他受不住刑罚,被鞭抽十七下,杖打二十下,针扎十指四次,这才出了口供,当年用刑之人是刑部主事赵多福。为的不过是快些将谋逆案了结。”   “当年我接手章文谷一案,曾翻看过谋逆案的卷宗,无辜枉死之人,不可胜数,触目惊心。审案的刑官都倾向于将案子往重了判,生怕卷入这血杀的谋逆案中,落人话柄。”   听到这话,两个刑官暗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刑官清了清嗓子,语气和缓,“谢大人,这赵多福已经过世了,您可有别的证据?卷宗上未曾有过这一笔。”   谢清宴沉声道:“屈打成招之事,怎会自寻死路记入卷宗。再者,当年章文谷死后,陛下怜他膝下唯有章丰年一子,不忍杀之,于是放了他一命,判了流放,此人还活着。”   刑官眼前陡然一亮,这可是重大案件线索,“可刑部派人去查,报上来说章丰年已经死了。难道谢大人知道他在哪里?”   谢清宴接过了刑官递来的昏黄案纸,抬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是他如今歇脚的地方,你们可去寻来,有人护着他,不必担忧。”   这让两位刑官不知几次感慨谢清宴的冷静和谋断。这几日的审讯,谢清宴镇定自若,平心静气地将当年审案的全部细节一一道出,甚至精确到何时何地做了何事,清晰可见,以供详查。   如今审讯到了尾声,两位刑官战战兢兢多日,终于能松下一口气。这可是谢清宴,他父亲谢观复是跟在宣庆帝身边三十年的近臣,声势显赫。   他们得仔细拿捏分寸,不能得罪了,也不能不清不楚地放过,给自己惹来麻烦。   “这几日谢大人辛苦了,多有得罪。”   两位刑官走下来,朝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案子查到现在,他们已经大抵明白,谢清宴应该是被人诬陷的。   谢清宴起身还了一个礼,温声道:“两位大人才是辛苦了,适才琼台说得急了些,给两位大人添麻烦了。只是琼台回去后还要陪我家五郎念书,整理安置流民的账册,这才加快了些。”   闻言,两位刑官心中钦佩不已,这几日他们都看在眼里,哪怕是受审,谢清宴也没有停下来做实事,还是大多数官员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换做旁人,沾上了这等祸事,定是整日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哪有心思做其他事,唯有谢清宴有这般的定力。   且他不是为了博取美名,而是入仕这些年来始终如一的坚守。   其中一个刑官与谢清宴共事过,早知他的人品贵重,行事光明磊落,如今经过此事,心中更加仰慕。   他不禁问道:“谢大人,下官有一事不解。此案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为何您会对这案件的许多事记得那么清楚?”   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平和的语气带着积年累月的哀默,“当年章老先生的死,琼台心怀愧疚,从未忘却。”   他朝着两位刑官深深作揖,温声道:“此番能为老先生翻案,是琼台毕生之幸。”   ***   朝堂之上,宣庆帝坐在龙椅里,听着下头喧闹的争执,心生厌烦,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目光沉沉,显出杀伐果决的天威。   礼部左侍郎上前一步:“回禀陛下,谢清宴纵使无谋害之心,也有失察之过。当年章文谷无端端自缢狱中,成了一桩悬案。身为此案的主审官,得陛下信任,却致使案犯死于狱中,谢清宴难逃罪责。”   闻言,宣庆帝缓缓转动了手中的玉扳指,意味不明,而一旁的韩应林却读懂了,心中忙哎呦一声,这太子党的官员真是不嫌事大。   琢磨不透圣心,还以为陛下介怀当年的谋逆案,这才对章文谷重审一案不满。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拱手道:“陛下,章文谷涉及到谋逆一案,还是要详查细问,弄清缘由,若是随意翻了案,朝廷的信义何在?此事应慎思,牵连颇多,不如让三司审理,再下论断。”   韩应林悄悄觑宣庆帝脸色,心道,得嘞,这是个两不沾的,不想惹上麻烦,反正就是让人去查,慢查缓查,看看圣意再做决定。   此时,下头的官员就谢清宴涉案一事吵了起来,大多是不想沾染上的,毕竟有当年谋逆案的肃杀阴影在。   还有人主张敷衍了事的,舍了谢清宴,平息此案,粉饰太平。官场上的官员来来去去,如春草滋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与他们无关,就阿弥陀佛了。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你们这些黑心肝的,遇到事生怕惹上麻烦了,张口就圣贤之道,孔孟之礼,这些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还做什么朝廷命官,早日回乡种地算了。”   众人齐齐看去,发现是年逾古稀的两代帝师顾远山,他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一身素朴常服却在肃穆的金銮殿里显得气势十足。   无人回一声,只有顾远山的声音在殿内久久回荡。   顾远山迈步进来,指着刚才要三司再查此案的官员鼻子骂:“说的就是你这个老贼,证据都摆在案前了,你也不管不听,割下你的耳朵给老夫送酒算了。”   “不就是怕惹上麻烦吗?一个谋逆案,让你们怕成这样,连真话都不敢说了,朝廷要你们这些官员有什么用!”   他一把抽出刚才要问谢清宴罪责的官员手中的笏板,敲了敲他的手,“还有你,有罪有罪,怎么就你事情那么多,琼台难道想让章文谷去死吗?”   “万事也要讲个理,你们这些人让猪油蒙了心,平日里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了,就恨不得哭天喊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冤枉,若是看到别人落了难,恨不得踩在人家头上。”   话实在糙,但理不糙。   韩应林听到宣庆帝轻笑一声,感慨着顾老先生八十了,宝刀未老,骂起人一套一套的,剐下那人伪装的假面,只击他们的私心。   顾远山站直身来,朝着殿堂之上的宣庆帝行礼,“陛下,是冤案就要昭雪,何必藏着掖着。他们这些人,不就是怕被当年的抄家灭门的谋逆案牵连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人人只为自己,敷衍搪塞,那社稷苍生,又让谁来担着?”   也就只有顾远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盖因他是宣庆帝的老师,德高望重,无需顾忌其他。   见到顾远山站出来为谢清宴说话,早忍不住的官员愤愤不平地上前去,“陛下,谢大人分明是被人陷害,有人想借着当年的旧案掀起动乱,其心可诛!请陛下详查这背后险恶之人,还谢大人清白。”   “陛下,臣与谢大人共事多年,知晓他秉性,愿为谢大人担保。”   “陛下,微臣也愿为谢大人说几句话!”   好些个官员也上前来,替谢清宴仗义执言,朝野里吵得乱糟糟一团乱麻。   此时,韩应林上前去,在宣庆帝耳边低语了一句,只见宣庆帝稍稍抬起手来,应许了此事。   不多时,谢清宴乘着满身风霜,缓步而来,外头飞雪落在了他身上,但他步履依旧沉稳,神色肃冷,恭敬持重。   顿时,金銮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走进来的谢清宴身上。   “陛下,臣有本启奏,此次京都安置灾民约八万七千六百人,所用漕米一万九千七百一十石。臣已将赈济的详情拟成奏本呈上。”   谁也没想到谢清宴进来头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辩解,而是陈奏京都赈灾一事,这样朝内的许多官员低下头来,面色涨红,不敢再说一句话。   将奏本呈递了上去,谢清宴撩袍郑重跪下,朝着金殿俯首,“章文谷一案,臣所虑不慎,致使其冤死狱中,臣有罪。”   “臣自请去贵州平定苗民之乱,以谢其罪,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死寂一片,前些日子贵州苗民起了叛乱,陛下正在思量平叛的人选,内阁也在商议此事,但迟迟没有选定合适的人去。   靠近西南边境,蛮荒僻远,诸事危险,或是九死一生。   如今,谢清宴自请贬出京都,到贵州去平叛,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了。 [79]第七十九章:“或许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谢家可以护着他,但他不愿意只做个安乐富贵的世家公子。”   入夜,风雪更盛,天地间寂静一片,萧肃严寒之气笼罩茫茫四野,素白上下一线,犹如混沌初开。   飞檐下凝了剔透的冰晶,卧着廊庑下昏暗的烛光。   谢清宴抬步走过庭院,眸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下负手而立的岑云谏身上。他似是已经等了很久,一袭玄墨衣袍与冠发落了霜雪,长身如玉,面容清隽。   踏着细软雪粒,脚步声幽微,谢清宴缓缓走到了重阶之下,恭敬俯首作揖,“多谢殿下。”   “这些年琼台曾多次寻章丰年的踪迹,未果,后听闻他故去的消息,万般悔恨。若无殿下将他救下藏匿起来,此案怕还需拖些时日。”   谢清宴是刑官出身,知审案最忌拖延,形势不等人,此案又时隔多年,牵连到谋逆一事,就是宣庆帝,也要顾忌朝野上下的非议,唯有确凿的证据,才能还他清白。   而岑云谏封存了当年案件的卷宗,多年来暗中寻觅人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替章文谷翻案。   岑云谏垂眸,声音冷淡,“谢清宴,还从未问过你,当年我写的四封信你可曾见过?”   听到这话,谢清宴眼中略过一瞬的诧异,“……琼台只见过殿下的一封手书。”   “原来如此。”   只这一句,就让两人懂得了这背后或许还有太子当年暗中拦下岑云谏手书的手笔。   长久的静默里,岑云谏眼睑深敛,当初他人微言轻,又困囚死生之地,写了几封手书送出去,辗转周折,只要有一封能到谢清宴的手里就够了。   而剩下的三封手书,则是他与太子和七皇子之间的恩怨了。   岑云谏轻拂衣袖,“你此去,谢家与太子再无瓜葛,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谢清宴朝着阶上站着的岑云谏再拜一礼,沉声道:“殿下,当年章老先生的事,琼台身为主审官,亦有过错,无从推诿,琼台一直欠殿下一句道歉。”   “今日自请去贵州,一是为了平定西南之乱,二是为了赎罪。章老先生祖籍贵州,云贵之地距京都千里之遥,边陲僻远,他曾跋山涉水进京赶考,得中科甲头名。”   “他在世时,多次忧虑西南境内苗民叛乱,屡次向朝堂进言。琼台这一去,愿承其心志,平干戈,宣教化,劝耕桑。”   岑云谏掀起眼帘,“恩师的案子,你已经竭尽所能,何须言过。我与你只是立场不同,并无其他恩怨。你此去西南,山遥路远,苗民动乱不休,万事谨慎些。。”   “你若是出事,他该要伤心了。”   闻言,谢清宴怔楞片刻,随即看向岑云谏,声音清冷,“虎奴年纪尚小,琼台不愿他涉朝廷纷争,还愿殿下成全。”   走到今时今日,谢清宴怎会不明白岑云谏的蛰伏之心。他步步为营,运筹决策,所谋甚远,这些年太子在他身上吃了不少暗亏。   如今谢家与太子走到这般田地,这背后或许还有他的谋算。   但谢清宴不想让谢辞岁牵连进来,官场争斗算计人心,水深且浑浊。若是可以,他希望谢辞岁能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哪怕日后他想在山野里放牛养羊也无碍,只要他这一生平安康健,无忧无虑。   谢辞岁在颠沛流离的年岁里吃了太多苦头,他不舍得他再去涉入险途。   听他此言,岑云谏忽而想到那日在东篱堂内勤勉读书的谢辞岁,听闻他每日回家后还要习武练字,“谢清宴,你可知,那日在东篱堂,虎奴说过什么吗?”   谢清宴倏而抬起眼来,只听岑云谏缓声道:“他说他想再勤勉一些,多学些,他想同你们一起撑着谢家,让你们不用为他忧虑。”   “在中宁府时,谢予棠曾说虎奴不欠谢家什么,虎奴却对我道,他不舍得谢家。”   “或许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谢家可以护着他,但他不愿意只做个安乐富贵的世家公子。”   久久无言,谢清宴压抑在肺腑里的气息起伏不定,簌簌的冷雪落在身上,他只觉心间滚热。   良久,谢清宴沉敛了心绪,恭声道:“琼台只求殿下一件事,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虎奴都不能是朝局权谋的筹码,任意舍弃牺牲。”   “如此,谢家对殿下感激不尽,愿尽心竭诚。”   ***   寒风呼啸而过,庭院内细雪如花,飘落时纷纷扬扬,随后悄无声息,化开一地静默。高高悬挂的灯笼映着廊下斑驳的水痕,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打下晃动的阴影。   长廊里,一个飞快的身影突然撞了出来,梅子青的衣角快速闪过,如狂风卷地,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   后头追得气喘吁吁的谢柏川撑着膝盖,满头大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还是追不上快如残影的谢辞岁。   今日在顾家学堂,谢辞岁听到了谢清宴自请去贵州平乱的消息,顿时脸色煞白,连还没写完的大字都不顾上了,头也不回地骑上马,飞奔往家里赶去。   前来接他下学谢柏川怕他受伤,当即翻身上马去追,可这一路,谢辞岁像是魔怔了一样,听不进半点旁人说的话,只顾着回谢府去。   “……虎奴,你慢些…”   “等等三哥……”   谢家厅堂处灯火通明,谢清宴刚回府不过一刻钟,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冷冽寒气,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谢辞岁迎着风雪闯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下。   看到谢清宴的一瞬,他的眼泪忽而落了下来。   谢清宴骤然心惊,快步上前来扶住他,急道:“虎奴,有没有摔着?是不是哪里伤着了,不哭了。”   谢辞岁紧紧攥着谢清宴的衣袖,身躯不住发颤,泣不成声,“二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   撞进谢辞岁通红的双眼里,谢清宴忽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仿佛被钝刀一寸寸割开,喉间里烧着滚热的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到他这样,谢辞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哽咽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太子……”   “我不该得罪太子……二哥,我错了,我去跟他道歉,我去求他……让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让我走好不好……让我去求他……”   谢辞岁说着就跌跌撞撞地起身,站都站不稳,猛地一下跌坐在地,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灌入的冷风刺骨,他眼泪忍不住一直掉,“凭什么你要走。”   “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时日你忙着赈灾,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一日还睡不够三个时辰。”   “外头天寒地冻,可你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手冻伤了也顾不上……他们还这样欺负你,凭什么……”   谢清宴用锦帕替他擦着热泪,指节抖颤,可这眼泪怎么都擦不尽,滚热得像是将他的心烧成灰烬,“虎奴,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去求人。”   匆匆赶来的谢雪昭听到谢辞岁哭喊着的话,眼眶突然红了,跨步走了进来,低声唤他:“虎奴。”   谢辞岁猛地扑进谢清宴的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哀哀地看他,“二哥,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哭得快喘不上来气,滚烫的泪模糊了眼睛,他用力擦,可怎么都看不清谢清宴的脸,酸痛的苦涩溢满了心房,咬紧牙关,“……他们不能欺负你。”   “你不要走……不要……”   “咚——”   大步流星走进来的谢柏川果断地点了谢辞岁的睡穴,神色冷峻,“不能再让虎奴哭了,再哭他就要喘不上气了。”   满脸泪痕的谢辞岁斜斜倒在了谢清宴的怀中,手里还死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放,殷红的唇瓣咬出血来。   谢清宴面色凝重,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抬步往厅堂外走去,冷声道:“去请于大夫过来一趟。”   苍梧院内,九彩凤戏凰灯台里的烛光耀眼,在壁墙上打照出几道长影。   谢清宴守在床榻旁,看着于大夫凝神给谢辞岁施针,问道:“于老,虎奴可有事?”   拔下一根长长的银针,于大夫用巾布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无大碍,只是太过神伤悲痛,一下缓不过来。老夫给他开些安神的药丸,一会让他服下。”   听到这话,万般着急的谢清宴才放下心来,只是心有余悸,久久难以平复,“有劳于大夫了。”   于大夫眉头紧皱,俯下身来,将碾碎药丸混成的水抹了些在他额穴和人中上,“二少爷,擦过这药后能让五少爷心安定一些。不能再点着睡穴了,他想要醒过来了,强压着对他不好。”   “只是二少爷还是暂且回避一下,等五少爷稍稍平复之后再进来看他。”   听到这话,谢雪昭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床榻前,温声劝道:“二哥,阿嫂闻讯也赶来,她很担心你和虎奴,此处交给我和三哥,我们先和虎奴解释,一会你再过来。”   谢清宴看了看床榻上眉心紧蹙的谢辞岁,“也好,我先去见阿宁。贵州动乱,吏部催得急,只给了三日。”   说罢后,他匆匆走出了里屋,刚下台阶,迎面正遇上了赶过来的白攸宁。   她走得急,呼吸间还有些喘,见到谢清宴,忙问道:“琼台,虎奴如何了?”   谢清宴立刻扶着她在外间坐下,接过了锦书递来了一杯温水,搁在了她手中,担忧道:“阿宁,怎么走得这么急,夜深了,还是要小心些。”   白攸宁自从知道谢清宴要去贵州的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定,适才又听说苍梧院唤了于大夫来看诊,就更坐不住了,带着贴身的婢女就赶了过来。   她喝过几口水之后就将杯盏搁在案桌上,“琼台,你放心去,家中我和婆母会看顾好。只是你在外面千万要小心,路途遥远,那地方又动乱不止,想着家里人还在等你,不要涉险。”   谢清宴见她明明忧虑却还强忍着的样子,愧疚满怀,将她揽进怀里,“阿宁,你怀着身孕,我却不在你身边陪着,是我愧对于你。”   “稳婆和奶娘前些时日我都寻好了,家里琐事繁多,许多事你就不要操劳了。昨日我让青梧去白府,请岳母过来陪你几日。若你想家了,也可回府小住些时日。不必顾忌外人如何说,只要你心里疏快就好。”   白攸宁将头靠在他怀中,鼻尖一酸,到底还是不安,“我只担心你,你要平安回来。”   谢清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我会。前几日我已修书给父亲,想必过些时日他就要回京复命了,有父亲守着谢家,你的心也可安些。”   夫妻二人再叙过几句话,眼看夜深了,谢清宴便先送白攸宁回半山堂,而后再折返回苍梧院。   他向屋外守着的锦书问过几句后,才缓缓推门走了进去,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在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面前,谢清宴停下了步子,人影晃动,忽而听到谢辞岁轻声道:“二哥,我好些了。”   谢清宴绕过了屏风,走到了床榻旁边,见到谢辞岁坐起身,将头靠在谢雪昭的肩膀上,眼睛还有些红。   “虎奴,莫哭。”   谢辞岁揉了揉酸疼发胀的眼皮,紧紧抿着唇,忍着声,“我不哭,二哥你别担心。我在家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阿琅和三哥都跟我说了。”   可这么说,心里还是特别特别难过,是谢清宴将带他回谢家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京都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知道要去多久。   谢辞岁压抑着不让眼泪落下,“那你要快些回来,身边要随时带着人,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二哥答应虎奴。”   谢清宴用温热的指腹抹过他的眼角,滚热的泪便落下来一些。   ***   这三日似是与无数个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但谢辞岁万分珍惜着过去的每一刻,有时看着谢清宴的脸,就怔怔失神,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偷偷抹掉眼角的眼泪。   谢清宴白日陪着谢辞岁和谢雪昭叙话,习字读书,入夜后回半山堂照顾白攸宁。   三日如流水,转瞬即逝。   那日飞雪飘摇,落满了送别的长亭,远望可见青山白头。   谢辞岁站在官道上,看着谢清宴骑马的身影慢慢在视野里缩小,没入山路里,耳边的马蹄声轻到快要听不见。   他走过的痕迹也渐渐被雪覆盖,再也没有了。   他忽而受不住,飞奔向着谢清宴远去的方向追去,但发麻的双脚像是冻住了,刚迈出几步就摔进了雪地里,爬不起来。   这些日子积攒全部的难过涌上了心头,心碎成了千万片,随着漫天的飞雪一起落下,天地空旷寂静,他似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强撑起身子来,脸上不知是雪还是泪,他大声朝山道上喊:“二哥——”   空山回响,久久不散。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从此诗中的长亭变成了他的长亭。 [80]第八十章:“适才虎奴情急之下让殿下受伤,雪昭在此替他赔罪。”   风雪千山,上下素白。空旷冷寂中,有鹤长鸣,飞掠过天地一色,倏而消散在眼底。   谢辞岁跌坐在雪地里,怔怔地望向天际,身上发冷,似是有千斤重的巨力将他死死压住,不得动弹半分,全身气力好似融化在清冷的雪里。   身后的谢柏川见到谢辞岁飞身跑向山道后摔倒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立刻走上前去想要将谢辞岁扶起来,“虎奴!”   但不过一瞬,侧边的玄色衣袍略过身前。   只见不知何时来此地的岑云谏先他一步将人抱了起来。   像是捧起素雪里的一抹哀绿,岑云谏的指骨稍稍泛白,“虎奴,哪里摔疼了吗?”   熟悉的声音砸开空白的天地,谢辞岁双眼通红,强忍着眼泪,声音轻得似是飘在尘埃中,问他:“……殿下,你与二哥起争执了吗?”   这是他曾问过谢辞岁的话,如今谢辞岁来问他,眼中盈满了泪,要问他一个答案。   只这一句,让岑云谏哑口无言。   他不能毫不犹豫地同谢辞岁说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要为章文谷翻案,他所做的事,或许在无形中推动了谢清宴的离开。   他无法对这样率真赤诚的谢辞岁说一句谎话,只能沉默。   谢辞岁不懂朝政,不懂那些权谋算计里的妥协和不得已,他紧紧抿着唇,蒙了厚厚一层水雾的双眸倏而坠下泪来。   跌落雪地里的冷意渐渐从脊骨蔓延至全身,他突然拼命挣扎起来,想要脱离开岑云谏的怀抱。   此时此刻,在他什么都不清楚,不明白的时候,他不太想见到他。   难过的时候开口说话是会伤人的,他现在只想要寻一个无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见到谢辞岁用力挣扎,滚热的泪滴落在他手背上,岑云谏的心骤然空落落的,紧紧抱着他不放,怕他不小心再次摔进雪里,他声音嘶哑:“虎奴,你听我说——”   这几日离别的痛苦和难过快要将谢辞岁压垮了,他脑子中紧紧绷着一根弦,但他怕谢清宴担忧,一直忍着不敢泄露半分。   这一瞬,排山倒海的哀伤快要将他淹没了,他哽咽着说,“不要……我不要听,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但岑云谏禁锢他手臂如铜墙铁壁,怎么都挣脱不开。   谢辞岁在万般痛苦里开始崩溃。   挣扎间,他忽然咬上岑云谏的肩膀,身躯发颤,手中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湿热的滑落在他衣衫里,烫得惊人。   岑云谏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他宣泄着土崩瓦解的情绪,他单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舒缓他压抑已久的痛苦。   谢辞岁死死咬住不松口,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一整颗心像是浸湿水的棉花,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谢柏川听到谢辞岁哭着说的那几句后,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将谢辞岁带走,脸色冷凝,语气也硬邦邦的,“殿下,虎奴现在不大好,多有得罪。”   在岑云谏怀中的谢辞岁见到谢柏川走过来,猛地用手背抹掉眼泪,挣扎着朝着他去,哑着声:“三哥……我要三哥……”   这几声听得谢柏川心都要碎了,他将人从岑云谏处稳稳接过了过来,哄道:“三哥在,虎奴我们回家。”   岑云谏垂眸,飞雪落了满怀,心却分外空,掩在衣袖下的指节泛白。   谢辞岁将头埋在谢柏川怀中不肯出来,身后的谢雪昭上前几步,将鸦青斗纹鹤氅披在了他身上,牢牢裹紧来,让他不受风,再用素白帕子擦着他脸侧的泪痕。   随后他退开一步,静静站在了岑云谏面前,俯身作了一揖,语气平和,“殿下,虎奴现在听不进任何话,若是殿下想要同虎奴叙话,许是要过几日。”   “适才虎奴情急之下让殿下受伤,雪昭在此替他赔罪。”   不远处,谢柏川已经将人抱回了马车里,青黑色的帘幕掀开,只见谢辞岁皓白的手腕一闪而过。   岑云谏将远望的目光收了回来,面色淡漠,“不碍事,谢清宴接他回府,处处护着,他不舍难过是应该的。”   谢雪昭微微颔首,“谢殿下。”   在他回身将要往马车那处去时,岑云谏唤住了他,淡声道:“谢雪昭,你身上的毒或与太子有关。”   谢雪昭的脚步稍稍一顿,他眼底掩下刹那的震惊,这些时日和前世未解的困惑终于在此刻有了落脚点。   原来如此,谢清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而是将事情都扛了下来,暗中寻访名医,再与太子割席。   若是这样,那上一世太子的倒台,很有可能与谢家有关。   前世他在琼州老宅,病重到难以下床,终日昏睡。他远离朝政纷扰,只知道谢家与太子决裂了,却不知根由。   如今看来,或许与他身上的毒有几分干系。   那前世谢辞岁来琼州将他救出火海,是不是意味着谢家后来投靠了岑云谏呢?   “阿琅,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马车内,谢柏川往谢辞岁的手里放了一个鎏银掐丝珐琅手炉,见到谢雪昭怔怔出神,不由得问道。   谢雪昭双手握紧了杯盏,缓缓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想到了二哥。”   听到这话,谢柏川起伏的心潮难平,“莫怕,你与虎奴在家中好生呆着,外头的事三哥来办,定护着你们无恙。”   许是在雪地里站久了,谢雪昭头有些发昏,但他不想让谢辞岁和谢柏川担心,只默默阖上眼眸,靠在马车的椅背上,应了一声:“好。”   一路静默无言,谢辞岁在马车的颠簸声里靠着软枕渐渐睡了过去,只是心里还一直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半梦半醒,睡不安稳。   不知何时,马车似是慢下来了,谢辞岁敏锐地睁开眼,看到撑着眼皮不睡的谢柏川,声音沙哑,“……三哥,到家了吗?”   谢柏川双眼迷蒙,立刻坐直身来,将马车的窗帘掀开些,“快到了,虎奴是不是累了,回去睡一觉吧,我来唤阿琅起来吧。”   说着他侧过身去,摇了摇谢雪昭的手臂,轻声道:“阿琅,到家了,回雪霁阁再睡吧。”   但很快谢辞岁和谢柏川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谢雪昭没有任何动静。   谢辞岁快速挤到前头去,满脸着急,“阿琅,阿琅,你怎么了?”   他握住了谢雪昭的手,发现冰冷刺骨,再看他隐在暗处的脸苍白似纸,顿时如坠冰窖,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将谢雪昭抱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他飞快往雪霁阁跑去,谢柏川在后面追着,急得险些跌了几跤,眼看着人就在自己眼前消失。   暗中跟着的明澜和明时回到雪霁阁后,一人一边,将还在睡午觉的于大夫架了起来,匆匆送来了里屋给谢雪昭看诊。   谢辞岁坐在床榻旁,神色惊慌失措,但看到于大夫在给谢雪昭探脉,不敢问一句,生怕扰了他,只能握紧拳来,心急如火。   于大夫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跑得大喘气的谢柏川一进来就看到于大夫的神情,一下惊得跌坐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来,“于大夫,阿琅出了什么事?”   想起了谢清宴临行的嘱托,于大夫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将实情告知,而是愁得捋着瘦硬的胡须,凝神再想着该如何做。   这一声叹息差点把谢辞岁吓得半死,他的心空跳了好几下,上下跌宕起伏,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种可怕的事,面色刹那间煞白。   他抖着声问:“于大夫,您快说呀,阿琅到底怎么了?”   于大夫眉心紧拧,“阿琅的身子弱,这些日子劳心耗神,熬不住了。现在老夫给他用些药服下去,暂时能缓住半日。”   “只是……若三少爷和五少爷能请来太医院的沈太医来与老夫一道施针,此次阿琅便能挺过去。”   此话一出,谢柏川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心魂发颤。   太医院的御医无诏不得出宫看诊,事发突然,谢观复和谢清宴都不在府中,他们又如何能将太医院院判请来谢府。   但他想到了什么,下定了决心,他当即回过神来看谢辞岁,叮嘱道:“虎奴,你莫怕,就在此地守着阿琅,三哥现在就进宫,就是硬闯也要将沈太医带出来给阿琅施针。”   “若是三哥有事,你……”   说到此,谢柏川心中实在灰败,他没有资格入宫,父兄又不在府中,危难之际,他根本无能为力,现在只恨自己未走仕途之路,空负一身武力,在京营里蹉跎年岁。   一旁的谢辞岁忽而开口,眼神坚定,“三哥,我去宫里请沈太医,你留在这里陪阿琅。”   这怎么能行?这可不是小事,没有门路如何他能进宫?   若是谢辞岁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父兄和阿琅交代,这种掉脑袋的事还是他去做。   谢柏川当即冷下脸来,“虎奴,不要胡闹,让三哥去宫里请太医,你就——”   谢辞岁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我有令牌能进宫见到陛下,我去求陛下,让沈太医来谢家给阿琅看病。”   “???”   谢柏川困惑不过一瞬,眼前陡然一亮,他忽而想起了上回谢辞岁入宫的事,没想到宣庆帝如此疼爱他,竟然将出入宫的令牌赐给了他。   “那你——”   “我现在马上去,我不会让阿琅出事的。”   说罢后,谢辞岁闷头就往苍梧院去取令牌,随后立刻骑上了锦书给他备好的马,飞身而去,只给身后焦急等待的同喜留下一个萧肃的背影。   一个半时辰后,雪霁阁内迎来了外客。   在门口不住张望的谢柏川终于等到谢辞岁将沈太医带来了,他快步走上前去,恭身行礼,“沈太医,有劳了。”   气喘吁吁的沈太医浑身汗湿,他颤颤巍巍地用帕子擦着额头的热汗,一口气没喘匀,“不敢……三少爷,下官得进去了。”   说着他就大跨步走进里屋,脚步匆匆。   由不得他不拼命,今日他在太医院里当值,正伏案写着陛下的御脉,谁知御前的夏公公突然赶来,说是陛下有旨意,让他现在立刻跟着谢家五少爷出宫看诊,不得耽搁。   旁人可没有这样的殊荣,能让陛下亲下一道御旨,让太医院院判出宫为一个朝臣家的公子诊病。   听说谢家五公子手持着陛下的令牌,一路无人敢拦,将消息一路递到了御前,甚至惊扰了在与内阁议事的陛下。   因着于大夫和沈太医要全神贯注地施针,便让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明时和明澜在外间守着,随时候命。   谢柏川的心暂且安了下来,今日事多,接踵而至,实在叫人心烦意乱。   推开门去,冷风呼啸,素雪簌簌而落,天地间空寂无声,他眼中凝了一瞬,而后缓步沿台阶而下。   他想要寻谢辞岁来说说话,今日发生那么多的事,他怕谢辞岁受不住会难过,但左右寻了好久都没看到他人,心中疑惑不解。   不应该呀,这个时候虎奴会去哪里?   走过拐角,谢柏川忽然感受到了肃冷的气息,走近一看,发现长廊的一侧有锦衣卫守在入口处,戒备森严,不让人进出。   他眼力好,远远便看到了谢辞岁对面站着的人身着一袭织金蟒服,披着猩红毡斗篷,腰间戴透雕玉带,气势不凡。   只这一眼,就让谢柏川胆战心惊,若他没猜错,这应该是宣庆帝身边的内臣韩应林,他竟也来谢府了,且只见了谢辞岁一人。   莫不是陛下还有什么其他旨意,可他不敢妄自猜测,只好挪了一步,往别处去,想着等谢辞岁回来后再问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郎君,在看什么?”   谢辞岁踮起脚来,远远看向了庭院了一角,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看到我三哥了。”   听到韩应林问他,他缓缓垂下头来,眉眼沮丧,明莹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忧愁。   到现在他还没有缓过来,明明只是几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再见韩应林,他心中涌出无限的怅然。   谢辞岁的眼角湿润了些,似是又想起了对他很好的宣庆帝,“韩公公,多谢陛下和您,不然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咬着唇,声音低落,“父亲和二哥都不在,我好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韩应林上了年纪,又喜爱这个率真的小郎君,不忍看到他难过,安慰道:“郎君已经做得很好了,旁人若是遇上这样的事,怕是慌得连路都寻不到。”   “可郎君却有勇气进宫面圣,言辞清楚,举止干脆利落,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谢辞岁抬起眼来,对上韩应林慈和的目光,不知为何,心渐渐平和了下来,“我只想着将沈太医带出来给阿琅看病,旁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韩应林轻笑,“无事,凡事都有头一次,日后郎君走的路再多些,就能自如应对了。”   “陛下在议事,不得闲见郎君,他便让我来看看,嘱托我照顾好郎君。”   谢辞岁听到这一句,乌黑的眼眸就这样看着韩应林,郑重道:“等我事情忙完了,我一定进宫去拜谢陛下。”   韩应林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牌来,递到了他手中,“过些时日锦衣卫遴选,郎君若是有意,便拿着手令前去,会有人带着你的。”   “若是郎君能进锦衣卫,日后的前程不容小觑,但能否进锦衣卫,还要看郎君的本事了。”   谢辞岁接过了令牌,目光落在了上头镂刻的麒麟纹样,认真道:“好,谢韩公公,我记下您说的话,但我需要想一想这件事。”   他敲了敲额头,低声道:“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韩应林笑意温和,“不急,郎君慢慢想,我还要回宫复旨,就不久留了。郎君不用送了,去看看四少爷吧。”   看着韩应林远去的背影,谢辞岁握着木牌的手重了几分,眼底似是迷茫。 [81]第八十一章:听到这心口不一的话,辞岁明莹透彻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岑云谏”,随后一本正经道:“殿下胡说。”   殿内寂静,衬得缠绕纱布时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苏逾白端着茶靠在椅背上,在模糊的茶雾里看着岑云谏用手胡乱缠绕着肩上的纱布,眉头紧皱,似是不得章法。   没办法,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从他手中接过了纱布,宽慰道:“怀度,你这是何必,谢清宴自请去贵州平乱,是他所愿,本就与你无关。”   “再说了,若是没有你从中斡旋,又将章丰年的下落告诉他,这案子怕是还要拖许久。有什么事你就跟虎奴好好说,怎么弄成这样?”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此间,有些呛人,只见岑云谏单手揉额穴,“来不及说,那时他受不住谢清宴离开,什么都听不进去。”   苏逾白搅动药膏的手一顿,长长叹了口气,“也对,谢清宴这一走,他怕是要难过一阵了。还是等过几日再说吧。”   他忽而想到什么,“太医院院判今日出宫去谢家看诊了,谢雪昭怕是出事了,他身上这毒究竟什么来头?谢府中的于大夫的医术不凡,不在御医之下,如果连他都没办法,事情就棘手了。”   闻言,岑云谏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沉声道:“应是宫禁里的秘药,但早已经失传了。”   苏逾白是太医世家出身,知晓这句失传了是何意味,若是寻不到此毒的下落,想要配制出解药怕是不容易。   “若是我祖父在就好了,他或许有办法,还能看看你身上的蛊毒。”   岑云谏抬起眼来,定定看向了苏逾白,神色不明。   被这犀利的眼光瞧着,苏逾白只觉头皮发麻,他摊开手来,无奈道:“你看我也没用,我祖父的踪迹连我这苏家人都不知道。但若是他还在,算算年纪,怕是有九十九岁了,我也不好说。”   苏老太医自从卸任太医院院判后就外出云游了,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了。苏家寻了他许久都没有消息,不过他老人家性情洒脱,早在府中将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了,让儿孙不必担忧。   岑云谏稍稍转着发麻的手腕,“我身上的蛊毒,要先寻到母蛊,不然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苏逾白何尝不知道,就是他祖父来了,对岑云谏也不一定有多大用处。若是寻不到他身上子蛊的母蛊,做什么都是白搭。   但说起了这事,他心中忧虑更甚,“这些年我们就差把七皇子外祖家的祖坟刨出来看看了,你说他到底能将母蛊藏到哪里去?真是匪夷所思。”   岑云谏眉眼冷淡,“不知道,总归现在是死不了,过一日是一日,我若要死,定先将岑云璟碎尸万段。”   苏逾白听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怨气可不小,新仇叠旧仇,太子和七皇子两人一个都跑不掉。   惹上岑云谏这个黑心肝的,要倒大霉。   太子这些年与谢家的罅隙越来越深,现在又与谢家决裂,他在背后干了不少事,而七皇子有勇无谋,看太子落难时沾沾自喜,不知危险将至,迟早也要完蛋。   苏逾白将手中的药膏捣鼓好放在了一旁,抬头就看见了岑云谏正在擦拭着一把剑,寒芒锋利,剑脊似霜雪,长长的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篆文,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青白玉。   苏逾白是习武之人,一眼就从这符文中看出了是何人所铸,上前几步去仔细瞧着,不由得惊叹,“林老早就不铸剑了,你是如何说动他的?这样好的剑,世所罕见。”   岑云谏淡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许了他儿孙一世的富贵。”   苏逾白啧啧几声,他这才想起过几日该是谢辞岁生辰了,“不过平日里甚少见虎奴用剑,他一个贵公子,哪里用得上这样的杀器?”   岑云谏眼底略过长剑冰冷的寒光,“韩应林今日出现在谢家,若我没猜错,陛下有意让虎奴入锦衣卫。”   听到这话,苏逾白愣了一下,锦衣卫因为在当年宫变中站错了队,被宣庆帝冷落多年。这些年东厂一直压锦衣卫一头,许多人还蔑称锦衣卫是阉竖走狗,甚是鄙夷。   如今宣庆帝有意重整锦衣卫,又想要谢辞岁入锦衣卫,看来对他寄予厚望。   但凡事有利有弊,这也要看谢辞岁能不能承受得住,毕竟锦衣卫现在内部乱得很。   天色不早,苏逾白还想着回府用膳,于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药膏搁在了案桌上,“这几日伤处不要碰水,这药每日擦两次,记得用,我有事先走了。”   “咻——”   长剑入鞘,很冷的一声,在空寂的殿内分外刺耳。   岑云谏有些乏累了,他走到了靠窗的摇椅前坐下,看殿外萧疏的枝头,余晖默默隐入天地,没有点烛的屋舍凄冷寂静。   冷白的月光疏疏落落,打照在他身上,明暗交杂间,他眼皮渐渐阖上了,耳畔风声消歇。   “主子。”   熟悉又陌生的一声,但岑云谏忽然想不起来。他似是陷在沉沉的梦中,被一张巨网捆缚着魂魄,挣扎不得,躲闪不得。   梦里,来人走进屋舍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殿内正在看书的人。   很快,缓步走进来的那人又唤了一声“殿下”,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心虚。   “你来做什么?”   岑云谏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他恍然间睁开眼来,只见帘幕被掀开,劲瘦的青年慢慢走来,乌黑的眼眸明亮,“过几日我就要走了,想着来见见殿下,殿下还生我的气吗?”   “你去哪里我管不着,不必走这一趟。”   辞岁一听就知道“岑云谏”在生闷气,他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近了些,学着初见时那般,拽了拽“岑云谏”的衣袖,耷拉着眉眼,低声道:“是殿下带我回来的,如今我要去锦衣卫了,殿下不送送我吗?”   “岑云谏”翻过一页书,眼皮不曾抬一下,淡声道:“好多事都是你自己做主,你想去哪里,我管不了。”   辞岁知道他说的是入雁字暗卫营的事。   头一年他被“岑云谏”带回了府,初入人世看什么都稀奇,但不肯与外人往来,于是他就在院子里自个玩闹,闲暇的时候“岑云谏”会来教他说话认字。   后来他见到了赵则,萌生了想要拜他为师学武艺的想法,他就去求“岑云谏”让他入暗卫营。   那是“岑云谏”第一次跟他生气,但他看不懂,只想着出去闯一闯。   一开始在暗卫营里,他与旁人都相处不来,委屈的时候就坐在台阶上,抱着膝抬头看月亮。他一个人练武,伏案写着“岑云谏”给他写的字帖,分外冷清。   不过后来在屋内,他总能看到桌上摆着聚芳斋买来的咸酥饼。   “岑云谏”不想见他,但也不想他难过。   也只有在暗卫营里,辞岁才真的看到了“岑云谏”处境的艰险,他想再靠他近些,所以他从来不后悔。   从回忆中晃过神来,辞岁慢慢走上前去,眼睛悄悄瞄到了他手里的那本书,惊讶道:“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倒着看书了?”   “岑云谏”掀起眼帘,瞥见他眼底的狡黠,搁下书来,声音清冷:“赵则从前是锦衣卫的,你跟着他去做什么?”   辞岁凑近了些,一根根数着他的长睫,“我知道殿下担心我,去锦衣卫之后有些事由不得我。不像在暗卫营,殿下能看着我。”   岑云谏将案上书摆正来,不咸不淡道:“没人担心你。”   听到这心口不一的话,辞岁明莹透彻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岑云谏”,随后一本正经道:“殿下胡说。”   “……”   “岑云谏”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也缓和了语气,“从前没查到你出自谢家,如今谢观复和谢清宴找到了你,想要认你回去,你回谢家去。”   辞岁眉心紧拧,脸色写满了纠结,“可我讨厌太子,他欺负殿下。”   “再说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回谢家做什么?不如跟着殿下做事,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等我入锦衣卫后就有第二份俸禄了,到时候再给殿下搜罗些好东西来。”   此话一出,“岑云谏”叹了口气,“谢家迟早会与太子割席,你回谢家没什么不好的。你不必担心谢雪昭,他如今在琼州老宅养病。”   辞岁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只想靠自己,以后的事再说吧。”   他忽而垂眸,语气低落了些,“殿下……难道是想赶我走吗?”   “岑云谏”抬眼深深看他一眼,“你若是不想走,谁能赶你走?”   这一句让辞岁确定“岑云谏”的气消了,他剑眉扬起,“殿下,那说好了,我去锦衣卫了。你不准再生气了。”   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敢对“岑云谏”说一句不准。   “岑云谏”不语,只静静看他,下一刻,辞岁俯下身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坦率自然,“说好了。”   “没规矩,你十八岁了,还当自己是初入府十三四岁的时候。”   辞岁在深山里野惯了,没觉得不对,义正辞严:“我生病的时候殿下也抱过,这叫有来有回。”   “岑云谏”拿他没办法,只道:“在外头不许随便抱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一听就是在敷衍人,“岑云谏”知晓他的性情,惯会哄人,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而窗外飞雪飘摇,风声冷冽。   岑云谏如梦乍现,再醒来时有几分残影留在记忆里,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82]第八十二章:他忽而抬起头来看向空旷的屋舍,耳边似是能听到谢清宴的声音。   谢辞岁刚一踏进苍梧院里屋,就闻到了绿釉狻猊香炉里银丝炭燃烧时的松香气,此间暖意隔绝了外间的肃冷。   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一瞬的恍然,随后他慢慢走到了窗前,用手推开了紧闭的窗,凛冽的风便扑了进来,吹拂过他额间的碎发。   冷风入怀,谢辞岁静静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了屋外那早已零落枯败的枝头上,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这两日谢雪昭养病,他便在雪霁阁里住下照顾他,陪着他用膳,余下的时间在一旁练字,一整日不得空闲。   如今回到苍梧院,就剩他一个人待着,后知后觉的孤独漫上了心头。   天地很大,他似是变得很小很小。   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等他上前想要触摸的时候,月光如水波般荡开,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明明过去的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昭台山上日升月落,花开花败,草木一新就是又一年。   可他现在觉着家里空荡荡的,心里说不出的茫然。   站久了腿脚发麻,谢辞岁挪动着步子,撑着案桌的一角慢慢坐了下来,而后将书案上的摆着的书册一本本摞好,随意推到了西北角。   “咚——”   他的指骨突然撞上了尖锐的一角,谢辞岁怔了一下,抬眼看去发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   许是几日没回来了,木匣的表面蒙上了一层薄灰。   定定看了这红木匣许久,谢辞岁才用锦帕擦拭着上头的灰,“咔哒”一声锁扣处被解开,入目便是溢目的金光,璀璨耀眼。   只见十六个雕刻成虎形的金饰排成整齐的四列四行,每个金虎的样式都不一样,或跑或跳,或坐或睡,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谢辞岁从木匣里拿起了那枚睡着的小金虎,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凉意从指尖缓缓钻入了心间。   鼻尖有些发酸,他忍着没有掉眼泪。   压在木匣下的一张纸笺露出了一角,他将它抽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二哥食言了,没能陪你过生辰。取字‘明熙’,愿虎奴前路明光,一生无晦。”   谢辞岁将“明熙”二字喃喃念了几遍。   他忽而抬起头来看向空旷的屋舍,耳边似是能听到谢清宴的声音。   久之,他从怀里将韩应林给他的那枚木牌取了出来,放在了木匣的旁边。   他想,明日会好的,总有一日会好的。   人生那么漫长,只要往前走,想见的人会再遇到。   他在昭台山里走过很多很多的路,见过春去秋来,物换星移。   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第二日的晨曦总会如期而至,他会到那最高的枝头,吹着清晨的凉风,感受金光落在脸上温热的触感。   ***   晚间,谢辞岁换了一身豆绿色的衣袍,怀中抱着木匣往雪霁阁走去,步履沉稳,一路游云相送。   不多时,他到了雪霁阁,抬手推开里屋的门,迈过门槛,绕过了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朝着床榻边走去。   谢雪昭正靠在床头看书,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见到谢辞岁过来,他往里坐了些,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榻,“虎奴,怎么不在苍梧院多待一会?”   谢辞岁坐了下来,他将木匣搁在了膝盖上,“过几日我就要去参加锦衣卫遴选了,想着现在有空闲就来陪陪阿琅。”   谢雪昭拿书的手顿了一下,眉眼温和,“虎奴想好了?”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去试一试,到外头看看,二哥不在,我想学着做些事,照顾好阿琅,也保护好阿嫂。”   他把膝盖上木匣打开来,拿出了里头的小金虎,取了一只跳着的放在谢雪昭手里,“阿琅好好在家养病,我不知道要去几日,每日你就取一只搁在床头,就当我来陪你了。”   谢雪昭拿着手中沉甸甸的小金虎,哑声道:“好,虎奴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你回来。”   见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辞岁凑近了些,将头慢慢靠在他身上,闷声道:“阿琅,先生说取字就是要成人了。你的字是什么?”   谢雪昭摸了摸他的头,“我还没有,了悟大师说我现在病着,不能太早取字,压不住。”   谢辞岁坐起身来,将荷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谢雪昭,“那以后我护着阿琅,你要好好的,生病太苦了,那一日我都吓到了。”   摊开那张信笺,谢雪昭看了许久,抬眼便看到谢辞岁清澈的双眼里有一层很浅的水痕,他用手轻触他的眼角,怕他忍着伤心不说,道:“虎奴,若是想哭就哭一会,闷在心里不好受。”   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谢辞岁时常在案上写着字,就看向窗外,怔怔失神,许是想到了不在家的谢观复和谢清宴。   但谢辞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哭了,阿琅。哭没有用,钱也没有用。”   都换不回二哥回来。   他有满屋子的金银珠玉,若是可以,他愿意用这些来换二哥平平安安,不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听到这话,谢雪昭刹那间红了眼眶,心揪着难受,压抑着整个肺腑都在生疼。   还记得初回府时,谢辞岁难过的时候会掉眼泪,天真无邪,率性自然,如今竟说出哭没有用这样令人心伤的话。   只这一刻,他忽而有些后悔,是不是他擅自改动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平添了那么多离别伤感。   但谢雪昭不想让谢辞岁担心,掩在被下的手攥紧了几分,故作轻松道:“胡说,钱怎么没有用,有钱能买虎奴爱吃的糖葫芦和咸酥饼。”   “人这一世,建功立业是大事,吃喝玩乐也是大事。”   谢辞岁这才想起了好久没吃咸酥饼了,有些馋了,扬起笑来,“那我明日就去买咸酥饼回来。”   此言一出,谢雪昭失笑,“好,早些去,人多时赶不上刚出炉的。”   再说过几句话,谢辞岁想要去练武,就提起剑走到院落里,凝神练了起来。   隔着一扇窗,谢雪昭能听到屋外传来的飒飒剑声,流风回雪,行步如飞。   “明澜。”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烛光晃动了一瞬,只听得沉稳一声“主子。”   谢雪昭再拿起书来,神色淡漠,“你可知我当初要留下你?”   明澜静站在一侧,背脊挺拔如松,并不出声,他在等谢雪昭的下一句。   “江南萧家,富甲一方,你遭人陷害,背上弑父杀兄的重罪,被萧家除名后假死遁逃。我可以帮你。”   “只有一点,日后你要帮虎奴。”   “他日后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但越往上走,就越需要权钱的门路,我不想看他太辛苦。”   明澜眼神微微一动,不甚理解,谢辞岁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何以见得有位极人臣的前途。就是宣庆帝身旁的谢观复,也是几经宦海沉浮,才有今日的地位。   谢雪昭这准备是不是做得太早了些。   但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明澜俯身抱拳,沉声道:“若能报我父兄之仇,萧某愿尽忠竭力,不负所托。”   谢雪昭眉目深敛,目光遥遥落在了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锦被,“锦衣卫的萧境寒说起来也与你有些关联,我让人给你寻个门路,你先去锦衣卫探探情况。”   提及萧境寒,明澜的眸光闪过一分讶异,他从前不信任所有的萧家人,所以也对萧境寒这个在京都的旁亲没什么好感。   如今听到谢雪昭让他去寻萧境寒,心中冒出的困惑是为何谢雪昭觉得萧境寒会帮他。   谢雪昭捏了捏酸软的眉心,“你明日就去,早虎奴几日去锦衣卫。我这里无需人守着,从今以后,你就无需在雪霁阁了。”   明澜的身躯稍稍一定,随后俯下身来,对着谢雪昭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去。   他望着明澜走出门外的身影,想起了上一世萧境寒曾帮明澜查过扬州萧家的惨案,但这件事牵扯到了东厂,最后两人都死于非命。   这一世,只希望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   锦衣卫遴选这一日,晴空万里。   还未到时辰,几个贵公子便在树下站着寒暄。   寒风凛冽,刮得人筋骨生冷,他们凑在了一起,冻得在原地跺了跺脚,搓着手哈出白气。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过了年锦衣卫才会选人吗?天寒地冻的,让我们来这山里做什么?”   静远侯的次子拢了拢衣袖,轻蔑地瞥刚才说话那人一眼,“瞧你这出息,我还盼着锦衣卫早日将人选好,省得我爹在府里整日看我不顺眼。   那人也不恼,讨好地笑了笑,“王公子自是不用发愁,静远侯是皇亲国戚,声势显赫,这锦衣卫定有您的一席之位。”   此时,听得身侧一人冷笑一声,“笑话,锦衣卫遴选,自是能者居之,若是选些酒囊饭袋,怕不是惹人笑话。”   宣庆帝有意整治锦衣卫的消息早有苗头,一些权贵勋爵认定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纷纷将家中习武子弟送来了此地。   科举之路走不通,投身锦衣卫不失为进身之阶,若能得到宣庆帝青睐,前途自当无量。   有一人左顾右盼后低声道:“你们听说了吗?谢辞岁也来了。”   说到了谢辞岁,几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皱着眉头,“谢观复和谢清宴被贬出京,谢家已然败落,这谢辞岁也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   “可不是吗?不知道他来凑什么热闹,还真当谢家是从前的谢家?”   周国公的三公子面色难看,忽而想起了上回在曹府宴席被谢辞岁揍得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的事情,咬牙切齿道:“谢辞岁这蛮人,从前仗着有谢家撑腰,胡作非为。现在没人护着他了,我定要他好看。”   但有人想起谢辞岁心有余悸,“他的身手实在刁钻诡异,我们几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吧。”   “……”   周国公的三公子恨铁不成钢,狠狠敲了他一下脑袋,“就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怎么就指望我们几个了。再说了,锦衣卫要选人有定额,他那般嚣张,肯定会挡了别人的路。”   其中一人没忍住笑,因为这话有些蠢。   见周三公子瞪他,他不敢再笑,“周少爷说的对,就说那个许长缨,他舅舅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向来冷傲不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定是要拿此次的头名。”   此言一出,有人心烦意燥,愤愤不平道:“这一个两个都有来头,存心不给人活路。”   静远侯的次子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各凭本事,我们几个都是自幼习武,未必比旁人差。再说了,锦衣卫此次选人,也不会单看身手,还是要有所顾及的。”   这话让旁人好生艳羡,不是所有人都有好的家世,有时候只要暗中运作一番,就有别的路可走。   “哎呦!”   突然一颗果子从树上砸了下来,那人抬头往上看,吓得跌坐在地,“谢谢谢……”   “谢什么谢,你话都不会好好说了?”周国公的三公子本来就心烦,看到他这样,更是怒气上头。   “咻——”   只见身着依稀梅青色衣袍的少年倒挂下来,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一瞬间都被吓得脸色惨白。   定睛一看,竟然是他们刚才议论过的谢辞岁。   周国公的三公子叉着腰,指着他骂道:“谢辞岁!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偷听我们说话,好不要脸!”   谢辞岁利落地翻下树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无辜道:“我一直都在树上睡觉,你们好吵呀,叽叽喳喳的,比树上的鸟还闹腾。”   其中一人又惊又惧,顿时涨红了脸,脑海里疯狂想着他刚才有没有说过谢辞岁的坏话,“你你你……”   静远侯的次子捂着被砸到的额头,气急败坏道:“没人惹你,你为什么要出手伤人!谢辞岁,你别以为——”   谢辞岁斜斜靠在树旁,提醒道:“不是我砸的,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你要是得罪了我,我会直接上手揍的,砸个小果子太便宜你了。”   这话实在嚣张,听得在场的几人侧目而视,但怕真的被揍,于是窝窝囊囊不敢说话。   此时,一个人影也从树上落了下来,面容冷峻,身上抱着剑,“我砸的,怎么,要比试比试吗?”   鸦雀无声,有人认出了这是许长缨,脸色难堪,毕竟在背后议论人还被发现了,到底是没理。   “许公子,多有得罪。”   谢辞岁歪过脑袋看过去,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们说的许长缨。   看上去是不太好惹的样子。 [83]第八十三章:见状,谢辞岁一双杏眼瞪圆了,手中干巴巴的饼都变得没滋没味的。   日头正好,在树上睡一觉也不会觉得冷,谢辞岁被人吵醒了,觉得无聊,就往前头通知聚集的地方跑去。   远远看去,那里已经有好些人赶来了,三三两两的,好生热闹。   忽而,一张熟悉的脸在人群中出现,谢辞岁眼前忽而一亮,当即快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伯玉!”   吴决明转过身来,见到他的一瞬,喜上眉梢,“虎奴,你来了,我刚才都没找到你。”   听到有人寻他,谢辞岁眉眼弯弯,“我刚才躲在树上睡觉,被吵醒了就往这边来。伯玉,你怎么也来这了?”   说起这个,吴决明脸色就有些灰败,“不瞒你说,我今科会试落第后,想寻个门路进国子监读书,三年后再考。”   他凑近了些,在谢辞岁耳旁道:“我听人说,若是此次能入选锦衣卫,就能加试一场推荐到国子监去。我身子骨也算健壮,就来试试看。”   听到这话,谢辞岁才明白为何今日这里来了那么多人,看来筹谋此事的人下了苦功夫,就是为了吸引那么多人来参加锦衣卫遴选。   吴决明叹了口气,“总归是个机遇,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试试看没有坏处。”   见他叹气,谢辞岁认真安慰他:“怕什么,有我在呢,我会帮你的。”随后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嘀咕道:“就是不知道把我们叫到山里来做什么。”   吴决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四野忽而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只见站在高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站了出来,他身着红锦缎织金的飞鱼服,腰间系着玉带,挂上一枚象牙腰牌,龙骧虎视,威风凛凛。   他小臂微沉,单手扣紧了腰间的佩刀,刀身隐入鞘中,隐隐的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此番锦衣卫遴选,不拘一格,能者居之。尔等无论是何出身,在此地都无用处。让你们所有人来到清跃山便是要隔绝一地,十日后自见分晓。”   此话一出,台下一众哗然。寒冬腊月,要在这山里呆十天,莫不是存心来折磨他们的?   只听他再冷声道:“当然,这十日不是让你们躲着当缩头乌龟的。这山林里四处散落了木珠,这木珠可用来换吃食和所需的物事。十日后的清晨,锦衣卫会在山上竖一面旗帜,三炷香内,需到旗帜处上交一百颗木珠,如此才算通过。”   “十日内,会有锦衣卫的人围追堵截,比试身手,若是输了,身上所有的木珠都要扣掉,若是赢了,则可得十颗木珠。”   谢辞岁轻眨眼眸,低声问吴决明,“若是找到十个锦衣卫来打,不就有一百颗木珠了?”   闻言,吴决明一言难尽,“虎奴,是锦衣卫追我们,不是我们追锦衣卫。”   听得旁边嗤笑一声,谢辞岁循声看过去,发现是冷若冰霜的许长缨,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锦衣卫指挥使环视四周,“这山林里还藏着一面红旗,不过那地方实在危险,若是有人寻到了,就能直接入锦衣卫。”   “没有人想要你们的命,若是撑不下去,便可抽动身上带着的竹筒,自有人来带你们走。再者,山林之中,不能动手伤人性命。”   此话说完,一些人的脸色难看,没想到会这么难。   天寒地冻,要在这深山林野里过十日就已经很艰险了,还什么都不准带,要他们去寻木珠来换东西,最后还要上交一百颗,这不是在为难他们吗?   锦衣卫指挥使听到下头的议论和愤愤不平,面色冷淡,“若是不想来,现在就可以走,没有人拦着。但各位的名字都是在御前过了明路的,临阵脱逃,日后保不齐仕途就走到头了。”   这句话成功吓到了一些想要退缩的人,若是还没开始就当了逃兵,这如何说得过去,总得挺个一两日。   事情交代清楚后,就有人来将此地的人分批带往不同的地方。   不多时,鸣鼓声响彻山林,这第一日就开始了。   紧张的气氛顿时弥漫在此间,一些人甚少到山林来,走在林间听到回荡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凶兽,吓得抱头鼠窜。   “唰——”   这头谢辞岁三两下就爬上了高树,站立在枝头,眺望远方,金灿灿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隐没在林野里,无声无息。   “虎奴,我寻到了两颗。”   下头弯着腰仔细搜罗的吴决明突然喊他。   谢辞岁当即翻下树来,将手心摊开给吴决明看,“我在树上也发现五颗,他们可真会藏,放在那么高的地方。”   吴决明将木珠塞在了腰间的荷包处,“虎奴,头几日我们要快些了,人那么多,木珠只会越来越少,还不一定能寻到。”   两人寻到木珠的声音传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不远处有几人停下,看了他们许久。   被这目光盯着,谢辞岁抬起头来,目光陡然变得凶恶,脚步微斜,不过一下,就将远处凑在一起的几人吓得脸色惨白。   几人如老鼠见了猫,什么都不顾上了,撒腿就跑。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只剩下风刮过林间的声响。   他们怎么会忘记这山林里还有谢辞岁这个凶兽在,从他手里夺东西跟在虎口夺食有什么区别?   若是遇上还是躲远些。   谢辞岁埋头数着小布袋里的木珠,根本没空搭理他们,数过两遍后,他才安心地绑上口子,“伯玉,走啦走啦,我们去换些好吃的。”   忙了几个时辰,两人都饿了,眼看着日头都要落了,便朝着大道走去,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盘腿坐在道旁啃起换来了干粮,灰扑扑的脸上写满了麻木,还有一些人累得直接倒在大树旁睡着了。   反观谢辞岁,一天下来,他依旧精气足,气力够,到摊子前头的时候还连蹦带跳的,像是真的来买东西的,让人好生羡慕。   “郎君想要什么?”   熟悉的声音闯入耳畔,谢辞岁蓦然抬头,发现是许久未见的萧境寒,眉梢扬起,“萧大人,你也来这里了!”   见谢辞岁神采奕奕,萧境寒就知道这试炼对他来说没有难处,微微颔首,“不错。”   谢辞岁带着吴决明凑到前面去,探出头去,看到了笼子里放着的白馍馍、干饼和烧肉饼。小摊桌上还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所需的木珠。   不止有吃食,还有一些救急用的药物和御寒用的衣裳。   谢辞岁瓷白的脸微皱,心里盘算着该拿些什么,最后和一旁的吴决明商议后换了两个干饼和一个火折子。   这些算下来就要二十颗木珠了,谢辞岁不情不愿地从小布袋里掏出木珠递到萧境寒的手里。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这在街上,谢辞岁定要吃两个热乎乎的肉饼,再买一串糖葫芦填填肚子。   现在每一颗小木珠都是他四处扒拉才找出来的,弥足珍贵。   萧境寒似是看出了谢辞岁的不舍和渴望,于是站在一侧,拿起篮中用油纸饼包起来的烧肉饼,大口吃了起来,酥香咸软,肉馅多汁醇厚。   见状,谢辞岁一双杏眼瞪圆了,手中干巴巴的饼都变得没滋没味的。   吴决明看到谢辞岁失落的神情,凑近了些,小声道:“虎奴,今儿才第一日,要不买个烧肉饼吧,明日我们再去寻些木珠。”   谢辞岁虽然有些想吃,但知道吴决明是为了他才这样说的。他果断地摇了摇头,“干饼没什么不好的,还能掰开几半来放着,若是寻不到吃的还可以救急。这烧肉饼中吃不中用,吃完就没有了。”   他伸出三个指头,认真算着,“这烧肉饼一个就要十五颗木珠,顶三个干饼,不值当。”   听得人好心酸,萧境寒忽而心生愧疚。   谢辞岁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家公子,如今竟要在此处盘算一块烧肉饼值不值当。   此时有人前来替萧境寒轮值,他三两下吃完肉饼,大步流星走到一旁。   谢辞岁趁机走到他身侧去,悄声问道:“萧大人,不是说会有锦衣卫的人会来追我们吗?”   “……”   萧境寒抱臂,眼含笑意,“郎君是惦记着那十颗木珠吧。”   谢辞岁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这能换半个多烧肉饼、两个干饼、一个火折子。”   见他一开口全换算完了,萧境寒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有些无奈道,“郎君,若是输了,就拿走所有木珠,这才第一日,干这事不划算,还是等他们攒的木珠多了再去夺来比较好。”   太坏了!   谢辞岁立刻警惕地捂紧了身上的小布袋,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寻来的,若是被人夺去,他心都要碎了。   “不过,依郎君的身手,定不会被人夺去,不过郎君身边跟着那位,身手就不够看了,还是要小心。”   萧境寒仰头看了看昏黑的天色,温声道:“若是郎君换完了就早些寻地方安置下来。”   谢辞岁这才意识到已经天黑了,入夜后的山林是不一样的危险,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不然熬一晚上睡不好,明日起来没有气力了。   “萧大人,我们先走了。”   说着,谢辞岁就急匆匆拉着吴决明跑远了。   萧境寒看着谢辞岁远去的背影,脸色温和,觑了眼不知何时走到身侧的明澜,“郎君有本事。若是有人护着他,对其他人不平,他也不愿这样胜之不武。这几日你跟在我身侧。”   “好。”   ***   在山林里已经过了六日,如吴决明所言,他们能找到的木珠越来越少。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退出,林间的气氛日益诡异。留下来的人身手都不错,且都经过锦衣卫数次试炼。   谢辞岁遇到过四次,都赢了下来,小布袋里鼓鼓囊囊的,让人很是心安。   昨日山林里落了一场雪,他还换来一件披风给吴决明穿上。太冷了,他受得住,但吴决明身子骨没他好,受不住这寒意。   “砰——”   第七日清晨,谢辞岁正俯身从小溪里接水,突然听到这动静后立刻站起身来,手中的水囊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吴决明遇到了一个锦衣卫,两人缠斗了起来,眼看着吴决明就要落入下风。   他倏然飞身而起,目光凌厉,翻过几个跟头,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但下一刻,身侧忽然来人阻住了他,重重拳风横扫来,谢辞岁当即回身防挡,用手臂推去,不过几息间就过了几招。   谢辞岁陡然抬起脚来,翻身踩在那人肩膀上,借着力跃上了高处枝头,随后飞扑下去,侧掌劈下,砍在他的手臂上,巨力砸来,震得人腿脚发麻。   他浑身紧绷似弦,余光落在了吴决明那处,心里更急了些,想要摆脱这一处,但来人继续纠缠,侧过身来,手刃斜出,同时腿如快影袭来。   谢辞岁弯折过腰身,双手撑在地上,接着飞速弹起身来,钳制住那人的腿脚,用力甩在了一侧。   此时,林间骤静,几人都停住了。原来是吴决明那处已经决出了胜负,已经没有理由继续下去了。   “哐当——”   吴决明身上留着的五十颗木珠被搜罗走了,好在大部分的木珠都在谢辞岁身上,损失不多,就是前几日赢来的木珠全部都没了,还倒欠十个。   谢辞岁的目光一直落在了那两个锦衣卫身上,心中万般不舍,这一颗一颗木珠能换不少东西。   “虎奴,对不起,是我的错。”   吴决明神色慌张,走上前去,抿着唇想要解释,“若是我——”   谢辞岁没气馁,安慰他道:“没事,木珠都在我身上,我不会让人拿走的。算上我们两个人还是够的。伯玉,你从前也不是没赢过,输赢是常事,只是不走运而已,遇上个武艺比你好的。”   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刚才水囊还掉了,我去捡过来,你等等我。”   但一个身影从树上落了下来,挡在了谢辞岁面前,眉骨锋利如刀,冷声道:“他本不该走到今日,是你一直护着他,还有三日,他会拖累你。”   吴决明本就愧疚,听到这话,低下头来,“……他说的不错,虎奴,很多人都走了,我若不是有你护着,早该走了,我的本事就到这里了。”   他寻找木珠的本事比不上谢辞岁,还要让他护着,好几次险境,都是谢辞岁出手相助。   谢辞岁冷下脸来,“许长缨,你不许胡说八道,伯玉没有拖累我。”   “谁说你没本事,会交朋友也是本事。这几日他们互相抢木珠,都撕破脸皮了,算什么本事。”   许长缨心里是把谢辞岁当真正的对手来看待的,想着出言提醒一二,让他不要因小失大,毕竟这一场试炼事关重大,若是能夺得头彩,日后会有更好的前途。   但见谢辞岁态度强硬,他也来了脾气,冷冷瞥了一眼,“随你,言尽于此。”   许长缨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清寂萧索。   风声消歇,林间又恢复了宁静。   谢辞岁小跑过去拿回了水囊,“伯玉,走吧,我们不理他,我们今天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吴决明抬头对上谢辞岁明莹透彻的双眼,突然多了几分信心,“好,我们走吧。”   转眼来到了第八日,天气晴好,谢辞岁又拿着水囊来小溪装水。   但还没走几步,他眉心紧拧,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见状,他立刻快步走上前去,向前看去,眸光凝了凝。   溪边躺着浑身是血的许长缨。 [84]第八十四章:“看来虎奴这几日结交了新的好友。”   林间萧肃,风声飒飒。   冷意让这血腥味更重了些,谢辞岁扔下了水囊,走到许长缨身旁,俯下身去,推了推他浸水的手臂,“醒醒,许长缨,你醒醒!”   毫无动静,谢辞岁没有办法,只能用力将他从水里拖抱起来,随后挪动到一旁的大石上,余光落在他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上,心里更着急了些,“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流了那么多血,要是不救治,他可能会没命的。   谢辞岁思量了片刻,弯下腰身,决定从他怀里找出求救的小木筒,这样就会有人来救他了。   “咔——”   手刚刚触碰到湿透的衣襟就被死死抓住,只见许长缨眼眸深邃,强撑着眼皮看他,哑声道:“不用找了,不会有的。我从未想过要求救,这东西入山林的第一日我就扔了。”   谢辞岁怔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你疯了?入锦衣卫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别胡闹了,我现在让人来救你。”   许长缨重重咳嗽了几声,“你去了也没用,我绝对不会走的,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听到这话,谢辞岁定定看了他许久,无奈道:“好吧,你还有力气讲话,看来好些了。”   他蹲久了腿脚发麻,一屁股坐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你身手不错,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许长缨唇瓣血色全无,泡白的指节发皱,他抬手掀开了下摆的衣袍,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腿,“不慎从高处摔下来,还遇到了几个抢夺木珠的人。”   他受着伤,一人对战七八个好手,虽然赢了,但身上的伤更重了。   拼着最后的气力勉强走到了溪边,他实在撑不住就倒下了。   靠得近了,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谢辞岁眉头蹙起,问他:“伤成这样你还能走吗?两日后还要去山顶。”   许长缨靠在大石上,用手撕开了衣袍的一角,胡乱将腿包扎起来,伤口浸水,溃烂发痛,他咬着牙道:“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快走。”   看着就很疼,谢辞岁用手遮住了眼睛,小声“嘶”了一句。   这硬邦邦的话听着很讨厌,谢辞岁也是有脾气的,他气鼓鼓地站了起来,俯下身来将溪边的水囊捡起来拍了拍,“不管就不管。我还不稀罕管你呢!”   随后他小跑到小溪远远的一侧去接水了。   许长缨额间鬓边的细汗渗出,等到这一处没有谢辞岁的动静了,他才用力翻过身体,用手肘撑着身子往前艰难地挪动,每动弹一分,受伤的腿就痛一下。   许是过了一刻钟,他攀爬到了大树下靠着,大喘着气,下颌紧绷,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全靠手肘和肩腹用力,衣袍磨破了,渗出了血。   他累极了,躲在这一处闭目养神,脑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做。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就差这两日了,要他怎么甘心!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许长缨骤然睁开眼眸,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指骨蹭了厚厚的一层灰,他很快寻到一根短木枝,用指尖利落削去一节,紧握在手中。   声音越来越近,许长缨屏住呼吸,身躯绷紧。   “奇怪,不是说他受伤了吗,人能跑到哪里去?”   身着青灰色衣裳的男子目光锐利,一寸寸搜寻着这一处山林,闻到血腥味一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扬声道:“许长缨,我知道你在这里,别躲了!识相的话就滚出来。”   “你武艺高强,想必所获不少,现在你受伤了,也不必藏着了。我不想跟你动手,省得旁人说我趁人之危。”   熟悉的声音让许长缨认出了他,是刚才追他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一开始他手下留情,放过了他,没想到他跑得快,是准备等着收渔翁之利。   如此,许长缨眼底多了几分戾气。   他就是伤了,也能将他的脖子拧下来。   男子侧过身来,看到血色衣角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我寻到你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许长缨指腹抵住紧握着的尖枝,眼刀横过了那人的脖颈,默算角度和力道。   但还没等到他出手,一道飞快的身影倏然翻越过枝头,从天而降,如飓风卷地,重重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男子毫无防备,几乎是斜飞出去,砸在了几米之外的大树上,惊醒了树梢上栖息的鸟雀。   他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衣袍上全是凌乱的杂草和枯枝,牙缝里挤出血气,“是谁敢拦我的好事!?”   同时他心头凛然,好快的身手,他竟没发现有人来了,力道又这样深重,一下就能将人甩出几米,实在悚然。   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间他只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谢辞岁挡在了许长缨的面前,扯了扯翻折的衣袖,看向了远处直不起身的人,“你还要来吗?”   男子眼冒金星,拼命往后挪了挪,“……不了,让给你了,他身上肯定有很多木珠,我一颗都不要,都给你了。”   说罢,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摸着发痛的头,忙不迭往前跑去。   但没走几步,就被自己的腿绊倒,再一次撞在了树上,像是鬼打墙,起身再撞,就这样不知道撞了几次。   谢辞岁见人没影了,才转过身弯下腰来,从怀里拿出了纱布和金疮药搁在了许长缨的手里,同时摊开了皙白的手掌,朝他伸过去,“这是我换的药,要五十颗木珠呢,你木珠那么多,给我六十颗就好了。”   许长缨拿药的手稍顿,抬头看到谢辞岁亮晶晶的眼眸,一时语塞,脸微微发红,赧然低下头,“……我手里一颗木珠都没有。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就全掉了。”   “……”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谢辞岁愣了好久,他起身,不敢相信地绕着他转几圈,来回看了他好几遍。   谁能想到许长缨什么都没有!   他亏大发了!   终于赶过来的吴决明还在喘气,他撑着膝盖,看到一脸呆滞的谢辞岁,不明所以,“虎奴,怎么了?”   谢辞岁回过神来,看向吴决明的目光多了些委屈,“他没有木珠。我还想买两个烧肉饼呢。”   许长缨没想到是这样,他有些不好意思,随后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谢辞岁,“我还没用,你拿去退了吧。”   撑了许久,许长缨早已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谢辞岁连药都不顾上了,立刻上前去扶住他,脸色着急,“你怎么样了?”   再一次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当即蹲下来,扯开他腿上渗血的布条,神色一变,怎么才一会,看着又严重了。   谢辞岁一下咬掉了金疮药的瓶塞,然后将药粉撒在了伤口处,接过吴决明递来的纱布,凝神替他包扎了起来。   “你……”   许长缨嘴唇微动,才说了一个字,双眼紧紧闭上,靠在树上昏了过去,最后一眼定格在了谢辞岁惊愕的脸上。   他想,这次真的要欠他人情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许长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是被人背着的,抬眼能看到昏黑的山林。   吴决明拿着火折子在照明,担忧道:“虎奴,走了那么久你累了吧,歇一下,我来背他吧。”   谢辞岁埋头往前走,“没事,要到了,我背着吧,你背不动他。”   “……为何救我?”   许长缨的手指微微一动,喉咙干涩,发出声音又轻又沙哑。   昏迷许久的人终于醒了,谢辞岁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再不醒他真的要把他交出去了。   谢辞岁叹了口气,“我给你看了下,发现你是断了腿,走不动路的。把你扔在那里,若是遇到凶兽,你就是道菜了。”   许长缨这才发觉自己的腿上绑了固定的木枝,不得动弹。   “再说了,我的五十颗木珠砸在你身上了,这可是三个烧肉饼呢!”   许长缨已经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烧肉饼了,头几天他手头宽裕的时候买过几个,没觉着多好吃。但如今他一无所有,面对谢辞岁的慷慨解囊,他心中生出了些许愧疚。   “等出去后,我赔给你。”   谢辞岁听出他语气里不易察觉的低落,便知他心情不好,故作轻松道:“说好了,你可不要抵赖,到时候我要一口气吃十个,把你吃成穷光蛋!”   无厘头的一句逗笑了吴决明和许长缨。   再往前走百步,很快到了地方,谢辞岁将许长缨安置在了树下,随后小跑到了小摊前,选了六个大白馍馍。   这几天啃那么多干饼,他牙口都要酸了,现在还剩下两日了,今日就吃个馍馍吧。   低头找木珠的时候,谢辞岁一颗颗数着,数好了准备递过去,但抬头的一瞬他忽而愣住了。   只见来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岑云谏。   许久未见的人出现在眼前,恍若隔世。   余晖落入远山,染红了林野,岑云谏半边侧脸在霞光里隐没,眉眼依旧温和。   万籁俱寂,天地仿佛为之一空。   谢辞岁怔怔然看了他许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虎奴,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我了吗?”   谢辞岁仓促间躲开他柔和的目光,轻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岑云谏抬手想要拂过了他肩上的杂草,“闲来无事,就来看看。”   谢辞岁的手更快些,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自己将衣肩上的杂草撇去,但抬眸时撞进了岑云谏深幽的眼里,刹那间心空跳了一下,有些情绪快得抓不住。   “看来虎奴这几日结交了新的好友。”   谢辞岁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不远处的许长缨和吴决明都在看他,应该是在疑惑为什么会他去那么久。   “殿下的伤好些了吗?那日我不该伤了你。”   生疏的一句似是让两人之间距离更远了些,岑云谏神色未变,“无碍,有人在等你,过去吧,不必理会我。”   谢辞岁敏锐察觉到了这一句话的意味,他紧紧抿着唇,看着岑云谏的眼神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游云散去,夜幕中高悬的明月露了出来,只一眼,就让他想起了岑云谏生辰那日。   等怀中抱着馍馍的时候,谢辞岁忽而唤住了他:“殿下。”   “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你,旁人都比不上。”   “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好忙好忙,但是空闲的时候想到殿下还是会难过,我有些后悔那日咬伤了你。”   岑云谏定定看了他许久,看到他眼中的迷惘,心中生出了许多不忍,“无事,你再想想。”   再耽搁下去就要天黑了,谢辞岁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到岑云谏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走在路上,气氛压抑了不少。   许长缨觑到谢辞岁紧绷的下颌,试探着问他:“莫不是刚才有人多收你木珠了?我们现在去要回来。”   吴决明都不敢问,谢辞岁向来是最乐观的,一路会和他说好多话,如今这样沉默,倒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谢辞岁闷声道:“没有人拿我的木珠。”   “那你想吃烧肉饼了?”   谢辞岁脚步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不想吃了。”   完了,连烧肉饼都不想吃了,可见心情是很不好了。   吴决明和许长缨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两人都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寻到一处落脚的地,谢辞岁将许长缨稳稳放了下来,还在山林里寻了好些干木来烧,以供他们取暖。   三人围坐在一块,火光落在了谢辞岁的脸上,照见他此刻的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谢辞岁侧过身来,认真看向了许长缨,“你要向伯玉道歉,今日他尽心照料你,你身上那件披风也是他的。”   “那日你不该说他是拖累。”   吴决明似是被吓到了,立刻摇了摇头,“虎奴,不用了——”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许长缨打断,他表情严肃,郑重地向吴决明道了一句歉,还说出去之后要向他赔礼。   谢辞岁盘腿撑着下颌,眼底倒映着火光,“伯玉,你很好,这一路有你陪着我,不然一个人太孤独了。”   吴决明靠近了些,悄声问他:“虎奴,你怎么了?”   但谢辞岁答非所问,“伯玉,你和他是朋友了吗?他出言伤过你,你会原谅他吗?”   吴决明在家甚少受到重视,自从科举落榜后受到了奚落和嘲讽就更多了,甚少有人将他这样放在心上,还关心他的心情。   许长缨家世好,武艺高强,他何德何能得到他一句道歉。   想到此处,吴决明笑道:“自然,许多事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我们自然是朋友了。就是一时不和,说开了就好。”   谢辞岁转过头再看向了许长缨。   许长缨对上他明亮的眼眸,眼底的情绪忽而有些复杂,道:“他说的对。”   独来独往这些年,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在山林里结识谢辞岁这样性情的人。   直白坦率,光明磊落。   隐隐约约似是懂得了什么,谢辞岁再回想了一遍吴决明所说的话,喃喃自语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