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作者:猫隐于山 标签:原创小说、BL、大长篇、完结、现代、强制爱、NP 简介:一篇合理且刺激的万人迷 一只心碎小猫的探索与灵魂得救 ———————————————— 1.本文以第一主角(留昭)为绝对中心,对他无感可及时退出。 2.出场人物非常多,心理描写复杂,毫无道德三观。 3.个人xp产物,谢绝写作指导,弃文不用告知。 第1章 1 ================= 01 海滨都市,盛夏,天气晴朗有微风。 留昭窝在酒水区的环形沙发里,拿着一杯冰可乐,不太打得起精神地看着朋友玩牌,透过酒店的落地窗,能看见远方湛蓝的海岸线。 乔之薇说:“前天晚上的开业晚宴,有位太太不小心跌到墙上,蹭到了好大一块颜料,我表姐给她出了礼服钱,还送她两间酒店套房,让她一年之内随时来玩。” 一个女同学惊讶地笑:“你表姐这间酒店不是早就竣工了么?怎么还能蹭到颜料?” “我表姐以前是学艺术的,有一面墙漆得她不满意,她就自己画了一点东西上去,晚宴的时候还没干呢。” 众人都笑起来。 乔之薇有一张天真娇媚的脸,被一群少年男女拥簇在中间玩牌,左边坐着的男生是她新交的男友李思远。 这时候几人说着话,不远处一大群人从门外走进来。 酒店的大堂开阔优雅,他们所在的酒水区位于接待台的左下方,生长茂盛的盆栽植物成为天然的区域分隔。 乔之薇从那些绿植的间隙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表姐!” 她想要起身去打招呼,男友却勾了勾她的肩膀,拉着她坐下:“别去打扰你表姐的好事。” 李思远说完,却又对留昭使了个眼色。 留昭有些好奇,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透过几株琴叶榕,他远远看见正从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 他们身边跟着两个抱着高尔夫球杆的球童,还有几名穿白色Polo衫和短裤的水手。 走在前面的当然是乔之薇的表姐乔瑜,另外一个却是留昭的“大哥”崔融。 这座新开的帆船酒店就是乔瑜的项目,她留着一头短发,五官艳丽,有种张扬自信的美感。 留昭不太感兴趣地扫了一眼,正准备收回目光,但很快外面又走进来一堆人,他顿时眼前一亮,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黑T恤,头发剃得很短,愈发显出眉压眼的深沉锋利,颧骨上方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健壮的背肌随着他走动起伏,身后跟着几个穿花衬衫嘻嘻哈哈的马仔。 留昭单方面叫他们马仔,虽然里面某些人挂着总裁助理之类的头衔。 “James!”男人有些夸张地打招呼,放肆的声音引来一群目光。 留昭看见崔融皱起眉,脚步停顿了一下,冷淡地转过身来,他微微下垂的目光中露出一种看到狗屎的厌烦。 黎茂生带着一身蓬勃的热量和汗水逼近他,由于他这番故意作态,两人靠得很近,留昭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崔融又渐渐戴回了他的社交面具,说到最后,他微微点点头,眼神睥睨地扫过黎茂生身后的跟班,带着身边的人离去。 乔瑜并没有偏帮自己的约会对象的意思,在崔融离开后,依然留下来和黎茂生寒暄。 “他是谁?”有人小声问。 乔之薇悄悄笑着说:“崔家大少爷的追求者。” “哇,他居然没有被乔家填海?”一个女孩夸张地惊叹,乔之薇给了她一肘:“你当我们这儿是什么年代呢!” 他们这群人都不是维港本地人,乔之薇也是几岁就随着父母北上,几人八卦到留昭这里:“留昭,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留昭刚说完,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小朋友玩牌呢?” 来人穿着花衬衫,身量高挑,修眉俊目,皮肤晒成麦色,一双眯起的狐狸眼,正是刚刚跟在黎茂生身后的“马仔”之一,他朝桌上看了一眼,弯腰搂住留昭的肩膀:“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生哥请你玩。” 留昭被一股大力带着身不由己地站起来,黎茂生靠在接待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眼看着朋友被人强制带走,乔之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跳起来追过去,乔瑜作为东道主,依然在和黎茂生说话,看见被张荣压过来人,也只是略微看了一眼。 乔之薇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表姐。” 对面那个男人的目光扫过来,乔之薇下意识地往乔瑜身后躲了躲。 “这是?” “之薇,这位是黎先生,寰宇投资的总裁。” 寰宇?乔之薇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土包子,面上还是乖巧地打招呼。 “之薇小姐也要一起玩牌?”黎茂生身后一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有些流里流气地说,乔之薇皱起眉,乔瑜笑了笑:“小丫头恐怕上不了黎先生的局,不打扰了,几位玩得开心,明天见。” 乔瑜转身离开,乔之薇看了一眼留昭,跟在她身后小声说:“表姐,留——” “少管闲事。” 她还以为乔瑜会为绯闻男友的弟弟说话,但表姐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乔之薇不敢多话,有些忐忑地回到朋友那里。 黎茂生目光落到他身上,他眉眼都是黑沉沉的,随便看人都有种猛兽盯上猎物的感觉。 “二少,怎么不过来和你大哥打声招呼?” “你叫谁?我不姓崔。”留昭厌烦地瞪他。 “他们不是一个老豆吗?”身后的跟班问,另一个跟班说:“他们这些大家族规矩多,那个叫什么,没上族谱,私生子。” “反正是一个老子就对了,大的不陪小的陪。” 黎茂生随手抛了一下墨镜,说:“走了。” 张荣押着他跟上,留昭心里后悔得要死,他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完全找不到能把自己从黎茂生手中解救出来的出路。 往年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外婆家打斑鸠挖菌子,今年因为乔之薇帮忙介绍了一个能赚钱的暑期项目,他已经在维港待了一个多月,也是这个原因,从不参与这些二代聚会的他,才会答应邀约,在这时候跑到乔家的酒店来。 结果一来就撞上被崔融下了面子,正要找人出气的黎茂生。 电梯里泛着幽幽冷香,几个马仔目光放肆地打量他。 “不怎么像嘛。” “儿子像娘,他们又不是一个娘。”有人嗤笑了一声。 “少说两句。”张荣不咸不淡地制止他们,手臂依然搭在留昭肩膀上,就是这只手,在云京的时候掐着他的脖子给他灌了半瓶洋酒下去。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留昭打了个寒颤。 他第一次见到黎茂生是在崔家的晚宴上,那天是崔融的生日宴,留昭一向不会在这种场合出来碍眼,他去二楼的游戏室找光盘,正好看见楼下小花厅里的崔融和黎茂生。两人正为一只腕表纠缠,崔融应该是才从外面透气回来,鼻尖泛红,发梢带着寒雾凝结成的细小水珠。留昭从来没见过有人敢用这种目光打量崔融。 看猎物的目光,带着性意味的打量。 崔融应该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狗胆包天的人,对于这个执着要送他生日礼物的不速之客,他罕见地后退了一步,说了他平生最接近脏话的一句话。 徐博真是老糊涂了,什么野狗都往里放。 他绕过黎茂生回到宴会,留昭在二楼看得津津有味,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一道凶戾的视线,黎茂生抬起头来,正正和他打上照面。 -------------------- 预警:父子/骨科/其他人 第2章 2 ================= 02 “不进去?” 黎茂生站在门口微微歪头,里面是宽敞的豪华套间,海面的夕阳从落地窗照射进来,更为一切浮华镀上一层金光。 “生哥亲自开门请你,不给面子啊,二少?” 最年轻的那个挤到他身后,用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张荣搂着他的手臂倒没使什么力气。 留昭有一瞬间想着乔瑜会不会告诉崔融,随后又为这点期盼鄙视自己,乔瑜可不是什么小白花,作为东道主,她只希望贵客尽兴。 他能把我怎么样,再灌我一瓶酒? 留昭胃里抽痛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套房里很宽敞,黎茂生直接回了房间,张荣也松开他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几个小弟嘻嘻哈哈地去拿啤酒,有人打开了电视,年轻的那个问他:“你喝什么?” “果汁。” “只有啤酒。” 留昭看了他一眼:“乔瑜开的酒店里只有啤酒?” “哈?”他挠了挠头,“琨哥,他是不是在笑我土?” 站在酒水吧那边的方脸男人抛了一瓶啤酒和一罐果汁给他:“你他妈不土还有谁土。” 少年把果汁递给留昭,坐到他旁边,电视里放的不是综艺或新闻,而是一段赛艇视频。留昭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黎茂生也是来玩赛艇的。 他裤脚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竟然就敢在这些富家子弟玩了十几年的游戏里掺一脚。 留昭看向身边的少年,黝黑的皮肤,精瘦的身形,他是黎茂生新招募的水手? “你看我干什么?”少年敏锐地转过头来,门铃响起,两个荷官捧着扑克和筹码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餐车。 少年有些凶相的眼睛依然逼视着他,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留昭一抖,抬眼看去,是黎茂生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衬衫。 “逗小石玩呢?” 他一只手拿着雪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留昭紧张得差点吐出来——他们是真要玩牌。 “不说话?嘴这么紧?” 他微微弯下腰,放在留昭肩膀上的那只手抬起,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撬开红润的下唇,小石眼里陡然燃起一簇莫名的火光,留昭连忙向后躲去。 “我不跟你们玩牌。” “二少是要我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生哥请你玩牌的。”张荣挂了电话从外面走进来,和两个荷官一起布置牌桌。 留昭不知道是因为这些人反复叫他“二少”,还是马上要欠上一笔巨债的原因,他出了一手心的汗,黎茂生将他拉起来时,短短几秒钟,留昭的心情已经从惊恐变得麻木。 他在乔之薇帮忙介绍的一家Start-up写了一个多月代码,将将赚了三万多,已经是留昭二十年来仅有的一笔巨款。 如果他上了黎茂生的牌桌,欠下几百万的赌债也不是不可能,崔家是不会管这种事的,他眼看就要走入光明的人生,很有可能因为这笔莫名的债务重新被拖入泥潭,如果死活不上桌,黎茂生最多叫人打他一顿,也不会弄死他,弄死他就踩过了崔家的底线。 他不是没挨过打。 留昭下定了决心,不肯再往前走一步,黎茂生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极力抗拒,他低下头,雪茄的烟雾喷到留昭脸上。 “我数一二三,你要是还没在桌子旁边坐好,我就剁掉你一根手指头。” 他才数出“一”,留昭已经过去拖开椅子坐下。 扑克本质也是一种算法,只是玩牌的话,没理由我玩不过这几个文盲吧?他转眼间已经换了思路,焦虑地啃着指甲,张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没有急着上桌,几人站在餐车边吃东西聊天,偶尔冒出风向角之类的词,留昭心思全在回忆自己有限的牌桌游戏经验。 “这么饿,怎么不去吃点东西?”张荣拉开他的手指,举起来看了看被啃得不平整的指甲,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留昭甩开他的手,其他人过来陆续坐下,有人问了一声:“德州扑克?” 黎茂生点了下头,带着白手套的荷官开始给他们分筹码,最小的是一万面值,留昭一阵眩晕,心里又冒出一点疑惑,就算黎茂生有钱,没道理他身边每个跟班都玩得起这种数目的牌局。 荷官给每人分了八十八万的筹码,有人笑嘻嘻地说:“荣哥放点水,让兄弟们打打秋风。” “老子放海你们也打不到秋风。”张荣笑骂了一句,说:“老规矩,赢了带走,输完下桌。” 留昭恍然,毒药顿时变成了蜜糖做的饵。 这是个只赢不输的游戏,难怪这些人都跃跃欲试。 他的心思在赶紧输完下场和大杀四方赢笔横财之间一晃而过,牌局很快开始,留昭很快就没有心思胡思乱想,他不太熟练地跟着翻牌、下注。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海面,光线变化带着迷幻般的色彩,雪茄烟雾升腾,筹码相互碰撞,荷官刷刷发牌的声音,之后又有餐车进来,服务生开了香槟,下注,分牌,跟注,亮牌—— 夜幕完全降临,留昭余光看见汉堡的肉汁在男人唇齿间滚动,雪茄的火光明明灭灭,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张荣伸了个懒腰,手臂擦过他肩膀搭在扶手上,轮到他跟注,留昭摸向桌前,指尖传来绒布的质感,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去。 最后一张五万面值的筹码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靠,你这手气也太臭了。”小石说着就想探头过去看他的牌,被张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干什么呢,规矩点。” 留昭仿佛从一场迷离的幻梦里将将睁眼,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额头,一时没有说话,黎茂生手指间转着一枚金色的筹码,对着荷官抬了下下巴:“再给他。” 荷官又数了八十八万的筹码为他码好,留昭有些出汗,他打翻了手边的香槟杯,起泡酒的香味在地毯上晕染开来,服务生弯腰拿走杯子,又为他倒了一杯,留昭接过来一饮而尽。 牌局继续,他输到只剩不到十万时,终于摸到一把Full House大赢一局,小石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几人拍着桌哄笑。 “可算赢了一把,要我说不如一人给二少的开门红添点彩头。” 张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老规矩,生哥只给第一轮的彩头,输完了还不想下桌就该输赢自负,我算算,连着这把,二少还欠着……四十七万呢。” 留昭看着张荣,烟雾和灯光在他眼珠上蒙上了一层薄纱,他依然有些似真似幻的感觉,心里想着,什么老规矩,给我下套的规矩吗? 要是一开始听到这话,他一定会吓得心绞痛,但连续几个小时金钱和赌博的刺激,让留昭感受变得很麻木,他面无表情地回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留”是个不常见的姓,留昭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会想起他是苗女的孩子。外婆说他体内留着黑苗的情蛊,只需要一个吻,苗女就能让她心爱的情郎永远死心塌地地爱自己。这个秘密从一开始,就让他非常克制自己,如果他只是想亲一个女孩,却让她爱上自己,事情就太糟了。 他从牌桌周围人的目光中看过去。 “那就让黎茂生给我添点彩头好了。” “你懂不懂叫人的规矩!”小石在后面喊,留昭已经推开椅子走过去,黎茂生背对着落地窗,外面是漆黑的大海和露出一丝微光的天空,他低下头:“什么彩头都可以吗?” 黎茂生似乎被他逗乐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动,在椅子里微微后仰:“你想要什么?” “那就让我亲你一下好了。” 他抬起一只腿半跪在黎茂生的大腿上,一只手拽起他的衣领亲了下去,他吻到的嘴唇很干燥,带着雪茄的气味,留昭没有犹豫,一鼓作气地将舌头伸了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酒精烟草牌局,他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介意亲一个男人,但接吻的感觉很新奇,很混乱,留昭被抓着脖子扯开时,一口咬破了黎茂生的嘴唇。 男人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留昭挣脱他的手,起身在餐车上拿了张纸,写下一张欠条拍在桌子上,扬长而去。 他刷卡自己房间的门时还有些脚步不稳,留昭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肾上腺素依然在他血管里砰砰跳动,他沉浸在有些飘飘然的快乐里,几分钟后,留昭冲到卫生间吐了出来。 他生活在最顶尖的巨富家族里,却从小连买一辆自行车的钱都没有,留昭一直以为自己对金钱无动于衷,只想赶紧在毕业后逃离那里,但才一个晚上的博彩游戏,感受了一下金钱哗哗从手指间流淌的感觉,他就心摇神驰。 留昭越想越恶心,他在马桶边趴了一会儿,起身漱口,踢掉鞋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的天空泛着一丝灰白的晨光,头顶的羽毛吊灯在出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拂动,金钱堆砌的维港,他身边的一切,都正散发出浮华绚丽的光彩。 留昭醒来时已经快到十一点,外面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能看到一片片白帆飘在湛蓝的海面上,他看了看手机,上面有几条乔之薇的短信,有一个李思远的电话,剩下的几个没有名字的来电记录,还有两条短信,留昭先回了乔之薇,手指在陌生短信上停留了一下,干脆删掉。 不用想也是张荣。 留昭没兴趣在这里久留,他收拾好东西直奔机场,晚上就已经到了南岭深处的德夯村。 第3章 3 ================= 03 七岁的时候,留茉因病去世,留昭被带到崔家的半山别墅,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母家还有没有亲人的问题,失去妈妈的痛苦和茫然、恐惧交叠在一起,让他只能紧紧抓住带走自己的那只手。 有时候他夜晚躺在床上,会隐约想起自己被抱在母亲怀里,在一个门前有着晒谷坪的屋子前玩耍,茂密的森林、花草生长在周围,但留昭不确定这是不是梦。 留茉的学业因为他中断了几年,留昭五岁的时候,她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里继续念植物学方面的博士,从记事开始,她的确没有提到过其他亲人。 初二的时候,舅舅留冉找过来时,说起他们曾经的事,那几年大姐留萱杀人潜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小乡村里自有一套对抗外界的人情规则,他们在本地的日子并没有很难过,但留家还是一致认为暂时不要去打扰生活在大城市的另一位姐妹。 留茉去世后,她的骨灰和信一起寄回家乡,信上只说留昭已经去了生父家中。 他们找了很久,才终于联系上妹妹的孩子。留昭十四岁之后的寒暑假都在南岭深处的村子里度过,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私生子,他姓留,也是留家的孩子,就像终于浮出水面吸进一口气。 初三那年的暑假,他磨磨蹭蹭地打电话给崔月隐,问他自己能不能留在南岭这边念高中,崔月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冷漠、散漫。 小昭,南岭那边的警局对一桩十几年前的案件不上心,你说我要不要帮他们一把? 留昭懵了一会儿,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你不会以为警局是废物,崔家的人也是废物吧? 德夯的夏天很凉爽,留昭像是嘴里被塞了一块冰坨,从喉咙里直坠到胃里。 他在说那个牵动外婆和舅舅们的心的女儿、姐姐,至今还潜逃在外的留萱。 十四岁的留昭是只色厉内荏的惊弓之鸟,他在电话里对崔月隐破口大骂,第二天又怕得发抖,乖乖回家受罚。 从那之后,留昭的念想就放到了大学毕业,如果上了大学,搬去宿舍住也顺理成章,如果毕业工作了,搬出崔家也很正常,在这之前,他只需要忍耐,接受每年三个多月的放风。 德夯村一如既往是他记忆中的乐园,留昭拿实习工资给外婆和舅舅们买了礼物,每天依然是上山打鸟,下河摸鱼,偶尔帮忙干点农活,纸醉金迷的维港从记忆里退走,回到了他熟悉的暑假生活。 黎茂生下车时,看见他穿一件宽松的黑色睡裤,赤裸着上身,半趴在草席上捡绿豆里没被打散的豆荚,少年纤细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伸展。 和崔融比起来,他并不算白,他是暖融融的色彩,在山村的暮色里像一尊触手生温的羊脂玉像。 “你找谁?” 正在屋檐下收拾农具的留冉问了一句,黎茂生对着这句带着浓重乡音的话挑了挑眉,那边捡豆荚的少年撑着胳膊半跪起来,转身好奇地看过来。 他的神情从惊讶变成警惕、怀疑,随后又变成某种难以读懂的思索。 “黎茂生?” 他真的爱上了我?一闪而过的念头从脑海里晃过,留昭拍拍裤子站起来,带着一点警惕靠近他:“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他站在原处打量着留昭:“你好像快开学了?” 留昭不快地皱起鼻子:“还有三天呢。” 这里住着世上仅有的三个爱他的人,爱他的人是安全的,带着这种念头,留昭肩膀微微松懈下去:“算了,远来是客,你要吃晚饭吗?” 黎茂生没有回话,留昭疑惑地歪了歪头,看他转头跟送他来的司机说了两句话,汽车消失在暮色里。大舅舅留桑也从田里回来,他带着黎茂生跟家里人打招呼。 阿嬷,大舅舅留桑,小舅舅留冉。 虽然黎茂生看着不像好人,但毕竟是留昭的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大家都很客气,留桑要去给他做晚饭,留昭拦住舅舅:“不用了,我来招待他就好了。” 留昭套了件T恤,把黎茂生带到厨房,给他炒了一碗猪油炒饭,热了一份鸡肉炒菌子。 ——情蛊这么管用吗? 留昭靠着灶台边看着黎茂生吃饭,一边啃着指头沉思,这么说,他以前是追崔融的,现在改追我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产生一种蜘蛛爬过手背的惊悚感。 准确来说,他其实并不太清楚男人的爱,狩猎者的爱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一点麻烦和抗拒,反正至少不用还那笔“欠债”,他送崔融一只腕表几百万,没理由找我要钱。 黎茂生吃饭颇有一点风卷残云的意思,留昭看他快吃完,跟他打商量:“你能洗碗吗?” “是你请我吃饭,怎么倒叫我洗碗?” 留昭切了一声,他不可能把碗留到早上给舅舅们,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拿起碗筷走到水槽边,黎茂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普希制药在这边有一桩生意,黎茂生带着张荣去边境见了缅甸这边的负责人,回国时接到崔月隐的电话。 “你最近在跟普希的案子,帮柯蒂斯看他们在缅甸的种植园?” “他们收到消息,药用大麻很快就要合法化,想把产量尽快提上来,崔先生要在里面掺一脚吗?” 崔月隐有些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对一切都兴趣寥寥的笑意,他随口聊了几句,最后挂了电话。 黎茂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崔月隐不是对闲聊有兴趣的人,他坐在清河市的机场时,孙思打电话过来。 “黎先生,清河市下面有一个叫德夯的苗寨,大概有九十多公里的路程,方便的话,您能让助理跑一趟么?” 孙思是崔月隐身边的老人,前两年从副总裁的位置被一路捋光,扔到崔宅当管家,黎茂生伸展了一下双腿,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茬:“这是崔先生的意思?” “没有,是我自己的意思,麻烦黎先生帮忙真是不好意思……只是,我们留昭少爷往年这个时候早该归家,小孩子乐不思蜀,回来还要挨顿排头,恐怕也闹得先生不愉快。” 黎茂生应下,张荣和刘琨从礼品店回来,刘琨说:“生哥,清河这里的山珍有些名气,我带了两盒送给老太。” 黎茂生没有说话,他拿手机轻轻叩着下巴:“孙思让我去把留昭带回去,说是他自己的意思。” “孙思?那老家伙……都说他最会猜人心思,不过又说他会猜得过头了,才被扔去当管家,他说的话能听么?”张荣问,刘琨接着说:“要说崔月隐还真有点邪门,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功臣一脚踩到泥里,还敢让他管家看宅。” “那小少爷也不是鹌鹑,之前还敢占生哥的便宜呢,可把老子看得惊掉下巴。”刘琨摸着鼻子笑。 张荣嗤笑了一声:“苗寨可不是好进的,德夯似乎还是黑苗的寨子,我看留昭胆大包天,我们三个去怕不是要被包在里面揍一顿?”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刘琨大为惊讶,黎茂生站起身:“去改签吧。” 张荣和刘琨留在清河,找了一个本地的司机送他进村,黎茂生的看法其实和张荣类似,留昭和他见过的许多豪门私生子不同,他的那点胆怯不安更多是天性使然,骨子里其实没有多少因为私生子这个身份带来的自卑,只要遇到能撑腰的人,他立刻就敢抖擞起来。 以孙思的面子,黎茂生去一趟传话给他,就已经是尽人事,留昭会请他留下来吃饭反而是大大出乎意料。 留家的房子是一间平房大屋,留昭带着黎茂生到自己房间里,指了指凳子说:“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桌上有凉白开,想喝水自己倒。” 他去阿嬷房间里拿了一条新毛巾,又找舅舅拿了两件干净的旧衣裳,回到房间里黎茂生刚刚讲完电话,他拿着一只打火机在指间,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年:“能抽烟吗?” “不行!”留昭很不客气地说,把衣服和毛巾塞给他:“家里没有多的房间,你今天和我睡。” 他指了指靠墙放的竹床,因为留昭怕热,小舅舅特意给他打了一把竹床,不过八月底山里已经很凉快,留昭已经不太用得上了。 留昭心想,他真可怜,因为中了情蛊,千里迢迢地从维港跑到这里来,可惜我是不会爱他的,希望他不要跟追崔融一样死缠烂打。 黎茂生洗完澡进来,他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书架明显是粗糙的自制品,木头边缘还有没磨平整的缺口,黎茂生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里有什么好,乐不思蜀?” 留昭睁大眼睛看着他:“这里哪里都好!明天带你玩玩就知道了!” 他哼了一声,黎茂生朝他微微一笑:“这栋屋加起来也卖不出四十七万。” 留昭并不怕他,觉得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那又怎么样?” 黎茂生看着他毫无芥蒂的脸——令人失望的天真。 如果他真是山村里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这笔债务足够让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感到暗无天日,倚仗着崔家的庇护,这股傲慢的、自诩的清高。 只有足够强大的东西才称得上一声好。 黎茂生失去逗乐的兴致,径直走到竹床躺下。 第二天留昭醒来时,黎茂生正和阿嬷坐在房檐下说话,留银秀年轻时作为苗医走南闯北,至今仍是位矍铄的老太太,她对孙儿招手:“昭昭,黎老板说他今天有车回清河,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比舅舅的摩托车坐着稳当。” “阿嬷,我要再玩一天,我还准备带他去山上挖菌子打斑鸠呢。”他朝黎茂生说,“喂,你明天再走吧!” “哪有让人陪你玩耽搁正事的道理。” “阿嬷你不知道,黎老板自己就是大老板,他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 留昭自认为对他的殷勤是在弥补自己给他下蛊的事,既然黎茂生都追到这里来了,他可以勉为其难陪他玩两天,其余的就不要想了。 山上的雾气还很重,留昭借了双靴子给他,两人拿着打蛇棍和背篓往山上去,留昭背包里还有两把土枪,他教黎茂生怎么辨认森林里的树种,哪些树下比较可能伴生菌群。 快到中午的时候,雾气从森林里散开,留昭在林间空地上洒好炒香的果仁,示意黎茂生和自己一起退到远处,他又示范了一下怎么用土枪,小声问:“你打过枪吗?” “打过人,没打过鸟。” 留昭没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说:“鸟可比人要难打多了。” 他找了个地方趴下,神情沉静到近乎冷漠,黎茂生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第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点崔家的影子。 砰地一声枪响惊起了一群飞鸟,远山中的鸟群冲上天空盘旋,不久之后又逐渐飞回林中,他们下山时打到了一只斑鸠,两只灰兔,还有半篓菌子,用湿润的树枝盖在上面。 留昭拿过去跟外婆献宝,又去找坪里晒绿豆的大舅舅商量晚上吃什么,黎茂生走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脖子,说:“你和在云京的时候很不一样。” “干什么?”留昭回头瞪他,黎茂生松开手,拇指上按着一个沾血的蚊子。 留昭每到回去的那天晚上总会辗转反侧,他半夜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门缝里亮起灯光,他隐约听到外婆的房间里传来一点说话声,留昭悄悄起身,路过黎茂生的竹床,打开门溜出去,他去完厕所回来,外婆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留昭走到门外想透透气,他打开门,屋檐下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正大口啃着半边甜瓜。 留昭愣在那里,月光很黯淡,他只能隐约看清女人脸,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昭昭吗?” 留昭突然反应过来:“妈妈……姨妈?” 女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往身上摸了摸:“可惜没有带见面礼给你。” “呃……”留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传说中的杀人魔姨妈。他们俩沉默地站在屋檐下,只有啃甜瓜的声音还在咔咔响起。 “那个,姨妈,你真的……” “嗯,是真的。”留萱在模糊的黑暗中点点头,“他们不说清楚,这简直就是诈骗你知道吗?只说苗女下蛊,但没有说那个垃圾情蛊是不能逆转的,就像你往别人大脑里敲了根钉子,刚开始或许很有意思,但我们脑袋里没钉子的正常人,是会移情别恋的。” 她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跟人吐露过心声,深深呼了口气:“不想要的爱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如果不想被疯狗恶心一辈子,只好……你知道的。”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阿茉比我聪明得多,从来没想过用那个东西。” 留昭开始啃指甲,姨妈温热的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好像很紧张?” “没、没有……” “我听说阿茉的那只蛊虫传到了你身上,只要不去用它就好。” “……” 留萱还想着要不要交代他什么,比如万一下了蛊,遇到甩不掉的对象,不要急着给那人一刀,可以把他带回来让阿妈煮蘑菇给他吃,但她又想起这个孩子从小在父亲家长大,没有和阿妈学过蛊术,按理说应该不会操纵情蛊才对。 她没有再说什么,吃完甜瓜,留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忐忑不安的留昭一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第二天,张荣亲自开车来接他们:“二少既不肯接我的电话,还删了我的短信?” 留昭眼下青黑神思困倦,蔫蔫地没有搭腔,张荣的目光在他黎茂生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笑眯眯地跟出来送他们的留家人打招呼,吉普车朝清河飞驰而去。 第4章 4 ================= 04 留昭回到崔家时,别墅里很安静,他的房间在一楼,对着小花园偏僻的角落,留昭拖着行李箱回房,班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发了这学期的选课表,基本上都在说哪些老师点名少,哪些老师爱挂人之类的消息,留昭看了一会儿,寝室群里也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刷了一会儿群消息,接到李思远的电话,说乔之薇下个周末要搞开学派对,问他要不要过来参加。 他心中生出了一股短暂的后悔,如果不是暑期的实习,他本来不应该和李思远他们的圈子产生太多交集,留昭吸了口气,按捺下心中的焦躁,答应了派对邀约。 他在房间里待到下午,外面终于传来动静,过了一会儿,孙思来敲他的门:“留昭少爷,先生要见你。” 留昭穿着拖鞋打开门,跟着孙思来到后山的马场,崔月隐穿着一套黑色的家居服站在台阶下,他手里拿着一盘生肉,远方的草坪上两条惠比特猎犬正向他们跑过来。 崔月隐是中英混血,身量极高,肩宽手长,但因为过于精致锋利的五官线条,让他看起来透出一股不太正常的病弱感,他偏灰的眼珠回头扫了一眼留昭,问:“玩得开心吗?” 留昭没有说话,转眼间猎犬已经跑到面前,崔月隐抛出两条生肉给他们,瞬间就被撕咬干净。 崔月隐将盘子递给旁边的人,两条猎犬依然保持着虎视眈眈的进攻姿态,留昭小时候对狗有阴影,两只狗跑过来时他就已经掌心冒汗,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崔月隐看他一眼,突然吹了两声短促的口哨,两条猎犬顿时向他扑来,留昭尖叫一声,一把将孙思推了出去,崔月隐哈哈大笑,两只狗扑到留昭腿上又闻又舔,欢快地摇着尾巴。 “老孙,你该找他要工伤赔偿。” 孙思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苦笑一声,没说什么,留昭腿软得差点站不住,连连后退,崔月隐又吹了声口哨,将猎犬交给跟过来的训导员。 “养只狗也知道我吹吹口哨就该过来。”他走过来牵起留昭的手,看了看说:“小昭,玩得开心吗?” 留昭只觉得太阳穴砰砰跳动,他又开始冒出那个想了千百次的想法:他怎么还不死啊! 崔月隐刚刚找了乐子,倒也不在乎他的沉默,牵着他去了厨房。 崔家是完全西化的生活风格,崔月隐和沈弥都是几岁开始就在英国读书,沈弥还在家时,厨房经常是家庭生活的重要场景。 留昭曾经从门缝里悄悄看见过不少次崔月隐、沈弥在厨房一起做饭,崔融和崔循坐在岛台旁跟父母说话的场景,因为沈弥吃素,他们一起吃饭时也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留昭刚开始向往得神魂颠倒,直到他让厨师按沈弥的食谱给他做了一碗沙拉,小时候的幻梦顿时破碎了大半。 崔月隐煎了一块牛排,拌了一碗金枪鱼沙拉给留昭,牛排还在发出滋滋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留昭拿着叉子淡定地吃沙拉,等崔月隐快吃完时,他突然说:“我暑期挣到了钱,不需要帮我交这个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了。” 尽管极力克制,留昭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语气里的一丝得意和解气,他干脆不闪不避地直视过去,崔月隐转头看向他,留昭差点觉得他会用手里的餐刀给自己一下。 “是么?” 崔月隐冷下眉眼,扔下刀叉走出厨房。 留昭忍不住露出一个扬眉吐气的笑,知道在他这里得不到想要的戏码,崔月隐顿时失去了继续和他扮演父子的兴趣。 留昭高中在一所私立学校,开学一个多月后,他被老师叫过去,委婉地说学校还没有收到他的学费,留昭懵了许久,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他渐渐醒悟过来是因为自己提出要留在南岭念高中,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崔月隐的恶趣味持续了很久,每年他都要去跟他说,父亲,我需要交今年的学费,请问可以让人在x月x号之前把钱汇给学校吗? 他不会过多折磨留昭,但如果留昭不肯低头说这一句话,必然不会有一分钱汇给学校。 第二天留昭早早去了学校,第一周就在选课、买教材、联谊之中匆匆渡过,周末的时候他如约赶到乔之薇开派对的酒吧,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思远起身跟他打招呼,拉着他坐到内圈。 留昭知道他们这个小圈子被人戏称为私生子联盟,不过私生子里也有高下之分,如果是跟着母亲的私生子女,往往日子要好过得多,乔之薇就是随母姓,是乔斐在婚前生下的孩子,她的待遇和弟弟妹妹并没有什么不同。 留昭知道他们拉拢自己,是因为崔家的原因,不过他身上恐怕并没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刚刚坐下,一个女孩就忍不住八卦:“留昭,你猜最后那天的赛艇谁赢了?” “崔融吧。” 这种比赛,总不可能黎茂生那么容易就找到什么野路子的天才横空出世,随随便便将别人十几年的训练踩在脚下。 “那倒没错,不过最后黎茂生把你大哥的船撞翻了。” 乔之薇显然对黎茂生拿一行人没有好印象,说:“难怪别人说他们是九龙寨混出来的野狗,留昭,他们那天没有为难你吧。” 留昭摇摇头,找到机会跟乔之薇小声说:“之薇,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帮你,我一定尽力!”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乔之薇察觉到他的意思,有些愕然地说:“留昭……” 留昭对其他人点点头,起身挤开人群走了出去,他穿过舞池走到酒吧门口,被追出来的李思远抓住:“留昭!” 留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李思远皱起眉:“你是觉得我们不配跟你玩吗?” “没有。” 李思远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斟酌着说:“你知道,我们再过一年多就要毕业了,该为自己早做打算,总不能两手空空地被赶到外面去跟人抢饭吃。” “大家都是这样吧,毕业了就自己出去找工作,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知道外面普通的人日子是什么样的吗?过惯了我们这种生活,怎么可能——” 留昭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我肯定,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甩开李思远离开,留昭被他这一番话勾起往事,越走越是呼吸急促,心情激荡。 崔月隐是个善于操纵人心的虐待狂,留昭记得小时候因为一件事得罪了他,一段时间他都穿着不合脚的鞋,为了稍微舒服一些,留昭只好悄悄将每一双鞋的前面剪开,于是初中他被叫了三年的外号,“小破鞋”。 那时候留昭还完全不懂“破鞋”这个词中侮辱性的含义,但自己的困窘被迫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已经让他痛苦不已。 直到崔月隐某一天突然失去在这上面折磨他兴趣,留昭才又穿上正常的鞋。 他紧紧咬住牙,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在路上狂奔起来,他跑到一家高级法餐厅的后巷,靠在砖墙上喘息起来,云京九月的夜晚还很热,汗水顺着鼻尖滴下,他静静地靠着墙冷静了一会儿。 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员出来透气时,温峤惊讶地睁大眼:“留昭?你怎么在这儿?” 她是个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女孩,留昭眉头皱成一团:“我一想到崔月隐还要活几十年,就觉得暗无天日,他怎么还不死?” 温峤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早说了让你不要老是想这些。” 她点燃一支烟,走过来站到留昭身边靠着墙,深深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让我爸自杀前把你爸带走。” “……” 温峤曾经是和他上同一所贵族高中的同学,他们当时并不熟,真正成为朋友倒是温家破产,温峤退学之后,为了赚学费来曾经的高中打补习广告。 留昭能考上A大,温峤的英语补习功不可没,更何况她还没有收多少补习费。 “不过说真的,你又受到了什么刺激?上次不是说你自己赚到了今年的学费吗?” “我在想,如果我离开崔家,会不会后悔?” 女孩对他一笑:“你还是别想那么多吧,离毕业还有两年呢——”她正说着话,突然呛到了,手忙脚乱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熄。 “荣老板。” 从后门推门出来的正是张荣。留昭暗骂了一声晦气,他怎么忘了这里是黎茂生他们的产业。 “Wendy,出来透气吗?” “嗯。”温峤乖巧点头。 “二少。”张荣的目光看向他,“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我做东?” “他吃过了。” “吃了。”两人同时说,张荣笑了一下,两三步走下台阶,揽住他的肩膀说:“那正好跟我去夜场玩。” 留昭不想给温峤找麻烦,忍着气跟他走,张荣把他塞进车里之前,突然笑着问了一句:“真的吃过了?” 留昭警惕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我不想进你们那家餐厅。” “我懂。” 张荣开着车把他带到一家做粤菜的私房菜馆,两人在包间坐下,张荣一边泡着茶一边说:“这里的葵花鸡还不错,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着妈妈也是在南方长大。” 留昭皱起眉:“你调查我?” 张荣抬眼一笑:“你不是早知道我是干嘛的吗?包打听。” 留昭有些闷闷地接过茶盏:“你要是想找我打听崔融的事就找错人了。” “我为什么要找你打听崔融的事?”张荣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以为我下班了还有心情工作吧?” 留昭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是二十四小时狗腿子。” 张荣双眼亮得吓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倒说说,我怎么二十四小时狗腿子了?” “为非作歹,助纣为虐。正常的岗位招聘里可不会写着老板打人递刀,老板欺男霸女帮忙按着手这种要求,你干的不就是这种事吗。” “你说的事,我可一样都没干过。” 留昭冷笑一声,张荣压低声音:“生哥不喜欢血,砍人都是我动手,哪能把刀递给老板?” “……” “再说欺男霸女,除了你那位高岭之花的大哥,哪个男男女女不是生哥一个眼神就往上扑。” 留昭觉得他吹牛吹得不讲道理:“他们背地里都叫你们野狗。” “这我知道,不过……”张荣眨了眨眼,“二少恐怕不懂,很多人都想跟野狗上床。” 留昭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下流,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他于是闭上嘴吃饭。 吃完饭留昭本来以为张荣又会强行把他带去哪个场子,但上了车张荣却问:“回崔家还是去学校?” 留昭有些惊讶,说了声回学校,张荣果然就向学校开去,在校门口把他放下时,张荣弯腰过来帮他解开安全带,突然说:“说起来,二少不是也想往上扑吗?” 留昭茫然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那天我喝醉了!” “醉了也知道抱着真正的大老板啃?我看还醉得不够狠,明明真醉了只会抱着人喊妈妈daddy。” “什么?” “今天醉了吗?” 不等他回答,一只手已经钳住他的下巴,张荣吻了上来,留昭毫无防备地呆住,被撬开双唇缠住舌尖吮吻,直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张荣才放开他,留昭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甩他一个耳光,推开车门魂不守舍地往里走。 “不想要的爱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就像你往别人大脑里敲了根钉子。” “如果不想被疯狗恶心一辈子,只好……” 见鬼见鬼见鬼!留昭捂住嘴,惊慌地觉得他可能要步上姨妈的后尘,最好现在就去学点反追踪、荒野逃生之类的知识。 不对,他好歹靠着崔家,没人敢对他乱来。 想到要依靠崔月隐,留昭顿时更恶心了。今天诸事不宜,不适合做任何决定,留昭回到寝室,只有杨志河一个人正在写代码,他转头叫留昭过来一起帮他查bug。 我今天不该再想这件事。 留昭在心里告诫自己,转眼把情蛊的事扔在脑后。 第5章 5 ================= 05 周三早上留昭没有课,他骑车回崔家去拿上学期的微积分笔记,正准备出门时听到二楼传来喵喵声,应该是崔循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又跑到屋里来了。 留昭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只好跑上楼去把它引下来。 小时候崔循最爱逗猫弄狗,留昭和他不对付,顺便连猫狗一起敬而远之了,他从冰箱里找了一片火腿引诱它,绕了好久的圈子,被它一口吃掉诱饵,站在楼梯上怎么都不肯再下来。 “吉吉,快下来。” 留昭站在几个台阶下喊它,门口突然传来好大一阵喧哗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留昭正要回头,脚下一下踏空,他连忙抓住扶手,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他,留昭诧异地回过头,一个陌生的面孔突然撞进他眼中。 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小麦色皮肤的英俊少年,留昭微微张开嘴,心口怦怦直跳,少年秀丽的眼睛也正低头盯着他。 “Alex。” 留昭陡然回过神来,穿着一件藕色真丝衬衫和米色长裤的沈弥站在客厅,其他佣人正把行李箱一件件推进来。 留昭后退了一步,扶着扶手站稳,陌生少年的眼神还落在他身上。 “夫人。”留昭打了声招呼,沈弥点点头,这时候黑猫从楼梯上窜下来,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陌生少年弯腰把它抱起来,有些惊讶地说:“是吉吉吗?” 留昭顿时觉得挨了一闷棍——他是崔循?! 真是见鬼。崔循初中时被沈弥带去英国念书,从初二开始,留昭也不再在崔家过年,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了,记忆中的崔循明明还是那个讨人厌的小胖子。 留昭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佣人们默默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沈弥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先回学校了”,拿着放在玄关的笔记本迅速离开。 别墅的山道很安静,留昭放开了刹车俯冲,扑面而来的热风灌进口鼻,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要被愤怒烧起来,被人骑在身上挨揍的记忆,被踢过来的足球撞到鼻骨的记忆——刚刚那一瞬间的悸动还像烈酒一样残留在他身体里。 心脏砰砰跳动,脉搏加快,瞳孔放大。 Crush,或者说一见钟情。没有道理,不,应该说很有道理。遗传性吸引,有血缘关系又并未在一起生活的两个人之间,可能会出现的那种超乎想象的吸引。 刚刚那张面孔像是被贴在了视网膜上,真是荒谬又怪异。 留昭连续几周打不起精神来,月底的时候他收到一束花,卡片上写着一首情诗,落款是张荣,花束里还有一个信封,留昭倒出来看,是一把车钥匙和一张提车的名片。 留昭想了想他开着张荣送的车晃到崔月隐面前的场景,感到一种古怪的幽默。他抱着花回到寝室,两个室友起哄说:“我们小昭又收到女生送的花了!” “是啊,人气太高真不好意思。” 杨志河和陈敏“切”了一声,对他这种现充表示鄙视。留昭的室友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考上A大足以让他们成为父母心中的骄傲,留昭常常觉得他们的生活比自己要“真实”得多。 傍晚的时候他去学校的网球场打工,正一个个把球场上散落的网球扔进袋子里,远处的足球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夕阳照在绿茵场上,一个在场上奔跑的身影隐约有点熟悉。 崔循,Alex。 尽管这些年留昭并不想知道他的事,但一些消息还是从佣人们偶尔的闲谈中传入耳中,比如崔循将来会走职业球员的路,比如他在的球队在去年的PAL(英格兰足球青年超级联赛)获得了冠军,天才射手,引人瞩目的新星。 留昭听着这些话像在听天书,很久以来崔循在他脑海中,都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混蛋。 他不再留意远处的欢呼声,留昭有些无聊的消磨着时间,站在远处一个个把球扔进被架子撑开的球袋里,他弯腰捡了十几个球捧在怀里,再抬起头来时,一道身影正穿过绿茵场向他跑过来。 穿着宽松白色T恤和短裤,戴运动发带的少年走到球袋边,远远看着他。 留昭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他拿着一个网球砸向他,崔循伸手接住,好像觉得这是在跟他玩耍,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意。 留昭又一个球砸向他,又是一个,崔循手忙脚乱地接了几个,随后就只好躲开。 投完了怀里的球,留昭向他走去,崔循正弯腰把散落在周围的网球帮忙捡回球袋里,看见他,笑着轻声说:“嗨。” 就像留昭刚刚刻意砸向他的球只是小猫挥了几下爪子,他的神情毫无芥蒂,带着笑意的脸上有一点少年人天然的羞涩。 “上次没有认出你,留昭,你最近没有回家吃饭?”他的声音很温柔,吐字优雅的节奏感让留昭想起沈弥。 留昭审视着他:“关你什么事。” 崔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一滴汗珠从他俊秀的鼻梁上滑下,留昭有几秒完全忘记了由于小时候的欺凌而对他生出的憎恨。 他心中又开始怦怦跳动。 “抱歉,那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留昭垂下眼睛,扎起球袋拖着离开。 第6章 6 ================= 06 大三第一学期的课业很重,留昭同时有两个小组任务,他们系一些厉害的高手早已经开始在外面接项目,留昭选这个专业纯粹是出于对毕业后养活自己的一腔渴望,本质上他对代码、算法之类的缺少兴趣,在A大这种学霸云集的地方,只能说勉强保持中流水平。 昨天他好不容易搞定了一门作业,迷迷糊糊睡到中午,电话响了几次,他终于挣扎着接起来。 “哪一位?” “睡到现在?” “张荣?”留昭清醒了一点,稍微有点后悔,要是早看到是这个熟悉的陌生号码,他一定不会接。 “喜欢上次的礼物吗?” “我扔掉了,你记得重新去配把钥匙。” “这么难讨好啊,让我想想……乔之薇最近离家出走,听说是之前她被人撺掇着找家里要个项目练练手,乔斐给了她一个度假山庄的项目,结果被她转手送给男朋友。她妈妈气得不行,觉得女儿耳根子软,让她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刺激到乔之薇对她妈吼,说那些人,我不也是私生女吗。” 留昭打了哈欠:“你还真的是包打听。” “那当然。”张荣在那边笑,“要我帮忙教训一下你朋友的小男友吗?” “别多管闲事。” “我以为你还欠着那位之薇小姐的人情呢。” “乔之薇是想在她妈妈那里找存在感,就算没有李思远,也会有张思远、齐思远……而且我会自己还她人情。” “那提拔Wendy当经理怎么样?” 留昭不说话,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张荣在那边轻笑:“我在九龙寨混的时候,给包烟就能买我一天的工,二少真是难讨好。” “你想干什么?” “请二少赏光,东郊有家很好吃的河鲜。” 留昭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起来洗漱穿衣,温峤想要攒钱去欧洲学美术,让她能多挣点钱也不错,如果他一刀捅死张荣,影响了崔家的名声,说不定会有人帮他摆平,不至于要沦落到像姨妈一样的地步。 张荣接到他时,对他言笑晏晏:“我半个月之前就订了场子,可惜陪生哥到德国出差,昨天才回云京。” 留昭看着他,意思很明显——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我在等着你约我吧? 狐狸眼的男人很明显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弯了弯,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临时换了话题:“你和Wendy是高中同学?” “是朋友。”留昭强调,“你别以为捏着她就能让我言听计从。” “我当然知道。只有二少想陪我玩游戏,游戏才能进行得下去。” 留昭皱了皱眉,总觉得张荣这话若有所指,他有些闷闷地靠在座椅里:“我现在就不想陪你玩什么游戏。”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我的邀约?”张荣笑着问他,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因为不想入更大的局,所以宁愿在随时能挣脱的小游戏里敷衍一时。 留昭沉下脸不说话,很早之前,他就在德夯的村子和崔家的半山别墅之间做了选择,如果不是崔月隐勒住他的脖子,他会头也不回地奔进南岭深处,但还有两年,两年之后他会改变想法吗? 一阵铃声响起,张荣一边开车一边接通电话。 “阿荣,在哪里?”留昭隐约听出是黎茂生的声音,张荣在旁边回答:“准备去东郊吃个饭,怎么了,生哥?” “半小时之内赶到悬山的车场来。” 黎茂生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拒绝的冷酷意味,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张荣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力,他简单回了一句:“知道了,马上到。” 张荣转头看向留昭:“这里不好打车,只能先把你带去悬山了,过去之后你自己开我的车回学校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没有驾照。” 张荣有些惊讶,他笑了一下,没多做评论:“那在外面等我,我处理完生哥的事送你回去,那边俱乐部的餐厅也不错。” 张荣踩下油门,汽车一路加速,向悬山的超跑俱乐部飞驰而去。 张荣到悬山时,小石已经在车道上守着他,看见他的车立刻挥手。张荣把车窗摇下来,小石一眼看见留昭:“你是那个——” 留昭有种自己又要被卷进麻烦事里的预感,小石惊讶地问:“他怎么不下车?” 张荣回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两秒:“二少?” 留昭咬咬牙,跟着下车向里走去,小石走到他旁边问:“是生哥要荣哥把你带过来的吗?” 留昭不想被打量:“你不是玩赛艇的吗?”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玩赛艇的?”小石很惊讶,又说:“荣哥赛车玩得好,我只是来热场子的。” 说话间他们到了看台,黎茂生靠在栏杆边抽烟,神情陷在一片逆光的阴影中,刘琨和另外一个跟班站在他身边。这座看台开在山顶,能俯瞰开辟成为赛道的盘山公路,十几盏大灯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 “他怎么来了?”他对着留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张荣回答说:“二少说有个朋友在拉提斯做服务员。” 他回答得相当模棱两可,黎茂生没有多问,他招招手,不用留昭自己纠结,小狗腿子就已经推着他站到黎茂生身边。男人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他,拇指擦过他的肩膀。留昭心中一跳,突然想起从崔循鼻尖滑落的那滴汗,在本应该习惯了,可以无视的禁锢里,他突然生出一点心惊胆战的不安。 黎茂生揽着他向前,狂风扑面而来,旁边还有另外几群人也紧紧盯着山道,留昭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几分钟后,一辆亮黄色的跑车轰鸣着冲出弯道,留昭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它要撞破围栏冲到山下去,但一个急速漂移,跑车转了个弯,又消失在视野中。 最后一段冲刺完全没有了山峰的遮挡,亮黄色跑车一路领先,率先冲到终点线。 看台上围观的几群人小声交流起来,留昭心里生出一点疑惑,很快一个穿着赛车服的年轻人从楼梯走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说:“杨少,令尊一手打下的基业,用这种玩笑一样的方式来决定太草率了吧?” 刘琨在后面大声说:“许老板!做生意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死缠烂打可就没意思了。” 中年男人再一次说:“杨少,你确定要和这样一群流氓打交道吗?” “许伯父,我早说过,今天晚上谁能赢过我,我就把宝骏的并购案交到谁手上,想做我家的生意的人,起码要有对车的尊重。” 他绕过那群人走到黎茂生跟前:“黎先生,你是自己下场还是找人替你?” “我来。”张荣走过来,笑着伸出手:“以前只听过杨少的名字,还没和您打过交道。张荣,寰宇的副总,不知道够不够代表我们的诚意。” 他们话都快说完,一辆红色跑车在慢慢从山道上出现,许思崇心里暗骂了一声,干脆转身走人,另外两家投资公司的人倒还留在这里,想看看寰宇这边的结果。 杨安远走后,张荣才低声问:“怎么突然来这一套?” “小孩子,做点自以为血性的事找存在感。”黎茂生的语气里有种黑暗冷酷的意味,他看向张荣:“有问题吗?” “虽然很久没跑这种场子了,不过……那个小少爷也就自以为有几把刷子。”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梯。 留昭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好奇,但还是忍不住问:“这是在干什么?” 黎茂生低头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没听说过吗?这是现在云京最大的并购案,宝骏和奥图科技,自动驾驶领域的龙头老大和科技新秀,不少风投都盯着这个案子。” 留昭皱了皱鼻子,黎茂生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你大哥?他也在局里,不过他可不想做并购,只想做拆分重组,他只要宝骏的生产线和奥图的技术,其他部分在他眼里都是垃圾。” 刘琨在身后笑:“二少,你大哥在业内可是有名的解剖大师,谁都知道被他盯上没有好事。要说我们生哥才是大善人,落在他手里,宝骏起码还能保住招牌和一部分老员工。” “你来找张荣干什么?”黎茂生语气随意地问,留昭有一瞬间想着,是顺着张荣的话头,认下来是为了温峤来找他,还是说张荣在找他约会。 黎茂生虽然是崔融的追求者,但他们也是生意场上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张荣和崔家的私生子偷偷见面,说出来算他通敌吗? 一辆宝蓝色的跑车从山道飞驰而出,留昭说:“我朋友在他的餐厅做事,我想让她多赚点钱。” “什么样的朋友?” 留昭抬头看向他,有些审视和观察的目光:“像你和张荣一样的好朋友。” 过了很久,直到一前一后的两辆跑车又穿过几道急转弯,黎茂生似乎弯了下嘴角:“这样啊,提拔她做经理怎么样?” “随便。”留昭没好气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说:“她叫温峤,你们叫她Wendy。” “我知道,两年前你帮她带代过班。” 留昭惊讶地看着他,这句话带来的记忆,让他突然记起刚开始对黎茂生的感受——恐惧,憎恶。 留昭胳膊上陡然冒出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开始啃指甲,宝蓝色的跑车冲出最后一个弯道,几秒钟后,亮黄色跑车才紧随其后出现在视野里,小石欢呼一声,冲到终点线去等张荣。 张荣脱了头盔走过来,黎茂生松开留昭,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今晚去拉提斯给你开庆功宴。” 小石还不知道拉提斯是家法餐厅,还以为能大吃一顿好的,刘琨和徐成对视一眼,都觉得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但刚刚微妙的气氛让两人都没有出声反对。 “二少也去吗?”黎茂生转头问,留昭找借口:“我今天要回崔家吃饭。” 黎茂生没有多为难他,派刘琨送他回崔家。 俱乐部的餐厅里,富有情调的灯光下坐着这里唯一桌客人,崔融的目光久久落在远处的看台上,他对面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青年,杜长辉说:“看来杨安远还是下定决心选了寰宇,我们之后的计划可能会有点麻烦。” 崔融依然没有说话,杜长辉是诺恩资本几年前高薪挖来的风投人才,但相处越久,在这个俊美优雅的老板面前,他就越是胆战心惊。 “我知道了。”崔融最终轻声说,杜长辉目送着他起身离去,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面板上的指针一路向前,直飚到200码,蓝色道奇的发动机在他脚下轰鸣,开进绕城高速时崔融已经降下速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灯光下,被那只野狗搂在怀里的人转过身,露出他熟悉的眉眼。 留昭让人绕个路去买煎饼,开车的男人一拍大腿,反正今晚在拉提斯肯定吃不饱,不如趁机和这个小少爷一起去吃碗羊肉泡馍。 两人吃饱喝足再启程,刘琨把他送到崔家别墅,留昭打开门时暗暗祈祷不要撞见人。 小客厅里开着两盏落地台灯,崔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两名佣人站在他旁边一起等着。留昭微微一怔,崔融已经回过头来,问:“吃过晚饭了吗?” 留昭不知道这是哪一出,茫然地点点头,崔融合上书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书脊和桌子的边线正正对齐,没有一丝歪斜,他伸手理了理袖扣,对着佣人说:“你们可以下班了。” 两名女佣撤掉了桌上的饭菜,留昭一头雾水,他在等我吃饭吗?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崔融走到他面前,他继承了沈弥和崔月隐的好基因,身量高挑,五官俊美深邃,睫毛卷翘,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是近乎透明的灰色,留昭常在心底觉得他垂眼看人时鬼气森森。 “跟我来书房。” 留昭不明所以,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要说,毕竟崔融日理万机,不会闲着没事在这里等他吃饭,他跟在后面进了崔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传来锁扣入销的一声轻响。 “留昭。我告诫过你,不要交人品低劣的朋友。” 崔融轻声说,解开袖扣,慢慢将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肤色极白,手指像是冷玉雕成:“和黎茂生这种人混在一起,只会拉低你的身份。”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根木质温润的戒尺。 留昭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愤怒得声音都变了:“你敢!” 留昭十三岁时已经开始看透了崔月隐,于是脑后渐渐生了反骨。崔月隐有时不耐烦应付他,某天开玩笑一样扔给崔融一把戒尺,让他代为管教留昭。 留昭高兴得不得了,谁都知道崔融从小被沈弥严格教导,是众人交口称赞的贵公子,不要说发脾气打人,就是连大声说话也没有几次。给他戒尺不就等于摆设,这样以后就再也不用忍受崔月隐那些稀奇古怪的惩罚了! 直到十七岁的崔融将他按在书桌上,戒尺抽到他背上之前,留昭都坚定地认为他绝对不会有打人的胆量。 崔融去国外念商学院后,关于这把戒尺的记忆已经完全被他抛诸脑后,留昭做梦都没有想自己还有再看到这东西的一天。 他转身就往门外跑,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书房的门,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只手猛地将他按在门上。 “滚开!” 留昭转身就要揍人,崔融一把接住他的拳头,沈弥曾经请专业的人教过他格斗,留昭短暂的挣扎很快就被压制,直到被锁住手腕压在门上,留昭心中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惊恐。 “崔、崔融,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打我!” 身后发烫的呼吸喷到他耳朵上,他突然被放开。留昭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被一戒尺抽在膝弯,他踉跄一下跪倒在地毯上,两只手腕再一次被向后扣在兄长手中,丝绸织物的触感绕上手腕。几个呼吸间,崔融就打好了一个活结,将他绑在一把沉重的胡桃木单人扶手椅上。 留昭被迫半跪在地上,向前伸展着腰,展露出受刑者的姿态。 下一秒,戒尺带着风声抽到他背上。 “啊——” 灼烧的痛感陡然从背后窜上大脑,一只冰凉的手钻进衣服的下摆,落在开始浮现的伤痕上,崔融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出手的轻重程度。 留昭还在颤抖,又一尺打了下来,然后又是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瞬间,又或者是很久,留昭浑身因为疼痛颤抖,他大脑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己翻来覆去地骂崔融全家去死。 一只手抬起他的脸,湿漉漉的泪水沾到崔融指尖上。 曾经的记忆完全回到了脑海里,他看不清身后的人的神情,只能等待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来的惩罚,崔融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留昭完全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次:“我打了几下?” “呜……去死,你给我等着……” “小昭,我打了几下?” 书房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崔融安静地半跪在他身后,隐约的身体热量透过两人的衣衫传递给留昭,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威胁。 “……五下。” “离黎茂生远一点,记住了吗?” “……” 留昭沉默半晌,在他手中屈辱地点点头。捏住他下半张脸的手指威胁性地收紧,崔融没有放开他,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留昭的心态终于崩掉。 “我知道了……哥哥。” 崔融放开他起身,解开绑住他双手的领带,留昭颤抖了一会儿,才忍着痛起身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打开门锁,逃出崔融的书房。 崔融将弄皱的领带和戒尺放在书桌上,慢慢伸手放下衣袖,他手指有轻微的颤抖,近乎有些神经质地抚平衬衫上的褶皱。 他坐到书桌后,伸手将那把陈旧的戒尺拿在手中,崔融久久坐在那里,灯光让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道阴影,他握着戒尺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木质的边缘几乎陷进手掌中。 他突然微微抬起手腕,一记戒尺抽到自己大腿上。和刚刚给予的惩戒不同,这一记力道完全没有留手,崔融俊美的面孔也在剧痛下微微扭曲。他吐出一口气,拉开抽屉将戒尺放进深处,一瓶药膏从后面滚了出来,他看着这瓶熟悉的东西——上面的日期三年前就已经过期。 孙思正在台灯下写一份资料,突然接到电话。 “孙思,看好留昭,不许他今晚下山。” “是,大少爷。” “另外……去给他送一瓶药。去问徐博,他知道。”孙思挂掉电话,若有所思地扣着桌面,突然忍不住一笑,他翻出来崔宅前管家徐博的电话打了过去。 第7章 7 ================= 07 留昭从崔融的书房里出去时,处于一种惊吓又茫然的状态,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恨不得把这栋房子都给点了,正扶着二楼的栏杆气得瑟瑟发抖,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说:“留昭?” 崔循看起来刚从楼上的健身房下来,手中还拿着一瓶水,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回过头来的留昭,他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哭泣变得很红,一点未干的泪痕还留在脸上。 他忍不住走上前:“你还好吗?” “滚开!”留昭恶声恶气地警告他。 崔循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他走过来扶住留昭的手肘,又因为他在微微发抖,于是伸手轻抚他的背,但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后背的衣服,留昭立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你受伤了?”崔循的神情变得更严肃,“我去叫医生。” “不、不要叫医生!”留昭拉住他,崔循没有追问,只是说:“是外伤?我房间里有药,能让我帮你看看吗?” 留昭不想给出任何反应,崔循等了一会儿,牵着他回到房间,他帮留昭小心地脱掉上衣,堆了好几个枕头让他趴到床上,少年象牙般光洁细腻的背上高高肿起五道红痕,崔循坐在床边,一直平静含笑的嘴角慢慢沉下来,他注视了片刻,说:“留昭,我要打个电话。是给我治疗的医生,我这次回来是因为膝盖受伤需要疗养,这个医生只负责我,他和我签的合同由我付钱,没有其他人会知道。” “可以吗?”他声音中紧绷的弦又一次放松,低下头轻声问。 留昭混乱的情绪已经又变幻成了耻辱和挫败,如果他能打得过崔融,今天把他按在书房里抽一顿也不是不可能……他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崔循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到一边打电话。 房门轻轻响了一声,崔循去楼下拿了冰桶回来:“医生马上就过来,我先帮你冰敷一下。” 冰凉的毛巾覆上他的背,留昭轻轻抽了口气,崔循很细致地照顾他,半个多小时后医生赶过来,检查了一下之后说没有伤到骨头,给他开了消炎药、止痛药和外敷的药膏。 一整夜,留昭有些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醒来好几次,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看着自己,扶着他不让他翻身压倒身后的伤口。 窗外透进来一丝阳光时,留昭又一次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睁开眼,看见崔循侧躺在旁边的枕头上,一只手落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留昭轻轻一动,他立刻醒过来。 留昭还记得小时候的崔循,总是充满着一股好像要把一切连同自己都焚烧殆尽的愤怒,有几次他们打架时,留昭确信他从崔循眼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意。 但现在崔循体内的那些痛苦、焦躁和愤怒仿佛都已经完全燃尽,他像一只为狩猎积蓄能量的狮子,一举一动都有种难以形容的沉静从容。 小时候留昭对他只有仇恨和畏惧,但长大之后他开始明白,这是一个年幼的孩子面对父母的注意力被夺走时的直白反应,人类的基因中携带着这种恐惧,得不到父母关注的幼崽会迎来灭顶之灾,而沈弥和崔月隐,他们从来不是那种让人有安全感的父母。 他逐渐理解了他的施暴者,然而崔循已经完全忘了“他”。 模糊的光线映出他俊美的面孔,他正温柔地注视着留昭,留昭确信,那些对他来说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往事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愤怒已经被发泄,就不再值得铭记。 或许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只是年少无知的“打闹”。 有一刻,留昭想象着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真想将自己记得的痛苦也凿进崔循的脑子里,让他永远不能再用这种眼神看向他。 “你有点发烧,吃过早餐之后我会叫医生再来一趟。” 崔循的声音很温柔,他伸手摸了摸留昭的额头,问他:“要喝水吗?” 一个带着吸管的运动水瓶递到他嘴边,留昭迟疑了一下,崔循笑道:“带吸管的杯子只有这一个,而且你昨天也喝过了。” 崔循下去拿早餐时,留昭忍着痛起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又发信息给室友让杨志河帮他请假。 早餐时,崔融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看晨报,随口问孙思:“药送到了吗?” “我按徐博给的地址去拿了药,但敲不开留昭少爷的门,所以只能在门外告诉他药留在了门口。” 崔融翻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顿,他将报纸递给孙思,起身向留昭的房间走去,一个小药箱还留在门口,看上去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崔融试着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孙思立刻说:“我跟下面的岗亭确认过,留昭少爷昨晚没有下山。” 崔融微微皱了下眉,他穿过走廊去屋后的花园,草尖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拖鞋,他走到一处茂盛的玫瑰丛里,那里弯曲的枝条曾经形成一个小小的入口,正适合一个瘦弱的孩子钻进去。 崔融冷着脸拨开玫瑰丛,尖刺在他手指上划出一些细小的伤口,那处角落的空地里空无一人,只有杂草长得很高,已经逐渐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崔融转身时,眉宇间蒙上一层戾气,他看向孙思:“找到他。” 小时候每次被崔融惩罚,留昭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建心理防线。毕竟在留昭心中,他们根本不熟,被这样一个关系尴尬的“哥哥”教训,羞耻和挫败倒更大于痛楚。 他藏在崔循的房间不想出去。 17岁的少年正处于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兴致勃勃的年龄。留昭的低烧已经退了,他换了个方向趴着,崔循开着投影仪和他一起打游戏,他完全没有追问那些伤痕的由来,一切都很自然,不会让留昭在他周围感受到任何压力。 中午的时候沈弥打电话过来,崔循拿起来看了一眼,对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说:“是妈妈。” “嗯……我没事,只是昨天运动之后让姚医生来做一下例行检查……” “好……我知道了。” 留昭看向他,用眼神说,你不是说没有人会知道吗? “可能是孙思看到了医生过来。” 更多好看的文章:ZAYUSW.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z@ZAYUSW.COM 崔循帮他调整了一下手柄,温柔地问:“还想玩吗?要不要看电影?” 他选了一部梵高的传记片,留昭心里生出一点怪异的感觉,他突然觉得崔循对自己很了解,但这没有道理,他明明心思简单得只能看见现在的“留昭”,他应该对他一无所知。 他们安静地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傍晚的时候留昭的体温又有点上升,他吃了消炎药和止痛药昏睡过去,崔循想着要不要带他去医院,或者应该打电话找来另一个医生,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出入崔家。 崔融下班回家时,神情已经近乎阴鸷,孙思被他看一眼,都觉得脸上像被刀子割过,他沉默了一下才说:“留昭少爷的电话打不通。家中其他地方都已经找过,只有先生和夫人的房间,还有小少爷的房间没有进去。” 崔融抬脚就往楼上去,孙思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昨晚小少爷的康复医生来过。” 崔融走到弟弟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不等崔循应声,他已经直接推开门。 “大哥?” 崔循有些惊讶,他正坐在床脚的地毯上,拿着一个手柄玩游戏,荧幕的光反射到床上,照亮了趴在枕头中沉睡的少年。 他们的头靠得很近,就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弟。 崔循并没有在意大哥这种称得上侵犯边界的行为,他现在对任何事都有种出乎寻常的宽容,他站起来低声问:“怎么了?” 崔融没有说话,他给了弟弟近乎严厉的一瞥,走过去伸手贴上留昭的脸颊,偏高的体温明白无误地传过来,他弯腰托住少年的腋下,一只手托起他的腿根,一只手按着他的脖子,将沉睡中的少年抱了起来。 留昭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双腿下意识地张开绕上男人的腰,在熟悉的气味里喃喃了一声:“Daddy?” 崔融托着他后颈的手陡然收紧。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午后,他坐在客厅的角落看一张棋谱,暮春的阳光很灿烂,父亲突然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戒尺,十三岁的留昭执拗地跟在他身后,含着眼泪去抓他的衣袖,我说了不是我的错! 父亲似乎是有点被他缠得受不了,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看过来,对他招招手说:“融儿过来。”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把戒尺。 “长兄如父,你帮我管教一下他。”他伸手轻轻掐着男孩细弱的脖颈,弯下腰轻笑:“再在学校找麻烦就让哥哥请你吃板子。” 这幅场景在崔融的记忆中如此深刻,就像是某种仪式或权杖的交接,他从父亲手中接过了留昭,他只需要安安静静走在人生的轨道上,崔融会庇护他,他会对他今后负责……毕竟“长兄如父”。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 崔循有些惊讶地看着留昭安稳地待在哥哥怀里,涂了药膏的赤裸脊背上的伤痕完全没有被碰到。刚刚他正想着该怎么带留昭去看医生,怎样的姿势才能不碰到他的伤。 “去叫医生。” 崔融抱着他走下楼,对着等在楼下的孙思说。崔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留昭抱回一楼的房间,放到他自己的床上。 “Alex,去把门口的药箱拿来。” 崔融重新处理了留昭背上的伤,家庭医生过来后帮他打了退烧针,重新开了消炎止痛的药。 崔循蹲在他床边问:“我能在这里看着他吗?” 他神情中只有一种天真的温和,崔融垂下目光看着他:“女佣会照顾他。” 崔循没有跟哥哥争论,也没有提到留昭身上的伤,只是像抚摸一只心爱的小动物一样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跟着崔融一起离开了房间。 第8章 8 ================= 08 留昭第二天退烧后就自己回了学校,回宿舍时杨志河问他怎么了,留昭很不爽地回说“被狗咬了”,引来室友围着他追问打了狂犬疫苗没有,只好叹口气解释说是因为骑车摔下来,撞到了背后。 星期二的时候,他们上完专业大课,李徽和杨志河过来找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们去周末的联谊,留昭头痛地呻吟了一声:“饶了我吧!” 李徽对他连连冷笑,一副你小子还敢跟我拿乔的大爷样。 “……” 李徽是他们的另一个室友,身高很高,骨架子也大,但总是佝着背,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一头微卷的黑色头发快盖过眼睛。 他也没有辜负自己这幅卖相,是A大有名的编程大神,同级别的学神们都开始在校外接项目,他专门在学校开展帮人写作业的项目,留昭刚刚完成的小组作业里有两个同学不当人,还是李徽帮他写完了剩下的架构。 杨志河一副狗狗眼祈求地看着他:“拜托别让我们两个死宅去联谊啊,小昭。” “所以死宅为什么要联谊啊!” 又有两个女生抱着书坐过来,是他们同班的向秀和阮伶:“李徽这学期一直帮C大的两个学生写作业,他们说要做东请我们出去玩,可以带男生也可以带女生,我和秀秀都答应了,我们凑齐五个人嘛。” 留昭不想得罪他的免费作业库,而且陈敏有女朋友,不可能去这种联谊性质的聚会。几人约好了周末一起打车过去,两个女孩又慰问了一下留昭的伤,各自奔向下一节课。 周五晚上见面时,李徽给他们一人一个手环,说是请客的人寄过来的。 留昭听到地址在香樨路的酒吧时,就略感不妙,他们按对方发来的定位到了约定的位置,是一间门面就很吓人的高级酒吧,街道上到处都是俊男美女,酒吧门口还排着长队。 李徽看着自己这群人格格不入的卖相,也稍微迟疑,留昭陪着他们站在门口,不发表意见。向秀确认了一下:“说好是你的主顾做东对吧?” 李徽点点头,向秀拍了一下他的背:“那管这么多,进去见识见识。” 圆脸短发的阮伶也点点头:“如果我们徽神不是这么咸鱼,迟早能挣到买下这间酒吧的钱。” A大的学生对其他学校的心理优势由来已久,他们也只刚开始被震了一下,就给门口的保镖扫了手环,一起进入里面光怪陆离的成人世界。 李徽带着他们穿过舞池,找到卡座区的联谊对象,对方也是五个人,四男一女。 经常跟李徽进行金钱交易的两个男生站起来打招呼,中间的女生很漂亮,她的神态和五官都让留昭觉得有些隐约地熟悉。 大家互相做了介绍,当李徽说到他的名字时,留昭确定女孩脸上露出了一点很难察觉的嫌恶神色,几个人坐下之后侍应生过来点单,李徽很有兴趣地翻了一遍,甚至特意看几眼那些标着天价的洋酒,他点了一杯很普通的低酒精饮料,杨志河稍微有点坐立不安,示意李徽帮他一起点。 另外两个女生也点完单,留昭点了杯果汁,李徽的主顾之一说:“难得来酒吧,可以试试度数低一点的酒精饮料。” “不好意思,留昭最近受伤了还在吃药。”向秀帮他回答。 几人点好单之后,李容安开门见山地说:“我听郭炤说李徽学长是A大的技术大神,所以冒昧让他帮忙组局想见你一面。” 几个人都有些惊讶,这可不像联谊的展开。 “是这样,我想做一个暑期项目练手,云京十三所高校联盟的内部约会软件,所以希望李学长能加入。” 难怪非要我带五个同班同学来联谊,还说男女无所谓,这是直接让我组了个代码小组啊。 ——李徽喝着饮料不说话。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时一向对外界反应迟钝,往常杨志河会帮他圆场,但这个事人家明显冲着李徽来的,他不说话其他人都不好说什么,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向秀看他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先说道:“按照你的计划,光是租用服务器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吧?” “钱不是问题,我准备了五百万的启动资金,如果不够后期随时可以再加。” 留昭看着同学被震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又感到一种荒谬的幽默,他身边两个平行的世界突然短暂交叠了一刻。他想起了这个女孩像谁,李思远,她应该是李家的千金小姐。 “我对匹配算法没有研究。”李徽摇摇头准备拒绝,李安容显然有些始料未及,郭炤连忙说:“李学长可以算技术入股,安容除了按市价付工资,还会给项目分红——” “我对钱没有兴趣。”李徽说。 “咳咳……”留昭被呛了一口,恨不得滚到地上哈哈大笑,杨志河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室友,两个女同学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 大概是想不出怎么反驳这句堪称逼王之王的话,李安容和同学们一起陷入了沉默,向秀又一次挽回场面:“既然你们不缺钱,为什么不去外面找专业的人做?” 李安容说:“一个由外面公司做出的大学约会软件,和一个由学生们自己做的项目意义完全不同。” 留昭倒很认同她的话,学生们对自己人天然的信任能帮李安容迅速打开局面。 “李学长如果说对匹配算法没有研究的话,我们可以请外援,和高手共事的经验很宝贵,你应该也很需要积累项目经验,为自己毕业之后做准备吧?” 李徽状似沉思地没有立刻回答,留昭知道他正在和自己咸鱼的本性作斗争。李安容没有催促,她转头跟两个女孩聊起大学城附近新开的水族馆。 这时候一个侍应生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瓶洋酒,一直盯着自己杯子的李徽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他刚刚翻酒水单时看到的最贵的几种酒之一。 “那边的先生,送给这位先生。”他向留昭示意,又转身指了指吧台那边送酒的人。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留昭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青年,趴在吧台上对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 见鬼,今天怎么总是遇上眼熟又不认识的人? 留昭摇摇头,说:“我不喝酒。” 侍应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在这边人多势众的逼视下也没有多说什么,端着酒回到吧台。 李安容目光落到留昭脸上。 阮伶小声问他:“那是谁,你不认识吗?” 留昭摇摇头。其他人正准备继续说话,就看见那边送酒的青年自己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李安容皱了下眉,立即对郭炤低声说:“去叫保安。” “黎茂生的面我见不着,连他的小情儿都不肯喝我的酒吗?”他用力把洋酒顿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 其他人的目光看向他,留昭有点想扶额,他又想起来了,是那天在悬山车场见到的年轻人,他不说话,那人伸手就要来拽他,几个未出茅庐的学生只能慌乱地呵斥:“你干什么!” 留昭只觉得眼前一晃,浑身酒气的杨安远被人当胸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跌倒在地,俊美的少年几步跨过来站到面前,伸手帮他抚平胸口的衣服:“你还好吗?” “崔循!” 李安容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双颊微微泛红。 那边听到“崔循”两个字的醉鬼爬起来,眯起眼睛看他:“你是……崔家人?”他顿时举着拳头扑过来,几人惊叫一声,崔循轻盈矫捷,轻松闪过他不成章法的拳头,并没有还手。 这时郭炤终于带着保安过来,崔循让出位置给他们接手,另外两个穿着卫衣和运动短裤的男生也赶过来:“Alex,怎么了?” 杨志河和朋友去看过球,认出他们是学校足球队的队员,崔循说了一句“没事”。 留昭还没有说话,同学们连忙帮他表示感谢,几人寒暄过后,发现都是同校的同学,于是李安容邀请大家一起坐过来。 卡座呈半圆形,位置很宽裕,原本两个学校的人坐得泾渭分明,李徽坐在最里面,然后是杨志河、留昭,向秀和阮伶坐在外面。 崔循坐下后才看向对面的女孩,李安容落落大方地说:“我们在之前给沈夫人的接风宴上见过,可能你没有印象了。” 崔循很真诚地说:“那天全想着该怎么喊人了。” 李安容忍不住一笑,崔循的目光又一次看向留昭,留昭垂着眼睛当看不见,李徽有些好奇,直接问:“你们认识吗?” 在场唯一知情的李安容有些欲言又止。留昭忍不住看向崔循,他可不想在同学面前表演什么豪门私生子狗血故事。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崔循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点征询,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之前在网球场的时候,留昭用球砸到了我。” 他的语气有种亲昵玩笑的意味,向秀和阮伶疯狂交换眼神,只有杨志河大惊小怪:“哇骗人吧,你刚才打架那么厉害,留昭怎么可能砸得中你?” “嗯……站在那里让他砸,就可以砸中了。”崔循似乎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 留昭拼命喝水,有种想抽死崔循的冲动。 李安容眼神古怪地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向秀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通红,连杨志河也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只有李徽完全不受影响,继续问:“你是这一届的新生吗?我记得足球队不收新生吧?” 足球队叫卫宸的男生帮忙回答说:“Alex刚从国外回来,只在A大借读半年,他之前在曼城打青年联赛,正好能帮忙提高一下我们的水平。” 留昭这才知道之前为什么会在学校见到崔循,他一抬起眼,又正正看到一直注视着他的少年,在他的逼视下,崔循终于收回目光,去跟其他人一起聊天。 闲聊中得知崔循被切尔西的球探看中,再回英国可能就要签约职业俱乐部,几个男生顿时兴奋得怪叫,他在人群注意力的中心依然很自在,接下来他完全主导了谈话的方向,连李安容也没有再提起自己的项目。 散场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谈兴正浓,大家看彼此都亲近不少,李安容他们率先告别,李徽答应她会在下周之内给出回复。 全本TXT下载自杂语书屋(ZAYUSW.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ZAYUSW.COM 众人站在路边,泊车台的服务员帮崔循把车开过来,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跑车。大家又惊叹一通,因为崔循真诚又友善的态度,没有人因为显而易见的阶级差对他产生什么隔阂,几个人笑着凑上去摸了摸他的车。 卫宸正好说:“我和一骄开了车过来,还能带上两个学妹。” 李徽完全没有意见:“你们带向秀和阮伶就行,我们打车回去。” 崔循站在留昭身边,对着他低声说:“我带你一起回去吧?” 留昭才不想和他一起回崔家,而且单独在一起时他并没有发觉,但身处人群中,崔循对他说话时那种亲昵又郑重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留昭不说话,剩下的人忍不住看向他们。 留昭被看得心浮气躁——现在我看上去倒像欺负人的坏人是吧? 他忍不住用力推了崔循一把,想让他离自己远点,但崔循的身体纹丝不动,他自己倒被反冲力搞得向后踉跄了两下。 崔循因为他突然的举动有些惊讶,立刻伸手将他轻柔地拉了回来,扶着他站稳。 两个女孩脸色通红地盯着脚下不出声,杨志河看得差点眼珠子掉出来。留昭脸颊发烫,尴尬得快要烧起来,只好忍气吞声地随着崔循一起上车。 崔循跟他们挥手告别,跑车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驶进夜色中。 他们回家时已经是凌晨,崔循做了一个三明治分给两人,又问他要不要喝热可可。离开旁人的视线,和崔循相处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留昭安静地吃着三明治,有些出神地想,沈弥是不是把他带去英国做了什么基因实验,能不能给崔月隐也来一下。 他看向少年端丽的五官,沉静的神情,试图把他和那个充满愤怒残忍的影子联系起来。没有什么基因实验,他只是得到了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母亲全心全意的关注与爱。 留昭曾经拥有过同样的东西,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崔循温柔地偏头看着他:“留昭,我可以送你礼物吗?” 留昭刚刚平静下去的心绪又被这一句话点燃。崔循对他拥有的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而留昭要为了一支笔一双鞋去向崔月隐祈求,他又想起那辆曾经毁在崔循手里的自行车。 “不需要!” 留昭凶狠地盯着他,将心中的憎恶完完全全地展露在他眼前。 然而他的情绪打进了一团云里,崔循注视着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变化,也毫不回避,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又真诚:“如果你任何时候想要,再告诉我好吗?我很想送你礼物,但我不想冒犯你。” 留昭胸闷气短,他最后瞪了崔循一眼,拿着那杯热可可回到房间里。 崔循第二天没有等到留昭,孙思告诉他留昭少爷很早就下山了。 既然要送的人不在了,崔循又回到楼上,在健身房待了一个多小时,下午再开车去参加球队的训练,按理说他还需要在哲学系上课,不过学校对借读生的管理很宽松。 他们在更衣室换球衣时,卫宸有点八卦地过来问他和昨天计算机系的那个学弟是什么关系。崔循想了想,说:“我很想和他做好朋友。” “他看起来脾气可不太好。” 崔循忍不住一笑:“他在人前已经算脾气好了,私底下还要更凶一点呢。”他带着一点天真温柔地抱怨,卫宸露出有点胃痛的表情,问:“那怎么办?” 崔循绑好护膝,站起来微微一笑:“当然是,照单全收。” 第9章 9 ================= 09 留昭上完课回宿舍时,陈敏带着耳机打游戏,杨志河一看到他,就期期艾艾又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跟他说:“小昭,我希望你在寝室没有住得不愉快。” “啊?” “虽然……那个,就是我们是完全支持你谈男朋友的,崔循学弟看起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留昭一脸无语地打断他,“崔循他……是我表弟。” 杨志河看着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越来越红,留昭瞪着他:“啊啊!我要杀了你,你在乱想些什么?!” 他扑过去要打人,杨志河连忙逃窜,一边拼命辩解“我什么都没想啊”,两人正打闹时,李徽推门进来,身上黑气缭绕,扯住留昭直接问:“我准备接李安容的项目,你去不去?” 留昭皱起眉:“不去!” 他虽然很需要赚点外快,但李安容明摆着膈应他这个私生子,自己何必凑上去惹人烦。 李徽脸上顿时云销雨霁,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好,那我去告诉她我们不干了。” 他脚步轻松地转身出去,留昭看向杨志河:“他搁这儿给我挖坑呢?你们都答应了?” “是啊。”杨志河点点头,“不过向秀早猜到会这样。也没关系,安容学妹那个项目肯定还缺人,我们自己找过去问问就行了,只要通过代码审查,她应该不会不收,而且我们以后出去找工作,总不能靠徽神做关系户。” 陈敏在身后叹气:“说不定徽神什么时候就想通,回去种田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天,杨志河凑过去跟陈敏一起打游戏。留昭正放下书准备写作业,电话突然响起来,因为一直没有存张荣的号码,反而将这串数字看得越来越眼熟,留昭想了想,看在他是温峤老板的面子上接起来。 “二少这次电话接得好快。” “干什么?” 张荣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你昨天在酒吧遇到了杨安远?” 留昭第一见他,就知道了他是黎茂生的眼睛和耳朵,倒没有对他消息的灵通程度表示惊讶,只是不太有精神地应了一声。 “他那边现在有些麻烦,宝骏的事结束之前不好随便动他,我会派人看着他,不让他再找麻烦。” 留昭的意见是:这跟我实在没有半点关系,他只要稍微打听就知道我不是什么黎茂生的小情人。 张荣看他不说话,在那边笑:“二少这次脾气这么好,遭了无妄之灾也不生气?还是说气得说不出话来?要是真气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把他套了麻袋揍一顿,可惜……二少不是那种能从别人的惨状里找到乐子的人。” “你话好多,还有事吗?” “……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留昭不说话,电话里沉默了几刻,张荣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失去了他那种一贯的笑意:“在怪我上次没有信守承诺,把你带到了生哥面前吗?” 留昭正在随手翻上课的笔记,听到这话顿时起了坏心思,很肯定地说:“是啊!” 张荣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教你练车,向你赔罪怎么样?” 留昭难得有些举棋不定。他们学校附近没有驾校,而且A大课业繁重,学车的同学大都是利用寒暑假,留昭舍不得浪费去外婆家的日子,虽然想着什么时候也要去考驾照,但一直挤不出合适的时间。 他有些迟疑地问:“要学多久?” “半个月怎么样?” “嗯……那你来接我吗?” 张荣的声音又一次带上了低沉的笑意:“当然。” 留昭在周四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他和张荣约好时间,下课的时候却看见杨志河带着崔循在外面对他挥手,留昭皱了皱鼻子,抱着书慢吞吞地走过去。 “留昭。”崔循温柔地跟他打招呼,杨志河一脸兴奋:“小昭,你表弟约我们去看他踢球!” 听到“你表弟”三个字,崔循笑着看向他,留昭有些尴尬,一把将书塞进杨志河手中,说:“我下午有课外活动,帮我把书拿回去。” 崔循走到他身边问:“是去网球场打工吗?” “那是周五……”他拉了拉崔循的手臂,少年温顺地侧耳靠近他。“我说了离我远一点,不许在学校找我!” 崔循眨了眨眼,跟着他的音量小声说:“和你的朋友做朋友也不可以吗?” “……” 杨志河忍不住偷看他们,崔循靠得很近,留昭心中怦怦跳动:“随便你!” 他飞快地逃走,直到看见等在校外的张荣,混乱的心跳都还没有平复下来,张荣看见他眼中潋滟的光彩,罕见地怔了一下,一边开车一边问:“刚刚在想什么?” 留昭看他两眼,口不择言:“你好像变白了不少?” 狐狸眼的男人审视的目光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回答:“之前在海上待了一个多月,想不黑也难,现在更符合二少的审美吗?” 留昭不说话,开始啃指甲,张荣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掌中,开到目的地后,他从车里找出一瓶碘酒和棉签,涂在留昭的指尖。 留昭缩了一下手,问:“你干什么?” 张荣抬眼看他:“二少不知道吗?纠正小朋友啃指甲的习惯,只需要往手指上涂碘酒就可以了。” 留昭有点尴尬和郁闷,没有说话,任由张荣给他十个指尖都涂上碘酒。他们到的地方是一间很空旷的驾校。上次见面时张荣开的是一辆宾利,这次特意换了辆车型小点的,他让留昭坐到驾驶座上,调整好位置,教他怎么打方向盘,怎么看转弯的定点。 留昭兴致勃勃地练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下山,张荣才说:“下次再来吧?” “啊……”留昭看了看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请你吃饭!你想去哪里吃?” 张荣说了个地方,留昭惊讶地睁大眼,张荣故意问:“怎么了?” 留昭不快地看着他:“那是家很贵的日料店吧?你不能吃一顿普通的饭吗?” 张荣大笑:“本来就该我请二少,赔礼道歉,二少肯赏光就不错了。我是小时候穷怕了,有钱之后就想着要开好车住好屋吃好食,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趟。” 这间名为“空寂”的日料店设计得很美,日式的回廊环绕着庭院中雅致的枯山水,留昭又想起那些不太想记起的往事。 十六岁的时候崔月隐带着他去日本,他在那一年突然迷上禅修,带着留昭拜访了很多禅院和大师,最后他在京都选中了一位禅师做他的灵修导师。 留昭陪他一起在禅院里打坐,听他们谈论一些玄之又玄的话题,有几次崔月隐问他,有没有在入定中感觉到灵,留昭只觉得很困,腿很痛,崔月隐总会对他的回答露出失望的神情,仿佛他是某种毫无心窍的瑕疵品。 在极度的自我怀疑中,留昭终于在他又一次的提问时,忍不住跳起来大骂,骂他装神弄鬼,骂他疯疯癫癫,他抢过旁边僧侣的禅棍砸了那座精美的庭院。 崔月隐抱着他大笑,吻他的额头说他破了自己的心魔。他给那间禅院写了一张天价支票,带着留昭回国,从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吃饭时张荣问他:“上次那辆不喜欢……等拿到了驾照,二少想要一辆什么样的车?” 留昭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馈赠,这个念头好像很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塞进了脑子里,张荣问:“是担心我买不起吗?” 留昭有些心烦地瞪他一眼,说:“我不能要你的礼物。” “那想找谁要礼物?” “谁都不想。”留昭只希望他可以安安静静当好老师,不要做多余的事。 “唔……二少知道上次赛艇,生哥送了你大哥一栋楼么?” “……”留昭有些古怪地看他一眼,装作喝水藏住自己忍俊不禁的笑意。张荣似有所觉地看向他,两人各自思量,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向外走时,张荣忍不住问他:“你刚刚在笑什么?” 留昭看他一眼,他眼中有种飞扬的神采,又带着一点点得意,好像洞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张荣心跳突然加快,忍不住将少年按在回廊的墙壁上逼问他:“说啊,你到底在笑什么?” 留昭看着他眨了眨眼,双眼的笑弧越来越大,顾忌着安静的环境没有笑得太大声。张荣稍微有点脸红尴尬,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几岁,在喜欢的女仔面前出了丑,却不知道马脚露在哪里。 “说啊!”他再一次逼问,声音却压得很低也很温柔。 “你告诉我黎茂生给崔融送了一栋楼的事,不就是想说……私生子和狗腿子才是天生一对,对不对?” 张荣心里轰地一声,捧着他的脸就要去吻他—— 这时门扉一响,他们身后的回廊里走出一桌客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黎茂生走在最前,身后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最后跟着刘琨。 张荣下意识地挡住身下的人,日式回廊里光线幽暗,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只有刘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留昭问:“他们看到我了吗?” 他认出来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是崔融的副手。留昭虽然并不怕崔融,经常对他阳奉阴违,但并不想这么快被抓到现行,崔融说是警告他不要靠近黎茂生,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其他人也算在里面。 作者讲:想看更多蛊惑相关小说,请访问:杂语书屋(ZAYUSW.COM) 张荣心情复杂地低头看他,沉默片刻,才说:“送你回去。” 第10章 10 =================== 10 “琨哥,你干嘛呢!” 小石一手接住被刘琨一杆打到天上去的一只球,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寰宇投资的楼里黎茂生的办公室独占一层顶楼,楼下的休息室里有台球室、抽烟室,几人正在里面消磨时间,刘琨干脆把台球杆一扔,坐到沙发上说:“你们玩吧。” 刘琨这辈子没这么心焦气躁过,要说这些年,他跟着生哥干过的事说出来也能把人吓一跟头,心理素质是久经考验,但这事怎么说—— 他现在就是深深后悔自己不该回头看那一眼。 这叫什么事?!虽说生哥现在一边追着大的,一手勾着小的,换在别人那里该叫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但那是老板,话哪能这么说?只能说古有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搁以前生哥也算个枭雄,怎么就不能把崔家两兄弟一起睡了? 总之就是生哥干得再不地道,也没小弟说话的分。阿荣看着比他们聪明得多,怎么就把那小少爷搂怀里亲了?这……偷大哥的小妾,说出去,也没比偷大哥老婆好听多少吧? 刘琨捂着腮帮子有些牙疼地抽了口气,现在问题就是生哥到底看见他们没?要是没看见,说不得自己要去跟阿荣说道说道,劝他悬崖勒马,也顺便把这事糊弄过去。 但万一瞧见了,觉得兄弟如手足,小妾送了就送了,自己这不就枉做小人了? 刘琨心里正七弯八绕,张荣推门进来,开口问:“生哥呢?我刚跟宝骏的几个老家伙见了面,要跟他讲一下,他电话打不通。” “生哥昨天去了南山马场,可能在外面跑马吧。不过他应该快回来了,下午李氏基金的人要过来,我们的那块地皮有眉目了。”徐成回答他,一边说:“玩两局?” 小石抛了一根球杆给他,张荣握在手中摩擦两下,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刘琨身上,刘琨连忙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差点把自己烫死。 这时身后开门声一响,刘琨站起来说:“生哥。” 黎茂生从身后走进来,头发上还带着一些潮气,他走过张荣身边,从他手中抽走球杆,往杆头上抹了乔克,不紧不慢地趴下来试了一下球,才起身说:“去跟宝骏的董事会见过面了?” 张荣应了一声,在他身后说:“宝骏想把奥图合并成一个独立部门,不动他们现在的班底,最大限度的财务自主,只是要达成知识产权共享协议。” 徐成露出一个酸倒牙的表情:“这谁他妈给他们吹的风?奥图的老纪那一家子弄进去,铜汁铁胃也消化不了吧?” 张荣一笑,继续说:“不过,他们找过来,最着急的还是想继续推进出云系列的新产品发布,宝骏拿来了新系列的预估财报……” 黎茂生继续打球,一边随口问:“财报呢?” “不知道刚扔到了哪个垃圾桶,生哥要看我倒可以去找找。” 几人都笑起来,黎茂生说:“继续卡着他们的脖子,吊口气就行。李氏那边怎么样?” 黎茂生清着桌上的球,几人转而说起维港地皮的事,最后一只黑球撞进网兜时,黎茂生突然问:“昨天撞见你在空寂陪人吃饭?” 刘琨顿时腿肚子开始转筋,只听张荣平静地回了一声“是”。 黎茂生转过来身来看着他,问:“假期够用吗?要不要给你多批点假?” 徐成顿觉有点古怪,小石听到这话大惊小怪:“哇荣哥是谈朋友了吗?” 黎茂生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内容,张荣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没有的事。最近有大案子,自然是公事为重。“ 黎茂生点点头,说:“明天陪我回维港。” 他不再看向张荣,转身对小石示意再开一局。刘琨觉得刚刚那一遭已经让自己折寿十年,他拿着球杆像张荣示意了一下,张荣只说了声“还有事,你们慢慢玩”,就先行离开。 张荣出门时收到短信,熟悉的号码让他眼皮一跳。 “我放假要出去玩,可以回来再找你学车吗?”——留昭 两只网球在空中划过高高的抛物线,一只准确地落尽球袋里,另一只抛过了头,咕噜噜滚落在地面上。留昭有些懊恼地看过去,崔循对着他露出微笑,他干脆捧着怀里剩下的网球去全部倒进球袋里。 见他对这个小游戏失去兴趣,崔循也开始乖乖地帮忙捡球,两人很快打扫完几个球场,拖着球袋往器材室走时,崔循问:“今天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留昭正要拒绝,崔循又说:“沈氏拍卖行最近在搞百年庆典,妈妈邀请我们一起过去玩。” “包括我吗?”留昭有些惊讶,崔循点点头。 虽然他怀疑是崔循故意将他加了上去,但留昭一向不会拒绝沈弥的要求。 他们回到崔家时,留昭才后知后觉地察觉——邀请“我们”一起过去玩,这个“我们”当然也包括她的另一个孩子。 崔融正在客厅看一本棋谱,他抬眼向留昭看过来,在他的目光中,留昭背后顿时又生出细密的麻痒和痛楚,还有一点无法抑制的羞耻。 “大哥。”崔循在留昭身后打招呼,崔融点点头,一个穿着白领黑裙的女管家走进来问:“大少爷,需要让厨师准备晚餐吗?” 崔融征询的目光看向他们,崔循礼貌地说:“不用了,我们自己来。” “晚餐吃牛排可以吗?”他转头问留昭,留昭因为见过崔家曾经吃素的架势,对肉食一向很有执念,他点点头。两兄弟一前一后向厨房走去,留昭落在最后,听崔循问:“孙思呢?” “他先去了维港,这次沈氏要给苏富比的秋季拍卖打头阵,父亲也会从德国回来捧场。” 沈弥是做艺术品收藏、拍卖、鉴定的行家。二十几年前沈、崔联姻时,沈父将拍卖行作为嫁妆赠予她,这间依附在维港珠宝世家下面的小拍卖行原本只在本地的珠宝市场有些名气,但在沈弥手中,已经成为国内外举足轻重的拍卖行之一。 崔循从冰箱里拿了黄油、芦笋、香草和几颗独头蒜,崔融去了趟食品储藏间,拿了牛肉和红酒过来。 衬衫在灯光下泛着美丽的丝质光泽,崔融解开袖扣,挽起衣袖,两颗黑曜石的袖扣被扔在岛台上,他的动作很优雅,留昭看得差点想逃跑。开始做饭前,崔循先榨了一杯橙汁给他,抛出诱饵将他留下来,天真又温柔地注视着他:“在这里等会不会很无聊?” “……” 作为等着吃饭的人,留昭没好意思说出自己要回房间等,他只好留下来,看着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煎牛排,崔循偶尔会跟他说学校足球队的事,又问他在维港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妈妈应该会很忙,不过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这次小长假有七天的时间,留昭原本准备和室友们去爬山住民宿。 全本TXT下载自杂语书屋(ZAYUSW点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ZAYUSW.COM 吃饭的时候崔循问:“我们是明天出发吗?” “嗯,我跟机组说了早上九点。”崔融回了一声,突然说:“大三了,你有想做的项目吗?” 餐刀在瓷盘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崔融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留昭有点想啃手指,低声说:“没有。” 吃过晚餐后,留昭藏回房间,面对崔融的反应让他深深觉得懊恼。怎么可以这样?成年之后还在挨戒尺已经够羞耻了,难道我要因为被抽了一顿就开始怕他吗? 之前刚刚挨完打的怒气又回到心里,留昭下定了决心。等到凌晨时,他悄悄溜到二楼崔融的书房门口,伸手试着开门,把手顺利地转动起来,留昭在心里小声欢呼,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黯淡的月光透过拱形落地窗照进来,他努力分辨着桌椅的轮廓,摸索到那张巨大的书桌旁,伸手拉开抽屉。 他在里面认真地摸索,很快就摸到一根长条形状的木头。 戒尺的表面被摩擦得温润光滑,留昭两只手握住它,正试图将它掰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别折断它。” 留昭魂飞魄散,连尖叫声都卡在喉咙里。一个人影从落地窗旁边的沙发里站起来,酒杯被轻轻放在桌上,崔融高挑优雅的影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戒尺的另一端。 “小昭。” 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更加像某种非人类生物,留昭心跳剧烈到疼痛,他惊魂未定地伸手去摸崔融的手腕,人类的脉搏和温度在他皮肤下跳动,留昭的一颗心又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崔融微微用力,准备将戒尺从他手中拿走,留昭顿时回过神来,紧紧握住另一端。 “小昭,挨打是因为你犯了错。” 崔融的声音像是冰河下的水流,留昭差点又打了个激灵,但他咬咬牙,试图拆穿这家伙的道貌岸然:“那你犯了错有谁来打你吗?” “我没有犯过错。” 留昭噎住,绞尽脑汁想要指出“崔融的一百件错事”——于是他更加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因为生气的缘故,他不再想着占领道德高地,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留昭用力一拽,下一秒,他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向前扑进崔融怀中。 “……” 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颈,崔融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如果你只是想要打回来,不是不可以。” 他松开了戒尺的另一端,推开留昭的肩膀让他站直:“我可以纵容你的报复心,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啊啊啊!!留昭在心里气得尖叫,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混蛋!下一秒,他举起手,戒尺带着风声用力抽了下去。 黑暗中,崔融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留昭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他有些惊慌地跟着记忆去摸刚刚可能打到的地方。崔融穿着丝绸睡衣,他的手指直接穿过宽松的下摆,摸到崔融的赤裸的小腹上,兄长的腹肌在他手下陡然绷紧。 一只铁箍般的手抓紧了他的手腕,崔融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出去!” 留昭被用力推开,抽走手里的戒尺,崔融的呼吸因为痛楚变得凌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再一次说:“滚出去。” 第11章 11 =================== 11 维港是和云京截然不同的两座城市。 云京既有因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权势坐镇而生出的隐秘和沉稳,也有旧租界遗留的繁华绮丽,而且它足够广大,足以容纳安于市井生活的芸芸众生,也能装下权势和金钱的斗兽场。 但维港是一座弹丸之地、金钱之都,这里的人们狂热地追逐一夜暴富的传奇,富豪家族的秘事在每一张简陋的饭桌上被津津乐道,就连十几岁的孩子也会在课后结伴去买彩票。它的每一寸地皮都浸透了金钱的味道,人人穿着奔忙至死也不能停下的红舞鞋。 这是张荣的家乡,他的狂喜痛苦被见证与肯定之地。 随着观景电梯的上升,一寸寸浮华绚丽的夜景被收入眼底,每升一尺视野都更加广阔,就像这座城市正对你敞开双臂。 云浮金山,这间被称为“维港最贵”的餐厅坐落于第一高楼的顶层,俯瞰整座海湾,是无数追逐金钱权势名利的人的梦想之所。 黎茂生俯视着脚下的灯火霓虹,被镜面折射的光束划过他的轮廓。 “阿荣,我们十六岁的时候揣着炒股挣来的第一桶金,想来这里见见世面,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去旁边的和利源吃了烤乳猪。” 张荣忍不住笑了:“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那时候和利源的烤乳猪还都是从香山船运过来,也是难得一尝的饕餮美食。直到今日,张荣也不觉得这座顶楼餐厅在食之一道上胜过和利源多少,但它是隔开云泥之别的一座天堑。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和利源……从我第一次爬上这栋经世大厦的那天,一寸高一处景,我告诉自己,从此我只要最好的。” 半条街之外,和利源热闹繁华的店面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黎茂生的神色在变幻的光影中晦暗不明:“我既想要最好的,又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想要回头尝尝以前的口味。” “生哥……”张荣试图维持着一贯轻松的笑意:“你自然应当配上最好的。” “要是我看着前方的时候,回头发现他已经入了别人的口。阿荣,你说该怎么办?” 整座城市都已经俯首在他们脚下。黎茂生转头看向他,沉沉的目光压在他肩上,连同十六岁时他老母换的那颗肾,张荣觉得自己再也承不住这重量,他低下头:“人之道,向来是损不足,奉有余……自然是赢家通吃,生哥不必担心。”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隐约的檀香扑面而来。黎茂生露出一个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电梯,等在“云浮金山”匾额下的经理迎上来:“黎先生,张先生,这边请。” 经理将他们引到预留的包间,介绍了一遍今晚安排的菜色,又说:“刚刚来了很新鲜的鲈鱼,黎先生要看看么?” 黎茂生靠在黄花梨木的椅子里点点头,他的神情很轻松,两名服务员抬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缸过来,里面装点着荷叶睡莲,底下游着两条花鲈。 黎茂生嗤笑一声:“无聊,你们搞的什么把戏。” 经理尴尬地挥手让人抬走,有传言说这栋楼马上就要落入眼前这位手里,他难免在讨好未来老板方面搞得用力了些,他又找话头寒暄了几句,奉上雪茄盒,安安静静地离开。 雪茄的烟雾升腾在空气中,落座前他突然问:“你尝过滋味了吗?” 张荣觉得他的头再也低不下一寸,他沉默了一刻,说:“染指过一口。” 房间里原本轻松流动的气氛陡然压下来,黎茂生搭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菜上得很快,他们沉默地吃着饭,鲈鱼鲜美,鱼汤乳白,两人没有再说话。 早上的飞机上,留昭悄悄看向躺在座椅里闭眼小憩的崔融,他的神情疏离平静,完全看不出受过伤或者有哪里痛。 崔循坐在对面跟他玩纸牌,用目光轻轻催促他,留昭从他手中抽走一张牌,有些丧气地盖住自己炸掉的点数,崔循笑着从他手中接过牌,重新开始洗牌。 飞机落地时,沈家已安排人来接,他们先到沈弥的顶层公寓安顿好,下午崔融和崔循还要先去拜访外祖家。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几乎就感觉到了沈弥的存在,她的气息、品味与偏爱浸染了这间公寓的每一处,几乎无法捕捉到的玫瑰幽香,色彩沉郁的巴塞罗那椅,波斯地毯,偶尔出现在角落的雕塑艺术品,墙壁上风格各异又和谐自然的画作。 在通往客房的走廊上挂着一副德加,留昭站在它面前,几乎感到目眩神迷,蓝绿交叠的充满生命力的裙摆以一种难以抗拒的美占据了他的视野和心神。 崔循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留昭难以集中注意力,只听到他最后几句话:“……妈妈这里的人会照顾好你,我晚上回来见你。” 他点点头,两兄弟离开后,公寓里显得更加幽静。留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好像留恋着画笔在手中转动的触感,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女佣过来问他中午要吃什么。 “太太通常会吃沙拉,小少爷一般吃三明治。”女佣见他没有回答,主动为他提供选择,沈弥讨厌任何气味重的食物,她这里不可能出现肉食。 留昭中午吃了鸡蛋牛油果三明治,窝在落地窗旁边的子宫椅里玩游戏,女佣一会儿过来问他要不要吃巧克力糖果,又问要不要喝果汁,最后推了一张可移动的小几放了零食在他旁边。窗外能看见远方的海岸线,还有楼下公园里正在游玩的人。 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半暗,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 女佣见他醒来,说晚上做了柠檬香煎三文鱼,留昭有些惊讶,女佣又说因为几位少爷要来,太太特意交代去进行了大采购。 晚饭还有他喜欢吃的蘑菇,留昭被一顿饭喂得晕晕乎乎,洗完澡栽进松软的被子里,像是沉进一个美梦里不愿醒来。 崔月隐对佣人的最低要求是不能有存在感,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个活人。所以崔家别墅常年有着二十多个工作人员,留昭却很少能对上他们的脸和姓名。 崔循回来时已经午夜,沈老太太虽然很想留两位外孙过夜,但崔循说想住在妈妈家里,沈家于是放他们回来,两兄弟在这里有固定的房间,崔融见他往客房走,站在走廊叫了一声:“Alex。” 崔循转头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我去看看他就出来。” 崔融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回房。 留昭陷在枕头里睡得很沉,红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崔循看着他,忍不住露出笑意,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耳垂,手指亲昵地从额头滑到鼻尖,然后向下,陷入柔软的双唇间。 崔循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睡前准备最后检查一下门户的陈姨吓了一跳,有些惊讶地看着站在客房门口的少年:“小少爷,怎么了?” 崔循看向她,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太太最近应该是睡在拍卖行那边的房子,今天可能不会回来。” 崔循随意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乔瑜邀请他们去帆船酒店玩,崔循兴致勃勃地说要教留昭冲浪,酒店私人海滩的环境很安静,现在的气温正抓在夏天的尾巴上,阳光依旧明媚灿烂,但已经不会晒得人难受。 留昭被带着玩了一上午的各种水上运动,崔循还说要教他冲浪时,留昭已经手脚发软饥肠辘辘,极力要求回到岸上。崔循让他趴在冲浪板上,带着他游回海岸。 崔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件亚麻短裤躺在遮阳伞下,看着海浪中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游上岸,向他走过来。 “大哥,你今天怎么不下水?”崔循喝着水,有些好奇地问。 留昭有些心虚,目光看向崔融的腰腹——是因为伤痕吗?他那一下真的打得很重吗? 崔融没有回答,只是说:“去吃饭吗?” 崔循点点头:“我们先去冲一下,回来就去吃饭,留昭要饿死了。” 留昭拿好浴巾带上墨镜等着他,崔循在附近找了找,没有看到自己的太阳镜。遮阳伞外,正午的阳光正耀武扬威,于是伸手去取崔融鼻梁上的墨镜,说:“大哥,借我用一下。” “等等——” 鼻梁上一空,崔融正要闭上眼,一双手遮到了他的眼睛上。留昭来不及阻止,只好很严肃地说:“崔融的眼睛很怕光的!” 崔循有些惊讶,他取下墨镜,留昭见状拿开手指,让他将墨镜带回哥哥脸上。 留昭好心对他解释:“虹膜颜色浅的人眼睛都很怕光,你没有注意到吗?” 崔循看着他笑,留昭被他看得脸红,有些凶地说:“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叫大哥——崔融?” “……”留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顿时恼羞成怒,拿起水瓶砸向他,崔循笑着接在手中,拉着他去冲凉,两人渐渐远去,他身后又有一个声音问:“你今天为什么没下水?” 崔融转过头,乔瑜穿着一件印花长裙站在他身后。 “不想下水。”崔融的声音有些冷漠和散漫,甚至说不上友好。乔瑜知道,他在生意场上从来没有过高高在上的评价,他的社交礼仪无可指摘,敏锐一点的人或许会说他随和又傲慢。反而是真正靠近他的人,才能见识到他性格中乖戾难搞的一角。 “我刚刚看到你弟弟,他似乎很喜欢你家那个孩子?” “嗯。”崔融显然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乔瑜稍微觉得有点诧异,因为她记得之前看崔融对待那个少年相当疏远。生在一个关系复杂的大家族中,她深深明白有些兄弟还不如说是仇人,私生子,那连做仇人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冲完凉回来时,崔循已经重新买了一副太阳镜,他对着乔瑜挥手打招呼:“乔瑜姐。” 留昭脚步迟疑了一下,崔循已经问:“你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乔瑜笑道:“请你们去海钓,顺便在船上吃饭怎么样?” 崔循征询的目光看向留昭,留昭正在脑海里疯狂搜寻借口,还不等他找到,崔循已经说:“我们约好了下午去电玩城,下次再吃乔瑜姐的大餐。” 两人告别走后,一直躺在躺椅上没有挪窝的崔融发出一声轻笑:“你被讨厌了。” 乔瑜磨了磨牙,正要说什么,崔融起身说:“走吧。” “去哪里?”她有些惊讶地问,崔融回头看向她:“不是说要去海钓吗?” 第12章 12 =================== 12 因为留昭不肯跟他去冲浪,崔循决定带着他去蹦极,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维港有名的高楼蹦极点,去的路上留昭兴奋又期待,但这点期待随着双脚离开地面,变得越来越稀薄,等他爬上蹦极的跳台时,已经不剩下一丁点。 崔循喜欢各种极限运动,他站在留昭身后扶着他的腰,跟他说蹦极的注意事项,穿戴好了装备的身体在他掌下细微地发着抖,高楼上一阵骤风吹过,留昭发出一声尖叫,转身紧紧勒住他的腰。 “好啦,你在上面看我玩吧。” 崔循微微用力,单手将他抱起来,转了个身将他放下跳台。 留昭惊魂未定地缓着神,崔循跳下去时他看了一眼,又感到一阵眩晕。崔循被拉回起跳台时,留昭过来确认他完好无损,工作人员帮他解开装置,留昭脸色苍白地跟他强调:“先说好,我怕这个不能说明我胆子小。” 崔循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他过来牵着留昭准备下楼,走到起跳台旁边的楼梯时,留昭膝盖一软,再一回神,已经被崔循打横抱在怀中。 “救命,放我下来。”留昭虚弱地抗议,少年弯起嘴角,低头小声跟他咬耳朵:“你可以用手把脸遮住,这样就没有人能看到了。” 吃完一桶冰淇淋,留昭终于恢复元气,崔循打电话回去,得知沈弥中午不会回来,决定和留昭在外面吃午饭,顺便可以去看看新出的游戏。 维港是毫无疑问的购物天堂,留昭想着可以给室友们挑几款游戏光盘带回去,他有些担心崔循会要帮他付钱,好在少年没有提起。商场一楼的展台上有几个COSER在扮演血源诅咒的剧情,一只丧尸犬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看起来恶心得栩栩如生。 崔融靠在四楼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楼下的弟弟们身上,带着鸭舌帽的乔瑜从身后的店里挑完衣服出来,走到他身边一起往下看。 “这么羡慕,怎么不下去跟他们打招呼?”乔瑜开玩笑,崔融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但眼神依旧落回那个被弟弟搂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他们是商学院的同学,又在同一年回国,外界对两人的关系一向有诸多猜测。乔瑜也问过崔融有没有兴趣和她联姻,被拒绝之后就没再提过这个话题。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崔融是真的救过她的命。 乔家关系复杂,几任太太的子女加起来足有十几个,大哥乔斯言比乔瑜大了将近一轮,在乔瑜小时候,她还记得乔斯言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但十年太子当下来,两父子的关系已经势如水火。 乔父一直想要在子女中扶持其他人和长子打擂台,不过乔斯言手段狠辣,其他弟妹都不敢冒头。只有二十三岁的乔瑜,在崔融的鼓动下,一回国就敢吞下被父亲攥在手里五年的一块黄金地皮,她想起崔融曾怂恿她,只要不噎死,吞下去的就是你的。 一年多前她出了车祸,当时崔融也在车上,受了池鱼之殃,是他将重伤的乔瑜背出来,帮她处理掉了追上来的打手。乔瑜曾经问,她应该怎么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崔融嗤笑一声,说等你把乔家攥到手里,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我听说宝骏落到了黎茂生手里,奥图的老纪那一家子也跟他们走得很近。” “纪元成只是个蠢货。” 崔融不以为意,乔瑜挽住他的手臂,有些不耐烦:“说好了陪我逛街的,你还要在这里看多久?” 楼下被注视的少年跳脱又快乐,乌黑的发丝下是暖白的皮肤,乔瑜心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这时崔融已经转身说:“走吧。” 她脚步迟疑地落在了后面,忍不住问:“James,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是在我刚刚出院不久,我问你有没有想杀的人,你说有——” 那个夜晚,崔融半醉地和她一起坐在还未竣工的酒店里,海浪声一阵又一阵,乔瑜还在消化亲大哥派人杀她的事实,于是问了崔融这个问题,过了很久,崔融回答说:“有,他是一尊象牙雕成的美人,底色很忧伤,但又总是容易变得快乐。” “——我一直以为你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说的那个人……” 崔融转身看她,浅灰色的眼珠在灯光下透出一种非人的玻璃质感:“你最好继续当我胡言乱语。” 乔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有限的几次,自己在社交场上陪着崔融撞见崔家的那个私生子……她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说:“你真是有毛病。” 崔融没有反驳她。 留昭和崔循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六点多接到崔融的电话,约他们吃晚餐,两人按发来的位置到了餐厅,侍者引他们到定好的位置。留昭原以为还会见到乔瑜,但只有崔融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留昭点了一份香草小羊排,崔循点了红酒烩牛肉,崔融要了焗龙虾,再加上前菜和甜点,因为两兄弟还要开车,崔融只单独给留昭要了一份气泡酒。 留昭去完洗手间回来,两人正在聊足球,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崔循说起今天去蹦极的事:“留昭今天才发现他原来恐高。” 崔融想了想,说:“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你跳过伞。” 留昭心有余悸:“我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恐高了。” 崔融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主菜上齐之后,留昭有些好奇地看着崔融手法熟练地处理龙虾,他总觉得有些不对,这种会让人吃起来显得粗鲁又麻烦的食物,好像和崔融不太搭。 崔融碰上他的视线,有些疑问地看他一眼,拿着刚剥好的一整块腿肉喂给他,留昭没有忍住诱惑,张嘴吃了,崔融又说:“吃干净一点。” 他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留昭怔了一下,觉得有些羞耻,又疑惑是不是真的该这么做?他迅速吮了一下崔融的指尖把汁水舔干净,装作无事发生。 崔循的目光落在大哥手指上,抬起头来又说:“我们冬天一起去滑雪吧?” “我寒假要回外婆家。”留昭摇了摇头,崔循有些好奇地问:“是苗寨吗?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崔循的话毫无攻击性,但留昭陡然生出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适,这太荒谬了。就像他绝对不会踏进沈家一样,这应该是他们之间必须遵守的界限才对。 “不行。”他回答的语气有些沉郁。 崔融突然说:“Alex,你下学期要回英国了吧。” 留昭有些惊讶,顿时觉得自己刚刚拒绝的语气是不是太强硬。崔循点点头,他并没有失落,或者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苦恼,崔融注视着弟弟的脸,看到熟悉的神情——因为太过确信自己必将得偿所愿,而显得从容镇定。 三人吃完饭在街上散步,路过一片幽静的街区时,崔循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大哥是在附近有一家格斗俱乐部吗?” 崔融点点头,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要去玩玩吗?” 崔循有些跃跃欲试,留昭表示无所谓,于是崔融打了个电话,问到电子锁的密码,带着他们来到俱乐部所在的巷子,左右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照耀着安静的街道。 崔融卷起铁门,带着留昭和崔循钻进去,门口放着一台自动售货机,货柜里泛着微光,没过多久,走廊的灯就啪地一下打开,照亮了一部分场馆。 崔融在这里常年有着一个固定的更衣柜,他带着弟弟去找护具,临走前崔循伸出食指和中指要让留昭吻在上面,说是胜利之吻,他炫耀的意图太直白,留昭在他食指上狠狠留下了一个牙印。 两兄弟不是第一次在搏击中对练,崔循赤裸着上半身,穿了一条大哥借给他的运动短裤,崔融更高,但崔循近乎完美的肌肉线条贴合在骨架上,让他完全能撑起大两三个号的衣服。 他们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绑绷带,突然一起抬头向留昭看来。 好古怪。 一瞬间,留昭心里警铃大作,他几乎感到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他不像个观众,而像奖品。 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和场馆里遗留的汗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暴力的感觉一下在留昭心里炸开。他突然想到舅舅的那把土枪,他应该躲进黑暗中,给他们俩一人一枪,就像斑鸠黯淡的眼睛一样,让他们再也不能这样注视他。 心脏在喉咙里砰砰跳动,留昭转身出去,他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研究着上面的购买流程,他买了一瓶汽水,留昭盯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能量饮料,从彩色的图形看到字母的设计。 崔循在身后叫他时,留昭手里的汽水还剩最后一口。 第13章 13 =================== 13 身后又一次传来崔循的声音,留昭迟疑片刻,将手里的汽水瓶扔进垃圾篓里,转身往场馆里走去,崔循趴在拳击台的护栏上望着他笑。 留昭从走廊里渐渐走近,少年从擂台上跳下来,向他走过来,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和肌肉的沟壑向下滴,汗湿的黑发被捋到脑后,露出额头。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一直被温柔友善的面貌掩盖的攻击性展露无疑。 这一刻,留昭突然完全能将他和记忆里那张愤怒残忍的面孔联系起来了,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崔融靠在护栏的角落,慢慢解开手上拳击绷带,这时也跃下擂台,向他走过来。 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崔循突然停下脚步,就像在球场上判断合适的进攻角度,观察和分析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就柔和地笑起来,问:“是讨厌汗味吗?” 童年时的身体记忆被完全唤醒,留昭正在极度的恐慌中,完全错过了外面卷闸门的动静,柔和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就像一阵海浪突然推开了纯雄性的场域。 “妈妈!” 崔循眼中一亮,留昭陡然转头,他直直撞进沈弥的眼睛,她穿着浅蓝的衬衫,蓬松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他在一瞬间忍不住露出了依恋而求助的表情。 “母亲。”崔融走到他们身边,沈弥没有看向大儿子,她依然注视着留昭,但就在留昭想向她靠近时,他突然发现她的眼神一直很冷酷,就像她刚刚看过来的第一眼,也是一样冷酷。 这时她终于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两个孩子:“James,Alex。”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崔循靠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问:“妈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听陈姨说你们在沙嘴道附近吃晚餐,就猜你们会来这里。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三天内起码见你们一面,现在——”她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超过第三天了。” “妈妈是直接从拍卖行过来的吗?”崔循问,沈弥点点头,说:“走吧,带你们去吃宵夜。” 崔融和崔循先去冲澡,沈弥看向留昭。 “我和之前实习的同事约好了。”留昭避开她的目光,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深夜的维港,依然有很多人在街道上流连不去。留昭一个人走人群中,心中充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如果不是被崔循吓到,他是可以和沈弥正常相处的,但现在,他又变成了一只袒露自己伤口的动物,他不该在沈弥面前露出这一面,这会让她变得非常冷酷。 她的本性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 留昭走到河岸边,再也不想动,他靠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水面,附近一家店铺里播放着声调沙哑的老歌。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弥,是在妈妈的病房里。那时候他觉得她非常年轻,她的五官是一种轮廓分明,冰冷而高傲的美,但她偶尔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和迷茫的表情。 留茉是非常坚定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活在自己选择的生活中,充分享受并照顾着她的房间、她的孩子、她研究的那些植物。留昭在妈妈这种坚定而蓬勃的能量中长大,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些跟在妈妈身边做课题的学生姐姐们,偶尔会迷茫、忧愁、难过。 留茉的骨灰被送走时,留昭用力抓着她的手不敢放开。去往崔家别墅的那段路程漫长得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七岁的他靠在沈弥的身边,一边流泪一边瑟瑟发抖,她最终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他。 留昭记得那天她衬衫的颜色,像一束阳光融化在了白色的画布上。 心中的痛苦让他再也无法忍受,留昭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温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留昭?” 留昭哽咽了一声,说不出话来。女孩的声音陡然慌乱起来:“喂!你在哪儿?怎么了?” “维港。”留昭无声地流着眼泪,一边问:“你的工作怎么样?” “忙死了,做什么狗屁经理。”温峤抱怨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 留昭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忍不住低声说:“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啊?” “你这是瞎子问盲人吗?”温峤被他逗笑了,声音又低落下去:“你知道的,就那样呗。” 那边隐约传来有人大声叫着“Wendy姐”的声音,留昭说:“你去忙吧。” 温峤只好说:“等你回云京请你吃饭!我的工资高了不少。” 挂掉电话,留昭又在街头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车回沈弥的公寓。 吃完宵夜,沈弥依然要回拍卖行那边,崔循挽着她的手臂说:“我和妈妈一起过去,再让司机送我回来。” 崔融于是和母亲告别,独自开车回去。 午夜的道路上很安静,崔循靠在母亲肩头,突然说:“妈妈,我好喜欢留昭啊。” 沈弥嗤笑了一声,只是说:“别像你爸爸。” 车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也别太像我。” 崔融回到家时,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处的拖鞋,问依然守在厨房岛台边的陈姨:“留昭回来有吃东西吗?” 陈姨摇摇头:“没有,留昭少爷直接回房了。” 崔融站在通往客房的走廊边,他慢慢走进那处被米色和繁丽的地毯构造的通道,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德加,在留昭还画画的时候,蓝色是他最爱用的颜色。 他停在那副画前观赏了许久,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 崔家的别墅一直像一处幽静的深潭,茂密的森林隔绝了城市的声响,所有的佣人只会在适合的时间出现,他们像是这栋房子的伴生品。 崔融记得自己十一岁时,某一天早上醒来,整栋房子都活了起来,佣人们进进出出,面带惊慌,训犬人牵着猎犬在森林周围寻找什么,崔融从来不知道这里住着这么多人。 他看见母亲从楼上冲下来,她赤着脚,穿着藕色的丝绸睡袍,披散的长发有些凌乱,她的神情极力压抑着焦虑和愤怒,路过崔融的身边时没有向他看上一眼。 他们不断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崔融记得是那天被母亲抱回来的男孩。 保姆过来给崔融穿上外套和拖鞋,他尾随着母亲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崔循也醒了,被保姆抱在怀中,他们一起跟着母亲身后,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忽然间,她看见了一根彩色的线头挂在玫瑰丛里,她拨开那些茂密的、盛放的玫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她的神情依然崩得很紧,但是没有叫醒他,她弯下腰,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陌生的小孩抱着他们母亲的脖子,崔循跟在身后执拗地叫妈妈,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严厉到近乎粗暴地对保姆说,把他们带走。 一个母亲可以对她的孩子作出的最严酷的否定,就是否定他们的存在。崔循还太小,不足以理解那些眼神,但崔融已经完全知道,母亲希望他们从未存在过,她无法爱她的孩子,于是那个依恋着她的陌生小动物就成了她情绪的出口。 他完全地依恋她、信赖她,而她有时候难以抑制喷薄而出的爱意,让旁观的崔融好奇,人真的不会被这样强烈的感情淹没吗? 崔融无动于衷,而年幼的循完全被这两个人的相处点燃了。他从小就是一个力气大得古怪的孩子,当他第一次把那个小孩按在地上揍时,崔融确信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这个会夺走母亲注意力的生物。 那一整年父亲都没有回来过,他们的争斗旷日持久,终于在有一次循举起石头一下下砸向他时,那是一次几乎得逞的谋杀。母亲将循拖到客厅,在他背上抽断了两根藤条,血一滴滴地从孩子的背上滴落,他依然不肯低头地盯着母亲,那是一双年幼的凶兽的眼睛,他在说,要么你爱我,要么你杀了我。 这次两个孩子都在医院住了很久,在这期间,母亲屈服了。崔融始终不知道,她是为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屈服,还是为了循的执拗和祈求屈服。但无论如何,她是一个做出了选择就一定会贯彻到底的人,崔融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某一天开始,他真的从她身上感觉到了爱,她克服了对她的两个孩子的厌恶和抗拒。 崔融已经等待太久,当他第一次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亲近时,他只觉得怪异。他的目光有时落到那个被疏远的孩子身上,会有点克制不住愉悦地想,啊,你又一次失去了妈妈。 失去了依恋的对象,那个孩子在这栋巨大的别墅里就像一株孤独的植物,崔融有时会忍不住靠近观察他。一年多后,他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着那个孩子画蜡笔画,父亲突然从门外走进来。 崔融一直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非常美丽的人。他们在外貌上占尽优势,有时候他跟随父母出席一些宴会,他能感到无数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向他们看来,他们不仅年轻美貌,而且生机勃勃,姿态高贵。 从门外走进来的父亲几乎让他感到陌生,他形销骨立,就像是大病初愈,或是从一场漫长的折磨里幸存。 崔融想起他在这一年中问过母亲一次,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母亲露出冰冷的神情,说他在崔家老宅,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父亲漠然的目光扫过来,在看到那个孩子时,突然又一次变得兴致勃勃,他走过来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注视着孩子的脸颊问,你是昭吗?我是爸爸,叫Daddy。 崔融注意到被陌生人抱在怀中的小孩僵硬又不自在,他在一瞬间几乎生出一种想要解救他的冲动,但是孩子观察着抱住他的人,被他的虚弱和病容打动了,他伸出手搂住了陌生人的脖子,近乎怜悯地叫他“Daddy”,在这个词被叫出口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又一次露出了依恋的神情。 崔融在心里有些叹息地想,你做出了一个比上次还要糟糕的选择。 第14章 14 =================== 14 崔循去完楼下的健身房回来,看见大哥正穿着西装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他有些惊讶地问:“大哥,你今天就要去上班吗?” 崔融应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说:“休了三天假还不够?” 诺恩资本在维港有分部,崔融刚回国时很长一段时间待在这边。他听见崔循低声问陈姨,留昭还没有起床吗?他有没有说今天早上要吃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期盼,柔和真挚,任谁听见都会心生好感。 陈姨摇了摇头,说留昭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在家里吃早餐,小少爷要吃什么? 崔循礼貌地说:“我跟大哥一样就好,咖啡换成果蔬汁。”他坐到餐桌旁,托腮看着窗外,端丽的眉眼略微放空,好像在想去哪里消磨时间。崔融看向弟弟:“你今天去拍卖行吗?” “嗯?”崔循回过神来,点点头:“是可以去帮帮妈妈。” 崔融吃完早餐起身,陈姨过来接过报纸,又问他要不要用司机。 维港的秋雨沥沥落下,雨滴拍打着高楼的窗户,留下蜿蜒的痕迹。留昭托腮看着窗外,思绪有些放空,一阵哒哒的高跟鞋敲击声靠近他,肩膀上被轻轻敲了一下:“小昭!” 留昭转过头,看见打扮时髦的女郎。 “Mia姐。” Mia是他暑假在维港做实习生时的组长,对他很照顾。昨天找借口提起之后,留昭就想着正好试着约约她,两人约在吃早茶的地方,刚刚坐下,Mia就盯着他感慨:“哇几个月没见到小昭,差点忘记你有多靓仔。” 留昭有些害羞,但还是很捧场地说:“几个月没见,Mia姐还是一样漂亮。” Mia在公司写代码写得灰头土脸,常年格子衫鸭舌帽,但打扮起来的确是靓得能做广告模特。之前他们公司的老大带人出去拉投资时,时常把他们两带上充门面。 两人聊了一会儿公司和熟悉的同事,像他们这种Start-up最大的梦想就是做的项目恰好进入某些大公司的技术储备池,被眼瞎的伯乐高价收购。 因为乔家的某位千金小姐一时兴起往里面投了钱,乔之薇才能把留昭介绍过去做实习生。 “小昭毕业之后会留在云京吗?做这一行那边机会更多吧?”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不会留在那里。”留昭诚恳地回答,Mia兴奋地说:“那到时候来维港找我吧!不过也有可能那时候我已经拿着股票分红提前退休了,那样的话就来我家做泳池清洁工怎么样~” “为什么是泳池清洁工?”留昭有些疑惑,Mia咬住唇忍笑,又忍不住露出有点忧虑的表情:“总觉得作为这个年纪的男生,你有点纯洁懵懂过头了啊。其实那时候你在我手下做intern的时候我就想说,又担心你去跟HR投诉我性骚扰——小昭,你喜欢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姐姐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留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Mia姐,我们约的是早茶吧?” Mia有点故意又懊恼地发出叹息:“那就只好带小朋友去逛植物园了。” “唔……我前天才逛过植物园。”留昭说,两人吃完早茶,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玩,Mia刷了一会儿手机,眼前一亮:“啊!我们去逛这个时光交汇珠宝展吧?” 留昭在她手机上看了看,做得很精致的宣传画册上,花体字写成的“时光交汇”下印着一个小小的印:“沈氏”。 “这间珠宝行是维港本地的老牌子了,我妈妈的结婚首饰就是在他们家买的,镶嵌手艺和设计都是一流水准,只是没有那些国外大品牌的名气。小昭有听说过吗?” 留昭点点头,Mia继续刷着手机:“他们办展的地方也很有看头呢。” 两人撑着Mia带过来的伞,坐上地铁去郊区看展。 “那个地方有个很奇怪的拉丁文名字,不过我们都叫它寻宅,小昭之前去过吗?”Mia搜了百科给他看,上面有大段关于建筑师的个人简介,她直接滑到图片,维港郊区的绿化做得很好,但那附近看不到一点绿植,只有砂砾质感的墙壁和漆黑平静的水面。 “据说建筑师的灵感是死亡与永恒,第一次走进去很震撼。虽然才建了没几年,现在基本上维港所有的现代艺术展都在那里办了,他们还是第一次给珠宝开展。” 现在才不到早上九点,他们到时来看展的人并不多。留昭走进那栋建筑,感觉走进了一座金字塔,门口的保镖看过他们的网上预约放他们进去。 里面一件件珠宝被摆在玻璃展柜里,古老的宝石,现代的设计,的确在这座有着永恒含义的建筑中构筑了一种“时光交汇”的美感,这里依然带着沈弥的审美印记。留昭猜这场展览,应该也是沈家为了配合拍卖行的百年庆典造势。 展馆里偶尔有一些穿着套装拿图册的职业买手,因此当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时,正陪着Mia看珠宝的留昭并没有在意,那个人却突然“咦”了一声,接着对安保人员打了个响指,指着留昭说:“把他请出去。”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杂语书屋在浏览器中输入:ZAYUSW.COM 留昭有些茫然地看过去,目光落到他脸上,很快被那张酷似沈弥的脸勾起了记忆,沈家的小儿子,沈延清。 几个安保人员向他们走来,拦住留昭的去路:“这位先生——” “干什么?”Mia将他护在身后,有些莫名其妙地说:“这是开放展览,为什么只要我们离开?我警告你别碰我们,要不然就等着见律师吧。”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展览。”沈延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现在我要你们离开。” 原本只要顺着他的意思离开就好,但从昨晚到今天,留昭的心理正脆弱得岌岌可危,他来见Mia也是有着想要寻求安慰和陪伴的意思。 他心里更加感到痛苦,难以忍受地说:“沈延清,你真是一坨狗屎,一坨正常人好好走在路上,突然就要黏上来的狗屎!” “你说什么?!” 沈延清远远没想到这个小杂种还敢这么嚣张,顿时气得声音都变了,他冲上去一脚踹过去,Mia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留昭紧紧咬着牙,不管他怎么拳打脚踢,只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你们在干什么?!快把他们拉开啊!”Mia觉得自己快要晕倒,正不知所措的几个安保人员冲上去把两人拉开,但他们不太敢对沈家的太子爷下手,只好紧紧拉住另一个,Mia顿时意识到自己出了昏招。沈延清已经一巴掌扇过去,留昭双肩被扣住,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他抓住机会飞起一脚踹到沈延清下体,场馆里顿时响起一声惨叫。 展馆里早就骚动起来,一些人被吸引过来远远围观。 “这是在干什么?”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一个声音说,按住留昭的,正蠢蠢欲动准备揍人的,还有拉住Mia的安保都顿时停住,有人慌张地说:“黎先生。” “把人放开。” Mia回头看向这个帮他们解围的人,一个非常高大强势的男人,深灰色的西裤,浅色套头衫,头发只比寸头稍微长一点,Mia能看出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很昂贵,和他本身的气质形成强烈的对比。 “谢、谢谢这位先生。”Mia莫名有些舌头打结,下意识地要去牵留昭。 沈延清还躺在地上疼得发抖,黎茂生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来,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文职人员,还有一对气质打扮都很优雅的母女。 乔余思敏并不习惯被这么多外人注视,她揽着小女儿的肩膀,说:““黎先生有事要忙,我们就先不打扰了。画展的事,之后再来请黎先生帮忙。” “送乔夫人、乔小姐出去。”黎茂生点点头,又说:“闭馆。” 这里的保镖、安保,本身都是寻宅的雇员,立刻开始疏散还在场馆内的参观者。 黎茂生走到留昭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指腹蹭过他有些红肿起来的脸颊:“什么时候来的维港?” 留昭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黎茂生若有所思,他走过去蹲在沈延清面前问:“沈少爷,还能不能站起来?有人还等着开第二场呢。” 沈延清没有听懂,以为他是问要不要帮忙找回场子,毕竟整个维港都知道他在追沈家的外孙。 这座寻宅是黎茂生刚刚发家时,请来大师阿尔瓦内特.皮亚诺建造,是他递给维港上流社会的一张名片,很快就因为其独树一帜的美感名声大噪,这里基本只接成名艺术家的展览,这一次拿来给沈家开珠宝展,所有人心知肚明是为了那位崔家的大公子。 虽然沈家上下都知道崔融对他的厌恶,但毕竟崔家在云京,而沈家在维港,只要在维港就没法不和这位如日中天的新贵打交道,是以沈家只装聋作哑,将这位送上的好处一并吞下。 沈延清今天早上来展馆坐镇,意外见到那个小杂种,已经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没想到还在他手上吃了暗亏,他虽然知道不该欠下黎茂生的人情,但还是忍不住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把他绑了给我带走就行,麻烦黎先生了。” “你真是听不懂人话。”黎茂生叹息一声,起身走到留昭身边说:“既然沈少爷不讲公平,我看你也没必要等他站起来再公平较量,既然还没有出够气,直接去按着他揍一顿。” 留昭心态崩溃,哽咽说:“你也是黏上来的狗屎。” “小昭!”Mia真的感觉心跳过速了,她紧紧抓着留昭的手,这时她已经认出来了这张她曾经在八卦小报和杂志上见过的脸,紧张地说:“黎先生……” 他的耳朵下方有几道抓伤,黎茂生忍不住地伸出手,留昭顿时激烈地骂了一声“滚开”,挣开Mia的手,狠狠一巴掌挥出去,男人向后仰头躲过,再站直时,指甲在他眼下留下一道血痕,一滴血正慢慢沁出,滚落下来。 Mia在心里尖叫,看着眼前的男人膝盖微弯,俯下身双手一抄,就已经将留昭腾空抱在怀中。留昭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间冷静了一会儿,才回头对Mia说:“Mia姐,我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了,你可以自己回去吗?” 沈延清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展开搞得愣住,但起码现在留昭被黎茂生抱在怀中他还是能看得懂,这混蛋不是在追大表哥吗? “你他妈的小婊子,果然跟你妈一样是个爱偷别人东西的贱人!” 他开始骂人,Mia忍无可忍地将之前拎在手里的鞋砸出去:“你骂谁呢!” “送那位小姐回去。”黎茂生交待了一声,抱着留昭往里走,离开人群的视线,留昭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残留的愤怒感,在朋友面前搞这么一出闹剧的狼狈,连累Mia的羞愧一起涌上来。 最最糟糕的,是不想去面对沈弥,他打了沈家的人,还让她的展览变得不完美。 虽然是沈延清无事生非的错,甚至是崔循刚开始就不该叫他一起来的错——但他还是必须回那间公寓,迟早需要面对她。 心中的愤怒、羞耻、愧疚和逃避感纠结成一团无法开解的痛苦,留昭情难自抑,黎茂生将他带回办公室,坐到沙发上时,他已经近乎嚎啕大哭。 这间用作办公室的房间依然完美地嵌入了整栋建筑的风格,仿佛身处金字塔的内部,砂砾质感的墙壁,简约的线条,一字型的长沙发又深又软,少年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流眼泪,黎茂生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大哭。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掏出手机。 刘琨接到电话时,正在对着一堆报告头痛,怀念了一下寰宇还是草台班子的时候,还不等他开口打招呼,黎茂生压抑着戾气的声音已经响起:“给我滚到维港来,想办法把沈四拉去填海,做得干净点。” “呃……生哥,你认真的?”刘琨没想到自己的念叨这么灵验,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毕竟他已经很多年不干这种事了。 黎茂生还没有回答,那边倒先传来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不是真的。” 得,这是在哄小老婆呢。刘琨尴尬不已,但老板还没发话,他不好挂电话。 留昭吓得哭声都止住,抢过黎茂生手里的手机,对着屏幕又吼了一句“不是真的!”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远远扔到沙发另一端,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不用你,我自己已经报过仇了。” 沈延清最后挨的那一下,绝对比他身上的伤加起来还要重。 黎茂生掐着他的腰,神情里有股压抑的暴躁:“那还哭这么久?” 留昭有些难过地想,虽然情蛊让他爱我,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伤心些什么。 作者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杂语书屋,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ZAYUSW.COM 一想到终究要踏进沈弥那间公寓,他的心就绞成一团,想要逃避,想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就好。 外婆和舅舅们都不在身边,他迫切想要从别人身上汲取爱意。留昭忍不住紧紧抱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黎茂生的手指擦过他发烫的脸颊。 “差点打到你的眼睛,对不起。”留昭伸手摸了摸那道细小的伤口,又摸到他颧骨上方那道不太显眼的伤疤,他的手指停留在黎茂生脸上,突然想起在那场牌局里吻他的感觉……如果他现在吻我就好了。 一点细微的渴望突然像昆虫爬过心口。 第15章 15 =================== 15 留昭终于平静下来后,黎茂生叫医生过来帮他处理伤口。 脸颊上的红肿冰敷之后变得不太明显,其他地方只留下了一些淤伤,他现在开始担心自己那一脚有没有真的把沈延清踢出问题来,他跟黎茂生说:“你不要去找沈家的麻烦。” “沈家会找你的麻烦吗?” “不会。”留昭摇摇头,又说:“沈延清非常崇拜崔循,小时候他每次来崔家我们都要打架,所以他才要找我麻烦,沈家的其他人和我没有过节。” 黎茂生低笑一声,留昭站在他身边歪头问:“你笑什么?” 他像一只探出头来观察人的猫,黎茂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你的存在对沈家来说就是过节。” 留昭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放在心上。沈家其他人的确从来不沾他的边,沈、崔两家的关系非常疏远,留昭的记忆中他们只有零星的走动。他很确信,沈家人对他的敬而远之,是不想踏入崔月隐的领地,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害怕崔月隐,还是单纯不想跟神经病来往。 留昭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我能逛逛这里吗?” 他不想太早回去。 黎茂生带着他参观这栋陵墓般的建筑,粗砂般的石墙,漆黑平静的水面和安静的空间,留昭第一次感受到了建筑美感的魔力,心中纷繁复杂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安静下来。 走了很久,一束天光突然照进眼中,留昭惊讶地睁大眼,一株枝叶舒展,高大纤细的树出现在他眼前,它有将近三层楼高,在天井中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整栋建筑荒芜死寂的美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环绕着它的依然是漆黑平静的水面,近十米宽的环形水池由于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像直接通向深渊。留昭突然懂了为什么维港人要叫这里“寻”,死亡永恒,彼岸难寻,可见不可及。 他屏住呼吸,低声喃喃:“太美了,你一定很喜欢这里。” 黎茂生的声音很冷淡:“对我而言,它和十元一份的公关礼品袋没有区别。” 留昭惊讶地转头看他,黎茂生低头和他对视:“这么喜欢?送给你。” “非常喜欢!”留昭用力点头,他第一次在建筑中感受到如此击中人心的美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境的原因,一瞬间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的占有欲。 黎茂生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他本该因为他竟敢毫不犹豫地接受如此价值巨大的礼物感到可笑,但留昭点头的瞬间像某种巨大的肯定。 他心中陡然涌出的喜悦完全冲垮了理性的判断,像是地面突然倾斜,烈酒般的眩晕让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 他想起他还住在公屋的少年时代,他从小就在炒股上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那时候金钱是能带来快乐的东西,送给阿妈的项链,买给朋友的游戏机—— 而不仅仅是物质的堆砌,搭建一条不知尽头的通天梯。 留昭又一次转过头去专注地注视着那棵树,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如果两年后你依然还想送给我的话,那它就是我的了。” 黎茂生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里没有说话,留昭又看了一会儿,问他:“这棵树完全是靠雨水生长的吗?它好美啊。” 黎茂生不由一笑:“想什么呢,为了伺候它我从日本请了三个园艺师。” “……”留昭觉得美梦破裂了一下,又问:“那他们怎么过去?” “这里的水还不到半米深,穿上靴子走过去就行了。” 那片水面让他站在附近都感到眩晕,留昭觉得他根本在瞎扯:“明明看起来起码有十几米深!” “某种特殊的黑色涂料,反光性很低,所以能造成这种错觉。” “好了,别说了。”留昭捂住脸,觉得艺术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幻想空间,他转过身,黎茂生放开他,问:“为什么是两年后?” 留昭含糊了一下,说:“就当……是毕业礼物吧!” 诺恩资本的的分部位于维港寸土寸金的金融区,时髦的咖啡馆和摩天大楼构成了这个街区的风景线。 天晴的时候,这间位于28楼的角落办公室能望见远方的海岸线,现在只有细密的雨滴不停流淌而过。 崔融正在埋首工作,徐博敲门进来。 两年前他来这里代崔融主持分部的工作,之后一直留在维港,离开崔宅之后他不再称呼“大少爷”,而是和诺恩资本的其他员工一样,直接叫崔融的英文名。 “James,沈家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沈四少爷和留昭少爷今天上午在珠宝展起了冲突,希望你从中调停一下,不要打扰了夫人的心情。” 崔融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停:“留昭现在在哪里?” “我刚刚电话联系留昭少爷,他说没事,晚点会回家。” “叫沈延清过来见我。” 徐博略一迟疑:“我担心自己传话不准,电话里问过四少爷能不能亲自来一趟,不过沈太太说四少还在医院,下不了床。” 崔融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沈家买不起轮椅吗?” “我这就去通知那边。” 窗外雨水连绵不绝,崔融伸手抚着袖扣,蓝宝石在指间偶尔闪烁,他起身走到沙发旁,茶几上摆着围棋盘,黑白两色棋子装在棋盒中。 崔融俯身拿了一粒黑子起手。 他的确需要帮沈家处理这件事。明天晚上父亲会从德国回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但他的行为无法预料,他即有可能对此毫不在意,也有可能真把沈延清拖去弄死,这其中没有规律可寻。 母亲现在对于和留昭相关的事一概不沾手,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母亲会很烦恼,而留昭就会对此耿耿于怀。 他这一盘棋下到一半时,徐博敲了敲门,带着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沈延清进来。 “大表哥。” 崔融示意他坐下,沈延清忍着痛姿势古怪地坐下他对面,他正要说话,崔融制止了他,问:“不要添油加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叫人去寻宅调监控。” 沈延清一直有点怵他,而且来之前刚被亲妈敲打过,老老实实地说:“我今天去展馆,看见那个小——小子,觉得他碍眼,就想让保安请他出去,没想到他嘴那么脏,我一气之下就和他打了起来。” “你觉得他碍眼,就认为自己有资格叫他出去。”崔融浅灰色的眼睛不带感情地看向他,“对着你认为的弱者耀武扬威,再转头对强者卑躬屈膝。Erick,这就是你准备选择的生存方式么?” 沈延清脑中一懵,说不出话来。 崔融的目光落回棋盘上:“可惜绝大多数决定这样生活的人,没有智力去判断弱者与强者。” 他将手中的黑白两颗棋子放回棋盒中,起身说:“你今晚就离开维港,等我父亲走了再回来。” “不是,明明是那个小杂——我是说,我们小时候也没少打架啊,崔姑父也没见说什么。”沈延清辩解,崔融垂眸看向他:“你一直没有察觉吗?小时候每次你和留昭打架,循都会主动帮你背黑锅。你不会觉得他这样做是因为……讲义气?” 沈延清一直觉得他这位大表哥垂下眼睛看人时阴森森,他被说得咽了咽口水,不敢反驳。 崔融开门请他出去,陪他走到楼梯边。 诺恩资本在这栋大厦里占了两层办公楼,由简约的悬空楼梯相连,只有27楼有电梯直通前台等候区。 沈延清正准备忍着痛下楼,崔融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求生本能让他突然扔掉拐杖,两只手紧紧抱住栏杆。 沈延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他一边发蒙一边回头看去,崔融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很随意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走得越远越好。” 沈延清双腿发软,徐博只好过去扶起他,崔融转身回办公室,最后交代了一句:“别让Alex知道这件事。” 崔循到拍卖行时,沈弥正带人清点一批古董瓷器,他吻了吻妈妈的面颊,感兴趣地问有什么能帮忙的。沈弥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臂,说:“你当这是什么,让你上手不是给我找麻烦。去我的办公室看看书,或者自己找点乐子吧。” “真的没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吗?” 崔循又一次确认,沈弥想了想,倒还真发现有他能帮忙做的事。 “我们在英国的一些朋友过来捧场,正好我要给他们送礼物,还有晚宴的请柬,具体的你去Rachel那里让她告诉你。” 崔循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他找到沈弥助理的办公室,Rachel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他的来意大大松了口气,一边找资料一边说:“毕竟是夫人的朋友,我正想着什么时候抽时间亲自去送,Alex你帮了大忙了。” 她将礼品清单和地址给他,又要他开自己的车去,说礼品在后备箱。 沈弥从小就在英国读书,沈氏拍卖行在伦敦也有分部,做艺术品拍卖最需要拓展人脉,崔循在英国时经常陪母亲出席社交场合,他对名单上的大部分名字都很熟悉。 他在怀特伍德家入住的酒店遇到老朋友,他们家的小儿子Chris,一个棕发蓝眼,运动员体格的少年。他们是公学的同学,又曾经一起在校队踢球,崔循是上一届PAL的明星球员,Chris对他崇拜得要死,极力要求崔循带上他,于是两人开车一起去送剩下的几家。 干完沈弥交代的活,崔循回拍卖行去把车还给Rachel,路上Chris兴致勃勃地要崔循带他去玩:“听说维港的女孩子时髦又热情。” “唔……虽然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不过我可能只能带你去比较无聊的地方玩。” “为什么?”Chris刚问了一声,立刻兴奋又八卦地睁大眼睛:“你谈女朋友了!” 少年秀丽的眉眼露出一点沉思的神情,崔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如果吓到了她怎么办?比如说她觉得你太有攻击性。” 作为一个体格健壮的运动员,Chris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太有发言权了,这个时代确实Alpha男性那一套没那么好使了,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狗狗眼:“这种时候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可以了,用你那张漂亮脸蛋应该效果加倍。” 崔循带着朋友去跟沈弥打招呼,两人又在拍卖行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等和沈弥吃过晚餐,崔循开车把他带到维港最有名的酒吧门口,Chris兴奋地跳下车,就看见崔循摇下车窗说:“你玩得愉快。” “喂!”Chris扒住车窗:“Alex,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去试试你的建议成不成功。” 跑车抛下他绝尘而去。 崔融下班回家时,天色已经一片黯淡。 他在玄关问迎过来的陈姨:“留昭回家了吗?” “留昭少爷才回来不久。” 崔融脱下外套,微微松开领带,陈姨接过去外套,又给他拿出拖鞋。那间走廊依旧是繁复华丽的地毯,浅米色的墙壁,像一处诱人的巢穴藏在深处。 “笃笃”的的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不吃晚饭。” “留昭。” 过了一会儿,门一下子被打开了,房间里光线昏暗,穿着睡衣的少年有些警惕地站在门口。留昭想着,他总不能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把戒尺来吧? 崔融往里走,留昭只好让到旁边,他合上门,崔融坐到床尾凳上,示意他坐下。 “沈家知道了今天在寻宅的事,托我来问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们担心母亲知道会不愉快,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回云京前沈延清不会再出现在维港。” 留昭惊讶地睁大眼,有些急切地问:“真的吗?当然好啊,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崔融唇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问他:“陈姨炖了甜水,问你要不要吃?” 留昭用力点头,崔融起身压了压他的肩膀,免得他真的高兴到跳起来。两人到厨房,陈姨一边给他盛甜汤一边随口问:“留昭少爷身上怎么有擦了药酒的味道?”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留昭很轻松地回答,小声问崔融:“沈延清没有被踢出什么问题来吧?” “你希望他有吗?” “当然不想。”留昭皱了皱鼻子,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们吃完晚饭,留昭回房间找室友打游戏,半夜出来找水喝时,看见崔循坐在厨房岛台的吊灯下,正拿着平板低头看着什么,见他出来抬起头露出微笑。 留昭面无表情,绕过他走到冰箱旁,崔循站起来说:“你今天没有接我电话。” 留昭拿了一瓶水准备回房间,见崔循站起来挡住了去路,他虽然面貌俊美纯良,但久经训练的身体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留昭心中烦躁,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开。” 崔循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撞到椅子上,捂住膝盖发出一声抽气声。 留昭愣在那里,少年秀丽的眉毛微颦露出痛苦的神情,他陡然回过神来——崔循是因为膝盖受了伤所以要回国疗养的,他将来是想走职业球员的路的—— 留昭神情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我去打电话叫医生,我的手机在房间!” 崔循伸手拉住他:“不,不要去,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留昭很理解他,他掌心有些微微出汗,紧张地问:“那怎么办?你是不是很痛?” “还好。”崔循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但眉眼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痛楚:“可以先观察一晚,明天再看看怎么样。” 留昭小心翼翼地扶他回房间躺下,卷起他睡裤的裤腿仔细看了看,少年的腿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光滑,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崔循的膝盖,头顶顿时传来一声抽气声,留昭吓得不敢再上手。 他想了想,说:“等我一下。” 他想起上次崔循照顾的情形,去外面拿了冰桶和毛巾回来,用冰镇过的毛巾敷在崔循膝盖上。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秋夜里的温度已经算不上搞,刺骨的冰冷从膝盖传来。 留昭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没那么痛了?” 崔循在灯光下注视着他,笑得天真又温驯:“好多了,你今晚在这里陪我吗?” 留昭很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去拿了手机就过来,你半夜要起来可以叫我扶你。” 崔循在房间等他回来,留昭拿了手机和枕头,爬到床上盯着他:“我记得上次在酒吧门口,我推你一把你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崔循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那天晚上和崔融打拳击时膝盖就不舒服了吧?” “可能是。” 留昭哼了一声,说:“既然你明明膝盖不好,就应该知道不要剧烈运动吧。”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想着当时崔循彻夜照顾过他,留昭还是决定留下来投桃报李,他拍了拍枕头睡到崔循旁边,打了个哈欠说:“你记得自己换冰敷,晚上要起床还是可以叫我。” 第16章 16 =================== 16 可能是完全推卸了责任的原因,留昭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一觉睡到天亮,在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自己滚到了一个怀抱里,被松松地环着,呼吸声在他头顶均匀地起伏。 留昭放空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崔循沉睡的面孔,他们离得太近,一瞬间他的心又开始怦怦跳动,但与这种悸动同时到来的,还有无法抑制的抗拒感。 留昭皱起眉,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崔循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呓语,也醒过来。 他看见坐在床上看他的留昭,忍不住弯起嘴角。留昭不太爽地和他对视一会儿,问:“你的腿怎么样?” 崔循也坐起来,卷起裤腿看了看,伸展了一下膝盖,说:“好像没有问题……啊忘记把冰桶拿回去了。” 留昭打了个哈欠,伸手捏了捏他的膝盖,他的手掌很暖,但是没摸出什么名堂出来。 “你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吧。” 沈弥昨晚很晚回来这边,崔融正和母亲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陈姨在一边剥坚果,崔循房间里隐约传来说笑声,她抬了一下眼帘,问:“Alex昨晚带女孩回来过夜了吗?” 陈姨怔了一下,说:“应该没有。” 这时候两个少年牵着手从房间走出来,崔融只是从报纸上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沈弥看向他们,留昭想起要帮崔循瞒着他膝盖受伤的事,连忙说:“我们昨晚一起打游戏……玩得太晚了。” 沈弥点点头,让他们两个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早餐。 “Alex,我今天要去一个午餐会,你有时间陪我一起吗?”他们坐下后不久,沈弥问,崔循看了留昭一眼,点点头:“当然可以,妈妈。” “他的正装在哪里?穿上次做的那一套吧。”沈弥又问,陈姨回答说:“应该在太太的衣帽间,我等会儿去熨一下。” 陈姨剥完手上的几个纸皮核桃,放下坚果碗去了沈弥的衣帽间。 吃完早餐,崔融去上班。留昭回房间换衣服,一边想着今天要不要出去,虽然天气放晴了,但他经过了昨天的混乱,有点不想动弹。 沈弥和崔循还留在餐桌边说话,过了一会儿,沈弥接了个电话,崔循于是起身去母亲的衣帽间,他进来时空气里还飘着一点水蒸气熏出来的薄荷精油的味道,陈姨将衣服拿给他,崔循问:“留昭身上有跌打药酒的味道?” “留昭少爷说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崔循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他换好衣服正好撞见留昭从他房里拿着枕头出来,另一只手刷着手机,崔循走到他面前,留昭注意力在手机上,差点撞上来,轻轻吸了口气后退两步,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他。 穿着正装的俊美少年低头看他,留昭渐渐睁大眼睛张嘴结舌。 “你今天想去哪里玩?”崔循低声问他,他的声音中有种诱哄的味道,留昭飘开视线不敢看他,一点点薄荷的香气传过来,像一枚薄荷叶被压在了舌上,他尝到了心醉神迷的味道。 崔循轻轻托住他抱着的枕头,又一次低声问他,留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颊发烫心脏狂跳。崔循的气息,他的脸,他的整个自画像残留在他的视野里灼灼燃烧。 “你可以慢慢想,等我回来陪你去。” 留昭不说话,忍不住偷偷看他,正好和崔循凝视他的目光撞上,两人的视线顿时缠在一起,一时间很久都没人说话,直到沈弥的声音打破这种莫名的沉默。 “Alex?” 崔循慢慢直起身,回答了一句:“我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留昭脸上,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终于彻底转身说:“马上过来。” 他转身迎向等在玄关的妈妈,直到两人离开后,留昭才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 强烈的悸动冲击着他,他开始变得有点愤怒,有点想要尖叫,想在无人的旷野里疯跑。留昭抱着枕头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转了几个圈,那种想拉开窗户大叫的欲望愈发强烈,他控制着自己,打开电脑坐下来开始刷算法题,但那种感觉还是针尖一样刺着他。 中午的时候,他一边吃午餐,一边忍不住问陈姨:“我能喝酒吗?” 更多好看的文章:ZAYUSW点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z@ZAYUSW.COM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点祈求的味道,陈姨怔了一下,立刻笑着说:“当然可以,留昭少爷已经过了维港的饮酒年龄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酒柜自己挑?” 留昭听话地跟去了酒柜,但他不太懂酒,陈姨挑了一瓶适口的红酒,醒过酒倒了小半杯给他。留昭拜托她再倒一点,陈姨无奈,只好倒了满满一杯,又说:“留昭少爷要是喝醉了就在房间睡觉,我下午煮甜汤给你吃。” 一杯红酒终于把他心里那点尖刺放倒,留昭带着轻微的眩晕沉睡过去。 他梦见德夯的山,山林茂密而深远,他走在人们踩出来的小径上,寻找着阳光照射的林间空地,冷静地洒出饵食,然后就是选好视野优秀的伏击地点,他端着枪,观察光线的变化,风的角度,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群鸟雀从天而降,砰地一声枪响,他走过去拿回自己的猎物。白鸟化成的少年躺在空地上,他那张美丽的脸被火药炸开,只剩下一只完好的、黯淡的眼睛凝视着他。 他心里并没有觉得很惊讶,就在他蹲下去准备抚摸那只眼睛时,留昭一头热汗地从睡梦中惊醒,他一下子分不清时间和位置。 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只会在午后的深睡中出现,一切慢慢归位。留昭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5:34”的数字,下方还有一条几分钟前的未读信息。 留昭点开它,发现是黎茂生发过来的消息。 “在做什么?” 想要摆脱崔循留给他的感觉,又或许是想要汲取安全感,留昭飞快地回过去:“要出来见面吗?” 发完消息他扔下手机去洗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但很快就被抛在脑后。 寰宇今天正在开季度财报会议,助理几次注意到老板的心不在焉,最后直接站起来,示意他们继续,会议室里的几个高级VP相互看了一眼,继续开会。 黎茂生正走出会议室抽烟,手机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来接你。” 留昭洗脸回来,拿起手机看消息,他发了定位过去,又躺在床上打了一会儿滚。 黎茂生来接他时,留昭跑过去抱了他一下,男人伸出一只胳膊环住他。两人往车边走时,黎茂生问他想去哪里,留昭紧紧跟着他,问:“能去酒吧吗?” 黎茂生挑了一下眉,示意他看天上高悬的太阳。 “这个时候就没有任何开门的酒吧吗?”他很固执地说,黎茂生露出一点沉思的神色,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他渐渐开出维港的富人区,越来越荒僻破败的街道,直到开进一处很安静的后巷,有些破损的路面还残留着昨天雨后的积水。 黎茂生拉开一扇生锈的铁门,示意他进去,向下的楼梯很昏暗,留昭心中生出一点忐忑,但很快黎茂生就跟了上来,他搂着留昭,楼梯尽头有一个售票处一样的桌子。一个浑身纹身,打着鼻环和耳环的女人坐在后面,黎茂生掏钱买了两张票,他们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拉开又一扇铁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扑面而来。 光线被完全隔绝在外,只有各色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留昭像是掉进了一个异空间,里面各种装扮的人跟着音乐狂舞欢呼,光线昏暗暧昧,空气中散发着酒精香水和其他奇怪味道的混合,他紧紧靠在黎茂生身边,被男人环着肩膀带到吧台边。 城市里没有旷野可以奔跑,所以想找家酒吧发泄一下情绪的念头,这时候已经完全融化,酒保上来问他要喝什么时,留昭差点舌头打结,很沉重地说:“有果汁吗?” 画着夸张眼妆的酒保奇怪地盯着他,有些想翻白眼:“柠檬水算吗?” “那来杯柠檬水。”留昭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酒保和他身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敢发作,黎茂生看向他,说:“啤酒。” 两人的柠檬水和啤酒上来之后,黎茂生安静地喝着啤酒,留昭正紧张时,一个打扮妖娆的男人凑过来说:“两位还找其他伴吗?” 他对着黎茂生问,神情有种迷幻的谄媚,黎茂生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投向留昭,来搭讪的男人心里惊讶了一下,立刻绕到留昭身边来问他:“小鸟要不要再找一个伴?” 留昭被陌生的阵仗搞得头昏,他下意识地向后躲去,被黎茂生搂进怀里。 他冷静了一下:用很严肃冷酷地语气说“不用,以及拒绝后续推销。” 黎茂生弯了弯嘴角,来搭讪的男人走后,留昭逐渐冷静下来,他静静地喝着水,观察这些刚开始让他感到紧张和恐惧的人。 狂热的、迷醉的神情,夸张的纹身或者服装,舞池里的气氛有种融化的、粘稠的热度,留昭开始觉得他们没那么可怕,是划开皮肤会露出鲜红肌肉和血液的人类。 这里的确像一个异空间,他们也一定像自己一样,迫切想要从现实中逃离,只不过留昭的现实始终跟着他,就算在这里他也不会有一刻忘记,而这些人已经决定彻底投入幻梦。 “你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他在音乐声中问黎茂生,男人像是没有听清,对着他露出疑问的神情,这时候舞台中央的人欢呼起来,有人在吹一个气球,炸裂的一瞬,巨大的一蓬粉色雾气弥漫开来。 黎茂生数了几张钱放在吧台上,站起身说:“屏住呼吸,我们出去。” 他们从那两道门出来,刺眼的阳光又一次照耀到身上,留昭差点被晃出眼泪,他没发现自己走不直,黎茂生弯腰将他抱了起来,留昭手脚发软地挣扎了一下:“不要在大街上抱我。” “这里也算大街?”空无一人的破旧后巷,黎茂生将他塞进车里,留昭余光看到车身上有几道夸张的划痕,他想说什么,不过黎茂生毫不在意的样子,留昭又有一点神思恍惚,干脆懒得提。 过了一会儿,他缓过神来,心想,我再也不想去维港的任何酒吧了。 “接下来想去哪里玩?” “……” 黎茂生见他不说话,于是自己拿主意,留昭跟着他下车时还满心狐疑,结果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黎茂生是这里的常客,带着他来到射击室,挑了几款后坐力小的手枪,他简单讲解了一下枪械常识,站在他身后教他手腕和肩膀的发力。 初步熟悉之后,留昭带上消音耳机,瞄准前方的靶子,他打偏了几次,但很快就找到手感,几乎枪枪命中要害,他打空了第一个弹夹,有些兴奋地回头,黎茂生也带着耳机靠在墙壁上看他,对着他说了三个字。 虽然还没有取下消音耳机,留昭还是清晰地看出他的口型。 “神射手。” 他打了个手势,让工作人员把半身靶调远,留昭换了新的弹夹,他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又去试新的枪型。直到他又一次打空弹夹时,黎茂生来到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窝,留昭顿时发出一声抽气声。 “再玩下去明天你的胳膊要抬不起来了。” 他们坐在休息区,黎茂生抓着他的手从手指按到小臂、肘部和肩膀,留昭被按得小声叫痛也没被放过。 两人出来时天边已经尽是晚霞,留昭张口就想说请他吃饭,但又想起张荣的前车之鉴,谨慎地问:“你晚餐准备吃什么?” 黎茂生垂眼看他,耸了耸肩膀表示无所谓,留昭于是说:“那我请你吧!” 他们步行到附近的街区找了家餐馆吃饭,留昭还特意选了一家窗明几净的,结果难吃得要死,每道菜糖汁都放得过分,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黎茂生风卷残云的吃饭姿态,想起在外婆家请他吃饭的那次,留昭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猪油炒饭和炒山菌子香得不得了呢。 “怎么?吃不下?” 没有理由我才是更挑食的那个,但他是维港人。留昭问:“是不是这一家做的是非常正宗的本地口味?” 黎茂生被他逗笑了。 留昭结账出来,黎茂生站在台阶下等他,这时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亮起霓虹。上次在寻宅,留昭整个都被那栋建筑夺去心神,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他很少见到身边没有人的黎茂生。 之前每次见他,他都被众人环绕,他在人群的拥簇中自然而然散发着强烈的气场,但独自一人时,他似乎显得有些抽离,好像整个人失去了锚点,尤其是此刻在维港的夜色中,留昭想起了他收藏的那张剪报。 他忍不住向黎茂生身后看去,好像要看透他的秘密。 男人的目光沉了下去:“你在找谁?” 留昭有些惊讶和不解,黎茂生走上几级台阶,将他拥入怀中:“请你吃第二顿。” 云浮金山,观景电梯将维港的夜景一点点揭开帷幕,黎茂生注视着流光在他脸上的变幻,少年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衬衫,被灯光晕染成天然的画布,他突然回头有些疑问地说:“我炒的饭和菌子都很好吃对不对?” 黎茂生想起山村暮色里的那尊羊脂玉像,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抚摸的欲望,久久注视着他说:“你应该早点回云京去。” 你在这里太孤独了,像一株渴望爱意浇灌的植物。 留昭吃饭时,黎茂生没有再动筷子。等他吃完,经理撤了饭桌,在上面放了一张流水木雕泡茶,过了一会儿,有人来给他们泡茶,雪茄的烟雾和茶香一起升腾在空气中,留昭托着一个小小的钧瓷杯,有些好奇地看着雪茄的火光明明灭灭:“你为什么喜欢抽雪茄?” “刚开始是用来帮我戒烟的。” “现在呢?” “现在我一起抽。”他说得很理所当然,留昭忍不住笑起来,他闻了闻,觉得这种味道很古怪,甚至有些近似巧克力的甜味。 黎茂生抽得很慢,越是接近贪婪本身,你就会对越多东西失去欲望,所以他放纵了自己的烟瘾,现在他在克制另一种更难以忍耐的欲望,他终于说:“要尝尝吗?” 如愿以偿地被他引诱过来。 留昭一只手撑在黄梨花木的扶手上,弯腰靠近他,他的眼中毫无戒备,只有单纯的好奇。黎茂生抬手将雪茄递过去:“含住它,慢慢吸一口……不要吞下去,含在嘴里……” “再吐出来。”他靠过去,一起闻那一口烟雾,留昭撞上来吻住了他。他觉得很羞耻,很混乱,甚至想要扇黎茂生一巴掌,他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来挑逗。 现在他终于完全不会想崔循了。他们的嘴唇蹭在一起,留昭突然有些后悔,他刚想后退,就被扣住后颈拉了下去,男人的舌头顶开他的牙齿,舔舐着他的上颚,缠住他的舌头,口腔里是一个狭窄的温床,少年发出低低的喉音,被吻得浑身发软。 他跌坐在男人腿上,一只手伸过去一颗颗解开他衬衫的扣子,他从男人的唇舌中挣扎着仰起头,喘出一口湿热的气息,又被拉下去深吻,衬衫从肩上滑落下来。 黎茂生终于放开他,少年脂红的乳尖被刺激得微微挺立起来,从他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头到收紧的腰线,每一根线条都充满旖旎,甚至腹部浮现的淤伤也有种凌虐的美感,简直像他湿梦中的化身。 黎茂生用力掐着他的腰,靠着他赤裸的胸口深深喘息,鼻尖抵着那颗诱人的乳珠:“你怎么长成这样?” 男人抬起头来盯着他,眼眶发红鼻腔发热,语气几乎称得上凶恶。 留昭有些想要挣开他的束缚,又被重重拉下来,他伸手撑着黎茂生的肩膀,不想靠近西裤下抵着他的东西,他在这样质问般的语气中稍微有点不安,只好拼命安慰自己说,他爱我,他爱我,没关系的,他不会伤害我。 “要和我上床吗?” 黎茂生问,他的语气中藏着欲望的引诱和威胁,留昭不知所措,想了想,几乎就要点头。他被抽出来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清上面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留昭打了个寒颤,一盆冰水浇头而下,他因为情热而冒出细汗的身体在黎茂生手中渐渐冷下来。 第17章 17 =================== 17 留昭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忍受着“崔月隐”三个字像夺魂索命的厉鬼在屏幕上震动,他定了定神,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孙思的声音,留昭松了一口气。 “留昭少爷,先生想见你,你在哪里?我派车去接。” 留昭说了个地址,那边传来低声的交谈声,电话被交到崔月隐手里,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小昭,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死了!”留昭没好气地回答,那边低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留昭的目光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唇舌交缠的感觉又一次让他脊背上窜过一丝电流,他有些不敢再看向黎茂生,近乎落荒而逃地说:“我先走了!” 没过多久,留昭就在街边等到了孙思派来的车,被载去酒店的路上,他又心虚又烦躁,忍不住开始啃指甲,直到敲响酒店套房的门,孙思过来请他进去。 留昭走进去的一瞬间就怔住了,崔月隐穿着丝绸睡衣和睡袍坐在沙发上,对面有一个老人正跟他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正是沈弥的父亲,崔月隐的岳父,沈耀辉。 “小昭,过来。”崔月隐唤他,沈父立刻停住话头,起身说:“今天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拜访。” 留昭每次觉得自己对崔月隐的讨厌已经到了极致的时候,他总能再往上面加一分,他垂着眼睛走过去,心知这是拿自己做借口,赶走不想见的客人。 他走过去坐在旁边,被父亲伸出胳膊搂住,崔月隐仰面靠在沙发上,一时没有说话。留昭有些好奇地向他看过去,他刚刚的神采奕奕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消沉和放空的状态。 留昭见过好几次他的这种低潮期。实际上,他更喜欢这个状态的崔月隐,当他自己也在经历某种痛苦时,他总会变得格外好相处,相比平时的他,留昭甚至觉得这种时刻他更正常。 留昭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他和崔月隐并排靠在沙发上,各想各的心事。套房里还有几个服务人员在整理行李和收拾床铺,力求尽快将这里变得符合主人的习惯。过了一会儿,孙思拿着电话进来,说:“柯蒂斯先生的电话。” 崔月隐有几秒钟没有回答,仿佛在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游回来,之后他撑着膝盖起身,拿过手机走到阳台,留昭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起码他的声音已经重新变得从容自信、兴致勃勃。 等他从外面进来时,他依然面无表情,将手机扔给孙思,对着留昭说:“去洗澡,留在这里陪我过夜。” 他又转头吩咐孙思:“去跟阿弥那里说一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沈弥的那间公寓是严禁崔月隐踏入的。留昭心想,他甚至都不愿意拿着自己的手机,看来德国的这趟差事让他很厌烦。 洗完澡他穿着崔月隐的睡衣,袖子和领口都挽了好几道,很宽松地挂在身上。崔月隐比了一下他的身高说:“小昭什么时候再长点个子?” 留昭拿开他的手,有点不服气地说:“我已经不矮了!” 他已经和大舅舅差不多高,比小舅舅还高了半个指头,每次回外婆家都能听到一箩筐的夸赞。 “想看什么电影?”崔月隐问他,一边挑着影片,过了一会儿,他调好床头的投影仪,开始放一部色调轻松明快的爱情电影。 酒店提供了很多枕头,留昭拍拍几个鹅绒枕,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一起看这部电影。孙思和其他人的动静被隔绝在了房门外,只有电影轻快的隐约和角色的台词在黑暗里流淌,片尾曲放出来时,留昭还沉浸在电影浪漫愉快的氛围中,他回味了一会儿,准备下床离开。 半阖着眼睛的崔月隐突然伸手拉住他:“你去哪里?” “回我的房间睡觉啊。”留昭有些莫名其妙。 小时候,沈弥有时带着两个孩子外出或者回维港小住,偌大的别墅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崔月隐会把他抱到房间一起看电影,有几次他放了很吓人的恐怖片,留昭不敢一个人回去睡,但不管他怎么祈求撒娇,崔月隐都会拒绝让他留下来和自己一起睡。 有一次他甚至捏着留昭的脸开玩笑说,小昭想睡这张床?等你满了十八岁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长大一些后,留昭想起这句话还是一阵恶寒,不过他只是觉得崔月隐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比如不该和孩子开带有性意味玩笑。 在这方面崔月隐一向十分洁身自好,即使和沈弥聚少离多,他身边也从未出现过任何男女,有几次留昭甚至揣测过,是不是沈弥阉了他,这种展开在他们之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十七岁的时候跟着崔月隐在一家餐厅吃饭,一个非常漂亮的法国女人过来搭话,她神情里有种故作的天真,但配上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这种故作的天真反而更加诱惑,崔月隐始终不为所动,倒是留昭围观得心猿意马,直到崔月隐的目光突然向他看来,他的目光很冷,打了个响指说:“给他一杯冰水。” “就在这里睡吧。”崔月隐说,他的声音消沉又漠然。留昭点点头,有点可怜他,但崔月隐的痛苦又带给他一种不能抵赖的愉悦。 他抱着枕头睡去床的另一头,崔月隐没有说什么,依然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合着眼,过了一会儿,投影仪的光被啪地一下按灭了。 凌晨的时候,崔月隐终于缓过来,有力气睁开眼睛。通往浴室的走廊上亮着一盏夜灯,睡在他旁边的孩子正放肆地伸展着四肢,睡裤被蹭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曲线优美的小腿,崔月隐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握住它,如此充满生机的、鲜活的美。 留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房门开了一条缝,外面隐约的灯光透进来,他打着哈欠走过去,靠在门上看了一眼,崔月隐一身睡衣坐在刚刚的沙发上,孙思带着几个一身精英打扮的男女坐在对面,他们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电脑和一些资料,似乎正在开视频会议。 天啊,这个点还在上班。留昭难得对他心心念念的毕业生活感到了一点怀疑,他困倦地走回床上,趴在枕头上再一次睡过去,但因为想着外面开会的人,没过多久他又醒了一次,这次外面空无一人。 留昭有些好奇地走出去,套房内的一些地方亮着灯,还有一些资料散落在桌子上,他低下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桌上几个撞在透明密封袋里的药丸,袋子上印着普希制药的标志,他正要伸手去拿,崔月隐突然从后面走进来。 他神情很阴沉,很不客气地叫了一声“孙思”,跟在他后面的管家连忙过来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留昭稍微有些不知所措,崔月隐过来躺在沙发上对他招了招手。 留昭靠近他时,他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干什么?” “小昭,这么会打架,跟谁学的防狼术?” 他在说跟沈延清的那件事,留昭有些恼羞成怒,说:“有什么好笑的!反正是我赢了!” 崔月隐伸手指了指他的小腹,那里睡衣的扣子蹭开了,露出了淤伤未愈的一片皮肤,他让人拿药酒过来,解开留昭的睡衣要给他涂药。 留昭不太愿意配合他的“好意”,但挣扎了几下,还是被牢牢按住双手,只能坦开腹部任由崔月隐倒了药酒在掌心,按向他腹部的那片淤青。 崔月隐的手劲极大,才揉了几下,留昭就痛得浑身是汗,简直怀疑他是在故意折磨他,他一边大叫着不要不要,一边挣脱钳制。崔月隐放开他,看着他翻身爬到沙发的另一端,丝绸睡衣滑下去,露出少年的一截腰肢,后腰三道隐约的红痕印入崔月隐眼中……就像有什么人掐着他的腰,太过用力而留下的痕迹。 留昭回过头,看见崔月隐的眼神极冷,以为他是在气自己没有配合他父慈子孝的戏码,心里也是一阵不快,气呼呼地回了房间。 这下他终于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已经能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但醒来时还是很不舒服,像是不愿从梦中离开,留昭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充满薄荷和巧克力滋味的梦,他慢慢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先是爆红,然后又变得苍白。 他居然梦遗了!他居然在崔月隐床上……啊啊,如果他敢说什么,留昭一定要掐死他,抱着近乎悲愤的心态,他朝床的那一端看过去,崔月隐靠在枕头上,眼中毫无睡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还不去洗澡?” 留昭跳下床冲进浴室。 他在浴室差点把自己洗掉一层皮,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房间已经被整理好,床铺整洁,窗帘大开,明媚的阳光照耀进来,床尾放着他昨天穿过来的一套衣服,已经被洗干净熨好。 留昭换好衣服出去,只有孙思带着眼镜在客厅看书,见他出来,取下眼镜放下书,问他想吃什么,又说拍卖行的庆典晚宴就从下午开始,先生交代了留昭在这里等他回来。 留昭吃着早餐,顺便看了一下手机,上面有一条崔循昨天下午的信息,说妈妈这边还有事,可能要比较晚回去,今天早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另外还有黎茂生的一条信息,早上九点多发过来,“要出来见面吗?”。 留昭意识到他复制了自己昨天发过去的信息,有些生气地回复说:“崔融工作比你认真一百倍!” 他不再看手机,跟酒店要了个游戏手柄打电玩,下午的时候崔月隐终于回来,穿着一身定制西装,他又恢复了神采奕奕,又优雅散漫的模样。 连留昭也忍不住为他的皮相晃一下神,但很快他变得失望和警惕,重新恢复“正常”的崔月隐才是不正常。留昭和他一起下楼时,引来无数目光,他们坐进一辆加长林肯,孙思坐进前面的副驾驶座,崔月隐对着前面说:“直接去宴会。” 留昭还以为他会先把自己扔到沈弥那里,他有些疑惑地问:“你要把我带去?” “嗯?”崔月隐应了一声,几根手指抚摸着他的耳垂,留昭顿时怒气上涌,语气生硬地说:“我不去!” 他的存在本身已经会在这场晚宴里格格不入,更何况崔月隐还准备直接把穿着一件衬衫和休闲裤的他带进去,简直就像往白纸上故意滴一滴墨。 “不是说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吗?阿弥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怎么连她的宴会都不肯去?小昭真是个不知感恩的小杂种。” 崔月隐的语气仍然柔和散漫,留昭愣了一下,顿时气得发抖,他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狠狠巴掌甩过去,崔月隐被他打得脸偏向一边,他回过头来依旧眼中含笑,摸了摸脸颊,只是对着前方说:“停车,把他绑起来扔到后备箱去。” 车子立刻打了个弯停到路边,司机拉开车门走下车,后座的车门被拉开的瞬间,留昭吓得紧紧抱住崔月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惊恐地大叫:“不要!滚开!” 一只手伸进来拉他的胳膊,留昭越发用力勒紧崔月隐的脖子,下意识地带着哭腔喊“不要不要”,三人僵持了一会儿,崔月隐突然笑起来,他笑得不行,对着车门外的人说:“算了,再拉下去他要把我勒死了。” 车门被关上,轿车又一次平稳地行驶起来,留昭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才敢松开手,他还有点缓不过神来,崔月隐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既然不想去宴会,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 他伸出一只手拉起留昭的衬衫,问:“这里的痕迹是哪儿来的?” 留昭转头向后看,顿时脑中一懵,他差点打了个激灵,对上崔月隐的眼睛,下意识地说:“是崔循……他、他睡觉喜欢勒着人,我们有一天打游戏太晚,就一起睡了。” “你们不打架了?” “小孩子才打架……”说完想起沈延清的事,留昭声音小下去。 崔月隐没说什么,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放开了他,留昭摸不清他的心思,有些不安地问:“你刚刚……笑什么?” “我笑老冯明明能一只手卸了你的胳膊,偏偏任由你在这儿跟我胡闹。” 一直平稳行驶的轿车颠簸了一下,留昭反应了一下才听懂他的意思——他是真的想把我关到后备箱去,还要卸了我的胳膊。 他顿时坐得离崔月隐远远的,咬着牙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轿车停了下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动静,他被环进一个怀抱中,崔月隐低头在他耳边哄:“怎么气成这样?老冯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也知道不能弄伤你,我怎么会把你扔进后备箱?”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更多蛊惑相关小说,请访问:杂语书屋(ZAYUSW.COM) 留昭只是咬着牙不说话,眼泪从颤抖的睫毛下沁出来。 崔月隐才哄了两句,见他不肯回心转意,已经又冷下声音说:“老孙,他到维港之后的所有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一件件给我查清楚。” “不要!”留昭已经又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腕,崔月隐冷笑一声,甩开手下了车,最后说:“孙思,给我待在这儿看好他。” 崔月隐风度翩翩地走进宴会中,沈弥穿着一件香槟色长裙,他笑着走到妻子身边,宴会的两位主角终于到场,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装作看不见,这位位高权重的男主人左脸上,明显的巴掌印。 第18章 18 =================== 18 冯毅将车开到地下车库,孙思跟他说:“老冯你出去买包烟吧?” 他支走冯毅的意图很明显,简直就是在直白地跟他说“你避一避”,不过冯毅想了想,老板只交代孙思看着人,既然这样,不如能避一事是一事。他这个司机兼保镖,偶尔还要客串打手的活干得也不容易。 他下车去买烟,孙思转头对留昭说:“先生这一个多月在德国——” 少年眼神凶恶地瞪着他,见此路不通,孙思又换了思路:“留昭少爷既然要跟先生说谎,不管这谎说得怎么样,只要串供串得够好,再拙劣的谎言,说不定先生也肯信一信。” 留昭被他说得一懵,孙思意有所指地看着留昭的裤兜:“先生不是没收走您的手机?” 这是在教他打电话去跟崔循串供? 他迟疑了一下,有些怀疑地看着孙思,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给崔循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崔循的声音在那边响起,背景中还有音乐声:“留昭?” 留昭才“嗯”了一声,想着要怎么跟他说,崔循已经说:“你在哪里?我来见你。” 留昭立刻控制不住泪意,吸了吸鼻子,才声音暗哑地说:“我在地下车库,我把位置和车牌号发给你。”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了敲车窗,留昭推开车门,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年弯腰看进来,留昭眼中还带着泪意和惊吓的神色,崔循坐进来,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前座上的孙思老神在在地看手机,完全不理后面两个小孩子的事。 留昭顿时有点崩不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要把我关进后备箱里。”眼泪差点涌出来。 崔循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慰说:“爸爸只是吓唬你,你知道他有时候喜欢开玩笑的。” 狗屁的玩笑!留昭差点连他一起恨上,冷静了一会儿才重新问:“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崔循点点头,留昭有点羞耻地拉开衬衫,给他看自己后腰上的三道指痕,小声说:“我说这个印子是我们打游戏一起过夜,你睡觉时不小心勒出来的,你能帮我跟崔月隐讲,就是这样的吗?” 崔循一时没有做声,他伸出手指覆盖上那三道指痕,过了一会儿,柔声问:“是要和我做交易吗?” “嗯?” “我帮留昭一次,你也要帮我一次好不好?” 留昭迫不及待地点头,崔循提出相互打掩护的要求,在他看来实在很合理,崔循放在他腰上的手依然没有放开,留昭把他的手拿出去,扎好衬衫,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陷入消沉的情绪里。 如果不算他从德夯刚回来那天和崔月隐见的那一面,加起来他们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过了,他又忘了应该如何应对这个神经病,居然还会被他的恶意伤害到。仔细想一想,被关后备箱也不会憋死,他只要忍过去不给崔月隐提供他想要的反应,他自然就会觉得无趣,然后走开。 他静静想着心事,任由懊恼、难过的情绪冲刷着自己。 没过多久,他在崔循怀中沉沉睡去,少年伸手解开正装的领结,拿在手中,神情平和从容,也合上眼睛仰面靠在座椅上。 崔月隐从晚宴回来时,打开车门就看见后座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崔循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露出微笑:“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怀中睡去的人并没有被惊醒。 崔月隐坐进车里,问:“循儿怎么在这里?” “留昭身上的痕迹是我不小心弄出来的,爸爸不要怪他。”他说得很坦然,就像完全不在乎这个说辞有多么拙劣,或者父亲会不会买账。 崔月隐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我为什么要怪他?”他对司机说:“老冯,先送他们回阿弥的公寓。” 他转而问起球队和学校的事,崔循说:“休完这个gap year,应该会去牛津。” 崔月隐爱玩极限运动,虽然崔循十一岁开始就大部分时间在英国,但自从他展现出运动天赋之后,崔月隐每次路过伦敦都会带他去玩,两父子并不缺少话题,他们一路聊着天,到了沈弥的公寓楼下,崔循轻轻推醒留昭。 留昭睁开眼时还有些茫然,转头看见崔月隐立刻浑身竖起尖刺,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崔循已经说:“我们到了,爸爸晚安。” 他拉着留昭下了车,两人往公寓走去,路上留昭似乎说了什么,崔循于是停下脚步听他说,崔月隐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真可爱,对不对,老孙?” 孙思面不改色地回答:“留昭少爷和小少爷看起来十分和睦。” “和睦?”崔月隐听到这个词冷笑起来:“我家里两个姓崔的孩子和睦就行了,他们还要跟其他人和睦什么?” “您说得是。”孙思回答。 崔月隐半阖着眼坐在后座,神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很久,他突然说:“留昭的事不必查了。” 孙思说“是”。 两人回到公寓时,崔融和沈弥都还没有回来,留昭本来想直接回房,崔循却跟了过来,说:“刚刚说好也要帮我一个忙的,对不对?” 留昭没想到他的交换条件这么快就要兑现,但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打开房门放他进来。 “你要我帮什么?”留昭以为是他的腿伤又犯了,崔循揽住他的腰,手指微微收紧:“小昭身上的指痕是谁弄的?” 留昭被他握住的地方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崔循把他往墙边推去,留昭挣扎起来,立刻又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差距,如果他挣扎得太厉害,崔循就会稍微松开他,等他力竭安静下来,又重新掌控住他,直到留昭的后背有一点力度地撞到墙上。 留昭喘着气,说不好是因为惊恐还是挣扎感到微微眩晕,他彻底被控制在崔循的双臂之间,无处可逃。有一瞬间他有点想对崔循撒娇,但这种想要屈服的念头立刻被留昭羞耻地扫进脑海深处,他冷下脸:“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崔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给他任何转移话题的机会,只是说:“我们说好的是公平交易,小昭一定会遵守约定对不对?” 留昭哑口无言,他一直是个很讲公平的人,如果崔循挟恩图报他还能骂他一顿,但明明摆出是交易的话,他反而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眼:“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个?” “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交易条件。” 留昭心里天人交战,“黎茂生”三个字几乎就在舌尖,下一秒就会被吐出来,就在他自己都想着“说了算了,说了他又能怎么样?”的时候,一张嘴喊出来的却是:“我才不说!” 这几个字一喊出来,留昭就忍不住笑了,道德底线被突破之后,他无所畏惧地看着崔循:“你换一个条件。” 崔循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是黎茂生吗?” “……” 崔循继续说:“之前在酒吧找你麻烦的那个人提到了他,我记得他是维港人,大哥的追求者。” 崔融的戒尺已经阴森森地贴到了背上,留昭紧紧抓住崔循的胳膊:“你会告诉其他人吗?” “我可以不说。”崔循回答,留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又一个“交易”,他无言以对好半天,只好问:“你想要什么?” “我不喜欢对父亲说谎。”崔循说,留昭不明所以——可是你已经说了啊? 他被推倒在床上时还有点茫然,直到崔循拉开他的衬衣,湿热的唇舌贴上后腰赤裸的皮肤,留昭惊叫一声,就要向前爬走,崔循一只手把住他的腰,尖锐的犬齿微微陷进那块被留下痕迹的皮肤,水声渍渍的舔咬持续了很久。 崔循放开他时,贴在他掌心的皮肤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几乎刚刚被放开,留昭就软倒在床上,崔循面对面和他躺在一起,伸出手指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现在不算说谎了。” 留昭两眼放空地看着他,显然无法接受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中带着一股恐慌和虚弱:“我们不能干这种事。” “这不算什么。”崔循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很多人都会在青春期和兄弟姐妹有边缘性行为,这很正常。” “这很正常?”留昭重复了一句,崔循点点头:“你如果只是对性感兴趣,可以来找我,除了最后一步,我们有很多可以一起做的事。” 留昭一巴掌捂在他脸上:“崔循,你去死。你把一模一样的话去跟崔融讲一遍,我就信你。” 他从床上跳下来,拉开门说:“请你现在出去。” 第二天上午,沈氏拍卖行的秋季拍卖正式开场,上午场的压轴是一颗名为“蓝梦”的巨型蓝钻,据说是沈家的收藏品,最终以3.1亿港元的价格拍出。 沈氏在寻宅的珠宝展也如期结束。 黎茂生走近那处树影婆娑的天井时,站在漆黑水面前的男人也回过头来,阳光透过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师。” “我记得你当初说要去找皮亚诺在维港帮你建一座房时,连我都觉得你不太可能说动他,但他见你的第一眼,就有了这栋建筑的灵感……”崔月隐望向阳光与微风中舞动的树叶,“黎生,我听说洪山洞的那块地皮你还在跟乔家斗法?我以为你最不耐烦炒地皮。” “维港弹丸之地,除了地皮就是金融,我总要两样都沾一下手。” “乔家的眼光已经被绑死在了地皮上,别跟老僵尸缠斗太久,世界上最赚钱的三个行当莫过于军火、石油——”他露出厌恶的神色,黎茂生笑了一下:“忘了恭喜您成为普希的大股东,之前我还问您要不要在他们的生意里掺一脚。” “柯蒂斯如愿以偿赶走了他那堆讨厌的堂兄弟姐妹。” 普希制药一直是家族企业,但传承几代人下来,这些从小没有生活在一起的堂兄弟姐妹已经斗成一团,谁也没想到柯蒂斯.普希勒斯会突然找来外人,玩了一出驱狼吞虎之计。 “有没有兴趣帮我去原油期货市场里试试水?” 黎茂生挑起眉:“我这点资本恐怕在原油期货里激不起水花。” “船大船小都有玩法。”他挥了下手,孙思从建筑的阴影处走出来,拿着一个手提箱。 “这里面的债券、股票和不记名汇票加起来有一百亿美金。” 黎茂生只思索了片刻,便接过来说:“乐意效劳。” 第19章 19 =================== 19 拍卖会结束的当晚,沈弥难得和崔月隐一起出现,带着三个孩子去吃了顿晚餐,吃完各自散场,陈姨已经在家里帮他们收拾好行李,崔融的秘书通知了机组,三人连夜飞回云京。 沈弥在这里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准备待到苏富比的秋季拍卖结束,崔月隐最近懒得动弹,便也一起留在维港。 Rachel把苏富比送过来的拍卖图册放到沈弥的办公室就准备下班,沈弥点点头说:“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安排休假吧。” “夫人也辛苦了,您在办公室待得最晚,早点休息。” 沈弥摘下眼镜,正准备起身,随手翻开的图册里出现的一幅画突然叫她愣住:“等等!” Rachel停住脚步,转身走到办公桌前,问:“怎么了?” “这幅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弥指着的那副画是一张典型的林间圣母构图,有着一头绸缎般美丽的黑色长发的女子,站在林中湖水边,捧着胸口看向自己的水中倒影,她的神情很悲悯,但眼神中又有着无法抑制痛苦,好像在说她可以救赎世人,但却无法拯救自己。 这幅画无论是色彩、线条、光线的晕染还是情感的传达都能看出画家卓越的天赋,但起拍价只有两万美金。 “唔……我把附册放在了前面,这是只进行网上拍卖的附录,我记得这幅画,虽然艺术价值不错,但画家好像没有作品流传在市场上,而且是位非常名不见经传的当代画家,唯一能追溯到的是这位落款c.c的画家在巴黎开过的一次个展。” “帮我去查查是谁送来的这幅画。” Rachel去打电话,因为沈弥和维港苏富比拍卖行的关系,那边很快就说会代为联络这幅画的持有人,转达沈弥的私人联系方式。 Rachel离开后,沈弥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久久不能动弹,窗外霓虹闪烁,过了许久,她终于从回忆中醒过来,起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沈氏拍卖行的地下保险库被一层层打开,沈弥走到最里面那间只有她的虹膜能解锁的房间里,这里是一间符合艺术品贮藏的密闭空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唯一挂起来的是一副肖像画,有着一头蓬松柔软棕发的女神,神情高傲而冷漠,只有一双眼睛还流露出痛苦,好像在说她还未能完全抛弃凡人的弱点。 左下方的落款处是两个小写字母c.c,沈弥知道,翻开这幅画的背面,那里还有着用中文手写的一行字:隐赠阿弥、阿喻。 她在一瞬间恨不得点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 当晚,她收到苏富比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对方说卖家不愿意见面,只是要他们转达给沈弥一句话:病骨支离,不忍见故人,阿弥珍重。 天光微亮时,从乔家的别墅里出来,张荣靠在跑车边抽一根烟,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一条未读信息:我回云京了!你这周有空吗? 他盯着这条信息,直到烧尽的烟头烫到手指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一周都在和乔家那些太太少爷小姐缠斗周旋,张荣心里已经是压着一团火气,他上了车,开出乔家的车道,驶上环港的滨海公路,跑车越开越快。 不该回应,不能回应,只要找另一个人去教他就好——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夜色里响起,张荣停在附近的一个观景平台上,打开车窗,海风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望着那点荧光久久不动。一个电话突然跳出来,张荣呼出一口气,仰面靠在座椅上,接了起来:“生哥。” “阿荣,起床了吗?” “刚从乔家出来,陪他们三太打了整晚的牌,乔斯言不肯出来见面,让这些妖魔鬼怪来磋磨我。” “乔家要的价全给他们,拿到地就行。处理完这边和宝骏的事,我要去格陵兰岛,你派个前哨过去,我要和海格姆森石油在那边的分部打交道,不想过去做瞎子。” “我们要玩石油?” “万亿美金的市场,谁敢说一个玩字。”黎茂生的声音沉而冷,张荣感到不解,往常他知道不管崔融做什么,他们总是会针锋相对,但石油? “虽然崔家被叫做海油崔,但那是本家的生意,崔融还没资格沾手吧?” “和他无关,尽快把那块地拿到手。” 黎茂生挂掉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看着灰光蒙蒙的城市地平线。乔家是人尽皆知的维港王,但崔家的名声不会在任何报纸、杂志上见到,他们是盘踞云京上空的巨兽之一,只有踏入这个圈子的人,才能见到一鳞半爪。 他没有想过崔月隐会对本家动上心思,毕竟他只是旁支,说得难听一点,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换在其他时候,他不会有资格姓崔,只不过那一代崔家只有四姐妹,既然大姐掌权,那亲妹妹肚子里的种,谁也不敢说半个字。 这个太过荒谬的念头,在黎茂生听他提起原油期货的一瞬间,却变得没那么荒谬了。不愿放弃权力的掌权者,虎视眈眈的继承人们,这是历史上演过几千遍的故事,崔氏自然也不能免俗。 87岁的崔蕴石至今不想放手,而她的子女们却早已等不及,在这种立场中,从小被养在姨母膝下,却又不在继承名单中的崔月隐,反而会得到她的信任,而很多时候一线机会就能巅峰整个牌局。 这会是一场最疯狂的好戏。 在这个时刻,一个身影突然闯入他的脑海,黎茂生闭上眼,幻觉中腿上微微一沉,他忍不住想,你想要什么呢?你父亲也是私生子,但他想要整个崔家,如果你想要很多,或许我也可以帮你。 你可以找我要比一口雪茄,那栋宅子多得多的东西。 第20章 20 =================== 20 留昭上完上午的课回寝室时,李徽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敏和杨志河围上来问他去维港的假期玩得怎么样? “不如跟你们去爬山。”留昭觉得真是多想一秒都会胃痛,但一个小长假不见,看着杨志河一张讨喜的圆脸瘦成了小尖脸,眼下一片青黑,他不禁诧异:“你去干什么了?不是说你们一起去山上玩了吗?” 陈敏很没有良心地哈哈大笑:“这小子才休了两天假就被那个安容学妹的项目小组叫回去上班,真不愧是资本家大小姐。” 他举起大拇指,留昭跟着点头:“看这黑眼圈,起码资本家把人当牛马用的劲头她是学到了。”说完他又有点不忍心,问:“要真是扛不住,去跟她说不干了啊,工作也能辞职啊。” “我不敢。”杨志河欲哭无泪。 留昭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把从维港给他们带的游戏光盘拿出来分给他们,李徽喜欢解谜类游戏,留昭把给他买的两个游戏盘放他桌子上,杨志河也扑过去抱他大腿:“徽神你帮我写几个模块吧!” “干嘛呢,打游戏呢。”李徽一脚踢开他。 留昭过了几天安静的大学生活,突然接到乔之薇的电话约他见面,他们约在大学城里的一家咖啡馆。乔之薇依旧打扮精致得体,但神色中掩饰不住的憔悴,眼睛也微肿,留昭在心里叹了口气,猜到是怎么回事,问她:“之薇,怎么了?” 果然是她之前从母亲手中拿到,又转赠给男友的那个度假山庄项目出了问题。刚开始是工期不停延误,不是这里的供应商出了问题,就是那里的石材颜色对不上,李思远毕竟没有搞项目的经验,越急越催,后来云京下了两天大雨,工地上山体滑坡,几个工人受了伤,要陪上一大笔钱,承包商又要求他先结清一部分工程款。 一来二去,不仅李思远拿到这个项目时,从李家拿到的启动资金用得一干二净,还倒欠了一百多万的债务,完工更是遥遥无期。 听乔之薇说完,留昭问她:“你要不要去找乔瑜帮忙看看?” 她和乔瑜年龄相近,两人关系很是亲近。乔之薇一听忍不住破涕为笑:“表姐说让我跟思远分手。她说如果你觉得真是你妈妈在故意整他,你们分手了他的麻烦自然就没有了,如果不是,那更没有必要为一个废物男人的债务操心。” 留昭心想,好有道理。但他还是问:“我能怎么帮你吗?” 乔之薇搅着咖啡没有说话,她有些迷茫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听我诉诉苦就行了。” 留昭心里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当初他无意间参与他们的聚会,提起说想找份暑期工时,其他人都不当一回事,甚至还有不少人打趣他,就算是私生子,但那也是崔家的孩子,要自己去打工简直天方夜谭,只有乔之薇主动找过来帮他介绍了一份工作。 她虽然不懂留昭真实的处境,但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是真心想要一份工作。 她突然又忍不住低泣:“她就是想看我低头去求她。” 留昭知道这个“她”一定是指她妈妈,他递了张纸巾给她,突然想到什么:“我带你去找崔融吧!虽然你表姐自己不愿意插手,但是她男朋友为了讨好她说不定会出手帮你。” “啊?”乔之薇擦着眼泪,有点迷茫:“你大哥真是我表姐的男朋友啊?” “啊?不是吗?”留昭被她一问,也有点不确定了,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留昭拍着胸口说:“你放心,崔融在维港一共休了三天假,两天都在陪你表姐呢,总之不会错到哪里去。” 两人约好当天上完课后一起去崔家守株待兔,乔之薇说自己的车拿去抵押了,留昭于是嘱咐她说:“那你不要穿高跟鞋哦。” 上完当天下午的课,留昭去乔之薇的学校接她,两人一起坐电车到山下。云京的秋天很美,山林被逐渐染出各种层层深深浅浅的红黄绿,走在山道上乔之薇一路感叹:“哇好漂亮!”才十几分钟她的好心情就崩溃了,留昭无奈:“说了让你不要穿高跟鞋。” “这也叫高跟鞋?”少女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有三厘米的小猫跟,留昭把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脱给她,这种天气只穿袜子踩在地上也没有很冷。 崔家的别墅里依旧非常安静,似乎空无一人,留昭给她拿了拖鞋,又倒了果汁给她喝,乔之薇忍不住小声感慨:“你们这里好安静啊,怎么会这么安静?” 留昭没法跟她解释崔月隐的怪癖,现在已经五点多了,不知道崔融什么时候会下班,他加班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留昭于是带着她去后山玩,两人刚出后门的走廊就看见吉吉跑过来,乔之薇顿时被萌到,小猫跑到她脚边绕了个圈,少女蹲下来把它抱起来说:“你好可爱啊,像魔女宅急便里面的那只猫,它叫什么名字啊?” “就叫吉吉。” “还真是?!”乔之薇惊讶。 毕竟是当时崔循看了动画让人去照着买的,绿眼睛的小黑猫。她抱着小猫往前凑了凑,留昭顿时吓得后退两步,乔之薇有些惊讶:“你怕猫啊?” 留昭点点头,乔之薇没有试图说服他,只是自觉地抱着猫离他远了一点。 两人顺着草地往森林走去。 崔融回到家时,杜长辉也跟在他身后,佣人过来问了一句:“大少爷,需要准备晚餐吗?” 受沈弥的影响,他饮食一向干净简单,也很习惯自己动手,崔融示意不用,拿着资料向楼上书房走去,杜长辉跟在他身后,身后佣人又提了一句:“留昭少爷带了位小姐回来,不知道要不要准备客餐?” 崔融简单地“嗯”了一声,脚步突然顿住。 “你说什么?” 佣人迟疑了一下,正要重复一边,崔融打断她说:“他们在哪儿?” “刚刚留昭少爷带朋友去了后山。” 崔融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推开一扇小窗,后山的草地映入眼帘,两人正穿过草坪走过来,少女手中抱着一只猫,少年站在她身边正在说着什么,无论怎样看,都是一副浪漫又养眼的画面,崔融的神情很冷:“叫他们过来。” 乔之薇走到走廊上时,突然冒出来一个佣人说:“小姐把猫给我吧。” 她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佣人从她手中接过吉吉,一边对着留昭说:“大少爷请两位过去。” 乔之薇心中忐忑不安,崔融本就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更何况他们这次还是要扯乔瑜的虎皮来有求于人,她忍不住抓住留昭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进客厅,就看见崔融正坐在沙发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坐在他右手边。 崔融眼神一扫过来,乔之薇顿时紧张不已,下意识地说:“大、大哥。” “带朋友回来却不通知厨房准备晚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们都吃过晚饭了,这是乔之薇,她是乔瑜的妹妹。”留昭连忙帮忙做介绍,可惜崔融没有表示出任何对女朋友的妹妹另眼相看的意思。 留昭示意乔之薇自己做项目介绍,谁知道女孩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只好又说:“她说想来拜访一下姐姐的男朋友。” “男朋友?” “呃……好朋友?”留昭改了说辞,乔之薇紧张地扯了扯他的手,小声说:“算了吧……我突然觉得这个办法好像不太靠谱。” 崔融看着实在不太像讨好女朋友的冤大头。 留昭无奈,但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他还是直接说:“崔融,我想问问你对度假山庄的项目有没有兴趣投资?” “这位小姐什么话都由你来代劳吗?” “不,不是的,我——”乔之薇正要解释,崔融已经站起身来说:“外人叫我大哥,你叫我崔融。” 留昭心中后知后觉地拉起警报,后退一步说:“没有算了,我们先走了。” “让司机送这位小姐回去。”崔融吩咐了一声,又说:“小昭,去书房等我。” 他为什么突然发疯啊!留昭在心中绝望地喊,但他不想牵连乔之薇,只好安抚她说:“那你先回去吧,我今晚不回学校。” “James……”乔之薇走时,杜长辉也站起来,准备说也先走一步,崔融却示意他坐下,他挥了下手,说:“把他送到我的书房去。” 两个佣人站到了留昭旁边,留昭虽然一身反骨,但并不愿意殃及别人,他忍气吞声地上楼。崔融坐下来和杜长辉继续讨论工作,他神情很倦怠,眉宇间压抑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他们的知识产权注册第一次是在加州,但后来回国之后变更了几次注册地,奥图的资料一塌糊涂,但这十几份变更书中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最终没有注册公司产权。” “他们的账目呢?” “账目……”杜长辉苦笑一声,“我找了几家会计师事务所都没有愿意接手的,看黎茂生他们那边能清出什么名堂来吧。” “他们的知识产权的事有其他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如果不是有内线消息,估计没人能想得到一家估值超过十亿美金的公司有这种漏洞。” 崔融沉思着点头,手指在纸面上轻扣。 杜长辉迟疑了一下,他有点不知道刚刚闹的是哪一出,那对少年少女好像也过了需要被矫正早恋的年纪,是讨厌弟弟疑似带女孩回来过夜吗? 他知道崔融在性这方面近乎洁癖,不由想为那对小朋友解围:“James,我觉得那个女孩说不定只是真的想要来拜访你一下。” 崔融微微皱起眉,锋利的目光向他扫来:“你不像是多管闲事的性格。” 杜长辉立刻说:“当我没说。” “你知道些什么?” 杜长辉正要说没有,但在崔融的目光下,他莫名有点紧张,过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我好像在一家日料店见过你弟弟,他……可能喜欢男人吧。” 崔融似乎笑了一下,他手指在纸上收紧:“你说他喜欢男人?” 杜长辉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搭腔,崔融继续问:“他在日料店和男人约会吗?几月几日,哪一家日料店,你看到了什么?” “我可能看错了……” 崔融被他逗笑了:“David,你不会什么时候跑来告诉我,奥图的知识产权文书也是你搞错了吧?你根本没见过他几次,敢说出这种话,我该信你是信口开河的人吗?” 杜长辉只好说:“是我去和黎茂生见面的那天,在空寂的走廊上,他今天穿的这件印花衬衫和那天晚上那件一模一样,你知道我喜欢玩摄影,对色彩很敏感……而且他在走廊上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可以回去了。” 他离开后,崔融独自坐在沙发上,他伸手试图解开领带,手指却颤抖不已,最终他近乎暴力地扯下那条领带扔在地上,起身一步步往楼上走去。 第21章 21 =================== 21 留昭听见脚步声向书房靠近,心中并没有恐慌,倒是一股“我要好好质问一下你的”气势,他坐在崔循的办公桌后,一把四方形的黑木扶手椅,又冷又硬,没有一处软垫,手里拿着那把戒尺。 崔融推门进来时,他立刻两只手握住戒尺说:“站住,要不然我就把它折断。” 崔融神色依旧很冷,但似乎有种无法形容的脆弱,好像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正在他身上崩塌。他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很平静地说:“你把它折断吧。” 留昭咽了下口水,他敏锐地退了一步:“我没有说一定要折断它的意思,只是……”他试图讲道理,“你今天发脾气发得好没有道理,就算之薇不是乔瑜的妹妹,我带朋友来见你也没有什么可——” “你闭嘴。” 崔融简短地打断他,留昭顿时也要翻脸:“你有完没完?!你是觉得我一个私生子居然敢把自己当这里的主人,大摇大摆地往家里带朋友,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吗?” “你可以一直当这里的主人。”崔融说,他之前一直靠在门上似乎在积蓄力量,这时终于向前走过去,留昭茫然又慌乱,再一次呵斥:“别靠近我!” 崔融走到他面前,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用力推开了拦在中间的办公桌,黑色木质的桌脚在地板上划出沉重又刺耳的声音,留昭看得目瞪口呆,崔融已经抓住扶手椅的把手将他整个人拖了过来:“别靠近你,这不就是你一直在说的吗?” 他轻声冷笑:“跟差点杀了你的循亲密无间,像条小狗一样渴望母亲的垂怜,但对我就是,别靠近你,对吗?” “你闭嘴!”留昭被戳中痛脚,眼中顿时泛起泪光,他举起戒尺向崔融狠狠抽去,想要吓退他,崔融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崔融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腹部,留昭顿时干呕一声,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戒尺顿时易手。 他大惊失色,下一秒,崔融已经将他整个抱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被抱出书房时,留昭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起来,别墅里安静得像只有他们两个,很快,崔融就一脚踢开自己的房门,将他扔到了床上。 这是留昭第一次踏进崔融的房间,窗帘竟然是半合着的,本来外面就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在这间房间里更是暗淡无比,他甚至看不清周围的环境,留昭心里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说在书房里被抽戒尺还有一种严肃的训诫氛围,那被带到兄长的房间里,就像跨越了某种模糊的界限,他在崔融半跪着也来到床上时,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哥哥!” 他带着哀求的意味又喊了一次:“哥哥……” 戒尺从他的肋下划过他的腰,落到他的腿根处,握着戒尺的那只手青筋隆起,崔融喜欢昏暗的环境,在这样的光线中,他依然能完全看清少年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留昭,你在和男人约会吗?这次是谁?” 留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啊!” 一记戒尺抽到了他大腿内侧。 “我对你太纵容,明知道你撒谎成性,还指望你能记住教训。” 崔融下手并不重,但留昭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太不对劲了,今晚的崔融太不对劲了。他撑着手半坐起来,目光有些惊慌地游移。 “9月29日晚上,你和谁在一起?” 留昭不说话,他突然摸索着抓住了崔融的手指:“我和男人约会也可以的,对不对?”他声音温软又祈求地叫他“哥哥”,“家里没有人会在意这个,所以我想和男人或者女人约会都可以对不对?” 崔融在这样柔软的呼唤中微微失神,他拿着戒尺的那只手轻轻抚摸少年的膝盖。 他说得很有道理,这只是成长中的一环,他会情窦初开,然后喜欢上男孩或女孩,这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在正确的轨道上。 崔融放在他膝盖上的手用力握紧,他听到自己冷酷的声音:“不行。” 留昭内心很崩溃,崔融松开戒尺,伸手抚摸着他下意识咬紧的唇,指腹从丰润的红唇上碾过,留昭心跳快得几乎晕过去。 外面突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崔融的房门只是半合,留昭如释重负,对着外面大喊:“崔循!” 说话声停了下来,留昭几乎要以为刚刚那只是佣人们发出的声音,但他们在这间房子里是不会弄出声响的,过了几秒钟,房门被推开了,灯光“啪”地一下亮起来,崔循看清了房间里的场景,留昭脸色通红地半躺在床上,大哥正撑在他上方,两人的脸靠得极近。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崔循笑,留昭撑着胳膊想要下床,被崔融推了一下,又倒回枕头里,他有些错愕地睁着眼,再起身时就有些迟疑,果然崔融又推了他一把。 “那天晚上,和谁?” “和崔循!”留昭睁着眼睛说瞎话,崔循有些惊讶,说:“嗯?是和我。” 崔融冷冷地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崔循已经又笑着说:“哪天晚上?在哪里啊?” 他走过来靠在床上,伸手抚摸留昭:“被打了哪里吗?” 留昭在他的手指下瑟缩了一下,他躲进了崔融怀里,又立刻想滚出来。暧昧的、危险的氛围,又被一层似有若无的玩笑掩饰着,留昭再也忍受不了,他第一次萌生要跟崔月隐或者沈弥告状的念头,崔融突然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起身将他拉了起来。 “你如果敢和男人搞上床,下一个要在床上应付的男人,就是我。” 第22章 22 =================== 22 上次被崔融警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留昭都对回家这件事避如蛇蝎,崔循来约了他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推脱掉,往常喜欢在他耳边经常念叨崔循的杨志河也忙成狗,他难得清静了一段时间。 这天他刚刚上完专业课,和向秀、阮伶一起向图书馆走去,两人说起当时杨志河邀她们一起去李安容的项目组面试,两个女孩原本想跟着李徽同一个代码小组就还好,但去独自求职的话,未免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紧,A大的课业负担可不轻,而且她们毕竟才大三第一学期。 “小杨同学现在肠子都悔青了。”阮伶怜悯地感叹,向秀笑嘻嘻地说:“过几天就应该叫老杨同学了。” 向秀又问留昭:“你上次去打暑期工的那家start-up还活着吗?” “目前还活着,怎么了?”留昭问,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说:“我们想问问他们那边还招不招实习生,想找份寒假工。维港那边起薪比云京要高,而且我们想去那边玩。” 他们一起做过不少小组作业,向秀和阮伶的代码水平留昭是知道的,闻言也点点头,说帮她们去问一问。 “小昭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我就盼着去外婆家过年,暑假如果你们还去倒是可以一起。” “现在还真有盼过年的小朋友啊!”向秀笑他,又说:“我和阿阮就是不想走亲戚才想着去找份工作做,如果没问题就我们两个在维港过年了。” 两人都露出神往的表情,向秀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向他们,微微一怔,伸手捅了捅留昭说:“那个人是找你的吗?” 留昭转过头,顿时眼前一亮,他把书递给向秀说:“秀秀帮我带一下。”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ZAYUSW.COM(杂语书屋) 他向男人跑去。 阮伶在他身后感慨:“哇好帅啊!” 向秀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高又俊,斯文败类。”阮伶大笑,伸出大拇指说:“秀秀好品!”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不过就算是青春懵懂的她们,的确也察觉出了等着留昭的狐狸眼男人,在俊秀斯文的外表下隐约露出那么一点并非善类的气质。 “张荣!”留昭跑到他面前笑眼弯弯,张荣低头看他,他在一瞬间露出了堪称痛楚的神情,但又很快消失,只是说:“好久不见。” “我给你发消息你看到了吗?”留昭问他,张荣点点头:“看到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拉开车门说:“要去学车吗?你今天的课上完了对吗?” 留昭点头,他正处于兴致勃勃的阶段,原本刚回来就想联系张荣,不过想着他毕竟是大忙人,跟着黎茂生满世界跑也说不定,就只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张荣开的依旧是上次教他学车的那辆车,他一路沉默,留昭两次找他搭话,都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嗯”,不禁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你有什么心事吗?” “你就是我的心事。”他说得像开玩笑,又很严肃,留昭哑然,有些不安地说:“你要是没空教我,我也可以——” “我当然知道,二少只要挥挥手,多得是人愿意来顶我的差。” 留昭被莫名其妙地呛了这一句,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怒道:“放我下车!” 张荣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留昭气得要死,他却突然像是泄了一口气,目光带着歉意看过来:“是我的错,是我说错话。” 他伸手握了握留昭气得捏紧的手指,求和的姿态放得很低。 “……” 留昭向来吃软不吃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荣又变回原来轻松自如的姿态,跟他说起这次在维港跟乔家几位太太、诸位少爷小姐打交道的事,他言语风趣,将一桩桩豪门秘事说得生动无比,留昭听得津津有味,转眼已经将刚刚的不愉快抛在脑后。 “这么说乔瑜当继承人是众望所归了?” “众望所归可不是个好位置。人心复杂,其余两房多半是抱着拿她来打乔斯言的主意,有朝一日乔斯言真的成了废太子,下一个靶子就是她,而且当年乔斯言上位时得到了父亲的全力扶持,如今乔老头吃了长子的亏,再不肯用心扶持下一个继承人,对乔瑜是又扶又打。如果没有你大哥全力支持她,她未必能在乔斯言手下撑过几轮。” 留昭微微皱起眉,张荣问他:“怎么了?” “崔融不是真心待她。”他很认真地说,不自觉将乔瑜代入了危机四伏的女主人公,张荣听得大笑:“你拿这话去跟乔瑜说,她要笑掉大牙,反问你真心值几钱?” 留昭恼怒地瞪他一眼,张荣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他看着前方车道,又一次陷入沉默。 到了驾校,张荣依旧教他练车,留昭一边慢慢掌着方向盘一边问他:“这里怎么荒废了?” 张荣淡淡地说:“没有荒废,我租了五年教你练车。” “五年?!”留昭大为吃惊,愤愤地说:“你当我白痴呢,学个车要学五年!” 张荣忍俊不禁:“我要是说租一个月,别人哪肯停下好好的生意不做租给我,剩下的租金权当买路钱了……不过,要是我真想教你五年,还真有办法让你怎么也学不会。” 留昭狐疑地看他一眼:“你现在没有使坏吧?” 张荣喉结动了动,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因渴望而生的刺痛,他将喉咙里那些尖刺吞下,默不作声地继续教他。 云京的秋天白日渐短,夕阳落下这处看似荒废的场地时,张荣指挥着他将车停到路边,晚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留昭握着方向盘,有些迟疑地问:“你要请我去吃晚餐吗?” 张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男人的眼神像一个复杂的旋涡,留昭轻轻抽了口气,在张荣俯身过来帮他解安全带时,忍不住说:“我自己来。” 张荣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依旧帮他解开了安全带,他保持着这个倾身靠近的姿势,突然说:“我帮你安排了一个教练,从明天开始,你想要练车就打电话给她。” 留昭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张荣突然笑:“不愿意?” 留昭在这一刻读懂了他的渴望,他像站在分岔路口,张荣在落日中紧紧盯着他,好像期盼从他那里获得某种准许—— 崔融的戒尺突然跳进脑海,留昭按捺住突然激烈的心跳,安静地说:“那,你把教练的电话号码给我吧。” 张荣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喘息,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眼神凶狠,留昭猜他又要说难听的话,但张荣只是猛然将他拉近,他们的鼻尖碰到一起:“吻我一下,就把电话给你。” 他的声音像威胁又像恳求:“我不能吻你,小昭,你来亲我一下。” 留昭徒劳地张了张嘴,张荣等了很久,突然松开他,摔门下车。 留昭看着他一路走出驾校,又在车上等了很久,才有点茫然地意识到,张荣这是抛下他和车子自己走了吗? 留昭捂住额头,一瞬间有点想叫崔循救场,但他想了想,自己发动了车,手机开着导航慢慢向学校开去,才开出驾校门口的那条路,去而复返的张荣就迎面向他走来,留昭小心翼翼地靠边停车,手中还夹着一支烟的男人挥挥手示意他下车。 留昭爬到副驾驶座上,张荣坐上车,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机重新响起来。 “才学了两天就敢开车上路?” 他身上压着一团黑云般的情绪,显得很不好相处,留昭不说话,到了学校门口,下车前他突然说:“你之前说我喝醉了只会叫妈妈daddy,就是说的你灌我酒的那次吧?” 张荣一怔,软下声音说:“你可以灌回来。” 留昭冷冷地看着他:“你灌我,我当时感受到的是屈辱和威胁,现在我灌你,你当是情趣,这能一样吗?” 张荣怔忪地看着他,留昭不再说话,推开车门就要下车,张荣突然伸手拉住他:“对不起。”他说得很郑重,很痛苦:“我曾经受的辱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发誓要报复回去,我不该觉得那对你只是玩笑,我——” 他神情有些混乱和痛苦,突然说不下去了,留昭伸出手:“把电话号码给我吧。” 张荣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笔,写了电话号码给他。留昭拿着新教练的电话下了车,张荣的车没有立刻开走,他弯腰敲了敲玻璃,车窗玻璃降下来,留昭最后说:“下次你对我乱发脾气的时候,最好记得这件事。” 第23章 23 =================== 23 周三晚上,留昭接到孙思的电话,说先生和夫人今晚回来,让他回家吃饭。这个学期开始崔月隐就一直在德国,之后又留在维港,留昭差点忘记了时不时就要被“传唤”的日子。 崔循特意来了一趟学校,带他一起回家,自从被他撞见在崔融房间的尴尬景象,留昭就很不愿意搭理他……虽然是自己叫崔循过来救场的,但还是不太讲道理地迁怒了他。 他们回到家时,别墅里外灯火通明。佣人们帮崔月隐和沈弥整理行李,又要打扫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刀叉瓷盘。 留昭被这正儿八经的家宴场面搞得愣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崔融率先回头向他看来,留昭刚忍不住要后退一步,身后的崔循就搂了上来。崔月隐坐在长子对面,倚在沙发上支着脸,双目微垂,手指间拿着一枚黑子,这时也抬眼看过来,沈弥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抽烟,清淡的烟雾在她周围缭绕。 她另一只手拿着烟灰缸,这时将烟按熄,走过来说:“开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正式又安静,餐前酒、前菜、主菜、甜点一样不缺,厨师陆续上菜,撤走之前的盘子,崔月隐对甜点不感兴趣,率先起身,他走到桌尾搭上沈弥的肩膀:“阿弥,周六在家开晚宴?” “你说了算。”沈弥的回答很冷淡,崔月隐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上楼去。 沈弥放下勺子时,三个孩子都向她看来,留昭能看出来她很疲倦,但起码表面上,冰冷高傲的面具还未破碎,她很突然地说:“James,你有跟乔瑜结婚的打算吗?” “我们只是朋友,母亲。”崔融说,留昭屏气凝神地看好戏,他又补充:“如果是乔家的事,沈家想怎么站队都可以。” “他们希望你能娶一位维港的小姐。”沈弥说,崔融神情不变:“那要让他们失望了。” “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暂时没有。” 沈弥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对这个问题本身,也显得缺乏兴趣,她起身离席,留昭在她离开后也很快躲回房间。 因为晚饭吃得太撑,留昭洗完澡后去后山溜达了一圈,回来时崔月隐坐在他房间里,留昭皱起眉,刚要说话,崔月隐指了指他的门说:“你出去没有关门。” “干什么?” “我明天要去给阿弥选礼服,陪我一起去?”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学校上课!” 崔月隐随手翻着杂志,不解地挑起眉。留昭气得喘气,显然崔月隐不在乎他会不会挂科,甚至能不能毕业。留昭小时候,他会指着家里的园丁或者是其他工作人员问他,说小昭将来找不到工作,来干这个活怎么样?家里可以给你腾出一个职位。 他说得很笃定,好像留昭将来真的会养不活自己,只能来给他打工。 刚开始留昭觉得园丁们的工作看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他真以为自己要干这份活时,还经常跑过去帮忙。长大一些后,要留在这栋房子里给崔月隐打工一辈子的想法简直就成了阴魂不散的噩梦,追得他拼命学习,他考上A大时扬眉吐气地跟他说,崔月隐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崔月隐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说:“明早孙思来叫你。” 他离开房间后,留昭仰面倒在床上,最终还是拿出手机让陈敏去帮他点到。 留昭记得崔月隐很喜欢送沈弥礼物,从昂贵的珠宝、礼服到当季的常服、鞋子、配饰,他曾经一度很羡慕,但之后逐渐感受到这里面一些令人不适的东西。他会评价沈弥的穿着,不是那种对妻子的赞美或大男子主义的控制欲。 他像在评价一幅画,配色是否适宜,剪裁/构图是否完美,他在这上面一向很有品味,但每次留昭见到他们俩相处的这一面,都感到坐立难安,他会在心里喊,快点制止他,你为什么不让他闭嘴,告诉他你不喜欢这样! 沈弥显然不喜欢这样,但她从来没有反驳或制止过崔月隐。 第二天早上,孙思果然来敲门叫他,留昭关了闹钟,一觉睡醒已经上午十点。崔月隐也才起,他们吃过早餐之后先去珠宝行,经理亲自捧了五套不同的珠宝出来,崔月隐一一看过,问留昭哪一套好。 留昭指了指粉钻的那套,沈弥一向偏好浅色。 “后天阿弥要穿黑裙,粉色太轻盈。” 崔月隐摇头,指了指祖母绿的一套珠宝、红宝石和钻石镶嵌的一套。 看完珠宝,他们又去挑礼服,店长叫了一个十分高挑的导购员帮忙试穿,留昭有点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讨论罗马褶之类的话。 留昭拿了一本时尚杂志翻起来,忍不住说:“夫人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你为什么非要在周六开晚宴?” 崔月隐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谁跟你说她心情不好?” 留昭没有回答,崔月隐露出一点心烦的神色:“又是你自己看出来的是吗?” “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想听就当没有听到好了。”留昭不想跟他争论,崔月隐冷冷地盯着他,突然抬起手说:“这条裙子拿一条他能穿的码。” 因为他说沈弥心情不好,就要折腾他吗?留昭正要生气,抬头看见拿在崔月隐手中的那条裙子,很难说是一件女式长裙,更像是一件黑色长袍,留昭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绝地武士的风格,于是决定容忍崔月隐的突发奇想。 裙子剪裁得很完美,拿在手中几乎看不出来,换上后才能看出胸前留了贴合曲线的空间,留昭穿上就空荡荡地显得很奇怪。崔月隐看了一眼,说:“我记得有一件类似的、胸前抓褶的款。” 陪在旁边的女店长思索了一下,说:“崔先生好记性,是五年前RL的一款高定礼服,仓库里应该留有样品。” 崔月隐和她一起去了仓库,留昭有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新打扮,对着镜子比了一个拔出光剑的姿势,他正想着要不要趁崔月隐回来之前把它脱下来,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说:“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留昭惊讶地回过头,这家高定工作室客人很少,刚刚只有他们,现在这个新客人也被导购员陪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儒雅中年男人。 留昭有些好奇地看着陌生人,心想他是把我当成男孩还是女孩了? 他正想着怎么回答,陌生男人又说:“你喜欢的话可以记在我的账上。” 这太新鲜了。留昭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陌生男人问他是不是想把裙子脱下来时,留昭带着有点好奇和兴奋的心理默许了他的暗示,背过身去让陌生人帮他解开脖颈后的三颗珍珠扣。 这条裙子其他地方都很保守,只有后面做了若有若无的露背设计。 陌生人的手指刚刚碰到他赤裸的背,崔月隐就和店长一起拿着礼服回来,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可怕:“你在干什么?” 留昭稍微有点心虚,没有说话,倒是身后的陌生男人带着一点惊讶地说:“崔先生?” 崔月隐没有理会他,他抬高了声音叫孙思,店里花木扶疏,还有屏风分隔,找了个角落打盹的孙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对上老板想杀人的眼神,就立刻了然地说:“我知道了。” 留昭有些疑惑地问:“我还要换这件吗?” 崔月隐伸手指着他:“滚去车上等。” 他握着黑色绸缎的手指白得像玉石,甚至有些微微发抖,留昭见势不妙溜回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陌生男人有点尴尬地上来准备搭话时,孙思拦在了他面前,他在云京上流圈子里混了半辈子,显然认得这位是谁:“陈先生,崔先生今天不想见外人。” 留昭在车上等到崔月隐时,他的神情还是很阴沉,浑身散发着压抑而涌动的怒气,留昭买了一盒冰淇淋正拿在手里吃,他问:“买完了可以送我回学校吗?” 崔月隐盯着他,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想伸手掐死他,留昭神情变得有些警惕,这时孙思打开车门,在崔月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崔月隐神色变幻,过了片刻终于躺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说:“送他回学校。” 第24章 24 =================== 24 周末的崔家晚宴,留昭本来是不想回去的,但崔循帮他捡网球的时候,引诱他说今晚可以回去帮明天的自助餐试菜,有很新鲜的帝王蟹和龙虾,留昭内心天人交战,觉得自己到时候只要躲在房间打游戏就好,于是没有拒绝。 两人回到家,果然有海鲜大餐可以吃,只有沈弥一人在,吃完甜品崔循跟妈妈说要和留昭回房间打游戏,他拥抱了一下母亲,带着留昭上楼。 两个孩子离开后,沈弥坐在客厅看明晚的宾客名单,崔月隐回来时,孙思跟在身后拿着一个小箱子,礼服昨天就已经送到,珠宝经过保养之后今天才拿过来,孙思打开箱子,里面是三套珠宝,祖母绿、红宝石与粉钻。 沈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崔月隐坐在她身边,很亲密地跟她耳语:“小昭说你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弥将宾客名册扔到他身上:“因为要帮你的药贩子牵线搭桥。” 崔月隐挑了下眉,说:“明年我们就能将柯蒂斯拉进黑名单了,不过今年还需要忍一下。” 普希制药之前一直想敲开这边的市场,虽然受限于严格的管制政策,他们即将创造利润奇迹的新产品不太可能进入云京的大门,不过柯蒂斯还是很有兴趣地特意飞来,希望和这里的权贵们打好关系。 沈弥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转身上楼。 她倒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手臂无力地垂下床沿,医生的话回响在她耳边—— “周喻女士现在是骨癌三期,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将她的疼痛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等她在瑞士那边的安乐死方案走完流程……”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但那个孩子有一双能看透她的眼睛。 沈弥记得他十几岁时,趴在桌边看自己给一束玫瑰剪枝,崔月隐那天从法国回来,突然送了她一双高跟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个游戏了。沈弥少女时期整个衣柜里,从内衣到衬衫、外套、配饰、鞋子,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崔月隐的礼物,他对自己的女友一向有强烈的皮格马利翁情结,但自从那件事之后,这种游戏就此中断。 沈弥知道,当崔月隐想要扮演一位浪漫的情人、体贴的丈夫时,最好整个世界都配合他的幻想,她只想尽快把这场戏演完。 那双高跟鞋穿在她脚上很紧,生育两个孩子之后,她的脚已经变大了半码,不过她懒得指正,只是很冷淡地试穿了一下,趴在他们旁边的孩子突然说:“这双鞋小了。” 崔月隐很诧异,他显然不觉得自己会搞错她的尺码,他的目光中露出一种完美布景被打断的厌倦,于是他将沈弥拉了起来,沈弥被他牵引着走了几步,她知道自己的神色很平静,但留昭突然哭了起来,他跑过来用力推了崔月隐一把,说:“别让她走了!你看不出来她很痛吗!” 崔月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沈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痛苦或脆弱的表情,她不知道为什么留昭会觉得她很痛,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得脚上这双鞋难以忍受到疼痛的程度。 崔月隐放开她,弯腰将留昭抱了起来,说:“昭昭是小撒谎精吗?” “不是!我讨厌死你了!”他闭着眼睛抽泣,沈弥看着他,知道崔月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了方向,之后他让人扔了留昭所有的鞋,将他所有的鞋码都换小了一码。 不能伸出援手,只会激发他更恶劣的占有欲。沈弥旁观着这一切,那双高跟鞋被她扔进了鞋柜的最底层。 周六晚宴的时候,整栋别墅都盛装以待,后山的草坪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屋子里衣香鬓影,音乐声悠扬飘荡。 留昭将自己装着龙虾壳的盘子拿去厨房,又从那里顺了一杯气泡酒回房,别墅里很温暖,深秋的天气他也只穿着T恤和睡裤,通往厨房的走廊灯光很黯淡,明显营造出了一种客人勿进的气氛。 留昭回到房间,正准备和室友联机打游戏,他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他有点疑惑地过去开门,昏暗的灯光下,穿着一身正装的黎茂生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留昭一瞬间有点惊慌失措,他立刻将黎茂生拉进房间,紧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黎茂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房间,说:“我来参加晚宴。” “你怎么能来崔家的晚宴?” “可能因为你大哥在奥图的事上摆了我一道,想欣赏一下我这个落败者的嘴脸。”他说得很随意,留昭稍微松了口气,黎茂生的目光扫向他:“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以为你偷偷溜进来的。”留昭伸手按住还在狂跳的心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坐到床上,问:“刚刚有人看见你吗?” 不等黎茂生回答,他又跳起来说:“不管了,我现在就回学校。” 黎茂生伸手拉住他:“没有人看见我,谁让你这么害怕?” “放开我!”留昭一脚踹向他的小腿,很不客气地说,黎茂生皱了下眉,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上推,留昭立刻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不要去床上!” 他叫完立刻屏住呼吸,好像崔融立刻就会像背后灵一样出现在房间里。 黎茂生松开他,将他抱进怀里,过了一会儿,留昭激烈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最初的恐慌过后,他又为自己的反应羞耻起来。现在他待在黎茂生怀里觉得很安全,但就连这种安全感,也让他觉得懊恼。 “我这里没什么可玩的,也很无聊。”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少年人的卧室,黎茂生松开他走到书架前,最上方的好几排,放着各种植物学的书,还有很厚重的插图绘本,留昭跟在他身后说:“是我妈妈的书。” 有几个被装订起来的素描本,翻开是各种各样植物的手绘图,有几张的笔触格外稚嫩。 “你喜欢画画吗?” “现在不喜欢了。”留昭有些低落地说,因为崔月隐不喜欢,而且会将他的画贬低得一无是处。 “你画得很漂亮。”黎茂生说,留昭抬眼看他,他湿漉漉的眼神中有点丧气和留恋,黎茂生忍不住伸出拇指擦过他的眼角,留昭抓住他的手,有点疑惑:“怎么了?我又没有哭。” 黎茂生弯起嘴角,他放下手中的本子,拿出另一本素描册,这里面能看出几乎全是留昭的练习,大部分仍然是植物,局部图、分解图,也有各种各样的鸟类,偶尔有风景和人物的练习。 他一张张翻过去,一张陈旧的剪报突然从厚厚的装订册里掉落出来,黎茂生伸手接住它,拿起来时一下怔住。 这时留昭也看清了那张掉落出来的剪报,他顿时两颊通红,整个人尴尬得差点烧起来。 那是从维港的一份老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上面用夸张的黑体字写着标题:十七岁少年炒股买楼! 穿着背心的寸头少年举着一张刻意放大的房产证,正对着镜头露出大大的笑容。 闪光灯让他陡然闭上眼睛。 “哎,你别闭眼啊!”穿着宽大衬衫的港报记者抱怨,和他一起来的女性同事说:“这里太暗了,要不找个有窗户的地方拍吧?” “阿生仔,你带老爸老妈去住大房子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里啊!” “嘿老鬼!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阿生在和利源开了三天的流水席请我们的客,我看你天天去吃席。” 充满烟火气的公屋走廊,堆着儿童的玩具、扫帚、缺了一角的塑料桶,围上来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跟今天来搞采访的记者搭话,穿着西装的老爸一边给人派烟,一边感谢过来帮忙搬家的邻里。 混乱中被忘却的主人公找到蹲在楼梯角落的两名伙伴,刘琨和张荣有点愁眉苦脸地说:“生哥,你搬新家了我们还能去找你玩吗?” 人前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朋友面前露出了一点轻狂气:“你们放心,我明年换更大的屋,给你们一人留一间房。” “就在这里好了!都让一让,我们这是新闻照,不能有无关人员出现的。” 港报的记者再一次举起相机。 “快笑!”他身后的女同事对着少年使劲挥手,捧着房产证的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就此被定格成第二日晨报里不起眼的一块新闻。 一夜暴富的传奇,白手起家弄潮股市的少年,成为维港人饭桌上津津乐道又转眼忘却的故事。 “是因为之前崔融找人调查你,我在徐博的资料里看到这张报纸,觉得很有故事性才留下来的!”留昭将他手里的剪报抢了过去,黎茂生松开手,在他右手的素描簿里,翻开的那一页正有一张未完成的人物临摹。 “你不觉得很像电影的剧照吗!” 留昭将他手里的素描薄也抓了过来,他发誓自己临摹这张新闻剪报的时候没有过任何奇怪的心思,他只是真的觉得这张图很有故事性,但就这样暴露在本尊面前,简直像他在—— “之、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有点没话找话地问,虽然这张照片之后的故事正站在他面前。 “之后?”黎茂生的声音很沉、很冷,像一块冰沉入无尽的深海,“之后我依然在炒股,考上了大学,但觉得没什么意思,十九岁就出来成立了股票交易公司,带着阿荣他们赚大钱。 之后我又换了更好更大的楼,吃海鲜、玩游艇,赚的钱太多太容易,老爸老妈都不需要上班了。我爸染上了赌瘾,他在赌场里一天天输钱,我再拿钱填进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以为赚到的大钱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钱,我在金钱这片海里才湿了脚趾,就以为自己能做维港王。 有人给他设了套,我爸欠下了一笔天价债务,被砍了一只手。于是我卖了楼,卖了游艇,每天泡在公司里想赚够这笔钱,但之前玩起来得心应手的股市突然变得很陌生,我很快就亏光了所有积蓄,我爸被扔进牢里,我去赌马场给人打工还债。我妈哭瞎了眼睛,幸好公屋的两个阿婆愿意照顾她,要不是她们,就只能跟着我,我上工,她摆个碗在旁边讨饭。” 黎茂生沉沉地笑,留昭张了张嘴,喉咙里突然像被塞了一个硬块,他说不出话来,有点茫然地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他,素描本还被夹在他另一只胳膊里。 他们沉默地待了一会儿,黎茂生突然按熄了墙上的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床上,让我靠一会儿,我不做别的。” 素描本跌落在地上,留昭被轻柔地推着,膝盖撞上床沿,他跌坐在床上,黎茂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深深埋在他双膝间。黑暗里,留昭混乱的呼吸一下下响起,一只手突然摸上他的脸颊。 “你在为我哭吗?” 黎茂生突然起身,将他推倒在了枕头里:“在为我哭吗?” “我只是觉得那张照片真的很像电影主人公。” “我知道……我跟你说的,也是一个很维港风格的电影。” 男人的身影覆了上来,他伸手抚摸着少年的腰肢,凸起圆润弧度的胯骨,黎茂生在灯光下见过这一幕,他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出手掌下的画面。 “不行……不行——” 留昭有些惊慌地抓着他的手腕,被重重含住双唇,他偏过头,两人的唇舌交缠又分开。 在他手掌下的身体发着抖,而且很冷,黎茂生停了下来:“你在怕什么?” “崔融……” 黎茂生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爱崔融。” “我知道!”留昭心想,我当然知道你现在爱我,但是崔融的威胁让他难以启齿,他只好固执地说“不行”。 黎茂生伸手弹了一下他半硬起来的阴茎,问:“我走之后你会自己解决吗?” 留昭还没有回答,男人的手指已经钻进他的睡裤里,略带粗糙的指腹摩擦过光滑的茎头时,留昭仰起头倒抽一口气,他握着少年勃起的阴茎快速抚慰起来,细微的喘息声转眼消失在又一个吻里。 灯又一次亮起时,留昭陪着黎茂生在浴室里洗手,他神情还有些恍惚,黎茂生身上的西服依旧很整齐,他擦干双手,来到留昭身边,低头吻了一下少年光滑发烫的脸颊:“我要出国一段时间。” “你出去不要被人看到,看到我就死定了。”留昭只有心思关心这个最要命的问题。 第25章 25 =================== 25 黎茂生很讨厌脆弱而美丽的东西,那些美丽就像浮沙,任凭你握得再紧,也会转眼从手中流逝,它们凋零的姿态,反而呈现出一种任你如何哀求也不回头的决绝。 他的母亲在他面前,就曾经如一朵枯萎的花,当黎茂生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希望和安慰时,他能感受到的只是绝望和死志,对她来说,挣扎着活下去才是不可理喻的选择。 他今晚说的唯一一句谎言,就是他上工,母亲会去跟着他讨饭,他的母亲连一天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下去。如果她被迫沦落到这种境地,她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黎茂生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期盼过这样的母亲,那些粗鲁的、生气勃勃的,在羞辱与贫困中也能扬起头的女人。 他们公屋的邻居中有很多这种女人,但他的母亲从来不是。 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他都有一对令人称羡的父母,他的父亲高大英俊,是四面八方都吃得开的销售员,对所有人都大方慷慨,母亲柔弱而美丽,在西餐厅里弹钢琴,她会把家里布置得很美,狭窄的公屋也一直整洁而温馨。 金钱扭曲了他的父亲,慷慨大方变成了贪婪而轻信,贫穷又摧毁了他的母亲,柔弱的菟丝花经受不起这样的变故,黎茂生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她的世界,在他吃不起饭的时候,也会往公屋那边照顾她的阿婆家里送去水果和鲜花,他艰难地维持着布满裂痕的玻璃罩,只是祈求母亲不要抛下自己。 张荣曾经卖了楼帮他还债,刘琨也搭上了所有的积蓄,在意识到自己的债务会将身边的朋友一起卷入深渊时,黎茂生疏远了所有人。 有很多年,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和陪伴,但每看她一眼,黎茂生就往死亡的深渊里更沉沦一尺,她的凋零如此决绝,却又没有勇气做出最后的决定,甚至连最后,她也只希望儿子能把自己一起带上天台,拉着她的手往下一跃。 黎茂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在赌马场干过各种各样的活,最开始马场的老板看中了他炒股的天赋,以为挖到了下金蛋的鸡,但他一次次亏得血本无归,曾经的天赋似乎完全离开了他。 但对黎茂生,这不仅仅是天赋或运气离开了他,从他第一次接触股市开始,那些复杂的曲线,变化的数字,这种能在金钱游戏中得心应手的能力就像与生俱来,当他失去这种能力,更像是失去了一双眼睛,或者被截掉了一条腿。 他当过讨债人,帮赌马场出老千,差点被打死在地下拳击的水泥池里……除了还债的钱,他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扔进了股市,黎茂生有时候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或许就是为了找回他的那双眼睛,那条腿,但神奇的游戏再也没有眷顾过他。 直到维港深冬的一个晚上,他从赌马客的牌局里出来抽烟,老板带着一个人来找他:“喂,阿生,有人说要请你吃饭!” 那是一个长相平凡的中年男人,沉着精明的目光,穿着成套的西装,像是金融区里上班的那些精英人士,他伸出手:“黎先生,我叫孙思,我们老板想请您吃一顿饭。” 黎茂生跟着他上了车,他心里没什么好奇,也更谈不上害怕,但那个人带他走进去的地方,的确让他死水一潭的心再次波动起来。 观景电梯一寸寸上升,整个维港的夜景一尺尺展现在他眼前,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上还带着淤伤,但那座在他最风光时也显得遥不可及的顶楼餐厅对他敞开了大门,他在包间里见到了一个苍白英俊的男人。 “我姓崔,我看过你几年前的交易记录。”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对一切都兴趣寥寥的倦怠,“这里是三千万美金,免费送给你,你可以拿它做任何事。如果一年之后你输光了这三千万,再来这里见我。” 黎茂生拎着黑色的手提箱站在深夜的维港街头,他可以拿着三千万美金做任何事,还清他的债务,买一栋好公寓,请专业的护工去照顾阿妈,带她去一家好医院看看眼睛,有了金钱和关怀的浇灌,她又会好起来。 但甚至没有花上半分钟,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选择,他只是需要找回他的眼和腿。 黎茂生拿出最低限度的钱结清了一年的债务和利息,他暂时离开了赌马场,在证券交易所附近租了一间破败的民居,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这个游戏。 刚开始他总是输,就像他一辈子的好运气都已经被透支,输光一千万美金只花了两个多月,然后是两千万……他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间出租屋里,每天从开盘起就泡在证券交易所的屏幕前,数字、曲线、盈亏吞没了他的生活,他日夜醒来,只有数字在脑中滚动的声音。 本金只剩下几百万的时候,他重新开始赚钱,每一支小盈伴随着更多的亏损,金钱依旧在从他手中哗哗流出,但黎茂生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变化,他不再恐慌,也不再整日守在证券交易所,他记下感兴趣的股票,去看他们的公司,跟那些出来买咖啡的员工搭话。 他观察期货的交易,为了一只股票飞去全球最大的鸟粪产地,他在那座小岛上打听历年的气候,去当地的镇政府看进出口的交易量……他在酒店里开通了国际电视频道,维港的新闻台里在报道几家公司破产清算,负责人跳楼的消息,家属拉着横幅悲痛地哭嚎。 黎茂生坐在热带岛屿的酒店沙发上,脑中一晃而过他刚刚做空了几支半导体股票的记忆。 金钱哗啦流淌,只有盈亏曲线占据着他的视野,那些哭喊与人命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秋天的时候,他的账户里已经有了一亿多美金,他在波多黎各的一处芝麻期货市场接到刘琨的电话,说他老爸在监狱里被人捅了一刀,申请了保外就医……黎茂生忘记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打了一笔钱回去。 之后问他要不要回去见最后一面的电话,葬礼的电话,阿妈在那边的哭声……一切都很模糊,他只记得那天下午打听到了想要的交易消息,随手塞给买热狗的小贩一把美金。 黎茂生再次回到维港时,已经是初冬,他依然住在之前的出租屋,却再也不必去证券交易所,他坐在那条破沙发上,玩游戏一样随手买进抛出,金钱的游戏、数字的游戏,盈亏的平衡,十二月底的时候,经由那三千美金带来的钱不多不少,每一分都冰消雪融。 他再一次坐上那部观景电梯,同样的包间里,崔月隐问他:“你输光了三千万美金吗?” “一分不剩。” 崔月隐笑了起来,他示意孙思拿给他一分文件:“这里同样是三千万美金,不过这次是借给你,100%的年利率,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 黎茂生问:“为什么?” “我有一个儿子,很快就要进入金融游戏的棋局,我希望你来做他的磨刀石,他太高傲,我很担心他成为一个蠢货。”崔月隐微微叹息,黎茂生问:“如果石头磨断了那把刀呢?” “我只是不能接受蠢货,作为失败者,崔家养着他就行了。” 黎茂生点点头,说:“给我一个亿吧。” 他用同样的利率从崔月隐那里借走了一个亿,他再一次拿着一个黑色手提箱,这次他走到前台问,我能去你们这儿的观景平台看一眼吗? 作为崔月隐的客人,他被带到云浮金山的观景平台上,深冬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看向脚下匍匐的这座城市,万千灯火化为流沙,他只感到无尽的厌倦。 之后,他找到了张荣和刘琨,正在做地下赛车手的张荣靠在改装车上兴奋地问他,我就知道你还会东山再起,生哥,这次要带我们做什么? 黎茂生望向远方的夜色,想起他们小时候的玩笑,于是说,做维港王。 之后阿婆的侄子徐成也跟着他,他重新买了豪华公寓,然后是半山别墅,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母亲治眼睛,就像他想的那样,在金钱的浇灌和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又一次恢复了生机,但这时,黎茂生已经不再从她身上渴求母爱和安慰。 他在这条金钱搭成的通天梯上走得越来越远,刘琨曾问过他,要不要去查一下当年是谁给他父亲下了套,黎茂生说不用,他只是不再在乎,他们或许是他的金融游戏中被碾死的一只蚂蚁,或许侥幸逃生,这些都不再重要。 几年后,崔家的长子从英国回来,起手就是十亿美金的游戏,他在沈家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他,比起刀,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名剑,黎茂生看着坐在钢琴前为母亲的生日弹奏乐曲的青年,心想他应该拥有或折断这把剑。 征服欲或者摧毁欲让他开始高调追求崔融,崔月隐没有对这件事表示什么,他对长子的私生活漠不关心,或者他认为这种挑衅能激起他更多的斗志。 黎茂生有过很多性,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性就和砸在身上的拳头一样,吊着他为数不多的生存本能,但在那一年之后,他完全失去了对男人或者女人的兴趣,他像是被融化和吞没进了那个金钱符号和数字曲线组成的世界,食欲、性欲都变得空洞而遥远。 崔融是为数不多带给他刺激的源头之一,他曾经拿他和记忆中那些面目模糊的男女对比过,但崔融的脸同样激不起他的性欲,在他刻意的幻想中,崔融也只是站在远方一道傲慢的身影,有时会和他父亲的影子重叠,让黎茂生想要摧毁、想要战胜。 他有很多年没有和任何人上过床,他对性失去兴趣的程度,甚至让张荣他们会刻意在他面前避开类似的话题,直到他在崔家的花厅里看见那个少年。 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放松地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带着天真又好奇的笑,从黎茂生的角度,能从他赤裸的脚,曲线优美的小腿,一直看到隐没在黑暗中的光滑而肉感的大腿,他看见他的一瞬间,就同时尝到了他,蜂蜜的滋味,温暖的肉脂蹭在鼻尖的味道。 欲望像野火一样从他体内燃起。 那一晚他坐立难安,他以为是崔融的拒绝带给了他这样的刺激。 之后他有过很多次春梦,那些梦充斥着暴力和强奸,象牙般的皮肤,咬痕,手指用力捏上去,丰润的肉会从指缝里溢出,看不清面目的少年像一朵花被揉碎在他身下。 他很刻意地远离那个少年。刚开始每次遇见他,他都忍不住心中暴虐的念头,像是要收紧双手,看掌心的那朵花会在怎样的力道下零落成泥。 他一次次地克制这种恶欲,他试着鄙夷他,无视他,反复告诫自己他只要最好的,只有强大的东西才称得上美,他绝不重蹈覆辙,要一个脆弱而美丽的爱人。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已经克服了这种渴望,也不再做那些梦,他开始能平和地面对他,放纵那些像残留的余烬一样的念头,偶尔触碰他、逗弄他,只是像面对一个消遣的小玩意。 甚至命运的巧合一次次将他带到他面前时,黎茂生也只是觉得有趣,直到推拉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日式走廊里,被阿荣抱在怀中的少年—— 不是命运,是他身边另一个男人的欲望,将他一次次带到自己眼前。 黎茂生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路过,那一瞬间他在想,让给他,这没有什么。 让给他,这没有什么。 一整晚他像困兽一样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嫉妒的毒汁烧着他的心,凌晨时他开车去了郊外的马场,他骑着马跑了一圈又一圈,晨雾让他浑身湿透,天色从发出微光到朝阳从林间升起。 让给他,这没有什么。 我要折断他的手,割开他的喉咙,挖掉他的眼睛让他再也不敢看他、碰他!黎茂生想要杀死任何一个胆敢触碰他的男人,狂暴的杀意和强烈的嫉妒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他走进那间休息室,看见张荣的脸,那张他熟悉的,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都和他清晰相伴的脸,他儿时的玩伴,如今的挚友。 他又一次想,让给他,这没有什么。 去维港的前夜,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试图去想母亲那双凋零的眼睛,但他想不起来任何人,他眼前只有象牙般的皮肤,花瓣般的嘴唇,弯起的笑眼,他皮肤上的绒毛,体脂散发出的独特气味,他是最初的性欲也是食欲,是陵墓里的那棵树,黎茂生曾短暂地逃离,但嫉妒烧毁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如今他只能屈服。 崔家的晚宴结束后,一辆辆车驶出山道,黑暗中寂静的山林从车窗外闪过,刘琨开着车,见老板在后座上沉默不语,忍不住搭腔说:“生哥,你吃饱了没,要不要去吃个宵夜?” 黎茂生正忍受着一种更难耐的焦灼和饥饿,他摩擦着自己的指关节:“阿琨,拉提斯的那个女孩,再给她加点工资吧。” 刘琨顶了顶腮,好容易没笑出声,只是问:“加多少?” “再加个零。” “这……行,我去说说,不过可不知道人家敢不敢要。” “他在维港实习过的那家公司,给他们一轮融资。” 就连刘琨也感受到了他那种迫切的渴望,无从下手的焦躁,即将分离的不舍,他应了一声,忍不住说:“生哥,怎么不直接给那位小少爷送点小朋友喜欢的东西,他喜欢什么牌子的跑车?” “他还不会开车。” “啊?”刘琨很惊讶,又说:“那请个教练去教他吧?” 这次黎茂生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阿荣不是买了个驾校在教他?” 刘琨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开车,不敢再提宵夜不宵夜的事。 第26章 26 =================== 26 留昭在商场里陪着温峤抓娃娃,女孩超过80%的命中率让他们很快就抱了一堆玩偶在手里,温峤玩够之后,两人把抓来的娃娃分给围观的小朋友,留昭把手里的那杯手打柠檬汁递给她,里面的冰已经快完全化了。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高,温峤穿着高领毛衣,稍微有点想抽烟。 “你说我该不该拿?他们给得实在太多了。” “拿着吧,反正你也干不了多久,早点攒完学费就可以去读书了。”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读完书多半也是当一个落魄艺术家,现在拿着这种工资我突然觉得可以多干几年,为今后穷困潦倒的生活攒点钱。” 留昭有些好奇地问她:“你到底加了多少工资?” 温峤一脸难以启齿:“我觉得说出来更像我是在白拿钱,而不是赚工资,你能不能跟荣老板说,别给我加太多,翻十倍我已经拿着够烫手了。” “你让我去说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温峤花了几秒钟来理解他这句话,陡然抬高了声音:“什么意思?!” “拉提斯不止一个老板吧,我不知道是谁突然要给你的加工资啊。”留昭说得很真诚,温峤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什么意思?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离谱的话?” 留昭并没有觉得有多离谱,他已经足够洁身自好了,至今都只吻过两个人,张荣还是自己撞上来的,虽然有姨妈的前车之鉴,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受到什么威胁。 留昭想着下次回外婆家仔细去问一问情蛊的事。 “我就知道你去你阿嬷家一定会被养歪!” 留昭曾经跟她兴致勃勃地讲解过德夯“典婿”的传统,他们至今没有传统的婚嫁,如果一对青年男女看对眼,女方会给男方一笔礼物,让男方到家中同吃同住几年,生下孩子后,男方依然归家和母亲同住,只在年节偶尔作为亲戚往来。 不过留昭并不是去了苗寨才知道这个传统,小时候他就像任何一个单亲小孩那样,问过爸爸在哪里这种话,当时留茉就很详细地告诉了他德夯的传统,除了典婿之外,有时候苗女们会带着外面的男人回去,有时候她们只留下腹中的孩子。 留茉很严肃地跟他说,她判断那个人并不适合做父亲,所以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她很多时候都不太在乎他们的谈话是否少儿适宜,但她的话就此在留昭脑海中留下一个印象,在他和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之间,他是被妈妈选择的,而父亲是被淘汰的。 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崔月隐有着一种莫名的心理优势和怜悯。 毕竟如果妈妈想要他,她就可以拥有他,苗女身上的情蛊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温峤仔细地回想拉提斯的几个幕后老板,觉得这个话题不开黄腔很难聊下去,抓狂地问他:“别告诉我你今天一脸心事重重就是因为被太多男人追?” “我是因为作业没有做完!”留昭很头痛,他的确是因为一堆作业马上要赶死线,但偏偏时间越紧,他越不想动,还抽了半天时间来和温峤吃饭。 “说实话,我也很想回去上班,拿现在的工资,我请半天假都觉得在犯罪。” 两人对视一眼,都决定停止在商场消磨时间,坐地铁各自打道回府。 留昭回学校之后,抱着笔记本、水瓶和书去了图书馆,临近期末,图书馆里直到深夜还是灯火通明,留昭先看完了教授布置的几个网课视频,做笔记、画图,磨了半个通宵终于把一直不想动的项目写了个开头。 李徽最近正在业务繁忙期,见到留昭还问他要不要从他手中接几个代写作业的外包业务。 留昭让他滚,说自己的作业都快写不完。 李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虽然我一般不收你的钱,但如果你要加塞的话,我要收个加塞费。” “滚啊,我自己写!” 杨志河从小长假开始就不见人影,偶尔在寝室群里冒个泡证明自己还活着,陈敏和女友固定的双人学习小组,留昭一个人泡在图书馆写代码写得生不如死,正想着要不要出那笔加塞费,李徽倒先过来找他。 “我对奥图科技新放出来的那个开放AI很感兴趣,可以让你表哥帮我引荐一下吗?” “我表哥?”留昭一头雾水,李徽点头:“我做了一下背景调查,你表哥的投资公司是奥图重组之后的主要投资人——” “等等!谁是我表哥?” 李徽也很茫然,说:“诺恩资本的崔融,崔循是你表弟,他哥不就是你表哥?” 留昭捂住脸,完全不会读空气的室友继续说:“我当然可以自己去应征实习生,不过就算我代码、算法审查没问题,他们也不会直接让我进入核心小组,我只对他们做深度学习的那个部门感兴趣,如果有关键投资人引荐,加上我愿意签一打保密协议,进去实习应该没问题。” “你头晕?”李徽问。 留昭想起他上次带乔之薇去见崔融的血泪教训,拿开手对着李徽微笑。 “要我帮你做作业吗?” “……”留昭屈服在了作业炮弹之下。 他不愿意全部交给李徽来写,于是两人一起泡图书馆,留昭卡住的地方李徽会帮他写几个模组,顺便和他理一下思路,两人进展很快,凌晨三点多已经搞定了全部任务。 留昭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有些跃跃欲试。 他很容易被吓到,但每次屈服于恐惧之后,愤怒、羞耻和想要挑衅的心情总是卷土重来,连崔月隐也没有真正吓住过他。 崔融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让留昭装聋作哑了一个多月,但它总是时不时地刺在那里,每次一想起都让留昭心惊肉跳又恨不得给他一刀。 他上完下午的课,晚上又去了一下小组讨论,七点多的时候坐电车回家,佣人告诉他大少爷在书房,小少爷在健身房,先生和夫人都还没有回来。 留昭于是走到崔融的书房门前,敲了敲他的门。 “进来。” 崔融的声音在里面响起,留昭淡定地推开门,崔融正在书桌前低头工作,抬起头来,看见留昭的一瞬间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有点惊讶的神情。 “崔融。”留昭不太客气地叫他,崔融只是看着他,没有做出反应。“有个帮我写作业的同学,想去奥图的AI小组实习。” “可以,你也要去吗?” “嗯……什么?” “我问过你,有没有想做的项目。” 留昭满心想要挑衅的心思哑了一下火,他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谈恋爱?” “如果要谈这个,你就可以出去了。”崔融的目光重新落到桌面的资料上,留昭脸颊发烫,说不好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他忍着情绪继续质问:“你说你没有犯过错,你对我说出那种话,算不算犯错?” 崔融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留昭差点想要退缩,但还是尽可能严肃地盯着他,崔融突然站起身,手指撑在桌面上,说:“算。” 他的态度太理所当然,而且毫无羞愧,留昭终于被气得跳脚:“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敢不敢跟我去夫人面前对质!” 崔融突然弯了一下嘴角:“小昭,色厉内荏的威胁是吓不住人的。” 留昭被气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骂他“伪君子”、“死变态”,崔融几步走到他面前,突然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东西,留昭惊吓地睁大眼,连舌头都不敢动,含糊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差点以为崔融要毒哑他。 “巧克力球。” 崔融抬手将糖纸捏成团扔进垃圾篓。巧克力香甜又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弥漫开来,留昭含着一大颗巧克力球说不出话来,崔融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出门,最后说:“你最好记清楚我的话,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书房门啪地一下在他眼前关上。 第27章 27 =================== 27 巧克力球! 留昭气到头晕,如果崔融觉得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让他一直胆战心惊,待在他画好的框子里不敢动弹,那他就大错特错! 留昭打电话给孙思,那边管家很快接起来:“留昭少爷,有什么事吗?” “我能看看房子里的监控吗?” “您想看哪一天的?” 留昭说了周六晚宴的日期,那边孙思停顿了一下,说:“是晚宴那天?那天因为客人的隐私,别墅里特意关了监控系统,我们可不想拍到什么花园角落的小乐趣。” 留昭忍不住捶床,他无精打采地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气死崔融的计划暂时告吹,留昭推开面对着小花园的窗户,有点寒意的晚风吹进来,窗外的玫瑰丛的花朵都已经凋谢,只有一些残留的叶子还留在枝条上,透过疏落的枝条,他望见后山的草坪上沈弥正和崔循从远方走过来,两只猎狗跑在他们身前,两人说话的姿态很亲近很自然。 留昭突然意识到,他们一起单独在英国待了五年多,这只是他们日常相处中的一块切片,被他不小心窥得,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远方的崔循好像察觉到什么,陡然向他的房间这边看来。 留昭用力关上窗,转身靠在窗户上心中怦怦直跳,现在他更生气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房门被敲响,留昭以为是崔循,语气不太好地说了一声“滚开”,外面传来孙思的声音:“留昭少爷。” 留昭过去打开门,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是其他人。” 孙思没有说什么,他手中拿着一张报纸,递给留昭说:“先生让我给您念一下今天的晚报。” 他显然没有真要一字一句念出来的意思,直接将新闻版面叠起来拿给留昭看,法制栏目里有一条“知名企业家陈思楷涉嫌儿童色情被捕”的新闻,下方还有一个男人被从办公楼里带出来的照片。 留昭脸色苍白地问:“他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孙思微微一怔:“您认不出这个人?这位陈先生那天在店里跟您搭话。” 留昭恍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报纸还给孙思,又有些疑问:“这是真的假的?” 孙思笑:“当然是真的。” 留昭怀疑地盯着他,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从老狐狸脸上看出什么,他只觉得太阳穴跳着痛,捂住额头说:“我去睡觉了。” 接二连三的事像石头一样硌着他,留昭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无精打采地下山,他走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身后突然传来鸣笛声,一辆加长轿车在他身边停下,留昭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上一会儿,终于拉开车门上车。 崔月隐坐在后座看着他,车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留昭忍不住朝他看了两眼,男人五官非常艳丽,而且他身上有种在女性身上也很少见的柔顺气质。 “你困得都走不直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崔月隐问他。 “我要回学校上课。”他今天早上的课已经交了期末作业,不去上也没关系,不过他不想在家里多待。 留昭靠在座椅里打瞌睡,一半是因为困倦,一半是不想跟崔月隐搭话。 陌生男人拿着资料夹和崔月隐低声说着什么,他们靠得很近,留昭半梦半醒间突然想,他是今天一大早和崔月隐一起从崔家别墅里出来的。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向陌生男人看过去,男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对着他露出微笑,他的目光是那种很自然妥帖的,长辈对着小辈的笑意,留昭露出一个如遭雷劈的神情。 崔月隐突然转头看着他,他微微眯起眼睛,留昭刚刚撞破了他的秘密,不敢跟他对视,有些慌张地移开目光。 “你在想什么?”崔月隐语气不善地问。 “没、没什么啊。”留昭一下子红了脸,崔月隐沉默了一下,对着前面说:“老冯,停车,让他坐前面去,打开窗户醒醒脑子。” “四哥,小孩子穿得这么少,怎么好让他吹风。”陌生男人坐到留昭身边,将他一直搭在膝上的大衣披在留昭肩上,说:“我叫崔虞臣,你是小昭对不对?” “啊?” “你应该叫我七叔,不过不愿意叫人也没关系。” 留昭尴尬得恨不得昏倒,小声叫了一声“七叔”,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崔月隐的神情依然很冷,不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先送他回学校。” 轿车在外环绕城行驶,崔虞臣温柔地问他“今年大几?念什么专业?学业怎么样”之类的长辈常用话题,但因为刚刚恶意揣测了他和崔月隐的关系,留昭简直无法直视他,只能回答得惜字如金。 见他实在不愿意说话,崔虞臣也只感慨了一句“小昭真是个安静的孩子”,就此放过他。 留昭松了口气,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崔月隐和崔虞臣突然同时接到一个电话,崔虞臣紧紧皱起眉,追问了一句“现在情况怎么样?”,不过好像没有得到回答。 崔月隐只是“嗯”了一声,挂掉电话说:“老冯,先去圣心医院。” 崔虞臣脸上担忧的神色未褪,倒是又来关心他:“小昭上课会不会迟到?” 留昭觉得作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亲戚他体贴得过头,他们都坐在崔月隐车上,外郊连车都打不到,还能改变他的主意吗? “不会。”他安静地回了一句,心中其实有些好奇是谁进了圣心医院,崔月隐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不过留昭觉得他还是有些情绪不佳。 到了圣心医院之后,两人先行下车,留昭准备将大衣还给他,崔虞臣按住他的手说:“你穿着吧。” 见崔月隐没有说什么,留昭也就没有多拒绝。 冯毅正准备开车送他回学校,才开出一段路,留昭又接到一个电话,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赶忙接起来问:“大舅舅,怎么了??” 留桑因为他急迫的声音怔了一下,问:“昭昭怎么这么急,现在有急事吗?我要不要等会儿打过来?” 留昭松了口气,放缓语气说:“不用不用,我以为阿嬷怎么了。” “阿妈昨天才和大家一起上山,她身体好得很,不要担心。是有一位女士想见见你,她托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写信告诉我们你的消息的那个周女士。” 留昭听大舅舅提起过,他们是在几年前收到一个陌生女人的信,才终于联系上妹妹的孩子,留昭还好奇过那位陌生人,不过她留下的电话似乎打不通。 “当然好啊。” “她在云京的一所医院,好像病得很重,她留了护工的电话,说她自己的电话不一定能打得通,让你如果想见她,就打电话联系她的护工。” 留昭微微一怔,巧合的预感从心头升起,他打电话过去,那边接电话的护工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听到他的来意,立刻说周喻女士现在就可以见他,又嘱咐他说不用带礼物,现在病人什么都吃不了,如果要买花的话,带一束雏菊就好。 圣心医院的ICU十一号病房。 留昭让冯毅开回医院,他在门口的鲜花店买了一束雏菊,跟着指引来到重症病房区,他远远看见一群人站在一号病房入口的等候区,穿着黑衣的保镖或是管家,几个西装革履的职业精英,一个穿着唐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站在最里面,静静地靠在墙上。 刚刚见过的崔虞臣也在其中,崔月隐等在最外面。 他们身边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好像第一次从山谷踏足闹市。留昭一直觉得崔月隐身上有种很难形容的气质,让他在社交场上很显眼,就像一串被束之高阁的古老檀香手串,现在站在这群人中间,他突然变得很合适。 留昭渐渐靠近他们,他有些不安,准备低头走过去,崔月隐在他走到身边时,却突然开口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留昭不太愉快地和他对视,崔月隐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将他拥入怀中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在一片枯枝残叶中看见一朵雏菊的确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他放开怀中的孩子,让他向走廊深处走去。 留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大群医生急匆匆地从身后赶来。 在病房门口迎接他的护工对他露出微笑,她是一位眉目温柔的中年女性,接过他手中的花说:“进去吧,周喻女士在等您。” 病房门打开又合上,将其他的声音彻底关在外面,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向他看过来。 留昭心中微微揪紧了一下,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生机已经在这个神情温柔的女人身上消失殆尽,她说话的声音很慢很轻:“请过来坐,留昭,我说话的声音很小。” 留昭坐到她身边,小声说:“舅舅让我向您问好。” “我没有见过你舅舅,不过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留昭惊讶地问:“您见过我妈妈?您是她的朋友吗?” “我们只见过一面,我想这种情况很难称之为朋友,不过她的确改变了我的一生,所以我想在最后见见你。”周喻握住他的手指,说:“如果你有耐心,要听我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花一点时间来认识你身边的人,听他们的往事,我想它会对你的心有好处。” 留昭点点头,于是周喻开始进行她最后的讲述。 当周喻想讲她人生的故事时,她总是只能从一个人开始。 “我七岁的时候认识了沈弥,几乎从我们认识开始,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一人来自云京,一人来自维港,都是小小年纪被扔到英国读书,她和我是很不同的人,她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而我总是体谅任何人、理解任何人,但她也有脆弱的一面,有时需要来找我寻求安慰,我也有承受不住做个善良的好姑娘的时候,需要去她的冷漠中稍作歇息。 我们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了崔月隐,那时我们叫他Cesar。我们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座公园见到他,我和阿弥当时惊呆了,他就像少年版的阿弗洛狄忒,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美少年,我们请求能给他画一张素描,他说他也想画我们两个。 很快我们三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都狂热地沉迷于绘画的世界,十七岁时我们一起考进了艺术学院,那个暑假他突然把我们约出来说,他想谈恋爱,但是他同等地喜欢我们两个,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我当时很痛苦,害怕自己是会被抛下的那个,所以当他提出我和阿弥都可以做他的女友时,我们几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就好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做出任何改变,只是加入了性。 而且说实话,当时我和阿弥都没有单独和Cesar交往的勇气。他非常聪明,有一种魔鬼般能洞察人心的天赋,这种天赋成就他的艺术的同时,也让他变得很残忍,他就像寓言中的那只蝎子,就算知道自己也会一起沉没,也忍不住刺伤别人的本能。 他很多时候是体贴浪漫的情人,但在任何时刻,他都有可能竖起毒刺,说出非常伤人的话,每当这时,被刺伤的那个人总是毫无防备,痛苦不已,需要另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如果失去这种平衡,他带给我们的这种时而狂喜时而痛苦的体验,或许就会变成一种完全失控的灾难。 在我们开始谈恋爱后,做朋友时的那种平衡被某种更激烈的情感代替,而且我们都在青春期,我和阿弥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争斗,我们都想证明自己会是最终被选择的那个女孩,甚至有些时候他也变得并不重要,我们只是需要赢过彼此。在他那里,我和阿弥也变得不重要,我们成了他灵性和理性的两面,当他想要变得善良、远离世俗,就会靠近我,当他想要变得更冷酷、更成功,就会靠近阿弥,我们是他的两面镜子,他在其中反复踌躇。 一直到他即将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回了云京,阿弥在维港,他突然来我家找我说,我和阿弥要结婚了。 我当时痛苦到几乎崩溃,那一整个暑假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在维港办了第一场婚礼,直到我看到他们的结婚照片的那一瞬间,撕碎我的心的那种痛苦突然消失了。阿弥站上圣坛一直在流泪,而月隐看起来像是要踏入棺材。当时港媒调侃说,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一起踏上断头台也不可能比这对新婚夫妇看起来更悲痛了。 阿弥直到这时也没有勇气单独和他相处,她无法从他的毒刺中保护自己,她只是要赢过我,而月隐,他决定去追逐权势与地位时,也埋葬掉了自己的另一面,他曾经想做一个远离世俗的画家,但之后他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我放下心结之后依旧在画画,在全世界各地旅居,差不多过了十多年,我遇到了我的未婚夫,他和我很像,我们回云京准备结婚。在订婚宴上我又一次见到了阿弥和月隐,那一次我感受到月隐想要毁了我的渴望,他想毁了他曾经的另一面,我会得到幸福这件事让他痛苦不已,就好像证明他曾经做错了选择。他回来找我,几乎在他重新对我表露爱意的一瞬间,我十年来建立的心防就全部崩塌,我意识到我也想毁了现在的他。 他和我开始频繁地私会,我们的私情闹得云京的圈子里人尽皆知,我逼他和崔家划清界限,让他和我一起去南极……为什么是南极?当时我好像只是想找一个遥远又能让他受苦的地方。 就在人人都以为我们会私奔的时候,阿弥找到了你母亲,留茉的出现对我是一个完全的意外。月隐从少年时开始就受到各种男女的爱慕,但他从来没有对我和阿弥之外的人展现出过任何兴趣,他和我或者阿弥上床都不像背叛,但和另外一个女人?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之间那种狂热的、充满了自毁欲望的爱好像一下子熄灭了,我觉得他变得很陌生,我忍不住去见了你妈妈。她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强烈的、不可动摇的意志力,我问她他们之间的故事,留茉告诉我说,当时她在植物园里画一朵花,一个男人突然来跟她搭话,她觉得他非常美,高大美丽,消瘦而痛苦,于是她邀请他回家过夜,他们一起渡过了三天,之后留茉要去缅甸做田野调查,她不告而别。 她回来时男人已经从她的屋子里离开了,他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月隐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但他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不是没有坠落过。就像以前我们一起画画时,每次当他遇到似乎无法解决的困境,他都会消沉一段时间,从人们的视线中完全消失。当他痛苦时是很好相处的,我以为没有人能抗拒这时候的他,但留茉看到了他,看懂了他,他或许是想从她身上寻求解脱、慰藉,但他得到的只是一夕之欢。 她就像驻足欣赏了一朵美丽有毒的花,之后又毫不犹豫地继续走自己的路。我被她的这种坚定震撼到了,我突然想,我其实可以一个人去南极。之后我去读了海洋学的博士,一直留在南极研究海鸟,我再也没有想起阿弥或是月隐。 几年前,我回家参加母亲的葬礼,当时我看见了你和阿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起吃冰淇淋,我一眼认出了你,你看她的眼神让我很难过,于是我写信给了你舅舅。你妈妈当时并不希望留家的人找到你,她在崔家找到她时,第一次见识到了权势的力量,她认为把其他亲人卷进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成为你的弱点,而且她相信你能幸存下来。 我跟她说阿弥带走你不怀好意,她当时好像已经明白了你的命运,她说你是祭品,我想不出比这更准确的形容了。你是阿弥送给月隐的礼物,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丽生物,而且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有多爱你,就会有多渴望伤害你,你成为了他的注意力的中心,阿弥才有余力来保护她自己和她的孩子。” 她说了很久,有时药物的作用会让她昏睡片刻,当她说完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问留昭:“你饿不饿?” 留昭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从他眼中涌出来。 周喻无力地抬起手,却很快又落回床上:“不要爱阿弥,她不是你的母亲。你的妈妈很爱你,你是她最爱的、唯一挚爱的孩子,而且她相信你的勇敢和坚强。也不要爱月隐,去伤害他,你让他越痛苦,他就会越正常。” “您会见到她吗?”留昭问她,周喻点了点头:“我会见到她,告诉她她的孩子的确幸存了下来,依然是一个美好的生灵。” 留昭离开时,周喻送了他一本画册,上面是各种各样海鸟的手绘。 他记得他和沈弥一起吃冰淇淋的那个下午,那天他在后山的草地上玩球,沈弥在屋子里踱步,她那时候已经刻意疏远他很久,但她终于忍不住把他叫过来:“你的衣袖和裤子短了,没有人给你换新衣服吗?” 留昭说:“可是还没有到换季的时候啊。” 每次换季的时候,都会有裁缝来给他量尺寸,然后拿来换季的新衣服。 沈弥那天带他出去买了新的衣服,她交代那间店以后每个月去一次崔家的别墅,买完衣服,沈弥的司机去帮她在拍卖行拿东西,他们一时没有车回去,于是两个人走在旁边的公园里,他看到了冰淇淋车,他们一人买了一支冰淇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留昭心想,原来在她最讨厌她的孩子们时,她也依然试图保护他们,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但她不是我的妈妈。 第28章 28 =================== 28 崔蕴石黑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医生做完了检查,身边的护工正在她唯一还能动的右手边帮她装好交流设备。 她还会好起来,经过复健和一系列的手术,她或许还能恢复说话的能力,或许还能重新走起来。 崔蕴石不敢相信,至今还如此敏捷清晰的思维,会被困在一具只能枯朽在床上的躯体里,崔家一向是长寿的家族,她的祖辈中有人活了一百多岁,她理当还有至少几年的时间。 很早之前,她就对这一切有过预案。半个月前她倒下时,崔家没有任何人得到消息,直到她重新能睁开眼睛,能用手指交流,她才让人通知她的那些孩子,他们还像巢里的雏鸟,只能吃到她喂给他们的消息。 这间病房里的人,任何一个人都能用一只手掐断她的生机,但只要她还睁着眼睛,她从他们眼中看到的就只有敬畏和服从。 崔蕴石想起她十一岁时,那时她第一次跟着父母飞去看海上的一座钻井平台,当她在屏幕前看见海底的石油被从深深的管道里抽起来时,她被其中的美丽和权力深深震撼。从地球的躯体中抽出的鲜血,涌入人类社会的血管,如果没有这种力量,送他们来这里的直升飞机,拖动钢铁平台的巨型轮船,一切都会变成毫无用处的废铁。 她为此感到目眩神迷,她记得她转头对母亲说,我要崔家。 母亲没有说什么,她刚开始微微皱眉,然后又观察着她的神情,过了很久,在他们快要离开时,她抱住她说“好”。 她是不被期待的长女,好像只是未来的继承人出生的一个前奏,她那时已经有两个妹妹,母亲的肚子里还怀着另一个,后来母亲流了一次产,之后很多年她都没有再怀孕,最后一次怀孕,生下的也是女儿。 崔蕴石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后,她从未辜负过母亲的期望,父亲对她毫无意义,只有母亲,为她做出牺牲的母亲,相信她能拥有那种力量的母亲。因为曾经拥有过那种毫无保留的爱,在做了母亲之后,她也想要毫无保留地爱她的孩子们。 她的孩子们。崔蕴石有些痛苦地想,从她的长子开始,或许昆安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继承人,他当然不够聪明,不够有魄力,但他还有着身为长子起码的野心和傲慢,而且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这让他甚至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但他既看不见那种美,也看不见其中的权力。他能看见的只是万亿家族的光环,浅薄的金钱符号,崔蕴石带他去过海上很多次,他只是觉得麻烦,觉得那些黑色的液体脏污,在他眼中,一副莫奈的画,一串精美的石雕,都远远比海底涌出的原油更美。 崔蕴石有时想,如果有人拿同等价值的古董来和他换一座钻井平台,他或许会很愿意将海油崔的名号与人分享,他的浅薄让崔蕴石胆战心惊。 她的女儿,奕宁。可爱可怜的奕宁,她如此爱母亲,以母亲为榜样来装点自己,当然有很多人聚集在她周围,这场押宝的游戏,很多人相信一个女性的掌权者,必然也会更愿意选择一个女儿来做继承人。 但她伪装的野心、虚饰的强大在崔蕴石看来如此漏洞百出,她只是想成为她,但她根本看不懂她的母亲,她看不懂她在海上看见的风景,她看不懂她曾经作为长女时内心蓬勃的杀意与斗争欲,而且她还总是想选一个看似强大的男人来依靠。 她希望她尽早放弃扮演那个野心勃勃的角色,尽情去做她自己,但崔蕴石不忍心拆穿她,她甚至在有意地配合她,赐予她和兄长在继承权里斗得有来有回的幻觉。 她的第三个儿子,一个愚蠢、肤浅又自命不凡的小丑。崔蕴石有时会想,是不是她年轻时抱着想留住一点柔软的、美好的东西在生命中的念头,选择了一个文学教授来做她的丈夫,从而将软弱愚蠢的基因带入了崔家的血液里。 她的小儿子,朝隐。崔蕴石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她真诚的、浪漫的孩子,只有他通过母亲的眼睛看到了那种美,他懂得欣赏自然伟力的壮丽,但他看不见其中的权力。崔蕴石不怪他,她会耐心地引导他,带他领略其中的力量,但他太脆弱了,崔蕴石只是扔给他一笔玩耍的钱,他却被一次的失败吓得落荒而逃。 他可以失败很多次,崔蕴石做好了准备,扶起他一次又一次,但他情愿锁住自己的双腿。 人人以为她是舍不得放开手中的权力,但她只是不忍见巨鲸陨落,昆安或者奕宁手中的崔家,都不会再是那只曾经让十一岁的她心潮澎湃的巨兽。 崔蕴石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辅助设备上摸索着,敲出两个字:“昆安。” 第一个进去的是崔昆安,然后是崔奕宁,崔虞臣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但他们的神情都模糊而冷漠,一种几乎带着愤怒的傲慢,姗姗来迟的崔文翼在外面焦躁地踱步。负责叫人进去那间病房的护工站在门口,她是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女人,因为照顾了崔蕴石太多年,已经很难被简单地概括她的职位。 何婉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叫了崔月隐的名字。 崔月隐踏进这间病房时,就闻到了死亡的味道,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心里有种近乎悲伤的情绪,他坐到崔蕴石身边,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姨母。” 崔蕴石也看着他,这个美丽的孩子,他的母亲一生都是一个离群索居的画家,她对养育孩子从来不感兴趣,只是崔家的女儿骨血珍贵,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被生了下来。 二妹希仪怀上他时,崔蕴石也正怀着她的最后一个孩子。他只比朝隐早出生几个小时,希仪为两个孩子取了相似名字。崔蕴石想,这就是他母亲对他最后一点温柔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不会做一个好母亲,所以希望大姐能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从在襁褓中开始,月隐就被养在她身边,崔蕴石了解他,爱他。 他从小就是个非常傲慢的孩子,他太美丽,出身太高贵,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将他想要的一切捧到他面前,因此他也只肯垂顾被捧到眼前的东西。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ZAYUSW.COM(杂语书屋) 一直到他少年时代,崔蕴石都记得他从来不曾主动追逐过什么,连幼时也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用哭泣来吸引大人的注意力。他即将毕业的那一年暑假,回家之后突然来问她说,姨母,傲慢和残忍,哪一个才是我的罪? 这是一个如同比干问心的时刻,崔蕴石意识到她的回答将会决定这个孩子一生的轨迹,于是她说,是傲慢,残忍对我们来说,从来不算罪或弱点。 从那一年开始,他放下了自己的傲慢,走进权力角斗场开始追逐、厮杀和抢夺,他有跌得很惨的时候,有犹豫着想去做一个善良的、避世的画家的时刻,但他最终都回到了崔蕴石在19岁时为他指出的那条道路上来,她扶起了他一次又一次,看着他成为了与自己的母亲完全不同的人。 他和朝隐少年时的轨迹如此相似,崔蕴石注视着他,希望她也能在朝隐身上看见同样的轨迹,她心爱的小儿子,还未完成的继承人。 崔蕴石的手指动得很慢,崔月隐耐心地等待着她想说的话浮现在屏幕上。她会对他说什么?这个养育了他的女人,他人生中最接近母亲的存在。 “你会帮我把朝隐带回来吗?” 崔月隐的手指陡然收紧,他低头对着姨母露出微笑,靠在她耳边亲昵地说:“当然,我会帮您把他带回来。” 崔蕴石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她再一次睁开眼,对着何婉用力点了点头。 何婉再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向她看过来,包括还未离去,但已经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的昆安和奕宁。文翼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但他突然注意到崔月隐还没有出来。 这一次,何婉叫进去了所有等候在此的崔氏家族的职业经理人。 崔虞臣低下头,掩饰自己嘴角释然的笑意。 “在他回来之前,你来帮我守好门户。” 崔蕴石打完了最后一句话,再也没有精力动一下手指,她在呼吸机下发出沉重的喘息,深深闭上了眼睛。 “崔氏所有的出海项目,包括南海的三座钻井平台,全权交由崔月隐先生处理。”何婉代表崔蕴石对着走进病房的高管们发话,律师已经准备好了资料,何婉继续说:“国内的项目如果和海外项目有冲突,以崔月隐先生的意见为先。” 崔月隐走出门时,眼中带着阴沉的怒意和笑意,他只看了崔虞臣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崔文翼拦住他,神情近乎扭曲地问:“她不叫我进去?” “三哥,姨母或许只是精力不济,需要先休息一下,我陪你在这里守一夜吧?”崔虞臣很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崔月隐身前拉开。 我来帮你守好门户,帮你勒住昆安和奕宁的脖子。 崔月隐想,但你竟然认为崔朝隐会成为我、赢过我? 爱意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曾经有一双多么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朝隐是他唯一可以称为兄弟的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崔月隐小时候跟随母亲的脚步,想要成为画家,而朝隐追随着父亲,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他的梦想持续得比崔月隐要久很多,他写了十几年了推理小说,直到他最终厌倦时,崔蕴石张开双手欢迎他回到权势与金钱的世界。 她给了他十亿美金让他熟悉一下资本的游戏,崔月隐忘记了当时他是出于什么心态给他下套,按理说让朝隐成为下一代的崔家掌权人,对他只有好处。 他那时已经有了想要崔家的念头吗? 或许正是从朝隐入局的那一刻开始,他一直蛰伏的念头才清晰起来。他让黎茂生给他设了个有趣的局,跟他玩了一笔CDS的楼市做空游戏,黎茂生及时撤出,而他在里面扔了几十亿还无法脱身。 当朝隐来找他求助时,崔月隐答应帮他处理这笔糟糕的投资,条件是他去当和尚。 他知道朝隐一定会答应这个条件,因为当崔蕴石指出他的傲慢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和残忍,她最爱的小儿子也不敢面对她失望的、嘲讽的目光,崔月隐曾经一次次在这种目光下重新站起来,如果他敢向母亲求助,他就会知道这笔让他觉得天塌地陷的债务,只是母亲早就准备支付的学费。 第29章 29 =================== 29 周喻去瑞典的那天,她打电话来跟留昭告别,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云京下着雨,冬天枯败的风景让校园也显得很安静。 留昭心中被沉甸甸的铅云压着,他尽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沉浸在期末考试期的繁忙日常里,李徽知道他帮忙搞定了奥图的实习后,认真帮他整理了复习资料,一直早出晚归的杨志河终于撑不住,可怜兮兮地来找他,说实在担心要挂科,问他能不能陪他去跟李安容辞职。 留昭有些头痛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怕她?” “我也不知道啊,她一个眼神过来我就只会说好好好。” “但你找我陪你去……你看不出她很讨厌我吗?”留昭问,杨志河一头雾水:“啊?她为什么会讨厌你,可是她很喜欢你表弟啊,旁敲侧击地找我打听过好几次崔循,如果不是他们足球队正在外面集训,我一定会直接求你表弟帮忙的。” 李安容喜欢崔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给他带来的第一感觉是有些心烦意乱,但很快他就摆脱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说:“我陪你去一趟吧,往你身上沾点讨厌光环。” 李安容在他们学校申请到了几间社团活动室来安置她的创业小组,过去的路上,杨志河念叨说她今天晚上要搞什么编程竞速,声称熬完这个通宵他一定会原地去世。 他们到时,活动室里大概有十几个人正在编程,墙角放了一个巨大的白板,上面将各个功能模块的各项任务做了可视化分割,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 李安容正在角落的沙发上和两个男生说着什么,杨志河拉着留昭等在一边,过了一会儿,李安容主动走过来说:“杨学长。” 她和留昭彼此都没有打招呼,杨志河开始说他手上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大家的进度都差不多,找人接手起来应该很容易,又说安容学妹的项目一定前途无量等等…… 留昭见他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半天也说不到重点,忍无可忍地打断说:“他期末考试应付不过来,干不下去了,要来辞职。” 杨志河松了一大口气,李安容神色不变,只是说:“杨学长对我们十分重要,我暂时还想不到谁可以接你的手,而且……我正想说学长学姐们照顾我,来参加这个小项目,只是付工资有点不太能表达我的感谢,我准备在项目结束后请父亲找几家大的科技公司拿五个内推名额,杨学长有毕业后想去的地方吗?” 杨志河顿时眼睛都亮了,留昭心想,你这种追着胡萝卜跑的样子活该被吊到死。 李安容三言两语已经说得他回心转意,乐呵呵地跟留昭告别,坐到工位上去了。 留昭转身走人,走到走廊里时,李安容突然在身后叫:“留昭,等等!” 她追上来,一时间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和李思远是好朋友吗?” “不是。”留昭很干脆地回答,她怔了一下,语速突然变得很快:“那崔循呢?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吗?我没有恶意,只是很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留昭有些奇怪,因为她直接上来就问女朋友是谁,而不是有没有女朋友。 李安容依然很落落大方:“我上次找他要电话号码,他说不好意思不能给我,然后请我吃了冰淇淋……不能给,应该就是有女朋友的意思吧?” 留昭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仔细想了想崔循,还是善意提醒眼前的大小姐:“他的意思也有可能是,不喜欢女性。” 李安容很失态地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留昭正要转身走人,她突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留昭回过头,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恍惚很不安,咬了咬唇说:“那个……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种事你不应该随便说出来,他自己不一定愿意……而且他生在那样的家族里,足球队的更衣室文化也不是很友好……” “……”留昭心里被触动了一下,他很郑重地说:“对不起,我没跟别人说过,以后也不会再说了。” 留昭一个人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心里依旧五味杂陈,他有点想要大叫,这一刻那些只在心里偶尔冒头的旧怨简直攀至顶峰,他怎么配得到这么多,随便撞上来的一份少女心事也如此体贴,百转千回。 周五从网球场打工回来,留昭有些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路过球场的跑道时,一大群男生迎面走来,他们穿着球衣背着包,为首的少年正回头跟人说话,转身看见他,微微一怔,向他跑过来。 崔循来到他身边,对他微笑:“留昭。” 他的头发还湿润着,浑身洋溢着快乐和活力,留昭不说话,崔循的快乐简直像一把刀刺进他心中,想要伤害崔循,想看他因为痛苦哀嚎,这个念头像毒药一样在他心里咕咕冒泡。 他在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中想要退一步,但他制止了自己,崔循低头问他:“你看着好累,怎么了?” 他可以让他滚远一点,或者只要自己绕开他走掉就好。 只要走掉就好,但留昭注视着他,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拳。 崔循肩膀和腰腹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超强的反射神经让他能在瞬间避开,但零点几秒的判断之后,他强行遏制住了自己的条件反射,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一声闷响过后,所有人鸦雀无声。 崔循牵过他还在颤抖的手,轻吻他的手指,亲他的手腕,最后将嘴唇贴在发烫的关节,吻了一遍又一遍。 足球队其他人的神情从惊掉下巴,变得震惊且神情暧昧,队长卫宸推了一下众人小声说:“走了走了!”他们绕过两人,直接穿过操场回更衣室。 留昭陷入一种情绪过载的麻木,他用力推了崔循一把,少年纹丝不动,甚至提前揽住他的腰避免他摔倒。他抬起眼帘,崔循的颧骨处已经肿起,心痛又愤怒的感觉来得毫无道理,留昭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到一点因为突然受到攻击而产生的痛苦,他忍不住问:“你不想质问我为什么要打你吗?” “为什么?”崔循很快满足他,鸦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留昭只觉得很虚脱。 “你看起来不太好,我也很痛,我们去看医生吧。”崔循带着他去了校医院,医生给他脸上涂上冰敷的药膏,又用纱布轻轻盖住,让他敷上一个小时再洗掉,又用体温枪给了留昭一下,说:“这位同学,你在发烧,吃药还是打退烧针?冬天要注意感冒啊。” 校医院里人很少,医生给了他们一个隔间,让崔循等脸上的敷料洗掉再来拿药。 留昭打了退烧针,坐在床边茫然看着他,崔循侧躺在枕头上,对他伸出手:“要上来吗?我刚刚洗过澡,头发上是水不是汗哦。” 留昭讨厌自己的依恋心理,更讨厌眼前这具年轻的躯体对他的吸引力,他想起病房里摇摇欲坠的女人,他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上躺下,崔循将他紧紧拥入入怀中。 他身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清香、人类的体脂和皮肤散发出的独特气味,留昭埋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的球衣。 “为什么要突然打我?”崔循叹息一声,轻声问他之前提的问题。 “我讨厌你在我面前看起来那么开心。” “我不是没有伤心的时候,去年在球场上被人一脚踢中膝盖时,我以为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每天医生走进我的房间,我都在担心,或许就是今天,他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我不喜欢被人看见我脆弱的一面,每次输球,我都只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准备很多食物,不停看回放。如果有下次,我会给你前排位置、唯一的位置,让你来品尝我的痛苦,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旁观你的痛苦,我要成为那个痛苦本身,我要做把刀插进你心口的那个人。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想杀了我吗?”留昭问。 “我记得。”崔循回答他,他的声音依然很放松。 “你为什么不继续恨我?” “因为那个早上你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了,而我扶住了你……之后我每一次想到你,都会被那时的感受淹没。” 留昭心中被深深的悸动揪紧,他心想,我一定要让你记起来,现在的我,曾经让你憎恨到想要杀死的我,让你痛苦和嫉妒的我。 我还没有忘记,你也不该忘记。 第30章 30 =================== 30 沈弥接到周喻的死讯时,她正在云京的沈氏拍卖行里清理一批宋朝的瓷器,外面刮着风,下着雨,天色已经全黑,她失去注意力地坐在那里,直到一起跟她清点的拍卖行员工们叫了她好几声,沈弥才回过神来,她的声音依然很虚弱:“你们全都出去。” 她们争斗持续了太久,沈弥甚至已经忘记了最开始的模样,关于崔月隐、关于其他事,她只是记得要赢,但现在绳子另一端的人突然松开了手。 她踉跄着站起来,摔碎了手边的瓷器,她紧紧捏着一块碎瓷片,冲去了车库。 沈弥一身雨水地闯进崔月隐的书房时,他有些惊讶地走过来抱住她,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问:“阿弥,怎么了?” 沈弥手中的碎瓷片无力地滑落了下去,她紧紧抱住崔月隐,说:“Cesar,阿喻死了。” 她试图和他分享此刻的痛苦,他们三人曾经形影不离,她知道他曾有多爱那个女孩。崔月隐惊讶地看着她,甚至有点戏谑:“阿弥,我以为对我们两个来说,阿喻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的神情让痛苦和惊慌一寸寸从沈弥心中抽离,她像是一下又认出了他是谁。 沈弥从他怀中离开,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她走到桌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净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脑后,说:“我们离婚吧。” 崔月隐叹息一声:“你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沈弥痛到恨不得去死,而他说她的心情很……糟糕?她简直想撕开他的胸腔,看那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东西。 “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甚至我们不再需要彼此,有什么必要还维持这个可笑的婚姻?” “阿弥,我当然爱你。”崔月隐柔声说,简直情真意切,沈弥拿起书桌上镇纸向他砸去:“狗屁!我受够了当你自恋的镜子,当任你打扮的玩偶!” “我今晚要飞日本,能等我回来再谈么?”崔月隐的声音依然温柔又容忍,沈弥看着他惺惺作态,突然忍不住笑:“好啊,等你回来,就从我们的三个孩子开始谈起,至少有两个现在还需要监护人。” 崔月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们什么时候有三个孩子?” “你该去赶你的飞机了。”沈弥冷笑。 崔循和留昭回家时,沈弥和崔融坐在客厅里,还有一些佣人正在打包行李,崔融抬起头看向他们,他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内容。沈弥转身时,留昭心想,她一定已经知道了周喻的死讯。 “母亲要回英国,伦敦那边的拍卖行有点急事。”崔融代替她说。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杂语书屋,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ZAYUSW.COM 两人都没有问崔循脸上的伤,沈弥问:“Alex,你和我一起回去吗?你的球队一直在等你重新参加训练。” 崔循沉默了一下,他看向留昭,留昭本想避开他的目光,但竟然也忍不住看向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崔循点头说“好”。 行李会在之后陆续送到,他们当晚就动身,上车之前崔循牵着留昭的手说:“足球对我很重要。” 留昭点了点头。 “你会来伦敦见我吗?” 这次留昭没有回应,崔循低声说:“你也对我很重要,等我回来见你。” 留昭站在别墅的门阶上,看着车辆逐渐驶进山道,深冬的森林萧瑟而安静,一些落叶被风吹到脚边,崔融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他们要离婚了。” “她只带走了崔循吗?”留昭回头看向他,崔融对他露出微笑:“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来带走我了,小昭,你也是,你快要长大了。” 他走过来,伸手将他抱进怀中,留昭迟疑了一下,明明这栋别墅一直很安静,他不应该觉得现在的安静与众不同才是,寂寞或者分别带来的安静,他也伸手紧紧抱住了崔融的腰。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崔融给他煎了牛排。他想起两个月前,去维港度假前的那个晚上,崔融和崔循一起在这间厨房里做晚餐,他在旁边喝着橙汁看着他们。 外面的风声很大,高大的乔木簌簌作响。 吃过晚饭,崔融交代女佣煮一盅甜汤给他,留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珠很湿润,崔融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他看着他,就像看见那个八岁时独自坐在客厅画画的孩子。 “今晚可能会下第一场雪,要和我一起睡吗?” 在这栋别墅里,留昭还从未被允许和任何人一起睡过,父亲、将他从妈妈手中接走的夫人或是兄弟,他微微张开嘴,惊讶地看着崔融,最终点了点头。 留昭忍不住问他:“如果你当时同意娶一位维港的小姐,是不是你就能跟夫人回沈家了?你可以去做她的继承人。” 崔融叹息一声:“没有什么回沈家。她只是沈家的女儿,现在、以后沈家都是她几个哥哥的,她无家可回,她结婚时沈家赠予她的拍卖行,和这里比起来,只是一家挂着招牌的店铺。我是崔家的孩子,我只会留在这里。” 崔融想,父亲从未让金钱从他手中流过,所以他丝毫不懂贪婪的含义,但他之后会慢慢教他,适度的贪婪并不是一项坏品质,金钱与权势都只青睐能读懂它们的人。 当留昭睡在崔融床上时,他并没有想起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他只是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床垫很软,羽绒被又轻又暖,看起来像一块冷冰冰的玉石的崔融也很温暖,半梦半醒间他忍不住说:“哥哥,不要再对我说那种话了。” 崔融没有回答,就像今晚一样,之后他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相伴入眠的夜晚。 他第一次放任了自己的想象,他在想他红润的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第一次被插进去时,会不会痛到发抖,掐住他的腰窝,柔软有力的腰会不会在他掌中扭动。 现在他在睡衣和被子的包裹下温暖而安全,对他毫无防备。 他想起母亲坐在客厅里,最后问他:“James,你会不会孤独?” “不会,母亲。”崔融回答她,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怜悯的神色,她递给他一份文件,那里面是英国SCG基因实验室的一份声明,声明说,他们在今年的一次内部审查中,收到吹哨人的检举,十二年前曾经有检测员和专家收取客户贿赂,出具了虚假的亲子鉴定报告。 崔融感到了一丝眩晕,他打开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认罪协议,资金来往证明……最后他翻开那封对应序列号的鉴定报告。 “一亿七千万美金,这些人的信誉与职业生涯的买断价格。” 沈弥将选择摆到他的面前:“你想要他对吗?但松开缰绳,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崔融喘出一口气,他合上那份资料:“是的,我想要他,母亲。” 崔融最终决定去英国和母亲一起处理这件事,这份报告一旦曝光,沈弥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她炮制一个假的私生子来挽回丈夫和婚姻,混淆崔氏的血脉……她在维港的亲朋故交甚至会比云京崔家更乐意谴责她,她从来不符合维港人的审美,在很多女人还在冠夫姓的地方,她甚至不许别人叫她崔夫人,她从来不肯以任何方式失去自己的名字,他希望将影响尽量降到最小。 留昭带着愤怒的目光看向他:“所以你也要去英国?” “等你考试完我就回来了。在你去德夯之前,我们一起出去吃一顿晚餐吧?” 留昭突然想起来,自己寒假也要把崔融一个人抛在这里,他们刚刚建立起的小联盟居然这么快就要破裂,他有些尴尬地说:“我可以先陪你玩几天再去外婆家的。” “好。” 崔融靠过来,留昭紧张地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只是将他头顶的一片落叶拿了下来,他们穿过后山的草坪,向开始亮起灯光的别墅里走去。 第31章 31 =================== 31 日本的雪景一向很美,崔月隐站在庭院里欣赏雪中的矮松,落雪飘下,又迅速融化在池塘的水面。 “家乡应该也在下雪。”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清瘦、俊美而忧郁的僧人,崔月隐转头对他微笑:“朝隐,你听起来越来越像真和尚了。” “我已经不会为施主的调侃动怒了,不要再试探了,还是好好说出你的来意吧。” “唔……姨母快要死了,她将崔家的出海项目交到了我手中,条件是我能把你带回去。” “我入空门,尘缘已断。” “这里禅修讲究的是灵知合一,既然你心中还有对母亲的眷念,又为什么不可以回去?” “我心中既有眷念也有怯懦,既然如此,不如不见。” “葬礼也不去吗?” “施主……”僧人叹息一声,“我很不想应付你,所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如何吧。” “我想要你答应她你会回去,但是不必真的回去,等我搞定了昆安和奕宁,你再回来看姨母如何?” “施主的贪婪和残忍还是一如既往令人惊叹。”僧人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意:“我不能答应。” 崔月隐惊讶地挑起眉:“你不答应哪一句?” “这要施主慢慢参悟了。” “我现在就可以买下这家禅院,在这里好好参悟,你今晚想住酒店去吗?” “财帛果然动摇人心。”僧人感慨了一句,但显然他对这间禅院并无留恋,崔月隐有些心烦地问他:“你要怎样才肯写信?” “我此生不想再面对母亲的目光,但我的确想念她,想再看见她,你能帮我实现吗?” “你想看尸体?”崔月隐好笑,僧人露出一点痛楚的神情:“我想见到的是活着的她。” “我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你要尽快告诉她,你愿意回来。” 僧人显得有些困惑:“你能让我悄悄看望她一眼,但不被她发现?但崔家或者她身边都是她的眼睛、她的亲信。” “我说过,她快要死了,你真的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崔月隐为他的天真叹息,“这意味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新的出路。我不想再跟你讲云山雾罩的话了,朝隐,三天之内写信给她。你能回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你可以去看她很多次,她都不会睁开眼睛来质问你。” “我会为她的健康祈福。”僧人说,崔月隐离开前他忍不住问:“施主,你会为她流泪吗?她也是你的母亲。” 崔月隐回头看他,一层细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冷笑:“我曾经也以为她是。” 直到她临死还对你念念不忘。 不过这次,朝隐真是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交易。他帮他稳住崔蕴石,条件是他能在短时间内掌控崔家老宅,渗透崔蕴石身边的人,这很像一个对冲基金的交易风格,一个曾经让崔朝隐跌得粉身碎骨的赌局。 崔月隐回到云京时,飞机刚刚落地他就收到秘书室的消息,说沈弥的离婚律师联系了他们,问是否需要转给律所那边。 崔月隐觉得很厌倦,他当然有很多办法来纠正沈弥的念头,让她冷静下来,但他从来不会挽留想要离开他身边的人,他只是觉得她挑了一个坏时机。 他回到家时别墅里已经被清走了一些东西,他躺在他们主卧的床上,腕表上的指针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孙思也被他送去了老宅,几分钟前他打电话过来,说现在大少爷和小少爷都跟夫人在英国。 崔月隐没有说话,孙思问他是否需要过来这边,崔月隐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老孙,好好待在那里,姨母很快就要回家修养了。” 他身边的一条狗居然也觉得他需要安慰。 崔月隐叹息一声,他想着即将开始的游戏,崔蕴石黑色的眼睛……然后他突然又想起了另一双黑色的眼睛,那个有着有着一头黑色绸缎般长发的女孩。他突然想,如果当时他们真的去了南极,或许他们现在是一对离群索居的爱侣,在文学的意义上,那样的生活比他现在更称得上幸福,被赞颂的、恩慈的、朴素的生活。 虽然他相当确定对方邀请他去南极只是为了让他受苦。 不过想到她,他又想到了那个孩子,他想起他们一起在森林里散步,日本乡村的夜晚里,他们一起在可笑的禅修会上打坐,他们一起看过很多电影,他带着他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可惜他跳完伞就被吓得高烧……他是他人生中一起渡过最多私下的、亲密时间的人类。 如果去了南极,就会错过他。 崔月隐突然想,他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母亲,他的生母,她一定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毕竟她还没有葬入崔家的祖坟,何婉那边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 或许我应该带留昭去见她。 他对自己的念头感到饶有趣味,都说人会在脆弱时想起母亲,难道阿弥和两个孩子的离开真的让他痛苦到如此程度吗?他很确定融和循都还会回来,他们毕竟是崔家的孩子,一个还是他的继承人。 这个本来应该安慰到他的念头突然让崔月隐一阵恶心。 他居然一直按照阿弥的要求在扮演父亲。这简直像她的一个恶毒阴谋,让他们之间没有一点私密的、心灵共通的时刻,一想到他在融和循心中的面貌,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父亲”,崔月隐就不能不觉得遗憾。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大雪之后一切格外寂静,直到夜色深重,他穿着拖鞋下楼,别墅里只有走廊亮着三三两两的壁灯,崔月隐闭目靠在沙发上,有些提不起精神叫人。 一道光突然投在他身上,崔月隐睁开眼看过去,走廊深处的房间打开了,穿着睡衣、光着脚的少年一路打开他身边的灯,拿着杯子走出来。 “你一直在这里?” 崔月隐低声问,留昭也看见了他,有些奇怪地说:“我一直在啊。” 他准备问崔月隐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想起沈弥要和他离婚的事,留昭又觉得他现在可能没有心情讲话。 “过来。”崔月隐对着他伸出手,留昭看着他黯淡消沉的情绪,忍不住好奇和想要旁观的心理,拿着杯子坐了过去。 他已经知道了崔月隐全部的秘密,但他却不知道他知道了。 这种微妙的信息差让留昭对他更好奇,他会跟我说什么?会跟我说他年轻时的往事吗? 崔月隐将他拥入怀中,他是极其高大的混血儿,黑发与五官几乎都是东方的,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远观时就给人优雅又沉重的压迫感,留昭几乎被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他闭上眼睛靠在他肩头,低声说:“他们都是阿弥的孩子,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孩子。” “小昭,你愿意跟我姓吗?”崔月隐的声音中有种深沉又激昂的情感,他继续说:“做我的孩子,做我的继承人。” 留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几乎有几分钟没法反应过来,之后他开始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要我跟他姓?他要我跟他姓?! 他以为他是谁?留茉给他的姓氏,给他的生命—— “我会让律师准备一些文件,你只要签字就好。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再叫daddy,你想叫我什么?父亲还是爸爸?”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无法自拔,留昭出了一身冷汗,他慢慢冷静下来,思维变得很抽离。 他竟敢让他跟他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当崔月隐沉入他的幻想时,什么都叫不醒他,什么才能叫醒他? “我想喝水,我能先去倒杯水吗?”他语气很平静地问,崔月隐松开了他,留昭起身走到厨房,他把杯子放到直饮机下面,听着水流的声音,目光看向左边的刀架,他抽了一把刀拿到手里。 留昭握着刀,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崔月隐穿过岛台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腰:“也给我——”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水杯摔碎在地板上,留昭用力将刀捅进去,再深一寸,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了。鲜血涌出来,崔月隐的眼神变得很清醒、很冷静,多余的情绪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他眼中映出留昭苍白的面孔,魂不守舍的神情。 “小昭,别发抖。冷静下来,去叫医生。” 留昭用力抽开手,崔月隐的手指失去力道,他踉跄着后退,沾满鲜血的刀跌落在地,崔月隐捂住不停涌出血液的腹部,似乎还想说什么,留昭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厚重的积雪让月光变得更加明亮,留昭在山林里狂奔,他双手沾满鲜血,陡然扑倒在雪地里,刺骨的寒冷这时才从四面八方袭来。 留昭蜷起双腿。 他开始想姨妈当初是怎么逃掉的,她一定也是激情杀人,如果是预谋已久,有一个苗医的母亲,她一定能做得毫无痕迹。 但南岭没有冬天。 现在是云京的深冬,雪地很容易留下痕迹,他赤着脚,只穿着睡衣,绝对无法在大雪中走下山。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他第一次尝试,他还可以试很多次,崔月隐说不定没有死,那间别墅里有很多佣人,他们虽然平时不出现,但并不代表不存在,而且他们到底是人类,不会任由崔月隐在地板上流血致死。 医院离得很远,但崔家的家庭医生就住在附近,孙思不在,但有人或许会有医生的电话。 他现在只能先回去。 留昭平静下来,他爬起来向别墅走去,他身上全是雪和血,从山林里走下车道时,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狂飙过去,果然是医生来了。 别墅的灯几乎已经全部打开了,留昭走进温暖的房间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在这间房子里看到这么多人,留昭路过厨房,看见一个个人围在岛台周围,有五六十岁的中年阿姨,她一边的眉毛有些高,颧骨上有两颗很显眼的痣,张大嘴看着他;有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很黑,有点愁眉苦脸,看着正在抢救的医生好像担心自己饭碗不保…… 血从黑色大理石后蔓延出来。 留昭观察和分辨着他们,看着崔月隐塑造的影子一个个都在他周围露出了鲜活的、人类的神情。 他对着他们点点头打招呼,冻得不行地跑进了自己房间。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手鲜血的杀人凶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在房门把手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留昭泡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指缝中残留的血迹一丝一缕地飘出来,在水面上晕染出一道烟雾般的轨迹,这次很糟糕,下一次他一定要做得更好,崔月隐的命只有一条,他只要成功一次就好。 第32章 32 =================== 32 高烧得脸颊通红的少年呜咽着叫“妈妈”,一根针刺进血管,冰凉的液体从手背上输进去。 留昭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他深夜发烧,管家叫来家庭医生给他打退烧针,他忍不住又叫了一声“daddy”。 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留昭蹭在那只手里难受地哭了起来。 他醒来时依旧是夜晚,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他手背上挂着水,孙思正坐在床边看一本书,见他醒来取下眼镜看向他:“留昭少爷,要不要喝水?” 留昭喉咙干痛,声音有些哑地问:“几点了?” 孙思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您烧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的晚上九点多。” “你怎么在这里?” “先生让我来照看您。”孙思答,留昭说不好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遗憾,虽然他早就猜他死不了,他还没有说话,孙思又说:“先生也来看过您,让我转告您以后不要穿着睡衣跑进雪地里。” 他自己病得下不了床,崔月隐倒是已经可以好好走路了!留昭恨得捶床,孙思连忙按住他还在输液的胳膊。 “您选的是一把切片刀,刀刃向上,刀背宽而厚,用来杀人的话切口大,但刺不深,虽然看起来血流得多,但伤不到内脏也没有什么杀伤力。下次最好选一把水果刀或者剔骨刀,这样切口小穿刺深,血都流进腹腔里,不拔出来甚至自己不会弄脏手。” “……” 孙思说得老神在在,留昭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这也是先生让我转告您的。” 留昭一阵头晕,只能恼羞成怒地说:“你出去!” 孙思从善如流,起身去叫医生来检查他的情况。 留昭独自在别墅里待了一周多,他的手机、房间的电脑都被收走了,不管去哪里都有陌生的佣人跟着,孙思也没有再出现。 刚开始的一两天,他平静地吃饭、睡觉,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短暂地崩溃了一下,女佣来问他午餐想吃什么时,留昭忍不住说:“不是要给我教训吗?他为什么不干脆饿着我?” 陌生的中年女佣沉默,留昭心想,他又从哪里找来了一批影子替换之前那批?他不想为难无关的人,于是说:“和昨天一样,以后每天都一样。” 雪终于开始化了,天气变得更冷,留昭房间的日历上用红笔圈出了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三,他本来应该有一科专业课的考试,他焦躁地从床上起来,在别墅里满屋子乱转,他去了二楼,发现除了自己的房间之外,其他门都被锁上了。 他想去后山时,也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保镖拦住。 山林寂静无声,留昭心中生出短暂的惊恐和痛苦,他会不会一辈子被关在这里?成为一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的影子? 不会的,他只是要折磨他,要让他痛苦、猜疑、惶惶不安,等待着头顶的那把刀掉落下来的瞬间是最漫长的,但不止是他在忍耐,崔月隐也在忍耐。他的报复心、他的趣味都让他不可能止步于旁观,他一定会亲自下场,他现在感受到的每一丝焦躁难安,是不是在崔月隐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投影? 留昭被这样的想象安抚到了。 他从自己的房间里翻出很久以前的素描铅笔,画了一副窗外的景色,融雪过后,森林正在重新恢复生机,不少鸟儿出来觅食,给寂静的别墅带来更多背影声。 一旦重新拿起画笔,他就很难停下来,留昭画光了自己房间里所有空白的纸,他去问佣人能不能给他拿来更多素描纸时,站在他对面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只是沉默,晚间他没有等到画纸,反而发现自己房间里被搜走了所有的笔。 留昭气得恨不得砸了这栋房子,他什么时候来收走他房间所有的书?甚至是留茉的那些画集?留昭不想再翻开任何一本书,他满屋子乱转,撞上一个熟悉的女佣,正在收拾客厅被砸碎的花瓶,鲜切的白蔷薇散落了一地。 她看见他,眼神中露出一点愧疚的神色,留昭怔了一下,他蹲下来说:“对不起,我砸碎了花瓶,我来帮你一起收拾吧?” “留昭少爷,我来就可以了。” “你手指上有创可贴,是被花瓶的碎片割伤的吗?” 女佣沉默了一下,她收到过前任员工们同样的指示,但她还是不想让这个看起来很好相处的小少爷愧疚,于是说:“不是的,是我之前不小心弄的,和您没有关系。” 留昭帮她把碎瓷片扔到垃圾篓,鲜花一支支捡起来拢在一起,它们还开得很漂亮,留昭说:“扔掉有点可惜。” 女佣没有说话,但她眼神中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如果等待被报复的人和想要亲手执行报复的人都在忍耐,那他也能让崔月隐的忍耐变得更难熬一些。 接下来的一天,留昭跟各种他能遇到的佣人搭话,他问一个守在后山走廊的保镖:“你手上好多颗小痣,有点像是纹身没洗干净的样子。” 男人不敢跟他说话,但不自在地扯了一下衣袖试图挡住手背,留昭惊讶:“还真的是吗?孙思招人还有不能纹身这一条?”他蹲下去仔细看了一下那只手,想猜之前是什么图案的纹身。 第二天一大早,孙思就出现在他面前,留昭总觉得他眼中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说:“留昭少爷,您今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趟考试,我安排人送您去一趟学校。” 留昭惊讶地看着他,被隔绝在这栋别墅里,他差点忘了已经进入了考试周,日常生活的细节又一次浮现出来,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跑回房间想看还没有专业书留在这边。 七点多的时候,他果然被司机送去了学校,还有一个保镖全程跟着他,留昭面无表情,内心充满了尴尬和难堪,他再怎么想要集中精神,还是近乎魂不守舍地考完了这堂考试。 李徽早早交卷离开,同一个考场的陈敏和杨志河过来跟他打招呼,还不等留昭说什么,一直守在门外的保镖就已经走过来说:“留昭少爷。” 教室里还在收拾着文具袋的学生都好奇地向他看过来,眼泪一瞬间涌上来,仿佛是崔月隐伸出了一只手,正将他从正常的校园生活里生生撕离,留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跟着保镖走出教室,混乱的情绪潮水一样在他心中涌动。 冷静,冷静下来。 留昭反复告诫自己,他想起南岭的丛林,从地底繁复的根系,到紧贴着地表的苔藓和菌类王国,蕨类植物,攀附树干的藤蔓,直到顶端茂密的树冠。 这是另一片深沉的海洋,他趴在其中,手中举着枪,安静地随着风声呼吸,寂静中他和森林共享一种绵延而漫长的生命,他还可以活很多年,而就像那片安静的树海,从昆虫到暗处的狩猎者,无数交锋与变化随时都在发生,在他年轻的生命中,从今天到今后的每个日子,现在看似坚不可摧的枷锁也随时有可能碎裂。 留昭含着泪转过头,对远方担心地看着他的室友露出一个笑,用力挥了挥手。 下午的考试他冷静了很多,但还是考得很糟糕。 留昭回去后问女佣,能不能让孙思去把他寝室的书全部拿过来,还有他需要一台电脑,不联网也可以,晚餐时女佣对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留昭被气得恨不得大叫,他是要他故意留下难看的考试成绩,但他又不能不去考试,缺考的那一门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申请补考,如果不行的话就要重修。 考完最后一门考试的那天,留昭心中突然晃过崔融对他说的话。 “等你考试完我就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他坐在车上时,既感到筋疲力尽又觉得无法抑制地沮丧,他都捅了崔月隐一刀了,按理说不应该再为这种小事难过,但考试要挂科这种事对学生来说简直就像天然的诅咒,留昭再怎么安慰自己,还是感到一种天塌地陷的崩溃感。 他忍不住捂住脸哭了一会儿,等他抬起头意识到这不是回崔家别墅的路时,有些惊慌地问司机:“这是要去哪里?” 驾驶座的司机和副驾驶的保镖都没有回话,留昭愤怒起来,用力踹了一脚面前座椅的后背:“给孙思打电话!” 他在车上闹起来实在太不安全,前面的两个人只好给孙思打了电话,管家的声音在车载电话里响起来,听完留昭的质问后,他说:“先生要见您。” 留昭浑身都卸了力气,头顶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他居然还让他好好过了一个考试周。留昭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面无表情地坐直了。 第33章 33 =================== 33 留昭下车时,孙思站在月门下等他,云京郊外的秋玉山以一种巍峨的姿态笼罩着这处幽静的庭院,茂密的树木一层层叠上去,像一片深绿的树海随时会倾泻而下。 他跟着孙思走进去,看见中式飞檐连成的一片屋子,亭台楼阁间,一座座小小的四合院被花园分割,又通过游廊相连,这里即古老又现代,留昭看见持着吸尘器的女佣,还有头顶飞着几架无人机。 孙思把他带到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崔月隐在里面说了声“进来”。 留昭心中狠狠一跳,孙思推开门,示意他先进去。 房间里简直温暖如春,崔月隐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他穿着丝绸睡袍,对面摆了一把胡桃木的中式扶手椅,手上拿着一条又长又柔软的丝绸带子,不像围巾也不像腰带,被他在手掌上绕了几圈。 两个穿灰色套装的男仆站在扶手椅旁边。 他向留昭看来,偏灰的眼珠在灯光下简直像含着笑意,这是一间古典又宽敞的卧室,窗下放着书桌,中间是床和一张软榻。 “小昭,过来。” 留昭屏住呼吸,向他走过去,崔月隐指了下他面前的椅子,说:“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我不让你起身,你就不能起身,我可不想你又跟我玩什么要喝水的把戏,如果你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我们就谈完了,明白吗?” 几步的距离,留昭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汗,崔月隐有些心烦地说:“老孙。” “留昭少爷,把外套脱了给我吧。” 留昭这才注意到他已经热得出汗了,他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来,交给孙思拿走,咬了咬牙,在扶手椅里坐下,双手放在两边的木质把手上,两个男仆立刻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 留昭坐下后,他反而不说话了,神情变得很阴沉,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捅了我一刀。” “是。”留昭答,崔月隐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我没理由不讨回债务。我让你来选,留桑和留冉,谁来替你还这一刀?” 留昭反应了一下,脸色慢慢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握紧双手时,又陡然意识到崔月隐刚开始的条件,他坐在椅子里,咬牙说:“我自己来还!你现在就捅我一刀!” “如果你不选,他们就一人受一刀。” “你要是敢碰他们,我一定杀了你!”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留昭陡然意识到,他从未想过的软肋。他在对崔月隐动手时,外婆和舅舅们从来没在他脑中出现过,但他真的不知道崔月隐可能拿他们来威胁他吗? 不,他潜意识里知道,只是不肯将他们当成枷锁背上。 崔月隐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发泄情绪,等他安静下来,才饶有兴趣地问:“我为什么不敢?” 留昭毛骨悚然,他手背上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伤害他们,我就再也不看你一眼,跟你说一句话。” 崔月隐叹息一声,他俯下身,看着留昭的眼睛说:“选一个人帮你还这一刀,你就还是我的孩子。” “谁要做你的孩子!我生下来就只有妈妈!” 崔月隐闪动的目光几乎称得上痛苦,他闭了闭眼,起身说:“去打电话通知德夯那边,让他们现在就动手把人抓过来,两个一起。” 他早就安排了人过去!留昭心焦得快要疯掉,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崔月隐!” 他陡然被掐住了脸。 “我跟你说过什么?长大了不愿意再叫我daddy可以,但也不可以叫我的名字,对不对?”崔月隐的呼吸有些不稳,似乎又想起了留昭高中时两人闹得最不愉快的那段时间。 留昭抬脚踢他,又被他按住。 眼看一个男仆正在打电话,留昭惊慌失措地喊:“你来捅我好了!捅我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你伤害了他们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也不原谅我?”崔月隐似乎有些疑惑地偏了一下头,电话接通了,留昭强调:“永远也不原谅你!” 崔月隐松开手,手掌向下滑落搂住他的背,他低头靠在留昭肩膀上,发出了一声叹息,说:“不用了,让那里的人撤走。” 他突然又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双肩颤抖:“捅你一千次一万次?” “好,答应你。”他的声音变得很缱绻,留昭怔了一下,崔月隐抬起头说:“全部出去。” 两个男仆和坐在后方的孙思一起离开。崔月隐的脸依然和留昭靠得很近,他又笑了一下,两颗眼泪却从半垂的眼睫下滑落下来:“既然不想做的我的孩子,那来做我的情人好了。” 他低头含住了少年茫然微张的唇,他只是吻了他一下,轻咬了一记他微微翘起的上唇。 留昭像被蝎子蛰了一口,陡然向椅子里缩去,贴在他后背的那只手将他拉近:“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小昭。” 留昭拼命摇头,他抓着扶手不肯放手,崔月隐微微直起身看着他,他的目光完全变了,留昭第一次被他带着欲望地注视,像被旷野中的一场暴雨淋得湿透,他无处可躲,浑身发抖,瞠目结舌,简直想整个人缩起来:“不、不许那样看我……” 崔月隐贴在他背上的手不容抗拒地将他拉近,又一次低头吻了上去,这次他耐心地吻他,即使少年不肯松开牙关,双唇也被舔吻得湿漉漉,崔月隐半阖着眼睛,亲昵地蹭他的鼻尖,调笑说:“不许怎样看你?” 他将他从椅子里带了起来,留昭根本无法抗拒他的力量,他浑身发着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毛衣的下摆钻进去,抚摸着他的腰腹,然后是赤裸的脊背。 他耐心地一件件脱掉他的上衣,留昭每次抓住他的手腕,他就停下来温柔地问他:“小昭,留桑和留冉你选哪一个?” 崔月隐将他单手抱了起来,转了个身,推着他坐到床上,他半跪下来脱掉他的裤子时,简直像一个正在帮孩子换衣服的温柔父亲,留昭崩溃地踢了他一脚,被捏住小腿问:“你再让我问一次,我就来帮你选。” 留昭浑身赤裸地被他扔到床上,他不敢再反抗,甚至很冷静地想,被崔月隐强奸比被迫和他扮演慈父孝子好接受多了。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崔月隐正半跪在他上方,解开睡衣的扣子,抬起手将外袍和睡衣一起扔下床,他赤裸的上半身出乎意料地优美强健,只有腹部还缠着绷带。 留昭崩溃地喊了一声,简直像被针刺进眼中,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一眼,他翻身想要逃下床,被一只手紧紧按住腰,湿热的气息靠近他耳边,崔月隐在他耳边笑:“不是说可以捅你一千次一万次?” “救命——” “现在喊什么救命?” 留昭被扣住双手,一圈圈绸带缠上手腕,他双手都被绑在了床头柱上。崔月隐注视着他,从他纤细柔韧的腰,到胸口微微挺立起来的两颗朱果,绷得紧紧的脖子和上下颤动的喉结,往上是颤抖的眼睫,湿润的红唇惊慌地喘着气。 他看下去,纤细的小腿连着肉感丰润的大腿和臀丘,阴茎也生得漂亮笔直,不过今晚他不太需要用到这里。 崔月隐伸手探进他的腿心,那里出了一层汗,软肉柔腻地挤在一起,被他的手强硬地分开,他的手指从囊袋摸到柔软的会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崔月隐走下床去拿东西,床垫再一次下陷时,他一只手抬起少年的腰,另一只手分开他的膝盖,挤进了他两腿间。留昭不敢睁开眼,但他能感觉到一具很有分量的身体分开了他的双腿,大腿的皮肤贴在另一个人赤裸的腰胯间,留昭双脚踩在床单上,呜咽着往后缩,但他被牢牢握住的腰无法逃离。 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一种很清新的精油气味弥漫开来,一根湿漉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会阴,然后插进了后穴。 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但就像蒙着头躲避鬼魂的小孩一样不敢睁开眼,只是哀求说“不要”,又问他在干什么? 崔月隐低头吻他的脸颊,然后是不肯分开的双唇,轻咬他的喉结,最后说:“你一直想知道的东西,不是看着我和虞臣坐在一起都想入非非?” 他顺着油润的液体又插进去了一个指节,一根手指慢慢摸索着他里面,后穴又热又软,紧紧吸着他,崔月隐皱了一下眉,他更加抬高他的腰,被他另外几根手指分开的臀丘间,能看见脂红的肉口紧紧吸着他的一根手指,他又插了一根手指进去,听着他喉间的呜咽声。 只是惊慌,但他并不痛,也没有很难受。 崔月隐难得皱起眉:“你还真是……” 天生适合接受男人插入。 崔月隐有些粗暴地捣弄那张小口,已经硬起来的阴茎不紧不慢地蹭着少年柔软的腿根,留昭紧紧咬住唇,眼泪浸湿了脸颊,呼吸凌乱浑身颤抖。 正在发生的一切荒谬到让他认知无法连贯的程度,蹭着他腿心的那根东西,插进身体里的手指,留昭用力挣扎起来,但手腕上的丝绸长带缠得很紧,悬空的双腿也使不上力,脚尖无力地蹭在床单上,完全无助的处境让他不停冒出细汗。 “啊!!”留昭突然尖叫出来,剧烈的电流猛地从后穴窜上尾椎,一路噼里啪啦地在脑海里炸开,崔月隐按着那颗小小的腺体,插在后穴里的手指弯起,用曲起的指关节一遍遍蹭过它,他眯起眼,深灰色的眼珠变得更黑,汗珠从后背肌肉的沟壑中滑落下来。 他又塞进去了两根手指,几乎半个手掌都粗暴地塞进他穴里,留昭发出一声痛呼,腰猛然向上弓起,刚刚半硬起来的阴茎几乎又软下去。 “嘘……”崔月隐撤出一根手指,亲着他的唇低声哄他,一只手抬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插他,三根手指节奏温柔地在后穴里进出,水声黏腻,传出暧昧的声响。 “不要,不要——” 崔月隐感受着穴肉热情地吞吸,终于插了第四根手指进去,少年的阴茎已经完全硬起来,正无助地挺着腰,想要得到一点抚慰,指奸的节奏变得很轻缓,后穴已经被捣得又湿又软,完全不像初次承欢的处子。 崔月隐最终抽出水光淋漓的四根手指,放开留昭,弯腰从床头柜里拿了一个安全套给自己套上,他腰腹间还缠着绷带,不方便带他去洗澡。 少年的肤色比他更深,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暖,崔月隐还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他依旧还是纯洁的天使,只有微微泛红又水光淋漓的股间透出一点隐约的色欲气息。他一只手抬起他的腰,阴茎分开柔软的臀肉,顶到了微微张合的穴口。 崔月隐的阴茎和他自己的身高体型很合称,但顶在少年股间就显得很可怖,他沉下腰,茎头顶开软肉,插进了湿红的肉穴,柔软炙热的内壁紧紧环着他。 崔月隐轻轻吸了口气,按住他颤抖的腰,就着插入不到一半的状态,开始轻柔缓和地顶他,刚刚被指奸了很久的肉穴绞得很紧,他下腹的血管微微跳动,汗水从鼻尖滴下来,但他的手仍然很稳,节奏也很柔和,直到穴肉终于适应了插入,放松下来吞吸他,他才沉腰又插进去了一截,仍然有一小半露在外面,但少年已经因为突然的插入发出尖叫,冠状的伞状头部擦过那一点,分量沉重的压迫感撞上来,他有些难受地挣扎,崔月隐没有要再插入的意思,就着这个让他舒服的位置挺腰抽送,一次次撞到他喜欢的地方。 留昭张开嘴发出哭泣般的喘息,心跳剧烈得一次次撞击着鼓膜,他想要扭一下腰,整个小腹到大腿都使不上力,令人融化的、麻痹的快感,下半身的知觉几乎消失了,他只能感受到握在腰上的手掌和被深深吞进身体里的那根东西。 手指难受地在丝绸的束缚里挣扎,脚尖也蹭在凌乱的床单上,他好想摸摸自己……崔月隐一直撑在床上的另一只手分开他乱蹭的腿,手指掐着腿根的软肉,顶送得更快了些,少年一直没有得到抚慰的阴茎在一记深顶后,激烈地射了出来,一股股精液洒在两人小腹上,后穴也随着他的高潮一抽一吸,崔月隐陡然全根入了进去,囊袋亲昵地贴上了柔软的臀肉。 少年紧紧闭着眼尖叫,小腹汗湿痉挛,被顶起危险的弧度。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一尾被抓住的美人鱼,崔月隐看着那截腰肢在自己手中扭动,终于将硬热的阴茎又抽出去了一点,他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欲望,抚摸着他痉挛抽紧的小腹,安抚说:“放松,只是让你尝一下,不会一直插着你。” 尽管崔月隐才插进去一半,他在整个不应期还是在难受地挣扎,想摆脱体内那根分量十足的东西,绷紧的小腹痉挛不止,大腿也在颤抖。崔月隐耐心地抚摸他,只是偶尔动一动,等他手掌下汗湿的皮肤终于柔软下来,他才重新开始抽送的节奏。 被插得泛红的穴又湿又软,里面热情地缠着他,他这次已经知道不可能从前方得到任何抚慰了,再一次高潮时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崔月隐抽了口气,顶开高潮中的穴肉,一次次地抽送顶弄,被强制叠加的快感让他一边哭一边浑身软了下去,两条腿无力地松开,只有腿根的肌肉还随着插入微微抽搐。 崔月隐这次没有等他的不应期,只是又一次将他插得硬了起来,他浑身都泛着粉,汗津津的皮肤触手生温,乌黑的睫毛被泪水黏湿,嘴唇变得很红,喉咙里小声的哭叫着,崔月隐不自觉地含着笑注视着他,停下来弯腰将他手腕上的黑色绸带解开。 他突然有些遗憾应该选一条深红色的丝绸。 崔月隐按着他微微泛红的手腕,一只手仍然抬着他的腰,一条腿半跪起来又深又重地顶他,湿红的肉穴吞得很缠人,但多插入一些就引来呜咽的抗拒,只能停在他最舒服的位置,冠头和阴茎上的青筋刮过那一点,偶尔引来一些下意识地扭腰追逐,他又快要高潮了。 崔月隐呼吸也变得凌乱,他闭上眼忍耐着,插着他、撞着他将他又一次送上高潮,少年又一次射出来时,崔月隐猛然拔了出去,将他翻了个身,抬起他的腰,整根撞了进去。 “啊啊——” 被快感冲击得全然失神的少年陡然尖叫起来,他从脚趾到腰背全部绷紧,手指紧紧抓着松软的枕头,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后穴到小腹都传来沉重的压迫感,刚刚高潮过后的快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和被贯穿的恐惧交叠在一起,让后穴紧紧吸着那根东西,深喉也不会比他更紧致更缠人。 “不要!不要那么深……” 他缓神来之后下意识地向前躲去,崔月隐低下头,整个人覆上去,又将阴茎往里入了一点:“小昭,宝贝,被我操得满床乱爬就太难看了,不会太久,就忍一会儿。” 他抬起他的腰,分开他的腿,沉沉地挺腰插他,几乎每一次都全根没入,黏腻的水声随着冲刺的节奏响起,崔月隐尽情在他身上追逐着性爱的快感,他叫得很惨,几乎是完全在尖叫,只有尾音带着一点欢愉的颤抖,崔月隐小腹猛然绷紧,抵在他里面深深射了出来。 他靠在少年光裸汗湿的背上平复着喘息,粗长的性器终于拔了出来,湿红的穴口还在张合不止,他拽下安全套打了个结扔到垃圾篓,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里面,那里又热又软,一直撑开它的肉具离开后,很快就紧紧地闭合了起来。 被他抱在怀里的躯体还在颤抖不止,留昭哭得太久,耳边嗡鸣,他眨了眨眼湿重的睫毛,只看到一点眩晕的光圈,他全部的精力和心神都陷入极度疲倦,崔月隐搂着他躺下,半阖着眼抚慰他又一次硬起来的阴茎,前面今晚第一次得到手指的照顾,很快就颤抖着在他手中射出来。 他有些懒洋洋地将手指在床单上擦干净,单手抱着怀中的少年跳下床,推开堆叠的枕头和被子,扯掉一塌糊涂的床单,抱着他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人,鼻尖埋在他后颈沉沉睡去。 第34章 34 =================== 34 留昭醒来时浑身又酸又软,后腰和大腿的肌肉都有种使用过度的痛感,他浑身赤裸地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房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腥气,又夹杂着一股雨后花园般的清新香气。 他偏过头,看见床头黑檀木的小案上倒着一个瓶子,正散发出隐约的香气,他顿时像被刺了一下,翻身从床的另一边跳下来,脚尖刚刚踩到地面,他就倒抽一口气,踉跄着跪倒。 留昭趴在床尾缓过一口气,浑身上下鲜明的感觉,还有深刻又错乱的记忆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想得头晕又胀痛,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惩罚他吗?为什么是这种—— 他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闪回的记忆都带来毛骨悚然的错位感。 皮肤上出过大汗的不适感和某些更难堪的感受催促着他站起来,捂着干涩的眼睛在房间里找浴室,他将淋浴的喷头开得最大,温热的水流在他肩头溅起一层水雾,他没办法深入地去思考,只是觉得多看一眼都要理智崩塌。 当他洗到那里时,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应该把手指伸进去吗? 留昭打了个冷战,飞快地冲干净泡沫关掉水流,他找到了浴巾、浴袍、吹风机、新的牙刷……洗完澡,他裹着浴袍出来,房间里已经被整理过了,刚刚来整理的人可能开窗通了风,整个卧室的温度降低了几度。 留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衣服,他试图找崔月隐的衣服,但整个房间没有像衣柜的东西,墙角甚至放着一个青瓷大缸养着睡莲,粉紫色的花正层层叠叠地绽开,但就是没有衣柜或衣帽间。 这里的卧室里怎么会没有放衣服的地方!留昭在房间里找了个遍,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有点钻牛角尖地开始乱转,陡然跌进一扇暗门,里面铺着很厚的地毯,一张长长的沙发凳,各种衣物分门别类地挂在两边。 他松了口气,翻出崔月隐的一套睡衣穿上,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内裤,留昭啪地一下关上,又拉开下面的抽屉,找了一双袜子套上,他想找件能出门的厚衣服,但显然崔月隐没有这种需求,这里也没有滑雪服或者户外服,留昭只好找了一件比较厚的羊绒开衫穿在外面。 他穿好衣服,挽好衣袖和裤脚,稍微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从衣帽间里出去,又走到门边试了试,有些怀疑会被锁上,但门顺利地打开,外面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站在门阶上,看见小花园对面的房间两扇窗户大开着,里面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着长桌开会。 正对着窗户的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留昭顿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开着窗,崔月隐隔着一段距离对他弯起唇,刚刚踏出房门的留昭立刻又退了回去,砰地一下关上门。 房间里暖气很高,他刚刚被吹得冰冷的脸颊又一次暖和起来,没过多久,就有人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她穿着黑色套装,漂亮的鹅蛋脸,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说:“月隐先生让我来给您送早餐。” 她把早餐的托盘放在书桌上,揭开餐盘盖叠放在旁边,一碗鸡丝粥、一笼虾饺、三个温泉蛋和一小碟开胃菜。 留昭饥肠辘辘,他坐下来拿起勺子时,女孩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依旧站在他身边。 留昭迟疑了一下,她立刻善解人意地说:“您吃完我再把盘子拿走。” 崔家别墅的雇员只是干活机器,崔月隐从来不要求他们提供这种情绪服务,留昭很不自在,带点祈求地说:“那你去坐着等吧。” 女孩从善如流地去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她坐得很端正,留昭于是又说:“我慢慢吃,你玩会儿手机吧?” 女孩没有异议,拿出手机刷了起来。 吃完早餐,她收走盘子时,留昭忍不住问:“可以给我把我昨天穿来的衣服拿过来吗?” 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没有真正搭理他这个要求。 卧室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分漫长,留昭沮丧地转了几圈,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下来试图让时间过得快一些,结果就是他盯着那些漂浮在纸面上的文字,思绪仍旧被困在原地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推开,留昭顿时惊醒,他警惕地看过去,崔月隐眼中含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身上的羊毛西装带着外面的寒意,他拉开椅子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声音愉快又轻佻,问他:“早餐吃了什么?” 留昭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他快要被搞疯了,他不知道崔月隐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他简直无法直视他,挣扎着想要下来,崔月隐两只手捏住他的大腿将他托在怀里,亲昵地去吻他,留昭惊慌地扭头躲开,吻轻轻地落在他脸颊上。“你自己洗了澡?”不等他回答,崔月隐换了一下手,单手将他托在怀里,另一只手钻进宽松的睡裤腰带:“自己伸进去摸过这里了吗?” 两根手指按在穴口,昨晚被操开过的地方又一次变得很紧,在他手指下敏感地瑟缩着,但没过多久就颤抖地吞进去了第一个指节。 他在干什么啊啊! 留昭汗毛炸起,差点晕过去,他反应迟钝地挣扎起来,崔月隐含笑看着他,顺着他挣扎的力道松了力气,留昭顿时整个人下沉了一截,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脸色惨白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崔月隐又一次将他好好抱住。 底下的两根手指已经被一下吞到指根。 后背和脖颈上的冷汗很快就浸湿了睡衣,留昭止不住地发抖,崔月隐懒洋洋地吻他的唇,等着他冷静下来,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指奸着因为主人的紧张而绞紧的肉穴,深处还残留的润滑并没有让他受伤,他的身体又一次热起来。 被强制唤起的情欲让他很难受,留昭小幅度地挣扎着,崔月隐很体贴地问:“想要自己动吗?” “你去死啊!” 崔月隐叹息:“不是说要让我捅一千次一万次的吗?小昭,昨天有没有自己计数?” 留昭难以忍受地哭了起来,羞耻得恨不得埋掉自己,他双脚悬空着,重力的原因让他把那两根手指吞得很深,小腹紧张地抽搐,所有的感觉都危险又鲜明,无法忽视。 敲门声突然在门外响起,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外面问:“月隐先生,昆安先生想见您,问您有没有空?” 留昭有些惊恐地僵在他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崔月隐忍住笑,对着外面说:“告诉他我在……见医生。”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是”。 崔月隐看他从惊吓中缓过来,深埋在他体内的手指动了动,环着指根的穴口已经变得很热很软,他这次抽插得很粗暴,用力捣弄着少年的后穴,曲起的指关节摩擦前列腺的力道也堪称残忍,留昭刚开始还崩溃地骂他“去死”、“滚开”,后来只能瘫倒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小声叫。 崔月隐被他在耳边叫得难以自持,阴茎在西裤里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偏过头吻他汗湿的脖颈,第一次在他颈侧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吻痕,少年高潮时在他怀里抖得不行,崔月隐抱着他往床边走去,一边腾出手脱两人的衣服,宽松的羊绒外套和睡衣被扔到地上。 被放到床上的少年一脚踹到他下腹,他高潮过后的力道简直像调情,崔月隐眯了眯眼,松开领带扔下床,顺势后退了一步,抓住他的裤脚将他剥光,他再一次欺身上来,一边注视着他,一只手解开西裤拉链,慢条斯理地撸动了几下阴茎,戴上套。 留昭还被半强制的高潮弄得一团混乱,刚刚手脚发软地准备翻身逃开,已经被分开腿插了进去,他陡然仰起头,用力抓住那只抬起他的腰的手,但那几根手指的力道简直无法撼动。 崔月隐顶腰抽送的节奏很快,在他舒服的位置用力撞着他,依旧克制着没有要他全根吃进去,这场性事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很粗暴,快感几乎是被灌进身体里,留昭一只手捂住脸也没法制止自己叫出声来。 崔月隐俯身隔着手指吻了吻他的唇,笑着说:“小声一点。” 他弓起腰埋在留昭颈侧,依旧又深又重地顶他,当少年的腰在他手中又一次挣扎起来时,他也加快了冲刺的节奏,全根没入又抽出,囊袋将股间柔嫩的皮肤拍打得发红,他们几乎一起射了出来。 崔月隐身上的衬衫被汗水和精液搞得一片凌乱,他翻身在留昭身边躺下,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抚摸着少年赤裸的皮肤,从他柔软汗湿的小腹摸到怦怦直跳的心口,两人的喘息声交叠着,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突然彬彬有礼地问:“月隐先生,您见完医生了吗?” 还在眩晕中的留昭陡然清醒过来,他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崔月隐,崔月隐笑得双肩颤抖,躺在枕头上故作烦恼地叹息:“这里的人真是没有一点隐私观念。” 他低下头蹭了一下留昭的鼻尖,悄声说:“说了让你小声一点。” 崔月隐扯下安全套,将阴茎塞回西裤里,下床去了浴室。 留昭从震惊、羞愤到爆炸,恨不得再拿一把刀捅这个神经病一百次,他还陷在情绪里没有动弹,崔月隐已经又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低头吻了一下他唇说:“你刚刚扯掉了我一颗袖扣,等会儿起来记得帮我找一找。” 留昭气得捶床,他在极度的恼羞成怒中,突然又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崔月隐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从此只会用情人的态度来对他。 他的大脑简直无法处理这种背德感,卧室里的一切都显得刺眼,他一个上午还要洗两次澡!留昭从浴室出来,无精打采地找到衣帽间,他重新穿好衣服,却不愿意出去那间卧室。 甚至这间衣帽间里都是崔月隐身上类似的冷香,留昭跳起来将那些衣服拽下来用力踩了几脚,随即又意识到他弄得再乱,也不可能是崔月隐自己来收拾,他有些麻木地趴在沙发凳上,突然想到自己应该拿回手机,起码要打个电话给舅舅他们。 崔融在他考完最后一门考试的第二天中午赶回云京,他打了两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崔融并没有很放在心上,无论是不肯接他的电话,或者只是错过了,都不太意外。 他确定那份报告和相关的人都被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至于父亲那里,崔融想,他当然不会相信,但他未必会介意这个谎言,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将留昭放在崔家的版图之外,甚至在家庭生活中,他好像也乐于让他游离在外。 每年的节日或是男女主人的生日,他们都会收到很多礼物,一些定制的贺卡上会写着他们的四个人名字,十几岁时,有一次他看见留昭拿下花束中的一张贺卡,在崔月隐、沈弥、崔融和崔循之后,又用笔添上了自己名字。 但他们很亲密,父亲一直很喜欢他的陪伴,相比让他做崔家的孩子,或许他会更喜欢让他做自己的孩子这个主意。 留昭一直想要逃离,崔融知道,父亲当然也知道,他只是对让他心烦的事视而不见。 或许,我可以让他永远留下来,他会永远做这栋别墅的主人,就像他小时候期待的那样,从今以后,在所有的贺卡中,他的名字都会一直写在我名字旁边。 他一向是个非常信守承诺的孩子,崔融知道他会等他回来再回苗寨,他回到崔家的别墅时,随口问身边的女佣:“留昭在哪里?” 女佣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崔融皱起眉,突然发现她很陌生,尽管这里的大部分人不需要名字,但他依然很熟悉他们的面孔,但这是一张陌生面孔。他从英国回来后,就在这栋别墅有着和父亲几乎同样的权限,从不会有人忽视、或躲闪他的问题。 “你是谁?”崔融问,女佣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崔融挥了下手指示意她离开,他打电话给孙思:“你在哪儿?家里换了佣人?” “我陪先生在本家这边,之前因为先生在家出了点意外,所以家里换了一批佣人,您如果不习惯我可以重新挑一些人。” “父亲出了什么意外?” “我不能说,您可以去问先生。”孙思说得很直白,崔融又问:“留昭在哪儿?” 孙思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他,崔融神情阴沉,没再跟他废话,干脆地挂了电话,拨通另一个的号码。 第35章 35 =================== 35 崔蕴石回家养病,其他人也就纷纷将集团的办公处摆回了家里,崔月隐自然也没有异议,他作为朝隐回来前新接手的托孤之臣,自然也乐于配合这种一切都还尽在她的掌控中的假象。 他和昆安见完面回来,卧室里空无一人,崔月隐在房间和浴室找了一圈,推门进了衣帽间,穿着他睡衣的少年趴在沙发凳上睡着了,抱着一堆衣物在脑袋下当枕头。 他半跪下来叫醒他,留昭眨了眨眼,从沉睡中醒过来,他看了眼前的人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崔月隐笑着扶住他,免得他滚下去,说:“饿了吗?中午来送餐的人说房间里没有找到你。” 崔月隐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依旧让他浑身不自在,但这次他没有躲开,而是问:“你什么时候把手机还给我?” “想要提条件,是不是应该先来讨好我?” “你怎么不来讨好我?” 崔月隐思索片刻,突然笑起来:“你说得对……应该是我来讨你欢心。” 又来了,这种荒谬的错位感。 留昭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瞬间就要崩塌,他从沙发凳上爬起来,双腿垂下,手指颤抖地捂住脸,一只手从他睡衣下摆摸了进去,带着色情的意味,留昭再也受不了,他向前扑进崔月隐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喊“daddy”。 “不要这样对我。”他软下声音祈求,崔月隐被他撞得坐倒在地毯上,双手扶住他的腰,有些头痛地叹息:“我让你不舒服吗?下次你自己动好不好?” “你听不懂人话吗!”留昭掐住他的脖子,恨不得咬死他:“不许、不许对我干这种事!你怎么能跟我上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乱伦!” “小昭,宝贝,你又知道弑父是什么样的罪吗?”崔月隐柔声问他,留昭一下子又涌出眼泪,他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要杀了你!” “你还真是不知悔改。”崔月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像是严苛的审判官,他一只手捏住他被泪水沾湿的脸颊,留昭有点被吓到,崔月隐弯起唇,苦恼地叹息:“我也要跟你学坏的。” 留昭被气得失去理智,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陡然用力,崔月隐抓着他的手将他拉开,指甲在他脖子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他抽了口气,向后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沙发软凳上,留昭上半身被迫后仰,崔月隐瞳色变深,脸上完全失去笑意,他低下头隔着丝绸睡衣咬住少年挺立的乳尖。 留昭惊恐地叫了一声,牙齿碾磨着那颗带着弹性的肉粒,崔月隐伸手粗暴地扯开丝绸睡衣,犬齿深深陷进光滑的皮肤,在乳尖周围留下一个渗血的齿印。 “啊——” 唇舌又开始安抚那颗被咬伤的乳珠,他吻了了他一会儿,抱着他坐起来,崔月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背对着他,小臂紧紧箍着他的腰,体型差让留昭垂下的双腿只有脚尖能勉强踩到他脚背上,他试图挣扎却无处着力,崔月隐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只手钻进他的睡裤,从前面绕过去,插进前不久才承受过他的肉穴,那里紧紧含住他,留昭颤抖着挣扎,崔月隐吻他湿漉漉的脸颊:“嘘……不要哭了。我跟你一样不知悔改,你怕什么?” 手指像被吞进了一个肉套子,又热又缠人,湿软得像某种软体动物的体腔,他后面的反应太放荡,崔月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暴虐的占有欲,阴茎硬得发痛。 留昭向后推着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拉住手去摸西裤下的那根阴茎,他羞耻得浑身颤抖,崔月隐托起他的腿根,将睡裤扯到膝盖处,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西裤拉链,拉下内裤,灼热的性器蹭在臀缝里,沙发凳的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留昭只看了一眼就被两人纠缠的姿态吓得闭上眼睛。 他两只手撑在崔月隐大腿上,还想要挣扎,但自愿放弃了视力,自然就处于全然的弱势,崔月隐从散落的衣物中拿了一条领带,绑住他一只手,又不紧不慢地抓住他另一只手腕绑在身后。 他靠在少年肩头平复着呼吸,散漫柔和的语气,抱怨说:“好想直接插进去。” “不要!不要那个……我恨死你了!” 崔月隐抱着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熏衣的玫瑰精油,打开瓶口淋在阴茎上,就着油润的液体一点点插了进去,坐在腿上的姿势让他进得很深,只有一小截还留在外面,少年小腹上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难受地挣扎起来。 崔月隐手臂箍着他的腰,一只手分开他的膝盖,说:“睁开眼睛,小昭。只要看一眼你就会懂了,我们做过这样的事,现在再叫我daddy,只像是放荡的求欢。” 留昭呼吸凌乱,刚刚被一点点插进去时,他就出了一身热汗,他闭着眼,其他的感觉更加鲜明,喷在耳后的呼吸,禁锢住他的手臂,羊毛混纺的西裤和腿上的皮肤摩擦出轻微的刺痒,乳尖还残留着痛感,还有后面含着的那根东西,随着体内每一次轻微的抽搐而变得愈发难以忍耐。 留昭深深呼吸了几下,正要睁开眼,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刚刚下定的决心被吓得粉碎,紧紧闭上眼,崔月隐只好纵容了他掩耳盗铃的举动,有些心烦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电话挂断。 他掐着他的腿根开始抽送顶弄,留昭被干得呜咽不止,绷紧的脚趾也踩不到地面,只能完全承受肉根的每一次抽出又顶入,没几下他就忍不住软下绷紧的腰,臀肉挤压着男人胯间,几乎每次都深深吞进去,小腹酸胀,后穴又吞吐得很热情,崔月隐难得有些招架不住,简直想站起来用力操他,他深吸了几口气,克制着自己,直到把他操射了两次,才拔出来用手撸动几下,全射在了少年赤裸的腿间。 崔月隐抱着他喘息了一会儿,解开他的手腕,帮他拉好裤子,拢好衣襟,牵着他手站起来,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去洗澡吧,洗完澡我们去吃饭。” 留昭腿软得站不住,偏偏崔月隐没有要抱他的意思,牵着他踉跄地走了几步,低头调笑:“昭昭真是小美人鱼。” “我恨死你了,色情狂,死变态!” “阿弥闹那一次搞得我清心寡欲了十几年,全送给你了。”崔月隐伸手托起他的下巴:“你是觉得捅我一刀,骂我去死,我都不会痛苦难受是吗?你要我去死,却舍不得让留家的人受一点伤,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让他们活着。” 他看着少年红润的唇抿起,因为他的话露出难堪又愤怒的神情,叹息一声说:“全是因为要讨好你,对不对?” 留昭打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 他抱着双膝坐在浴缸里,性爱的余韵还残留在他身体里,让他偶尔忍不住微微颤抖,留昭出神了一会儿,突然伸开双腿,第一次将手指伸进后面,洗干净里面残留的润滑。 崔月隐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回了刚刚电话:“融儿,有什么事?” “我听孙思说您出了点意外?”崔融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崔月隐笑了一下,问:“阿弥的心情怎么样?” “母亲……好像因为一位挚友去世有点难过,让我代替她去参加一场葬礼。” 崔月隐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中有种情事过后的慵懒倦怠。 “我能来老宅这边见您吗?留昭也在这边对吗?” 崔月隐说了声“好”。 挂掉电话,崔融坐在书房里凝视着手机屏幕,他第一次有些焦躁难安地起身踱步,别墅里近两周的监控都被删掉了,甚至父亲也回避了他的问题,而他依然打不通留昭的电话。 他拨通徐博的电话:“徐博,帮我去查这两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徐博正在维港的街头买咖啡,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他“大少爷”,又问:“要我回云京一趟吗?如果查别墅附近的事,或者查先生的事,可能会惊动孙思。” “不用,找人去查,父亲最近的心思在石油上,他问起来我来担责。” 徐博应了一声“是”,十七岁的崔融第一次让他去给留昭送药时,他心中有过一点疑虑,最终还是决定置身事外,直到两年多前,孙思来接手,而他去做诺恩资本在维港的负责人时,他跟孙思提起这件事,告诉他有专门的医生来给留昭看戒尺的伤。 孙思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崔月隐,徐博说主人家的事他觉得不该管太多。 两人一人是意气风发刚刚晋升实权位置的高管,一人是刚刚被撸了职位的前副总裁,孙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一样说,老徐,你最好紧紧抱住崔融的大腿,要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第36章 36 =================== 36 傍晚又开始飘起小雪,吃过晚饭,两人回到卧室,崔月隐叫孙思过来把手机给他。 外面天色已经半暗,崔月隐交代:“如果融儿过来,就让他去我的书房等。”他又问留昭:“你要不要见哥哥?” 他又开始犯病了。 留昭很凶地说:“不见!”发生了这种事,他不想见任何人,更何况是崔融。 孙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留昭连忙说:“还有我的衣服。” 但孙思已经走出门去,崔月隐打量着他:“我喜欢看你穿我的衣服。” 留昭穿着他的睡衣,羊绒外套,裤脚扎在长长的袜子里。崔蕴石年老之后畏寒,这里的暖气都开得很高,连游廊也铺设了地暖,如果不是长时间在室外,从一个温暖如春的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他并不会冷。 “我不喜欢!” 崔月隐叹息:“我也不喜欢你每年都要去南岭几个月,但我一直忍受了这种不喜欢。” 留昭惊讶地看着他,有些迟疑地问:“我今年也能去吗?” “等我忙完这边,送你去玩几天,过年当然应该拜访外婆家。”崔月隐说得很随意,留昭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故意开玩笑,或许他一当真,他就会立刻撕下面具笑他异想天开。 留昭犹豫了一下,决定当成是真的。 他不再理崔月隐,躲进衣帽间去给舅舅打电话,他们吃饭时这里已经有人收拾过,散发着一股蒸汽熨烫过织物的气味,他坐下来打开手机,先翻了一遍最近的通话记录和消息。 有几个室友的电话和消息,都是问他最近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李徽不爱打电话,发了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又说他已经在奥图开始实习,如果他准备补考就早点来学校,他可以帮他补习一周。 崔循的电话和消息,聊天框里有几张伦敦街景的照片,一张足球场的照片。 “孙思说你犯了错,所以爸爸暂时没收了你的手机,我们家还有这种惩罚措施吗?” “伦敦今天天气很好,开始训练了,想你。” “今天在妈妈办公室撞见她的离婚律师,看来他们是真要离婚了,不可思议。” …… 崔融这两天也打过他的电话,黎茂生打过一个电话,给他发了一张波涛汹涌的海峡的照片。 乔之薇也打了他一个电话。 大舅舅打了一个电话,小舅舅两个,连外婆也打了电话过来。 留昭开始有些恼火,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打电话给留桑,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昭昭?” “大舅舅……”他一瞬间有点想哭,勉强忍住,不想让留桑听出异样来。 “你最近电话怎么打不通?放寒假了对不对?” “我考试没考好,被没收了手机一段时间,那个……我今年寒假要实习,不知道能不能抽时间回来过年,要是能回来,我再打电话告诉你们。” “好,昭昭好好工作,要是今年回不来,明年开春我和阿冉来云京看你。” 留昭吸了吸鼻子,又问外婆的身体好不好,留桑让他等一会儿,说去叫阿妈接电话。 跟家里人打完电话,他翻着手机,邮箱里收到一封专业课助教发过来的邮件,问他缺考的那一门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登记补考,还有建议他写封邮件给教授解释一下。 留昭痛苦地捂住脸,走出去罪魁祸首已经不在卧室里,他给孙思打电话,问他要专业课的书和笔记,孙思跟旁边说了两句话,回他说,明天会叫人去学校宿舍帮他拿过来。 崔融开车到老宅时,夜晚的雪已经落了一层。他每年都会陪父亲来这边走动,本家的佣人也对他很熟悉,他进了父亲的院子,敲他书房的门,里面亮着灯,过了一会儿,孙思从里面出来,带上门说:“大少爷。” “里面有人?” “先生原本是在等您,后来奕宁小姐来了,两人可能还要聊一会儿。我先带您去房间休息?” “不用了,你进去吧。” 孙思转身进去时,崔融几乎下意识地要再追问一句,但他立刻制止了自己这种无用的尝试,他穿着一件黑色呢绒大衣,手指冰冷,向自己在这边常住的房间走去,他掏出手机,几乎只是随意打发焦躁地拨通了一个电话,但出乎他的意料,那边居然接了起来。 留昭正在编邮件,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下意识地按了接通,立刻又手忙脚乱地试图挂掉,但崔融的声音已经通过听筒传过来:“小昭?” 留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有回答,那边也沉默下去,片刻之后,崔融再一次说:“说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出了自己的心绪,在留昭听来,几乎像是训诫,阴郁而严厉,留昭一瞬间就想起了戒尺、他书房里昏暗的灯光,他“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崔融捏着电话,呼吸有些不稳,落雪在他睫毛上停留又融化,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试图打过去。 留昭有些出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一瞬间在想,如果崔融再努力一点,崔月隐就不会发疯要他姓崔,说出做他的继承人这种话,甚至如果他不去英国,那天的事或许根本不会发生……但他心中立刻又生出怜悯,他的母亲不要他,父亲也想过要抛弃他。 明明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完美,几乎无可指摘。 送走奕宁后,崔虞臣又来了一趟,跟他谈西亚那边一条输油管道的问题,孙思去打电话,叫了那边几个子公司的负责人一起开视频会议,开完会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崔月隐一人静静坐在扶手椅里,一只手支着头,半阖着眼一时没有动静。 孙思问:“大少爷过来了,您今晚要见他吗?” “明天吧,九点钟先见他。” “秘书室那边打电话过来,您明天要见夫人的离婚律师,跟伦敦那边约好了下午的视频会议。” 崔月隐突然笑了起来,这下连孙思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告诉他们除了监护权的问题,阿弥提任何条件都答应她。” “恐怕您的律师不会同意,他们还指望这桩案子赚足一年的业绩。” 崔月隐没有做什么评价,脚步轻快地推门出去。 他回到卧室时,留昭刚刚写完邮件,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发呆,崔月隐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留昭皱起鼻子,翻了个身坐起来,抱着双膝。 “崔融也是你的孩子。”他很突兀地说,崔月隐点头:“我知道。” “如果没有他,夫人又不要你了,你就会被看成一个可怜的鳏夫。” “我当然知道,毕竟昭昭又不能生。” 留昭气得跳起来拿枕头砸他,崔月隐将他和枕头一起接进怀里,抱着他低声说:“阿弥的律师约我明天见面,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我在想,离婚程序还没有走完,我们这样算不算偷情?” 留昭气得整张脸都红了,他抬高声音:“是你强奸我!” 崔月隐深深看着他,声音突然变得黑暗而充满欲望:“是,我强奸你。” 留昭被吓得呆住,崔月隐突然又笑了,吻了吻他的脸颊,神情柔和地将他放在床上,自己去了衣帽间。 他换了睡衣从浴室出来,留昭还待在床上,紧张又无处可逃,崔月隐一路关上其他地方的灯,走近床边时从床头柜里拿了避孕套和润滑剂,问:“在想什么?” 留昭闭上眼睛不说话,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说:“不要。” “不要这个?虽然昭昭不会怀孕,但直接射进去,不清理干净会发烧,还是你喜欢我拔出来射在你腿上?” “我不要做。” “晚上我们肯定是要做爱的。”床垫随着另一个人的体重下陷,崔月隐上了床,伸手分开他的腿,说:“或者你也可以说,我强奸你。” 留昭简直懒得挣扎,他有些困惑地问:“你在生气吗?因为我说你强奸我?” 崔月隐沉默了片刻,叹息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我的确在生气。”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少年控诉他,崔月隐跪在他双腿间,凝视着他:“你说得对,我知道,但我不喜欢听你说出来。” 留昭咬了咬唇,试探着小声又很清晰地说:“强奸犯。” 抱在他腰上的手陡然收紧。 “再说这种话,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奸。” 过了几秒,崔月隐扔掉手中的润滑剂和避孕套,翻身躺在他身边,按熄了床头的台灯。 留昭松了口气,在他身边辗转反侧了一会儿,也睡着了。他在半梦半醒间被身后的捣弄惊醒,他被抬高了腰,身后的穴口被手指用力进出,润滑剂顺着腿根流下,粗暴地插出黏腻的水声。 留昭刚刚叫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似乎是不想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一根阴茎用力撞了进来,他腰肢一软,叫声被闷在喉咙里,灼热的性器刚刚插进来就激烈地动作起来。 黑暗中,耳边回荡着剧烈的喘息声,留昭还未清醒过来就被拖入其中,一片混乱中,他第一次感知到崔月隐对他的欲望,不是游刃有余的惩戒,而是无法抑制的渴望,他知道他有多么骄矜傲慢,就更加无法想象刚刚被他用难听的话骂过,他居然还会半夜将他拖入一场性事中。 身后顶得又快又急,留昭蹭在枕头里汗湿了额发,难以承受地想要扭腰躲避,很快就被全根插了进来,粗长的肉具钉着他,一只手抚摸着他腹部的隆起,停在深处用力撞他。 几次下来,他只好抬起腰,承受着身后的操干。 阴茎终于从湿热的后穴抽出了一点,不再撑得人难受,每次抽插都带来快感的火花,留昭更加不清醒,难耐地张开腿,腿心被撞出黏腻的声响,他分不清这次的开始和结束,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茫然躺在床上,有些分不清这个早上和昨天早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依然浑身赤裸地躺在被子下,他头痛地呻吟了一声,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浴室。 崔月隐起得很早,在见崔融之前,他早上还有一个会要开,崔氏集团下四十多个子公司,临近年关正是最忙的时候,如今又恰好撞上新旧交接的混乱。不过既然他能抽时间回卧室乱搞,没有理由抽不出时间见长子。 他起床时发现腹部的绷带上渗出了血,有些心烦地打电话叫来医生。 “您的伤口恢复得很好,但近期最好不要进行需要用到腰腹肌肉的运动。”医生做完检查,处理好伤口之后提了一句,崔月隐弯了弯嘴角,打发他走人。 崔融终于在第二天早上见到父亲,他走进书房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崔月隐衬衫领口上方若隐若现的一道抓痕。 他心中闪过一些念头,但更多的是诧异。他的父母站在一起时,就像神王与神后,但崔月隐没有宙斯的滥情,恰恰相反,在成年后的崔融眼中,他是个相当极端的禁欲主义者。 以他父亲的容貌,即使没有财富权势地位的任何加持,性对他也太过唾手可得,但他从来没有展现出过任何兴趣。 “父亲。”崔融唤了他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崔月隐看着他,想起昨晚留昭的那句话。 的确,这是他的孩子,任何人都能轻易在崔融身上看见沈弥和他的影子,而他们俩的痕迹,在循的外貌上就很淡薄。留昭更是,他站在他身边,几乎没有人会猜他们有血缘关系。 “我听说您出了意外。” “小昭给了我一刀。”尽管崔月隐很想从这件事中找到轻松、幽默之处,但实际上是,他每次提起都心情很差,他的声音很平静,说不上什么情绪。 崔融的手指收紧了,在几秒钟之内,恐慌、紧张和杀意在他身上泄露出一丝痕迹,然后又瞬间收拢,崔月隐也来不及读懂他。 “我昨天打电话给他,他听起来好像并不紧张。” 他昨天没有说一个字,电话那边传来的只有呼吸声,但崔融还是说他不紧张。 “您要怎么罚他?” 崔月隐笑了一声:“他有恃无恐,我罚不了他。” “是因为他想离开崔家,所以才和您起了冲突吗?”崔融猜,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不该留下留昭一个人待在那栋别墅里,在一个人人都“离开”了的情况下,他自然也会很想离开,而这时候,或许是父亲最不能接受他离开的时刻。 “他一直有很多异想天开的想法。”崔月隐叹息,崔融问:“他在这里吗?我能和他谈谈吗?” “我问过他,他不想见你。” 崔融沉默了一下,说:“但是我想见他。” 崔月隐忍不住笑:“你们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不过他不会接我的电话,你去让孙思打给他,自己再问一遍他愿不愿意见你,如果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崔融站起来告辞出去,他找到孙思,电话被接通后,那边留昭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传过来:“我的书拿来了吗?” “小昭,是我,别挂电话。” 崔融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昨天那么严厉,如果要说,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留昭迟疑着,听见崔融说:“你在哪里?我们出去走走。” 尽管父亲说罚不了他,但其实惩罚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对于想要逃离的人,最起码他在禁锢他、剥夺他的自由。 “我没有衣服……我是说,没有出门的厚衣服。” 崔融看向孙思,他的神情近乎阴鸷,孙思无奈地说:“这个要问先生。” “我在月门外等你,孙思等会儿来给你送衣服。” 崔融挂了电话,留昭有些期待和忐忑地等着,没过多久,孙思拿来了他的羽绒服,还有一双雪地靴,他又从崔月隐的衣帽间找到了一条围巾。 外面的雪已经有厚厚的一层,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留昭在月门处见到了崔融。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鹿皮手套和围巾,鼻尖在寒冷的天气中微微泛红,睫毛被雪沾湿,更加显得一双眼睛冰冷又深邃。 但留昭刚刚靠近他,就被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第37章 37 =================== 37 冬天的衣服很厚重,但崔融抱着他的力道仍然显得有些重,留昭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见他,答应出来主要是因为不想再待在崔月隐的卧室里,以及可以拿回自己的衣服。 崔融放开他,垂眸望向他,说:“小昭,别再做这种鲁莽又危险的事。” “什么事?”留昭有些迷惑地问。 “你刺了父亲一刀?” 留昭没有想到崔月隐告诉了他这件事,更想不到他对此的评价是“鲁莽又危险”,他心脏缩紧了一下,在有资格责问他的,崔月隐的另一个孩子面前,他突然感到紧张和不安。 【小昭,你又知道弑父是什么样的罪吗?”】 “我……”留昭几乎就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他心里又突然涌起怒气,心想,下次我不仅要做得成功,还要做得隐蔽,只要没有人知道,这就不是我犯下的罪。 他的语气冷下来:“关你什么事?你带了戒尺吗?又要抽我一顿吗?” “我不会再用戒尺打你,至少不是以前那种。”崔融摇了摇头,他示意留昭和他一起向前走去,白雪皑皑的山麓美丽而幽静,偶尔有森林中的小动物跳过树梢,惊动树枝上的积雪落下来。 “这次去英国,母亲告诉了我一件事。” 留昭转头看向他,崔融却没有立即提起,而是问:“你不想做崔家的孩子,对吗?” 留昭不想跟他谈这个,他对这个问题简直有了心理阴影,他躲过树上落下的一团雪,离崔融远了一点,说:“不关你的事。” 他抗拒的姿态,冷冰冰的话语,都让崔融忍不住伸手将他拉了过来,他戴着围巾还有羽绒服上的帽子,脸围在蓬松的狐狸毛中,崔融伸手抬起他的脸:“你不是崔家的孩子,母亲带你回来时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伪造的。” 留昭惊讶地睁大眼,崔融凝视着他,他只有震惊,但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用时刻想着逃离,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和我、父亲……让你讨厌的地方和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崔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如果你想永远做那栋别墅的主人,光明正大的、人人皆知的主人,在所有宴会上站在我身边,和我的名字一起出现在任何礼物……贺卡上……” 留昭挣开他的手,打断了他:“崔融……” “你一直喜欢叫我崔融。” 留昭心跳陡然加快了。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几乎要立刻告诉他,你被骗了,我们就是兄弟,一定是崔月隐逼夫人捏造了这个谎言,因为他恶心的私欲—— 他向后退了一步。 崔融因为他逃离的姿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他上前一步追过去,积雪中偶尔有石头冒出来,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留昭一脚踩上去,突然失去平衡,和想要抓住他的崔融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他爬起来往老宅的方向跑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他才跑了几步,就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勒住腰,崔融追上来,从背后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他挣扎起来,崔融放下他,将他转了个身,依旧牢牢勒住他的腰,他俊美的五官蒙上一层阴沉的神色:“我干了什么?让你要立刻逃走?” 他带着一点恶意,几乎要觉得他是故意的,没有男人受得了这种追猎的姿态。 “你要让我和你结婚!” 崔融心中充满攻击欲的情绪陡然落空,他怔了一下,手中的力道也放松了些许:“是,你很聪明,我在提议你可以和我结婚。” “你想都不要想!你不要信夫人的话,她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崔月隐要惩罚我,这是他玩的把戏,我、我们还是亲兄弟——” 崔融忍无可忍地低头吻住了他,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松开齿关,他吻进湿热的口腔,舔着他的上颚和舌尖,牙齿厮磨着他的唇。 留昭很快就在这个不太温柔的吻中尝到了血腥味,他呜咽着要后退,被勒住腰提起来,更加深地吻了下去。 留昭用力踢他,但崔融根本不为所动,他抬起两只手,一只手捂住崔融的脸,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推开,两人分开的舌尖在热气中牵出一道银丝。 留昭狠狠扯着他的头发,崔融在他的力道下微微蹙起眉,仰起头。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我们是亲兄弟!” 崔融有些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很快所有人都会觉得不是。” 留昭气得发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混蛋!伪君子,死变态!想让我跟你结婚,你做梦去吧!” “小昭,好好想一想。你其实一直想要住到二楼来不是吗?还有那两只狗,你讨厌的那只猫,你全部可以赶走,你不喜欢客厅里放兰花,每次路过都要皱鼻子,不喜欢开宴会时躲到房间里去,不喜欢来拜访的客人会装作看不见你……父亲想要的是这里,他不会再回别墅常住,母亲和循也离开了,只有你和我,所有你小时候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得到补偿。” 留昭不自觉地松开手指。 “你很喜欢那里,小时候就一直觉得它像童话里的城堡。” “不对……” “想要它,你就要要我。”崔融抓住他的手腕,看着那几根漂亮的手指:“等你下定了决心,打电话告诉我,我去给你买戒指。” “崔融,你可以和乔瑜结婚。” 他不想听崔融说他是一个人,但也不想和他结婚,留昭有些难受地抓住他的手指。 崔融没有生气,而是松开他的腰,认真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乔瑜结婚?你见过我抱她、吻她还是牵她的手?” “我不知道……你不该亲我。” “我只会抱你、吻你、牵你的手,和你上床。” “我好冷,我想回去了。”留昭思绪很混乱,崔融脱下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上,牵起他的手说:“那就回去。” 孙思在院子里等到他们,说:“大少爷,先生让您回来之后去书房见他。”他又跟留昭说:“您的书和电脑放在房间里了。” 两人在中庭分开,崔融向书房走去,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崔月隐和两个职业经理人坐在书房的会议桌旁边,崔融进来后,他抬了抬头,示意孙思拿资料给他:“融儿,帮我管几条海外航运,还有西亚那边的几家输油公司。” 孙思帮忙介绍了会议桌边的另外两人,崔融和他们相互打过招呼,听了一会儿几家公司和航线的情况,等两人说完,告辞出去,崔融才问:“我听说您是暂时帮忙照看本家的生意。” 崔月隐被逗笑了一下,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虞臣,他现在应该在姨母那边,你也可以顺便去打声招呼。” 崔融在本家这边打了一圈招呼,和崔虞臣一起被留在大伯那里吃了午饭,他们从崔昆安院子里出来,崔融问:“五叔什么时候回来?” “姨母盼得不行,已经写过好几封信回来,却总是不见人,不过过年之前总要回来。”崔虞臣的语气依然温柔妥帖:“沈夫人还好吗?” “母亲很好。”崔融看了看表,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律师的陪同下开视频会,这种级别的离婚案,对任何律所来说都是饕餮盛宴,就算委托人想要速战速决,恐怕没有几个月也出不了结果。 他突然问:“七叔,你觉得……和母亲的离婚案办完之后,父亲还会再婚吗?” 崔虞臣惊讶地看着他,他正准备安慰他几句,崔融又说:“我是说,和他现在的那位情人?” 崔虞臣的脸色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勉强掩饰住内心的懊恼,笑着说:“四哥的私事我恐怕不太清楚。” 崔融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父亲领口那道若有若无的抓痕……所以他果然有一位情人。 他准备开车回市区,临走前他打了个电话给孙思,问:“留昭要一直住在这边吗?” “留昭少爷今年挂了科,先生说要监督他好好复习一段时间,不过过年之前应该会送他回苗寨。” “父亲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孙思想起今天早上才被叫过去的医生,饶有兴味地回答说:“恐怕不是很好。” 崔融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38章 38 =================== 38 想和崔融结婚。 留昭躺在衣帽间的地毯上,长长的黑色羊毛地毯柔软而光滑,那些长毛从他手指间梳过,他魂不守舍地望着望着头顶中式吊灯投射出的花纹。 他想要离开崔家,远远地逃离童年和少年,将那些让他难过的往事关进布满灰尘的阁楼,但他的心结依旧在那里,他只是解决不了它,所以决定远离它。 崔融的提议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想要半夜在楼梯上疯跑,推开每一扇房间的门,他想在每一个窗台上摆满白蔷薇,想要让所有的人都离开,看着蔷薇枯萎凋零,花园杂草丛生,水池里布满了落叶,后院的泳池长满青苔和蚊虫,所有精美的家具都会随着时间落满灰尘,他走上楼梯时,会在木质的扶手上留下一个个指印。 他想看着那座别墅逐渐成为荒无人迹的废墟,像是一个再也不会来打扰他的旧梦。 他沉浸在他的想象中,手指抚摸过黑色大理石的岛台,曾经家庭生活的中心。 沈弥和崔循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睡在兄长的床上,被他拥进怀里,那时候他觉得很快乐、很平静……他想象着他们一起生活在那里,辞退了所有人,一起看着它变得荒芜、寂静。 崔融的气息,他拥抱着他的手臂,都让留昭觉得很安全,唯一搅碎他幻梦的,是他凝视着他的目光,他浅灰色的眼睛,带着压抑的、燃烧的欲望,像是冰下的一簇火焰。 他想起周喻告诉他的那个故事,十九岁的沈弥站在圣坛前,一边流泪一边也要说“我愿意”。 他突然理解了她,他听懂崔融的求婚的那一瞬间,他也想要说我愿意。 这种冲动驱使着他要立刻逃开。 如果他不需要和崔融上床,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提议,但就算这个提议带着背德的毒,留昭还是被深深诱惑。他想,我的选择比夫人要好得多,崔融比崔月隐要好得多,而且他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忍受这么多年。 婚姻不该是一个长久的承诺,它明明只是激情和繁衍的权宜之计,在德夯,典婿的生涯从来不会超过三年。两三年的婚姻生活,他可以做各种事来补偿他年少时的缺憾,从此彻底将那栋别墅和其中的往事一起抛诸脑后。 而且,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血亲。 但崔融吻了他,他会爱他爱到不能自拔吗?如果他们结婚,难道会只有杀了他才能最终摆脱他?但他对崔融没有杀意,血沾在手上温热滑腻的触感也很恶心。 留昭心中几乎对他生出怨恨,他为什么要吻他? 离开留茉后,留昭已经逐渐习惯这个世界对他索要代价,他不可能凭空得到想要的礼物,那是留茉的特权,只有她会给他的东西。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留昭坐起来趴在沙发凳上,他过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决定给外婆打电话,现在就问她情蛊的事。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外婆的声音快活又温和:“昭昭?” “阿嬷……”留昭唤她,“你还记不记得,妈妈的情蛊留在了我身上?我想问,那个……我只要亲了别人,他就一定会爱上我对吗?” 阿嬷在那边笑:“那要亲得久一点,让那只小东西慢慢爬进那个人的脑子里。” 留昭一下子坐直,迫切地问:“要亲多久?如果只亲了一会儿,就不会中蛊吗?” “每只情蛊都不一样,昭昭想要给人下蛊,可能要来跟我学两个暑假哦。” 留昭感到了一点不对劲,迷茫地问:“什么?” “你还不会蛊术,又不知道怎么操纵情蛊,我上次摸你的肚脐,它还好好睡在那里呢。” 留昭脑子里嗡地一声,羞耻、尴尬和难以置信一起炸开,他稀里糊涂地挂了电话,两只手捂住头,黎茂生和张荣的脸出现在他脑海里—— 天啊,他干了什么?他是送上去给人逗乐了吗? 他明明知道黎茂生在追崔融,还主动叫他出来约会! 他曾经在黎茂生面前展现过的不安全感一下子让留昭毛骨悚然,像是森林里不小心暴露了咽喉的食草动物。 他想起在云浮金山黎茂生拿雪茄引诱他的事,张荣和他在空寂吃饭时说的话,他在车上求他吻他……如果没有不容置喙的爱作为底色,那很多事都能被解读为狎昵的、轻浮的逗弄,不怀好意的捕猎。 他一下子愤怒起来。 留昭咬着手指在衣帽间里来回踱步,起码崔融是正常的,在吻他之前,他就已经不怀好意。 他根本用不了情蛊。 之前明明觉得麻烦,但这又是一种多么简单的、肯定的办法,来掌控和确定另一人的爱,就像黑与白一样分明的判断标准,混乱和失落的心情一下涌上心头。 留昭突然抬眼撞上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他看到自己含泪的眼睛,沮丧不安的神情,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嘴唇上的伤口和红肿吸引。 留昭靠过去,震惊地摸着自己的嘴唇,下唇上被咬破了两个明显的小口子,上唇也有细微的伤口,微微肿起。他轻轻抽了口气,之前因为一团乱麻的情绪完全没有注意到,留昭捂着嘴,不知所措地怔在那里。 想和崔融结婚的念头一下子就被嘴上的伤口惊醒。 留昭醒悟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他一定是被崔月隐搞坏了脑子,竟然觉得为了补偿小时候的心结,连和亲哥哥上床也是可以接受的条件……狗屁的条件。 他有些气急地打电话给孙思,说吃饭时不小心咬到了嘴唇,问他要消肿的药膏。 孙思来给他送药时,想了想还是提醒说:“留昭少爷,您嘴唇上的伤口,恐怕很难自己咬得到。” “……” 崔月隐和伦敦那边开完会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拿着那边传真过来的一份调查报告,走进房间时,只有通往浴室的一盏夜灯还亮着,他随手打开一盏落地台灯,床上的人像是被灯光晃到,藏进被子里。 崔月隐将他从被子里挖出来,留昭用手捂住脸。 “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崔月隐问他,又笑着说:“刚刚阿弥拿给我一份很有趣的文件,说你不是我的孩子,昭昭相信她吗?” “我不想听。” 崔月隐突然也兴致寥寥,他躺在留昭身边,有些倦怠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说不想当我的孩子,才算数,但是你早就不想了,对不对?要让你跟我姓,就直接捅我一刀。” “你是不是要跟每个人抱怨我捅了你一刀?” 崔月隐低声笑了起来:“融儿跟你说了些什么?” 留昭没有回答,崔月隐撑起一只手臂看着他,卧室里灯光很昏暗,留昭依旧捂着脸,崔月隐笑着拉开他的手:“被哥哥教训了吗?”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杂语书屋(ZAYUSW点COM) 一只手突然捂住他的眼睛,崔月隐微微一怔,手中还握着少年的另一只手,唇上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崔月隐顺从地张开双唇,含住少年柔软的唇,舌尖探进口腔,舔吻着他湿软的舌尖,他越吻越深,津液从两人偶尔分开又贴合的唇中滑落下来,他们吻了很久,留昭还不太会换气,被口水小小地呛了一下,崔月隐眼睫颤动,轻轻拉开他的手,松开他的唇舌。 留昭喘着气看着他,他的眼珠很黑,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润泽明亮,崔月隐也低头凝视着他,留昭忐忑地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说:“我要睡觉了。” 崔月隐依旧看着他,伸出手指抚上他的唇,留昭不自在地躲开他的手。 “融儿吻了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留昭寒毛炸起,下意识地摇头,崔月隐按住他嘴唇的手指微微用力,依旧是柔和散漫的语气:“我亲你可不会弄伤你。” 他遮遮掩掩的秘密一下被拆穿,快让他晕过去的慌张过后,留昭反而冷静下来,甚至有点恼恨崔月隐拆穿他,他说:“我要和崔融结婚。” “你睡在我的床上,说要和我的儿子结婚?” 他一把将留昭拉了起来,推着他往门外走。 “放开我!”留昭拼命挣扎起来,往后一肘打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崔月隐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抱起他推开门:“你在外面好好醒醒脑子。” 留昭被他推下门阶,一脚踩进雪地里,寒风顿时将他浇了个透,他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一边盯着崔月隐说:“我就是要和崔融结婚,你冻死我好了!” 崔月隐抓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怒极而笑地看着他:“想当崔家的女主人?是想对阿弥耀武扬威,还是要补偿你去世的妈妈?这么着急,一见面就要去吻融儿,是等不及我离完婚来娶你吗?” “不许提起我妈妈!”留昭气得滚下眼泪,对他大喊:“崔融比你好一百倍!你管不着我!你什么时候死?你死了我马上和他结婚!” “好好好!”崔月隐大笑起来,他几步走过来抱住留昭,一边抬高声音喊了一句“来人”,书房那边亮着灯,正在打扫的两个女佣推门出门来,唤了一声“月隐先生”。 “去厨房里拿一把刀过来,剔骨刀。” 他从背后抱着留昭,将他勒在怀中,笑着说:“觉得融儿比我好?你也去捅他一刀,再看看他还有没有那么好。” “去把孙思叫过来。”他对另一个女佣说。 留昭怔了一下,惊恐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很快女佣就和孙思一起过来,她手中拿着一把长长的剔骨刀,崔月隐接过来塞进留昭手中,用力握着他的手指逼他握紧刀柄:“我让孙思教过你是不是?想杀人最好选长柄细刀。” “不要!放开我……我不要!”留昭手抖得不行,崔月隐又说:“打电话把崔融叫过来。” “崔月隐!”留昭吼了他一声,声音又颤抖起来:“我好冷……你不要发疯了,把刀拿走。” “我让你去跟哥哥见面,你带着嘴唇上的伤回来见我,还说要和他结婚,你说是我在发疯?”崔月隐笑,依旧牢牢握着他颤抖的手指:“舍不得捅他?” 孙思将两位女佣请走,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留昭有一瞬间很想低头认错,但他又想,是你拆穿我,让我没法蒙混过关,都是你的错。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挣扎,踹他的小腿,向后打他的腹部,但崔月隐不为所动地逼他站在寒风中握着刀,留昭脑海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突然向后摸索着,一把抓住了崔月隐西裤底下的阴茎。 “你在干什么?松手。”崔月隐抽了口气,语气几乎有点阴森森的味道。 “你先松开我!”留昭用力抓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崔月隐终于松开手,剔骨刀掉在地下,积雪吸收了多余的声音。 留昭立刻嫌弃地放开他,崔月隐将他单手抱了起来,拖进房间里。 留昭还在因为寒冷和惊吓瑟瑟发抖,崔月隐将他抵在门上转了个身,掐着他的脖子吻他,锋利的犬齿划过他唇上的伤口,他发出吃痛的抽气声,咬住牙关不肯松开。 崔月隐咬着他的下唇,拇指抬高他的下巴,吻他被迫扬起的脖颈,在颈部薄薄的皮肤上带出一连串渗血的牙印和吻痕,留昭先是拽他的头发,然后又去踢他下面,崔月隐一把按住他的腿:“你和谁学的这一套?” 虽然留昭耻于承认,但温峤那时候辍学出来上班,经常需要一个人走夜路,因此拉着他去上了小半年的防狼课程,这是他唯一学过的“搏斗技巧”,虽然留昭没想过他也有用上的一天。 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被崔月隐从被子里拎出来扔进雪地里,留昭还在发抖,心中充满无法抑制的恨意和悲伤,他还揪着崔月隐的头发,含泪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恨死你了。” 崔月隐盯着他,手指握着他的纤细的脖子,他的呼吸声很凌乱,胸口起伏不定,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想掐死他。 “你不要叫崔融过来……” 崔月隐看着他,随即笑得双肩颤抖,他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好,你很好。小昭,现在就恨死我,以后可怎么办?我还有一千种、一万种让你更恨我的办法,你心里也知道是不是?” 亲人的爱一直像温暖的披肩包裹着他,现在却也是枷锁和软肋,留昭被吓得哭起来,但他不知道该怎样示弱,崔融留在他唇上的伤痕被抓了现行,他无从辩解。 “我不计较你把我扔进雪里的事,你也不要管我和崔融的事了好不好?我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我不是真的想嫁给他。” 崔月隐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痛,有一瞬间他想要完全屈服——他都宽宏大量地不计较我把他扔进雪地里的事了,我怎么还能计较他吻了别的男人? “先生,大少爷出了车祸。” 孙思在外面敲了敲门,他的声音依然很冷静。 崔月隐混沌乱流的思绪逐渐安静下来,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消化了几秒,后退一步松开留昭,重新变得冷淡而从容,他看着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失神的少年,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崔月隐将他抱到浴室,坐在浴缸边放水,温热的水流漫过他的手掌,他有些疲倦地说:“脱了衣服进去。” “孙思说——” “嘘……小昭,别说什么更让我生气的话了,我现在很想杀人。” 他走过来一颗颗解开他的扣子,脱下他的睡裤,然后半蹲下来脱他被雪浸湿的袜子,留昭只好踏进浴缸里,热气熏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只有哗哗的水流声,留昭冰冷的四肢在热水的包裹下慢慢暖和起来,崔月隐站起来说:“洗好了出来。” 他走出浴室,留昭精疲力尽地靠在温热的瓷砖上,他思绪有些迟滞地想,刚刚孙思是说崔融出了车祸吗? 他来的时候开的是什么车?驾驶座是相对安全的位置,而且他的车都很好,不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故。 “留昭少爷,您的衣服放在外面了,先生等您一起去医院。” 留昭穿着浴袍出来,他换好衣服,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带上帽子和围巾,推门出去,一个陌生保镖等在外面,带他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留昭拉开车门,崔月隐坐在后座上,低头看着手机,神情很冷漠,他不止是冷漠,还有傲慢和威压感,是他曾经见过,但很少亲自接触的一面。 留昭弯腰坐进去,沉默地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轿车驶进夜色中。 第39章 39 =================== 39 崔融所玩的游戏,无论是金融还是围棋,都有着局势微妙而瞬息万变的特征,但他们本质是服从规则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有着数学的美感。 因此混乱、失序、倾斜……都格外能挑动他的神经。 雪地里的追逐,父亲领口上的抓痕,留昭格外坚定地拒绝相信那份调查报告的态度……老宅里的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偶尔闪回。 远光灯照亮了黑暗中的道路,崔融开车回别墅时,一些细微的不协调刺着他,他的思绪有些漫无目的地游荡,大部分时候还在想那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吻,某一刻,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孙思在院子里等着他们,他们在中庭花园分开,走进父亲的书房之前,他想着留昭唇上的伤,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他进的是父亲的卧房。 车开在一处弯道上,远光灯中出现前方的护栏,崔融在一瞬间回过神来,用力踩下刹车向外打方向盘,随着一声巨响,深灰色宾利撞上了山道的护栏。 崔融困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之间,血染湿了他的眼睫,他用力睁开眼,试图去掏手机,右手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衣兜里的手机。 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另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生活助理。 轻微的动弹都让他眩晕,崔融趴在沾满血的安全气囊上,鲜血缓慢地滴落下来—— 【我会死吗?】 不,他甚至伤得算不上重。 那一刻,自怜自艾的情绪让崔融发出自嘲的低笑,他又一次想,他去的方向是父亲的卧房。 而父亲有一个会抓伤他的情人。 他说不要信夫人的话,这是崔月隐对他的惩罚,是他的把戏。 这才是惩罚,不是玩笑一样的禁足。 这真的只是惩罚吗?崔融试图去回忆他们的相处,但他得到的只是模糊的印象,在年幼时他们当然非常亲密。他十几岁时的一个傍晚,母亲带着循去维港探亲,他独自上完网球课回来,路过父母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音乐,房门半开着,昏暗的夕阳让一切都变得很朦胧,房间里的父子两人光着脚,父亲让留昭踩在他的脚背上,教他跳一首舞曲。 他们的动作很优雅和谐,孩子抬起脸问:“daddy,我学会了能参加你的宴会吗?” “当然不行,小昭。”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抽泣起来,但仍然被搂在怀中跟随着父亲的舞步,直到房间里终于响起一声叹息:“嘘……小昭,哭得小声一点,你要让我们听不清音乐了。” 如此亲密无间又令人无法承受的注视。 从少年时代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充满依恋和渴望的孩子,他像一只刚开始长出爪牙的小兽,试图建立起自己的领地和边界,他的抗拒和挑衅不知疲倦,一寸寸地将带毒的亲密目光推开,父亲依然喜欢他的陪伴,但崔融想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屈服而不再是亲近。 他甚至想不起来他褪去稚气,筋骨拔高之后,他们之间过于亲密的场景。 在家庭聚会中,他也只是三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并不会得到什么额外的关注。事情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想起留昭在雪地里的神情,他的情绪很低落,但依然生机勃勃。 或许他搞错了,一道抓痕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去了一趟父亲的卧房,但崔虞臣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眼前,如果只是情人,他不该如此震惊。 他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回想他们在一起时说话的声调、语气和动作……他突然又想,旁人眼中我与他又是什么模样? 一对冷淡的、疏远的兄弟。 救护车赶到时,失血和眩晕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几个小时后,他再次醒来时,胳膊和头上的伤口已经做好了急救处理,被他打电话叫过来的生活助理正坐在病床旁边。 她是个五官凌厉而美貌的年轻女性,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羊绒大衣,坐在椅子上刷着手机,见他醒来起身说:“James,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崔融的声音有些虚弱,他睁开的眼睛很快又半合上,易静雯将单人病房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她拎着袋子装着崔融沾血的衣物,将手机放在他床头。 “孙思先生刚刚打了你两个电话,我接了第二个电话,告诉他你出了车祸在医院。” 崔融点了点头,他示意了一下,易静雯将床头摇起来,往他背后放了两个枕头,说:“我去叫医生。” 过了几分钟,医生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脉搏,示意护士看一下他的输液情况,说:“崔先生右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有轻度脑震荡,CT结果排除了脑出血和颅骨骨折,建议留院观察一周,目前给了少量镇定剂和镇痛剂,如果恶心和眩晕加剧,再叫护士调整一下给药量。” “不用了。” 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很明显,他像沉溺在一片浅海里,各种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崔融闭上了眼睛。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易静雯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袋的情况,房间里只有她手指敲击着屏幕键盘发出的轻微声响,她处理完事故的理赔,心中稍微觉得有些奇怪。 她是维港人,从秘书室做到他的生活助理,在易静雯眼中,虽然崔融长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但实际上他有好胜心、有攻击性。赛车、赛艇、拳击、赌马他样样都很感兴趣,典型的受着英式贵族教育长大的青年,享乐与工作一样重要,都是生命中值得投入的体验。 易静雯知道他在云京也偶尔会开快车,但他出事时开的是一辆宾利,这不像他想要开快车时会做出的选择。她心里想着,只希望他没有嗑药,她对现在的工资很满意,但也不想某一天被叫过来处理药物过量的问题。 相比几年前在维港,回到云京之后,老板的生活确实要无聊很多,他保留的乐趣基本只有拳击和围棋。 易静雯起初感到不理解,不过她偶尔去过本家一位崔先生的赏香会后,就明白了这种无聊,云京的格调在她眼中也很乏味,而维港的那些游戏,在这里又变得幼稚和野蛮,被无所事事的小孩子们塞满。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易静雯立刻过去拿起来,她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睛的崔融。 “谁的电话?”崔融的声音很轻,易静雯回答说:“孙思先生,要接吗?” “接。” 易静雯接起电话,她听着那边的声音,应了几声,挂掉电话说:“他说崔先生和留昭在来医院的路上。” 其中一个输液袋已经快要见底,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按铃叫来护士换药,崔融说:“我想起来走走。” 护士劝告了一声,说他最好卧床休息,但易静雯还是遵从了他的要求,让护士扶着他下床,他在病房里缓慢走了几圈,易静雯推着输液架跟着他,最后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看起来更清醒了一些。 “你在想什么?”他很突兀地问,易静雯怔了一下,她其实在想,老板是不是因为父亲要来探望,所以不想显得太虚弱,虽然在她看来,崔家的父子关系已经堪称楷模,但上流社会的掌权者和继承人之间总会有各种微妙。 “我在想应该怎么给秘书室写邮件通知他们。” 崔融浅灰色的眼睛向她看来,尽管受伤让他看起来很脆弱和疲倦,但他的眼神依然冰冷刺人,仿佛一片刀锋贴近她的眼珠,易静雯觉得很烦恼,不过她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女,不会因为被老板怀疑不够真诚就慌张,她只是补充说:“我在想你和崔先生。” “如果要在我们中选一个人做的你丈夫,你会选谁?” 她要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惊掉下巴的表情,易静雯觉得他今天的问题都突兀又奇怪,谁会将两父子放在这个问题中来比较,但她还是想了想,很真诚地回答说:“我会选崔月隐先生。” “为什么?” “嗯……因为你看起来对女人和男人都没什么兴趣,sorry,boss。” 崔融突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简直冰雪消融,无论是弯起的唇角,还是骤然变得生动的眼睛都让易静雯心跳失速,一点乖戾和傲慢从他的笑容中蔓延出来:“对你来说,他年纪不会太大吗?” 见鬼。 他到底在问什么?易静雯这次没有回答,崔融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也失去了寻找答案的兴趣,说:“去买一束白蔷薇。” 这次易静雯完全没有去思索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她只是确认了一遍崔融一个人待着没问题,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病房,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半夜能去哪里买到鲜切蔷薇,作为万能助理,她很快想到了几个地方,比留在病房应对那些奇怪的问题要简单多了。 崔融始终很清楚,对他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从未觉得迫切,就像围棋不是练到九段才有趣的游戏,无论什么级别的对局,都能在交锋中找到乐趣,而他攀登的阶梯如此清晰,崔融不觉得有任何紧迫的需要。 现在也依然如此吗?漫长的等待,将他也视作一份在遥远的未来会被继承的遗产?脏腑之间燃起冰冷的火焰,烧得他浑身发痛,崔融分不清是嫉妒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突然想,我真的有那么想要他吗?在伦敦和维港的那几年,他从没有见过他,他们之间也不会有电话或者信息的联系,他有过很多快乐,独自驾驶帆船穿过海峡时,他和那匹叫塞勒斯的牝马一起在南非比赛时,甚至是肢解一家摇摇欲坠的企业时……他享受着这个世界对他敞开怀抱的感觉,他想起他时只会在深夜,只在他欲望升腾时,那些靠近他的男男女女都有着罪恶的面孔。 他在浴室或者床上握着自己时,想到的是带着伤痕的脊背,纤细而臣服的脖颈。 这或许只是欲望,背德的欲望在诞生的那一瞬间,就被他紧紧束缚住,逐渐变成了一种极端的洁癖,让他拒绝去用同样的眼光注视别人。 这只是他盲目的欲望,甚至在情欲产生的之前与之后,他也想要摧毁他。就像那一个秋日,他坐着车去上课,徐博突然打电话过来,让送他的司机等一等,于是他们的车停在山道旁,等着换岗的人过来,因为循说这位让他记不清名字的司机开车更稳,他只肯坐他的车出门。 十五岁的崔融很平静地等着,他打开车窗,云京秋天的风吹拂进来,他听到一声欢呼声,骑着单车的小小少年从山道上俯冲而下,他快乐的眉眼映入崔融眼中。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他重重摔倒在地上,眼泪盈满那双欢乐的眼睛。 【我没有那么需要他,抛开他,我也依然拥有很多乐趣,就像在伦敦和维港的那几年。】 “James!” 他耳边响起一声惊呼,抱着一把巨大花束的助理正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你怎么了?你的手指握得太紧了,放松!”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手背上已经鼓起吓人的皮下血肿,崔融一寸寸将手指松开,易静雯将花扔下,急忙起身去按铃叫护士。 留昭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时,他低头去看屏幕,崔融的名字在黑暗中亮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崔月隐,他也也正看着他,他的神情依然很冷漠,留昭和他对视着,正要接通电话,崔月隐抽走他的手机。 “还给我。” 崔月隐没有理他,车已经开进市区,凌晨的道路上很空旷,只有路灯映着积雪,留昭又说:“不要跟崔融讲我们的事。” 他抓住崔月隐的手指,又一次说:“我不想让崔融知道我们的事!” “我们的什么事?” 留昭浑身战栗了一下,他在屈服和反击之间动摇,最后小声说:“我和你上床的事。” 崔月隐眯起眼睛看着他,非但没有被他的讨好取悦,眼神甚至变得更冷更深。一旦有了小小的屈服,心理防线就再也绷不住,留昭受不了他的目光,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昏暗的光影在崔月隐脸上变幻,他终于伸手环住他:“原来阿弥搞这一套是因为这个,她还真是好母亲……是融儿说想和你结婚对不对?哥哥什么时候对你有了这种心思,怎么不来告诉我?” 留昭恨死他的假惺惺,谁要跟最大的施虐者告状? “你为了他来讨好我、亲我,对我投怀送抱,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你不要说疯话了……”留昭低声祈求,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因为崔月隐的话羞耻不已,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留昭靠在他怀中,看着车窗外的灯光,心里想着他应该跟崔融划清界限,他应该要说,无论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一直都当崔融是哥哥,至于他说的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起了。 但这种近乎向崔月隐投诚的举动突然让他无比抗拒。 明明犯错的是这两个人,感到心虚和不安的却是他,是他们生出了罪恶的念头,才将他置于这样的处境。 他们到医院时,留昭抓着车门不肯下来:“我不想和你一起上去。” 他的声音很软,崔月隐平静地看着他,弯腰扶着车门要将他拉出来,留昭向车厢里缩去,却被他环住腰拖出来,他一边挣扎一边说:“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我会去说清楚的,你可以让孙思跟着我。” 崔月隐很轻松地将他抱了出来,问:“你要我抱着你上楼吗?” 留昭咬了咬牙,跟着他向前走去。 第40章 40 =================== 40 他们到崔融的病房时,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她叫了一声“崔先生”,又对着身后的留昭点点头露出微笑,房间里灯光很暗,孙思叫过来照顾病人的女佣刚刚送了鸡汤和衣物过来,正在里面整理。 窗台和桌子上都摆满了鲜切蔷薇,崔融坐在一把米色的沙发扶手椅上,膝上盖着毯子,一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一只手打着针,在满室沾着露水的幽香中抬头向他看来。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崔月隐回头看向他,过了片刻,崔融才将目光转向另一人,轻声说:“父亲。” 孙思正好带着医生过来,崔月隐笑了一下,脱下大衣交给女佣,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听医生说了情况,问:“轻微脑震荡,才修养一周够么?” “只是建议病人住院观察一周,修养的话至少要一两个月的恢复期。”崔融的主治医生说,崔月隐将病历本还给他,看向对面的长子,他的声音依然懒洋洋地带着笑意:“要告诉你母亲吗?以后雪夜出行最好还是叫司机。”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不用告诉母亲。”崔融回答说。 留昭站在人群外,看见崔月隐挥了挥手,围着他们的医生、护士、女佣和助理都陆续出去,只有孙思送走他们,留下来坐在了门边。 崔月隐含笑问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留昭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边坐下,他垂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刚刚交给你的新业务会耽误你养伤吗?”崔月隐问,崔融很慢地眨了眨眼,将目光从留昭身上收回来,说:“我后天就可以开始远程办公,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父亲的生意。” “给你练手的东西,说不上耽误,虞臣也会帮忙看着。” “我会多向七叔请教。”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留昭忍不住抬起头,他看了看崔月隐,又转头看向崔融,他突然想,他什么都知道了……留昭像是抽了骨头般陷进沙发里,等着看他们要说什么。 崔月隐看着他的长子,他自我的一块拼图,来的路上,崔月隐已经在想有谁可以代替融的功能,他将崔家的那些孩子一个个想了一遍,昆安的、奕宁的孩子们,甚至是崔虞臣……那些面孔从他脑海中晃过,他只觉得厌倦和鄙夷。 之前烧着他的嫉妒已经冷却了大半,他摩挲着骨节分明的指关节,转头微微一笑:“昭昭,在等着看好戏吗?” 他的笑容中有种嘲讽和纵容的意味,好像在笑他的天真,但又居高临下地原谅他。 留昭眼睫颤动,崔月隐很擅长用一个眼神,一句话让他身边的人自我怀疑,留昭已经见过太多次,他不应该动容,但羞耻和愤怒还是涌上来,他在一瞬间很想问,不是说好要讨我欢心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他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听虞臣说,你临走前问我是不是有一位情人,现在你知道了我的情人是谁吗?” “当然,父亲,要不然我不会错过该转弯的路。”崔融的声音很冷,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像一片轻薄的雪花落在留昭耳中。 “我现在手上的事很麻烦,我不想你因为愚蠢的嫉妒,去做别人手里的刀,那会让我很心烦。所以你要来说服我,你不会给我找麻烦,对我来说,最方便的是把你送去一座疗养院或者国外的监狱关上一年半载。” 留昭惊诧地看着他们,崔融的神情依然很平静,留昭想起初中时看见少年崔融在同学的拥簇中从他身边走过,在乔瑜的酒店里远远望见他,在很多次宴会里看见的他。 他突然很想知道完美的崔融会如何应对崔月隐,权势的压迫,父与子地位的天然不平等,离开了母亲的庇护,犯下不该犯的“错误”,他在这一刻共享了留昭曾经的体验。 崔融摇了摇头:“我想不出任何能说服您的办法。” 崔月隐露出冷淡而失望的神情,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你和乔家的一个女孩很要好,尽快订婚怎么样?” “这样足够……让您相信我不会在本家的事里插一手吗?” 崔月隐想了想,他站起身,手掌落在留昭的肩膀上,留昭抬起脸来看他,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边:“我们走吧,不要打扰哥哥休息了。” 他们的对话结束得很突兀,留昭被拉起来,跟着他离开这间病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崔月隐捏着他的脸将他转过来,低声说:“你很想看我为了你跟融争风吃醋是不是?” “你说好要讨我欢心的。” 崔月隐沉默一瞬,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德夯,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已经罚过我了对不对?” 崔月隐没有说话,他们走出医院,路灯下稀疏的雪花偶尔飘落下来,崔月隐回头看向他:“我罚你?我跟你上床大半时间在哄着你开心,你想不想真的试试我在床上罚你是什么样?” 留昭只是很固执地说:“我真的很想见外婆他们。” 在那间病房里,留昭突然意识到,崔融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在很冷静地在想着破局的办法,真正迷茫无助的,是坐在那里被当做战利品的他,只有他。 他在他们之间完全失去了声音。 留昭突然很想见到真正爱他的亲人,但很快,他就从短暂的迷惘悲伤中摆脱出来,外婆和舅舅们不仅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反而是他需要保护的对象,他已经到了可以保护他们的年纪。 而崔月隐和崔融,他们也不是他想象中坚不可摧的怪兽,他们是会痛苦、会嫉妒、会愤怒的人类,他见过崔月隐很多落寞的消沉的时刻,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 他还站在原地,崔月隐走过来,伸手整理他的围巾,他的手指很冷,蹭过他的脸颊,又伸进他的脖子里,留昭被冰得一颤,抓住他的手说:“这真是最糟糕的一个冬天。” 他的命运已经完全被拖入陌生的轨道,留昭想起他去见周喻的那个早餐,浓雾弥漫的山道,他想起沈弥和崔循离开的那天……他独自一人住在别墅里,推开门去倒水喝时,遇见刚刚从日本回来的崔月隐。 “寒假结束之后,你还会让我回去上学吗?”他问,崔月隐笑了起来,他笑得止不住:“当然,昭昭,我还等着看你去补考呢。” 留昭用力踢他,崔月隐抱住他:“唉,要不然我去给你买一个文凭吧?你想要哪个学校的?” 不等留昭回答,他突然又低声说:“崔家的宗祠里至今还保留着脊杖和鞭刑,我受过这些东西,所以我非常厌恶暴力,但你跟我说要和融结婚的时候,我突然很想把他押进去,让他在你面前好好受一场刑,就像你跟我说想回德夯,我只想杀了那里所有的人,放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小昭,我有时候真想向你求饶,求你不要再折磨我。” 留昭听着他这些颠倒黑白的喃喃自语,只想再给他一刀让他清醒清醒,崔月隐一点点抽走他的围巾,羊绒织物从颈间滑过,露出他的下半张脸,留昭的神情有些迷茫,他想到沈弥,想到崔融,甚至想到黎茂生…… 他像一只探寻出口的动物,最后他想:不需要任何人,当我拿着枪,站在他五步以内,我们就是绝对平等的,等到那时候,我再下决定就好。 崔月隐捧着他的脸低头看他:“让我吻你。” 留昭点了点头。 崔月隐抬起他的脸,冰冷的嘴唇贴着他受伤的双唇,舌尖顶开他不太情愿的牙齿,缠住他的舌根深深吻他,留昭被吻得浑身发抖,向后倒去,崔月隐扶住他,两人的唇短暂分开,又吻到一起。 回去老宅的路上,留昭突然想,崔融受了伤,起码应该问他痛不痛,或者他还应该告诉他,他并不准备和他结婚。 他偏过头看向崔月隐:“你要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 “嗯?” 留昭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塞进自己衣兜里:“你拿着我手机的那段时间,你有看我的电话和信息吗?” 崔月隐笑:“那你要问老孙有没有这么变态的癖好了。” 他摸了摸留昭的耳垂:“小昭,你当着我的面让陌生男人解你的扣子,我不是也没有罚过你?错的当然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我没有那么善妒,只要你别再给我找像融一样棘手的麻烦,我都会处理干净。” 留昭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再说话。 第41章 41 =================== 41 当晚留昭罕见地失眠了,明明他顶着弑父未遂的心理压力,被崔月隐关在别墅里的那段时间,也吃得下睡得着。 他趴在床尾的枕头里,看了几次手机,五点多的时候,留昭终于忍不住叫醒崔月隐。他打开床头的台灯,下床找到崔月隐昨天拿回来的那份文件,盘膝坐在床上翻着它,崔月隐被他推醒,有些困倦地问:“你在干什么?” “其他人会相信这个吗?相信我不是崔家的孩子,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只要你想让他们相信。” 留昭想起他被沈弥带回来的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崔月隐的那天,世人眼中神圣的血浓于水,好像只是一个可以被捏来捏去的玩具,他忍不住问:“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当一个欲望的容器,你逗乐的宠物。” “小昭,你在想什么?”崔月隐的声音倦懒而缓慢,“你是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我以为你喜欢数学,喜欢你现在的专业?” 留昭没有说话,有问题的不是他的专业,而是现在发生的一切,让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变得很不真实。 “要不要先休学一年?我年轻的时候也很迷茫,盲目跟随母亲的脚步,不过我们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总可以先试试母亲曾经走过的路。” 崔月隐给的建议居然很正常,他伸手抚摸着少年的背:“不用急着想清楚你以后最想做的事,得到你目前最想得到的东西就好。” 留昭看了他一会儿,心想,我现在最想的就是不要被任何人束缚。 或许正是这个念头目前难以实现才让他焦躁不安,留昭想着自己今天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见同学可以吗?” “当然可以,让司机送你去。” 留昭抱着枕头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他和李徽约在奥图科技楼下的咖啡店见面,有些弓着背的黑发少年见面就问他:“你觉得这次你会挂几科?” 留昭提不起精神抗议他的态度,很消极地说:“全部都会挂吧。” “那不会。”李徽跟他数了一下期末考的课程,有几门课的期末成绩是小组作业加项目设计,他已经做完了,有的选修课老师会抛着给分,他算了一遍,问:“你当时怎么了?前一周都不在学校?” “父母离婚,争夺抚养权。”留昭说瞎话,李徽不以为意,倒有些惊讶:“你都大学了,父母离婚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你们感情很好啊?” “……” 李徽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回忆了一下期末考试的试题,在留昭带来的两门专业课教材上标了重点,再开始一起看课件和笔记。 快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留昭忍不住问:“你不用回去上班吗?” “不用,每周有两个下午的弹性工作时间。” 他们喝完了第一轮咖啡,一起去吧台那边补充饮料和甜点,留昭问:“你喜欢现在的实习工作吗?” “嗯,毕竟这才第一周,所以还算有意思。” 留昭短暂地懵了一下,才想起距离他们考完试放寒假才几天的时间,往常这时候他应该满脑子都还是期末考,留昭叹了口气,继续和他一起复习。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让司机绕路去别墅,去拿了几本留茉的书和画册过来。 崔月隐回房的时候,就看见留昭趴在床上,脸埋在一本彩色的植物绘本里,听到声音偏头向他看来,他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依恋和迷失的情感,崔月隐凝视着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海檬树。” 崔月隐的手指落到彩色的书页上,留昭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它的花看起来很像白色茉莉,你妈妈用它的干花做过书签。”崔月隐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落到他的后背:“海檬树的果实有剧毒,毒性分析很难探测,适合用来谋杀,毒发的效果类似心脏骤停。” 留昭的心跳陡然加快,他合上书,珍重地捧在怀里坐起来,说:“我今天去见了同学,在咖啡馆复习,然后去别墅拿了书。” 崔月隐挑起眉看着他,留昭跳下床。 临睡前,崔月隐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了声“晚安”,在他有些疑惑的目光里又问:“小昭在期待什么吗?” 留昭忍住骂人的冲动,说:“我有时候会出去找同学复习。” “好。” 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个多星期,崔月隐虽然每晚都和他睡在一起,但没有再做那种事,留昭猜是他的伤口崩掉了。他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如果躲掉他的吻,一切简直有种时光回溯的错觉,他有时会去找李徽复习,大部分时候一个人待在咖啡馆,总是到晚上才回去。 早上崔月隐临走前跟他说:“今天下午陪我去菲律宾。” 留昭还在不太清醒,半梦半醒地答应下来,他吃完早餐后,想着要把留茉的书放回别墅,孙思叫住他:“留昭少爷,我和你一起过去?” 留昭无所谓地答应下来,路上他问这次要去几天,孙思说:“先生的私人行程,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跟着去吗?” 孙思摇了摇头,留昭很惊讶,又问他回别墅干什么。“大少爷明天回来,我回去安排一下。” “你要安排什么?” 孙思只是微笑。那天晚上见完崔融回来,崔月隐先是让他拿来诺恩资本所有的的高级员工资料,前几天突然对他说,让他把之前塞到机组里的那个人去送给崔融。 孙思心想,他们父子未必会撕破脸,但干这种事的人绝对会被太子记恨,他搪塞说以为老板不喜欢那张脸,早给了钱让人去整容,崔月隐却说他既然能找到第一个,肯定就能找到第二个。 孙思只好装作在外奔波忙碌的样子,今天还要去别墅验一下货。 留昭在自己的房间玩了很久,在别墅吃了午饭才准备回老宅那边,孙思没有跟他一起回去,司机送他回去的路上,留昭突然问:“可以送我去圣心医院吗?” “当然可以,小少爷。”开车的司机回答得很干脆,留昭有些惊讶,但他没有多问。 到了医院后,他随着那天晚上的记忆找到崔融的病房,他才刚刚敲了一下门,病房的门就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他惊讶地看着留昭,原本有些吵的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崔融坐在沙发扶手椅里,换回了常服,灰色开司米羊绒衫,西裤,右手依旧吊在胸前,抬起头来看向他,崔虞臣坐在他身边,也正惊讶地看着他,还有一群下属和他们坐在一起,看起来是在开会。 留昭一下觉得很尴尬,他匆忙地说了一声“走错地方”,转身离开。 回到老宅的路上,司机接到电话,让他们直接去机场汇合。 留昭上了飞机才见到崔月隐,他穿得很随意,撑着下巴有些出神,直到留昭在他对面坐下,他才抬起眼帘看向他:“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我们要去哪里?” “菲律宾,锡亚高岛。”崔月隐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去见我母亲。” 莫名其妙的泪意一下子涌上来,留昭咬着牙不说话,崔月隐有些惊讶地俯身向前,伸手托起他的脸:“怎么了?” “你想操自己儿子的话,怎么不去操崔融或者崔循?” 崔月隐抚着他脸颊的手指突然收紧,他脸色扭曲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留昭,我爱你。我对你硬得起来,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是个喜欢搞父子相奸的变态。” “你撒谎,我知道爱是什么样。” 崔月隐眯起眼看着他:“你今天去了哪里?” “……” “我没有叫人监视你,所以别让我去问外人。” “你给崔融和崔循尊重和自由,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你说爱我?”留昭用力甩开他的手,有些粗鲁地擦了下眼泪。 “我提议过把一切都给你,是你拒绝了我,还生怕我听不懂你的拒绝,给了我一刀。小昭,之前你没有自由吗?你先给我一刀,再来责怪我的反应。” “我连学费都要求你!” “你也一直在让我求你,从你联系上留家人开始,你就每时每刻都在让我祈求你留下来,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 留昭捂住脸哭了出来,他说不过这个神经病。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飞机起飞时,崔月隐终于有些心烦地将他拉过来:“再哭你要耳鸣了。我和你分享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那些不让你碰的,都是我觉得无比厌烦的东西,无聊的舞会、让人心烦的蠢货……而且,我只想带你去见我的生母。” “我做你的情人见她,还是做你的儿子见她?” 崔月隐看着他:“在那里,你想做我的情人,就可以是我的情人,想做我的孩子,就可以是我的孩子。” 留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有些崩溃:“凭什么你这种人也会有妈妈!” 崔月隐抚着他的背,等他平静下来:“你是去医院见了融儿?你还真是胆大包天……见到了什么?这么大的反应,是见到了虞臣带着人过去和他开会?” “……” “昭昭,你嘴上不说,心里盼着我们狗咬狗是不是?” 崔月隐心想,我自然是提醒他待在该待的位置,再给他扔一个需要精力应付的对手,而不是让你同情心泛滥,去跟崔融演什么苦命鸳鸯。 他想起曾经跟孙思出的那趟差,一张酷似留昭的脸,柔顺地跪在他身前为他倒香槟。崔月隐很狼狈地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多小时,他没有让人把机舱门打开,把孙思和那人一起扔下去,已经用光了十年的涵养。 他想着崔融的心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42章 42 =================== 42 菲律宾,锡亚高岛。 海岛的夕阳让空气中镀上一层朦胧的光,他们走在木质栈桥上,两边是椰树和棕榈树,白色的沙滩,湛蓝的天空和海,一些圆锥形的屋顶散落在热带茂盛的植被中。 留昭跟在崔月隐身后,在栈桥的尽头,通往度假酒店餐厅的台阶处,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已经不年轻了,但她依然像一个年老的女人,而不是一个老人。 崔希仪有着一头随意又蓬松的短发,已经全部是灰白色,她穿着浅色亚麻衣裤,皮肤是海岛居民常见的深褐色,脸和脖子还有手背上都有着很多皱纹。 她很高,身材消瘦,但脊背仍然挺拔,先是用有些陌生的目光看着崔月隐,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她笑起来也显得仓促而严肃,最终她开口叫他的英文名。 “母亲。” “你们一路还顺利吗?”她用英文跟他说话,留昭有些惊讶,崔月隐也用英文答她,他跟他介绍了留昭,几人一起向餐厅里走去。 她点了一份沙拉和鱼烩,崔月隐看了菜单,帮他和留昭一起点了单,甜点先上过来,留昭挖着冰淇淋,听着他们说话。 这一对母子既不熟悉也不陌生,他们好像只是很平淡地谈起了天气、海岛、季风……场面始终没有冷场,但他们说得却也不多,晚餐快结束时,崔希仪说:“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去了印度,你们其实可以住她的房子,她和我在一个社区,我们住得很近。” “不用麻烦,我们在这里住得很好。”崔月隐很礼貌地说,她点了点头,又说:“明天请来我家吃晚餐。” “好。”崔月隐答,她拿了张纸写下地址,目光落在留昭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等他回应,崔希仪站起身说:“明天见。” 崔月隐握着刀叉,一时间没有说话,留昭也戳着自己盘子里的沙拉,他带着有些迷茫的心绪转头看向崔月隐:“我们现在走吗?” “走吧。” 崔月隐叫来服务生结账,他们穿过栈桥去定好的别墅入住,夕阳已经落下海面,别墅的落地窗外是私人泳池,环绕着茂密的绿植,背后的阳台能看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崔月隐接了几个电话,留昭躲去外面的阳台上,他望着远方的海,心中充满一种难以言说、无法排解的陌生情绪,他觉得很奇怪,崔月隐的妈妈要用另一种语言构造出的距离,才能跟他讲话。 他回到房间时,崔月隐躺在床上,他穿着一件墨水蓝的衬衫,三颗扣子解开,黑发散落在珍珠白的枕头上,像一片流动的色彩,留昭觉得很困惑,他走过去在另一边躺下,翻了个身靠在他胸前,一只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 留昭鼻子胡乱蹭在他的衬衫里,闻着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想看电影。” 崔月隐点了点头,他下床拿过来遥控器,选了一部电影。 电影放完后,留昭心里的疙瘩还是没有消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趴在崔月隐胸口看着他。崔月隐也低头看他,他一只手枕在脑后,神情漠然而平静,留昭焦躁地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喉结。 这一刻,他突然发觉,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崔月隐一下子变得很适合做他情绪的出口。他困惑又难受,扯开崔月隐的衬衫咬他,甚至伸进裤子里去摸他那里,柔软的阴茎依旧蛰伏在内裤里,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崔月隐按住胸前乱动的脑袋,有些倦怠地说:“小昭,以你这种调情技巧,我恐怕很难硬起来。” 他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难受地皱着眉。崔月隐注视着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脱掉宽松的休闲裤,一只手撸动着阴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吻他。 留昭对他的吻态度消极,崔月隐亲了他一会儿,将他放在床上,起身去拿润滑。 暮色昏暗,房间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光线,崔月隐将他拉到自己身上,两根沾着润滑的手指揉开紧闭的穴口,指节被吞没的声音黏腻暧昧。 留昭跪坐在他腰上,后面深深含着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的抽插,有时呈剪刀状将那里撑开,他小声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崔月隐抽出手指,抬起他的腰,一根阴茎在他臀缝里磨蹭,陡然插了进来。 “啊——”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小腹抽搐着绷紧,崔月隐还在往里插,留昭挣扎起来:“不要了……” 一只手按住他的腰,灼热的性器顶到最深处,那里根本没有被手指开拓过,陡然被破开的痛感让他出了一层冷汗,后穴像是活物一样咬着那根巨大的阴茎抽搐,留昭喘着气,泄露出一点吃痛的鼻音。 他带着痛楚的呻吟很诱人,崔月隐分开他的腿,尽根拔出去,又深又重地插入,囊袋顶着臀肉厮磨,像是恨不得也塞进他里面。留昭向后倒去,崔月隐半跪起来,抬高他的腰,下一次抽出时,被一脚踹到肩膀上,少年曲起腿蹬开他,想要逃走。 崔月隐停顿了片刻,欺身向前,分开他想要合拢的膝盖,握着他的腿将他拖过来,他没有急着插进去,而是又用手指插了他一会儿,直到痉挛的肠肉软下来,才又操进去。 “腿再张开一点,让你舒服。” 崔月隐有时候会全根插入,有时又会停在他喜欢的地方抽插顶弄,汹涌的快感夹杂着痛楚,将留昭一次次送上顶峰又将他拉下来,他挣扎得越来越没有力气,床单已经皱成一团,两人从床尾搞到床沿,有几次留昭上半身都悬空在外,差点滑下去,崔月隐将他抱回来,吻着他继续操他。 最后射出来时,留昭浑身大汗淋漓,那一瞬间堆叠的快感终于得到释放,他简直觉得脑子都被射了出去,身后的插弄仍在继续,高潮后的穴咬得很紧,崔月隐咬牙拔了出来,将他推到在床头的枕头里,半跪在床上给自己手淫,阴茎跳动着射出精液,全射在少年汗津津的腿间。 崔月隐躺倒下来,岛上的夜晚依旧有些热,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汗水从他发间滴落下来,只有泳池的灯光隐约透进房间,他听着留昭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伸手撩开他湿透的额发:“心情好点了吗?” 留昭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崔月隐抚摸着他,从眉骨到耳垂,喉结,锁骨,圆润的肩头,手肘,肋骨和腰,然后是胯骨下方的曲线,他摸到少年双腿间,扯过床单帮他擦了擦,发现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完全睡着了。 崔月隐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起身去泳池游了几圈,他擦干头发上床时,对着一片狼藉的床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在留昭身边躺下。 第二天早上,酒店管家送了一张便条过来,崔希仪七点多打电话过来,说如果他们有空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过来吃早餐。 留昭起得很晚,他很明显在深深的懊悔中,崔月隐叫酒店送餐时,已经过了十点,他拿到便条看了一眼就扔在餐车上,留昭看着那张纸条,问:“我们要现在过去吗?” “说好去吃晚餐的,现在过去干什么。” “但她又约了我们吃早餐,早点过去没有关系吧。” 崔月隐看了他一眼,留昭皱起眉,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吃完早餐,按照昨天崔希仪给的地址去找她,酒店的工作人员给他们指路,告诉他那里是当地很有名的灵修社区。 他们找到地址上的房子,一栋两层的小别墅,正面全是透明的玻璃,绿植环绕,崔希仪正带着一只拉布拉多犬准备出门,抬头看见他们,微微怔了一下,说:“现在吃早餐可有点太晚了。” “我们刚刚起床。” “我要去做瑜伽冥想,要一起去吗?” 崔月隐看了留昭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点头答应下来,他们顺着小路向前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会停下来跟崔希仪打招呼,他们走到一处东南亚风格的开放庙宇,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坐,有人敲着颂钵,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女人在前来参加灵修的人中间走动,她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一眼望去有些男女莫辨。 崔希仪带着他们找地方坐下,她的狗趴下来,安静地靠在她的大腿上。 灵修会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崔希仪带着他们去吃午餐,餐厅里是一处棕榈屋顶的房子,四面都是木头搭成的棚架,中间是吧台,水泥台阶上铺着彩色地毯,只提供果蔬汁和面包。 一群人在里面弹琴击鼓唱歌,留昭不小心被人群挤开,他回过神去找崔月隐,看见不远处他正和崔希仪说话,于是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旁边是一群当地女孩,黑发中编着彩色珠串,皮肤黝黑而富有光泽。 她们跟他搭话,问他从哪里来,见他拿着一篮干面包,一个女孩去吧台点了一叠酱料过来,牛油果、彩椒和脆芒果剁成的果酱,酱料很清脆爽口,有人递给他一只水烟管,之后他的记忆就变得很混乱。 有人敲着鼓,他踩着鼓声和人群一起跳舞,黑色的长发,彩色的珠串从脸上拂过,他记得自己一边笑一边手舞足蹈,柔软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他抱起一个女孩的腰,过了一会儿,一群人给他们带上花冠,他被拉着手跑进丛林里,然后陡然跌进冰凉的湖水中。 幽静的湖水包裹住他,然后一只手突然托起他,留昭再一次看见了湛蓝的天空,阳光在眼前投射出各色光圈。 留昭再次醒过来时,他靠在崔月隐怀中,窗外暮色四合,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树冠,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问:“我们在哪里?” 崔月隐正看着一本书,他合上书页,低头说:“在她的房子里。” 有点熏熏然的快乐还残留在心里,各种混乱的念头冒泡,他从崔月隐怀里出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昏暗,楼下隐约传来声音,他从楼梯走下去,看见崔希仪正在厨房的岛台里做饭。 她将炒熟的龙虾肉装进盘子里,扔了一块给那只拉布拉多,转身看见留昭,说:“晚餐还要等一会儿。” 她倒了一杯汽水推给他,留昭握住杯子,看着她洗一碗蘑菇,那只狗走出来蹲在不远处望着留昭,崔希仪看向自己的狗,她突然说了中文:“露西对你很好奇,你很怕狗吗?” 她说中文时吐字优雅缓慢,让留昭想起沈弥,他有些迟疑地点头。 “她是一只很老的狗了,已经没有什么攻击人的本能,有人踢她一脚,她也只会呜咽着躲开。” “有人伤害过她吗?” “我只是比喻,你现在还难受吗?” 留昭摇了摇头,崔希仪笑起来:“你只是抽了一只水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不用担心。” “我记得我掉进了湖里……” “是你跳进了湖里。你和一个女孩举行了一日婚礼,那是仪式的一部分,本来新娘子会把你捞起来。” 留昭惊讶地睁大眼,他记不得那个女孩的脸,但突然有点心慌意乱。 “如果你今晚想去找她过夜,记得带一束花,要我帮你打掩护吗?”她对着留昭眨了眨眼,留昭脸颊发烫,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小昭,真奇怪,你有种人性的美,而月隐的美像是魔鬼的杰作。”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像是描摹一张侧面像,留昭突然心跳快得很难受,他忍不住问:“你们很少见面吗?” “嗯,我上次见他,是在他几岁……还是十几岁的时候,我记不太清了。” “真奇怪。”留昭重复她的话,他喉咙里像是又被塞进一个硬块,崔希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煎好的蘑菇和芦笋装进盘子里,用冰镇好的龙虾肉开始拌沙拉。 “帮我去叫他下来吃晚餐好吗?” 他们当晚留在崔希仪的房子里,走廊里挂着她的一张自画像,画中的她还很年轻,或许四十多岁,崔月隐驻足观赏了一会儿,说:“如果她不是那么有钱,应该会成为一个睡在房车里的嬉皮士,为了食物和不同的男人睡觉。” 留昭紧紧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评价她的生活。” 留昭又一次感到很难受,他有些愤怒:“如果她过着这样的生活,你又会成为什么样?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只是不想最后见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崔月隐想了想,玩味地说:“或许我还想着她是那种有苦衷的母亲,我来见她,她会对我痛哭流涕地忏悔。” 留昭推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43章 43 =================== 43 第二天早上,两个本地的女孩过来找崔希仪,她们叫她“老师”,崔希仪让她们进来,对留昭说:“亲爱的,我要在画室待一会儿,你要来吗?”他摇了摇头,崔希仪于是带着两个女孩去了画室。 留昭上楼去敲了敲崔月隐的门,始终没有回音,于是他独自出门去,顺着记忆往前走,没过多久他就见到了昨天的那处灵修庙宇。 早上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打扫,茂密的棕榈树分割着空间,他又走了几步,才看见屋檐下站着说话的两个人,昨天的女性僧侣和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顺着椰林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湖边,静谧深邃的湖水散发着诱人的清凉,他脱掉上衣和拖鞋下去游了几圈,头发湿漉漉地往回走。 他推门回来时,露西趴在玄关处对他摇尾巴,留昭一路走回来衣服已经半干,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在房子里闲逛,崔希仪的花房里有一些奇怪的热带植物,中间有一个会喷出水雾的景观喷泉。 他看得太入迷,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留昭差点惊叫出声,崔月隐捂住他嘴,拉着他转过身,低头吻下来,留昭躲开他的吻,用半空的瓶子砸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小昭,只许你心情不好,不许我向你求欢吗?” 留昭受不了他这种话,他正要说什么,两个女孩突然推开花房的门进来,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找着什么,没有发现散尾葵后面藏着的两个人。 直到她们的声音走远,留昭才呼出一口气,差点脚软,崔月隐急切地吻他,留昭抓着他的肩膀,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撑住自己。 “我爱你。”崔月隐低声喃喃:“是我把你从湖中捞了起来,你应该是我的新娘。” 他又一次靠过来吻他,留昭捂住他的嘴,崔月隐吻着他的掌心,迷恋地凝视他:“小昭,想要什么聘礼?再让你捅我一刀好不好?把我的命送给你。” 他的神情中有种混乱而痛楚的自毁欲望,留昭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不要崔家了行不行?” “……” 崔月隐眼中的混乱一点点褪去,沉静而冷酷的神情重新占据上风,他笑了一下:“小昭,你不止要我的命,还要我完全臣服于你。” “如果我抛弃现在的一切,你会打工养我吗?让我住在你租的房子里,当一个落魄的画家,只能祈求你的眷顾。还是你要抛下我,去吻一个女孩,去当崔融的新娘。” 他的嫉妒来得毫无道理,留昭简直不敢想他要在崔希仪的房子里来这套,他刚刚不是还去见了一位灵修大师? “你少说些疯话,我们之间的这种事,全是你的错。” 崔月隐抓着他的手腕,脸上的笑完全消失:“我们之间的这种事,迟早会要发生,的确怪不到你的头上,我怎么能看着你和别人永浴爱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另一个人的额头,说:“其实我只是来叫你去潜水。” 留昭信了他的话,游艇开到一处安静的海湾,四周都是环抱的密林,甲板的长沙发上,留昭被钉在那根巨大的阴茎上抽插顶弄,他崩溃地揪着崔月隐的衬衫,膝盖分开跪在沙发上,大腿不停打颤,他射得阴茎都痛了,带着哭腔求饶:“Daddy求你……我受不了,我里面没有那么深……” 崔月隐目光灼热地盯着他,掌着他的腰,拇指抚摸过他小腹的凸起:“小昭,我当然知道你里面有多深,不会弄坏你。” 崔月隐抬起他的腰,又是一记悍然的深顶,留昭崩溃地尖叫:“啊——我迟早要再给你一刀!你等着!” 留昭终于被从那根阴茎上放下来时,腿软得完全站不住,崔月隐穿好衣服,想要帮他捏一下僵硬的小腿肌肉,但他的手指刚刚碰到他,少年就一边哭一边抖得不行。 崔月隐看了他片刻,三根手指插进被捣得湿软的穴口,蹭着红肿敏感的腺体,臀肉颤抖地吞着他的手指,硬不起来的阴茎流着腺液,他很快又经历了一次干性高潮,终于不再发抖,整个人脱力地倒在沙发里。 他身上性爱的气息太明显,崔月隐将他抱进船舱,出去给崔希仪打了个电话。船又在海上飘了几个小时,他们上午出海,再次靠岸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留昭躺在酒店的床上,才稍微缓过神来,过于极端的性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很不对劲,只要靠近崔月隐,他都觉得有电流从身上刺过。 早上崔希仪开车载着她的狗来海滩接他们,她开着一辆皮卡,后箱放着一条血淋淋的鹿腿,留昭坐在副驾驶,露西蹲在他脚边,动物温暖的身体贴着他。 崔希仪先开车去把鹿腿送给一个熟识的餐厅老板,然后带着他们环岛游玩,岛上有着广阔的椰林、稻田、岩石环绕成的咸水湖,崔月隐放松了很多,他安静地坐在后座,对所有安排都从善如流。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那间餐厅,沙地上燃起了篝火,一群嬉皮士围着篝火弹琴、唱歌、跳舞,欢快的鼓点在夜色中响起,晚餐是烤鹿肉和乳鸽,他们聊到崔蕴石和朝隐,又说起油画,崔希仪从手机里找到一张照片:“你当时在巴黎的那场画展,我很喜欢这一副画,还打电话去问过你当时的艺术品经纪人,可惜你不准备出售它。” 崔月隐从来不给自己的画取名,最后展出前,当时他的那位经纪人才定下来叫“燃烧的罂粟田”,红色的斑块与烟雾缭绕的晦暗天空呈现出颠倒迷乱的气质。 “母亲,我们明天上午回去。” 留昭又一次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情绪,崔希仪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吃过晚餐后,崔希仪去吧台那边结账,她和老板用当地话聊了一会儿,留昭有些打不起精神,崔月隐起身去买了一杯酒给他。 两个女孩过来叫他去跳舞,留昭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她们是昨天来过崔希仪家里的两个学生,他被拉着加入沙滩上跳舞的人群,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崔月隐,他独自坐在一块巨大的枯木上,神情倦怠而安静。 留昭突然被撞了一下,一只手拉住他,他回过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人群的崔希仪,留昭突然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祖母。” 崔希仪按着他的肩膀,他们站在跳舞的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 “我怀着月隐的那一年,我们最小的妹妹自杀了,她拍过电影,当过模特,参加马术比赛……一切都太唾手可得,所以她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记得她问我,说大姐最爱崔家,我喜欢画画,三妹嫁人搞豪门斗争,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那她应该做什么?那一年她想试试不能得到的东西,于是睡了大姐的丈夫,但这也是一样便宜东西,大姐很爱她,让一个男人给她当然没有什么,结果她一枪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我有点被吓到了,害怕我的生命也只是一个要拼命自我说服才有意义的谎言,画画就像是我的救生索,我不敢从这一条救生索上跳到另一条,而且怀上月隐完全是个意外,我没有理由为他改变自己的生活。” “月隐通过大姐身边的人联系上我,说要来见我之前,我真想逃开,我还去问了答加大师,她建议我留下来见他。”留昭难受地皱着眉,崔希仪大笑起来:“天啊,我真是太糟糕了,我根本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刚刚和他聊的那副画还是我昨天上网搜到的,我根本没有看过他的什么画展。” 留昭震惊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头脑一片混乱,他听见自己问:“那你过得开心吗?” 崔希仪沉默片刻,她不笑时有种很熟悉的冷酷,她很严肃地说:“我过得非常开心,我过了很快活自在的一生,如果不是因为太快乐,我根本不会愧疚,毕竟我是崔家人,从小我遇到什么事也是打电话给保姆和助理。” 从见到这对母子开始,一直让他难受的疙瘩突然消失了,留昭恍然松了一口气,如果崔月隐忍受的痛苦是为了母亲的快乐,那这痛苦实在理所应当。 崔希仪握着他的双肩吻他的脸颊:“你听完了我的告解,去找你父亲吧,天使。” 他们和崔希仪告别后走路回酒店,留昭的心情变得很轻松,第二天早上,他们飞回了云京。 第44章 44 =================== 44 回程的路上,崔月隐有些放空,留昭忍不住问他:“我昨天早上去湖里游泳,看见你和那个女僧人在一块儿,你们聊了些什么?” 崔月隐从舷窗外收回视线,回头看向他:“她跟我说,我来之处已经完全被浓雾遮蔽,不可追寻,如果我往回寻找,只能跌入虚无的深渊,那里什么也没有。” 所以他才那么痛苦,闯进花房里找他寻求安慰。留昭试探着说:“但你没必要往回走,如果你想要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和她一起在岛上生活,你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熟悉起来。” 崔月隐深深看他一眼,有些兴致寥寥:“小昭,如果说这一趟我确定了什么,那就是我永远过不了她的生活,这种我一根手指就能戳破的梦幻泡沫。 留昭想起他的神情,那一瞬间充满自毁欲望的混乱迷失,他心想,不对,你明明就在渴望过一种毫无控制的生活。要不然你不会说要让我再捅你一刀,绑住我的手、压制着我并不能让你满意,你想要交出选择权,让我再选一次,选出你想要的答案。 下飞机时,崔月隐已经从这种神游的状态中走出来,孙思来机场接他们,留昭被寒风吹得清醒了很多,他听见崔月隐问:“朝隐回来了吗?” “朝隐先生晚上到,昆安先生、奕宁小姐他们也都知道了,昆安先生今晚要在他的别院设宴,也请您和大少爷去参加。” “融儿伤还没好,就不必去了。”崔月隐说了一句,他们回老宅的路上,一段高速公路的护栏正在施工,留昭直起身子向后看过去,崔月隐手指放在他膝盖上敲了敲,吸引回他的注意力:“今晚要跟我去赴宴吗?” 留昭惊讶地看着他,简直以为这又是要折腾他的把戏,但崔月隐的神色很正常,他皱起眉问:“我为什么要去?” “只是问你想不想去。”崔月隐补充说,“想去的话,让老孙去准备礼服和珠宝。” 留昭一阵恶寒,原来他不是去代替崔融的位置,而是代替沈弥的位置。崔月隐见他摇头拒绝,微微一笑:“昭昭不是说想做崔家的女主人?但是什么活都不想干,刚上任就要尸位素餐吗?” 他在锡亚高岛时简直称得上“正常”,回到云京,穿回他的身份,崔月隐一下又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留昭皱着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解和愤怒,过了片刻,他说:“崔月隐,再说一遍你爱我。” 崔月隐含笑的唇角一下绷直,他有些嘲讽地问:“小昭,你在玩什么把戏?” “你在飞机上说过,在岛上也说过,现在为什么不能说?”留昭不肯放弃地盯着他,崔月隐和他对视,刚刚片刻的失态已经迅速消失,他似笑非笑地说:“我当然爱你。” “再说一遍。” 崔月隐已经记不得上次有人敢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对他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挑衅,冷下脸说:“停车。” 冯毅又开了一段路,才将车停在一处宽阔的山麓泊车台上,崔月隐说:“孙思,陪他下去,再叫一辆车来接他。” “如果我不肯下去,你是不是又要叫人卸了我的胳膊?” 崔月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己打开车门拉着他下车,他推开少年缠着他的手臂,又被抱上来,两人无声地纠缠了一会儿。孙思连那晚动刀子的场面都见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他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冯毅,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崔月隐忍无可忍地将他双手扣在身后,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许再对我说讨厌的话。”少年执拗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崔月隐感受到了权力的倾斜,他站在那里,默然无声。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带上金钱地位构造成的社会面具,下一瞬间他又可以是私人生活中的父亲或情人,那副具有威胁性的鬼面可以随心转换,有时只是隐隐绰绰地浮现,提醒留昭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 对任何人都是如此,阿弥,融和循,有朝一日,他甚至可以让崔希仪恐惧。 但留昭不再害怕,甚至要伸手将它扯下来。 “崔月隐!”少年带着催促和祈求意味地叫他,“是你跑过来说爱我、要把命给我。” “小昭,求你闭嘴。”崔月隐低头吻住了他,留昭被他的唇碰到,几乎立刻浑身颤栗了一下,他双腿发软,崔月隐勒住他的腰吻他,舌头顶开他的牙齿,咬着他的上唇。 “没人教过你男人求欢时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吗?” 崔月隐“嘶”了一声,退开半步松开他,他伸手抹去唇上沁出的血珠,留昭呲牙说:“我下面没长牙齿,嘴巴里可是长了牙齿了的。” 崔月隐有些心烦意乱,被挑逗的情欲和被挑衅的爱意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抵着少年的额头稳住自己,喃喃说:“小昭,昭昭……我现在就去车里好好爱你。” 留昭说完那句话才觉得很不对劲,他一下子尴尬又紧张,推开崔月隐的脸说:“你、你一个人去参加宴会就好。” “你刚刚在想着崔融是不是?” “……”留昭哑然,他移开目光,说:“没有。” 崔月隐冷笑了一声,他掐着留昭的脸颊,抬起他的脸:“你想着别的男人,还敢逼我跪下来剖心给你看。” 不等留昭回答,他已经松手放开他,转身走过去拉开车门,说:“上车。” 之后的路上他变得很沉默,所有可供阅读的表情都散去,在他脸上留下一片暂时性空白。 回去后,崔月隐径直去了书房,留昭又回到了那间讨厌的卧室,但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不安,他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和室友们聊天,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他穿上羽绒服和手套帽子出去逛了一圈,秋玉山的山麓非常幽静美丽,留昭徒步走了很远,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热汗。 凌晨的时候,崔月隐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带着寒意和酒气,打开床头的落地台灯,留昭被灯光惊醒,半梦半醒地看着他,崔月隐脱掉羊绒开衫,里面穿着一套玄色暗纹的唐装,在古典风格的卧房里简直有点鬼气森森,留昭被自己的幻想吓得一下清醒过来。 崔月隐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松开腕表和手机扔在床头,转身去了浴室,再回来时穿着睡衣躺在他旁边。 留昭隐约记起他第一次见到崔月隐时,他就是穿着一身唐装,那时候他还很小,对陌生的父亲充满依恋和好奇,他有一次靠在他背上,崔月隐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声,掀开衬衫看见青紫交错的狰狞伤痕。 留昭突然有些分不清那是他的记忆还是幻想,崔月隐背对着他,半趴在枕头上发出沉而缓的呼吸声,留昭掀开被子,伸手撩起崔月隐的睡衣,他宽阔的背上还残留着一些陈旧的伤痕,留昭手指摸到其中一道痕迹,崔月隐抽了口气,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过来。 他不可能现在还在痛。留昭看着他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他喝醉了。 五点多他又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手机在他旁边震动,屏幕的光中亮起黎茂生的名字,留昭困得不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捂住手机——黎茂生为什么会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对了,他那边好像有时差…… 手机突然被拿了起来,他身边的床随着动作下陷,崔月隐坐起来,一只手替他拢了下被子,接着电话往外面走去:“黎生……海格姆森那边有什么新……”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外,留昭转头看向自己放在枕头另一边的手机,陡然从床上坐起来。 崔月隐接完电话回来,见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房间里的光线还很黯淡。“吵醒你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留昭抬头问他:“你刚刚接的电话……黎茂生他不是崔融的死对头吗?他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嘘,别告诉哥哥。”崔月隐很亲昵地调笑了一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床上,崔月隐语气散漫随意地说:“你的姨母,留萱在缅甸边界做黑市医生,小昭知道吗?” 留昭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 “她前不久卷进一桩很大的麻烦,我让黎生帮她处理了一下,既然现在她在那边安定了下来,我想你外婆和舅舅他们应该可以过去和她团聚,那里形势混乱,你以后可能就不太适合过去常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多月前。” 留昭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他倒进他怀里,崔月隐轻轻搂住他,过了一会儿,少年颤抖的声音才响起:“你说好让我回去过年的。” “我不会食言。这是最后一个冬天,以后你都会和我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我不要,我不要……” “你知道你阿嬷和舅舅们一直想和女儿、姐姐团聚对不对?在他们的习俗中,女儿才是根,你要强迫他们留下来吗?” “他们去哪里,我也要去哪里。” “你要是一年去留萱那里几趟,很快就要上边境管理的黑名单,来回去警局坐十几个小时被盘问,还是小昭准备去找偷渡客送你过去?” 留昭不再说话,他躺在崔月隐怀中,整个人都像漂浮的船只失去了锚点。 很久之后,房间里传来呜咽声,留昭脱力地靠在他肩头,潮红的脸,汗湿的发,因为心中的痛苦和身体的快感而颤抖不已。 他坐在崔月隐怀中,腿缠着他的腰,两个人的睡衣都还穿得很整齐,堆叠的被子遮住了下半身,看上去就像小时候他生病时坐在父亲怀中寻求安慰的模样。 “你在故意报复我……”留昭带着哭腔说,“你说要爱我的。” “我现在不是正在好好爱你?”崔月隐深深挺腰,一下下操着他湿软缠人的穴,“小昭,你下面怎么那么湿,那么软,那么热……要不要自己骑着动,你知道自己最舒服的地方对不对?” “我不要,我不要他们离开。” “好,我把他们请到云京来,让他们永远陪着你,只要你不答应,谁都不能离开你。” “崔月隐!” 留昭让他闭嘴,他一边哭一边忍不住紧紧缠住男人的腰,承受着越来越快的撞击。他的眼睫被泪水沾湿,让崔月隐想起那天将他从湖水里抱出来,乌黑的睫毛从滴落的水珠里分开,湖中的新娘,睁开眼睛看见了他。 第45章 45 =================== 45 留昭陷入了无法抑制的焦躁和痛苦,他和李徽在咖啡馆复习时,几次被提醒走神,后来迟钝如李徽也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还在想父母离婚的事? 他打电话约了教练练车,还让孙思给他找了个巴西柔术老师练习格斗,他尽量不去想崔月隐那天跟他说的话,只等着他放他回德夯再问清楚。 留昭从来应付不了分离和被抛下的事,但他隐约有种预感,崔月隐说的话是真的,而黎茂生和崔月隐的联系更是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有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之前乔之薇发信息问他有没有空,留昭当时在菲律宾,回来之后又过了几天才联系她。两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见面时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留昭以为她还在为男朋友的度假山庄烦恼,于是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女孩却说她已经跟李思远分手了。 “他居然让我回去求我妈妈!”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愤怒,又皱起眉头问:“上次你大哥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留昭摇了摇头。 “他脾气可真古怪。”少女感慨了一句,又说:“我表姐来云京了,我听说他们有可能要订婚……他是真心喜欢她吗?” 留昭无言以对,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张荣说乔瑜可能要问他真心值几个钱,或许对她来说崔家的助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起上次在医院里,崔月隐和崔融之间不明不白的对话,这算什么? 乔之薇见他不回答,叹息一声,说:“算了,我知道你没有心情想他们的事。你不要太难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也能自己打工挣学费了,不像我,学的什么艺术史!” “什么?”留昭有些不解地问,乔之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沈夫人带你回来时,给你做亲子鉴定的那家机构爆出了问题,很多人都在说你不是崔家的孩子。” 之前他还在担心没有人会信那份报告,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放出的风声,但这种八卦秘辛的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留昭一瞬间有些怅然若失,他有些迷茫地皱起眉:“你还有听到什么吗?” 乔之薇摇摇头,又问:“你指哪方面?” 留昭说没什么,乔之薇又问他现在住在哪里,虽然她觉得崔家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把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连夜赶出家门,但想到崔融阴晴不定的模样,她又不太确定了。 “我很快就回外婆家了。” 吃完饭,两人告别后,留昭让司机送他回别墅,司机有些为难地说:“大少爷在别墅修养,先生交代过不要让人去打扰。” 留昭没有争论,只是说:“回去的时候我要开车。” 司机拿不准主意,虽然这个建议可能把他们俩都送进医院,但毕竟不在老板给的禁令中。 回去的时候留昭开着车,绕城公路上车不多,进了秋玉山的私人道路就更是杳无人迹,直到转过弯道时,一个穿着日式的僧袍的人影突然出现在路边,他慌忙往旁边躲了一下,留昭开得很快,积雪混着湿泥溅到他身上。 他又开了几百米才踩下刹车,倒着车来到陌生人面前。 留昭尴尬地下了车,清瘦俊美的僧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是谁?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大哥派人过来撞死我。”他带着一点狡黠天真的笑意,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意思。 这时司机也下了车,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对两人介绍说:“朝隐先生,这是留昭少爷。” “你就是小昭?”僧人看起来很惊讶,又说:“我已经出家,不用叫我叔叔,可以像你父亲一样叫我朝隐,或者叫我的法号渡一。” 留昭对本家这边的关系完全不了解,想了想,叫他渡一法师,又说:“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 “不必放在心上。” 司机问:“朝隐先生要去哪里吗?” “我特意想出来走一走,不小心走得太远,正要再走回去。” “你要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去吗?”留昭问。“还是你开车吗?”僧人含笑看着他,留昭有点脸红,说:“我不开了。” 两人坐在后座上,僧人说:“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什么?”留昭有些迷茫地转头看他,朝隐微微一笑:“我听到的描述里,我还以为你是一只快乐活泼的小鸟。” 留昭因为这个形容皱起眉:“我不喜欢小鸟这个比喻。” “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朝隐很真诚地说,留昭没有答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注意到车窗的倒影中,另一个人一直凝视着他,他回过头:“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我们之间有很深的因果,但我对你来说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我们有什么因果?” “几年前,我搞砸了一笔投资,去求月隐帮忙,我们从小在母亲膝下一起长大,对我来说他一直是最亲密可靠的兄长,但我去求他时他迟迟不松口,说要想一想。之后他从日本回来,跟我说他原本想要无条件帮我,却放不下对外物的执念,于是去日本修禅寻求答案。他带着你一起去,结果你砸了禅师的庭院,那位得道高僧却为了一些山石而露出心痛的神色,他顿时明白什么不困于物都是鬼话,于是回来告诉我说,他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条件是我出家去当和尚,再也不沾手家里的生意。” 留昭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说:“你当和尚不能怪我,应该怪那个定力不够的禅师。” 朝隐叹息一声:“可惜那位定力不够的禅师现在是我师父,为尊者讳,我不能说他坏话。”他的神情有些戏谑,又说:“师父常说你一棒破了他的心障,是真正有慧根的人。” 留昭被他反复提醒自己当初的糗事,简直有点恼羞成怒,没话找话地问:“你搞砸了什么投资?” “唔……好像是一笔CDS的楼市做空对赌,当时有一个很厉害的操盘高手给我设了局,你可能听说过他,好像后来他也给融儿找了很多麻烦。” 车停在了崔家庭院的月门外,留昭下了车,两人一起向里走去,快走到崔月隐的院子时,留昭停下来问他:“崔月隐……他会成为崔家的下一代掌权人吗?” “或许吧。”僧人回答得很随意。 “你为什么直呼他的名字?”他对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倒更感兴趣,留昭有些无所适从,他刚刚才被乔之薇告知从此在所有人眼中,他不再是崔家的孩子,但他不知道在这些人眼中,事情又是什么模样。 “给你设局的那个人,他是崔月隐的白手套。”留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转身进了院子。 晚上崔月隐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留昭正坐在书桌前刷题,头也没有抬。崔月隐走到他面前,打开小的那个黑色檀木盒,牵起他的手套了一个戒指到他无名指上,留昭微微一怔,随即崔月隐又拿了一个巨大的蓝宝石戒指套进他的中指,然后又是一个。 直到留昭五根手指上都戴满戒指。 “跟你求和。”崔月隐说,“昭昭,我送了一个你外婆他们最渴望的礼物,你不能因为他们最想要的礼物不是你而迁怒我对不对?” 留昭又难过又愤怒,用力拽下戒指,一个个砸到他身上:“滚开!” 崔月隐接住了两个,问:“你不考虑留一个去当下学期的学费吗?” “那这个要吗?”崔月隐将大的那个长方形盒子递给他,说:“母亲寄给你的。” 拆开来是一副油画,少年从湖中浮出来,仰面望着天空,一双手从湖水中托起他,椰林、天空、湖水、栈桥的分割极致优雅而和谐。 他们站在书桌前,一起看着这幅画。“她只为自己和朋友作画,从来没有任何一幅流通在市场上,想用这个当学费恐怕卖不出什么价格。” 留昭没有答话,他完全被这幅画攥住了心神,从小跟在留茉身后临摹她的植物绘图时,他就对线条有种痴迷,而这幅画的线条美到令他目眩神迷。 他心中充满了汹涌澎湃的情感,忍不住紧紧抱住崔月隐,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看!你看!” 他恨不得大声说,这才是值得过的生活! “看什么?”崔月隐举起一枚戒指放到他眼前,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如果她不姓崔,一枚这样的石头可以买她一百幅画,令你折服的才华放到整个艺术史来看也未必称得上二流画家。” “怎么能这样算!”留昭很生气地反驳他,但他的情绪依然很高昂:“我记得有段时间我画了一副很满意的油画,然后你用不同笔法画了一张同样的挂在旁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肯再画画,我不能接受我居然比不过你这种人,虽然我那时候才十三岁……你的技巧在色彩,好到让我有种恶心又折服的感觉,在这方面我觉得我达不到这种程度,所以不想再画,但祖母的画让我想要泡在画室不要出来,我适合做她的学生,谁要谈艺术史,我只要足够好到把你比下去。” “谁让你叫她祖母?” “我决定了!等我读完书,假期多做实习,积累一点项目经验,到时候我要去锡亚高岛上找她,我可以一边跟她画画,一边做远程工作养活自己,既然我在菲律宾,到时候去缅甸那边看外婆他们也很方便!” 留昭一扫最近的郁结,穿着拖鞋踩在檀木扶手椅上大声宣称,他快乐得要飞起来,崔月隐听着这幅完全没有他的未来蓝图,抬头望着他轻声冷笑:“说不定到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陡然插进留昭的心,他很早就体会过命运的残酷和无常,当它的巨轮碾下来时,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衡。那一瞬间,他想起留茉苍白的脸,她燃烧着生命火光的眼睛。 他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崔月隐接住了他,伸手抹去他滚落下来的眼泪。 留昭在他怀中慢慢冷静下来,他从狂喜与痛苦中回过神来,这一刻只有崔月隐的怀抱显得很真实,他安静了很久,说:“发生什么我都接受。” 第46章 46 =================== 46 崔家在秋玉山下的这座庭院幽深曲折,留昭早上到剑道馆时,酒井遥已经在那里等他,她是孙思请来的格斗老师,一位三十七岁的黑带柔道大师,中日混血,中文说得算好。 他才学了几天,酒井遥带着他做体力训练,从防守和逃脱技术的基本功开始教起,巴西柔术本身是地面缠斗技术,留昭正在垫子上滚来滚去地练转乌龟和后滚翻,一男一女说着话走进来。 两人提着运动袋,走在前面的是崔虞臣,身边的女郎长着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留昭翻身半跪起来,崔虞臣和他打了个照面,温柔地笑着跟他打招呼:“小昭。” 留昭迟疑了一下,说:“七叔。” 崔虞臣的笑像是贴在脸上,纹丝不动,柔声说:“叫我虞臣就好。” 他旁边的人有些好奇地跟他耳语几句,崔虞臣神色不变,推着双胞胎姐姐的背说:“不打扰你们上课,我们先进去了。” “小昭,你在想什么?”酒井遥半跪下来问他,留昭说:“他不让我叫他七叔。”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酒井遥有些不解,“如果不是,你可以下课了再去想,要专心一点。” 留昭继续练习,练完今天的基本功,酒井遥陪他玩逃脱演练,她的肩膀、腰腹和手臂都充满柔韧的力量,像一条蟒蛇时松时紧地困着他,引导他用正确的动作逃脱和反制。 留昭上完课,浑身酸痛地躺在垫子上喘气,僧袍的一角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朝隐蹲下来看着他:“小昭,你上完课了吗?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他的焦躁难安简直像在忧郁的眼睛里静静燃烧,留昭有点茫然,他还没有说话,朝隐又抬头用日语跟酒井遥说了几句什么,他松了口气,伸手有些强硬地将留昭拉了起来:“酒井小姐说你今天的课上完了。” “我有话想问你。” “我要先去洗澡。”留昭皱起眉,朝隐正要说什么,崔虞臣和崔真妍从里面的训练室走出来,他们身上还穿着击剑服,只取下了头盔。 “五哥。”两人一起唤他,朝隐站起来,垂眸稽首说:“两位施主。” 留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五哥今天怎么来这里玩?”虞臣说,朝隐的声音很平静,不见刚刚的焦躁:“我来找人。” 留昭皱了皱眉,崔虞臣好像一副要帮忙看住他的态度,崔月隐不可能交代他做这种事,他有些心烦,跟酒井遥告别,拿起墙上挂着的羽绒服,说:“我们走吧。” 朝隐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他们走在回廊下,檀香蔓延在冷风中。 “一整晚我都在想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我拜托了一位在维港做私家侦探的老朋友去查那个人……小昭,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我不是说你在说谎,只是,如果月隐想要我退出,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并不想参与他们的斗争,我们一向亲近,他应该知道我当时只是想要满足母亲的期望。” 留昭哑然,朝隐突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在胡言乱语,月隐一向傲慢又残忍,他当然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我只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羞愧。” “我真希望你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禅修的【无】中,也包含向无知臣服,蒙着眼睛走在旷野上的人,或许比睁眼躲避危险与野兽的人更能达到宁静的彼岸,如今我又一次陷入了睁眼的痛苦。”他有些忧郁地说,留昭又一次无言以对,他还穿着柔道服,只想洗个澡出去买画材,并不想在这里听人谈玄。 “你小时候没有来这边拜访过,或许不了解本家的情况,虞臣和真妍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是三姨母的孩子,被送回来养在我母亲膝下,继承崔家的姓氏,他们在崔家的地位很边缘化,只是你父亲的附庸,这座庭院里真正算数的,只有三方势力,我大哥昆安、二姐奕宁和你父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不想知道吗?”朝隐有些惊讶,“我以为不管是想拥有他,还是想摆脱他,紫姬都会想将源氏从高位上拉下来,你告诉我的那件事,如果母亲知道了,月隐会有很大的麻烦,她一向最厌恶被欺骗和愚弄。” “我告诉你黎茂生的事,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崔月隐是什么好人。”留昭皱了皱鼻子,他想起崔月隐背上那些陈旧的伤痕。“你要我去帮你作证吗?” “几个月前,母亲病倒时没有一个人收到消息,她对这里一向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但这次我回来,每次去见她,她都正在药物的昏睡中,我在这座庭院里随意行动,走来走去,但她始终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这里的几十名工作人员,有的是大哥的人,有的成了二姐的人,有的向你父亲效忠,有的人说不定同时拿着两三份工资,当然这里面也有还忠诚于她的人,我需要找个可信的人帮我传话——” “等等!”留昭打断他,“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可不想帮你玩什么推理游戏。” 朝隐微微一怔,随即惊喜地笑起来:“你也觉得这很像推理游戏对不对?” “……” 这人也有点毛病。 留昭下午去逛了画材店,他搬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决定临摹崔希仪的那副画。 小时候,他对绘画展现出兴趣时,沈弥给他请的老师大多身价不菲,作为云京最大的艺术品拍卖行的老板,她的面子十分管用,毕竟像崔希仪这种完全不需要市场印证的画家是极少数。 崔月隐起初对此报以无视的态度,直到沈弥在别墅内给留昭设了一间画室。在听周喻讲述他们的往事之前,留昭只以为沈弥的举动是纯粹的善意,现在看来,这更像是她与崔月隐之间一种无声的角力。 但不管怎么样,她请的那些老师都为留昭打下了极好的基础,崔希仪的这幅画,在线条和结构上带给他很精准的触动,留昭在窗下架起画架时,心里还充满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挑衅,但等他拿起画笔开始勾勒底稿,就完全沉浸在了方形画布上。 崔月隐回房时,打开门立刻闻到了颜料油彩的味道,这种味道太过熟悉,让他微微皱起眉,后窗下立着两幅画架,其中一个是崔希仪画的那幅湖中少年,另一张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一幅临摹。 留昭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浑身软得像猫一样,崔月隐将他抱起来,他又感受到了心里毒汁般沸腾的情感,怎样的占有、控制、亲密,似乎都不够彻底,这是很多年来他时常会有的体验。 他想起在岛上时留昭的提议,想象着将生命和爱欲拱手让出,臣服他,就像臣服一位不可知的神明。 留昭在他怀里“唔”了一声,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少年的心跳越来越快,崔月隐的掌心贴着他的背,手臂托着他的膝弯,感受到了他越来越快的脉搏。 “昭昭,你梦到了什么?”崔月隐弯起嘴角,留昭梦见了年轻的崔月隐在幽深的屋子里受刑,背上的肌肉随着落下的鞭子隆起、抽紧,他低着头,血和汗从微卷的发梢滴落。 留昭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怀着一点深深的惊恐说:“我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崔月隐揉着他的腰,问:“哪里不对劲?” “……”留昭抓住他的手,从他怀里跳下来,拉着他说:“你来看我画画吧。” 他拿着颜料盘站到了画架前,临摹到人物的脸时,他怎么画都觉得不满意,铲掉了好几次,最后趴在旁边的软榻上睡了过去,这下他在未铲干净的画布上重新开始画,留昭之前从未画过自画像,湖中少年的脸和他自己每日在镜中看到的模样形成了某种奇妙的错位。 他回头看向崔月隐,确定他还好好站在自己身后。 留昭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有点嫌恶的表情,说:“这算是我和你上床的奖赏。”放在以前,崔月隐不可能好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还不会口出恶言。 接下来的日子又下了几场大雪,留昭穿着厚厚的雪地靴和户外服在秋玉山的山麓找地方画素描,朝隐在他身后问:“你父亲利用了一个很有趣的思维惯性,黎茂生既然和融儿针锋相对,所有人也会自然假设他们也立场相对。你是怎么知道他是月隐的人?” “你不是知道我和他睡在一起吗?”留昭语气很不客气地说,朝隐问:“你在记恨我拿源氏和紫姬比喻你们吗?” “你没有其他人可以聊天吗?” 朝隐有些忧郁:“我的确没有其他人可以聊天。大哥和二姐视为我眼中钉,真妍和虞臣都早已下定决心站在你父亲那边。” 留昭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问:“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朝隐有些不解,留昭数了数:“你大哥、二姐、崔月隐行四,然后是你、崔真妍、崔虞臣,还应该有一个人才对?” 朝隐失神片刻,才恍然说:“对了,还有三哥文翼,我们不太谈起他。” “他比崔月隐还要糟糕吗?” “他们在我母亲眼中有云泥之别。从小我就被耳提面命,玩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玩人,这是母亲最鄙夷的事,但三哥他喜欢混一些二代的圈子,干过不少仗势欺人的事。我好像记得小时候,文学院的一个教授抢了父亲的选题,三哥在学校让人拿着一箱金条,砸钱让她下跪给父亲道歉。” 留昭有些厌恶地皱起眉,但他同时又忍不住想,在家族中创造出一个被放逐者,一个不可接触的贱民,会让母亲保持多么恐怖的威慑力,况且这个儿子还对父亲展现出了忠诚。 这种漫长的心理暗示,无声地悬上一把刀,让留昭想起崔月隐,原来这是他从另一个母亲身上学到的东西。 “小昭,我以为你会对这件事更上心一点?”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留昭手指冻得发痛,但他抓着铅笔的手仍然很稳,大片阴影在纸上被涂开,代替了远方的山林。“如果要打倒崔月隐,就要成为另一个他,那也太恶心了。” 他转头看向朝隐:“难道我看着很闲吗?我看你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人。” “施主,我们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你这样说话是不是太冒犯了?”朝隐莞尔,随即又说:“我还在等消息,口说无凭,我总不能空手去母亲面前告状。” 留昭没有再理他,黯淡的夕阳正从山峦沉下去,暮色席卷而来,他抓紧时间画完笔下的练习,收起素描本和铅笔,朝隐和他一起往回走去。 “而且我还需要找到能帮我见到母亲的人。” “我没有兴趣帮你做间谍。” 那张湖中少年的临摹其他地方都已经完成,但他始终画不好人物的脸,留昭觉得很挫败,这几天他画了大量的风景素描调整心情,回到崔月隐的院子时,他书房里亮着灯,留昭走过去敲了敲门,孙思过来开门,崔月隐坐在书桌后,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崔虞臣和一个有点眼熟的陌生男人。 他们停下话头,崔月隐抬眼看向他:“小昭?” “我想画人物肖像,明天可以帮我找几个模特过来吗?”留昭有些难受地皱着眉,崔月隐有些出神,一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说:“好,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缱绻低沉,像一把刷子从留昭背上刷过,留昭打了个寒颤,不知道崔月隐刚刚在想什么东西,他找了把椅子坐下,陌生人又朝他看了一眼,崔月隐示意他们继续。 “海格姆森针对克尔希石油竞购案的第二轮股东投票刚刚结束,要求他们重新调整现金收购比例,据我们的了解,最多十天内,克尔希石油的CEO肖恩.麦肯齐就会给出消息放弃竞价。” 崔虞臣的神色既惊喜又忧虑,他看了留昭一眼。陌生人起身拿出文件袋放到书桌上:“这是第二轮股东投票的具体情况,另外,前段时间老板在格陵兰见到了托马斯.林奇,他很有兴趣支持您加入竞购,但他想要先见崔蕴石女士一面。” “谁是托马斯.林奇?”留昭突然说,他一直支着手肘靠在扶手椅上,有点无聊地托腮听着他们说话,但崔虞臣从他进来起就如芒在背的神情,让留昭忍不住故意问。 崔月隐看向他,含笑说:“托马斯.林奇是海格姆森石油公司的开发主管,他在2007年的一场钻井平台喷井泄露事故的紧急处理被当成了后续事件的教科书,被业内称为林奇条例,他主持的深海开采项目连续七年无意外伤亡,至今无人打破这个记录。有一段时间,他因为内部斗争离开海格姆森,他们在大西洋的一个项目水况复杂,被完全搁置,开采团队只愿意在他的带领下去海上。” “据说他在十几年前和姨母打过交道,对她十分钦慕和敬佩,离开海格姆森的那段时间,甚至有传言说他可能会加入崔氏集团。”崔月隐解释得耐心而细致,说:“如果他现在这个时候绕过我,直接去跟姨母联系,或者说昆安、奕宁知道了内幕消息,我可能就会白忙一场,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崔虞臣听得心惊胆战,崔家现在所有的出海项目都握在他们手中,托马斯.林奇自然以为崔月隐就是能代表崔家的下一代掌权人,如果这个信息差不复存在—— “托马斯的事不需要黎生操心,他现在只需要帮我看紧克尔希石油,确保他们不会给出第三轮报价。”崔月隐看向孙思,问:“老孙?” 孙思从手机上抬起头来,说:“托马斯现在正在南非打猎,我找个人去给他放个冷枪,让他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小心点,别把他真打死了,他以后还是我们的贵重资产。”崔月隐站起身,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他起身,他走过来拉起留昭,说:“走吧。” 两人离开后,孙思叫保镖过来送徐成出去,又对他说:“如果黎先生这边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孙思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书房时,崔虞臣忍不住叫住他:“孙思,四哥他知道……留昭和朝隐走得很近么?” “虞臣先生。” 鉴于之后一段时间都要和他共事,孙思很郑重地告诫他:“就算有一天你看见先生胸口插了把刀,刀柄握在留昭少爷手里,也千万记得不要去报警,他们之间闹着玩的事我们不必多加揣测。” 第47章 47 =================== 47 刚刚进门,留昭就被深深吻住,他有些茫然地微张着唇,被吮得舌根发麻,他扯着崔月隐的头发拉开他,有些难受地说:“我不想干这种事。” 崔月隐很惊讶:“你刚刚来找我的样子,就像要钻进我怀里求欢。” “我看起是那样的吗?”少年鸦黑的眼睛湿润而黯淡,求证地看着他,他还在想着那副画。崔月隐沉默片刻,伸手托起他的脸:“很多人都是中年之后才开始画自画像,如果现在画不好你自己的脸,不如画一张别人的脸上去。” 留昭有些消沉地靠在他的手掌里,一时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上完酒井遥的柔术课,孙思在花园里安排了一间屋子给他作画,灰衣的男仆、黑色西装的保镖或者是穿着唐装的女佣,他画了一整天的人物素描,晚饭前才拿着一叠稿纸回到卧室。 留昭坐在地毯上,将二十几张人物素描在身边排开,他支着下巴看着那些不同年龄、性别、神态的面孔,他沉思了很久,开始画一张他准备放进那张临摹里的脸。 中间似乎有女佣进来跟他说了什么,留昭随口应了声,暖光的灯从他身侧投下,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人物轮廓逐渐在他笔下浮现。 少年躺在羊毛地毯上,望着头顶的灯光出神,一些素描纸洒落在他周围,崔月隐的面孔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低头看着他,弯腰捡起一张肖像画,放在留昭脑袋旁边的几张素描都是同一张少女的面孔,崔月隐觉得她有些眼熟,于是问:“这是那天带着你跳进湖里的女孩么?” 留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崔月隐一下明白过来,画中的人是留茉。 “小昭,你不能怪我记不住十几年前我只认识了三天的人。” 崔月隐至今记得他看见那个女孩时的感觉,她站在那些姿态各异的热带植物间,散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但她的脸和身体都遥远而模糊,刚开始他跟她搭话时并不带有欲望,他只想和她谈心,但她只想和他上床,于是崔月隐用性付了房费,换来在她那里片刻歇息。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炸开一簇簇烟花,崔月隐在他身边坐下来,低头看向他:“今天是小年夜,要和我去参加家宴吗?” 留昭摇了摇头,他翻身坐起来,调好颜料,开始往未完成的画布上落笔。 崔月隐回来时,画架上是基本已经完成的一幅临摹,少女的脸从湖中浮现,望向天空,湿透的漆黑长发垂落,她有一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脸。 崔希仪的画有一种冰冷而不容挑衅的秩序,大地与天空,森林与湖水在她笔下精准而圆融地分割,她的湖中少年有一双澄净空茫的眼睛,那双眼睛既像天空又像湖水。 在崔月隐眼中,那幅临摹很多地方都还粗糙而稚嫩,但留昭捕捉并重构她的秩序感,他笔下的少女神情沉静而坚定,就像仰面在等待一场暴雨,或是天空迎面倾覆。 留昭穿着他的睡衣,披着毯子睡在旁边的软榻上,崔月隐弯腰将他抱回床上,少年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说:“我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他还在想着自画像的事,轻微的梦呓很快就沉寂下去,他又喃喃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德夯?” 崔月隐将他放在床上,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看他在枕头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崔月隐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披着睡袍站在那两幅画前,第一次忍不住动了动手指。 临近年关,连做实习生的李徽和忙得要死的温峤都已经放假,留昭去城里跟朋友吃饭,临分开前温峤说,拉缇斯有人跟她打听他,问他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留昭摇了摇头,又想起她高得离谱的工资,心里不禁有点奇怪。 秋玉山下的崔家老宅也更加热闹,游廊里往来穿梭的女佣更多,留昭还和几个陌生的年轻人打了下照面。他回去继续打磨那副画,皮肤上水流的透光感在笔下逐渐清晰,崔月隐这两天都早出晚归,如果不是浴室的动静,早上醒来旁边有人睡过的余温,留昭几乎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的湖中少女彻底画完,留昭开始有些无所事事,之前他收到了女佣拿来的礼物,一箱推理小说,作者的笔名叫“石朝暮”,他翻了翻发现有好几本他高中时就看过,当时应该算相当畅销的系列。 书中的谋杀案大多以深宅大院为背景,朝隐热衷于写各种诡计和机关杀人事件,留昭想起那道被做成暗门的衣帽间,有些好奇地在崔月隐房间里探索,结果他真的在床底摸到一个小小的机括,床头的墙壁上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放了一把枪和弹夹。 留昭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将枪拿出来,是一把9mm的格洛克手枪,在黎茂生带他去的那家射击俱乐部里,他恰好试过这个型号的手枪,枪和画笔在他手里都很自在,留昭兴致勃勃地穿上厚外套和雪地靴、帽子,装上弹夹向外走去。 之前他在山麓写生时,看见过不少灰兔子、狐狸和出来觅食的鸟雀,手枪打鸟雀够呛,但兔子倒是可以试一试。 留昭走出月门外,正好撞见几个陌生少年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男仆,手里牵着一只健硕的黑背,留昭远远绕开他们,却被叫住:“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之前见过他从四叔的院子里出来。”另外一个陌生少年说。 “嗯?融哥他们今年不是都没来么?”站在最前面的少年问,留昭有些心烦,没有搭理这些人,默不作声地向前走。 “喂,站住!你转身过来看看。”他指着留昭,又说:“去拦住他。” 为什么这里也有沈延清?留昭一言不发,转身拉开保险栓,抬起枪口,瞄准,对着最前面的少年放了一枪。 “砰”地一声枪响过后,那只黑背凶狠地狂吠起来,对面的人倒是鸦雀无声,好几秒陌生少年才捂着手臂惨叫起来。 糟糕,有点手生。留昭皱起眉,他本来只想吓吓他,子弹应该擦着他的手臂飞过才对。留昭静静和这群人对峙,被击伤的少年一边叫一边抢过男仆手里的牵引绳:“哈迪斯,给我咬他!” 黑背狂吠着向他扑来,留昭瞳孔猛地收缩,心跳在一瞬间变得极快又极慢,但端着枪的手臂还没有放下来,又是连续两声枪响,黑背沉重的身体顺着惯性扑倒在地,粘稠的血渗入泥土。 陡升的肾上腺素让留昭有点耳鸣,他想了想,转身向里走去。 朝隐正在茶室禅定,门突然被推开,他先是惊讶地看着留昭,随即目光又落到他手里拿着的枪上面。 “你不是要去见你母亲吗?现在去不去?” “小昭……” 留昭将枪递给他:“要吗?” 朝隐手指像是被火烫了一下,陡然缩回宽大的僧袍里,他冷静了一下,才说:“我的确收到了消息,关于你说的白手套……黎茂生最近在原油期货市场做多了克尔希石油明年夏季的合约,让他们的股票迎来一波猛涨,正在和他们谈收购计划的海格姆森怀疑他们即将发行的对价股票有问题,要求提高现金收购比例,这桩原本板上钉钉的并购计划可能就要终止。” “说人话。” 枪口在留昭手里晃了晃,朝隐眼神跟着他的手指,慢慢开口说:“海油崔一直被西方的老牌石油集团扼着脖子,各种限制和准入让我们只能卖石油,但却没法进入原油期货市场将产量货币化,如果能收购海格姆森,我们就有了一张入场券,这才是真正的潜龙入海。这是我母亲一生的夙愿,不要说月隐坑了我一把,就是他杀了我,我母亲也会全力支持他。” “孩子跟妈妈告状还需要有意义吗?”留昭偏了偏头,一瞬间恍然:“你根本不敢去见她。” “是,我不敢去见她,是我自己掉进了陷阱,我害怕她笑我愚蠢。我不敢再面对她鄙夷的目光,这么多年来,她就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我们,但烈日高悬,我们都无处可躲。” “你们真无聊。”留昭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刚走出朝隐的院子,就被外面举着电击枪的保镖团团围住,留昭立刻缩回脚步躲进门后,双排弹夹,17发子弹,包括弹膛里那一枚,现在他打掉了3发,还剩14发,门外有起码二十个人。 “小昭,你真是要吓到我了,不要冲动,我陪你出去。”朝隐站在他身后说,留昭心想,我原本只是想要出去打猎。 门外的保镖喊话,让他放下枪,举起双手走出来。 朝隐站在他身边一起朝外看去,忍不住低笑:“天,我在《蜀中诡事》里写过类似的场景,你看过那一本没有?” 外面喧闹又安静了一瞬,孙思的声音突然响起:“留昭少爷,我进来了。” 留昭没有出声,孙思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对着留昭伸出手说:“放心,先生已经知道消息了,您把弹夹扔给我,我陪您出去。” 留昭取下弹夹,交到他手里。孙思紧紧握住,护着他向外走去,外面的保镖无声地让开一条路,他们回到崔月隐的院子里,留昭推开房门,扑倒在床上。 房间里很温暖,他很快就出了一点汗,留昭爬起来脱掉雪地靴、帽子和厚外套,退去的肾上腺素让他手脚有点发软,他抱着那把没有子弹的手枪,昏昏欲睡。 崔月隐在奕宁的书房里面对一个暴怒的母亲,他静静听着她发泄恐慌的情绪,坐在扶手椅上支着下巴,直到奕宁说:“如果他是你亲生的孩子,我还能当是兄弟之间的玩闹,但现在他就是一个床上的玩意儿,也敢拿枪指着睿儿!” “奕宁,叔母教训一下晚辈而已,我没有让睿儿去给他赔罪,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崔奕宁气得七窍生烟:“崔月隐,你还要不要脸!” 崔月隐不想跟她多说,起身欲走:“医生来得再晚一点,他的伤口都该愈合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大动肝火?” “如果他今晚不去祠堂受一轮家法,月隐,西亚的那条输油管道你一毫米都不要想再动工。” 崔蕴石接手海油崔家以来,集团旗下三十多个子公司,已经形成了一条螯合紧密而完整的产业链,她让长子负责国内项目的勘探项目、销售计划和调配运输,女儿则掌控着装备制造的几家重型机械和精密仪器公司,掐着重要的命脉。 崔月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说:“昆安几次游说我,劝我一起去找海外的公司招标,只需要往里面砸几年钱,没有我们手中的项目喂养,你手里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堆老旧的锈铁。” 奕宁冷笑:“你们敢。母亲还活着呢,她花了半辈子的心血,好不容易才从国外收购引进技术搭起我们自己的油气重装这一条腿,再也不用去受外人遏制,你和崔昆安那个蠢货如果敢来这一手,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崔月隐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个有些戏谑的笑:“奕宁,我怎么觉得,睿儿越来越像文翼了?” 崔奕宁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刚刚的能言善辩像被剪了舌头,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什么?” “让我想想,带着跟班耀武扬威,放狗咬人,他真的很像文翼。” “他……” “他才应该去祠堂受一次家法,对不对?”崔月隐轻轻握住姐姐抖得不行的手,低声叹息:“姨母要是知道,你养出了第二个文翼,她该有多么……心痛。” 崔月隐走后,奕宁扶着椅子坐下,她紧紧握在檀木扶手上,纤细的手指像要折断,过了很久,她脸色苍白地出门去跟女管家说:“把今天跟着睿儿的所有人,他的那几个堂兄弟,跟着他的佣人,全部叫过来,让睿儿……去祠堂等着。” 留昭感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一沉,崔月隐躺在他旁边,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躺了一会儿,崔月隐带着倦意的声音响起:“这里的人真是太多太吵了。” “你想将这里变成另一个崔家别墅。” “嗯……你说得很对。” 留昭转头看向他:“你既然这么讨厌人类,为什么自己要当人?” 崔月隐忍俊不禁,胸腔随着笑意微微震动:“我觉得我很多时候都不当人啊。” 留昭气得捶床,崔月隐撑起胳膊,抚摸着他的脖子,少年的脉搏生机勃勃地在他手指下跳动:“昭昭,你今天猎了一只狼犬,真厉害,两颗子弹正中眉心,甚至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孔。” 崔睿,那个备受奕宁宠爱的小儿子,曾吹嘘过他那只名叫哈迪斯的猎犬咬死过一只鹿,而躺在他身边的少年,脖颈比一只鹿更纤细。冰冷的杀意在崔月隐心中沸腾,他埋在留昭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许久才重新躺下。 “朝隐真的很适合做和尚。”他突然又低声说,留昭一阵无语,不想承认他说得很对。 第48章 48 =================== 48 雷声划破夜空时,留昭从睡梦中醒来,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转身看见身边空无一人,凌晨三点多,崔月隐没有在房间里。 一阵隆隆雷声后,暴雨落下,少年趴在枕头上听着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秋玉山的树海笼罩着这座庭院,一切声音都被洗涤得格外清晰分明,落雪时寂静无声,雷雨时喧嚣暴烈。 留昭有些理解了朝隐为什么会格外喜欢写深宅大院的谋杀案,白天渗入泥土的血迹应该已经被这一场暴雨彻底洗干净,他听了一会儿雨声,又逐渐睡着了。 早上的天空一碧如洗,留昭出门准备去剑道馆时,酒井遥正站在院子门口和孙思说话,他们一起转身向他看来,留昭有些惊讶地问:“老师?我们今天不上课吗?” “我来接你去剑道馆。”酒井遥说,留昭皱了下眉头,看向孙思问:“是因为昨天的事吗?那个人受的伤严重吗?” “睿少爷只是手臂上有点擦伤,没有大碍。” “我没想打中他,只是准备吓吓他,但是他们先找麻烦的,如果他愿意跟我道歉的话,我也可以向他道歉。” 孙思笑说:“您不用操心这件事。”他又对着酒井遥点了点头,“酒井小姐,我先告辞了。” 和酒井遥一起向剑道馆走去的路上,留昭问:“老师,我要学多久才能打赢崔月隐?” “十年以上。柔术虽然是以弱胜强的技巧,但不代表磅数和力量的压制没有意义,在暴力对抗时,面对比自己强壮的生物的恐惧并不容易克服,等适合的时候,我会找类似体格的人和你对练。” 她见留昭有些失落,按住他的肩膀说:“小昭,绝对的输与赢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目标,你只需要记住每一天的训练都能让你握有更多筹码,在对抗中给他找更多的麻烦。” 留昭认真点点头,酒井遥的态度向来严肃而平和,她又说:“而且月隐先生是我姐姐的学生,我也是花了很多年才能击倒他。” 留昭很惊讶,他还以为酒井遥只是孙思随便给他找来的老师。他们快要走到剑道馆时,酒井遥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考虑到他将从盛年走出,而你如朝阳初升,或许也未必需要那么久。” 留昭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上午他看了会儿书,又跟司机去山道上练车,回去的时候朝隐来探望他,留昭一直觉得昨天的事迟早要有后续,朝隐却安慰他不必担心:“二姐已经问清楚,昨天确实是睿儿他们先来找你的麻烦,她已经教训过他们。” 留昭有些怀疑,崔家的家风真有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 “他们并不是多么冥顽不灵的坏孩子,只是有人说你是月隐院子里的人,年轻的少年总是忍不住对美丽的紫姬好奇,才会要拦住你。”他又用了那个讨厌的比喻,朝隐见他皱眉,忍不住笑:“可惜他们没想到,这位紫姬是带枪的猎手。” “我最近想写一本以大家族中男主人的养女为主角的推理小说,小昭,你是跟谁学的枪法?” “你不是在参禅吗?” “这和我写小说并不冲突吧?” 留昭很不客气地说:“你写的人物都像提线木偶。” 朝隐微微一怔:“我之前的编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以诡计和情节见长,的确不擅长描画人物,希望这次我能有所突破。” 留昭一阵恶寒,把他从房间赶走,两人出门时,正好撞见崔虞臣从书房里出来,朝隐又端起和尚的架子叫了声:“施主。” 晚上留昭快要睡着时,才听到浴室传来模糊的水声,衣帽间的暗门开合的轻微声响,他在倦意中睁开眼看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早上醒来时崔月隐依旧不在房间。昨晚那场暴雨落下时,留昭独自趴在枕头上,脑海里冒出一副雨幕中亮着昏暗灯光的祠堂,他有一瞬间在想,因为白天的事,崔月隐在代替他受刑。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否决,这里的女主人垂暮而重病,已经不再是那位如日凌空的母亲。 天空才出现朦朦微光,留昭躺在床上,有些放空地神游,门被打开时他也没有察觉,直到一只手将他床上拉起来。 崔月隐穿着睡袍,微卷的发梢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他蹲下来帮留昭穿上拖鞋,苍白修长的手指上沾着颜料。留昭被拉着向外走,清晨万籁俱寂,穿过中庭花园时他冻得发抖,很快又进到了暖和的室内。 崔月隐的书房内有几扇中式屏风做了隔断,他牵着他绕过一扇花鸟屏风,里间散落着一些颜料、调色板和画笔,这些只是余光中的信息,留昭的目光完全被画架上的那张油画吸引,那是另一幅湖中少年。 几乎完全放弃了空间透视与结构分割,光与色彩统治了一切,明暗交叠的柔和色彩铺开湖水和天空,透明的灰与蓝让天空与湖水浑然一体又界限分明,远方的椰林像一层绿色的烟雾,形状缭绕而混杂,空气中的光线仿佛在不断运动,将湖水的灰天空的蓝森林的绿全部缠绕进从湖中浮现的少年身上。 他的面孔上依旧有明与暗的丰富光谱,超现实的金与蓝铺开成为波光粼粼的倒影,朱红欲滴的唇与漆黑深邃的眼睛,强烈的欲望、引诱、野性和危险,交叠在他身上的尖锐色彩让他就像一只湖中塞壬,只要靠近它,就会被鳞片割伤手掌。 留昭完全失语地看着这幅画,一瞬间他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嫉妒,舌间像是被塞进一颗怪味糖,奇异的通感让他尝到辛辣的、苦涩的、腥甜的滋味。 “小昭,你问我你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崔月隐凝视着那副画,他拿起刮刀,从画布上划过,摄人心魄的美在一瞬间被撕裂,留昭心中恍然松了一口气,但他又下意识地抓住崔月隐的手腕。 “可惜我也画不出你的模样,这只是你在我心中欲望的投影。” 留昭依旧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崔月隐转身看向他,揽过他的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你今天的飞机回德夯。” 留昭坐在飞往清河市的航班上,脑海中依然充满各种混乱的念头。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那些不被允许出现的宴会,不被提及的场合,十六岁时崔融有了第一辆跑车,他去问崔月隐,是不是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也会收到类似的礼物,记忆中崔月隐只是很冷淡地说“不行”。 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不配享有这些东西。 很久以来,这就是留昭心中刻下的烙印——你不属于我们。 但藏在后面的那句话,他最近才读到,你只属于我。他就像一只被拢在崔月隐掌心的雏鸟,刚开始很安全,但生长痛让他不断挣扎。 小时候,留昭的依恋心理很严重,有了留茉和沈弥的相继“离去”,他几乎不想和崔月隐分开片刻,而崔月隐那时也正在从一场漫长的低潮期中恢复。因为留昭每天上学都会因为分离焦虑而大哭,没过多久,崔月隐就请了家庭教师在家里教他,一直到五年级他才重新回到学校。 十四岁之前他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崔月隐身边,有时候他去国外太久,甚至会让留昭休学跟他出去。之后,舅舅他们就找到了他,他们逐渐的疏远好像理所应当,留昭越来越受不了他时不时冒出的尖刺,而且他又有了其他亲人。 他第一次去德夯过暑假时,崔月隐在想什么? 留昭想起那年夏天,崔融和崔循都跟夫人去了维港,只有他们在家,某个早晨他第一次梦遗了,留昭有些惊慌地上楼去找他,崔月隐躺在床上看了他很久,他抓过留昭的手指一根根给他擦干净,然后让他滚出去。 原来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错,不是因为他捅了他一刀,不是因为他不肯做他的孩子,所以只能去做他的情人。 留昭想,但这是你的欲望,不是我的。你不该让我属于你,不应该是我跟着你,这根绳子应该套在你自己的脖子上,你应该向我臣服,跟随我。 但这样的话,我会接受他以这种方式来爱我吗? 留昭迷茫地看着舷窗外,不停变幻的云朵被他记录在素描本上。在无人知道的时刻,血缘与道德的界限已经变得很模糊,或许是因为性,如果刚开始有得选,他肯定不会和崔月隐上床,但现在他所有关于性的常识都违背了本身的体验,他不该从崔月隐那里得到纯粹的快感,这就好像是他自己也出了点什么毛病。 如果他选择完全臣服地爱我,先让他穿一个月的小鞋看看。 留昭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但他的笑意又很快变得忧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从来都说不上公正,恶意从原本无瑕的土壤中诞生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邪恶,之后的报复不能等同。 他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混乱,留昭心想,归根到底是我还不够恨他,或许我还有些爱他。 清河市的空气仿佛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尘土的气味,树木的气味,机场中金属和燃油的味道,留昭的思绪在熟悉的热风中一下被推得很远,他走出机场,在人群中看到了来接他的留桑。 南岭四季如春,道路两旁都是茂密的植物,留昭回到寨子里,吃过晚饭,他迫不及待地问外婆:“阿嬷,你们要去姨妈那里吗?” “昭昭你也知道了?”小舅舅很惊讶,外婆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我们过完年不久就要过去,阿萱说她要生孩子了。” “真的啊!”留昭惊讶地说,留银秀笑着点点头:“你好好念书,等我们过去安顿好,让阿萱想办法接你过来玩。” 留昭又高兴又难过,他知道那里肯定不是多么适合探亲的地方,他有些想流眼泪,忍不住滚进外婆怀中说:“有了弟弟妹妹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留银秀大笑,搂着他拍了拍他的头,留昭被抱在外婆怀中,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涌起泪意:“我好嫉妒好难过啊。” “唉,昭昭也还是小孩子呢。”留冉叹了口气,留银秀这次没有再笑,她沉默了片刻,捧起留昭的脸,说:“昭昭,真的有那么难过吗?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的,我们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快乐。有手有脚,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阿茉念了博士,阿冉读到高中,他们都过得很快活,但你要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留昭怔住,在留银秀的目光中,他心里的刺一下被抚平了。他想起要去锡亚高岛上画画的愿望,还有留萱岌岌可危的,在崔月隐手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平静,说:“我大概知道我想要什么。” 留银秀的目光平静而温柔。从他出生起,他就一直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留茉向他承诺的,是照料、保护、接纳与爱,他突然想起什么:“妈妈小时候是不是带我回来过?” “是啊,你那时候才两岁多,小小的一个被她抱在襁褓里。阿茉从小就喜欢照料各种植物,后来你成了她最喜欢的那一个。” 留昭心中涌起一阵骄傲又陶陶欲醉的快乐,他跳起来说:“阿嬷,那等我毕业之后去看你们!” “我以后可能要去菲律宾当画家哦……” 留昭又跟他们说起自己的未来蓝图。 在德夯的日子里,留昭对打猎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他常常趴在草丛里很久,等待稍微大型的猎物经过。 他带回来的素描纸也消耗得很快,他用铅笔记录南岭的天空,茂密的森林和其中的动物,他从村头走到村尾,给寨子里的每一个人画肖像画。 留昭知道大舅舅年轻时给两户人家的姑娘做过典婿,他曾经缠着留桑问是哪两户人家,留桑却只是笑着不说话,这次在这些人物素描里,他隐约看出一点影子。 他终于画了一幅自画像,去拿给舅舅们看,留桑却说画的更像是他妈妈,留昭问他和自己有哪里不像,留桑想了很久,最后说:“你要更……难过一些。” 留昭回去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尽管现在正是他快乐的时候,他也有着一副和留茉不同的神情,或许他画不好自画像,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还未完成的“自我”。 留昭不再纠结这件事,过年时他收到外婆和舅舅们的红包,寨子里燃起的篝火亮了整夜,留昭还因为画画交了不少朋友,有同龄的少年少女来约他出去玩。 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忍不住就有些心猿意马,留昭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伸进睡裤里握住自己,手指开始动作起来时,他突然觉得陌生又不自在,随着情欲的变化,小腹深处也有点酸软的渴望,让他想要绞紧什么。 他懊恼地呻吟了一声,翻身埋进枕头里,一边继续摸自己,一边急切地要幻想一点什么,他突然想起这间屋子里待过的另一个人,黎茂生洗完澡出来,赤裸着上半身,男人带着热量的身体压上来,从背后搂住他,伸手握住他的阴茎,有些粗糙的拇指擦过敏感的尿道口。 留昭不想去插自己后面,这就太堕落了,但在越来越急促的快感中,他忍不住想象两根手指揉开紧闭的穴口,带着润滑的手指深深插进去,崔月隐一只手搂着他,一边深深吻他,一边用灼热的阴茎威胁性地蹭着他。 抚摸着他的手指越来越粗鲁,男人贴在他后颈喘息,湿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留昭在想象到被插入的一瞬间,激烈地射了出来。 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留昭躺在床上放空,决定不要为自己脑子不清醒时的性幻想苛责自己,他这个年纪,想什么都不奇怪。 在德夯待到第八天的时候,酒井遥开着一辆越野车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留昭依依不舍地跟外婆舅舅他们告别,跟着酒井遥去机场的路上,留昭忍不住问她:“老师,你的工资是多少?” “怎么了?” “如果以后我来付你工资,你就不用听崔月隐的话了。” 酒井遥对他一笑,说:“好。”两人到机场的航站楼时,留昭才觉得有点不对,问她:“我们是去哪里?不是回云京吗?” “月隐先生让我带你去伦敦。” 第49章 49 =================== 留昭和酒井遥从希思罗机场出来时,两个气质相似的女人在接机的人群中等着他们,她们都有着凛然而高傲的气质,沈弥更优雅柔和,她身边另一个东亚面孔的女人则更矫捷强悍。 酒井遥对着她们挥手,用日语叫了声“姐姐”。 酒井悠转头对他们露出微笑,她一头短发,黑发中偶尔夹杂着灰白,很难看出切实的年龄。沈弥唤了他一声“小昭”,其他人显然都相互认识,她们随意聊了几句,在机场门口分开。 留昭跟着沈弥,听她说:“月隐去海上看一座钻井平台,这两天应该就会回伦敦,我最近正在帮华莱士收藏馆举行一场慈善拍卖,手里有一幅提香,他说你可能会想要临摹。” 她看起来比以前更轻盈了,留昭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弥带着他来到一个重型机车旁,递给他一个头盔,说:“可以把行李袋放在大腿上。” 留昭震惊地看着她戴好头盔,跨上机车,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牛仔裤,中筒靴和一件小羊皮夹克,沈弥回头向他示意,留昭连忙戴好头盔,坐到她身后,一只手掌着行李包,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腰。 重型机车穿行在街道中,伦敦的气味很复杂,早上才下过雨,灰蒙蒙的天气中已经亮起路灯,他们停在一座联排别墅前,沈弥下了车,跟他一起向门阶走去:“Alex的球队最近在西班牙集训,他知道你要来伦敦之后,一定要我骑摩托去接你,这是他送的离婚快乐礼物。” 留昭一下就懂了崔循的想法,因为不希望妈妈看起来像一位失婚贵妇,而是希望她像这个时代的酷女孩。 “您骑车很帅气。”留昭很认真地夸奖,沈弥不以为意:“我还特意去上了一个多月的课,免得摔下来被压断腿骨,这是我第一次骑它出门,也是最后一次了。他们两兄弟都喜欢赛车,我在试图理解一下他们的乐趣。”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男孩们都喜欢找死。” 留昭连忙摇头:“我不喜欢。”他对留茉给他的生命很敬畏,绝对没有挑衅它的想法。 沈弥弯起嘴角。他们进了门,温暖柔和的色彩和幽香扑面而来,从湿冷的室外进到这里,留昭顿时被安全感深深包裹,他们在玄关处换鞋时,女佣迎上来,她有些惊讶地说:“留昭少爷?” 留昭认出这是在维港时的那位阿姨,沈弥将钥匙扔进碗里,一边向里走一边说:“陈姨,在这边不要叫他少爷。” “没有关系吧?我看这些英国人master、lord什么的,我们的花样还不如他们多呢。” 沈弥笑了起来,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对着留昭示意,陈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留昭小跑两步跟上去,沈弥带着他来到一间画室,推开门正对着他的画架上就是一幅提香的丘比特。 提香是光与色彩的大师,笼罩在画中的金色光线让一切都显得庄重而华美,如此近距离的观看,层层的晕染叠加斑驳更是有种难以形容的美。 留昭有些忐忑:“我担心我还画不好提香。” “你有很多时间。” 沈弥说完就出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待在画室,陈姨过来给他送了果汁、点心和薄荷水。 吃晚饭的时候,崔循从西班牙打来视频电话,南欧的夕阳刚刚落下海面,他跟妈妈说了一会儿球队的事,又问她:“妈妈,你接到留昭了吗?” 沈弥将屏幕转向他,崔循的脸出现在眼前,留昭突然有些紧张,崔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你的脸上沾了颜料哦。” 留昭下意识凑近镜头去看清楚,果然右边的颧骨上沾上了一点金红色的颜料,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崔循突然说:“小昭,你好漂亮。” 留昭一下子脸色爆红,沈弥将手机收了回去,又问了一下他的训练日程,挂掉电话。 晚餐之后,留昭又进了画室,陈姨给他炖了糖水做宵夜,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已经换上睡衣,还是来看了留昭两次,问他要不要吃点心、水果,直到沈弥路过客厅将她叫过去,让她自己去睡觉,不用管留昭。 第二天是难得的晴天,虽然昨晚两点多才上床,但时差的原因,留昭还是很早就醒了,沈弥已经穿着睡袍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留昭跟夫人和陈姨打招呼,有些困倦地在餐桌旁坐下来。 “要是明天还睡不好,让陈姨给你一颗倒时差的药吃。” “留昭少爷要喝咖啡吗?白天精神些晚上才能睡得好哦。” 留昭点点头,起身去岛台旁等着,陈姨给他倒了小半杯咖啡,冲了燕麦奶进去。沈弥早上去画室看了一下,画架上的临摹被刮掉了,只剩下一些颜料的残余留在空白的画布上,她问:“早上陪我去逛市场吗?” 留昭还在想着别的事,怔了一下才乖乖点头。 沈弥带他去逛了附近的有机超市,又去晨露集市买了花,现在正是郁金香的季节,留昭抱了一大束法国蜜桃在怀里,另一只手抱着购物纸袋,沈弥对照着陈姨写给他们的购物清单又在集市买了一些时令蔬果,有人卖自酿的樱桃酒,沈弥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小杯。 他们抱着采购来的东西沿着公园小径往回走,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雾气,不少跑步或遛狗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沈弥拿着酒不方便,于是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留昭放下怀里的花和购物袋,帮沈弥拿走她夹在胳膊下的一卷杂志和另一只臂弯里放着的纸袋。 樱桃酒入口先是酸涩,然后才有慢慢的清香蔓延上舌根,他们坐在长椅上喝完了那一小杯酒,沈弥从购物袋里拿出一颗青苹果,举到两人眼前说:“小昭,你眼中这颗苹果是什么颜色?” 这个住宅区的有机超市很昂贵,每一颗苹果都形状完美,青翠欲滴,留昭有些不解地答:“是绿色。” “你认为它是绿色,但你应该画你眼睛看到的颜色。” 留昭微微一怔,他重新注意到这颗苹果,沈弥的手指在上面投下了灰暗的阴影,完美的果皮上也有更深的色块,黄绿的细小斑点,远方的朝阳投下了一层金红交织的薄光。 “你痴迷于线条而不擅长色彩,是因为你本身有种本质主义的倾向,就像对你而言,爱与恨泾渭分明地并行,却无法相互交融抵消……”她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没有再说下去,留昭忍不住问:“夫人,你为什么不再画画?” “因为嫉妒和傲慢。到某种地步,我们总要开始面对天赋的缺失,被更有灵气的人超越和评判,但做艺术品经纪就要简单得多,而且位置上也更高高在上,我成了手握评价权力的人。” 留昭哑然,他们起身回去,沈弥将粉色郁金香插进花瓶里,留昭去了画室,下午的时候他从画室出来,见沈弥和几个人在客厅办公,两个三四十岁的白人男性,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坐在沈弥身边,他们面前的桌子上资料有些凌乱,旁边的小推车上还放着几杯香槟。 “小昭。”沈弥对他示意,“过来尝一尝,我要选一样餐前酒。” 留昭走过去,依次端起几个香槟杯,一个个喝完,坐在沈弥旁边的女郎很惊讶地看着他,留昭有些茫然地看回去,沈弥忍不住笑:“你其实只要一样尝一口就好。” “留昭少爷上次喝了一满杯红酒也没有醉呢。” 陈姨在旁边说,留昭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第二个杯子说:“这个最好喝。” 沈弥探身从冰桶里抽出那支他说好喝的起泡酒,一整瓶都递给他,留昭又去厨房倒了水,拿着香槟回到画室。 临睡前,沈弥敲开画室的门,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明天的慈善拍卖,对她这样的身份来说,尤其是一场离婚官司还未打完,孩子作为男伴出席是最无可挑剔的选择。 留昭拿着画笔看过来,神情中有些迟疑,沈弥看出他的担忧,说:“只是一场慈善拍卖,你不需要社交,和我们同桌的都是你父亲生意上的熟人。” 留昭心想这一定是崔循时常扮演的角色,但他现在在西班牙,他点点头。 第二天有人来给他试装,沈弥帮他挑腕表,见他因为表盘不舒服地转动手腕,想了想,对陈姨说把她最近买的那只宝石手镯拿来。 五颗大块彩色宝石镶嵌在金色的软链上,依据沈弥手腕调整过的长度戴在他手上也很适合。 沈弥后退一步看着他,美丽的、神秘的东方少年,他不适合作为精密仪器的腕表,但很适合华丽而巨大的珠宝,像从森林中偶尔捡到的彩色石头。 他们到拍卖会的场地时还很早,沈氏拍卖行在伦敦分部的班底来和沈弥最后核实一些细节,留昭很好奇地跟着他们清点那些拍卖品。 一盏盏水晶吊灯璀璨明亮,沈弥穿着平底鞋,裙摆卷起,走在铺着白色桌布,放着粉色郁金香的六人圆桌间,一边对着宾客名单,一边带留昭认了一下他们的桌子。 晚上宾客逐渐入场时,留昭还混在拍卖行的助理们中,忙上忙下地拿东西,他抱着一个古董花瓶下楼,入场处是宫殿式的大理石台阶,他从第二层台阶往下走,正要把它拿去地下贮藏室,人群中穿着西装礼服的黎茂生抬头望过来。 留昭心跳一下变得很快,他迟疑地往下走,过了几秒,才注意到挽着他手臂的女伴,一个看起来利落爽朗的黑发女郎。留昭忍不住低下头,加快脚步和他擦肩而过,他走下楼梯,听见身后隐约传来黎茂生和女伴低低的说话声。 我在想什么?他根本就没有中情蛊。留昭想起他在寻宅里抱着黎茂生大哭的模样,脸颊又一次泛起热意,他用力晃了晃头,把花瓶交给工作人员后,上楼去休息室找沈弥。 第50章 50 =================== 50 沈弥正站在露台上抽一支烟,妆发精致,暗金的长裙柔软地垂落下来。她将烟头按熄在手中的烟灰缸里,转身走进房间。 留昭只穿了衬衫,袖口随意地敞开,沈弥取下衣架上的西装递给他,又帮他戴好袖扣和领结。 沈弥带着他到拍卖厅内落座,同桌的四人停下谈话和向他们看过来。黎茂生和他的女伴正坐在这张六人圆桌的其中两个位置上。另外两人,一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男人,一个浅金色长发,五官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小女孩。 留昭高中在贵族学校读书,口语算不上差,但他依然很不习惯用英文说话,他沉默地听着他们寒暄,桌面上乳白色的折叠纸上写着来宾姓名,Maggie.Shen后面跟着一个手写的“Lewis” 这是他高中上英语课时会用到的名字,不管怎么样听起来都不像他自己。 侍者来给他换了好几次香槟杯,正在和黎茂生女伴说话的沈弥突然按住他的手,示意端着托盘的侍者离开,留昭在她有些阴森森的微笑里一下坐直了,不敢再碰杯子。 一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留昭始终没有看向他。拍卖会开始不久,沈弥的助理过来跟她耳语了几句,她点点头,起身离开前将号码牌交给留昭,让他随便拍四百万左右的东西。 这场拍卖会成交额的10%会作为慈善资金,作为主办方她自然不能一毛不拔。 沈弥离开后,留昭已经恨不得掏出手机来玩,正在拍卖的是几个奇形怪状的大型古董。留昭随意听了一耳朵,不知道是来自埃及还是非洲,他正托着下巴看着台上的古董雕塑,身边的椅子突然被拉开,动静不小,他吓了一跳。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坐到他旁边,他穿着一件有些皱的宽大西装,衬衫领口敞开,领带搭在脖子上,三四十左右的年纪,黑发凌乱,看起来像是东南亚人。 “普希勒斯先生。”他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我一直想见你,可惜你的秘书总是说你没有时间。” “波拉莫。”德国人很冷淡地点了下头。 “我在缅甸为你们家族种了十几年的田,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是……老朋友对不对?”他一边笑一边喝干净了沈弥留在桌上的那杯香槟,“在我们那里种田可不容易。” 德国人神情冷淡,没有搭理他意思。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说故事,说什么夜里看田的人喉咙和鼻子里被灌了水泥,几伙不安分的农奴偷东西砍掉多少只胳膊,串起来拖在摩托车后面巡街…… 留昭和作为黎茂生女伴出席的黑发女郎听得脸色苍白,剩下的三个人不为所动,小女孩始终像一尊冷冰冰的人偶娃娃。 “叔叔,我想要这个。”小女孩打断了他的话,德国人将拍卖的号码牌递给她,让她自己举牌。他冷漠的目光向不速之客扫来:“波拉莫,你还很年轻,有很多钱,四肢都完整无缺,生活在伦敦这种地方,你应该尽情享受生活。” “我在伦敦就是一只丧家犬,我没法享受生活,我想回去啊!我的女人、土地、朋友和家产都在那里,我怎么在这个鬼地方享受生活?” 他神情中有股压抑而蠢蠢欲动的嗜血暴戾,像是那种会掀开衣服掏出炸弹的神经病,但和席间另外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相比,野兽反而处于绝对的弱势,一根黄金链子从他脖子上垂落下来,坠子是金色圆盘围成的一张肖像。 名叫“波拉莫”的男人的拇指抚摸过那张椭圆形的小照片,一张熟悉的脸从他拇指下浮现,留昭瞳孔猛地一缩。 【我帮你姨母处理了一桩麻烦。】 留昭下意识地摸向酒杯,注意到他的目光,缅甸男人陡然向他看来,他原本暴戾又郁气沉沉的目光落在留昭脸上,慢慢变得越来越专注:“你看起来像……有一张漂亮脸蛋” 留昭举起号牌掩饰自己的紧张,才注意到正在拍卖的是一枚宝石胸针。 他举牌竞价了几次,价格抬到两百多万时,和他竞价的女士对他远远点头致意了一下,不再出价,留昭正准备放下牌子,一直盯着他的波拉莫却举起牌。 他盯着他的目光就像看一盘肉,淫邪的、放肆的。 原来他就是姨妈的麻烦。留昭心里很平静,刚刚听到那些血腥逸闻时的不适已经几乎消失,他继续举了两次牌,直到价格逼近四百万时,放下手不再动。 缅甸男人盯着他正要说什么,另一个号码牌却举了起来,他诧异地转头看向柯蒂斯.普希勒斯,也再一次举牌。 这枚原本起拍价只有七十多万的宝石胸针价格被层层推高,一直到一千七百万英镑时,不断举牌的波拉莫已经有些故意挑衅和看好戏的态度,最终在一次长长的停顿后,柯蒂斯又一次举牌,缅甸男人摊了下手,戏谑地表示让步。 他们这一桌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成交后有人鼓掌示意。 “他是这里女主人的孩子。” 德国人冷淡地警告他,波拉莫有些无赖地耸耸肩膀,转而向黎茂生说:“黎先生你来做客的时候,我也有好好招待你,如果你有门路帮我回去,我保证你可以做很多制药公司的座上宾,不用再做德国佬一家的掮客。” 黎茂生没有在意他“掮客”的说法,只是说:“拉佩将军不想再看见你,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留昭心想,根据崔月隐的说法,黎茂生才是那个下手坑得他背井离乡的人,但这个人好像还不知道谁才是债主。 缅甸男人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露出了沮丧而痛苦的表情,在他充满凶狞气质的面孔上混杂成一团。小女孩用德语跟叔叔说了几句什么,柯蒂斯抬起头来,说:“康奈莉亚说你身上的酒味让她很难受。波拉莫,你应该珍惜你现在在伦敦平静的生活。” 波拉莫抚摸着吊坠上的小像,有些阴沉地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他们的桌子。 留昭让侍者收走了沈弥的酒杯,直到拍卖会结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用出去那四百万。他去找到沈弥跟她说了这件事,沈弥点头说:“没关系,我刚刚在后面看到有人故意跟柯蒂斯竞价,不必掺和这种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要先回去吗?” 刚刚紧张的精神一松懈下来,留昭也觉得很累,他点点头。 伦敦的夜晚气温很低,留昭走出来时,路灯下,穿着大衣的男人靠在路灯上抽一支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呼出来,黎茂生等着他走近,按熄了烟头,说:“我能送你回去吗?” 留昭沉默了一瞬,问:“如果我说不行,你会强迫我吗?” 黎茂生仿佛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片刻之后才说:“你跟着我更安全。” 留昭想起刚认识他时,两人打过的交道,心中说,跟着你可算不上什么安全。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好像就是从那次牌局中,留昭主动吻了他开始,之前他以为是情蛊的原因,现在想来,更像是因为他开始变得柔顺而讨好。 太丢脸了。 一辆黑色SUV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黎茂生身后的阴影中,一个高大壮硕的拉丁裔保镖走出来,上前帮他们拉开车门,留昭没再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黎茂生有一副攻击性十足的长相,但实际上他很少做浪漫关系中的追求者。 他读书时已经开始玩股票,更有趣的世界在前面吸引着他,让他对校园生活缺乏兴趣,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局外人。后来年轻得意的那些年,在维港饮食男女的都市文化中,他交往的那些职场精英都只需要一个相互的眼神,试探、确认,默契地进入或退出一段关系。 等他有了做狩猎者的资本,黎茂生已经对大多数人失去兴趣。 当抱着彩陶花瓶的少年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但转眼间他低头而过,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那一瞬间,黎茂生感到猝不及防的诧异和失落。一个多月前,他在他怀中还是如此甜蜜、炙热和柔软,一整场拍卖会,他都在想着这件事,直到缅甸人突兀地出现。 崔月隐让他帮忙换掉缅甸那边的种植园主时,黎茂生以为他只是想在普希制药的生意里埋下一个钉子,但今天波拉莫的眼神,让他意识到里面还有别的事。 他本该问他这件事,但少年带着冷冰冰的气息坐在他身边,黎茂生在心里想,我得罪你了么?只是一个多月未见,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的信息也毫无回音。 “刚刚的那个人,他会来找我麻烦吗?”最终还是留昭先开口问,黎茂生只是回:“不会,我会处理干净。” “他还会再回缅甸吗?” “不会。” 他惜字如金,留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跟前面的司机说了一下沈弥的地址,也不准备再说话。 开车的司机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留昭皱了下眉,他很熟悉这种态度,他看向黎茂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还认识我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低沉:“一个月前,你还在卧室里为我流泪,让我吻你——” 留昭伸手捂住他的嘴,他羞耻又恼怒,背后出了一层热汗。黎茂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终于抬眼向他看来,黑沉沉的眉眼带着天然的压迫感:“所以你只是在逗我玩?” “……” 黎茂生体温很高,指腹在他手腕的脉搏处摩擦,留昭有点紧张起来,他软下声音说:“你在追崔融啊,而且你今天也带了女伴,你不也是在拿我逗着玩?” “Laura只是一个投行的朋友。崔融,我说过我不爱他,追求他只是另一种和他交手的方式。”黎茂生一样样地回答他,“至于你……” 小时候在公屋,几个半大少年围着电视看那些古惑仔的电影,里面纯洁天真、生机勃勃的哑女蹲在浴室的地上洗一件沾血的衬衫,天气很热,汗水不停流下,裙摆被水或汗浸透,轻薄的布料黏在蜜色的大腿上。 这是黎茂生最初关于性和爱的幻想,天真的、忠贞的、纯洁又承载着欲望的爱人。 “你是梦中情人。” 从楼下望见他的第一眼,他完全唤起了黎茂生最初的幻想。 今夜之前,他在黎茂生心中还是纯洁的天使,好奇地靠近他,爱慕他,怜悯他,但现在他像是要抛弃他,他一下就变得既不忠贞,也未必纯洁,他是会和阿荣出去约会,被别的男人亲吻,又被一口雪茄引诱过来吻他的人。 他对欲望懵懂又放荡,黎茂生敢打赌,他绝没有守贞的念头。 “一个月不见,你有了别的兴趣吗?” “这不关你的事。”留昭试图把手抽出来,黎茂生依旧用那种黑沉沉的目光望着他,缓慢地问:“男人还是女人?一个……还是很多个?” 留昭没法再用情蛊确定他的爱,但男人的欲望实在赤裸直白,黎茂生以前是这样的吗?留昭既感到被冒犯,又觉得被撩拨,他有一瞬间很想说我有其他情人又怎么样,你要去杀了他们吗? “放开我。”他再一次说,黎茂生松开了他的手腕。 留昭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就惊叫一声,被拽着膝盖抱到了男人腿上。黎茂生扣着他的手腕,粗鲁地捏开他的牙关吻了上来,他整个舌头都塞了进来,吻得粗暴又色情,留昭被迫张开嘴接受他的吻,后面重重撞上驾驶座的靠背。 烟草和起泡酒的味道,留昭偶尔回吻他,就像他在维港的那次牌局里接的第一个吻。 两人换气的间隙,留昭挣开他的束缚,双手捧住他的头用力推开他,喘着气说:“不行,不行!我住在夫人那里,不能干这种事。”他用了一点力气抚摸他的颅骨,像是安抚一只饥饿的狮子。 黎茂生的手掌滚烫,从衬衫下摆钻进去,贴着他赤裸的腰,引来一阵颤抖。留昭有一瞬间走神,他在想,我是真的很想和他上床。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想起那张被他收藏的剪报,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无知无觉的性幻想对象。 “你如果不想送我回去,我可以自己下去打车。” “我再问一遍,你有了别的兴趣吗?”黎茂生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胸腔震动,留昭在迟疑和思索,最后他说:“我没有其他兴趣,但有两个男人说爱我,我和其中一个上了床。” 黎茂生的眼睛像要吃人的野兽,死死盯着他,留昭依旧双手捧着他的头,安静地和他对视,他忍不住好奇,就算没有情蛊,我好像也不能用以前的目光来看他——他的眼神从愤怒狰狞,逐渐露出嫉妒和痛苦。 “你在别人床上是什么样?你对别的男人张开腿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要刮伤耳朵,留昭忍不住说:“求你别想了,你在伦敦,你可以找到很多合心意的人和你上床。” 黎茂生用力锤了一下前座的靠背,车里传来一声闷响:“停车!” 车停在了路边,司机和保镖一起下车。黎茂生将他推到在后座,暴力地扯开他的衣服,留昭也撑起腰去脱他的衣服,黎茂生怔了一下,将他用力按回座椅上。 少年的领结、西服和衬衫都在他手指下散开,一些柔软的皮肤露出来,贴着他的手掌,他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拉起来吻他,留昭又去解他西裤的拉链。 黎茂生又一次将他按倒在后座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红着眼睛,喘着气,死死盯着他。 留昭躺在那里,仰面看着他:“我不想配合你的强奸幻想。你下去抽根烟,让司机送我回去吧。” 几秒钟后,“砰”地一声巨响,黎茂生摔门下车。司机和保镖上了车,留昭又一次跟他们说了一下地址,在车开走前,他降下车窗,对着路边正在点烟的黎茂生问:“梦中情人,就像是阿波罗尼娅对迈克尔那样吗?” 他趴在车窗上,下巴轻轻靠在镶嵌了大颗宝石的黄金手镯上,晚风吹开他额前的黑发,黎茂生在阴影中看着他,留昭没有等他回答,升起车窗示意司机开走。 第51章 51 =================== 51 伦敦的冬夜雾气湿重,路灯的光和树枝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黎茂生深深吐出一口烟雾,一部分的他在心中像野兽一样愤怒低嚎,一部分的他只是冷冷看着烟雾在空气中蔓延散开。 他身上的西服扣子散开,西裤的拉链也半开着,原本威严庄重的男性权力套装变得凌乱失序,黑暗中一点火星燃烧,他抬手抖落烟灰,抽到第三根烟时,他掏出手机。 阿荣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是他最信赖的眼目,但现在只是想起他,黎茂生都感到一股刺痛,他打电话给徐成,手中的电话“嘟嘟”地响,过了几秒,那边接起来。 “生哥?” “阿成,去帮我查一个人,从我离京的那天查起,他每天见过什么人,去过那些地方,干了些什么事,不管是在云京还是苗寨,全给我查清楚。” 徐成似有所觉,老板的语气中有种压抑的黑暗嗜血,他问:“是要查留昭吗?” “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太确定,只是要查他的话,可能要把手伸进崔家本家的宅子。” “去查。”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林肯开回来,黎茂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仰面躺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落到旁边的皮革上,阿波罗尼娅和迈克尔,他有些嘲讽地牵起嘴角,谁要去爱一位不忠的阿波罗尼娅? 纯洁、忠贞、美丽……这些难道是多么稀缺的东西?只要站得足够高,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捏出他想要的模样,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地按他的幻想而活。 留昭回到沈弥的房子里,他掏出钥匙打开黑色钢琴漆的大门,玄关是一张巨大的波西米亚风格地毯,艳丽的金红蓝绿交织在一起,乳白色的穿鞋凳。 他将钥匙扔进碗里,换好拖鞋轻轻向前走去,陈姨在桌边织毛衣,她没有被惊动,留昭推开画室的门,又轻轻合上。他坐到画架前,伸出手撑住有些发烫的额头和脸颊,看着画布上铺开的颜色,该如何还原提香画中无处不在的金色微光?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弯腰拿起调色板和颜料、画笔,他今晚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仿佛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粒,留昭有些走神地调好自己想要的色彩,拿起画笔。 早上陈姨正在厨房的岛台里做杏仁奶,看见留昭从画室推门出来,她惊讶地问:“留昭少爷,您一整晚都没睡吗?” “我睡了一会儿。” 少年看起来神采奕奕,他披了件厚毛衣,准备出门去,一边说:“帮我告诉夫人我不在家里吃早餐了,我出去逛逛市场,顺便在外面吃。” “夫人也还没有回来呢,她昨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歇在了朋友家里。” 留昭点点头,换好鞋拿上钥匙出门去,公园里晨雾渐渐散去,走路去集市的路上,他接到孙思的电话,告诉他崔月隐今晚到伦敦,留昭不太感兴趣地应了一声,但他突然又想起什么,问:“为什么总是你给我打电话?” 孙思在那边沉默,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一些细微的说话声混杂在背景里,片刻之后,崔月隐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小昭,我今晚回来。” 留昭随口应了一声,挂掉电话。他并没有要让崔月隐自己接电话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崔月隐的秘书、管家联系他,他有些怀疑崔月隐不喜欢打电话的原因,他连电话里那短暂几秒未知的等待都不愿忍受。 留昭在集市上买了一个塔可,边吃边逛,他挑了一大盒新鲜的草莓,拿着盒子递给摊主称重时,被轻轻撞了一下,有人扶住他的手肘,说了一声“小心”。 他拿在手上的塔可差点蹭到脸上,留昭说了声谢谢,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发现站在他身边的,是昨天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德国人。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杂语书屋给你下载好啦: ZAYUSW.COM 留昭不知道他的名字,用蹩脚的德语说了一声“你好”。 德国人嘴角的肌肉冷淡地牵动了一下,算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指了指他身后说:“关于昨天的闹剧,我派了几个人去沈的房子附近保护你们出行,希望你能帮忙转告你母亲。” 留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惊讶地看到两个带着耳麦的保镖,在不远处盯着这边。 “我应该转告她什么?” “请她不要反应过度,以及不要报警。沈觉得伦敦是文明世界,警察可以解决一切,我不想伤害到她的神经。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将你们的安全转交给他。” 即使有一层语言的隔膜,留昭也觉得这个人的措辞令人不快,他皱起眉,问:“昨天那个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确定,不过他对你很感兴趣,不是吗?” 留昭小腿上又被撞了一下,这次就算德国人及时扶住他,一直被他拿在手里的塔可还是蹭到了男人灰色的围巾上,留昭看着那点酱汁从羊绒织物上慢慢往下滴,又顺着刚刚的力道看过去。 昨天见过的小女孩牵着一只小狗,捧着一束郁金香,脸颊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她正要不好意思地吐一吐舌头,但接触到叔叔的目光,顿时又变成了一只优雅的发条人偶,彬彬有礼地向留昭道歉。 留昭一阵恶寒。他们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德国人脱掉围巾,卷起来塞进附近的垃圾桶,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男人远远打了个手势,那辆车朝他们开过来,小女孩抱起狗,牵着叔叔的手上车离开。 留昭一早上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他转头看了一眼远远跟着他的两个保镖,扔掉手里的塔可,擦干净手指翻出手机,拇指在两个电话之间犹豫。 电话铃声响起来时,黎茂生还陷在深层的梦境中。 拳头砸上血肉的闷响,剧痛的指骨,涌动的肾上腺素,狂热的面孔扑在水泥池外的铁丝网上吼叫,炫目的白炽灯陡然晃向他的眼睛。 “阿生!你要打死人啊!” 地下拳击场的老板拉开他,黏腻的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流,男人喷着烟数出几张钞票拍在他胸前,黎茂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被推出水泥池。 他向后跌进一个怀抱里,少年捧着他的头怜悯地看着他,他穿着昂贵的华服和珠宝,黎茂生转身紧紧抱着他,迫不及待地想剥去他身上这层金钱的包裹,他想吻他、咬他,掰开他的腿操他,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但他说——有两个男人说爱我,我和其中一个上了床。 不对,不对,不对! 水泥池里奄奄一息的对手变成了一张曾经占有过那个少年的、面目模糊的男人的脸,黎茂生一拳又一拳向“男人”的脸上砸去,纯粹兽性的愤怒、嫉妒和杀意。 他带着一身的血腥重新去吻他,用力咬他嘴唇,捧着他的脸,用仇人的鲜血在他柔软炙热的皮肤上涂开。 酒店套房里窗帘紧闭,像是有人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拽出梦境,黎茂生心跳剧烈到难受,他摸到手机接通电话,急促的呼吸声近乎喘息。 张荣有些惊讶,忍不住开玩笑:“生哥,这么早在办事?”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张荣意识到这个玩笑的不合时宜,摸了摸鼻子说:“我今天的飞机到伦敦,海格姆森的几个股东和我一起过来。” 黎茂生说了个地址,直接挂了电话。张荣盯着手机,心想,什么事让他心情这么差? 沈弥的电话过了几秒才接通,留昭跟她仔细说了一下昨天宴会上出现的那个缅甸男人,又说了那个德国人派人守在房子附近跟着他的事。 “我真是受不了他们这种黑手党做派。”沈弥很生气地骂一句,又交代他说:“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留昭回到沈弥的住处,两个保镖一路跟着他。留昭开门进屋,走到临街的窗户往外看,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全黑的轿车,一个保镖上了车,另一个站在车外守着他们的正门。 没过多久,就来了两辆警车,警察下来跟他们交涉了一会儿,德国人派来的保镖终于撤走。 沈弥回来后,警察又上门问了一下情况,他们手里拿着的平板上有那个缅甸男人的照片,说他是以请求政治庇护的名义留在伦敦,是警方重点关照对象,如果女士认为安全受到威胁的话,可以请律师提交限制令。 留昭下午还是去了酒井遥姐姐的柔术馆,五点多的时候,孙思打电话说有车来接他,留昭拎着运动包出去等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林肯开过来,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一下子僵在那里。 黎茂生正坐在后座看着他,留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一次被提醒了黎茂生和崔月隐之间的渊源。 留昭有些踟蹰不定,黎茂生耐心地等着他,他的神情沉而冷,直到留昭终于在街头寒风的逼迫下决定上车。他有些焦躁地想,我实在没有理由怕他。 “你告诉我有两个男人说爱你,是想要他们死吗?”黎茂生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否则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因为我们当时好像就要上床了,如果我不跟你说清楚,就跟你发生点什么,就像是我故意骗了你。”留昭看着自己的手指,很郑重地说:“我不想这样。” “你是怎么跟崔月隐认识的?”留昭转头看向他,“在你没有说完的那个故事的后半段吗?” 黎茂生盯着他,没有说话。留昭也沉默下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很想脱掉外套,但是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还是忍住了。 保镖跟着他们一起下车,黎茂生把他带到四季酒店的顶层套房,套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黎茂生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孙思过来请他们进去,保镖站在门外,里面崔月隐正在打电话,他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先看向留昭说:“刚刚在柔道馆?” 一旁的崔虞臣也看向他,留昭还穿着柔道服,额发都汗湿了,他没有说什么,崔月隐含笑说:“去洗澡。” 留昭向里面的卧室走去,隐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他关上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崔月隐正按着黎茂生的肩膀,他们之间的态度看起来很熟稔自然。 “克尔希石油对海格姆森的竞购案原本是45%的现金和55%的对价股票,第三轮竞价方案,海格姆森的董事会要求将现金收购比例提升至60%,之后克尔希石油的CEO肖恩.麦肯齐宣布放弃,如果老师要入局,现金收购比例至少要在这个位置。” 孙思说:“据我们的了解,海格姆森的董事会中,一部分人盎撒兄弟会情结严重,并不想让公司变为东方面孔,或许他们还想再撑几年,寻找下一个买家。” 黎茂生点头道:“所以我建议,崔氏直接以75%的现金收购比例绕过股东表决程序。” 崔虞臣皱起眉:“就算整个崔家都在四哥手中,恐怕我们也不可能一下抽出四百多亿美金的现金流。” “如果老师能找个内部说客,说服海格姆森将深水天然气资产拆分出售,现金部分就会可以被压缩到三百亿美金左右,再加上我这边原本用来做多克尔希石油的现金逐步回收……” 崔月隐点点头:“找一个竞购伙伴。” “做拆分重组贵公子是行家。”黎茂生说,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这句话引起的反应有点微妙。 “可以。”崔月隐看向孙思,“就以这个比例开始做竞购方案。” 孙思和崔虞臣离开后,崔月隐问他:“黎生,你知道融儿和乔家的女儿要订婚了吗?他最近回了维港。” “我还没有听说。” “我不希望他插手这桩并购案。之前我让人看紧他,可惜虞臣是个废物,我帮他把诺恩资本在云京的高层全换了一遍,他还是让融儿带着大部分现金流和奥图去了维港。”崔月隐说得很直白,他忍不住一笑:“必要的时候,你帮我看着他一下,既然你喜欢他,你们结婚也不错。” “……” 黎茂生没有对这出疑似父子反目的戏码做出什么反应,他心想,可惜现在已经不是带着两个配枪的牧羊人,就能去跟心上人的父亲商量他女儿的归属的年代了。 “如果老师不准备用崔融,我手下有个人,倒可以试试做海格姆森的拆分。” 崔月隐有些兴致寥寥,黎茂生没有多说这个话题,又说:“缅甸的那个人,他在沈夫人昨天的拍卖会上见到了留昭,似乎对他很有兴趣。” 崔月隐的目光陡然冷下来:“你说什么?” “波拉莫,那个普希制药的种植园主,我准备找人把他处理干净,所以问一下老师是不是还留着他有用。” 崔月隐觉得很恶心,他没有想到沈弥会把留昭带出去社交,更想不到一条丧家之犬居然会恰好跟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但他的确留着这个人有用,一把随时悬在留家人头上的刀,放出去就会咬人的狗。 “我来处理。” 黎茂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 崔月隐静静靠在沙发上神游了片刻,他正要起身去卧室,沈弥的电话打进来,跟他说了缅甸人的事,又提起今天柯蒂斯派人跟着他们,让他尽快处理好这种麻烦。 崔月隐知道她向来厌恶“药贩子”的黑手党作风,听完才说:“阿弥,你知道我只是让他去你那儿画画。” 沈弥在那边轻笑了一声:“现在你倒要把事情怪到我头上?Cesar,他很久以前就不是那个能被你乖乖关在房间的小孩了。” 崔月隐没有跟她争论,只是说:“他今天在我这边过夜。” 第52章 52 =================== 52 崔月隐接完沈弥的电话回到卧室。留昭洗了澡,正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玩手机,听见开门声,起身从床上坐起来,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崔月隐以为他要问留家人那边的事,却听他说:“我昨天跟夫人去拍卖会,见到一个据说是你朋友的德国人,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那么小的女孩单独跟男性亲属出国旅行,这是正常的吗?她父母没有反对吗?” 崔月隐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有些嫌恶地皱起眉:“没有你想的那种事。那个女孩是柯蒂斯兄长的孩子,她父母前几年死在了一场空难里,柯蒂斯是她的监护人,她是被当做普希制药未来的继承人来培养的。” “那个柯蒂斯,他结婚了吗?不管怎么样,单身男性亲属都不是监护人的最佳人选吧?德国的儿童局难道不会考虑这一点吗?” 他听起来有点钻牛角尖的意思,崔月隐叹息:“小昭,你没有听过普希制药吗?” 那几个蓝色的小写字母在药店或者超市的货架上无处不在,留昭不可能错过,他神情愈发厌恶,说:“为了不知道多少年后继承一笔庞大的遗产,你觉得,那个才几岁的女孩就应该心甘情愿选择被变态心理虐待吗?” 留昭越想越难受,气得脸颊通红,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给德国儿童局写投诉信,他忍不住质问崔月隐:“这在你眼中很合理是不是?要我说那种一看就精神有问题的人,根本就不该有机会养孩子!” “小昭,你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崔月隐眯起眼看着他。 新仇旧恨一下涌上心头,留昭气得大叫,扑过去就要揍人,崔月隐接住他,少年才和酒井遥对练过,忍不住将这一套也往他身上用。崔月隐很耐心地制服他,花了十几分钟将他压倒在地毯上,留昭因为体力耗尽不停喘息,双腿和他缠在一起,抓着他的手臂也有些发抖。 崔月隐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他有些故作苦恼地问:“小昭,你顶到我了。要是你在训练中也对酒井小姐这么没有礼貌,我是不是该给她多付一份精神损失费?” 留昭羞耻得浑身都泛红,崔月隐笑得双肩颤抖,脱掉他宽松的睡裤,少年的阴茎因为刚刚的身体交缠而勃起,笔直漂亮的一根,肉红色的顶端沾着一点水光。 崔月隐简直有些惊叹,他不管哪里都长得合他心意,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他忍不住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根阴茎的顶端,气味和触感倒是不讨厌,但崔月隐从未做过这种事,他刚刚含进去,就感到有点进退两难。 留昭惊叫一声,一只手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头发,崔月隐在把它吐出来和再含进去一点之间迟疑,最终决定再往里吞一点,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的牙齿磕到了什么,头顶传来一声惨叫,崔月隐将它吐出来时,牙齿又一次从冠状沟上狠狠刮过。 留昭饱受惊吓,他蜷起双腿护住自己,崔月隐半跪在地毯上看着他,也被吓出了一点冷汗,他定了定神,先起身去拿手机叫医生,医生检查之后说没有伤到什么,如果痛得厉害可以吃片止痛药,另外冷敷一下那里。 留昭心态很崩溃,说不好是因为羞耻还是惊吓,医生离开后,崔月隐试图安抚一下他,他的手一摸上来,留昭就忍不住汗毛倒竖,他很认真地警告崔月隐滚开,蜷缩在床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崔月隐留他一个人在卧室,自己去了书房。 不久他接到柯蒂斯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到伦敦,崔月隐又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说一遍缅甸人的事,他心情已经差到很想杀人,柯蒂斯在在那边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你的那个孩子感兴趣,不过波拉莫是个过惯了刺激生活的男人,而他现在在伦敦很无聊。” 崔月隐忍耐下了自己那点不快,说:“柯蒂斯,帮那个缅甸人在墨西哥找个职位,毕竟他为你们家族工作了很多年,还可以发挥一点余热不是吗?” “他让我很厌烦,我不喜欢这种粗鲁的人为我工作。” 崔月隐被逗笑了:“我没有要求你喜欢他,我只是让你帮他在墨西哥的生意里安排一个职位,你要让我自己去打电话吗?” “你为什么不干脆弄死他?”柯蒂斯感到很疑惑,甚至怀疑崔月隐是在故意找麻烦。 “我是个守法的生意人,而且你知道阿弥很讨厌黑手党作风。” 柯蒂斯无法在电话里表达自己的嘲讽,只是说:“如果你坚持的话。顺便一提,你的那个孩子也很粗鲁,你应该好好管教一下他的用餐礼仪。” 鉴于留昭才在卧室里跳着脚骂了柯蒂斯一遍,从恋童癖骂到变态神经病,崔月隐懒得计较这点指控。他挂掉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他点开看见一张乔瑜挽着崔融出席剪裁仪式的照片,有些讽刺地弯起嘴角,没有太放在心上。 张荣凌晨到伦敦,他和海格姆森同行的几个股东告别后在机场分开,坐进来接他的车,稍微有些意外地问:“阿琨?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比你早到几个小时,昨天生哥十万火急叫我来伦敦,我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 “生哥叫你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他没说,总不会是特意叫我来接你吧?” “那要看是把我接到哪里去了。”张荣意味深长地说,刘琨怔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开玩笑,骂道:“把你接到泰晤士河底去喂鱼行了吧,我说你——” 张荣正低头看手机,见他话说了一半,抬头问:“说我什么?” “算了。”刘琨停住话头,自言自语道:“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生哥这两天心情很差?”张荣问,刘琨皱眉想了想,说:“憋着一股暗火,看起来恨不得提枪出去杀人,我以为找我来就是干这个的,但他又什么都没说。” 现在正是维港的早上八点多,张荣将手机屏幕递给他,刘琨在开车的间隙扫了一眼,上面是港媒一贯夸张的标题字体,写着乔瑜戴鸽子蛋出席奥图科技剪裁仪式,手挽千亿未婚夫。 刘琨有些咋舌,说:“这是大老婆飞了?” “崔融和乔瑜的订婚未必是真的。沈家一直想让崔家大公子在维港这边联姻,好让外孙和母家更亲近一些,按理说有了这样一桩合心意的婚事,他们早该贴上去和乔三太太还有乔瑜打得火热,但他们那边毫无动静,连给这位外孙媳妇的金礼都未送,想必是被崔融警告过。” “你在格陵兰还那么消息灵通?” “我们老家自然要多留意一些。而且崔融不知道因为什么和他老爸闹翻了,如今是断尾求生,诺恩资本在云京那边的生意基本全抛了,他和乔瑜这次联姻,应该也是要借乔家的势在维港重新站稳脚跟。” 刘琨听得一拍大腿:“生哥这时候就应该回去英雄救美!” “嗯,我也这么觉得。”张荣说,刘琨顿时又变得脸色古怪,看了他几眼:“你说这话没什么私心吧?” “我能有什么私心?”张荣反问。 到了酒店,黎茂生果然就像刘琨说的那样,一股阴霾戾气笼罩在眉宇间,办公桌的几个显示屏上浮动着花花绿绿的曲线,黎茂生半阖着眼,仰面躺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嗅着手中的雪茄。 “生哥。” “阿荣。”黎茂生抬了一下手指,张荣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先是跟他说了一下崔融订婚的事,见他兴致寥寥,转而说起同一个航班回来的几个人。 海格姆森作为老牌石油公司,从家族企业到上市、重组,经历多次权力斗争和高层换血,股东大会派系复杂。张荣经此一役,算是彻底扭转了西方人不会搞办公室政治的刻板印象。 “这次跟我一起来伦敦的都算是开明派,我算了几次投票结果,还是只能按照你说的方案来,如果海油崔不准备像克尔希石油一样花十年去死磕这些人的话。” “你觉得谁适合吞下他们的深水天然气资产?” “我列了一个名单,资料在这里。”张荣拿出一个资料夹放在茶几上,说:“这里面最适合的是法国的道恩集团。” “道恩如果吞下这块肉,有可能会背上垄断指控。” “的确,但从崔氏的角度来说,他们是最有力的竞购伙伴,名望、资历、资本都是一流。” 黎茂生点点头,起身说:“明天跟我去见一下崔月隐。将这些,还有海格姆森各位股东的资料全部给孙思。” 张荣之前一直以为崔月隐和他们之间只是偶尔在生意上打过交道,勉强算得上“熟人”的关系,直到这次黎茂生出手搅黄了克尔希和海格姆森的并购案,他才察觉到一点别的意思。 他笑着问:“我们辛辛苦苦干活,全给他们,他们拿什么来换?” “一百亿美金。”黎茂生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厌倦:“玩输玩赢都算我的,如今回笼资金加入这场并购案,也算我们的投资。” 张荣有些震惊,感慨说:“好大的手笔,难怪……不过海油崔要是能进入原油期货市场,就真的是潜龙入海,以后钱对他们来说和海水也没什么区别。” 说完正事,离开前张荣忍不住再一次问:“生哥,什么事让你这么心烦?” 黎茂生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崔月隐在书房看伦敦分部这边的资料,孙思传简讯给他,说寰宇那边约明天上午会面,跟他们谈海格姆森股东会的情况。崔月隐直接打了个内线电话过去,孙思过来书房见他,说:“先生怎么还没休息?” 他以为崔月隐急着问并购案的事,却听他说:“老孙,虽然我没想让他用上前面那根东西,但我也不想他这个年纪就患上勃起功能障碍。” “……”孙思难得反应了几秒钟,才重新挂起微笑,说:“明白,我这就去找治疗师。” 孙思离开后,崔月隐仰面躺在办公椅里出神,他突然记起留昭跟他说想和崔融结婚的那个夜晚,他们理当只是一对疏远的兄弟,事情是在什么地方产生了变化? 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逻辑让他如鲠在喉。崔月隐心想,他太年轻,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否则他怎么会将我与崔融相提并论。 第53章 53 =================== 53 崔融少年时一直是学校生活的中心,他在这个微型泡泡中的影响力,足以盖过这里的绝大部分成年人。 高中的最后一年,几个“朋友”约他去买电子游戏,他们聚会完从市中心的商场里往外走,路边的一家连锁音像店正在做促销活动,音乐声欢快热闹,几个带着奇怪帽子或穿着玩偶服的孩子在店前的广场上卖力地跳舞。 崔融在朋友的拥簇中路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撞进他眼中,满头大汗的孩子脸上的笑僵硬地凝固住,崔融和他擦肩而过,余光中看见他不知所措地停下来,目光跟着他离去的背影转。 之后那段时间留昭一直躲着他。 有时候他在花园的亭子里写作业,崔融走过来,他就会收起东西离开。他们从来算不上亲近,但他天性就是个很依恋人的孩子,他喜欢有人陪着他,如果父母都不在家,崔融在客厅里看书或下棋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靠过来,在他身边待很久。 他躲避的姿态让年少的崔融觉得很心烦,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说:“你在那里打工吗?” 正准备收起书从花园离开的留昭一下子涨红了脸,转身瞪着他,说:“是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你很缺钱?” 他要哭了。说出这句话时,崔融就能预料到他的反应,泪水在他眼眶里聚集,崔融走到他面前,问:“你想买什么?拿到工资了吗?” 大概是崔融一本正经谈到工资的模样打消了他的一部分羞耻感,他摇了摇头,最终说:“我想赚钱买汽水喝,他不让我喝汽水。” 崔融想了想,最近家里的冰箱里好像的确没有任何汽水,于是他问:“父亲为什么不让你喝汽水?” “医生说我要长蛀牙了。”他微微仰起头,张开嘴让崔融看他的牙齿,他的牙齿长得很整齐,泛着牙釉质特有的珍珠色光泽,崔融一颗颗看过去,没有看到蛀牙的痕迹。 “你已经全换了恒牙,再长蛀牙会很麻烦。” 虽然这么说,但那天下午他还是骑着单车带他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汽水喝,他额外买了一瓶矿泉水,喝完汽水让他漱口。之后他骑车载他回去,崔融用很平稳的力道蹬上了那条上坡的山道,得到他一个有些钦佩的眼神,半个多小时后,崔融敲门叫他刷牙,监督、矫正他刷牙的姿势,让他吐掉泡沫但不要用清水漱口。 “含氟的牙膏要在牙齿上停留一段时间才能起到防蛀的作用,碳酸饮料会让你的牙釉质变软,所以喝完汽水至少半个小时之后再刷牙。” “真的吗?”他很惊讶,但又全盘接受了他的说法。 那段时间,崔融又带他去买过几次汽水,山脚便利店的老板也对他们熟悉起来,崔融看着他乐此不疲地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汽水,一天早上,他过来敲崔融的门,带着一点恐慌说:“我牙齿好痛。” 崔融没有叫家里的司机,他骑车载他到山脚,坐轻轨进城,带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牙医诊所。他躺在诊疗椅上张大嘴,安静地掉眼泪,帮他看牙的女医生怎么都哄不好他,崔融在旁边牵着他的手。 那颗虫牙在最里面,树脂补好之后基本看不出来。他上次打工的那家音像店就在附近,崔融问他为什么没有拿到工资。他很沮丧地说,因为其他跳舞的小孩都是家长带过去的,他是自己找过去的,店长说只能跟家长结工资,不能直接付钱给他,要不然就是雇佣童工。 崔融带着他去那家店,很轻松地帮他要到了七十几块钱的工资。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忍不住流眼泪,暮春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崔融背后的衬衫被他的眼泪浸湿,他从单车上下来,一只手推着车上坡,一只手牵起他问:“你真的是因为牙痛在哭吗?” “我觉得好丢脸……” “既然你觉得丢脸,为什么还要悄悄去打工?” “我没有觉得打工丢脸,是你……在被你看见之前,我和他们一起跳舞很开心的,但你让我觉得好羞耻。”他抹了抹眼泪,看着他说:“我讨厌你。” 崔融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冷,他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他的手,独自骑车回了家。 后来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崔融某天下楼时,看见他张开嘴,让父亲检查他的牙齿,崔月隐的手指从他的牙齿上一颗颗抚摸过去,他没有发现那颗补过的虫牙。 那一年崔融的生日,他收到很多礼物,女佣像往年一样整理、登记之后拿给他看,崔融不太感兴趣地扫过那张礼品单,女佣突然说:“有一个没有署名的大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奇怪的帽子。” 崔融微微一怔,让女佣去把它拿过来,那是一顶巨大的卡通毛毛虫帽子,那天崔融看见他戴着它在音像店前跳舞。 为什么你觉得有趣、快乐的事,遇上我就会变得羞耻? 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喂,你又在走神!”乔瑜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早上八点多,欢迎奥图科技入驻这片高新技术园区的剪彩仪式正要开始。 这里是乔家的地皮,他们一直想将这里打造成和维港金融区并立的另一块昂贵街区,但云京的虹吸效应让维港的IT产业势头缓慢,如今有奥图这种级别的企业来港,不仅政商高层云集,连久不出现在媒体前的乔父也带着三夫人前来捧场。 乔瑜春风得意,去跟母亲说了会儿话,又晃到崔融身边,挽起他的手臂,她手上巨大的钻戒引人瞩目,崔融眯起眼看着她:“你是不是有点开心过头了?” 乔瑜做了个掏心的手势,说:“真想将我的快乐分你一点,别那么难过了。” “我看起来很难受?”崔融问。说实话,他的社交面具很完美,乔瑜耸耸肩,剪彩仪式过后,他们在酒会待了十几分钟,提前坐车离开。 “你怎么不在那里多开心一会儿?” “因为我要和你同进同退,和睦一体,维港的上流社会塞满了封建僵尸,我家是尸化得最严重的一群。你真的不再回云京,从此和你父亲王不见王吗?” “我现在还没资格在他面前称王。”崔融微微冷笑,又说:“我们的订婚不会持续很久,你要从乔家捞资本最好快点。” “我知道。”乔瑜叹息,“James,你这一款在如今这个年代很受欢迎,所以你被那些追求你的男男女女宠坏了,真以为自己有根钻石做的屌,要我说,其实也有很多人根本不吃你这一款,比如我,比如……你那个象牙美人。” 崔融陡然转头看向她,乔瑜在他刀子般的眼神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担心我缠着你。” 司机先送乔瑜回家,之后崔融去医院见了康复医生,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这里是他从英国回来之后的住处,住在这处公寓的两年,他兴致勃勃地享受着自己的生活,或许这也是他一度以为他们都应该走在“正确”轨道上的原因。 但最终所有的乐趣都要被时间冲刷,第一次见到海的感觉,永远也不可能在第二次、第三次……任何一次中再次复刻,他不可避免地要向更永恒的东西伸手。 所有关于崔家的消息,关于海格姆森并购案的消息雪片一样飞向他的书桌,他正拼命寻找着其中的机会,他回到书房时,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打进来。 “五叔?” “融儿,我听说你受了伤,我可以来探望你吗?” “我目前在维港。” “我听朋友说,你最近对海格姆森的消息很感兴趣。昨天有一位客人来见母亲,那位林奇先生说,他很愿意去做说服董事会,让海格姆森将天然气资产拆分出售,但我们应该先找到一位令人满意的并购伙伴,他的提议才有说服力。” 朝隐的声音轻而缓,崔融说了声“多谢”,又问:“五叔,你还记得当年那次CDS对赌吗?” “我知道,但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朝隐挂了电话,庭院中还残留着积雪,他抬头望向云京铅灰色的天空,从窗外吹进来的寒风卷起了桌上的一些稿纸,朝隐心想,我这次的写作真的很不顺利。 十天前,月隐过来找他,双手合十说:“渡一禅师,我现在要去见姨母,要一起去吗? 朝隐没有在意他的戏谑,只是问:“你搞定了海格姆森吗?” “还差得远呢,你到底要不要去?你说此生不想再面对姨母的目光,现在到了那一天。我保证,从此以后即使你站在她面前,她也没兴趣再看向你,你应该去见证这一刻。” 朝隐起身,和他一起向母亲的院子走去。 云京正在下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一团团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他们撑着伞并肩而行,当他走进那间熟悉的院落,见到坐在轮椅上,被何婉推着在廊下赏雪的崔蕴石,朝隐整个人都怔在了雪中。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母亲,从他回来之后,他每次见到的,都是沉睡中的她,朝隐有时感到很奇怪,他一直深爱母亲,但他似乎无法爱病床上这具无知无觉的躯体。 他以为母亲再无法从床上坐起来,但她居然奇迹般的康复了,生机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虚弱得只剩下一层皮肉裹在骨头上,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向朝隐望过来时,他又一次被永不坠落的太阳照耀。 他心中灰烬般的敬畏和爱陡然又成了熊熊烈火,朝隐向她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崔蕴石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他的额头,她的眼中有期盼、爱意和责怪,朝隐浑身颤抖。 “姨母,我帮你把朝隐带了回来。” 崔月隐这时也走进了廊下,他收起伞,走过来俯身说:“还有另一个消息,您对海格姆森感兴趣吗?他们和克尔希石油谈崩了,如今正需要另一个买家。” 崔蕴石的目光还停留在朝隐脸上,过了片刻,她才眨了眨眼,近乎有些迟缓地说:“他们九年前,就在和克尔希接触。” “是,克尔希石油花了近十年说动海格姆森,您应该知道,海格姆森撑了很多年,但一旦动了要出售自己的念头,他们就再也撑不下去……就在今晚,克尔希的CEO会宣布放弃竞购,您想要它吗?” 崔蕴石浑身颤抖起来,何婉想去叫医生,崔月隐抬手制止了她。 这一刻,崔蕴石意识到了什么,她再一次看向朝隐,她的目光从眷恋到漠然几乎只有短短一秒,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过他。 “月隐。”她声音虚弱,已经没有足够的气息来震动声带和胸腔,但其中蕴藏着强烈的情感:“十多年前,我站在海格姆森在极地附近的那座钻井平台上,他们在最恶劣的海况中,建起了一座连飓风也不必撤离的平台,我在中控室看见海浪滔天,近二十米的巨浪想要吞没它,但它始终矗立。月隐,我愿那里,是我的埋骨之地。” 一行眼泪划过她布满沟壑的脸颊:“而你,你会得到一切。” “姨母。”崔月隐始终没有蹲下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他们走回去时都没有撑伞。 平生第一次,母亲的目光不再看向他,他肩上陡然一轻,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离开这份重量,他自己竟然轻得空无一物。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流沙,他时不时就觉得一脚踩空,他走得很慢,月隐很耐心地等着他,有时甚至会伸手扶他一把。 朝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躺在床上,用自己写过的所有的书压住自己,还是觉得自己会飘上天空。 他突然想,有哪里不对,“一切”,除了崔家,难道还包括母亲的注视和爱吗? 一位并购伙伴。 崔融苦苦寻找的机会陡然出现在了眼前,一位能够吞下海格姆森的深水天然气资产,而且足够体面,足够有名望,足以弥补海油崔这张东方面孔的竞购伙伴。 父亲,如果我拿到了这张牌,足以让你向我低头吗? 而且,你身边真是危机四伏。 崔融的手指落到了书桌上,那里是几个月前沈弥公寓外的监控录像中,截下来的一张照片,穿着白衬衣的少年扑进男人怀中,黎茂生伸手紧紧搂住他,垂眸望向他的目光中露出笑意。 这就像你没有发现的那颗虫牙。 就像你警告他不要喝汽水,另一个人却来满足他的愿望,他一直……是个非常不听话的坏孩子。 第54章 54 =================== 54 孙思的速度很快,当晚崔月隐就拿到了一叠资料,性爱治疗师,他为这个时髦的职业发笑,进而又忍不住想,如果小昭因为这件事有了心理障碍,自己或许应该乐见其成。 现在正是黎明前夕,他独自坐在酒店套房的拱形落地窗前,看着城市黯淡的夜景,天际逐渐出现微光,很多灯光都在这个时候熄灭,这是光暗之间的一个微妙时刻。 崔月隐想起他第一次梦遗时过来找自己,他抚摸他的脖颈时,第一次在手指下摸到一个小小的喉结,他曾经为这些成长的痕迹寝食难安,深深感到一种模糊而缺乏形态的痛苦。 如果他不再有欲望,天使走回神坛,这难道不是他所期待的吗? 崔月隐扔掉资料,走进房间去叫醒他,他已经不再蜷缩成一团,四肢放肆地伸展开,正睡得很香,崔月隐推醒他,他睁眼时还有些迷糊,遮住眼睛像是要躲回睡梦中去:“你干什么?” “小昭,我弄伤了你,你再也不想做爱了对不对?” 留昭迷惑地看着他,他想,这个人在说什么? “除了性,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留昭困得睁不开眼,有些迷茫地点点头赞同他,心想,我又不是色情狂,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方面的念头。”崔月隐向他确认,简直有点苦心孤诣地教导和训诫的味道。半梦半醒间,留昭被这句话念得寒毛倒竖,一下彻底清醒过来,差点以为崔月隐要阉了他,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崔月隐的手,那里两手空空,什么利器都没有拿。 留昭微微眯起眼看着他,房间里的光线很昏暗,崔月隐在这一刻很像父亲,他某些记忆中的,那些威严的、晦暗莫测的时刻,他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我的那对珍珠耳环吗?” 崔月隐抓着他肩膀的手一下收紧,留昭几乎被他捏痛了。 苗寨的男女都有打耳洞的习惯,留昭十五岁的寒假,几个同龄的少年少女约他一起去镇上打耳洞,外婆看见他打了耳洞,送了他一对珍珠耳环。 崔月隐记得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外面天空灰暗,下着冻雨。别墅里点燃了壁炉,壁炉前有一张又厚又软的白色羊毛地毯,留昭冬天很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崔月隐走到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穿着睡衣和一件羊绒衫躺在地毯上看漫画,举着漫画书,向他看过来。 他绸缎般的黑发在地毯上蜿蜒散开,一点莹润的微光没入黑发中。 留昭从地毯上站起来,他的身量还未长高,眉骨秀丽,嘴唇殷红,正是美丽到雌雄莫辨的年纪,因为刚刚从苗寨回来不久,他久未修剪的头发长长了很多,一对珍珠耳环在他脸颊边娴静地垂下。 崔月隐抬起他的脸,动作粗鲁地取下了那对珍珠耳环,他合拢手指,莹润的一点微光消失在他掌心。十五岁的少年抽了口气,捂着耳朵有些迷茫地看过来:“我的耳环。” 那两个小小的耳洞如今已经愈合,那种模糊的痛苦突然有了更具体的形态,崔月隐的手指忍不住摸上他的耳垂,又落到少年的肩后,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掐着他的后颈近乎粗暴地吻他。 留昭含糊地喊了一声“痛”,一只炙热的手抓住他的脚踝,顺着宽松的裤管往上摸去,手掌贴合着光滑温热的皮肤,一直抚摸到大腿根部,留昭打了个颤,推着他的胳膊说:“滚开,好痛!” 他的声音又被亲吻吞没,手指偶尔滑过会阴,分开那些软肉,在他夹紧的双腿间进出,他出了一层细汗。 崔月隐手腕的脉搏贴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跳动,另一只手拽下他的睡裤,润滑剂淋到臀缝中,被抽插的手指带进体内。 崔月隐不太温柔地打开他,抽出手指,用掌心剩下的润滑撸动几下胀痛的阴茎,灼热的肉具顶开穴口,挺腰向深处撞去。 “啊——” 后穴吞得很吃力,湿软的穴肉紧紧缠着阴茎,被插入的快感和恐惧同时袭来,留昭头皮发麻,下一秒他们就换了个位置,崔月隐仰面躺在床上,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体位的陡然变化让阴茎入得更深。 崔月隐喘息着,两只手握住他的腰,节奏极快地挺腰抽送,留昭陡然注意到,他半敞的睡衣下,是一条愈合的伤口,比他的小指更长,但又没有中指那么长。 崔月隐注意到他的目光,拉着他的手去抚摸那条疤痕:“小昭,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留昭哑口无言,他可以数出崔月隐的一百条罪状,来证明自己捅他一刀有理有据,但那些罪状他非但不会认下,更有可能根本就已经忘记,就像这一刀也没有在留昭自己心中留下多大的印记,但崔月隐耿耿于怀。 腹部的伤痕随着不停绷紧用力的肌肉扭曲又舒展,留昭手掌按在那只丑陋活物一样的伤口上,汗湿的腹肌在他手掌下不断起伏,后穴一下子吞到了底,崔月隐突然停下来,说:“昭昭,自己动一动。” 留昭从大腿到腰腹都在颤抖,但他没法含着那样一根东西太久,他抬起腰,让那根阴茎从体内抽出,小腹被顶出的凸起逐渐消失,不等崔月隐按着他的腰将他拉下来,他就自己坐了下去,他坐得很浅,才吞进一点又立刻起身,崔月隐注视着他,突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阴茎底部,说:“小昭,放心往下坐。” 留昭迟疑了一下,不再胆战心惊地浅尝辄止,他第一次用力坐下去,柔软的腿心撞上崔月隐握成拳的指骨和手腕,龟头摩擦过腺体传来尖锐的快感,就像买了一根不太符合自己体型的按摩棒,他骑到尖叫着射出来。 崔月隐耐心等着他,直到他缓了一会儿,才被猛然掀翻在床上,分开腿全根插进来。 留昭被抬起的腰和无力张开的大腿都颤抖不已,胀痛麻痹的诡异快感,他仰头承受着越来越激烈的抽插,忍不住伸手按住痉挛的小腹,确认自己没有被开肠破肚。 崔月隐一只胳膊撑在他耳边,一只手抬着他的腰,又深又重地抽插顶弄,肉体交缠的声音响了很久,最终崔月隐还是拔出来射在了他腿间。 留昭疲倦得不想说话,后面半硬起来的阴茎几乎是被一股股干出精液,他头发汗湿地躺在枕头里喘息,崔月隐侧身抱着他,犬齿咬着他小巧的耳垂轻轻碾磨。 “你当时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耳环?”留昭低声问,他开始回头去审视当初那些过于严苛的目光。崔月隐分开他的膝盖,大腿插入他两腿间,牙齿从耳垂往下,湿热的气息落到他后颈,留下几乎会渗血的吻痕。 留昭叫了声痛:“你干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你十五岁时我真没有对你硬过。” 留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反手去推他:“我不想做第二次。” 崔月隐将他紧紧箍进怀中,突然低声说:“昭昭,我真想操死你,想分开你的腿,插到你最里面,让你含一整晚。” “闭嘴!”留昭很生气地捶了下枕头,“是你一大早道貌岸然地跑过来说,让我再也不要引诱你上床了!现在被我揭开真面目恼羞成怒的也是你!” 留昭挣扎起来,崔月隐松开他,吻了一下他的耳后,说:“还很早,再睡一会儿。” 他鼻尖蹭着少年的头发,留昭推开他,爬去床的另一头,过了不久,房间里只剩下安静起伏的呼吸声。 崔月隐九点多起来,一边戴着腕表往外走,诧异地看见会客室坐着三个陌生人,他问坐在一旁的孙思:“他们是谁?我今天上午不是要见寰宇那边的人?” 孙思沉默片刻,说:“这是您要找的性爱治疗师。” “全部弄走。”他皱起眉厌恶地说,孙思将三位治疗师请出去,回来的时候,崔月隐问他:“我明天有什么行程?” “您明天要去跟伦敦分部的人见面,我让他们送了一套人事资料过来,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下午空出来,我要带他去逛珠宝行。” 孙思应了一声,崔月隐坐在沙发上翻海格姆森的资料,一边说:“老孙,我记得你有三个女儿,你们关系好吗?” “还好。”孙思答得很客气,但崔月隐也不是要跟他寒暄的意思:“等这桩并购案结束,你想留在伦敦吗?” 孙思有两位前妻,三个女儿,两个小女儿现在正在伦敦读书。他对女儿们大把撒钱,但算不上亲近,从前他做副总裁时,一年四十天年假,孙思也更愿意在南法找个酒庄独自度过。 虽然他还没到《长日将尽》中史蒂文斯的那种程度,但对于他这种出身贫寒之家,向往权力,侍奉权力的人来说,伦敦的商业世界并不符合他的品味,云京才会让他如鱼得水,他喜欢那些更野蛮的东西,伦敦对他来说太文明。 “多谢先生,求之不得。”他回答,又问:“需要给您叫早餐吗?” 崔月隐点了下头。 孙思去打电话叫餐时,顺便也跟黎茂生的秘书室那边确认了一下时间。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当时他作为高管受邀出席崔家的圣诞酒会,彼时他们中的一位同僚正受崔月隐冷遇,众人环绕在男主人周围聊天,那人几次想要搭话,都会被有眼色的人及时顶掉。 崔月隐很擅长创造出一种人人都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谁都怕被放逐的诡异气氛,一旦出现某个被放逐者,所有人都会默契地维护他贱民的身份,直到下一个流血的不够绩优者出现。 这种时候没人敢伸出援手。 那次圣诞酒会上,一个穿着灰蓝色套头衫和睡裤的少年出现在自助餐台旁,他的穿着和正装酒会格格不入,孙思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他原本站在相对隐蔽的位置,手里端着餐盘,但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走过来,伸手拉了拉崔月隐的胳膊。 “喂,这个人几次想跟你讲话。” 他指了指那位“贱民”,所有人都很震惊,崔月隐转头看向他,甚至在他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前,他冷漠而散漫的眼神就已经变得柔和愉悦,他低头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姿态十分亲密。 “他想跟你说话。” 崔月隐叹息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腰,朝那位被他刻意冷落的高管看去:“你想说什么?” 孙思简直能嗅到身边的人疯狂交换眼神时空气里的火花,所有人都在想,宴会的女主人,崔月隐的夫人就在几步之遥跟另一群人谈话。 这时沈弥走过来,她看见了被崔月隐揽在怀中的少年,她说:“小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厨师给你留了蟹腿。” 她长辈的态度很明显,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思想龌龊,但相比常识和道德,孙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几个月后,他和崔月隐单独出差时,往机组里塞了一位酷似留昭的空少。 那位美少年蹲下来,姿态柔顺地为崔月隐倒香槟,结果他去飞机上的洗手间吐了半个小时,孙思震惊到麻木地在外面等着。 在这之前,尽管他已经为崔月隐工作很多年,孙思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在崔月隐眼中只算一颗好用的高级螺丝钉,随时可以被替换。飞机上老板第一次认真看向他,那一刻孙思很确定他是真想弄死他。 糟糕,孙思还记得自己那时候陡升的肾上腺素。不过,这步臭棋最后又变成了一步妙棋,他前所未有地靠近海油崔的核心,这时候让他来伦敦…… 孙思想,对他这种人来说,平等和文明才是穿肠毒药啊。 不过倒也不用着急,他有种预感,那颗看似不起眼的苹果,或许最终会闯进棋盘,搅乱整场棋局,崔月隐虽然是个擅长操纵人心的控制狂,但他的心也在被别人操纵。 第55章 55 =================== 55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留昭醒来时还很困倦,他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到十一点。 房间里依然一片昏暗,好像仍然在夜色中,他突然想起去年在维港时,黎茂生带他去的那间酒吧,外面艳阳高照,里面晨昏颠倒的人在喝酒跳舞。 他在心里打了个冷颤,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大腿很酸痛,腿间也黏乎乎地难受,留昭泡在浴缸里,心猿意马地自慰,两根手指在后穴里进出,一只手抚慰着自己前面,偶尔被手指的抽插带进去热水烫得他抽了口气,他弯腰放了更多冷水,发烫的脸颊靠在浴缸边的瓷砖上,最后安静地射了出来。 留昭有点懊恼,他洗完澡拉伸活动了一下四肢,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崔月隐正在书房办公,通往会客厅的门开着,他听到声音走出来,问:“你要去哪里?” 留昭拿着速写本,背包里装着昨晚穿过来的柔道服,说:“我去博物馆,四点钟去上酒井老师的课。” “吃点东西再出去。”崔月隐声音轻柔散漫,他心情很好,留昭看着他,突然问:“你真的会让我回去上学吗?只差一个多星期了。” 崔月隐陷入沉思:“你可以转来伦敦念一个学期,或者申请半年的校外实习,我让人去办。” “我不想来伦敦,我在这边没有朋友。”他很心平气和地说,又问:“你去年在德国出差也有好几个月,那时候我也不跟你在一块儿,现在和那时候有什么不同吗?你一定要我和你待在一起,是因为情人比儿子更重要,还是因为我们更不平等了,所以我不配有自由。” 崔月隐沉默片刻,问:“你想要怎样?” “我留在云京上学,如果你想见我,就飞回来见我。” “好。” 崔月隐走过来,伸手搂住留昭的腰,低头蹭过他的鼻尖,声音缱绻地问:“那你想见我怎么办?昭昭,你会想见我吗?” 留昭顿时变得有点紧张,他有种模糊的预感,如果这句话答得不合他心意,崔月隐说不定下一秒就要翻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舌尖却麻痹迟钝,不愿意随着主人的意志动起来。 于是他仰起头,吻上崔月隐的唇。 他被推开了。 崔月隐轻轻掐着他的脖子,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开。 “小昭,你会想见我吗?” 留昭哑然片刻,诚实地说:“不会,在我开始想你之前,你总是就已经来见我了。” 崔月隐笑了起来:“小昭,宝贝,你可真是恶毒得天赋异禀。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不那么想念你?” 留昭刚因为他这次的顺从而生出一点好感,现在瞬间清零,他有些冷酷地想,是你让我不能再放心地想你、依恋你,现在你倒来装作受害人。 “好,我一定教你。”留昭很认真地点头,崔月隐没有听出他的潜台词,吻了吻他的额头,转身回书房拿了一张运通卡递给他。 留昭警惕地看着他,说:“不用,我刚刚来伦敦夫人就给了我一笔零花钱。” “拿这张卡你可以去买几架私人飞机玩。”崔月隐很随意地说,留昭睁大眼,随后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愤怒起来:“崔融和崔循天生就能拥有的东西,我非要和你上床才能拿到是吗!你故意恶心我是不是?” 崔月隐神情顿时阴沉:“小昭,恃宠而骄也要有个限度。” “你去死!”留昭摔门而出,崔月隐被独自留在会客厅中,气息一阵不稳。 雨水的痕迹在餐厅剔透的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尽管已经中午,但外面天空十分阴霾,里面错落有致的明亮灯光营造出了迥异的温暖感,简直让人不想踏进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 留昭点完单,喝着水等着上餐,不远处有人用中文聊天,他被吸引了注意力,朝那边看去。 几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他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也有人看过来,黎茂生一向对别人的注视很敏感,他一转头,另外几道目光立刻跟过来。 留昭静静和他们对视,直到过来送餐的服务生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他们一行人刚刚结束和崔月隐的会面,外面雨下得很大,几人没有急着离开。黎茂生背对着玻璃窗,四人席的餐桌,张荣和刘琨坐在另外的位置。 刘琨刚刚看见那位小少爷,原本有些诧异和围观的兴奋,但看见黎茂生的神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三人沉默片刻,张荣笑着问:“生哥,怎么不过去打声招呼?” 黎茂生看向他:“你想过去打招呼吗?” 刘琨有点受不了,他坐在最靠走道的位置,几步走过去,伸手拍了下留昭的肩:“这不是二少吗?好久不见!过来一起吃啊。” 留昭饥肠辘辘,正大口喝着一碗奶油南瓜汤,眼见刘琨伸手把他主菜和沙拉的餐盘端走,只好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那边坐下,左手边是黎茂生,对面坐着很久不见的张荣。 留昭先向黎茂生看去,男人神情沉郁冷漠,眼神比外面的天气更压抑,留昭那晚就注意到,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足以让手指在里面穿行,出乎他意料,黎茂生的头发竟然很软。 他又看向张荣,斯文俊秀的狐狸眼男人也正看着他,他的神情让人难以读懂,甚至可以说喜怒难辨,留昭忍不住盯着他久了一点。 刘琨被他这幅态度搞得心里打鼓,心想,他怎么两个都看?还都看得这么认真? 他忍不住打断说:“二少什么时候来的伦敦?” “几天前。”留昭言简意赅,继续低头吃饭,气氛沉默僵硬,刘琨如坐针毡,视线在黎茂生和留昭之间徘徊,又忍不住说:“你在拉提斯的那位朋友还好吗?生哥出国前还让人给她加了工资。” 留昭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在威胁我吗?” 张荣被逗笑了,一个笑弧出现在他嘴角,完全打破了之前刻意收敛的神情。刘琨很尴尬,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年威胁人的活干多了,现在随便说话听起来也像恐吓。 “二少不要误会,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她说不要再给她加工资了。”留昭回答,他原本很好的胃口在黎茂生的视线下渐渐消失,主菜的那份牛排甚至还没有动,他有些迟疑着准备放下叉子,张荣突然抬手叫服务生,对他说:“我们刚刚吃饭时的甜点很不错,要来一份吗?” 不等他回答,张荣已经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一份朗姆酒冰淇淋。” “慢慢吃,你看起来很饿。”他一旦开口,就似乎再也刹不住车,留昭对他突然释放的善意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说:“我已经学会开车了哦。” “这么快?” 张荣的语气中充满夸奖、赞叹,热切和喜悦从男人眼底一寸寸往外烧,留昭忍不住有些耳热,顿时也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微微弯起眼笑起来,黎茂生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张荣眼中流动的情绪顿时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人,只有刘琨跟他说了声再见,连忙跟上去。 三人开车回酒店,刘琨开着车,张荣坐在副驾驶,黎茂生在后座突然说:“阿荣,你买下那间驾校还有帮他请的教练,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张荣刷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片刻之后才说:“生哥,没有这个必要吧。” “说个数。” 张荣回头看向他,有些自嘲地笑:“随我说多少都行?” “你说。” 刘琨恨不得弃车而逃,他瞟了一眼张荣,过了许久,终于听他说:“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大赚一笔。” “想好了告诉我。”黎茂生说,车窗上倒映出一张近乎陌生的神情,他盯着自己的脸,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停车!” 黎茂生下车后,他们又沉默地开了一会儿,刘琨忍不住说:“阿荣,我说——” “麻烦靠边停车,我也下去走走。” 张荣打断了他,刘琨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靠边停了车,张荣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刘琨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一个人开车回酒店。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维港的暴雨里。 那天下午,他被父母叫到医院,他阿妈是个非常热情爽朗、说一不二的女人,张荣小时候常嫌弃她太粗鲁,两人没少拌过嘴,那天坐在病床上的女人说:“阿荣,我们把你叫过来,是要告诉你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得了尿毒症,做透析还能活一段时间,治到把家里的积蓄花完的那天,我就不治了,借高利贷治病我是不干的。” 父亲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道黯淡的影子,从小到大,梁素珍就是家里绝对的主心骨,他们家从摆摊卖早点到夏天晚上倒腾应季的水果,一应决策都由女人拿主意。 见他不说话,梁素珍又说:“我也想活,还去问过能不能卖房,可惜公屋的产权不是我们的,要不然卖了房子能换颗好肾,我们一家人租房也好,阿荣,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定数,你和阿妈的缘分就只到这里,但你和阿爸的缘分要长久些,等我走了,你们还要好好活。” 张荣记不得他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他在维港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个小时,绝望地寻找出路,他冻得嘴唇发紫,四肢都开始麻痹,直到黎茂生和刘琨找到他,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阿妈要死了。 他们问了很久才问清楚,张荣说,我和阿妈的血型不同,要是我能把肾换给她就好了。 肾源加上手术的钱,变成了一笔不可想象的天价。 黎茂生让刘琨先回去报信,说找到人了。他把张荣带到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卧室里,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运动包,推到张荣面前,说:“阿荣,珍姨不会死,她还有很多年好活,你带她去好好治病吧。” 他蹲下来拉开拉链,那是满满一袋子钱。 张荣又开始发抖,他问:“生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就算黎茂生在干世界上最丧尽天良的勾当,他也会当他的同谋。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炒股玩。”黎茂生说,他将运动包提起来塞进他怀里,说:“这是我攒起来准备买楼的钱,谁都不知道,现在给你。阿荣,这不是借你的钱,我给你,你不用还一分,等治好了你阿妈的病,你们一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张荣双手捧着那个破旧的运动包,这份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腰,他好几次想张嘴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黎茂生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明年春天,我就又能攒到这么多钱了。” 张荣一直是个很自负的少年,他成绩好、头脑活泛、交游广阔,虽然黎茂生比他大几个月,但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的黎茂生才是他罩着的对象。而从那一天开始,黎茂生成了电影里的主角,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张荣从此在人生的戏剧中甘愿退居配角,他再也没有用从前的眼光去打量过这个世界。 他们年轻时有过很多好时光,那时他们真就像生活在电影里,之后的变故也具有戏剧性,黎茂生疏远他们时,张荣没有主动去联系他,他去赌马场远远看过他很多次。 梁素珍做主卖了他们后来买的楼和车,连同家里所有的积蓄一起拿去帮忙还债。 之后他们搬去出租屋,张荣做赛车手时,每一笔奖金都会交给阿妈存起来,他们精打细算地生活,张荣以为这笔债务至少还要跟他们十几年,后来黎茂生带着一亿美金过来找他们时,张荣有种站在山巅对命运竖中指的感觉,他从此又随着黎茂生从谷底一攀而上,来到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通天梯上。 几年前,张荣买了一栋别墅给父母,他难免有些洋洋自得地寻求阿妈的夸赞和崇拜,但梁素珍对疾病、贫困和富贵都很安之若素,年纪见长之后她更信因果,曾经对儿子说,如果我们当初帮阿生一起还完那笔债,就算是偿了他救命钱的恩,但现在,你不仅没结清这桩因果,又借了他的东风,我看你迟早要还一笔债给他。 张荣想,是的,我理应把这笔债还他。 他不再心绪起伏不定,打开手机准备把自己当初买那间驾校的金额发过去,徐成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第56章 56 =================== 56 “荣哥,有件事要向你讨教,虽然我知道不该这么做。” 张荣有些心烦:“阿成,别故弄玄虚,有话就说。” “两天前,生哥让我去查留昭,查他这个寒假在云京和苗寨做了些什么。你可能还没有听说,但云京这边的圈子已经传遍了,说十几年前,沈弥为了阻止丈夫和周家小姐私奔,炮制了一个私生子出来,实际上她买通了做亲子鉴定的人,留昭根本不是崔家的孩子。不久前,给他们做亲子鉴定的那家机构爆出丑闻,有人内部检举,才将这件事揭出来。” “你继续说。”张荣没有很惊讶,他是寰宇的眼目,自然知道留昭在崔家的地位很奇怪,他在社交场上完全隐形,几乎像是不存在,这显然不是徐成需要向他讨教的问题。 “这件事之后,留昭似乎成了崔月隐的情人。” “谁跟你说的?”张荣的语气近乎憎恶,“你找谁打听的这种消息?” “崔家在秋玉山下那座宅邸里的人,几乎都知道。我原本以为将手伸进海油崔氏的本家打探消息会很危险,但这个消息似乎不算秘密。只不过,除了沈弥当初做艺术品拍卖需要广交人脉,其他的崔家人都少与外人打交道,所以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张荣突然一阵气短,他想起出现在酒店餐厅里的少年,他的神情很放松,笑起来依然是天真动人的神采。 一个是崔氏下一代的家主,一个是隐形人般的私生子。张荣想象不出这段关系要怎样展开,才不会伤害到他的本质,他身上既没有攀附谄媚的气息,也不像被人随意狎玩的金丝雀。 他们两情相悦? 这个假设荒谬到像是他自己突然长出了第三只手。 “荣哥,我想知道生哥有多喜欢留昭?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他是会立刻跟崔月隐翻脸,还是会放弃追求他?以我们现在的资本,跟崔家翻脸可能会很麻烦。” 张荣闭上眼,雨水顺着眼睫滑落下来,他说:“阿成,你想帮生哥做决定,你不想他跟崔月隐翻脸,所以你来问我,是问我有什么办法让生哥不要再将心思放在留昭身上。” “我应该让生哥自己做决定吗?”徐成问,“虽然我比不得你们几十年的交情,但我知道生哥曾经过过苦日子,我只是不觉得他应该再冒险。” “我给不了你任何建议。”张荣挂了电话,他突然想起什么,拨着黎茂生的电话,那边久久未接,张荣转身往回赶。 如果从原油期货市场回笼的那一百亿美金开始进入海格姆森并购案的资金池,他们和崔月隐之间就没那么好翻脸。只要将时间往后拖一步,你就有了更多的先手优势,张荣刚刚下定决心要还那笔债,他想,如果你知道这件事,忍得了这么久吗? 留昭吃完饭,正站在酒店的廊柱下等车,一身湿透的黎茂生突然闯进来,雨水沿着他锋利的轮廓滑落,男人眼神中像是燃烧着一团暗火,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问:“和你上床的那个男人是谁!” 不等留昭回答,他又说:“你当着我的面和阿荣调情?” 留昭觉得他不可理喻,他总共才和张荣讲了一句话,他也有些被激怒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说:“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黎茂生抓住他的手腕:“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你来吻我,找我约会,讨好我,还是说你对任何男人都可以这样?” 留昭本就对自己因为情蛊的误会而做出的种种行为羞耻不已,这下更是恼羞成怒,他冷下脸说:“是啊,你随便找一个男人来,我全部演一遍给你看。” 黎茂生咬紧牙关,手背上青筋隆起:“你在嘲讽我?讽刺我自作多情?你想要哪个男人?” 如果谁敢从他手中抢走他,谁敢妄图声称拥有他,黎茂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那个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在试图对抗这种排山倒海的占有欲。 还有第二个人会激起他的这种情感吗? 黎茂生无法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正在饱受折磨。 他的痛苦如此触手可及,留昭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对他产生兴趣,就像崔希仪形容他的那句话,黎茂生有种人性的美,不论是那张剪报上的少年,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留昭无意折磨他,但黎茂生的痛苦本质上不是他的错,他做不了他的梦中情人。留昭不想再说什么,安静地等着他的车。 黎茂生伸手掰正他的脸:“我就在你面前,你在看什么?” 留昭抬起眼帘看着他,他们视线相接,黎茂生突然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战栗。 “你想把我变成一个我根本不是的人,我已经对你很客气了。你想要怎么样?我告诉你和我上床的男人是谁,你去杀了他,然后给我来一场贞洁洗礼,再让我身披白纱嫁给你,住在你的房子里,每天等你回来,给你做饭,和你上床,对吗?” “你不用做饭。” 留昭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拒绝。你就算赶走所有和我示好的男人,我也可以拒绝你,你去找别人满足你的幻想。” 黎茂生简直无法处理这句话,他突然懂了为什么一开始会有如此多关于强奸的梦,为什么和强烈的欲望同时袭来的,是暴虐的恶意。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到达这种程度,它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绝对的暴力,于是他本能地要用男性的暴力去对抗它。 而留昭只是用一层似是而非的爱慕与怜悯就软化了这层暴力,让他无法再用原来的态度对待他,这是梦中情人的幻想里从来不会涉及的部分,他感到迷茫而痛苦:“我只要你,我一定要你。” 这句话像一口烈酒塞进留昭喉中,他咬牙忍回去一阵悸动,说:“你不了解我,更谈不上爱我,如果你想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的态度再明确不过,黎茂生冷笑:“你的确有资格嘲讽我,是我自作多情。你拒绝我,说我不爱你,倒是愿意和我上床。” 留昭几乎又要被惹毛了,他点头:“对,我就是这样。” 黎茂生简直像在拳击中被人往太阳穴砸了一拳。他脑中嗡鸣,眩晕又极度敏锐,所有的感官都扭曲地放大。他手腕的脉搏在黎茂生手中一下下跳动,皮肤的温度,伦敦湿冷的雨雾中,洗发水或沐浴露的鼠尾草香气从他身上蔓延出来。 他甚至能从他的呼吸中闻到朗姆酒和奶油的味道,他一定吃了阿荣帮他点的那颗冰淇淋球。 我要把他关起来,他休想再看见任何人。 黎茂生突然想,谁说现在已经不是带着两个配枪的牧羊人,就能去跟心上人的父亲商量他女儿的归属的年代了? “生哥!” 黎茂生陡然回头,下意识地将留昭环进怀中,张荣从雨中赶过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有急事找你。” “你来做什么?” “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他的神情很严肃,透过玻璃门,张荣看见崔月隐正从通往大堂的电梯走廊处向外走,他愈发用力地拉开黎茂生,说:“只需要几分钟。” 黎茂生眉峰压紧,他又一次低头看向留昭,少年的黑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毫不让步的硬度,他松开手,转身跟着张荣往外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 崔月隐走出酒店大门,有些惊讶地看见门阶前的少年,孙思在后面打着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留昭心中砰砰直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说:“等车。” “阿弥给的零花钱不够买辆车?”崔月隐似笑非笑地问,他突然忍不住认真看向留昭,少年唇色深红,像一抹流淌的鲜血,他鸦黑的眼睛更加明亮,呼吸的节奏也有些急促。 “你刚刚在跟谁见面?” 留昭不跳他的圈套,有些凶地说:“我说了我在等车!” 崔月隐若有所思,对孙思说:“叫个司机和保镖跟着他。” “你干什么?” “小昭。”崔月隐走到他身边,伸手托起他的脸,“昨天阿弥跟我说了那个缅甸人的事,我很担心你,他们不会跟着你太久。” 崔月隐转身走下台阶,坐进车里,留下孙思在这里陪着他。 “我要叫个出租车走人。”留昭转头跟孙思说,管家很无所谓地点头,又问:“那我叫司机和保镖去柔术馆等着,您下午要去酒井小姐那边吧?” “……” 留昭气得磨牙,他突然想起之前孙思教他串供,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才能让崔月隐放弃控制我?” “这个么……先生今天下午和夫人一起见律师,他们应该能达成初步的离婚协议,明天下午先生说想带您去逛珠宝行。如果您在那里讨好他一下,他应该会相当好说话。” 留昭茫然地问:“我要怎么讨好他?我没钱给他买珠宝啊。” 孙思笑:“我是说,先生可能会跟您求婚。” 留昭瞪着他,紧紧捂住耳朵,像是孙思刚说了一句世界上最可怕的脏话,还好他叫的Uber电话终于打进来,留昭跳上车落荒而逃。 他坐在车上惊魂未定,吓得忍不住抽泣起来。 崔月隐怎么能这么干?他们之间的关系,理应是留在卧室里的一段秘密,留昭又一次被羞耻感淹没,他想,难道崔月隐不知道自己见不得人吗? 第57章 57 =================== 57 “你想说什么?” 黎茂生问,他们都被冷雨浇透,张荣看着他,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拎出一个话头,他说:“生哥,崔融和崔月隐闹翻了,这时候你比乔瑜更能帮他,如果你想追他,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黎茂生突然想,我真的追求过崔融吗?他长什么模样? “百亿美金加海格姆森,够崔月隐把他卖给我吗?如果他不答应,我对克尔希石油做过的事,可以再来一遍。” “你在说谁?” “你希望我在说谁?”黎茂生沉沉地笑起来,“我警告过你是不是?阿荣,你不该和他说话,看见我让他倒了胃口,你就迫不及待了。你我都心知肚明,在我们之间他更喜欢我。” 张荣忍了又忍,才没有一拳砸到他脸上,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些嘲讽地笑:“是啊,之前他对你更有兴趣,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来这一套?鲜花、珠宝、游艇,送车送楼,哪样不比你去向他父亲讨要他的归属权来得体面?” “他说得很清楚,他不要我,更不会要我的鲜花戒指……他唯一有兴趣的,或许就是拿我当根按摩棒试用一下。” 黎茂生垂下眼,微微冷笑:“如果你去找他求欢,说不定他也会愿意邀请你上床。” “好啊,反正我不止一次想象过他在床上的模样。”张荣忍无可忍地说,他被下巴上的一记重击打得踉跄后退,黎茂生低声咆哮:“闭嘴!不许这么说他!” 张荣一拳还了回去:“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广场上的行人中传来惊呼,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有人打电话叫警察,张荣拦了一辆出租车将黎茂生塞进车里,报了他们酒店的地址。 张荣捂着左脸抽了口气,心想,我何必跟一个妒忌到失魂落魄的男人计较。 他们在酒店套房门口分开,张荣站在走廊里,他该劝他想想和崔氏撕破脸的代价,但这种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分量,他最后说:“留昭是一个被家族忽视的私生子,如果你用利益交易,让崔家将他当做一件物品卖给你,他会很伤心。” 黎茂生沉默不语,他关上门躺倒在沙发上,少年冷冰冰的、拒绝的眼神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等不了那么久,如果不能得到他,他的这幅模样会每时每刻在脑海里折磨他。 作者:爱小说,爱杂语书屋:ZAYUSW.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ZAYUSW.COM 他指控黎茂生根本不了解他,说他想将他变成一个根本不是的人。黎茂生想,你是什么样的?朝三暮四、随便就会移情别恋吗? 他忍不住又开始问那个问了自己千百遍的问题—— 我为什么非得要他? 因为他是早该毁灭的旧梦,偏偏从天而降出现在这个浮华扭曲的世界,因为他每次看向我,看到的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这具与身俱来的肉身,除此之外他不看向任何东西。 他就是最好的,他为我而来,他一定是为我而来。 除此之外,怎么还会有其他可能? 他只是太年轻了,太好奇所以才放荡而不忠,黎茂生想,我比他年长那么多,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个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松了一口气,他起身去洗澡,镜子里的男人不再像一只焦躁的困兽,冷酷的神采重新回到他眼睛里,他擦干头发去敲刘琨和张荣的门。 刘琨看见他们俩脸上的伤忍不住眼角抽搐,他勉强移开目光,听黎茂生说:“找几个人跟着留昭,别吓到他,但我不想再有其他男人碰他一根手指头。” 他转头看向张荣:“你回一趟云京。” 张荣一笑:“我还以为你想让我找机会在海格姆森的拆分里插一脚。” “我之前让阿成帮我去查消息,两天了还没有半点音讯,你要查多久?”黎茂生语气冷酷而坚硬,“去查留昭和谁上了床,查到了你就回伦敦。” 黎茂生转身回房,他坐到书桌前回看之前克尔希石油的资料,他在原油期货市场做多了克尔希明年夏季的期货合约,让他们即将发行的对价股票波动到一个极不合理的地步,如今这桩并购案夭折,克尔希的股价看跌,要抽回资金没这么容易。 他原本的预计是半年内陆续回笼大约一半的资金,黎茂生打电话让秘书室将公司的黄金和白银库存情况抄送给他,伦敦的临时办公点已经设好,他将人事资料打包发给张荣,让他从云京和维港带人过来。 张荣坐在壁炉前,盯着酒杯里的威士忌出神,黎茂生现在显然没有放弃那个要向崔月隐讨要留昭的念头,目前看似稳定的表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塌。 他突然又记起几年前,少年醉酒后的一声“daddy”,像是昆虫从他背上爬过,张荣陡然站起来,拿起证件手机和钱包往机场赶,他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留昭在博物馆心不在焉地画了一下午速写,直到在柔术馆耗尽了体力,才勉强觉得头脑清醒很多,他换好衣服从柔术馆出来,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留昭停下来,保镖给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想起孙思说的话,顿时又整个人都不好了。 留昭掏出手机给沈弥打电话,有些忐忑地问今晚能不能去她那里住,她在电话里听起来心情很好,说:“当然可以,我昨晚看了你临摹的那副丘比特,你对色彩的捕捉敏锐了很多,明天可以和我去拍卖行逛逛。” 留昭于是跟司机说了沈弥家的地址,他到的时候沈弥正在做晚餐,说:“我给陈姨放了假去参加一个社区针织协会的活动,今晚吃沙拉可以吗?” 留昭点点头,忍不住问:“你们终于离完婚了吗?” 沈弥微微皱眉:“有时候我觉得那间会议室里真正想办完这桩离婚案的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恨不得我们的案子再谈上一年。” 她摇摇头,笑着叹息一声,又说:“算是初步达成了离婚协议,虽然我的律师劝我再拖几年,最好拖到月隐继承海油集团的那天,不过我已经得到足够多我想要的东西。” 留昭很惊讶,他完全没想到沈弥会将这段婚姻形容为——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我手上现在还有一副提香,两幅萨金特的肖像画,准备在夏季拍卖会出手,你可以拿去临摹。你还有一周多就要回云京上学了对吗?” 留昭点点头,沈弥问:“既然你想继续画画,要我帮你在那边找个老师吗?” 他们说着话,晚上留昭在画室,崔月隐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留昭直到去睡觉时才看见,他扔掉手机扑进被子里。 第二天中午,他从拍卖行回来,孙思特意过来了一趟,留昭紧张得手脚发麻,有点凶地说:“我哪里都不去!崔月隐有本事就叫人来绑架我。” 孙思从善如流,很淡定地转去回话。 金库的大理石拱顶下,崔月隐手中拿着一只珍珠耳环,坐在扶手椅里看向孙思:“我又有哪里得罪了他?” 他的笑意在灯光下有些阴森森的味道:“总不会是在床上对不对?” 孙思只是沉默加微笑。 崔月隐转身去看戒指,一枚蛇形的红宝石被他拿在手中,少年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被妥帖地包裹在肌肉和皮肤下,被安静地拢在掌心时,会像一朵未绽开的花苞。 这枚戒指会很适合他,但并不符合崔月隐对他的想象,他向对面的珠宝经理说:“铂金,纯度最高的钻石和蓝钻,我想要这样一枚戒指。” 他撑着下巴,突然又问:“你们这里可以定制一点有趣的东西吗?” 留昭在画一副肖像画,晚餐时他从画室出来,看见崔月隐坐在餐桌旁,沈弥正在和他说话,他们的态度自然而熟稔,留昭突然想起周喻跟他说过的往事,他们十三岁时认识,彼此相识的年头已经比他整个人生都要长。 “我记得我们在伦敦读书时,路过西区那栋办公大楼,你指着那里说,那是我姨母的资产,如今入主伦敦分部的感觉如何?”沈弥问,崔月隐向他看来,语气散漫地说:“感觉需要重新装修。” 沈弥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头看过来,见留昭从画室出来,说:“晚餐马上就好了。” 留昭很忐忑地在餐桌边坐下,他即疑心崔月隐是要来抓他去“买珠宝”,又担心他会在沈弥面前发疯,陈姨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还有留昭最爱吃的蘑菇,他食不下咽地听着他们聊天,刚刚吃干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我先回画室了。” “小昭在画什么?”崔月隐终于第一次跟他说话,沈弥代他回答说:“我看底稿好像是一副肖像画。” “又在画你妈妈?”崔月隐问,留昭胡乱点点头,转身逃离。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沈弥有些怀疑地问,崔月隐一笑,说:“庆祝我们达成初步离婚协议。” “那倒的确值得庆祝。” 崔月隐无所事事地沉默片刻,突然问:“阿弥,你回英国之后事务忙碌,是不是不太看新闻?” 沈弥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崔月隐含笑说:“融儿和乔瑜订婚了,他们的订婚宴没有通知到你吗?这可太不礼貌了。” 不等沈弥反应,他已经起身告辞走人。 沈弥打开手机查新闻,果然维港近日的头条里不少这二人订婚的消息,她捂住额头,起身拨通崔融的电话, 她在房间里踱步,电话一接通,崔融在那边叫了一声“母亲”,沈弥压抑而愤怒的声音响起:“James,你在搞什么?我问过你想不想娶一位维港的小姐,是你说谁也不要,我才让你去搞亲弟弟,现在你倒改变主意了?” “母亲,我只会和留昭结婚,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他,乔瑜这边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我警告你,留昭可不会喜欢一个二婚的男人。” “您说得很对,我也觉得留昭不会喜欢二婚的男人。晚安,母亲。”他说完挂了电话,沈弥额角青筋直跳,她深吸一口气,过去敲了敲画室的门。 “进来。” 底稿上的人物已经初具雏形,沈弥微微一怔:“你在画月隐?” “因为他画过一张我的画像。”留昭回答,沈弥更是惊讶:“他居然重新开始画画了?” 留昭点头,又说:“不过他画完就立刻毁了它。” 沈弥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她在留昭身边坐下,理清了一下思绪,问:“James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留昭一下子变得很紧张,有种被母亲捉到带坏她家完美好孩子的羞耻感,他有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什、什么?” 沈弥眯起眼看着他一下涨红的脸色,问:“哥哥跟你说了他喜欢你吗?” 留昭顿时快要炸毛,沈弥注视着他说:“小昭,当年我嫁给月隐时,他是我最闪耀的一顶王冠,财富地位名望虚荣,旁人的艳羡,我在这段婚姻中得到了很多。而崔融,他比崔月隐要好得多,他只是有点傲慢,却没有刺伤人的爱好,他还很年轻,对生活兴致勃勃,你们有很多兴趣可以一起分享,你可以获得的东西,比我当年可以得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不是的!”留昭急得要冒汗,“是因为崔月隐要你捏造的那份报告,那份说我不是崔家的孩子的报告,崔融他信以为真,才会对我说这种话!” “什么?”沈弥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留昭也很迷惑,他们对视着,某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明白过来,但留昭明白得要更快一点,他想起崔月隐那天回来跟他说—— 刚刚阿弥拿给我一份很有趣的文件,说你不是我的孩子,昭昭相信她吗? “你劝我跟崔融结婚……”陡然的醒悟让他忍不住站起来,带翻了身边的颜料盘:“是你主动捏造了那份报告,要把我送给崔融吗?” “小昭……” 留昭简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眼泪倒先涌上来,他喘着气,忍不住低声说:“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沈弥面色苍白地愣在那里,直到画室的门在她眼前摔上,她才茫然地捂住胸口,她有些惊愕地想,他讨厌我?他怎么会讨厌我,他永远不会讨厌我,他那样的孩子永远—— 她的呼吸陡然一窒,沈弥在此刻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做过他的母亲,从始至终,她只是借了留茉的余晖。 这种觉察如此令人难以忍受,几乎下一秒,她就要用愤怒将它完全淹没。 他说是崔月隐让她捏造的那份报告。 沈弥恨自己在一瞬间听懂了这句话,她手指颤抖地掏出手机,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不等那边说话,她已经忍不住咬牙说:“你睡了他?崔月隐你这个畜生,我原本以为起码在他这里,你还算不上无可救药,你下地狱去吧!” 崔月隐在那边叹息一声:“阿弥,别装得这么道貌岸然,你的道德底线一向很上流社会,兄弟相奸在你这里也不算什么不是吗?” “你等着,给你的离婚律师团再算十年的计时工费吧!” 沈弥“啪”地挂了电话,崔月隐出神片刻,问孙思:“小昭在哪里?” “保镖跟着留昭少爷。” 第58章 58 =================== 58 留昭独自走在异国的街头,在湿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他从沈弥家里跑出来时没记得拿上厚外套,现在睡衣外面只有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寒冷更加加剧了他心里的那种痛苦。 他在一瞬间很渴望见到崔月隐,想要扑进他怀中哭泣、寻求安慰,但他立刻又想,我起码可以做得比八岁的时候要好。 我一定要做得比那时候更好。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再一次告诫自己。 夜晚的住宅区很安静,他掏出手机准备查一下附近的酒店,冻僵的手指不太听使唤,这一点小小的挫败又让他想要流眼泪,而且还要去看那些根本不熟悉的英文界面。 留昭找到了酒店继续往前走,一辆黑色轿车迎面开过来,在他身边停下,车门从里面被推开,崔月隐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向他。 留昭站在路边没有动,崔月隐稍稍倾身向前,将他拉进车里,留昭一坐进温暖的车厢里,冷漠的神情才坚持了几秒钟就挂不住,他钻进崔月隐怀里,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 崔月隐将少年裹进自己的大衣里,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他哭起来一直很安静,崔月隐摸了摸他的脸,面颊冰凉又湿漉漉。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知道的,我派了保镖跟着你。” 留昭逐渐暖和起来,他紧紧抱着崔月隐的腰,湿透的睫毛蹭在男人颈弯的皮肤上,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突然低泣着控诉:“你根本不爱我。” 崔月隐有些头痛地叹息一声,问:“我哪里不够爱你?”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和我上床。”留昭哽咽说,沈弥一定也反应过来了,他还正在画崔月隐的一幅肖像画,留昭有些崩溃地想,她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吧? “昭昭,就是因为我怎么都爱不够你,才会想要和你上床。” 留昭不说话,崔月隐低声问:“阿弥对你说难听的话了吗?” 少年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崔月隐又问:“你的画临摹完了吗?” 留昭又点点头,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他很累,他软软地靠在崔月隐怀里,浑身都提不起力气,但他突然记起什么,很坚决地说:“我不会和你去逛珠宝行的,你想都不要想。” 崔月隐沉默片刻,问:“我只是想去买一副珍珠耳环赔你,你以为我要带你去珠宝行做什么?” “我不要你买的珍珠耳环。崔月隐……小时候我好多次向你要礼物,你不肯答应,现在你想要我收你的礼物,有一些我心情好就会答应,有一些礼物,我怎么都不会答应。”他的声音还带着柔软诱人的哭腔,但却说得很慢也很清晰:“就算你苦苦哀求我,我也不会答应。” “小昭,你在说什么?” “我会收很多人的礼物,但不要你的。” “你想收谁的礼物?”崔月隐搂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他想起那些留昭反复提及“珠宝行”、“礼物”,问:“你以为我要向你求婚吗?” “我不知道。”留昭有些疲倦地摇头,他听着崔月隐的心跳,低声说:“但你不要想我会和你结婚,你只是……我床上的玩具,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崔月隐心想,我怎么还没掐死他? 留昭从他怀里仰起脸,看向他,他想在崔月隐脸上寻找伤心痛苦的神情,但根本没有,他的眼神只是阴沉,留昭想,我甚至没法令他伤心,他根本不信我有资格拒绝他。 “你今天是来见我的吗?” “当然是来见你。” “你在想怎么把我从她的巢穴里赶出来。” 崔月隐低头看他:“小昭,只要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你的生活就依然秩序井然。” “我今天在画的那幅肖像画是你。” 崔月隐沉默不语,留昭看着他,问:“你想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模样吗?” 他就像一个青涩生疏的猎手,正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猎物的弱点,崔月隐心想,他多么想伤害我,想见到我也展露痛苦。 他罕见地感到疲倦,不想继续这个游戏。崔月隐低头吻他,他抬起手轻轻掐住他的下颌,阻止他的挣扎,少年被眼泪沾湿的双唇依然柔软而甜蜜。 他们回到酒店套房里,留昭很无精打采地说:“我今晚想一个人睡。” 崔月隐点了点头,给他指了另外一间卧室的方向。 留昭躺在柔软的被子里,一直辗转反侧到很晚,被背叛、被抛弃都不是新鲜事,但沈弥居然还能让他觉得被轻视,她怎么能将他当做一样礼品送出去? 而崔融,他竟然敢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礼物”。 那天晚上,当他们一起睡在安静空旷的别墅里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吗? 留昭突然觉得无法忍耐,他拿起手机翻出崔融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不等那边出声,他已经又快又急地说:“你妈妈故意捏造那份调查报告,推翻我和崔月隐的亲子鉴定,就是要把我送给你对不对?崔融,你们把我当做一样东西吗?” 崔融的声音在那边沉默片刻,才响起:“小昭,你在哪里?伦敦吗?” “你不许问我问题!” “我从未将你将你当做一样东西、一件礼物,我没有恋物癖。我只是品性低劣,为了拥有你、追求你,让你不能用血缘来拒绝我,心安理得地接受母亲递过来的谎言。” 崔融的声音很平静,留昭气得头晕,转眼间又要涌起眼泪,不等他开口说难听的话,崔融自己就占据了道德洼地,他简直是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崔融的呼吸声乱了一瞬,他沉下声音唤了一声“小昭”,留昭又开始低声抽泣,一边说:“我恨死你了!” “小昭,我警告过你不要跟黎茂生这种人混在一起对不对?结果你一转头就扑进他怀中,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他不肯说话,只是哭。崔融听着他抽泣的声音,神情越来越阴沉焦躁,像是恨不得穿过这点微弱的信号去拥抱他安慰他,又想要训斥他,甚至有些想要告饶。 “我恨死你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崔融呼吸不稳,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很久,终于回过神来,阴森森的视线看向旁边的笑容满面女郎:“我娱乐到你了吗?” 乔瑜正陪着他见康复医生,她用力点头,眼神闪亮地盯着崔融,简直像刚刚看了一场天大的好戏:“原来你动起心来是这个模样!” 崔融又一次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打电话给自己的生活助理:“给我订一张今天下午飞巴黎的机票,你和徐博跟我一起过去。” 留昭捏着手机,又过了很久才睡着,早上被推醒时,他还有些迷糊,崔月隐伸出手指撩开他的额发:“昨晚哭了很久吗?” 他神思倦怠,又要闭上眼睛,崔月隐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解开他睡衣的纽扣,直到被脱掉睡衣睡裤,留昭才给出一点反应,他睁开眼,不太能够理解地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向崔月隐:“你要干什么?” 留昭耳朵上微微一痛,他偏了偏头,崔月隐制止住他的动作,伸手托出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夹,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他手中拿着一件柔软的纯白色织物,这时展开来,从少年头上套下,是一条很朴素的棉布吊带睡裙。 只有肩带和裙摆有小小的蕾丝镶边。 崔月隐顺手打开落地台灯,拉着他站到穿衣镜前,睡裙很宽松,有些影影绰绰地透明,才刚刚遮到大腿中间,留昭有愣愣地看着镜中的模样,崔月隐站在他身后,将另一枚珍珠耳环戴到了他耳垂上。 “你干什么!”留昭被镜中影像刺激得炸毛,他转身就要逃开,崔月隐却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转身。 “昭昭。”崔月隐俯身在他耳旁低声唤他,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抚摸少年的腰,留昭羞耻得浑身发抖,在他的手撩起裙摆朝大腿根部摸过去时,留昭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努力用很严肃的语气说:“你不会以为我现在有心情和你上床吧?!” “我一整晚都在想怎么安慰你,毕竟我只是你床上的玩具,就只能想到这种安慰人的方式了。 留昭的战斗力被羞耻感严重削弱,崔月隐不停哄他睁眼看看,夸他漂亮,他转身钻进崔月隐怀中,又被轻轻拉出来按到镜子前。 崔月隐用膝盖分开他紧紧并拢的双腿,西裤摩擦着少年赤裸的大腿,他一边脱掉留昭的内裤,一边低声说:“小昭,我外套口袋里有润滑剂。” 留昭全身都泛起粉色,崔月隐穿着成套的三件套西装,冬季厚重的羊毛织物更显庄重高贵,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睡裙,裙摆还被一只带着腕表的手高高撩起,这一幅画面像是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突然想起朝隐说的—— 大家族的男主人和他的养女。 “Daddy……不要。”留昭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他向后缩进父亲的怀抱,迫切地想要藏回被子里,下一刻又色厉内荏地凶人:“我不要这种安慰,混蛋,滚开!” “我好好给你做润滑,再插到里面疼你。”崔月隐抚摸着他的阴茎,低声哄他:“昭昭,不要磨蹭,我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留昭下意识地在他手中挺腰,他紧紧闭着眼睛摇头,睫毛被眼泪沾湿了一点,一缕缕搭下来,过了很久,他终于伸手从崔月隐西服口袋里摸到润滑剂,手指颤抖地试了好几下才打开。 崔月隐将手从裙摆下拿出来,摊开在他面前:“倒在我手掌上。” 留昭胡乱将瓶子里的润滑倒在他手上,崔月隐又咬着他的耳朵说:“帮我把拉链解开。” 一根手指插进了紧闭的穴口,留昭呜咽一声,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这让他后穴一下把那根手指含得很紧,崔月隐耐心地给他扩张,润滑剂和手指的奸弄下,那里又软又紧地含着他,崔月隐指腹摸索到肠壁上鼓起的腺体,用力按下去—— 留昭尖叫了一声,腿根打颤差点跪倒,他被向前推了几步,手掌和额头贴到镜子上。崔月隐已经插了三根手指进去,拇指在外面打着转,抚摸那圈紧紧含住他的肉环,像是也要塞进去。 “昭昭。”崔月隐咬他戴着珍珠耳夹的耳垂,将那颗小小的珍珠一起含进口中。 留昭脸颊发烫地靠在冰冷的镜面上,伸手去解男人的西裤拉链,他费了点劲才将那根青筋勃发的东西从内裤里掏出来,崔月隐抚摸着他的后腰,将那条睡裙的下摆推上去,拔出后穴里的手指,脂红的肉口张合着,流出的润滑剂弄脏了纯白的蕾丝边。 被他用手指丈量过的东西很快就插进了屁股里,留昭浑身发软,被掐着腰抬起来,掰开大腿又深又重地操弄,他才被操了两下就忍不住喊痛,膝盖在镜子上磨得很痛,辛苦垫着脚尖的站立姿势也很难受。 “我不要在这里!” 崔月隐不为所动地继续操他,他们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蹭开,留昭向后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崔月隐的头发,用力拽他:“你说好是要安慰我的!” 崔月隐又深深顶送了几下,才停下来将他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手掌擦过镜子,注视着镜中戴珍珠耳环的纯洁“少女”,终于一使力将他抱起来往床边走,沾满肠液和润滑的阴茎拔出来发出“啵”地一声暧昧声响。 崔月隐将他放在枕头里,撩起湿漉漉的裙摆,分开他的臀瓣再一次插进去,留昭低喘一声,他双腿勾住崔月隐的腰,使了点力坐起来,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阴茎入得更深,他难受地抬了抬腰,但还是靠在崔月隐怀里。 崔月隐抚摸着他的背,就着这个姿势温吞耐心地操他。留昭浑身都出了一层热汗,珍珠耳坠随着摇晃的动作偶尔打到他皮肤上,后穴到小腹都有些酸胀,那根肉具足够粗大,每一次都能撑开他,摩擦过鼓起的腺体狠狠操上去,快感让他头脑不清醒,有几次甚至忍不住迎合着坐下去,差点整根吞到底。 他被插到射出来,后穴的快感还在绵延不断地叠加上来。“好舒服……”留昭哭泣着绞紧体内的阴茎,不愿意它离开,“不要拔出去。” 崔月隐停在深处,让痉挛的肉穴自己慢慢含吮这根东西,但他只是停顿片刻,顶弄就越来越失控,留昭咬住他的肩膀,崔月隐喘息着去吻他的脸颊,又去轻咬他的耳骨,纯白的睡裙被揉得一团糟,一边的吊带滑落下来,露出小巧挺立的乳尖,崔月隐夹住它揉弄:“昭昭,你兴奋得乳尖都挺起来了。” 留昭没有回答,只是将乳尖蹭进他掌心中,崔月隐心中的情欲突然变得更黑暗,他在伤心难过时总是会变得很甜蜜,崔月隐托起他的腿根,抽送得越来越快,最终抵在他里面深深射出来。 留昭依旧待在他怀中,靠在他耳边小声喘息,那根射过的东西依旧分量十足,直到崔月隐将阴茎拔出来,射进深处的大量精液才向外淌出。 被撑开的穴口很快就软软地合拢,将内射的东西含在里面。 留昭有些难受地皱起眉,他伸出手指摸到自己后面,插进去两根手指让精液流出来,崔月隐拉开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好难受,你射进来了吗?”他鸦黑的眼珠简直有些天真懵懂,崔月隐陡然咬紧牙关,好一会儿才蹭过他的脸颊,问:“我安慰到你了吗?” “你根本不是在安慰我,你在报复我昨天说你的话。”莫名的情绪突然开始上头,留昭忍不住想哭,他说:“如果她没有把我带到崔家,你和周喻去了南极,我们都会要开心很多。” 崔月隐脸上突然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痛苦,留昭惊讶地看着他,即使只是在假设中失去他,竟然也让崔月隐难以忍受。 崔月隐推开他,站了起来,他收拾好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走出房门,留昭起身想要脱掉那件睡裙,换回自己的衣服再睡觉,崔月隐却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他坐在浴缸边放水,脱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口伸手试了下水温,崔月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撑开紧紧闭合的湿软肉口,很耐心地帮他做清理。 留昭观察着他变得消沉而冷漠的神情,只感到安全和放松,他靠在崔月隐怀中想,现在你才叫安慰我。 第59章 59 =================== 59 中年女人提着保温饭盒往病房走时,一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您好。” “你是谁?”她有些警惕地问。 “我叫张荣,看您的表情,应该是大概猜到了我为何而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唔……标准回答。我猜你们离职时应该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过韩小姐,您是我特别选中的对象,有一个癌症晚期正在临终关怀的母亲,上初中的女儿,还有一个因为赌博坐牢,三个月之后就要出来的前夫,因为你前夫的关系,你身边的亲戚都已经早年就断绝往来,人际关系非常简单,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拿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一间装修典雅的私房菜馆里,陈旧的保温盒放在橡木桌上,中年女人紧张地坐在对面,张荣帮她倒茶,一边说:“不用太紧张,虽然你的主家很凶残,但如今那位管家其实是个好人,一般情况下他手里不愿意沾人命,就算我没有把首尾处理干净,你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张荣望着她一笑:“不过我做事一向非常干净利落。” 一张支票就搁在女人手边,她终于说:“你想问什么?” “你在崔月隐家工作了多少年?” “十三年。” “崔家的佣人一直非常稳定,但一个多月前却突然集中解雇了一批,我想知道为什么?” 女人又一次紧张起来,她迟疑了一下,才说:“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一个多月前,留昭少爷……捅了先生——崔月隐先生一刀,那天晚上很混乱,我们看他倒在地上,很怕会出人命,有人去给孙思先生打电话,叫医生,有人想捂住刀口。” 张荣罕见地有些跟不上思路:“你说他杀人未遂?” 韩慧显然不敢指认这个罪名,她继续说:“留昭少爷先是在厨房拿刀捅了崔月隐先生,之后我们叫了医生,他又从外面满手是血地跑回来,孙思先生叫律师来跟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第二天,当晚在别墅值班的人都拿了解雇补偿走人。” 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张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韩小姐,我理一理思路,你慢慢吃,不要被我影响胃口。” 张荣难得觉得胃里搅成一团,忍不住喃喃自语:“你在崔家到底是什么处境?” “留昭少爷吗?”韩慧停下筷子,以为这又是一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他和其他两位少爷不同,不过也是崔家的小主人。” “为什么这么说?” 韩慧说不出所以然来,她们被训练成隐藏情绪,只接受和服从指令的机器,并不会特意求留意什么,她最后说:“留昭少爷小时候有几年在家里受家庭教育,被崔月隐先生一手带大,他只是个和父亲很亲近又爱撒娇的孩子。” “这个亲近的孩子给了父亲一刀。”张荣提醒她,韩慧紧张地皱起眉:“我只是说我看到的东西。” 她握紧手边的支票,补充说:“……他一直住在一楼的房间,按理说那里是佣人房,不过后来我们的房间都迁出了主楼,可能是顾忌夫人的面子,先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承认过他。” 她的叙述中充满矛盾,但张荣问不出更多东西。 他找到的第二个人是留昭曾经的家庭教师,那个打扮儒雅得体的男人显然没有在离职时签过任何保密协议之类的文件,他很健谈地坐在咖啡馆里,带着一点曾经为显赫家族服务过的骄傲,笑着说:“我当然记得,月隐先生对小昭,说一句掌上明珠也不为过。他小时候分离焦虑很严重,和父亲简直形影不离。月隐先生的办公室里有一间很大的休息室,直通顶楼的户外花园,我们很多时候就在里面上课。我是他最后一个家庭教师,当时月隐先生很担心他没有同龄的朋友,坚持送他回学校,我们一起考察了很多所学校,最后他在圣玛丽亚教会学校读了两年小学,他在那里融入得很好。” 他佐证了女佣的话,描画出了一副更完美的慈父与爱子的图景。 唯一不和谐的,恐怕就是那个夜里血淋淋的刀锋,经由女佣迷惑不解地说出来,像一件难以理解的轶事。 圣玛丽亚教会学校如今已经一所女校,张荣跟着他们的教务主任去看当年的档案。 这间学校的规模不大,在留昭毕业的年份,她很快就找到了当年的年鉴本,张荣出乎意料地一眼认出了童年的留昭,在一群天使般的孩子中间,他也显得格外纯洁无瑕。 那时他比现在要更黑一些,像是热衷于在户外玩耍的小孩,他和几个孩子踩在沙池里,站在一张彩色的攀爬网前,暗奶油的肤色,鸦黑的头发和眼睛,红润的嘴唇,他在很多张照片中毫无阴霾地大笑着。 “你们原本有初中部,但在他小学毕业的那年突然改成了女校对吗?”张荣问。 “这个啊,圣玛丽亚原本就是一所女校,其实我们混合制办学的时间才三十多年,后来可能还是觉得女校更适合吧。” “您还有当时校长的联系方式吗?” 张荣驱车在云京郊外的一座小镇上找到了当年圣玛丽亚的女校长,穿着一身朴素黑衣,挽着发髻的清瘦老妇人在院子里浇花。 张荣说明来意后,她没有请陌生人进屋的意思,于是他站在栅栏外问她:“圣玛丽亚教会学校最初作为女校就是您的祖母创办,您应该很乐意看到它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继承祖母的衣钵,但您在学校改制的那一年退休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老妇人直起腰,她站在几丛忍冬藤中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那一年,一位学生的家长付了我们一笔天价捐赠,让我们将学校改回女校,这种动机,恐怕很难称为——继承我祖母的衣钵。” “崔月隐先生吗?” 老妇人点头,她的神情随和而冷淡,张荣问:“您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老妇人露出回忆的神情:“他的孩子在我的学校过得很开心,按理说那孩子会在这里继续读三年初中,但是他太开心了,我想正是因为他快乐过头。” 张荣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他追问:“他离开您的学校之后去了理博中学,那是云京最顶尖的私立学校,或许崔月隐先生只是想要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最好的教育?” 老妇人笑了一下,“我很少在最好、顶尖这些词里,找到值得我欢笑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张荣在咖啡馆约见了两姐妹。姐姐左慎微,妹妹左乐简,她们分别在理博中学的高中部和初中部担任心理咨询老师。 “两位在学生中的评价一直很好,我注意到很多毕业生在感言中提到过你们,对两位曾经提供的帮助赞不绝口。” “虽然您提供的见面费很可观,但我们和学生之间的谈话都是受隐私条例约束,我们不会对外人透露。” “我只是想打听一位学生,不涉及隐私。”张荣说。 “如果是打听学生,跟他们的同学去谈谈难道不会更适合吗?” “我想要更旁观者一些的视角。”张荣解释,两姐妹的其中一位耸耸肩:“总之你付了咨询费。不过,我们可能不会对某位学生有特别的印象。” “你们对留昭有印象吗?” 她们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你想问什么?” 张荣想了想,说:“他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不太开心。”回答他的是妹妹左乐简,她的声音很笃定,张荣微微皱眉,又问:“他在学校受到过霸凌吗?” “理博中学对霸凌是零容忍政策,凡是收到学生投诉,校方都会严肃审理。” “不过,青少年之间很多微妙的行为很难界定。” 她们一人一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姐姐慎微说:“如果你只是想听故事,不如由我们直接说。” 她微微一笑,补充说:“不过我们之间的谈话同样签了保密协议。” 张荣点头。 “我们对留昭印象很深刻,因为他的确可能是唯一一个,受到排挤和言语霸凌,但却被所有人默契无视的人。理博是一个非常等级分明的地方,这里的绝大部分学生会迅速找准自己在这个阶级中的位置,校方虽然严禁欺凌现象,但并不介意学生中的这种秩序。而留昭,他有一个很有名的兄长,崔融当时在高中部,是校园偶像级别的人物,他在学生中的影响力,应该超越了很多成年人,而他的光环辐射到了初中部,很多人默契地无视了他这位私生子弟弟。” “我觉得很奇怪,好像留昭从入学的第一天开始,所有人就知道了他是崔家的私生子。”另一人补充说。 “他刚刚入学时适应得不是很好,我在初中部,相比我妹妹,和他打过的交道应该要多一些。我记得他有一次很难过地跑过来,问我【破鞋】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很震惊,立刻跟校方委员会写了报告,当时还成立了调查小组,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同学们只是提醒他穿的鞋破了。” “他穿得很差吗?”张荣忍不住问。 左慎微摇头:“他穿得非常好,我见过他和崔融的衣服上有同一个小小的私人裁缝的标志,只是有几个星期,他似乎穿着小一码的鞋,于是他把前面剪开了一点点。他有很奇怪的金钱观,有一次我买了一包跳跳糖给他,他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拿,但他又在四位数的鞋子上面动剪刀。” “他在学校有好朋友吗?”张荣问,这次是妹妹左乐简回答他:“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他过得不开心,他是个性格很可爱的孩子,但身边的朋友似乎总是会很快疏远他。” “因为崔融吗?” “或许,理博的学生们总是比其他青少年更懂得权衡利弊,他们是父母社交世界的缩影,和留昭交朋友没有好处。” “但我并不觉得崔融讨厌他。”左慎微突然说,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妹妹:“在我看来,这更像一场围猎,将猎物逼向唯一的一个出口。” “为什么这么说?” “鞋子的那件事之后,我内心对他觉得很愧疚,我直觉他没有说谎,但校方的调查结果却说不存在言语霸凌。那段时间我和留昭走得很近,他经常来我的咨询室玩耍。有一天下午,崔融突然来找我,他很直白地跟我说,建议我不要试图当他的鸡妈妈,我最终一定会伤他的心。” 张荣站在咖啡馆外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感到心中充满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像是站在时间的幕布外,目睹一尊玉像坠落,他已经预感到不详的阴影,而它竟然没有摔碎。 他静静地待了很久,拿出手机给崔融的副手打电话。 “David,我想见你老板一面。” 第60章 60 =================== 60 崔月隐在衣帽间换衣服,留昭跟在他身后,湿发蹭在他的衬衫上,崔月隐微微使力将他推远:“小昭,你在干什么?” “你真的要去上班吗?” “你想跟我一起去?” “你明明不喜欢你正在做的事,为什么一直不肯放弃?” 崔月隐叹息一声:“小昭,别又跟我来这一套。不喜欢待在伦敦的话,我在郊外有个农场,让孙思送你过去玩两天,我周末过去见你。” 天气难得放晴,阳光明媚的冬日中,留昭微微仰起脸感受风从鼻尖吹过,他戴着厚厚的围巾站在阳台上,孙思过来敲了敲玻璃门,留昭转身问他:“可以走了吗?” 孙思陪他下楼,留昭有些迷茫地盯着自己在电梯里的倒影,突然转头问他:“你知道黎茂生住在哪里吗?” 孙思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惊愕地看着他。 “你要跟崔月隐报告我去了哪里吗?” “先生很尊重您的隐私。”孙思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留昭说:“那送我去见黎茂生吧。” “……” 酒店的值班经理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位孙思先生想见他,黎茂生应了一声,让人放他上来。他挂掉电话起身,套房的门铃响起时,他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人。 孙思沉默地跟在留昭身后,看着他敲开了黎茂生的门。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许久,才看向孙思说:“孙先生。” “黎先生。” 留昭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黎茂生沉默地看着他,终于说:“你又想在伦敦找一家白天开门的酒吧?” 留昭摇了摇头:“我想去国家画廊。” 黎茂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拿了件厚外套,随手拿起车钥匙走了出来。孙思额角青筋直跳,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看不懂的状况。 《岩间圣母》、《埋葬》、《镜前的维纳斯》……留昭一个个看过去,他背包里有速写本,在《与父神和圣灵的诞生》前待了三个多小时。 几个街区外的公园里有快餐车,孙思和他们坐在长椅上吃热狗,觉得整件事的走向都越来越诡异,留昭问他:“你在伦敦有熟悉的人吗?” 孙思回答说:“我有两个女儿在这边读书。” “你今天一整天都要跟着我的话,不如叫她们一起出来吃晚餐吧?”留昭提议说,他的语气介于建议和命令之间,孙思微微皱眉看着他,他早该把留昭送去农场然后转身走人。 孙思先发邮件给前妻,然后才给两个女儿打电话,她们在伦敦上寄宿制女校,他刚刚说叫人出来吃晚餐,小女儿就在那边打断他:“老爸,我们下午有个很想去的读书会,可以带我们提前出去几个小时吗?” 黎茂生开车载他们去接上两个小姑娘,穿着长筒袜和及膝裙校服的女孩们钻进车里,先跟老爸打招呼,有些惊讶地看向前座的陌生人:“哇,你们好。” “孙瑶,孙颖。” 孙思指了指两位女儿,又说:“这位是留昭,这位是黎先生。” “黎叔叔可以送我们去这里吗?”女高中生很乖地把书店的地址放在导航上给他看,路上她们两人小声说着话,到书店时读书会已经开始,作者正坐在签售台旁边读自己的一段书。 留昭他们跟着两个女孩找了个位置安静坐下。 “……月光和潮水一起抚过我的脚趾,雅各布的手指从我的阴道中抽出来,换成了他的舌头,我想象出一只温热的软体动物,这个念头让我恐惧,但很快他就用牙齿轻咬我的……” 孙思刷地站了起来,匆匆走出书店。 就算以他的神经韧性,和两个青春期的女儿一起听色情读物也有点过头了。他捂着额头,过了片刻,打火机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黎茂生见他看过来,递给他烟盒:“要吗?” 孙思深深吸了口烟:“黎先生,冒昧打听一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留昭少爷?” “去年夏天,你拜托我去苗寨接他一起回云京。”黎茂生神情沉静冷淡,视线从烟雾中向他投过来:“好像有这回事,对么?” “你们好像不止打过这一次交道。” “我们看起来很熟吗?”黎茂生一笑,“他只是心情不好,随便找个人陪他。” “……” 孙思沉默地抽完一整支烟,陆续有人往外走,他们走进去,里面的读书会已经散场,留昭和两个女孩一人拿着一本书,正排队等作者签名。 伦敦今天的天气很好,孙思订了一家户外餐厅,他接完前妻的电话回来,三个少年少女正凑在一起聊得很起劲,孙思有些头痛地问:“你们确定要带这样一本书回学校?” “天啊,爸爸,别这么老土!这本书讲的是女主角出身在一个父母非常恩爱的中产阶级家庭,因为父母的完美爱情而感觉被忽视,她怀疑自己好像只是父母做爱的副产品,关于性、生育、母爱和伴侣之爱的探索。”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对它感兴趣,我和你妈妈之间明显没什么爱情,你们不用担心自己是副产品。”孙思有些忍受不了两个女孩坦然地在父亲和陌生男性面前谈论性。 两个女孩一人哈哈大笑,一人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和妈妈结婚?” “付我们高额赡养费是出于爱,责任义务还是对延续自己基因的自恋?” 两个女孩一人一句,留昭饶有兴趣地看着孙思。 “打住。”孙思举起菜单,不再看她们。 “男人写的爱情小说就被归为人性、史诗,女人主动讲爱和性就刺激得爸爸这种老古董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坐在留昭身边的短发女孩感慨。 “要我说,整部《红与黑》都是于连的爱情呓语,再瞧瞧男人的圣经《教父》里是怎么写女人的,马里奥·普佐几乎不给阿波罗尼娅一个字的心理描述,要做男人的梦中情人就要足够空,才装得下他们膨胀的自我。如果梦中情人活过来主动看了他们一眼,如果写她注意到了迈克尔不停擤鼻涕的模样,沉浸在幻想中的男人一定被吓得屁滚尿流。” 伦敦橘色的夕阳下,头顶的遮阳篷是红白相间的格子。 黎茂生感到留昭的目光向他看来,他的目光很中性,但黎茂生觉得手背上寒毛微微竖起,他对自己眼睛、鼻子、嘴唇的位置都突然感到不自在,有些游离地想,起码我今早洗了头。 “还有《面纱》,既要写男主人公对凯蒂的深爱,又要写她的浅薄和虚荣,女人无知、缺乏灵性和道德,需要被男人矫正引导的典型叙事,爱带有救世主式的自我牺牲光环,多么恐怖的自恋!明明是他们渴望女主角的垂青,就该趴在地上五体投地才对。” 两个女孩说得起劲,孙思权当自己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点了餐,薯条、小吃、饮料、沙拉流水一样端上来,留昭吃着饼干,突然转头问:“你之前给我发的那张照片,是德雷克海峡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从喉咙里拽出来,下意识地要谄媚提问的心上人。 黎茂生听见自己说了声“是”。 “你看过卢浮宫的那幅《岩间圣母》吗?”留昭又问,黎茂生找回了一点对自己舌头的控制,缺乏情绪地说:“我没有艺术素养。” “你的寻宅里不是开过很多画展?”留昭皱了皱鼻子,怀疑地问:“难道都是蒙德里安那种风格?” 黎茂生家里还真有一副蒙德里安,他下意识地掏出打火机,留昭按住他的手腕,神情有些严肃:“你不能在这里抽烟。” “……” “你一定觉得我有很多需要矫正的地方。”留昭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黎茂生将打火机放回衣兜里:“现在是你在矫正我吧。” 留昭松开他的手,有些困惑地问:“你在伦敦会觉得孤独吗?” “不会。我自己决定我去哪里。”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显得有点迷茫,黎茂生突然想,本质上他还没有踏入过成人的世界,他朝右边看去,三张同样年轻的脸。 餐厅已经开始亮起夜灯,几人吃过晚饭,孙思叫车送两个女儿回学校,留昭站在暮色中说:“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他挥了挥手,司机一直跟着他们,他坐上车准备离开,突然又停下来说:“如果我找张荣出来陪我,你一定又会找他麻烦。” 黎茂生沉沉看着他,唇角的笑有几分戾气:“他不在伦敦。” 孙思和他坐上车离开,留昭靠在车窗上,看着黎茂生逐渐远去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只是跟孙思说:“不好意思,让你叫你的女儿们出来。” 他有些想知道,孙思除了做管家,作为“人”是什么模样。 “我小时候觉得崔月隐就像汤婆婆,在他身边待久的人,都会失去自己的名字和脸。”他转头看向孙思,突然问:“我父亲爱我吗?” 孙思膛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诡异的问题,难道留昭想要他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评价崔月隐对他的感情吗?这可真是太不合理了。 孙思一直用一种超然的态度来对待留昭,但今天他突然察觉到,青少年可以有多么难应付。 “您现在要去农场吗?” “你不会跟他讲我今天见了黎茂生,为什么?” 孙思的确没准备在今天去跟崔月隐说什么,他习惯在说出一个消息前,就已经事先评估好它的后果,而他现在还拿不准。 “如果您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我当然不必要去多嘴。” 留昭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说:“我没法处理,我只是在等着纸牌什么时候倒下来。” “他们有可能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合作。”留昭猜测。 孙思很想叹气,他又一次问:“您今天想去农场,还是继续回先生住的酒店?” 留昭沉默不语,他刷着手机,就在孙思几乎要让司机将车直接开回酒店时,他突然抬头说:“刚刚崔循发消息给我,说他回伦敦了,我们去机场接他吧。” 第61章 61 =================== 61 孙思坐在车里,看着两个少年进了眼前的公寓楼,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让司机开车回酒店。 他回去时,崔虞臣正带着两个投资顾问从套房里出来,几人打了个照面,崔虞臣很礼貌妥帖地跟他问好,崔月隐听到几人的声音,在里面叫了他一声。 “先生。”孙思走进书房,崔月隐从书桌前抬起头来问:“小昭喜欢那儿吗?” “留昭少爷没有去农场,他现在和小少爷在一块儿。” “循儿回来了?司机和保镖还跟着小昭吗?” “是。小少爷今晚回的伦敦。” 崔月隐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崔循的公寓在顶楼,是一栋很有些年头的七层建筑,留昭在屋子里逛了一圈,客厅末端被改造成了一处阳光房,透明的梯形屋顶接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玻璃屋顶下铺着米色地毯和许多柔软的靠枕,留昭在地毯上坐下,崔循点燃了壁炉,拿着两瓶水过来坐下。 “你的集训结束了吗?”留昭问,崔循笑着说:“我们要在马德里打比赛,中间有两天假期,我悄悄溜回来见你,别告诉妈妈。” 留昭注视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神情带有一种冷漠的观察意味,崔循靠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小昭,你不开心吗?” “我在这里很孤独。” “你想认识新朋友吗?我可以叫人来开个派对。” “你在炫耀你有很多朋友吗?”他的声音有些攻击性,崔循忍俊不禁,温柔地问:“明天你想去哪里玩?” 留昭讨厌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尤其是今天。 他在靠枕里躺下来,头顶黯淡的月光隐没在云层中,崔循带给他的那种微微刺痛的火花消失了,留昭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就好像他的知觉被冻僵了。 他也不能帮留昭逃离沈弥带给他的失望和痛苦。 凌晨的时候,黎茂生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书桌旁开着阅读灯,几个显示屏上跳动着花花绿绿的曲线,一些资料散落在桌面上,还有一些手写的记录。 明暗交织的光线投在他脸上,他闻着一根没有剪开的雪茄,十点多的时候,刘琨过来跟他交今天的消息。 “生哥,留昭今天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们分开后,他和孙思去机场接了崔家的小少爷崔循,他们一起回了崔循的公寓,之后没有再出来。”刘琨将拍下的照片放到桌上,又说:“阿荣让我转告一声,说崔融去了法国,在跟道恩集团接触,不知道他们两父子在玩什么把戏。”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派去跟着留昭的人说,除了崔月隐派给他的司机和保镖,好像还有另外一波人在跟踪他。” 黎茂生皱了下眉,说:“去查一下波拉莫现在在哪里。” 刘琨离开后,黎茂生拿起那些照片,长焦摄像头中,他的面孔在夜色中也很清晰,昨晚留昭独自走在伦敦街头的那几张照片放在他书桌上。 他看起来孤独、迷茫而伤心。 黎茂生心想,你在为什么痛苦? 第二天早上,留昭被阳光叫醒,壁炉还燃着,崔循温暖的手臂环着他,他看着窗外升起的朝阳,过了一会儿,身后深沉缓慢的呼吸声开始变轻,崔循也从睡梦中醒来,说了声“早安”。 作者推荐: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杂语书屋(ZAYUSW.COM) 他的确睡着了,但睡意很浅,像是在浅海游荡。 “你心里难过,是因为妈妈的缘故吗?” 崔循给他端来早餐时,突然问,他的神情温柔,双肘靠在岛台边看着留昭:“我在妈妈的离婚文件里,看到了一份报告……小昭,血缘关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我认识的朋友中也有很多人是被领养的,你还是我们的家人。” 留昭有些被刺痛了,他可以不在乎和崔家的血缘,但无论如何,沈弥炮制的那份报告让他受到了羞辱。“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难道你不高兴吗?” “我不是要装模作样,虽然我有自己的念头,但我也不想看到你伤心。” 少年的眼神清澈而沉静,没有人会怀疑这张面孔下的真诚,他肤色变深了一些,脸颊甚至有些轻微的晒伤,身上仿佛还有南欧阳光的气息。 留昭忍不住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崔循至今为止的人生,一定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夏日。 “你长得半点也不像你妈妈。你不想去做个亲子鉴定吗?” 崔循有些被逗笑了,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笑弧,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留昭放开他,说:“你的煎蛋要糊了。” “你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吗?” 留昭摇头,崔循说:“那我带你去玩。” 两人坐火车去灌木公园,窗外城市的风景从铅灰色的天空下划过,崔循似乎知道他没有说话的兴致,他们没有交谈,但他一路牵着留昭的手,带着他找到座位,带着他下车。 从栗树大道走进冬季的旷野里,草地上已经长出新绿,阔叶林的枯枝升向天空。 林间浮动的雾气还未散开,不久之后下起小雨,崔循借他穿了户外服,他帮留昭戴好兜帽,拉紧下巴处的系绳,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很久。 沿途路过的池塘里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一些野鸟在水边梳理羽翼,雨雾模糊了视线,偶尔有野鹿从树干后走过,留昭盲目地跟着崔循往前走,直到跟着零星的野鹿找到鹿群,少了茂密植被的遮挡,冬季的鹿群更为警觉。 他们回程时,雨还没有停,留昭脱下外套,抽出纸巾抹去脸上的冷雨,他将湿透的额发捋到脑后,车厢里的暖气吹拂过来,徒步了三个多小时后,终于坐下时,小腿和脚掌都传来一阵近乎舒适的酸痛。 留昭趴在桌子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雨滴在玻璃窗上划出混乱的轨迹,体力透支后,他心里混乱的念头安静了很多:“你是故意折腾我吗?” “我只是觉得徒步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一点,刚开始来伦敦的时候,我没有朋友,喜欢打架,成绩也算不上好,是学校里的坏学生。后来我找到了足球,既能发泄我过剩的力气,也能发泄我的情绪。” 他听得很认真,于是崔循跟他说起一些在英国的事,他在寄宿学校交的朋友,代表校队赢下的第一场比赛,和沈弥一起参加的赛马会…… “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家里,但实际上只是两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我。”留昭突然说,崔循过了两秒才眨了眨眼,像是从突然被打断中回过神来,问:“为什么这么说?” 留昭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我已经快要忘了去年夏天看见你时的那种感觉。” “那在我忘记之前,我要多去见你。” 崔循低声回答,他的目光因为平静从容而显得格外不可动摇,留昭先移开了视线。火车与铁轨碰撞出单调的声响,留昭注视着这座雨雾中的城市。 下午他们回了伦敦,在一家泰式餐厅吃饭,虾很新鲜,汤汁酸辣开胃。 雨终于停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射出,在堆积的灰云中漫开一点辉光。吃完饭崔循载他去一家剧院,他开一辆银灰色敞篷车,泊在路边,对面是一座小型歌剧院。 “我们晚上在这里听音乐剧,我先去找朋友拿一下票。” 崔循将他先将留昭带到观众席上,又去后台见了制作人,一个穿着丝绸衬衫的金发女人,她很亲近地跟崔循打招呼,两人在远处说着话。 舞台上正在排练SIX,女演员唱着凯瑟琳.霍华德的独白,崔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后,探身问:“你想听完这场排练吗?” 留昭摇了摇头,外面的天气变得清新诱人,没有理由坐在歌剧院里听恐怖故事。他们并肩走出去,一点巧克力的甜香顺着微风飘过来。 “附近有家很有名的手工巧克力店。” 他们跟着巧克力的香气走过去,留昭脱掉了厚外套,他安静地走在难得的阳光下,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排队的人群,他正要回过头去跟崔循说话,少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崔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小昭,你在跟谁上床吗?” 留昭几乎条件反射般生出一点恐惧,崔循的目光专注而晦暗,审视、暗藏的暴力、占有欲……他下意识地躲开,崔循按着他后颈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很快就放开了他。 “你的脖子上有一个吻痕。”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短暂的恐惧退潮后,留昭心中陡然涌起愤怒,崔循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质问他,留昭捂住后颈,情绪来得太猛烈,他一时失语。 崔循依然凝视着他,留昭忍不住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握成一团的手指,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一直寻找的,能够刺伤崔循的刀,难道不是此时此刻就正握在他手中? 他抬起头接住了崔循的目光:“我在和崔月隐上床。你妈妈没有跟你提过吗?她和崔月隐离婚的原因。” 他看着崔循的脸,他的神情空白而扭曲,保持着一种近乎无法动弹的姿势。 但冻僵的知觉却陡然回到了留昭身体里,金色阳光下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周围人群排队时聊天的声音,他认真看了一下周围城市的天际线。 这只是伦敦一个寻常的下午。 周围的一切都太平凡,留昭确定自己很快就会忘记它们,但那时被按在花园的草丛里,崔循举起石头向来砸来的场景至今栩栩如生,他还记得鲜血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这一次,是崔循需要记得的场景,而不是他。 这个恶劣的“玩笑”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留昭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坐上去,直到这时候,他才突然觉察出了某种宿命般的意味。 去年夏天,他在别墅的楼梯上第一眼见到回国的崔循,之后他骑车回学校时,对这种毫无理由的悸动感到愤怒而不解,但他突然发觉,那天就是为此刻而生。 留昭在伦敦闲逛的这个午后,崔循闯进了西区的办公室,他又开始变得像一只未开化的野兽,崔月隐正在和投行的人一起开会,他花了几秒钟来思考要不要关怀一下循明显失控的情绪,但很快就挥挥手,示意安保人员将他带出去。 崔虞臣稍微有些坐立难安,他望了一眼办公室外被十多个保镖围殴的崔循,几根警用直棍抽到少年身上,他眼角抽了抽,崔月隐停下来看向他,叹息道:“虞臣,去给阿弥打个电话。” 沈弥赶到医院时,崔循刚从照影室里被推出来,他脸色苍白,右腿的绷带从小腿缠到膝盖,沈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先去跟主治医师说话。 “Alex之前膝盖的伤恢复得很好,这次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淤伤,不过他的职业需要高强度的下肢运动,最好不要急着重返赛场。” 护士和医生离开后,沈弥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循:“Alex,你为什么在伦敦?” “……” “我记得你明天在马德里有一场比赛,所以你现在为什么会在伦敦?” “妈妈……”崔循声音嘶哑,他的眼眶一直通红而干涩,被体内无形的烈火灼烧着,但此刻眼泪突然涌了出来,痛苦和暴怒终于在母亲面前软化下来:“妈妈,他怎么敢这样羞辱你?” 沈弥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出来:“你真的是在为我抱不平吗?” “Alex……”沈弥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你很幸运,能在人生中找到一件热爱的东西,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寻找不到这份馈赠。你在球场上很快乐,你应该珍惜它,去为它投入和燃烧,享受随之而来的快乐激情和成就,你不该要求更多了。” 崔循没有说话,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出一片阴影,某种让沈弥熟悉的偏执在他身上显露,她突然感到失望和疲倦。 “告诉我,你听到了些什么?” “留昭……他什么时候成了父亲的情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以为你早该放弃那点愚蠢的puppy love。Alex,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差点杀了他吗?” 沈弥掐住小儿子的脸,逼他直视她:“他永远不会忘记,除非你准备赔一条命给他。” 她走到外面去给崔循的经纪人和球队经理打电话。 她挂掉电话,靠在医院的墙上出神的某一刻,沈弥突然想起了她在病房里探望过的另一个女人,尽管她见到她时,她已经被死荫深深笼罩。 第62章 62 =================== 62 “老孙,小昭去农场了吗?” 崔月隐坐在车里问,孙思从前面回过头来说:“留昭少爷还在伦敦。” 车厢里安静片刻,崔月隐望着窗外的暮色,若有所思地说:“去把他接回酒店来。” 留昭回到酒店时,套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他推门走进去,崔月隐仰面靠在沙发上,落地台灯暖黄的灯光在他身侧投下阴影,留昭走过去弯腰看着他的脸,他从神游中回过神来,也睁眼看向他。 留昭在他身边坐下,屋子里黑胶唱片流淌出优雅的钢琴曲。 “我教过你这只舞曲,还记得吗?” 崔月隐偏过头,久久凝望着留昭的脸,伸手将他拉起来,像儿时那样带着他起舞,留昭当然已经记不得,但肌肉记忆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长久,他待在父亲怀中依旧很合拍。 一曲结束之后,崔月隐还环抱着他。 “小昭,你昨晚在循儿那里过夜……和他上床了吗?” 他的声音柔和散漫,留昭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心中升起的倒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领悟,他又打破了崔月隐人生拼图的一角,还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猜忌。 “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闯进我的办公室发疯,总不会是突然想给他妈妈出气对不对?” “他看起来痛苦吗?”留昭抬起头问,不等崔月隐回答,他又垂下头去,额头抵在崔月隐的手臂上,说:“你真恶心……问我有没有和亲兄弟上床,是觉得可以把我拉到和你一样的道德水准吗?恶心。” “小昭,你不久前才跟我说想和亲哥哥结婚。” 留昭有些恼羞成怒,他沉默片刻,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你和一些工作上的事。” “崔循有一间很漂亮的公寓。你十几岁的时候也在伦敦念书,那时候你是什么样?”留昭问,崔月隐的脸色变冷了一瞬,他几乎下意识地将松开手,要将怀中的少年推开。 最终他有些敷衍地说:“我当时在切尔西有一栋联排别墅。” “你还有两个女朋友。”留昭补充说,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迷惘的好奇:“你那时候一定很快乐。” 崔月隐凝视着他,笑了一下:“我整个少年时期都很痛苦,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是世界之王,但那些蠢货竟然还没有跪下来将我想要的一切献给我。” 留昭有些被逗乐,他低声说:“但崔循是真的很快乐。” 他不该那么快乐。 崔月隐从来就像水边的那喀索斯,对除他自身以外的一切缺乏感知,但此刻看着怀中少年忧郁的眉眼,他突然想,我答应过要让他快乐。 “要陪我出去吃饭吗?”崔月隐松开他向玄关走去,留昭在原地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上去。 他们吃完饭走在泰晤士河边,留昭在寒风中紧紧靠近崔月隐,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快消失在风中:“……你还没有去过南岭。” 崔月隐沉默不语,这句话像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外婆他们搬走之后,你要和我一起去一趟吗?我总是像一盆被你搬来搬去的盆栽,决定不了自己要去哪里。” “小昭,南岭是你为我选的下一个谋杀地点吗?”崔月隐在一瞬间无法分辨,这句话之后藏着的是毒还是蜜?于是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今晚要回云京。” “好。” 黎茂生决定再去见崔月隐一面,刘琨查到的消息告诉他,本该在几天前去墨西哥的缅甸人,却没有登上那趟飞机,波拉莫现在还留在伦敦,警方却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 孙思开门请他进来,他手上拿着一本护照和机票,黎茂生扫了一眼,没有太在意。 “黎生,你知道融儿最近在游说法国的道恩集团吗?”崔月隐从书房走出来,拿着手机,他伸手从孙思手中接过机票和护照,示意黎茂生进书房谈。 “知道,托马斯昨天告诉我,道恩集团内部已经有人找他打听过,海格姆森是否有意拆分掉深水天然气业务。” 在其他人眼中,恐怕崔融正是他父亲的代言人。 黎茂生对他们父子之间的斗争缺乏兴趣,他正要开口说波拉莫的事,身侧的房门轻轻一响,他转头看过去,留昭提着行李袋走出来。 “老孙,去帮他把行李放下去。”崔月隐示意了一下,孙思起身走到留昭身边接过行李袋,他们眼神交汇了一下,留昭一时没有松手,但片刻之后,还是放手将行李交给孙思。 崔月隐翻开看了一眼他的机票,夹在护照里一起递给他,留昭待在原地没有动,有时候坏事发生时,心中会有隐约的预兆,现在留昭就感到了这种预兆。 但他最终还是走过去,从崔月隐手中接过护照和机票。 “你要回云京吗?” 黎茂生突然问,留昭低低“嗯”了一声,崔月隐没有太在意,他伸手搂住留昭,低下头,是一个要吻别的姿势。 留昭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黎茂生在他的目光中微微一怔,崔月隐似有所觉,也向他们看来。 短暂的几秒中,只是某种模糊而又令人警觉的疑惑。 崔月隐搭在留昭腰间的手收紧,本能地要将他拉入怀中,但下一秒,黎茂生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扼住他的手臂:“老师,跟孩子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崔月隐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划过,他神情中几乎有点难以置信的意味,留昭紧紧捏着自己的护照,崔月隐突然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声音缱绻地问:“小昭,你是我的孩子吗?” 他们的脸靠得极近,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落在留昭唇上,他还来不及反应,一只胳膊横过来箍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后拉去,他的背撞上黎茂生的胸口。 崔月隐的手还握在他腰上,他垂下眼看着他:“我吻你你看向别人做什么?征求许可吗?” 留昭徒劳地张了张嘴,他慢慢从那种思维麻痹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扭头看向黎茂生。 他突然意识到那份切断他和崔家血缘关系的报告,某种程度上甚至蒙蔽了自己的知觉,但在黎茂生眼中,他还是崔月隐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放开我。” 男人黑得仿佛透不进光的眼睛看向他,门外传来敲门声,孙思推门进来:“留昭少爷,司机……” 崔月隐看向他:“孙思,叫人来请黎先生出去。” 留昭用力挣脱他的束缚,黎茂生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少年的神情很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黎茂生看了他许久,最终转身向外走去,孙思站在门边为他打开门。 留昭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浑身忍不住颤抖,他捂住脸,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你在哭什么?” 崔月隐半蹲下来拉开他的手指,他的声音中有某种讥诮的冷笑意味。 “你让我觉得……”他低泣着控诉,留昭哭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他擦干眼泪,望着崔月隐说:“你有什么要问的?” 崔月隐怒极而笑:“我有什么要问的?小昭,你来告诉我,我该问些什么?” “去年夏天在维港,我和黎茂生约会过,就是这样。” “只是这样?”崔月隐陡然起身,冰冷的手指掐住他的脸:“你还和哪些男人约过会,一起告诉我,免得我一个个去找出来。” 留昭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崔月隐轻声冷笑。 留昭心中大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说:“总之不是你这里,我只是被你关起来的囚犯,你最好用手铐把我锁起来,不要假惺惺地装作我是心甘情愿和你待在一起!” 崔月隐大笑起来,他一连说了几个“好”,起身向卧室里走去,片刻之后,他就去而复返,他扯过少年的双手,“咔哒”一声,一对黄金打造的镣铐在他手腕上合拢。 有几个时刻留昭是真的相信过崔月隐想让他快乐,当他问孙思“爱与不爱”的问题时,他心中也在很认真地思索这个答案。 但这副精心准备的镣铐,就像一记耳光,逼他看清他们之间的真相。 无论如何伪装修饰,也无法逃离的暴力的本质。 他突然记起了在他刺伤崔月隐的那个夜晚,他在雪地里狂奔的场景,“父亲”就像如影随形的阴影笼罩着他,他所感受到的自由,其实只有那短短的一瞬。 “派人送他去切尔西的那栋别墅。” 崔月隐转身走进书房,孙思安排保镖和司机送留昭过去,书房里只开着一盏阅读灯,崔月隐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他低声问:“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接到的他?” 不知为何,孙思听懂了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他说:“您从德国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云浮金山的街口接到了留昭少爷。” 崔月隐轻轻搭在书桌边沿的手背青筋隆起,黑暗中只有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去查清楚,他和黎茂生有过哪些交际。” 孙思应了一声“是”,几分钟后,他去而复返,走过去将手中的iPad放在书桌上。 “……” 崔月隐坐起来慢慢翻着,他们在沈弥的公寓外拥抱的画面,云浮金山外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华莱士收藏馆,慈善晚宴结束后,路灯下街口的监控器拍到的录像,手指定格在最后一张照片,红白格子相间的顶篷下,坐在一起吃晚餐的几个人。 平板擦着孙思的耳边飞过,砸到了墙上。 “之前您说过,无论是跟着留昭的少爷的保镖还是司机,除非被问起,否则不要主动向您报告他的行踪。” “当然……我要尊重他的隐私。”崔月隐低声喃喃,他从书桌后站起来,说:“之前我让你留心黎茂生去格陵兰后的每一笔资金去向,这件事是谁在做?” “海外投资部的Sharon.杨。” “让她到伦敦来,找个擅长打金融犯罪案件的律师去和她会面。” 孙思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崔月隐最后说:“去把虞臣叫过来。” 第63章 63 =================== 作者告诉你: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杂语书屋(ZAYUSW.COM) 63 “David。”张荣坐在咖啡馆的遮阳篷下,对着远方走过来的人挥了下手指。 “张生。”杜长辉穿着一件开司米羊毛衫,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你怎么有空来法国?” “我今天就要飞伦敦,特意绕道过来想跟你老板见一面。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崔融一条道走到黑了?” “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不过听说黎先生有意在这次海格姆森的并购案里分一杯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在月隐先生面前美言几句?他们父子关系不和睦,我们做下属的也要担惊受怕。”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生哥极力推荐让崔融来做海格姆森的拆分,如果他自己也有兴趣,我们会全力支持他加入并购团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见一面?” 杜长辉意外不已,本来他以为既然崔融已经和乔瑜订婚,对于曾经的追求者和对手,虽然说不上结下梁子,至少也是形同陌路了,倒想不到黎茂生有这种心胸。 “当然,等我的消息,你几点的航班?” 张荣说了个时间,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维港的新闻,杜长辉赶回去游说老板,很客气地跟他说再见。 下午的时候,张荣走进了崔融在巴黎的办公室,俊美优雅的青年穿一身浅色细条纹西装,右臂还戴着支具,浅灰色的眼睛向他看来:“请坐。” 以前张荣自觉避嫌,少跟他直接打交道,他客气地叫了一声“崔先生”,崔融眉间纵纹一闪而过,但也没有纠正他,只是问:“黎茂生想要什么?” “黎先生想要他的心上人。”张荣说,他观察着他的神情。崔融只是缺乏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去年乔瑜小姐的帆船酒店开业时,黎先生和您都去捧场,恰好留昭也和朋友在那里聚会,黎先生让我邀他一起玩牌,后来又去苗寨接他回家,两人不久之后就开始约会,但黎先生去格陵兰的那段时间,他们却突然断了联系。几天前,他在伦敦的一场拍卖会上遇见留昭,他很害怕,说自己失手刺伤了月隐先生,不想在留在崔家,希望黎先生能带他离开。黎先生想将他带回维港,但乔家和我们一向不对付,现在您身后有乔家三房和沈家,又有诺恩和奥图的势,如果你们合作,我想月隐先生也没法将手伸进维港。作为回报,不管是乔瑜小姐想和乔斯言斗法,还是您想在海格姆森的并购案里插一手,他都会全力支持。” 崔融许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笼罩在低垂的眼睫下,许久他终于看向张荣,目光森然:“滚出去,别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张荣亟待确认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他松了一口气,微微放松肩膀靠进沙发里,在崔融起身叫保安之前,他很直白地说:“你应该保护他。在理博的那么多年,他从未如你所愿,因为孤独或者伤痛向你求助,这一次他也不会向你求救。” 崔融就像被一刀刺中心口,痛苦的神情无法遏制地泄露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管你是想摧毁他、占有他,还是自以为爱他,你都该知道围猎的那套行不通,更何况你现在还不是猎场的主人。你和生哥可以慢慢斗,但他应该得到自由和快乐。” 崔融的目光刀锋一样打量过他,突然露出近乎厌恶的神色:“你用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张荣在一瞬间有种被揭开面皮的狼狈,他很快收拾好心绪,起身告辞:“我言尽于此。” 有那么一两年,他已经从儿童长成少年,但骨骼还很纤细,几乎美丽得有些雌雄莫辨,每次只是看向他的脸,崔融都会有种近乎罪恶的痛苦。 他几乎快到肩头的黑发,鸦羽一样蜿蜒在光洁的耳畔,殷红的嘴唇,水中的黑玛瑙一样的眼珠,不乏有自以为是、冲昏头脑的“正义使者”来崔融面前挑衅过。 渡过那段时期之后,他不再那么容易被人觊觎,崔融很少再体会到这种杀意和恶心一起袭来的刺痛。 他微微冷笑,助理进来提醒他参加酒会的时间,崔融起身说:“去给黎茂生的秘书室发封邮件,叫上乔瑜,约一次视频会议。” 张荣到伦敦时已经是深夜,他敲了敲黎茂生的门,过来开门的刘琨,他正打着电话,向阳台那边示意了一下,又拿着电话走远。 “生哥。” 露台上夜雾很冷,黎茂生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袖卫衣,深邃的轮廓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手中一点烟草的火光静静燃烧,他应了一声,张荣走过去,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他回程的路上已经反复斟酌过,不该再迟疑,张荣望着雾中的城市灯火,终于说:“和留昭上床的那个人……是崔月隐。他们没有实际上的血缘关系,不久前,沈弥拿到他和崔月隐亲子鉴定报告的那间基因实验室被审查出造假丑闻,留昭从私生子变成了养子,他或许受到刺激,刺伤了崔月隐,应该就是在这之后,他被带去秋玉山的崔家老宅,成了崔月隐的情人。” 黎茂生沉默不语,张荣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微微一怔:“你已经知道了。” “嗯。” 他的声音低而缓,有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张荣心中一跳,说:“我来伦敦之前去见了崔融,如果你们联手,未必不能和崔月隐抗衡。” “我知道,我们一刻钟前通过电话。” “……” 张荣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生哥,你的手怎么了?” 晦暗的光线中,黎茂生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扶手椅上,血顺着磨破的指关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黎茂生偏头看向他,眉眼在房间里投过来的光线中逐渐清晰,锋利、黑暗而冷酷的一双眼睛,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只是去打了场拳击。” “生哥。” 刘琨拿着手机从房间走过来,黎茂生看向他,示意他说话。 “伦敦这边干脏活的一般是俄罗斯佬,但他们被警察盯得严,闹的动静也不小,高端一点的手艺找爱尔兰人,最近有档期且要价最高的是菲茨罗伊三兄弟。” 张荣寒毛直竖,他立刻说:“生哥,海油崔氏的人都在白名单上,伦敦不会有人敢接这种活。” 刘琨正要解释什么,黎茂生已经说:“派人去把波拉莫找出来处理掉。让菲茨罗伊去跟着留昭,我要最好的人照看他。” “是之前那个缅甸的种植园主,他行踪不明,生哥怀疑他会给留昭找麻烦。”他们走出黎茂生的套房后,刘琨主动提了一句,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刚刚以为生哥想干掉谁?” “……” 伦敦西区的办公楼里,评估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可能对海格姆森天然气资产感兴趣的油气集团名单在这次的并购团队里摊开讨论了一遍,崔月隐静静听着,支着下颚看着雨后晶莹剔透的玻璃窗。 “既然现在道恩已经私下表示出了兴趣,我们恐怕很难找到比他们更让海格姆森满意的并购伙伴。”虞臣忍不住说,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渴望完成这桩收购的欲望比崔月隐要强烈得多。 孙思没有急着说话,他之前设想过的“搅局者”,现在简直是飓风一样刮过整个棋盘。 “克尔希石油怎么样?”崔月隐突然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的确有可能,克尔希石油被迫放弃收购后,他们股价一直不被看好,如果有机会回头吃掉海格姆森的一部分,能给投资者释放出不错的信号。”说话的是个一头金发的女性高管。 崔月隐来伦敦之前,会参与这次并购的投资银行、交易顾问、财务法务和审计团队就已经基本成型,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常驻伦敦,又有人说:“肖恩.麦肯齐的个人声誉也因为这个大受影响,他在克尔希担任CEO期间,一直极力推动这桩收购案,虽然他宣布退出竞购之后的采访说,知道何时放手也是重要的商业品质,不过显然和他一贯强势的风格不符,他应该会比克尔希的董事会更希望能重新入局。” “如果选克尔希作并购伙伴,要防着他们反客为主,现金流上我们占优势,但他们毕竟是老牌石油集团,而且和海格姆森打过多年交道。”孙思想了想,又说:“如果以肖恩.麦肯齐不再担任CEO为条件,提出邀请,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 崔月隐点了下头:“找个说客先去私下跟麦肯齐见一面。” 会议散场后,并购团队里有人来跟孙思聊了几句,崔虞臣和他一起向楼下的办公室走去。 “虞臣先生什么时候回云京?”孙思问。 “今天下午的航班。”崔虞臣答,孙思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道您这次回去有什么安排?” 崔虞臣温柔美丽的脸上露出有个有些忧郁的笑:“四哥让我去找大哥和母亲要来至少七十亿美金。”他目光投向孙思,“我原以为寰宇投资那边的现金流很足够。” 孙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母亲”是指他的生母,那位外嫁的崔家三小姐。 既然已经和黎茂生撕破脸,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弥补这笔流失的潜在资金,他仔细思索着崔月隐选出来的两个人,不禁微微一笑。 和选克尔希作为并购伙伴一样,都是剑走偏锋,当下看来十分棘手,隐患重重的选择。 虞臣和真妍从小被母亲送到本家抚养,他和生母不过是每年见一两次的陌生人,对这次的筹资之旅实在不抱什么希望,孙思却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您一定会如愿以偿拿到钱。” 孙思年轻时在江夏和崔三小姐打过交道,在他看来,那是个野心勃勃,有着近乎狂躁的权力欲的女人。 她的夫家谢氏一族也是当地的顶尖豪门,她无论是在名利场还是家族企业里都十分活跃,以孙思当时的眼界,曾对她十分钦佩敬畏,直到很多年后他见到崔蕴石。 年轻的崔三小姐无论是出于对长姐的嫉妒,或者是想要逃离家族的束缚,最终她一定都在深深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作为母家掌权人的直系血亲所能享受到的地位、信任和权力,绝不是她作为儿媳在另一个家族中可以靠“个人能力”打拼得到的,况且海油崔本身也并非谢氏可以企及的庞然大物。 一枚婚戒买走了她最宝贵的姓氏和血缘。虽然她不肯否定自己年轻时的选择,但后来将一对双胞胎送回长姐膝下抚养,她的心结已经昭然若揭。 现在崔月隐递给她一个参与到崔家这场盛宴里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拒绝。 而崔昆安的性格,无论是作为长子自诩的责任、大度,或是对出于母亲的恐惧,他都不能不出这笔钱。 只不过,相比黎茂生只要求经济上的回报,他们参与进来却一定会提出权力的要求。 如果事情像当初一样顺利进展下去,孙思很确定崔月隐会拥有一切,或许他想将所有兄弟姐妹赶走,让秋玉山下的那处宅邸,也变成那栋他熟悉的半山别墅,只有他一人可高声语。 当天晚上,托马斯.林奇从挪威过来拜访崔月隐。 在成功收购海格姆森之前,崔月隐本来没有计划和这位名声极大的行业专家打交道,孙思在酒庄安排了一场较为正式的晚餐接待他。 两人都是初次见面,崔月隐将他视为海格姆森的重要资产,虽然林奇传言中脾气执拗,但对可能的未来老板也很客气。 餐后闲聊中,林奇说:“如果海格姆森最后的归宿在是您母亲和道恩手中,就算是我这种对它最留恋的老人,也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记得海格姆森寻找买家的第一要求就是要能完整吃下你们的地区勘探权益、油田设施、技术专利和知识产权,现在将我们和道恩并列,听起来倒像是要被两家瓜分肢解。” 林奇一怔,连忙说:“当然不是,法国有全球最严格的反垄断法,道恩只对深水天然气资产感兴趣,这次并购案当然还是在崔氏和海格姆森之间。” 崔月隐微微一笑,岔开话题,片刻之后,林奇又说:“虽然道恩在深海开采的技术上缺乏创新,但他们的流程管理几乎是行业标杆,据说必要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能在战区建立起一整套开采运输线……” “当然,整个欧洲也很难找出比法国人对‘战区’经验更丰富的了。” “……” 送走托马斯.林奇后,崔月隐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偏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打电话过来。 “月隐,托马斯今天去见你了吗?” 崔月隐冷笑一声:“你的禅参得怎么样了?” “母亲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道恩集团不满意,迟迟没有宣布加入一位竞购伙伴?” “朝隐,你已经如愿以偿,不用再面对姨母的目光了,为什么又要掺和到这里面来?”崔月隐叹息道,“如果法国竞争管理局对道恩启动调查,叫停这场收购……我不想要一个随时会退出的伙伴。” “融儿在英国时,有一位和他一起玩帆船的好友,父亲是法国竞争管理局的高官,道恩集团已经得到消息,他们对海格姆森天然气资产的收购并不会触及垄断调查的底线。” “朝隐,你在劝我向我的儿子低头吗?” “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之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还不滚回日本,以为还能挽回妈妈的心吗?” “母亲请你回来见她一面。” 朝隐沉默片刻,又说:“我不想犯口孽,再见,施主。” 孙思正在书桌前看文件,被敲门声惊醒,他走过去开门,崔月隐站在门前,说:“去安排机组,回云京一趟。” “是。” 崔月隐依旧站在原处,孙思耐心等着,终于又听他说:“让人去买一幅丁托列托的人物画送给他。” 第64章 64 =================== 64 切尔西的那栋房子里很空旷,旧画室正对着泰晤士河,留昭试图画一张黎茂生的肖像画,他反复打了很多张草稿,仍然不能画得足够相像。 痴迷的,残忍的,痛苦的,挣扎的…… 每一张他心中的画像,都和黎茂生平日的面貌大相庭径。 傍晚的时候,他放弃了往画布上铺陈阴影,留昭放下画笔走出房间,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无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生活的痕迹,现在都已经尽数抹去。 只有一些古董家具、台灯,述说着一点往日的印记。 他从楼下走到楼上,偶尔有几级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下楼回到画室,这时候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开着灯。 留昭从半开的乳白色雕花门里看过去,一个陌生少年正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留昭有些好奇他在画什么,他偶尔随着蘸取颜料的动作低下头,或侧过身,留昭在门缝中寻找着角度,某一刻,架子上的画突然映入眼中,那是一副海妖般的湖中新娘。 金与蓝的光影交叠,波光粼粼的湖面,变幻出流光溢彩的倒影 作画的少年突然回头,他有种近乎残忍和异端的美,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相接。 “找到你了。” 留昭立刻转身向楼上逃去,外面是浓稠的黑暗,他跌跌撞撞地跑在楼梯上,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伦敦的夜晚不会这么黑,留昭几乎已经意识到他在做梦,但他还是恐惧到快要尖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果被抓住,就会永远成为恶魔的祭品。 他在黑暗中狂奔,脚下陡然一空—— “啊!!” 留昭尖叫着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喜,外面大雨滂沱,雨滴弹跳拍打着窗户,晦暗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多的位置。 留昭惊魂未定地揪紧胸口的睡衣,他慢慢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隐约听见楼下传来一些声响,他赤着脚向楼下跑去。 大雨中一个小女孩跑上别墅的门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司机制服的男人,撑着伞帮她按响门铃。 街边守在一辆黑色SUV里的保镖立刻赶过去,拦住还要按门铃的司机。 “抱歉,这里不接受任何访客,请立刻离开。” “您好,这位是康奈莉亚.普希勒斯小姐,雨下得太大,刚刚我们的车在不远处出了一点事故,普希勒斯小姐受了伤,她说这里是叔叔朋友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进去处理一下她的伤口。” 小女孩穿着长筒袜,冬季短裙和呢绒外套,露在外面的膝盖磨破了皮,伤口流着血。 保镖们收到的消息是禁止任何访客,但普希勒斯这个姓氏让他微微一怔,在耳麦里征求上级的意见,示意女孩和她的司机稍等。 保镖将手机摄像头举到女孩面前,孙思确认了康奈莉亚的面孔,对着旁边问了一下,然后示意保镖让她进去。 “外面是谁?” 留昭站在楼梯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前后门都有保镖守着,一个健硕的拉丁裔女人照顾他的起居,这时她正在应答器里对门外说着什么。 女佣打开门,一身雨水的小女孩先走进来,留昭微微一怔。 女孩浅金色的长发狼狈地黏在脸上,膝盖上有伤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你是……”他一时没有想起小女孩的名字,她站在原地不动,身后的司机抱起她说:“有没有暖和点的地方,普希勒斯小姐吓坏了。” 留昭心中闪过一点模糊的不协调,但他无法抓住这种感觉。 起居室里燃着壁炉,女佣去拿干毛巾和医药箱,康奈莉亚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仍然在轻微地发抖,司机打量了一眼会客厅,摇头感叹:“普希勒斯小姐真是吓坏了对不对?” 留昭突然警觉,并非安慰,而是戏谑嘲讽的语气,还有奇怪的口音,他盯着司机帽檐下的脸,沾满雨水的眼镜和垂下的头发模糊了他的一部分面容。 他张口就要叫人,一支枪顶到了他额头上。 “闭嘴!” 缅甸人甩掉模糊不清的眼镜,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从帽檐下盯着他。留昭目光看向一直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呼吸急促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波拉莫在房间里走着,起身关好一侧的门,随手扯过几个沙发上的靠垫凑进壁炉里点燃,扔到窗帘下,他从酒柜里拿出几瓶酒砸过去,火光立刻熊熊燃起。 “快走!” 他拿枪指着留昭和康奈莉亚,女孩像是僵直的人偶,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烟雾报警器尖锐地响起来。 波拉莫拉开手枪的保险栓,留昭陡然弯腰抱起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前跑去,后院同样有值守的安保小组。 看见有人从屋里跑出来,一辆黑色SUV里立刻跑下来两个保镖,波拉莫立刻放了一枪,枪声完全淹没在暴雨中。 保镖躲回车身旁,留昭被枪指着翻过栏杆,和康奈莉亚一起被推进一辆驶来的旧福特里。 切尔西治安极好,警力充足,留昭很快听见此起彼伏的警笛和消防车的声音,在能见度不足30米的暴雨里,这辆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车开了很久,停在郊外一处破旧的庄园里,屋子里看起来已经空置了很久,留昭被推进去,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沙发上,康奈莉亚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他光着脚,睡衣已经湿透,两人都冻得发抖。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东南亚男人,波拉莫让他们出去盯着,他已经扔掉了那顶司机圆帽,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上,盯着留昭说:“给你姨妈打电话。” 留昭牙关打颤,勉强说:“我没有手机,也没有她的电话。” 波拉莫脸色扭曲地骂了几句脏话,片刻之后,突然扯过康奈莉亚的手,枪口顶着女孩小小的掌心,狰狞地说:“那就现在想!” 女孩依旧很安静,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微微发抖。 留昭咬了咬牙,他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接过手机拨通大舅舅的号码,那边很快传来留桑的声音,留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问:“大舅舅,我想知道姨妈现在的电话号码可以吗?” “昭昭?”留桑有些迟疑和不解,“你有事要跟大姐说吗?我帮你告诉她吧?你知道她的身份有些不方便,你最好不要直接和她联系。”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直接跟她说。”留昭很坚持,在寒冷的侵袭下,他牙齿微微打颤,留桑沉默片刻,报给他一个号码,又问:“昭昭你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吗?” “我在国外,外面很冷,所以有点发抖,你不要担心。” 留昭开着外放,波拉莫念着嚼着那几个数字,他抓过手机挂掉留桑的电话,立刻拨通那个号码,单调的铃声响了很久,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女声才终于从手机里传来。 “是谁?” 波拉莫立刻大骂了一句什么,留昭同时喊:“姨妈!我是留昭!” 缅甸人握着手机狂乱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最肮脏的词骂对面的女人,他握着枪的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挥动,康奈莉亚紧紧靠在留昭身边,脸颊贴着他的胳膊。 电话那边的女人只是偶尔答几句话,不管波拉莫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始终很冷静,她偶尔会说几句中文,缅甸边境的移民很多,语言混杂,波拉莫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在语言中的变换。 “不是我。” “我没有背叛你。” “当然是你的孩子……” 波拉莫就像一条狂躁的狗渐渐安静下来,发出呜咽,他开始流泪,然后又吻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后来他渐渐平静下来,神情和声音中充满狡诈残忍。 他一定在说什么威胁、恐吓的话,留萱的声音依然很冷静,留昭听见她用中文说:“我永远爱你,我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波拉莫看着手机出神,两边一时都很安静,留萱终于又说:“让我跟留昭说话。” 他将手机放到留昭面前的桌子上。 “小昭,你在吗?” “我在!”留昭立刻回答,留萱的声音甚至有些冷硬,她很缓慢地说:“波拉莫会带着你来泰国的一处海岛和我汇合,他不会伤害你,你乖乖跟在他身边,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你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我会处理其他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留昭低声回答。 波拉莫又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对着留昭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我们很冷。”留昭说,“不等到泰国,我和她就都会得肺炎死掉,你可以把女孩带着,去向她叔叔要赎金。” 波拉莫冷笑了一声,他起身走到门外。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拿着一床旧毯子过来扔给他们,抱臂站在屋子的一角盯着两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不停打电话,他手下的人偶尔进来跟他说点什么,有人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进来,里面是几本护照,波拉莫翻了一下,扔在桌子上。 晚上他们没有开灯,一支手电筒竖着放在桌子上,波拉莫依旧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他摩擦着脖子上的金吊坠出神。 屋内外都很安静,他等了很久,跟守在留昭和康奈莉亚身后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端着枪向外走去,他刚刚打开门,一声低哑的声响就陡然传来。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波拉莫神色大变,立刻去掏枪,下一刻,两道人影猛然向他扑来,屋子里灯光大亮,一个红头发的爱尔兰人站在门边打开了灯。 一个人按住他的手,另一个人从身后把住他的头,刀片瞬间划过。 留昭只看到一道血线绽开,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开来。 溅到脸上的血让他陡然回过神来,留昭这才低下头,看见和他一起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孩也正看着眼前割喉的场面,一些血溅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菲茨罗伊兄弟放开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站在门边开灯的另一个兄弟耸耸肩,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们要处理成类似帮派仇杀的场面。” 杀人的两个抹去脸上的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说:“大哥留下来整理现场,我们先走。” 另一个又说:“让这个小孩留在这里等警察。” 站在门边的爱尔兰人点点头,他去车里拿了清洁箱过来,带了一双橡胶手套。 “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康奈莉亚紧紧抱住留昭的手,带着橡胶手套的爱尔兰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笑着说:“小公主,警察叔叔会送你回家哦。” 康奈莉亚惊恐地向毯子里缩去,只是固执地摇头:“我不要。” “你不想回你叔叔身边吗?”留昭问,小女孩不说话,用德语和英语反复地拒绝被留下。 “sorry,我们不接拐带小孩的活。” 菲茨罗伊强硬地把她从留昭怀里抱出来,康奈莉亚发出尖叫,她一被放下来,就立刻安静下来。 她想了想,解开自己手腕上的手帕,很快地折了一只兔耳的形状出来,她将兔耳朵放在桌子上,说:“这样就可以了。” 轿车的远光灯照亮漆黑的雨幕,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康奈莉亚靠在留昭身边睡着了,菲茨罗伊兄弟坐在前方哼着歌,他们车里带了麦当劳的外卖,填饱了几人饥肠辘辘的胃。 留昭从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敲了敲前面副驾驶的靠背,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他记着脑海里的那串号码,打给留萱。 “姨妈,波拉莫死了……我没事,有人来救我们……” 留萱骂了句脏话,又说:“昭昭,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个臭弹会炸到你身上,是我的错。” 她声音平静下来,温柔地问:“你被吓到了吗?昭昭,不要害怕,捕食者已经死了,你应该享受这一刻绝对的安静和放松,这是很难得的体验,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他将电话还给爱尔兰人。 黑暗中,暴雨中,轿车就像行驶在一个无人的星球,无论是刚刚用枪指着他的波拉莫,还是崔月隐那永远若隐若现的身影,都仿佛变得很遥远。 留昭突然体会到了留萱说的,绝对的寂静。 水滴落在空中的永恒一刻。 “电话。”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菲茨罗伊兄弟回过头来,将手机递给他。 “你还好吗?” 黎茂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雨声陡然又嘈杂起来,留昭缓慢地眨了眨眼,问:“我要去哪里?” 第65章 65 =================== 65 女佣说:“后厨叫人来问您一声什么时候开宴?” “恐怕还要一会儿。”女管家朝那边示意了一下,“喏,那位先生从南海赶回来的,等着见大小姐一面,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 黄昏时天透着微光,月隐和朝隐坐在廊下一起玩拼字游戏,他们身边放着炭笼,细雪从空中飘落。 昆安和几个少年人在堂屋的珍宝架前面说话,更多人围着奕宁,陪她找掉在雪地里的一只手镯。 文翼带着双胞胎四处跑来跑去,保姆和女佣们跟在他们身后。 庭院里梅花开了,幽香浮动,书房的窗开了一半,四十多岁的崔蕴石姿态闲适地站在书桌前,垂眸听着下属们的话。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墨色对襟外套,偶尔有金线在阴影中闪光,像是鳞片或羽毛。 崔月隐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实际上,她那时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但在她的盛年,年龄的计数曾经短暂地失去了意义,她的面容被笼罩在一片煌煌如日的威势中,旁人无法评判。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檐角的八角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月隐先生。” 何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月隐转身跟着她向里走去,见到崔蕴石时,他微微吃了一惊,她依然很瘦弱,但却没有变得更糟糕,甚至……一些以往的神采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难道她真的还能够再见到下一个春天? “姨母。” “月隐……”崔蕴石膝上搭着狐裘,她唇角的皱纹微微弯起,带着一些温和的嘲讽:“他们一直要我见你一面。” 崔月隐没有问这个“他们”是谁,昆安、奕宁或者是无法再静下心来参禅的朝隐。 “孩子们吵着找我要一样东西时,我总是不忍拒绝他们。”崔蕴石低低叹息,“毕竟他们现在仍然想着要妈妈为他们做主。” 崔月隐微微一笑:“您的精神好了很多。” “或许我还能在见到一个春天。”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一点细微的渴望,崔蕴石此生说话很少需要矫饰和婉转,她很直白地问:“我听说你不想要道恩集团加入这场并购,你的原因呢?” “因为道恩能不能正常加入的关键捏在融儿手里。” 崔月隐回答她,她没有追问这其中的缘故,只是说:“原来如此。” 何婉在旁边问:“不知道月隐先生选中的竞购伙伴是谁?“ “克尔希。” “道恩受限于法国的反垄断法,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行过海外扩张,他们静极思动,对海格姆森的深水天然气资产即十分感兴趣,也没有多余的念头吞下更多,姿态十分友好。如果克尔希有重新入局的机会,应该不会仅仅满足于天然气资产,引狼入室,想必月隐先生准备好了怎么拔掉他们的獠牙?” 崔月隐额外看了她一眼,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何婉一向沉默少言。 “在他们加入之前,肖恩.麦肯齐会提前卸任。” 崔月隐答,崔蕴石点点头,说:“可以。我不能要求你向你的继承人低头,有时候我们选择做正确的事,有时候宁可吞下苦果也要展示权力,这两种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崔月隐起身告辞,何婉送他出去,他们走在梅树下,朝隐撑着伞伫立在细雨中。 “我来见母亲。” “朝隐先生。”何婉摇摇头:“大小姐累了,今天不再见任何人。” 孙思回云京办了点事,顺便让人去给留昭准备大三下学期到伦敦的交换手续,回到秋玉山下的宅邸时已经很晚,他先去书房见了崔月隐,跟他说Sharon.杨那边的进展。 十点多切尔西别墅那边的安保小组打电话来,孙思在镜头里确认了康奈莉亚的面孔。 “伦敦在下暴雨,柯蒂斯先生的侄女在附近受了伤,问能不能进去躲雨。” 崔月隐点了点头,说:“去通知柯蒂斯一声。” 孙思告辞离开后,回房的路上顺便给柯蒂斯的私人秘书打电话,那边礼貌地应下来,几分钟后,电话又一次打进来。 “SUN,你确定她在切尔西?康奈莉亚今天上午去了玩具和模型博物馆,我刚刚试图联系她,但是她身边的保姆、司机和保镖都联系不上。” 孙思想起镜头中小女孩苍白的脸,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之后,崔月隐在第二天下午到伦敦,一路上孙思接了无数电话,因为昨天伦敦罕见的暴雨,几乎失去了任何有用的线索,车辙痕迹分析完全无法进行,警方调用了无数监控,才勉强拼凑出几个可能的车型和车牌号。 直到半个多小时前,他们收到匿名举报,说在郊外的一处废弃庄园里听到交火的枪声。 黄色的警戒线环绕着庄园,沙发上的尸体轮廓线内,贴着记录死者状态的标记照片,格鲁普国际的安全顾问跟警方打好招呼,勘察现场的人暂时离开。 柯蒂斯和崔月隐站在沙发前,看着那具尸体的轮廓。 “我警告过你早点杀了他。”柯蒂斯说。 崔月隐没有反驳,从昨晚接到消息开始,他就像一尊冰冷沉默的雕像,孙思脑子里警报响得厉害,他忍不住将锅甩回去:“普希勒斯先生,我以为这个人应该早就去了墨西哥。” 柯蒂斯没有理会他,他弯腰拿起证物袋里,一张折成兔耳朵的手帕,跟身后的秘书说:“让警方撤掉CRA(儿童失踪紧急通知)。” 康奈莉亚在家族的庄园里和保姆们玩寻宝游戏时,时常会留下兔耳朵的记号。 她是自愿跟着人离开。 “你想留在伦敦吗?” 安静的车厢中,黎茂生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那一天,他感受到羞耻感又一次卷土重来,这句话当然是在问,你想留在崔月隐身边吗?留昭不由期望沈弥的那个谎言已经生效,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想流眼泪。 “不想。” “我会让他们送你去维港……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留昭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说:“那天拍卖会上的小女孩和我一起。” “我知道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留昭低声说:“你帮我解决了波拉莫的麻烦,我很感激你,但是……” “但是什么?我答应过你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用感激我。” 留昭下意识地摇摇头,他没有再说下去。 波拉莫手下的人应该已经跟他很久,菲茨罗伊兄弟拿走了那个装着几个护照本的塑料袋,里面有两本留昭和康奈莉亚的假护照。 伦敦当晚的暴雨影响了很多航班,轿车在黑暗中开出去很久,直到逃离了恶劣的天气。 他们在迪拜转机,第二天下午到达维港。 天空莹澈碧蓝,海港都市温暖的气温扑面而来,过来接他的是在崔融的病房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女性。 他们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康奈莉亚牵着留昭的手,因为长途飞行有点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易静雯蹲下来跟她打招呼,开车载着两人到一处高档住宅区,留昭一踏进那间豪华公寓,就感到诡异的熟悉感,沉郁又柔和的色彩,带有异国风情的土耳其挂毯,玻璃瓶里的鲜切蔷薇,落地窗外隐约可以望见远方的海岸线。 这里很像沈弥的那间顶层公寓,但又在细微处更贴合他的喜好。 易静雯帮他们引见女佣,司机,负责他们安全的两个安保小组队长。康奈莉亚在公寓里渐渐放松下来,不再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她跟女佣跑去看冰箱里的饮料,易静雯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应该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倒一下时差,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留昭醒来时,康奈莉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女佣玩游戏,他走过去问:“康奈莉亚,你睡着了吗?” 女孩摇摇头,礼貌地说:“我不想要睡觉。” 她看起来精神的确还好,女佣问:“您现在要吃晚餐吗?康奈莉亚小姐已经吃过了。” 他睡了快三个小时,食欲一下变得很鲜明,留昭点点头。 女佣去准备晚餐,留下留昭陪女孩继续拼积木。 他们在维港的第二天,易静雯又来见他们,说:“我才知道你们遇到了绑架,不知道要不要约一下心理医生?” “不要。”留昭摇头,康奈莉亚也拒绝:“我也不要。” 留昭早餐后问康奈莉亚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小女孩看向女佣,摇了摇头。 留昭一人去了美术馆,晚上回来的时候,易静雯在陪康奈莉亚面试她的保姆,留昭正撞见她们送走最后一个应聘者,一个眉眼温柔的中德混血女人。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留昭独自探索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海港都市,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开车出去,康奈莉亚更喜欢亲近女性,离开让她不安的环境之后,她并不是很需要留昭。 前几天早上她穿着睡衣跑过来问他,可不可以买泰迪熊?留昭点点头,当天晚上整间公寓里就摆满了几百只大小各异的玩具熊,但留昭隔天早上起床时,那些玩具熊又全部都不见踪影。 之后她隐约察觉到满足她的各种要求,其实不需要他的批准。 某天留昭回来,公寓的墙上被开了一个大洞,一群人正在装一扇门,易静雯看见他解释说:“隔壁的公寓正好空出来,康奈莉亚小姐问能不能搬过去住,不过她又不想离你太远,所以我问施工团队能不能在墙上开一扇门。”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向秀不知从哪里听说留昭这个学期要去伦敦交换,特意打电话来问他,李徽也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交换项目?” “……” 很长一段时间,留昭都非常想紧紧攀住“正常生活”的轨道,每次回到宿舍,回到熟悉的大学生活中,他总能得到慰藉。 他还记得上次来维港时,充满孤独和迷惘的心情,快乐好像只是迷雾中偶尔闪现的音符,现在似乎有哪里发生了变化,留昭还分辨不出。他只是安静地享受短暂的幕间休息,等待另一场必将到来的暴风雨。 这几天寻宅在开一场威尼斯画派的展览,留昭去临摹回来,抱着一堆画材开门时,电梯“叮”地一声轻响,他正撞见浑身泥巴的康奈莉亚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女孩看见他,僵硬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安静地回到她自己的房子里。 跟在她身后的保姆露出了一个有点紧张的神情,跟留昭打了个招呼。 晚上康奈莉亚抱着积木盘来找他,留昭和她一起搭霍格沃茨的城堡,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衣,浅金色的长发柔软地垂落下来,她有一张宗教壁画中孩子的脸。 “我今天去玩泥巴了,Lewis。” 她坐在地毯上,一边拼积木一边说,康奈莉亚的声音轻盈而冷淡,像是透明的翅膀轻轻震动。 “你玩得开心吗?”留昭问,她诧异地抬起头,过了片刻才用力点点头。 “我前天去了水族馆,昨天在山顶看星星……”女孩的声音柔软下来,认真跟他数这几天好玩的事情,她问:“Lewis,你喜欢水族馆吗?” 留昭摇摇头:“我更喜欢植物园。” “不会很无聊吗?” “如果你认识它们,就不会无聊。” 因为晚上谈到植物园,留昭第二天带了一把彩色铅笔过去画彩绘,园区里有一场关于扦插繁殖的公益讲座,参加讲座的人每人都被赠送一些切下的花木枝条,柳条、枫树、薰衣草、凤尾蕨……天边正下着太阳雨,留昭抱着一把树枝,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阳光透过雨雾映着少年的面孔,黑色的伞沿慢慢进入他视野中,留昭转头望去,唇角还带着放松的笑意,神游的思绪这才慢慢走回来。 留昭的目光定了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看天边细密的雨,一只手托着他的脸将他的视线转过来,崔融垂眸看向他:“小昭,好久不见。” 第66章 66 =================== 66 崔融的伞放在腿边,因为雨水而微凉的手指轻轻托着他的脸颊。 “我不想见你。” 每次他逃离的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都会激起崔融心中最恶劣的情绪,但再次见到他之前,一切都好像是争夺的游戏,权势的较量,崔融从未想过之后的细节。 之后,他理当属于我。 崔融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他说:“小昭,母亲并不是想将你当做一件物品送给我,在她离开前,她想过被她留下的两个孩子的命运,你和我在一起能得到很多你曾经想要的东西,或许我们的婚姻也能让你从父亲的掌控中脱离出来,她的确爱你,只是她的爱战胜不了她的人性,所以它不是你想象的模样。” 留昭红润的双唇微微抿起,他无法忘记沈弥带给他的痛苦,但某种程度上,之前让他备受折磨的屈辱感确实被崔融的话消解了一些。 “你也是共犯。” “是。”崔融很平静地回答,留昭恨死了他这种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态度,将怀里的树枝用力砸向他,凤尾蕨的叶子在崔融面颊上划出几道细小的伤痕。 他喘着气看了崔融片刻,转身走进雨中。 司机将车开过来,隐蔽处待命的几个便衣保镖相互打了个手势,跟上他们的车一起离开。 留昭回到公寓时,倒是崔融已经先坐在沙发上等他,他砸到崔融怀里的那捧树枝被随意插在玻璃瓶中。 留昭早就猜到这里是崔融的资产,并没有太惊讶他的登堂入室。 他站在门边一时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不得不讨厌母亲,所以顺带恨一下我,我够资格让你憎恨吗?”崔融看向他,睫毛下浅灰色的眼珠像蒙着一层雾:“小昭,你恨我欺骗你,还是恨我想要你?” “我不喜欢你。” “你从来没有作为兄弟爱过我,所以理当要作为爱人来爱我。” 留昭陡然愤怒起来,崔融竟敢指责他没有作为兄弟爱他,他低声说:“你从来不是我哥哥,你是……高高在上的混蛋,袖手旁观的帮凶。有几次,崔循揍我的时候,你就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直到来给你送点心的女佣把我们分开,你一直看着……如果那时候崔循杀死我或者赶走我,你一定会乐见其成。” 刚开始,他的确想摆脱他。 崔融喜欢生活的理性和秩序,但他就像是闯进交响曲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白纸上的墨点,崔融想要抹去他,却又无法停止注视他。 他的杀意和爱意总是相伴而生,在他心中缠斗不休。 “如果你向我求助,我会帮你。” “我不向帮凶求助。” 一支迟来十多年的箭终于射进他的胸口,所以在秋玉山的山麓,留昭不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崔融的神情有些迷失,他低声喃喃:“但你已经原谅我。” “我没有原谅你。” 留昭很少原谅任何人,他只是不去想那么多,很多时候,事情复杂到无法理清的程度,于是他记住一点教训,然后将一些事搁置一旁。 在那根戒尺抽到他背上之前,崔融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他。 他会载他去买汽水,帮他摘花园里够不到的月季,崔月隐和沈弥都不在家时,他会照看留昭的起居,每晚睡前敲门进来看他。 留昭对他有过依恋和崇拜,但崔融也总是让他觉得羞耻、被评判。 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冷漠地路过他,舞会中、人群中的焦点,家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总是完美无缺的继承人。 留昭记得刚去理博的时候,第一天几乎就人人都知道了他和崔融的关系,每个人都想在他身上寻找崔融的影子,不够像他变成了一种缺陷。留昭有时走在教室的走廊上,看见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会有一种罪恶的欣喜,他没有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变得更像崔融,他仍然有一张自己的脸。 尽管他们的一切都如此不同,但崔融却又和他分享着同一个视角,家族中若即若离的母亲,阴影般无处不在的父亲,深潭一样寂静的别墅,春夏秋冬无声地轮换,家具上会出现划痕,花园的角落偶尔有窃窃私语。 他们生活在其中,对笼罩着、蔓延在这里的权力触手装作视而不见。 所有发生在这里的,那些幽深曲折的心事留昭只能对一个人诉说。 最终一定是所有人都离开,包括被母亲所偏爱的小儿子,只有他们留在这里,见证这座庄园的荒芜,家族的命运,就像一部拉美文学的结局。 沈弥和崔循离开的那天傍晚,留昭是如此信赖他,深深感受到他们之间血缘和命运的连结,但崔融却有着那样的念头。 刚刚淋湿了一点的头发还贴在脸颊上,留昭终于从玄关走出,穿过客厅向房间走去,经过崔融身边时,留昭看见他颧骨下方两道细微的划伤,沁着一点点血珠。 之前让他忍不住跑去病房看望崔融的那种心情又一次袭来。 留昭停下脚步:“我想过要当你是哥哥,但你那时候却只想着欺骗我。” “我当不了你的兄长,那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崔月隐也说过类似的话,这让留昭更加觉得他们都鬼话连篇,他忍不住说:“你现在这样,也当不了崔家的孩子了,你拿来引诱我的那栋别墅和你的身份都已经不存在。” “你说得很对。”崔融抬头看向他,安静地问:“小昭,现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你应该只作为兄长来爱我。” “好。” 留昭微微一怔,他低下头靠近崔融,有些怀疑地说:“那你来吻我一下。” 崔融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嘴唇,一个纯洁的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他的目光久久落在留昭脸上,留昭手背上的汗毛竖起,脸颊慢慢变得通红。 崔融理当通过了“考验”,但是却又哪里都不对。 他攥紧拳头,几乎想要给崔融一拳。 “黎茂生在哪里?” 崔融向后靠了半寸,他低头抚平西裤上的褶皱,才说:“他在伦敦接受ICPO经济犯罪部门的调查,暂时被限制出境。” 留昭有些不安地皱了下眉:“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崔融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是担心要同时在床上陪两个男人睡觉——不会有这种事。” “你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崔融牵住他气得发抖的手指:“作为兄长,我只是告诉你,黎茂生并不适合你,他或许有些浅薄的爱,但他根本不了解你。”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识趣的话就走远一点。” 崔融离开后不久,女佣从外面采购回来,有些惊讶地问他怎么淋湿了,去拿了毛巾给他,又问要不要喝姜汤。 留昭坐在沙发上摆弄那些植物,他胡乱回应了一声,心里的怒火和懊悔还没有消退下去。 晚上,黎茂生身边的一个人来拜访他。 “二少,我听说崔大少爷今天回港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见你?” 留昭点了点头,徐成递给他一张名片,说:“他不应该这么早从法国回来,如果你在这里住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联系我。” “黎茂生和崔融的约定是什么?” “在生哥回来之前,崔融会照顾好你的安全,在此期间他不能和乔瑜解除婚约,依然要作为未婚夫妻相处。” 留昭很惊讶:“他和乔瑜订婚了?” “二少不知道?前几个星期报纸上到处都是。”徐成说完又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放在留昭面前,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夹。 “生哥托我带给您的礼物。” 第67章 67 =================== 67 留昭见到康奈莉亚时,她牵着两条新买的小狗。 他想起当时在伦敦的晨露集市里见到她时,她也牵着一条小狗,波拉莫挟持着女孩,让她湿淋淋地出现在切尔西那栋别墅的门阶上,之后他们还没有谈起过那场仓促结束的绑架。 “那个缅甸人他是在哪里找到你的?你身边的人受伤了吗?” 康奈莉亚露出了一个有点茫然的表情,说:“在博物馆,小狗在寄养处,希望有人能捡到它。” 她没有提起其他人。 吃完早餐,她礼貌地吻了一下留昭的脸颊跟他告别。 上午留昭自己开车去了射击俱乐部,午餐的时候,他想起昨天听到的新闻,给易静雯打电话问,崔融在哪里? “他现在应该在参加一场午餐会。” “我可以去吗?”留昭问。 易静雯问了崔融一声,开车过来接他,汽车疾驰在环海公路上,海浪声拍打着山崖,留昭坐在后座上,感到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车道的尽头两名佣人过来打开白色的铁门,易静雯降下车窗跟他们说了几句,开进一间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庭院。 她停下车,这是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别墅,前后通透疏阔,透过前门能看见后门外的白色栏杆、花园和远方的海岸。 易静雯带着他走进去,草坪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群中,海边的午餐会,大多人都穿得很随意,乔瑜穿一件丝绸吊带短裙,披着一件宽大的浅色西装外套,正挽着崔融的手臂和对面两个年轻人说话。 崔融回头向他们看来,留昭走过去时,正听见对面穿黑色帽衫的青年说:“……没办法按原计划在3月初举行新系列的发布会,因为搬迁的原因,几次前期测试都被推迟,我不想推出一件半成品。” “Zuck,我只是你们的投资人。”崔融的声音随和但缺乏情绪,另一个年轻人说:“Zuck很感激诺恩不干涉公司运营,但是诺恩资本在董事会有三个席位,如果能有你们的支持……” 他察觉到崔融的心不在焉,停下话头,随着崔融的注意力看向刚刚加入他们的少年,露出友善而好奇的神情问:“这位是?” “奥图科技的CEO和CFO,唐英博和林烁。”崔融跟他介绍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随后说:“这是留昭。” “你好。” 林烁本来想借新人作为话头再聊几句,但崔融只给了一个名字,让他一时无从下手。 留昭也跟他点点头打招呼。 乔瑜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崔融,抬起原本挽着他的手叫端酒的侍者过来,顺便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左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留昭探头看向她,有些认真地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乔瑜被呛了一口,她立刻说:“不不,订婚大概只相当于一场并购案里两方刚刚签完NDA,连尽职调查都还没有开始,基本上可以说我们没什么关系。” “……” 留昭稍微有点惊讶,他抬起眼睫看向崔融,崔融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脸上,他问:“小昭,吃过午饭了吗?” 海风将崔融身上的亚麻衬衫吹得鼓起,他的神情专注而冷淡,留昭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于是崔融牵起他进屋,他很熟悉地找到厨房的位置,带着留昭在岛台边坐下。 负责这次午餐会的主厨给他做了一碗蟹面,留昭喝着起泡酒,两人都没有说话,蟹面鲜香诱人,澄红的蟹肉堆在面尖尖上。 “崔融,你们会结婚吗?” “你不许我管你的事,倒是要来管我的事。” 留昭哑然,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两人离开后,穿黑色帽衫的青年明显有些心烦,他一连喝了几杯香槟,留下朋友和乔瑜聊天。 “如果我们推出的产品和宝骏的出云系列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只是略好,对奥图来说也是很难接受的结果。James投资我们的时候,应该就知道纪老师和Zuck在技术上的野心。” “他只关心季度财报,恐怕没有心情体谅你们的愿景,奥图也不是他投资的唯一一家自动驾驶企业。”乔瑜耸耸肩,“今天谈够公事了,你们要不要出海去玩?码头那边有游艇等着。” 林烁看了一眼朋友,帮两人谢绝,乔瑜临走前,他问:“乔瑜小姐,刚刚那位是谁?” 乔瑜一时倒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你们想要James改主意,可以试试他。” “留昭?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乔瑜走后,林烁跟朋友说。 “李徽提起过。” “谁?” “我们假期的天才实习生。”唐英博那时候还在做CTO,他想了片刻,说:“他是崔融的表弟。” 这个答案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崔融握着一杯白兰地,杯中的酒液仅仅沾湿嘴唇。 留昭一直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他隐约觉得崔融的情绪很不对,但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 崔融在想他该怎么消化心上人问候他“新婚快乐”这件事。 尽管他早知道他不会有丝毫在意,或者是正是因为留昭毫不在意,他才会用订婚的方式换取乔家的一时的支持,如果他心有芥蒂,崔融会另寻方案。 崔融让易静雯带他过来时,早已预料到他的态度,但结果依然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我在想,我有时候觉得要撑不住自己这身人皮。” “这是什么意思?”留昭皱起眉头,崔融看向他的身后:“有人来找你了。” 留昭回过头去,一片鹅黄色的裙角出现在门边,穿着一件法式茶歇裙的少女对他挥了挥手。 “之薇?” “我听表姐说你在这里。”乔之薇走进来站在不远处,又对着崔融乖乖打招呼说:“留昭的大哥。” 留昭起身跟她一起走出去,他们沿着白色的石子路穿过花园往海边走,留昭忍不住小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叫崔融?” “啊?”乔之薇露出有点心有余悸的表情,“我上次叫他大哥他好像很生气。对了,你怎么也还在维港?” “我暂时不能回去上学……你呢?” “我不想再住在我妈妈家里,所以申请了来维港的大学交换。” 他们推开白色的木质栅栏准备下去海边时,一个陌生男人正沿着阶梯往上走,乔之薇叫了一声“大表哥”,和留昭停在旁边让他先上来。 留昭之前听张荣说过乔家的八卦,忍不住看了他几眼,陌生人气质阴郁,也正打量着他。 他们错身而过,海浪声一阵阵,上次留昭在维港见到她,乔之薇还是意气风发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现在,留昭几乎可以触摸到她的忧郁。 乔瑜和崔融站在花园的角落,远远看着走在海滩上的一对少年少女。 “似曾相识?” 乔瑜问,她指几个月前,他们一起站在楼上,看见一楼的购物大厅里亲密无间的两个少年,崔循和留昭。 “James,有时候你真该坦陈一点,压抑得久了会变态。” 留昭跟着乔之薇去海钓回来,崔融还等在这里。午餐会已经散场,别墅里很安静,崔融坐在后屋的走廊下看书,留昭提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刚刚抓到的几只海星。 崔融合上书向他们看来,问:“现在回去吗?” 留昭点点头,他把装海星的桶递给乔之薇,跟她说了声再见。 傍晚留昭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放了一个巨大的包裹,女佣走出来说:“是易小姐送过来的。” 他拿着裁纸刀小心地将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幅德加的芭蕾舞者,从色彩来看,应该更偏向他晚期的画作。 吃早餐的时候,留昭注意到桌上有一张叠起来的乳白色的方形纸条。 “这是什么?” 女佣回答他:“易小姐刚刚来过,您还没有起床,她托我转交给您。” 留昭打开纸条,上面的落款写着“融”—— 【小昭,今晚月色和风向都很好,邀你一起夜航。】 留昭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要忍回去一个笑还是觉得有点羞耻。 这样过于正式的邀约太符合崔融骄矜傲慢的性格,以至于稍微有点荒谬的幽默感。 他留在家里画画,下午的时候,留昭想了想,还是慢吞吞地给崔融发信息:“我今晚要在家里画画。” 之后他又收到过几张纸条,留昭找了各种理由拒绝。某天早上,崔融终于不请自来地坐到他的餐桌旁:“小昭,我在想,你是说我要作为兄长来爱你,还是要我滚远一点?” 留昭无言以对,只好和他一起出去看赛马。 之后一个晴朗无星的夜里,崔融带他去夜航,留昭第一次知道,在风速的托举下,帆船会像一只贴着水面疾速滑翔的巨鸟,狂风和水雾呼啸而过,他们像是在漆黑的海面和月光之间飞行。 留昭兴奋得失语,从码头走回俱乐部的路上,他忍不住紧紧抓住崔融的手,觉得自己会真的飞进月亮中。 崔融垂眸看他,月光下,少年的整张面孔都被兴奋和快乐点亮。留昭被他深深凝视着,忍不住微微张开双唇,崔融微微低头又站直,呼吸在他的皮肤上靠近又拉远。 留昭有些迷惘地松了一口气。 第68章 68 =================== 68 赌场里人声鼎沸,留昭捏着筹码转头问崔融:“你不用好好工作吗?” 崔融站在人群中环着他的肩,帮他隔开一些游客,目光从长而密的睫毛下看向他:“小昭,我才和你出来了三个工作日的下午,其他都是晚上,这就称得上工作不够认真了吗?” 留昭没有说话,注意力已经被牌局吸引,他和其他游客一起发出一声叹息,输光了自己最后一个筹码。 他们在海边吃过晚饭后,坐船来这边的赌场玩,晚上游客很多,崔融在人群中被扒走了手机和钱包,跟着他们的安保队长很羞愧,崔融让他们去报警,又借一只手机给助理打了电话。 不过两个人的心情都没怎么被影响,他们不紧不慢地在夜色中继续漫步,到赌场的时候,崔融脱下腕表去赌场的典当处换了筹码。 空气中弥漫着乐观梦幻的因子,留昭当时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们走的时候赎回来就好。 留昭自己用零花钱换了5枚百元筹码,崔融换到的那堆筹码被服务生用托盘送到牌桌上,留昭弯腰靠在他的椅背上看他玩牌,六人局的21点,不到半个小时,崔融腕表换来的筹码就输得精光。 赌场对这样慷慨的客人送了两张酒水卡。留昭选了一张人多的牌桌去押大小点,可惜他的手气也比崔融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到底只输了几百块。 乘船回去时快到十一点,游艇在黑暗中穿过海湾,留昭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月亮已经在天空中升得很高。崔融做了一个三明治拿上来给他,留昭看着他空荡荡的手腕,稍微有点懊恼,当一个人脑子不不清醒的时候,他作为同伴应该有劝阻的义务才对。 而且崔融进赌场之前就被偷走了全身财产,算是一个明显的恶兆。 他忍不住叹气:“你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差?” 崔融微微一笑:“小昭,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玩21点?” “唔……不关你的事。” “如果你看不懂牌,我的运气或许就不会那么差了。” 留昭惊讶地睁大了眼,脸颊泛起热意……太丢脸了。 虽然他总共就玩过两次牌,但起码听过“扑克脸”这个说法,难道他站在崔融身后看着他玩牌时,不自觉地用表情透露了他的每一手牌是好是坏?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开?!” “因为一只表让你走开?”崔融摇了摇头,“这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 留昭慢慢皱起眉,他的目光几乎有些严厉,崔融没有避开他的审视:“毕竟今天是作为兄长带你出来玩,不是为赢钱而来。说起来,我明天上午要去见康复医生,要不要替我去上班?” “什么?” 崔融倾身靠近他:“你不是怪我工作不够认真?”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诺恩资本28楼的角落办公室里。留昭坐在崔融那张宽大的人体工学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在这里帮崔融开了一个视频会议,签字,中间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VP进来找他聊天。 一家做矿山生态治理的企业来要一笔应急资金,徐博告诉他,这家企业承包的地方原本要划入江夏市的卫星城,所以地皮昂贵,现在卫星城计划搁置,诺恩资本已经准备终止第二轮融资,暂停项目将资产评估清算。 “就算我们做完这个项目,几个亿的资金也会躺在那块地下,不如及时止损。” 资料里废弃的矿山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裸露在小镇的外围,留昭翻了一下他们的计划书,准备签给他们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徐博最后劝他:“您的姨祖母,崔三小姐在江夏很有影响力,现在她和月隐先生一条心,诺恩资本在江夏的任何投资都不会顺利。” 沈弥和崔循离开的那晚,崔融曾很笃定地说,他是崔家的孩子,只会留在这里。 现在,留昭借此一窥了他和崔月隐翻脸的代价。 “我只是给他们一笔应急资金,后面的投资崔融来决定。”留昭很一意孤行,他签完字交给秘书,又跟徐博说:“说不定矿山还没有治理好,他就已经和崔月隐和好了。” “……” 十一点多,易静雯来接他下班,留昭今天穿着一件浅色帽衫、黑裤帆布鞋,他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中的倒影,有些震惊地停下脚步:“我早上是不是应该换衣服?” 易静雯忍俊不禁:“在金融区里穿卫衣上班的才是boss,James也不是每天都穿正装上班。你今天上午做了些什么?” “我帮他开了一个会,签了很多字,还有人来找我聊天。”留昭想了想,说:“我也不确定我做了些什么。” “嗯有些社交动物是这样,你坐在那张椅子上,就会有人忍不住来你面前展示一下羽毛……你对James的工作感兴趣吗?” 留昭摇了摇头。 下午他在公寓看书,那天午餐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来见他,邀请他去参观奥图科技的园区。 维港的这座新园区车间和组装生产线还没有完全搭建起来,那位年轻的CFO带他参观了四层的研发中心办公楼,又带他试驾了奥图即将推出的新系列。 “听说你和李徽是同学,有没有兴趣也来我们这儿做一段时间的实习?Zuck一直很喜欢和有想法的年轻人合作。” 留昭很礼貌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人身自由。】 留昭想了想,说:“因为我不准备在维港待太久。”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说,要在上学期间多做实习,积累经验,以后才能在菲律宾一边画画,一边做远程工作养活自己。 留昭像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他一直对“工作”抱有很多期待,工作之后他就可以离开崔家,自己决定要去哪里。 他想要的是一个成年仪式,更多的自由和力量,离开这些许诺,一切似乎缺乏目的和意义……留昭感到有些困惑。 或许他还是应该先回云京去上学。 在崔月隐那里,他总是像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但崔融会很详细地跟他介绍任何人,无论是在赛马场还是在宴会上,他介绍留昭时只说名字。 如果有人的话题能引起留昭的兴趣,他也很乐意留下来听他们攀谈。 清河来的一位制药商送了留昭一套蝴蝶标本,他拿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一只蝴蝶的尾翼,于是崔融让他拿过来交给拍卖行的修复师去处理。 崔融回维港之后,顺便帮沈弥打理拍卖行的生意,留昭隔天傍晚去见他的时候,崔融正在处理一幅丁托列托的人物画:“放进仓库里去。” 这幅画刚从伦敦空运过来,孙思打电话给他,请他帮忙转交给留昭。 “小昭。” 崔融从办公桌后起身,他接过留昭怀中抱着的标本盒子交给助理,两人一起向外走去,现在正是下班的时候,不少办公室都已经关上门,走廊里很空旷,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作。 崔融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眉骨到垂下的眼睫,留昭倏然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想在维港继续念书吗?” 留昭摇了摇头:“我要回云京去。” 那毕竟是他生活最久,最熟悉的地方,崔月隐那句“你的家在哪里”还像刺一样扎着他。这时候,外婆他们应该早已经去和姨妈汇合,南岭所留下的,也只是一处空屋子。 “我会带你回去。” 留昭皱了皱鼻子:“说不定是我会带你回去呢?” 他不是在向崔融求救,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只能从心灵上击败崔月隐,在这个局面里,他未必是最孱弱的那个。 “小昭?” 旁边的会客室里,拍卖顾问正陪着一个穿唐装的老者走出来,他有些惊讶地认出了这里女主人的两个孩子,多年前沈弥帮他介绍艺术品经纪人时,顺便推荐了留昭作为他的学生。 留昭也很惊讶,他停下脚步,乖乖叫了一声“吴老师”。 “我有一幅画在这里做评估,想不到能遇见你。”吴惟有些感慨,“许久未见,你已经这么大了。” 小时候跟在留茉身后,留昭画的大多是植物、昆虫的静物画,因此沈弥刚开始送他去学了两年的工笔画,而吴惟是他油画上的启蒙老师。 “当年我在沈夫人那里,看见你画给她的一张人物涂鸦,就断定你一定能在肖像画上大有作为,你对人物的神态捕捉极为精准,这是难得的天赋,虽然现在古典派日渐落寞,但天赋可遇不可求,切莫辜负。” 留昭有点羞愧,吴惟又问:“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画出满意的画?” 他最近只画了几幅临摹,留昭问:“老师,您准备在维港待多久?” “维港的美院去年聘请我来做客座教授,这里气候好,我倒想留在这里养老了。” 三人一起往外走去,留昭记好地址和联系方式,约好过几天前去拜访,吴惟又和崔融点头致意,在拍卖行门口各自道别。 留昭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顿晚饭,回家躺在地毯上发呆。他爬起来去翻自己最近画的素描,又去看自己刚刚临摹完的那副德加,留昭陷在蓝绿交织的流动色彩中,过了很久才陡然起身,他给徐成打了个电话,要去画寻宅的那棵树。 再次见到它,那棵被漆黑水面环绕的树依然散发着惊人的美,留昭看见天光照在枝叶和树干上,流动的风和光线如何经由它呈现,他想起沈弥在晨光中举起的那颗苹果,想起崔月隐画的那幅湖中妖,提香画中弥漫的金色微光,莫奈的笔下流动的烟雾和光影。 结果他画出的第一幅成品很失败。 他试图向印象派的画风靠近,经由色彩的变化呈现这棵树,结果简直一塌糊涂。 最终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在色彩上的不足,放弃那点想证明点什么的渴望,专心地用铅笔不停勾勒底稿。 留昭环绕着漆黑的水面散步,他的心神随着视角的变换,在那些枝丫之间跳跃,绕了一圈走回原地时,他的画架前站着一个人。 “你在画这棵树?” 留昭走到黎茂生身边,点了点头,画架上是一副半成品,作为光线的颜料还未晕染开来,留昭正在等着夕阳沉入地平线下的时刻。 黎茂生微微低头看他,留昭的轮廓被余晖镀上一层光晕,他黑色的、清澈的眼睛中充满快乐的神采,在黎茂生眼中,他简直像一尊流光溢彩的神像,让人无法辨认他真切的面容。 “你在为见到我而开心吗?”他的声音在两人之间低低振动。 留昭有些惊讶地说:“当然是。” 黎茂生难以自抑地伸手捧住他的脸,将他从光晕中带出,低头深深吻住他。 留昭有些受惊地吸了一口气,舌尖还僵在口腔中,他不自觉地轻轻咬了一记探进他唇齿间的舌头,男人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舔着他的舌尖一下下地吻他。 留昭指尖发麻,他迟疑了一下,刚刚抬起手臂环住黎茂生的脖子,他已经放开他。 留昭脸颊发烫,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黎茂生顿了顿,又低头亲他。 不知过了多久,黎茂生双手握住他腰,将他轻轻推开,留昭有些茫然,他轻轻喘着气,下意识地靠过去,男人凝视着他的眼瞳极黑。 “咳,生哥,律师在外面等着了。” 黎茂生这次回来,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去ICPO的维港办公室报道。因为维港和伦敦警方之间向来有全面的合作调查协议,他们在伦敦的律师极力举证后续调查程序和取证资料必须在寰宇投资的本部才能开展,交了一笔天价保释金后,黎茂生才终于得以回港。 徐成没想到他下飞机第一时间要来寻宅,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因为这栋建筑的光影切割,留昭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入口处还站着人,他顿时寒毛都要炸起来,留昭忍不住按住胸口,有点惊魂未定。 他冷静了一下,说:“如果崔月隐给你找的麻烦很严重,你一定要告诉我。” “不会。”黎茂生摇了摇头,“我晚上来见你。” 留昭跟着他向外面走了几步,送他出去,他们走出天井的光束,墙壁和其他的轮廓才在视线中慢慢清晰起来。 徐成站在入口处,身后是靠着墙壁的张荣。 第69章 69 =================== 69 留昭看见张荣时有片刻的错愕,如果他知道张荣也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吻黎茂生,他不是那种有意要给别人造成痛苦的人。 他想起之前张荣向他索吻,如果这次张荣真有那么难过,留昭也很愿意亲他一下安慰他。 【不过可能他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口气。 留昭走回天井去画画,他记录了这棵树在黎明、正午、黄昏、夜晚的各种模样,但最终要如何画它还是让留昭举棋不定。 他背着画材回公寓,吃过晚饭后,留昭依旧在落地窗前画画,快到午夜的时候,他才陡然回过神来,意识从深潜中浮出水面。 茶几上摆着一束花,十点多黎茂生身边的人送过来,转告他今晚黎茂生无法赴约。 留昭转头看向画架,他其实有些期待黎茂生晚上来见他,在伦敦重逢的那晚,他和黎茂生分开后,回去临摹完了那副提香的丘比特,色彩也似乎因为一些莫名的火花而变得更清晰。 留昭去屋顶花园走了几圈,心中的纠结烦闷还是丝毫没有减少,他下楼打电话给易静雯,问她崔融在哪里。 易静雯开车载他到歌剧院,今晚的剧目已经开场很久,他们从后门进去,易静雯送他到崔融的包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示意留昭自己进去。 女主角的歌声回荡在黑暗的剧院里,除了舞台上的光束,只有偶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荧光,崔融微微偏头向他看来,留昭摸着扶手椅的靠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靠进崔融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崔融伸手搂住他,留昭在他怀里出神片刻,小声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在歌剧院?” 他像是在问,你不全心全意地取悦我,怎么敢自己出来寻欢作乐。 ——崔融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他不禁弯起嘴角:“你这几天都在画画,我猜你没有心思和我出来游玩。” 他提起画画,留昭才陡然察觉到,因为黎茂生今晚没有来见他,自己转而想要从崔融身上获得一点灵感和刺激的渴望,他一下从崔融的怀抱里坐直了。 他还没有画出任何一张称得上作品的画,难道就已经染上了艺术家到处寻找“灵感”的恶习? 留昭有些羞愧,他趴在栏杆上,听着舞台上传来的歌声,没有再跟崔融说话。 醒来的时候,他像是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环绕着他,留昭有些着迷地看着崔融黑暗中的轮廓,睫毛的颤动从另一个人皮肤上划过,崔融低头看他,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过了漫长的一瞬,留昭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一定是在歌声中睡了过去。 剧院的灯光陡然亮起,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出来谢幕,留昭站起来坐得远了一些。 ICPO的第一次问询持续了很久,即使他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过这个流程,不耐的戾气还是在他心里缓慢地堆积上升,十点多的时候,黎茂生让徐成去告诉留昭他今晚无法赴约。 “……帮我买一束花送给他。” 最终他在律师的陪同下走出ICPO的维港办公室时,已经时凌晨一点多,黎茂生本该回去睡一觉倒时差,城市的逐渐暗淡的灯火从车窗外划过,他最终说:“阿成,去他那里。” 徐成不必多问,开车去留昭如今住的公寓。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公寓下,黎茂生一时没有说话,他把玩着手机,却迟迟没有拨出电话。徐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上去的意思,正要问是不是明天再来,一辆深蓝色敞篷跑车却在不远处停下。 留昭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西装外套,弯腰靠在车门上跟崔融说着什么。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少年神情有些沮丧,头像一颗沉重的花苞一样垂下来,崔融正好伸出手撑住他的脸颊,少年的鼻尖蹭在他掌心,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留昭终于直起腰,挥挥手跟他告别。 黎茂生喉间塞着一团酸涩辛辣的郁气,他心想,既然我失约了,他自然会去找别人来陪他,这算不得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生哥……”徐成有些欲言又止。 “回去。” 黎茂生想起他的很多模样,他在茂密的山林里提着猎枪走在前面,他在云浮金山的观景电梯上回头看他,他抱着彩陶的花瓶从台阶上走到他面前,他在月光下的面孔……最终是他站在崔月隐身边,冷冰冰看向他的模样。 如果他当时有心情说话,他或许会告诫黎茂生,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不要一厢情愿把他套进英雄救美的叙事里。 现在他早已知道了那两个男人是谁。 黎茂生想起那句直白到惊人的陈述,留昭只是单纯地述说和审视了养父和兄长的爱,至于他自己的态度,更像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谜。 留昭走进客厅,看着画架上的那副未完成的画出神。 作为留茉的孩子,他没有理由画不好一棵树。 第二天一早,留昭收到乔之薇的消息,约他去逛水族馆。因为上午九点才开馆,留昭赴约之前还是去了寻宅,维港是座分秒必争的城市,但寻宅仿佛独立于时间之外,早晨一切显得尤其寂静。 这次留昭恰好撞见了照料大树的两个园艺师,他坐在水边的空地上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他们记录的植株日志。 他开车到水族馆已经稍微迟了几分钟,今天恰好是自然科普日,广场前人流涌动,不少带着黄色鸭舌帽的小学生排队等着入场,留昭没有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乔之薇,发信息过去,她说在看企鹅的地方等他。 跟着留昭的保镖有些担心,过来问他。 留昭有片刻的迟疑,还是说:“没事,是乔家的女孩约我见面。” 第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之后,走廊通向不同的展厅,跟着他的两个便衣保镖逐渐被人群隔开,留昭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企鹅的饲养区在哪里,就被突然涌进来的一群小朋友推挤着向前走,头顶幽蓝的水光晃动,水母拖动着长长的触手在玻璃后游曳,伞状体发出微弱的荧光。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之前在海边的那栋别墅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站在他面前。 留昭没有太惊讶。 水族馆里有安检,而且人潮涌动,不太可能重演波拉莫的事故。 “之薇在哪里?” “她现在应该正在上课。” “你作为大哥,偷小女孩的手机是不是不太好?” 乔斯言牵动了一下嘴角:“月隐先生很想见你一面。” “他现在在维港吗?”留昭问,乔斯言没有回答,他拨通一个电话,将手机递给留昭。 这段时间他不知道无视了多少个孙思的电话,留昭看着那只手机,终于伸手将它接了过来,熟悉的声音透过电子信号在他耳边响起。 “小昭,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开心死了。” “我本来准备让老孙帮你转学到伦敦,不过你有几门课挂科,需要先去补考一下。小昭,你年纪轻轻,实在不应该辍学。” “我准备向你学习,读书读到一半先去结婚。” 那边崔月隐的呼吸变得沉而缓,像是压抑着怒气,好一会儿,他再开口时声音中透着寒气:“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水族馆玩。” “你一直很讨厌任何有眼睛的动物被关起来。” 留昭突然被激怒了,冷冷地说:“我也是一只被你关起来的有眼睛的动物。” 他挂断电话扔过去,乔斯言离开之前递给他一张卡片,说:“如果你有兴趣离开维港,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留昭没有回答,幽蓝的波光映在他眼中,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游曳的水母,某一刻,它们让他联想起随风摇曳的树叶。 留昭走出水族馆时,被人群冲开的保镖已经重新找到了他,他将手里的卡片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公寓画画。 接下来留昭全身心扑在作画上,他选了一张40号的中幅风景画布,算是他目前画过的最大幅的油画,他在素描底稿上花了最多的时间,上色和修饰依然略显粗糙。 几天后,留昭开车去拜访吴惟,他住在一处高档住宅区的小别墅里,看到留昭拿过来的画,他稍微有点惊讶:“你画了静物?” 留昭点点头,吴惟戴上玳瑁眼镜,仔细地看眼前这幅画。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风,画面中无处不在的风,每一处线条轻盈而又柔和地延展收束,树叶的颤动枝条的轨迹,它们既服从于空气的运动,又并非千篇一律,充满了自然景物的偶然性。 天井中投下的光束,漆黑的水面,砂砾质感的墙壁呈现出圆融而稳定的结构。 画面整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延伸感和秩序感,生命本身必须服从于它所存在的空间、风、光线和尘埃,此刻即是不可复现的永恒。 他的很多技巧都显得稚嫩,但却轻易伸手握住了艺术最难以求得的超越性。 吴惟喃喃自语:“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画了多少片树叶……通过线条而不是色彩来展现空气的流动,结合了工笔和油画的技巧。你让我想起我在沈夫人那里见到的一幅风景画,令人印象深刻的秩序感,我曾经想求购那副画,但她说那位画家只为朋友作画,从不对外出售。” 沈弥曾说留昭有种本质主义的倾向,吴惟从未想过他的天赋居然还能展现在景物画上。 “小昭,你的天赋……实在让人嫉妒。” 留昭猜没有想到能得到这样高的评价,他手背上的寒毛微微立起,兴奋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变得轻盈,吴惟又跟他聊了很久,带他参观了自己的画室,最后说要留下他这幅画再看一段时间。 留昭开车回去时,风从四面敞开的车窗里吹进来,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70章 70 =================== 70 他回到公寓时,保姆过来说康奈莉亚吃坏了肚子,留昭过去看她,小女孩脸色苍白地躺在堆起来的枕头里,手臂上还吊着水,留昭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你还好吗?” “我吃了太多冰淇淋,Lewis。” “你要小心一点照顾自己。”留昭轻轻叹了口气,女孩小声说:“我明天想剪头发。” “你想剪成什么样?像罗马假日的安妮公主那样吗?” 康奈莉亚点点头,留昭又陪了她一会儿,才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他托着腮坐在画架前,准备开始画另一幅画。第二天晚上的时候,留昭画完了那幅小小的人物画,带着它去见黎茂生。 他打电话给徐成,没过多久,男人开车过来接他。 留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稍微感到有点奇怪——明明之前他还在想,崔月隐很少亲自给他打电话,但现在他也没有直接给黎茂生或者崔融打过电话。 黎茂生穿着一件长袖T恤和睡裤,赤着脚来给他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留昭将怀里的画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斗柜上,黎茂生拿了瓶水给他,留昭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四周,抬头问他:“你刚刚在做什么?” “跟伦敦那边开会。”黎茂生回答他。 留昭起身在他的公寓里四处摸摸看看,这里大而空旷,胡桃木的地板和陶瓷白的墙壁,只有一些简单而姿态厚重的家具,咖啡桌上放着一根没有剪开的雪茄,他拿起来闻了一下。 黎茂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留昭转身看着他,察觉到一点模糊不定的情绪,有些迷茫地问:“我这几天在画画,你也很忙吗?” “我很想见你,不过我想最好还是等你有空来见我。” “唔……你可以直接来看我,我见到你会很开心。” 黎茂生微微低头,眉骨下投下的阴影让眼珠显得更黑:“见到我开心,见到崔融也开心吗?” 留昭有些惊愕,他原本柔软而流动的情绪一下凝固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说:“崔融只是哥哥,我喜欢你。” “既然喜欢我,肯不肯住到我这里来?” “……” “只喜欢我,还是也喜欢阿荣?” 留昭哑口无言,泪水慢慢涌上来,他忍不住扑进黎茂生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哽咽说:“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很坏的人。” “你提醒过我很多次,让我不要自以为是……那天你在崔月隐怀里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在说让我滚开还是想让我带你走?” 留昭安静了一会儿,他从黎茂生怀里退出来,后退了几步,眼睛依旧湿漉漉地带着泪光,慢慢说:“我在想,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黎茂生心防陡然崩塌,他大步走上前去,掐住少年的后颈,低头向他吻去,留昭被撞到墙上,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抬手捂住黎茂生的下半张脸,用力推开他。 “我第二次见你,是在拉提斯帮温峤代班,你因为刚刚到云京,生意进展得不顺利大发雷霆,在拉提斯的包间里砸断了一个人的手,让我进去收拾沾血的碎玻璃。你在崔融那里受了气,就要在我这里找回场子,看着张荣给我灌酒,你威胁我,鄙夷我——黎茂生,你也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少年的眼珠被泪水浸染得格外乌黑,清澈而锋利逼人,留昭随手抓住一个东西砸到他头上:“滚开!” 油画锐利的角在黎茂生头上划出一道伤口,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留昭喘着气,用力推开他冲出门去。 好一会儿,黎茂生才蹲下来,捡起那幅被带过来的画,包裹着它的无酸纸破裂了一个角,一点血迹沾在上面,黎茂生撕开覆盖在上面的纸,那是他曾经在少年在云京的卧室里见到的那张素描的重现。 那张未完成的人物临摹变成了手上的这幅油画。 公屋里捧着房产证的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油彩画出的黑色眼睛,紧张而空茫,闪光灯的光晕和窗外的光束铺满整幅画面,如同交错的丝线或蛛网,线条和光的延伸感让他像被这个城市捕捉的人祭。 黎茂生喉间被酸胀的硬块哽住,从那晚开始,就快要烧死他的嫉妒,燃烧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留昭走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气得不停涌出眼泪。 不久之前,他还很笃定地说,让黎茂生不要想把他变成一个他根本不是的人,而现在,他居然在为自己不能满足他的期待而愧疚。 可恶可恶! 一辆深灰色宾利跟着他,留昭起初以为是保镖,直到崔融停下车推门下来。 留昭微微怔了一下,崔融已经将他拥进怀中。 “你跟踪我?” 留昭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低泣着质问。 “如果你半夜突然出门,负责你安保的人会告诉我一声。” “连崔月隐都不会让人跟他报告我的行踪。” “你要拿我跟他比?”崔融轻声问,他伸手托起留昭的脸,垂眸看着他:“你在别的男人那里受了委屈,要撒到我身上,你想过我没有?” “我讨厌你。” 崔融沉默,他的手指从留昭背上划过,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物,背上的皮肤条件反射般生出一点灼痛刺麻,留昭推开他的手,崔融没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示意他进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机不停地响,留昭干脆开了勿扰,塞进衣兜里。 水族馆的那件事之后,留昭又联系过乔之薇,女孩只是以为自己丢了手机,后来被佣人捡到,又还了回来。思来想去,留昭还是决定当面问清楚,恰好明天是乔三太太的生日宴,留昭跟着崔融一起去赴宴。 傍晚海边的那栋白色别墅已经亮起许多小灯,晚霞正从海天交接处缓慢褪色,不少宾客都已经到场,崔融的跑车开进车道,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留昭以为是泊车的服务生,却看见穿着正装的黎茂生。 他一手撑着车门,一手将留昭从车里拉了起来。 崔融下车将钥匙扔给泊车员,他正要走过来,穿着一件希腊式礼服裙的少女从不远处跑过来:“留昭!” 她将朋友从黎茂生怀里拉了过来,稍微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礼貌地打招呼:“黎先生。” 她还记着几个月前,留昭在帆船酒店被黎茂生的人强行带走的事,于是拉着他说:“我们去跟表姐和舅妈打招呼。” 黎茂生和崔融站在原地,崔融微微冷笑了一声。 乔之薇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带他去跟长辈打招呼,只是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又拿了些甜点过来。 “你妈妈今天过来吗?”留昭问,乔之薇摇了摇头:“我妈妈才不跟舅舅的这些太太们打交道呢,今天舅舅也在国外还没回来,不过他送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碧玺给三舅妈当生日礼物,喏,你看。” 留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乔瑜陪在一位气质温柔的太太身边,正和其他宾客寒暄。 那位三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礼服,皮肤雪白,碧玺在灯光下映出一道泓光。 难怪崔月隐要说粉色太轻盈,留昭隐约记得那天沈弥也是穿了一件黑裙,配祖母绿的珠宝。但她无论穿什么珠宝,更引人瞩目的都是那种冰冷高傲到迫人的气质。 乔之薇跟他说起在维港这边的上课体验,新同学,好玩好吃的地方。 “除了气候,这里没一样比得上云京。”最后她总结,又说:“好多人听见我姓乔,都要打听一下是哪个乔家,真是讨厌。” “你如果不开跑车去上学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乔之薇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偷笑:“可是我好喜欢表姐送我的那辆车。” “崔融应该觉得这里样样都比云京好。” “你更喜欢哪里?” 留昭有些举棋不定:“我倒也没有很讨厌这里。” 这时候乔瑜举起酒杯敲了敲,宴会里逐渐安静下来,她站在人群的目光中,很泰然自若地说:“大家都知道我和崔融订婚了一个多月,很遗憾地说,我们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Christine!你喝太多了。”三太太有些惊慌地想要阻止她,乔瑜躲开她的手:“拜托,妈妈,我还连半杯香槟都没有喝下去。” 宴会里响起很多低低的私语,乔瑜拽下手指上的戒指扔给崔融,崔融抬手接住。 “相比做崔太太,我还是更想永远做乔家的女儿,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她遥遥举起酒杯:“也祝爸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崔融走到她身边,低头吻了一下乔瑜的面颊。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乔之薇目瞪口呆:“表姐这段时间收到了好多订婚礼物,还借这个名目从舅舅手里拿了好几个项目,她不会是在做局诈骗吧?” “……” 留昭看见乔瑜从人群中脱身,连忙拉着乔之薇跟上去,女孩有些不解,留昭说:“你上次弄丢了手机,其实是被乔斯言拿走了,他用你的名义约我出来,我们去跟你表姐说一下这件事。” 他们在后院的栏杆边找到出来透气的女郎。 “表姐。” “嗯?”乔瑜回过头,看见他们,有些惊讶地挑起眉,留昭开门见山地跟她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又说:“乔斯言受崔月隐所托,之后肯定还会想办法找我,我不知道会不会把之薇卷进麻烦,所以想跟你说一声。” 乔瑜皱了皱眉,想了想说:“之薇的母亲是爸爸唯一的妹妹,他很疼爱这位小妹,除了偷一偷小女孩的手机,乔斯言应该不敢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不过我会找人问他一下。” “不要把我送回妈妈那里去。”乔之薇哀求,乔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留昭脸上片刻,又说:“之前你在我的酒店被黎茂生带走……不知道你能不能收点礼物忘记这件事?” 留昭只好说:“我不会跟崔融告状。” 崔融对他常有袖手旁观的态度,留昭不觉得这能算其他人的错。 “我先去打个电话。” 她顺便叫走了乔之薇。两人走后,留昭趴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的大海,余光中有人向他走来,留昭轻微地皱了下眉,没有动弹。 “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 留昭惊讶地转过头去,站在旁边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孩,这时候一点月亮的影子已经在黯淡灰蓝的天空中冒出来,陌生人伸出手:“你好,我叫——” “你会跳这首曲子吗?” 留昭偏了偏头,房间里的音乐声飘过来,陌生人有点惊讶,但立刻优雅地弯腰向他递出手。 留昭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外一只手被人握在掌中,他很专心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陌生人有些羞涩地恭维他:“你的女步跳得真好。” 他们的肩膀撞到什么,陌生男孩停下来,声音很是意外:“黎先生?” “Ethan不要被不速之客扫了兴致,陪小昭跳完这支舞吧。”崔融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来,轻轻将手中的香槟杯搁在白漆栏杆上。 空气里紧绷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乔家的男孩预感不妙,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年,放开他匆匆告辞。 留昭看了看黎茂生,又看向站在更远处的崔融,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再追崔融了?” 黎茂生脸色都扭曲了一下,留昭不看他们,他走过去路过崔融身边,说:“我开你的车先回去了。” “好。” 留昭开车在海滨公路上,他才开出去不远,就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他,这让他顿时有些紧张,留昭啃了啃手指,终于还是在一处错车平台上停了下来。 跟在他后面的车也很快停下,黎茂生从车上下来,留昭松了口气。 男人大步走过来,海风在他们耳边呼呼作响,留昭向后退了一步,黎茂生立刻停住脚步,声音紧绷:“别动!” 留昭向后看了一眼,海浪声一阵阵拍击着底下的山崖,他离护栏还有好几步的距离。 黎茂生手指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多谢你送我的那幅画。” “你不喜欢可以扔掉。” “……在你眼中,我是不是格外不知好歹?因为你说了一句高兴见到我,喜欢我,我就敢逼你和其他男人划清界限。” 留昭沉默不语,黑暗中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宝贝,饶了我。” 男人的低声喃喃几乎消失在风中,留昭微微睁大眼,黎茂生又说了一遍:“饶了我。” 第71章 71 =================== 71 海浪声阵阵,夜晚潮湿寒冷的海风从皮肤上吹过。 留昭迟疑着,他的目光从黎茂生的眉骨、眼睛、鼻梁和嘴唇上描绘而过,就像在看清一幅油画上画笔、刮刀将颜料铺叠斑驳的轨迹,天空还有一丝未消失的微光,汽车的前灯在暮色中投向远方。 在他的目光下,黎茂生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战栗起来,喉结在正装领结的束缚中滚动了一下。 【起码我现在可以拥有他,如果我想的话。】 留昭注视着他,这个念头不太清晰地从脑海中划过。 他终于向前走了一步,黎茂生依旧停在原地,没有动弹。留昭又向前了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喉结。 “我很喜欢妈妈给我的这张脸,我讨厌任何让我在看着镜中时,觉得它有缺陷的人。我知道我还有很多毛病,我现在也画不出一张自画像,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要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留昭停顿了片刻,低声问:“你相信我看到了你吗?” 搭在他脖颈上的手指很轻,但黎茂生却像被掐住了咽喉,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黎茂生曾担心自己的爱人是一朵脆弱的花,但他既不脆弱,更不恐惧,他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那道目光剥开他的皮肉筋骨,直白地探入胸腔。 他甚至想要在这样的目光下掩住胸口。 “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幅画。” 这次留昭是相当肯定的语气,他松开手,黎茂生抓住他的手腕:“你还会来见我吗?” “你可以来见我。” “我现在就想见你。” 即使还未分开,他已经在想他,留昭又感到了那种被撩拨的无所适从,他垂下眼睫,说:“我还要把崔融的车开回去。” 少年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鸦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他低垂着眼睫,在风中几乎有种娴静庄重的姿态,留昭轻轻挣开他的手,说:“我回去了。” 留昭开着车回到公寓,打开门,钥匙扔进玄关的玻璃碗。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杂语书屋(ZAYUSW.COM) 他很少有需要为自己和他人做决定的时刻,总是被追逐被争夺,一株被搬来搬去的盆栽,在今晚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转身走开,也可以向前一步得到他。 他握着为黎茂生和自己做决定的权力,留昭将这份重量放在手上称了又称。 他一直端着这种大人的姿态很久,直到洗了澡躺倒床上,留昭才忍不住翻了个身抱住枕头,他抱着枕头滚了又滚,想着黎茂生的脸。 【你很难忍受我看你,为什么?怕我发现你是个坏人吗?】 他忍不住埋在枕头里笑起来。 留昭抬起头来,他神游了一会儿,还是情不自禁地摸到手机给黎茂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被接起来。 留昭细微地皱了皱眉,手机里传来忙音,他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灯光,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整个玻璃盒子的蝴蝶标本,他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那些美丽的昆虫。 因为维港和伦敦的时差,黎茂生最近几乎昼夜颠倒地工作,他和伦敦那边的律师和投资人开完会,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男人皮肤下的咬肌微微隆起,黎茂生感觉到了一点猝不及防的懊悔和棘手。 好在他拨回去的电话很快被接通。 留昭躺在床上接起电话,他一时没有说话,那边传来黎茂生低沉的声音:“我刚刚在开一个视频会议。” 留昭只是听着他的声音,听筒里有隐约的呼吸声。 黎茂生问:“你刚刚为什么打电话过来?” 结构优雅的壁灯在墙上投出一圈圈曲线,如同一朵朵精致的云,留昭也像是漂浮在快乐的云中,他想说,因为我刚刚在想你,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但这些表述好像都不够准确,于是难以诉诸于口。 “说话。” 黎茂生的声音难以抑制地焦灼起来,留昭想了想,只能说:“我在想你。” “我来见你。” 留昭摇了摇头,又发现没办法被看见,于是说:“现在很晚了,我们明天再见面吧。” 他说得很笃定,不容拒绝。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康奈莉亚已经彻底恢复,女孩来找他吃早餐,两条小狗活泼地跟在她腿边,康奈莉亚让保姆将小狗带出去,跳上椅子乖乖坐好。 女佣给她端来煎蛋、蜂蜜吐司和牛奶,几瓣切好的橙子和无花果。 “你今天要去剪头发吗?” 留昭看着她美丽的头发,康奈莉亚点点头。 “要我陪你去吗?” 女孩摇摇头,又问:“Lewis,你去这里的山上露营过吗?” “还没有。” “我明晚要去露营。” 留昭将自己盘子里的无花果一起给她,想了想说:“明晚是满月。” 康奈莉亚用力点点头。他们正吃着早餐,门外传来敲门声,女佣去应门,穿着一件运动卫衣的崔融走进来,他好像刚刚跑完步,眼睫和发梢都被晨雾沾湿。 他走过来,手掌搭上留昭身后的椅背,微微俯身说:“柯蒂斯来接她了。” 留昭微微一怔,崔融用英语跟女孩说:“康奈莉亚,你恢复健康了吗?” 他浅灰色的眼珠看人时极冷,康奈莉亚不自觉地在椅子里往后缩了一下,谨慎地点点头。 很快又响起门铃声,门边传来一声礼貌地道谢,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走进来,他站在玄关处的地毯上,没有再走进来的意思:“康奈莉亚。” 柯蒂斯对着她伸出手。 女孩只是迟疑了一瞬,随即她跳下椅子走过去牵住了叔叔的手。 柯蒂斯向他们微微点头致意,浅金色的长发从女孩脸颊边垂下,像一件昂贵美丽的头纱,跟着叔叔转身离开前,康奈莉亚回头说:“请来德国拜访我,Lewis。” 她的声音轻盈而冷淡,像是透明的翅膀在空气中轻轻震动。 他们离开后,易静雯从门外走进来,说:“普希勒斯先生的私人助理开了一张支票给我。” 崔融缺乏兴趣地点点头。 “小昭,她不是过去的你。” “我知道。” 留昭神情中还残留着一点迷失,他抬起头看着哥哥:“我不是想要拯救谁……只是,在伦敦的时候,崔月隐用一对黄金镣铐把我锁了起来,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无力,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我想我起码还可以帮别人实现一下愿望,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只是一场罗马假日,一次兔子洞之旅,康奈莉亚还会回到她叔叔身边,但目睹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迷茫。 如同一则不详的预言。 “崔融,你有时会担心自己太像崔月隐吗?” 不管走出多远,最终还是走回了想要逃离的地方。 崔融微微低头凝视着他:“小昭,不管是谁的故事,都不会在我们身上重演,我和你只是……我们自己。” 留昭伸手抱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崔融走后不久,易静雯送了两样礼物过来,一幅萨金特的肖像画,一盒漂亮的羽毛标本。 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羽毛仍然较好地保存了原始的光泽和结构色,在不同的光线下衍射出神奇斑斓的色彩。 留昭有些着迷地在阳光下看了很久。他试图临摹那副肖像画,小女孩的模样像是从迷雾中突然浮现,她还没来得及剪一个安妮公主的短发。 之后他又想起黎茂生,他们今天应该要见面的。 这次他打过去的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刚开始那边的背景声有些混乱,片刻后一切安静下来,留昭说:“我现在想来见你。” “我叫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来,你在哪里?” 留昭开车去寰宇投资的总部,寰宇的大楼里有自己的安保,于是留昭让保镖们在一楼等他。一个穿阿玛尼套裙的女郎等在前台,留昭过去时她眼前一亮,问:“留昭先生吗?” “Amy。”女郎伸出手,“黎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想参观一下这里?” Amy很热情地带着他一层层看过去,跟他过于详细地介绍各个部门。刚刚在电话里,留昭只是说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他怀疑黎茂生跟助理交代了什么? “黎茂生他在哪里?” “黎先生在19楼开会,你要现在过去吗?” 留昭点点头,又说:“我可以自己过去找他吗?” “当然可以,他在电梯左边的第一间会议室。” Amy帮他按了电梯,目送着他上楼去。留昭从走廊往左,在第一间黑桃木的大门前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精瘦少年,他看见留昭眼前一亮:“你怎么在这里?” 里面是一间俱乐部吸烟室一样的房间,或坐或站的另外几人向他看来,除了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张荣和徐成都坐在里面。 “你来找谁?不会是来追生哥吧?”少年很感兴趣地问,张荣微微皱了下眉,站起来说:“小石。” 徐成本来准备起身,见他先出声于是坐下。 小石侧身让开,张荣走过来,说:“生哥在旁边的会议室。” 他和留昭保持着一点距离,带他到旁边的会议室。 Amy说的是左边第一间会议室而不是办公室,她对公司太熟悉,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面可能会有的误解。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黎茂生正背对他们坐在桌前和很多人开会,留昭转头看向张荣:“我可以去他的办公室等他吗?” 张荣于是带他去了楼上的办公室,他帮留昭打开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留昭走进去,厚重的拱形窗外是维港的钢铁森林,天际线若隐若现。 没过多久,秘书给他送来很多水果甜点和零食,又问他想喝什么。 “气泡水就可以了。” 办公桌厚重、古典而宽大,但旁边却放着好几面大显示屏,相比崔融的办公室,这里简直有种电影布景般的气质。 留昭坐在黎茂生的办公椅里,转身从拱形的玻璃窗望出去,他几乎可以想象出,百年前这座海港城市的很多地方都还是泥泞的渔村时,已经有人坐在这面窗户后看向湛蓝的天空。 黎茂生推门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少年坐在一张深棕色皮革的单人沙发里,撑着脸颊陷入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 留昭几乎时立刻惊醒了过来,男人双手撑在扶手上,像一片阴影覆盖下来。 “你来见我了。” 黎茂生低声说,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他很少需要仰视任何人,但此刻他并不介意仰视面前的少年。 留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腹从男人的颧骨上抚摸过:“你这里有一道小小的伤疤。我画那幅画的时候,它还不在这里。” 那是他坐邮轮去波多黎各的港口时,一对陌生的夫妻吵架,砸碎窗户,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他。伤口很深,尤其是离眼睛很近,邮轮上的医生帮他做了缝合,当时他只想着怎么输掉账户里的一亿多美金,没有兴趣找任何人赔偿。 如今被他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当初那种尖锐的痛楚突然又一次鲜明地活过来,玻璃划开血肉的幻觉甚至比他那时感受到的要更生动。 黎茂生撑在两边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依旧很克制地没有碰到留昭。 “这栋建筑很像一家银行。” 黎茂生笑了一下:“这里曾经的确是一处银行的资产。” 他们沉默片刻,留昭偏了偏头,突然问:“你想摸我吗?你可以摸我。” -------------------- 卡文ing…… 第72章 72 =================== 72 男人的掌心刚刚贴上他的腰,留昭就倒抽了一口气。 黎茂生站起身,手从衣服的下摆钻进去,贴着他赤裸的腰腹,他的指腹有些粗糙,一路摸上去,碾住微微挺立的乳尖。 留昭浑身都麻了一下,不由缩进沙发里,下意识地要开口说什么,拇指却从他的唇上碾过,强硬地撬开紧紧合上的牙齿,探入湿软的口腔。 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黎茂生的瞳色极深,眼珠黑得像要滴下的墨,想要在他全身涂抹开来。 滚烫的手掌从少年光滑的脊背上一路下滑,有时又会回来掐住他的乳尖,留昭被他摸得有些痛,他终于忍不住合拢牙齿咬住抚摸他唇舌的那根手指。 他用了一点力,足够留下一个不浅的牙印,黎茂生微微低下头,膝盖分开留昭的双腿,半跪在沙发上,柔软的皮革泛着蜜糖一样的光泽,随着男人的体重下陷。 他漂亮的眼睛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只是摸一摸他,他已经被吓到了。 黎茂生终于抽出手指,留昭咽了下口水,他脑子还有些懵,被男人握着的腰肢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带着一点哭腔说:“你全部都要听我的。” “……好。” 男人的欲望像是海浪一样要将他淹没,现在得到了保证,留昭才稍微感到安全,他张开双唇轻轻喘息,黎茂生问:“去我那里吗?” 留昭略微迟疑,黎茂生俯身深深凝视着他:“要和我上床吗?” 他又一次被问了相同的话,留昭心跳得很快,终于忍不住重重点头,黎茂生托住他的大腿将他抱了起来。 “不要抱我!”留昭有些抗拒,黎茂生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没有人会看见。” 这一层有私人电梯直通停车场,黎茂生拉开车门,守着他坐进去。 他的公寓离得不远,黎茂生一路牙关咬紧,半硬的阴茎被束缚在西裤里,让他走动时甚至有些脸色阴沉,他很快地在停在附近的药店买了安全套和润滑剂。 留昭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电梯里黎茂生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留昭一下紧张起来,黎茂生依旧垂着眼,被握在他掌中的手指纤细柔软,还有一点红色的颜料沾在食指上。 他伸出拇指摩擦了一下那块小小的颜料。 黎茂生刷开公寓的门时,留昭一下紧张得冒出鸡皮疙瘩,他被拉起手腕,男人的鼻尖靠近他的脉搏,深深闻着他的气味。 他闻起来几乎一片空白,并不是蜂蜜或者某些更甜蜜的滋味,连沐浴露的气味也微不可察,只有脉搏隔着一层温暖的皮肤在他唇下生机勃勃地跳动。 黎茂生忍不住用牙齿标记那片薄薄的皮肤。 留昭攥紧手指,很安静地忍耐下去。 刚开始他只是闻他、咬他,留昭终于有些不安地挣扎起来,黎茂生的唇齿从他颈间离开,他牵着少年的手指解开西裤拉链,将青筋勃发的阴茎蹭进他的掌心,性器顶端已经馋得流出涎液,留昭的指缝间被蹭得一塌糊涂。 留昭脸颊发烫,眼珠湿润得像要滴下泪来,他垂着眼睛握住那根粗大的性器上下套弄,黎茂生手臂撑在他耳边,阴茎上的血管有时像活物一样微微抽动,留昭忍不住用力握了一下那根东西,黎茂生咬着牙抽了口气,推他去房间的床上。 留昭今天叠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和白衬衫,衬衫衣角从卫衣底下冒出来,亚麻和蚕丝混纺的织物纤薄柔软,全被男人一只手有些暴力地脱了下来。 “啊——” 留昭尖叫了一声,伸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黎茂生伏在他胸口,牙齿咬着那颗殷红的乳珠,像要将它嚼碎吞入腹中,他不断含吮舔咬着它,另一边也被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细细照料。 他尝了很久,才顺着肋骨和腰腹往下,一寸寸吻过去。 黎茂生掌着他的腰,能感受到少年腰腹的肌肉在他掌下挣扎,柔韧有力,像是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他忍不住在他腰侧留下一个深得几乎见血的牙印,像是威胁妄想逃脱的雌兽。 “不许……咬我……” 留昭用力拽着他的头发,黎茂生扣住他的手腕,起身脱掉他的裤子。 少年的阴茎已经完全挺立起来,男人重新低头,炙热呼吸打在柔软的腿根时,留昭忍不住伸手护住自己的阴茎。 他浑身已经出了一点细汗,即使这时候,他也是单调而又干净的味道,他闻起来不像黎茂生曾经做过的任何一个春梦,但又让他血脉偾张。 黎茂生埋在他腿间,舔咬着那里柔软细腻的皮肤,他的吻从大腿根部一路蔓延而下,吻他的膝弯,小腿直到脚踝。 留昭一只脚蹭在床单上,另一只腿被抬高,男人滚烫的手指捏着他赤裸的脚,他有些不安地想要挣扎,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腿根,不许他并拢双腿。 黎茂生目光晦暗地盯着臀肉间若隐若现的脂红穴口,舌头舔了一下犬齿。 “你也要脱掉衣服。” 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发号施令。 黎茂生起身脱掉衣服,失去正装的束缚,他的体型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上半身有一些陈旧的伤疤,大腿的肌肉随着他跪坐上床的姿势隆起。 他打开润滑剂倒进掌心,却并没有用安全套,狰狞的阴茎肉贴肉地抵在少年柔软的腿心。 留昭忍不住闭上眼睛,小腹深处升起一点隐秘的渴望,双腿紧紧夹住男人精悍的腰。 “我有很多年没有跟人上过床了。” 所以不用担心我不够干净。 黎茂生解释了一句,一根手指插进了少年的身体里,那里炙热紧致,紧紧环着他的手指。 黎茂生一点点深入,润滑剂被体温捂热,阴茎也跟着蹭到了穴口,然后是两根手指,粗暴地捣弄扩张着肉穴,手指的抽插中,流着腺液的龟头也一次次吻上柔软的穴。 屁股里含着的手指带给他难耐的酸胀和快感,留昭完全没有察觉男人的急不可待,两根手指抽出的一次,粗大的肉刃猝不及防地插了进去,陡然被撑开的胀痛让他惊叫了一声,痛楚和快感的火花一起在脑海里炸开。 留昭睁开眼,一只手撑起来就要推开他,却被男人按住手腕,他又倒回床上,刚要说话,黎茂生伸出手扶住他的脸颊,含住他的舌头激烈地深吻。 接着另一只手也被按住,阴茎又一次撞进来,直至全根没入,留昭浑身冷汗,弓着腰往后躲,他的声音不断被吞入男人喉中,难以承受的灼热饱胀让他不由张开腿,想要缓解这种被贯穿的恐怖感觉。 黎茂生伏在他身上,双手按着他的手腕,红着眼近乎凶悍地挺腰抽送,绞得太紧的肉穴每一次抽出都几乎带来痛楚,他在撞到某一点时,少年叫得凄惨又诱人,黎茂生悍然顶胯,对准那里一次次捣进去,唇舌交缠的水声,股间被沉重的囊袋拍打的声音不停响起。 留昭大腿和腰腹都被搞得抽搐着绷紧,他呜咽着说了点什么,连自己也听不清,只记得含糊地喊“不要”,终于他被撞得磕在床头的软垫上,黎茂生一只手松开他的手腕,掌心护住他的头。 留昭终于能伸手推开他,他的手指按在男人汗湿的腰腹上,几乎难以将肆意挞伐的力量撼动半分。 “不对,不是这样的——” 黎茂生停了一瞬,抽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腰下,又一次吻住他。 后腰被承托住的天然弧度让他更加无法躲避,只能不断吃进去那根炙热凶狠的性器。 不知过了多久,留昭已经被操射两次,后穴变得又热又软,黎茂生吻去他的眼泪,将他双膝并拢扛在肩头又一次插了进去。 臀肉挤着他的阴茎,他绷紧腹肌射出来时,少年被顶得撑起来的小腹也不禁抽搐。 留昭张着嘴喘息,舌尖在湿红的唇齿间微微颤抖,射完之后的性器依然分量十足地塞在穴里。 体液和润滑将他腿间弄得一塌糊涂,留昭发抖的手指摸到两人的交合处,向下抵着男人的大腿想要将他推开,黎茂生顺着他的力道将自己的东西拔了出去。 留昭翻身离他远一点,大汗淋漓地趴在枕头上喘气。 黎茂生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小腹,像是在安抚刚刚被顶痛的地方,亲吻落在少年赤裸的背上,留昭在他的唇下微微发抖:“我不要——” 两根手指插进他口中,打断了他的话,黎茂生在他耳后低声问:“什么叫【不是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透着黑暗的情绪,留昭下意识地摇头,插进他口腔的手指抽出来,黎茂生扶住他的脸颊过来接吻,没过多久,他又被分开双腿插了进来。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透过垂落的窗纱的照进来,卧室内这场漫长的性事已经持续了太久,高大的男人跪在床上,身下的少年一双修长柔软的腿无力地垂落下来,只有腿根还随着插入条件反射般地微微颤抖,已经完全没有了缠在他腰上或是抵在他肩头拒绝的力气。 留昭仰着头茫然地喘息,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射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一次含着阴茎高潮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前面射出来的或者说流出来的腺液是什么,甚至高潮的肌肉反应也很轻微,后穴依然温顺地又缠绵地吞吐着不断进出的性器。 少年的小腹微微鼓起,这次被内射时他完全没有拒绝,黎茂生低头吻他,他也很乖地探出舌尖。 床垫随着男人的动作微微下沉,一直笼罩着他的热量终于退去,他躺在那里,片刻之后黎茂生拿着水杯回来,带着蜂蜜甜味的水流进喉咙中,滋润了干渴嘶哑的声带。 黎茂生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呼吸从他的耳骨上吹拂而过,留昭抖了一下,理智这时才慢慢游回来,腰酸痛到近乎麻木,臀间还残留着被剧烈进出的错觉,软腻的腿根布满精水,就这样坐在男人强壮的大腿上,留昭不安地动了一下,他像是被狮子圈在怀里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再吃一顿。 留昭抓住他的手指,有点忍不住想流眼泪:“我好累。” 少年汗湿的手指柔软无力地缠在他手指间,黎茂生勾了勾他的指头,说:“带你去洗澡。” 第73章 73 =================== 73 留昭泡在热水里,默默地掉眼泪,他有点想骂人,但疲倦至极的身体实在让他提不起精神。 “怎么了?” 他忍不住说:“我讨厌你。” 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黎茂生没有说什么,他背上、腹部和大腿都有抓痕,现在不过是又挨了一记,黎茂生神情晦暗地想,他当然可以今天说喜欢我,明天就说讨厌我。 “下次全听你的。” 黎茂生没有等到回答,少年软软地伏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留昭陡然惊醒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还没有全黑,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就忍不住喊:“我要快点回去了!” 黎茂生从书桌前起身,几步走过来,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留昭慢慢平静下来,他睁开眼,周围的环境这才在视野中逐渐清晰,他睡在黎茂生的卧房里,穿着一件宽大柔软的T恤和睡裤,床单和枕头都很干爽舒适,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多的位置。 黎茂生撩开他有些汗湿的额发,说:“我叫人煮了海鲜粥,你还想吃点什么?” 留昭过来找他时还没有到午间,一连错过了两顿饭,现在他的确饥肠辘辘,但他还是翻身坐起来,又一次说:“我该回去了。” “你喜欢住在海边还是山中?我送你一栋房子。” 黎茂生双手撑在他膝盖两侧,几乎将他禁锢在怀中,留昭用力摇头:“我不要。” 他像是被鬼在身后追,神情变得焦急,留昭忍不住踢了一下黎茂生的小腿,有些生气地抬高声音强调:“我现在就要回去!” 黎茂生看了他半晌,起身放开他,留昭双脚刚刚落到地面,就膝盖一软扑进男人怀中,黎茂生抬手松松地环着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留昭小声吸了口气, 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有点茫然地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黎茂生终于弯腰将他抱起来:“我开车送你。” 留昭环住他的肩膀,没有拒绝,又说:“还有我的手机。” 被他晾在寰宇投资那边的保镖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留昭回电给他们,说自己已经先回去了。 黎茂生送他到公寓楼下,靠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留昭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外面的天色。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黎茂生突然问。 留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点点头,又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说:“喜欢你。” 他挥挥手跟黎茂生告别,公寓里面很安静,他的画架安静地伫立在黄昏的室内,装着羽毛标本的长方形玻璃盒还放在窗边的地毯上,留昭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他换回自己的睡衣,站在岛台边吃女佣给他做的三明治,没过多久,今天负责他安全的保镖过来见他,确认他的安全。 “崔融还让你们跟他报告我的行踪吗?” “我们只负责您的安全。” 留昭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他又想,不该感到这么心虚和紧张才对,起码几个小时前他去见黎茂生时,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偷偷做坏事。 吃完晚饭,他腰酸腿软地回房睡觉,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面他坐在公寓里画画,漫天都是飞舞的纸条,留昭伸手抓住一张乳白色的卡片纸—— 他心里想着应该是崔融约他去赛马会、看画展或者是夜航,但打开来看,却是一张婚礼请柬,他们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留昭又一次惊醒,他趴在枕头上,卧室里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他的房门半开着,隐约透进来外面的灯光,还有女佣在和谁小声说着话。 刚从沉睡中醒来,一切似真似幻,他微微撑起身想要看清楚,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卧室的动静,脚步声慢慢靠近,崔融抱着一个巨大的礼盒站在门边:“小昭,吵醒你了?” 崔融走进来坐在床尾,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他也似乎行动自如。礼盒里面是一盏精巧的走马灯,崔融拧开开关,翩跹的蝴蝶、蜜蜂和花草的影子随着灯光静静游曳。 崔融垂眸看向他,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少年的唇色深红欲滴,在灯下透出一股极其挑动人神经的色欲,崔融不由移开目光。 留昭抱着被子睡得一团糟,右脚从被子里伸展出来,崔融伸手握住它,他只是准备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但宽松的睡裤往上滑去,露出脚踝上深深浅浅的牙印和吻痕。 捏着他脚踝的手指猛然收紧,留昭叫了声痛,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崔融!放开我。”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崔融既没有放开他,也没有说什么。 留昭有些不安,一株兰花的投影从旁边的墙壁上晃过。 崔融咬紧牙关,几乎从喉间尝到了血腥味,他俯身向前,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避那张让他感到罪恶和诱惑的面孔。 少年的睡衣穿得很严实,崔融伸手搭上他的衣襟,柔软的织物在他手指下纠缠成一团:“你今天去了哪里?” 留昭心跳得很快,不知怎么地竟然说不出话来。崔融的脸和他离得很近,模糊的灯光中有温热的水滴落到他脸上,留昭有些不解,一滴水滑进他双唇间,尝起来像是眼泪的咸味。 留昭一下子被吓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他抓住崔融的手腕,小声说:“崔、崔融……你答应了要做我哥哥的。” “我也警告过你……”崔融几乎说不出下半句话,他指节用力到僵硬,一颗颗解开他睡衣的扣子,被冰冷的手指划过的皮肤冒出鸡皮疙瘩。 只解开了四颗纽扣,他身上性爱的痕迹已经刺入眼中,崔融暴力撕开那件睡衣,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被撕坏的丝绸织物打了个活结,将少年的手反剪在身后。 身后崔融的呼吸起伏不定,他又像是回到了那间书房,等待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惩罚。 留昭的手指无助地挣扎了一下,眼泪浸湿了睫毛,哽咽道:“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是真的要当我的哥哥,我恨死你了。” 少年光洁如玉的脊背上散落着点点红痕,一直没入睡裤遮住的腰窝里。 崔融脸色苍白,神情阴鸷到像要杀人,他的手指重重从那些痕迹上刮过,微微冷笑:“你今天才知道我在骗你?” 之前过于激烈的性爱让他浑身都变得很敏感,留昭瑟瑟发抖,被迫反剪着手跪在床上,睡裤和内裤都被脱了下来,崔融一只手分开丰润的臀丘,中间那处脂红的肉洞微微肿起,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不已。 少年腰臀的弧度极其诱人,简直像是古典大师雕刻出的杰作,落在上面的指印和咬痕就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崔融陡然拿开手,留昭向后跌坐下去,腿心的软肉重重撞在身后人坚硬的膝盖上,崔融顶起膝盖向上撞过去,西裤的布料用力磨着穴,留昭不停摇头,想要摆脱这样淫猥的惩罚。 留昭一边哭一边让他停下,求他不要碰那里,下一刻,他就被抬起腰插了进去。 哭泣声哽在喉咙里,留昭睁大眼,被磨得发烫的穴口才含进去一个饱满上翘的龟头,崔融额角青筋迸起,按着那两个小小的腰窝,又生生插进去一截。 直到臀肉贴到男人胯下,留昭才敢喘出一口气。 他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被兄长的阴茎插进身体里的事实在脑海里炸开,留昭缓慢而迟钝地眨了眨眼,大颗眼泪落下来,他艰难地含着那根东西,在崔融拔出来时,他从腰腹到大腿都小小地痉挛了一下。 崔融操得很凶,即使缺少润滑的穴让他每次抽送得很艰难。他只解开了西裤,颜色极浅的阴茎像一根粗大的玉势插在少年臀间,崔融死死盯着那处吃进他的肉洞,穴口像是涂了一层软腻的胭脂。 留昭目光空茫地盯着走马灯投出的光影,好多次的插入,阴茎都以刁钻的角度重重刮过凸起的腺体,后穴近乎痉挛地绞紧,又不自觉地在拔出时放松,活物一样吸着那根肉茎。 没过多久,崔融的阴茎就被含吮得水光淋漓,肠液顺着两人的交合处流下来。 崔融射进来时,留昭也含着他的阴茎从后面高潮了。 他几乎没有回过神来,后穴里的性器就又一次硬起来,崔融抬起他的腰,又深又重地抽插,饱胀上翘的龟头有时甚至会因为动作太激烈从穴里滑出来,又被深深吞进去。 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留昭不得不抓住他的衬衫才能保持平衡,他跪在床单上的膝盖被蹭得一片红肿,透支的精神和体力让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后穴却还热情地含吮崔融的阴茎。 “我好累……不要了……”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很难受了。 整个腰部以下都变得麻木酸痛,只有后穴还在每一次插入中迎来隐约的快感,他忍不住顺着崔融的力道向后坐去,只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性事。 他又迎来一次干性高潮,温热的液体断断续续从阴茎里漏出来,崔融能闻得到他失禁了,他被刺激得鼻腔发热,血顺着精致的鼻尖往下滴。 坐在他怀里的人终于晕了过去,只有残留的生理反应还在微微颤抖。 第74章 74 =================== 74 黄昏的卧室里,隐约响着唇舌交缠的绵密水声,一小盏退烧药喂了十几分钟,留昭脸颊通红,汗湿的额发黏在耳畔,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闭着眼睛被兄长搂在怀里亲吻。 崔融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喉咙,两人的嘴唇微微分开,他声音冷淡地说:“小昭,张嘴让我看看,有没有全咽下去?” 留昭想给他一巴掌,但浑身都没有力气。 少年乌黑的睫毛被泪水浸湿,搭在眼睑上微微颤动。 两根力道轻柔又不容抗拒地撬开他抿起的唇,崔融的目光从糯白的牙齿,蔓延进湿红的舌根和喉咙,在他的注视下,小小的悬雍垂因为吞咽反射而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药很苦,崔融给了他一颗巧克力。 不一会儿,崔融又开始吻他。 崔融将他抱在怀中,手顺着他汗湿的脊背摸下去,一直探入睡裤里,摸到臀丘上戒尺留下的交错肿痕,红肿的伤痕微微发烫。他的手指分开丰满的臀肉,插入湿热的后穴,那里因为上了药膏格外柔软,紧紧含着他的手指。 留昭好半晌才挣扎了一下,药物的作用让他昏昏欲睡,崔融终于抽出手指,他拿了张纸擦干净融化的药膏,他们已经在床上待了一天一夜,但崔融仍不想离开他。 他一直崔融唯一的性幻想对象,但即使想过很多次,真正将他抱在怀中插入时,那种彻底的亲密和占有还是让他目眩神迷,他甚至不再去想那些之前的痕迹。 “不要……”留昭在半梦半醒间低声喃喃,突然他又清醒了一些,说:“滚开,我不喜欢你。” “你喜欢谁?黎茂生吗?小昭……喜欢他为什么不肯和他待在一起?” 崔融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早就说过,那些浅薄的爱欲配不上你,他并不了解你。小昭,他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也永远不会告诉他对不对?” 体温微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崔融的呼吸吹拂在耳边:“毕竟……乱伦和弑父理应是一个家族秘密。” 留昭浑身微微发抖,一瞬间睡意全无,他又想起崔月隐那一次当着黎茂生的面吻他时,他感受到的羞耻和恐惧。 崔融低头吻过来,留昭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他,想要从唇齿间汲取温暖和安慰。 少年的眼泪浸湿了脸颊,崔融一边耐心地吻他,一边用手指蹭去他眼睑下摇摇欲坠的泪珠,在前一天的很多次接吻中,他已经知道怎么尝到他而又不至于咬伤他。 留昭靠在崔融怀中,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有些茫然地睁着眼睛,突然低声说:“崔融,你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几乎像是撒娇,留昭坐起来,看着崔融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你闭上眼睛。” 崔融无法拒绝,他仰面躺在枕头上,注视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合上眼睛。 耳边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留昭似乎在翻什么,片刻之后,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了他的额头,崔融睁开眼,一支银灰色的枪管抵在他眉心。 少年睡衣的扣子凌乱地敞开,身上还带着性爱的气息,额头上贴着蓝色的退烧贴,眼睛也湿漉漉的,但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崔融,你看着我的眼睛。从小到大,你就常常让我感到羞耻,现在你又想用羞耻来操控我、恐吓我。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任何需要羞愧和耻辱的地方,你去告诉黎茂生好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留昭抵在他眉心的枪管微微用力:“滚出去。” 崔融的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空白,仅仅是处理心上人用枪指着他的事实,已经足够让他的心脏在剧痛中抽紧,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低低音节:“不……” 留昭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推着他走出房间,崔融也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是顺从地随着枪支抵着他的力度后退,他又说了一声“不”。 快到门边时,汹涌的暗流终于冲破冰面,崔融神情中开始泄漏慌张和痛苦,他喘息了一声:“我不能不见你……我……” 他想说,如果要离开你,我宁愿你给我一枪。 “砰”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大腿飞过,被击碎的布料和一点血迹在空中飞溅开来,崔融闷哼一声,他依然不肯后退。又是一枪,这次子弹的切入更深,几乎在他腿上削下一块皮肉,他踉跄着跪倒,留昭拿着枪走过去,拉开门将他推出公寓。 崔融的体重很沉,留昭将他拽出去后,更是浑身都冒虚汗,他一颗颗退掉弹夹里多余的子弹,将枪往地毯上一扔,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 【……乱伦和弑父理应是一个家族秘密。】 这句话让他又打了个寒颤,混蛋!留昭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哭起来。 他还发着烧,精神也疲倦至极,留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直到他被雷声惊醒,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偶尔的闪电照亮了城市天际线的一角。 他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大半,留昭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灯,但却没有反应,他怔了一下,又去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有几个黎茂生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还有一条市政提醒,因为雷暴天气而导致一些居民区断电的通知。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留昭借着手机的光走过去打开门,一个模糊的人影还躺在那里,血腥味很重,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去摸崔融的脉搏,一只冰冷的手陡然抓住他的手腕。 留昭牙齿微微打颤,他打着手电筒的光去看崔融腿上的伤口,那里血已经差不多凝住,崔融黑色丝绸的睡裤浸在开始结痂的血泊里。 暴雨隔绝了其他声音,留昭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留昭没有回答,只是去搬了枕头和被子过来,他不敢搬动崔融,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冷,起码留昭不想他在门外失温而死。 他在黑暗中守着崔融,过了很久,留昭才想起来易静雯也住在这栋楼里。 这本来是当初为了方便照看他和康奈莉亚做的安排。 留昭拨通她的电话,没过多久,女助理裹着一件毛衣外套赶过来,她有些惊讶,伸手打开电梯间的灯。 “你们怎么不开灯?” 留昭有点懵:“我以为停电了……” “这栋楼有备用电源,只停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启用了,只不过电梯厅的灯需要重新按一下。”她的目光在两个同样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人身上转了一圈,不太确定是谁出了问题。 “你们谁生病了?” “崔融受了伤,你带他走吧,以后我不要再见他。” 他掰开崔融的手指,起身回屋,紧紧关上了门。 第75章 75 =================== 75 “第一颗子弹应该在3毫米以外擦过,只留下一点灼伤和划伤,消毒后自然愈合即可。第二颗子弹同样无射入口,弹头可能以极小的角度擦过皮肤,留下不规则的挫裂创口,建议缝针处理,一周内左侧大腿最好不要受力。” 崔融的私人医生没有处理枪弹擦伤的经验,接到易静雯的电话后,特意请了另一位专家过来处理。 易静雯推了轮椅过来,问:“James,你要回去还是在医院住一夜?” 崔融的伤口已经缝好针,大腿上缠了绷带,脸色苍白地看着大雨瓢泼的窗外。 说实话,他伤得没有想象中严重。易静雯当时掀开被子看到地板上的血,又看了看他惨淡的脸色,差点以为自己要处理一桩谋杀案。 雨水从窗户上蜿蜒落下,远方黯淡的城市灯火隐没在夜雨中,崔融的神情也像笼罩在一片凄迷的雨雾中,他的目光透露出一种完全被击破心防的空茫。 易静雯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我这份工作该是做到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崔融变得格外安静、好相处,易静雯有时载他去看医生,或者是帮他处理一些杂务,会忍不住惊讶于这种状态。 这并不是说以前崔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他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即使他一言不发,旁人也很难不从他的一个眼神,眉毛细微的弧度中去揣摩他的态度,宽容从来不是他的美德。 今天看完医生他们在附近吃午餐,奥图科技的那位年轻CFO正好在同一家餐厅,他又一次来游说,希望能推迟新系列的发布会时,崔融沉思片刻,竟然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他还住在那里吗?” 崔融问出这句话时,像是忍耐着一点痛楚,易静雯从汽车的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回答说:“留昭吗?据我所知,他没有搬出去,不过这两天他去吴教授的别墅拜访,外宿在那边。” “我看起是这样吗?” 吴惟小别墅的画室里,一个女孩凑过来看留昭的画。夕阳将落,其他学生都已经走了,只有他们两个留在画室里,留昭和叫做Stella的维港女孩被分为一组,互相画肖像画。 画布上,扎着马尾的女孩勾起唇角,有一副略微自嘲而又愤世嫉俗的神情。 作者告诉你:想看更多蛊惑相关小说,请访问:杂语书屋(ZAYUSW.COM) Stella盯着画中的面孔看了半晌,说:“嗯……可能我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她将自己的画拿起来给留昭看,她同样偏向古典派的写实技巧,画中的少年微微垂着眼睫,神情忧郁而沉静。 “怎么样?” 留昭仔细看那幅画,有点疑惑地说:“你把我画得太漂亮了一点。” 女孩也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很惊讶地反问:“怎么会?教授带你进来的时候,他们在私底下说画室里来了一位白雪公主。” 留昭脸颊微微泛红,只好低头安静地收拾画具。 Stella等着他,他们去跟吴惟告辞,一起从别墅出去,路上女孩问他之前在哪里念书,又问他是不是准备转来维港这边的美院。 留昭摇了摇头,说:“我之前在云京读书,没有念过美院。吴老师是我小时候画画的启蒙老师,所以才来拜访他。” 女孩挑了挑一边眉毛:“你妈咪是谁?” “嗯?” “我好想知道谁能让吴教授去给孩子当启蒙老师,留这个姓氏在维港我好像想不起什么有名的人物。” 留昭哽了一下,Stella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我开玩笑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酒吧玩?” 留昭对维港的酒吧没有好印象,但独自一人回到公寓里,同样要去面对一堆复杂难解的心绪,他于是点头答应。 几个便衣保镖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不过他们行动很隐蔽,留昭和Stella都开了车,两个人既然去一个地方,自然由熟悉的人带路,他坐着女孩的车去了一间很时髦的酒吧。 跟着吴惟画画的几个少年男女都是美院的学生,年纪最大的是个二十四岁青年,管吴惟的小画室叫做斯拉格霍恩的鼻涕虫俱乐部。 “我们都看过你的那幅【树】,你画的是写实还是幻想?” 青年在节奏极快的摇滚乐中大声问,一个女孩很愤怒地说:“我说过那是寻宅里的树!” “寻宅周围哪里有树?” “就在最里面的位置,我真是受不了,你们没有去那里逛过画展吗?” “他们喜欢搞现代艺术,谁要去看那些格子画和涂鸦。” “他们最近开了一场威尼斯画派的展。”Stella争辩了一句,几人一句赶着一句地说话,留昭不停喝酒,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他说:“就是寻宅里的树。” 有人欢呼有人懊恼,几人似乎打了赌,赢钱的人去给大家买酒。 一个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Stella醉得不行,一定要拉着留昭逼问他妈咪的名字,惹得留昭哭到情绪大崩溃。 散场时几人各自打车回去,留昭被保镖拉住,扶进车里带走。 他坐在后座上,哭泣到有些大脑缺氧的眩晕,留昭摸索着降下车窗,清凉的晚风一下子灌满车内,他靠在窗口,城市的灯火像一条光芒闪烁的河流从眼前淌过。 公寓楼下停着一辆车,穿着烟灰色西裤和一件休闲毛衣的高大男人靠在车上等着他,他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 那天之后,黎茂生很难不去想他。 他就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吞进喉咙的一滴水非但不能缓解这种焦渴,反而让一切变得更难以忍耐。 黎茂生打去的电话、发过去的信息回音寥寥,他让徐成去送过几次礼物,他送鲜花、珠宝、跑车,但这些礼物反而让黎茂生觉得挫败。 这并不是能讨他欢心的东西,什么都不够适宜,不够好。 黎茂生回港之后,其实很少有私人时间,他试图尽快从克尔希的股票和期货上抽回资金,好用来狙击崔氏和海格姆森的这桩并购案,寰宇的其他投资四处起火,他在云京的损失难以估量。 而作为国际经济犯罪的嫌疑人,除了要应付维港ICPO的传唤问话,伦敦办公室那边也在源源不断要审查资料。 他在工作中忍耐了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不请自来地见他。 留昭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直到黎茂生快步走过来,伸手托起他的脸,拉开车门将他抱下来。 “黎先生。” 前面开车的保镖叫了他一声,黎茂生沉沉看了他们一眼,说:“去告诉崔融,留昭身边的安保我来接手。” “我讨厌崔融。” 留昭浑身发软地趴在他怀里,黎茂生箍着他的腰,想要将他打横抱起,却遭到极力抗拒:“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抱着黎茂生的胳膊站直,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黎茂生不禁抬起他的脸,低头问:“你怎么有那么多眼泪?你又在为谁哭?我惹你伤心了吗?” 留昭摇了摇头。 他微微仰起脸去吻黎茂生,带着酒香的唇柔软而湿润,他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胳膊,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低下头吻他。 “我不能告诉你我在伤心些什么。” 他低声喃喃,黎茂生抱着他的手臂不禁收紧。留昭难过得不能自己,既想要靠近他,又想要远离他,崔融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总是在耳边萦绕不去。 “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的眼睛,你的脸你的身体。” 黎茂生牙关微微咬紧,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喜欢我为什么不理我?我还以为,你尝了一次发现不合口味。” 留昭又一次摇头,他醉得厉害,又说了一句什么,黎茂生几乎没有听清。 “……不能告诉你。” 黎茂生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从下手,若即若离的焦躁,他抹去怀中人的泪珠,终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次醉酒的少年很缄默,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他靠在黎茂生怀里闭着眼睛,许久才又一次低声说:“我恨死他了。” “……” 第76章 76 =================== 76 第二天早上,留昭因为宿醉的缘故脸色一团糟,喉咙里又干又痛,他光着脚去厨房找水喝,女佣有些欲言又止:“黎先生昨晚在客房借宿。” 留昭握着水杯神游片刻,黎茂生早已经起床,正在小露台打电话,他推开那扇玻璃门,神情有些沉郁的男人回过头来,他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身看向他。 太阳还未升起,晨雾弥漫,远方的摩天大厦隐没在雾海中,小露台上种着几株月季,一个小小的圆桌和藤编椅子,留昭拿着水杯在藤椅上坐下,黎茂生也在他对面坐下。 “你吃过早餐了吗?”留昭问,黎茂生说:“我喝了一杯咖啡。” 黎茂生印象中,他总是直白地注视着任何人,偶尔因为羞怯低下头,当他不笑也不说话时,目光也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却显得格外遥不可及。 “我小时候和妈妈住在梧城,一座南边靠海的城市,她在那里念植物学方面的博士,因为纬度和气候的原因,那里的大学有最好的植物学科。我们住在一栋靠近学校的居民楼里,妈妈给一些博物杂志写文章,帮他们画插图,她有一辆很旧的车,她经常背着素描本、相机和帐篷带我去野外,那辆车有很多毛病,有时候路上会突然熄火,但她每次都能很快修好它,她很擅长照料她身边的所有东西。我七岁的时候,她生了很重的病……在那之后,沈夫人把我带回了崔家,我再也没有踏进过我和妈妈的家,我觉得只要靠近那座城市,我就会一片片碎掉。” 黎茂生不由攥紧他的手指:“你不会碎掉。” 留昭抬起眼看过来,他的目光不审视也不探究,好像只是看着你,看你是否会伤害他。 “黎茂生……” “我马上要去一趟伦敦。”黎茂生打断了他的话,一种不详的预感揪紧了他的心,他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少年,“等我回来。” “如果你有任何想说的话,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留昭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易静雯和徐成同时站在他的客厅里,女助理说:“黎先生坚持要换掉你的保镖,这边的安保团队跟了这么久都没有出任何问题,也不会打扰留昭的日常生活,我看不出有什么换人的必要。” “就我所知,你们连扒手都看不住。” “不知道徐先生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留昭拿着画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终于说:“我可以带着枪出门吗?” 两人都怔了一下,易静雯先说:“我去想想办法。” “既然是生哥送的礼物,不如还是交给我来处理。” 易静雯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只是拿钱办事,千万别太投入。她吐出一口气,跟留昭说:“但你在伦敦就受了惊吓,最好还是要几个人跟着。” “我不喜欢有人跟崔融报告我的行踪。” 徐成笑了一下:“新安排的保镖不会跟任何人透露雇主的隐私。” 易静雯有些头疼,不过想到最近崔融格外好相处,她也懒得再争辩,毕竟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是她的爱好。 她打电话给崔融,许久都没有接通,过了不久,徐博倒打电话来问她知不知道崔融在哪里。 “James今天没有去公司吗?” “没有,而且他今天还有两个会议,昨天下班时他也没有说要休假一天。我找了他一个上午,但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易静雯去崔融的公寓,她敲了一会儿门,干脆拿备用钥匙开门。 “James?” 易静雯在门厅叫了他一声,她换了鞋,走进去没多久就看见沙发上躺着的人影,崔融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手机滚落在旁边的地毯上。 易静雯吓了一跳,崔融烧得额头滚烫,她试图叫醒他,只得到几声痛苦的低吟。 留昭开车去把那幅德加送去沈弥的拍卖行,他对物质一向没有占有欲,虽然他很喜欢这幅画,但既然已经临摹和欣赏那么久了,留昭并不想将它变成自己的私藏。 宿醉醒来的Stella发了好几条信息跟他道歉,留昭安抚了她几句,女孩又约他一起去逛画材店。 “你买了好多种蓝色颜料。” “我前段时间在临摹德加,颜料消耗得很快。” “教授在给我们上课时,拿《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来比喻莫奈,不过我觉得它也有些像德加。” 留昭点点头,有时候一本书不像文学或小说,倒更像是一幅画,一场感官丰富的歌剧。 “你今天没有开车过来吗?” 女孩做了个鬼脸:“我的车被撞坏了,不过我找了人来接我。” 他们抱着一大堆画材往外走,留昭陪她在街边等了一会儿,不久Stella就腾出一只手来拼命挥了挥,一辆深灰色宾利停在他们身边,张荣降下车窗,他的神情带着一点烦躁:“阿玉,你一个月要撞坏几辆车?” “我一共就一辆车好吗!” Stella因为被叫了不时髦的小名有点恼羞成怒,她打开后备箱将自己买的东西放进去,一边说:“哥,这里没有位置,我朋友的车停在前一条街,你载他一段路过去。” Stella探头看过去,张荣已经下车,正从留昭手中接过东西。他提在手中的袋子很沉,手指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张荣伸手将东西接走时,留昭几乎因为骤然减轻的重量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极快地托住他的手肘,轻轻扶了他一下,张荣一只手接过两个袋子,又拿走他怀中抱着的一堆画布和素描纸。 “这是我堂哥。” 张荣放好东西关上后备箱,Stella陪着留昭一起坐在后座,做了一下介绍:“这是我一起画画的朋友留昭。” “……” Stella在后面帮他指路。张荣松了松衬衫领口,一种莫名的焦躁让他握紧方向盘,少年纤细漂亮的手指被勒红的画面似乎还残留在视野中,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难以忍耐地开口:“你画画的手不该提那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叫人来帮你买?” “什么?” Stella发出一声疑问,她伸展了一下自己被勒红的手,相当不赞同地反驳:“逛画材这种事就是要自己来逛才有乐趣啊!让别人帮忙买和让别人帮忙吃饭有什么——” 女孩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留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Stella有点不确定,留昭突然指着外面说:“我到了。” 张荣停下车,看着留昭下了车,才说:“不用搬来搬去,你自己开车回家,我让人帮你把东西送去。” 留昭点了下头。 黎茂生去了伦敦几天,他们每天通电话,留昭有时跟他事无巨细地说自己当天做了些什么,过得怎么样,晚上他想了一下还是说:“我今天见到张荣了,和我一起画画的女孩是他的堂妹,我们今天一起去逛画材店,张荣来接她。” 黎茂生一时没有说话,留昭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堂妹……学美术的应该是阿玉,或许可以问问她该送你什么礼物。” “Stella不喜欢别人叫她阿玉,你为什么总是想送我礼物?” “我想讨你欢心。”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别的话,留昭挂了电话,站在露台上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海岸线,晚霞在天边铺开,清凉的海风吹拂,留昭趴在栏杆上,神情有些忧郁。 他突然想,我不喜欢撒谎,但我的确有一个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的秘密。 晚上易静雯突然来见他,向来行事干脆利落的女郎难得踟蹰片刻才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见一下James?他病得厉害,烧了好几天。” 不等留昭说话,她又补充说:“这是我自作主张,如果你不想答应,也不必有心理负担。” 留昭最终还是没有去见他。 当晚他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一张乳白色的卡片纸,女佣进来递给他时,留昭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来打开。 【小昭,静雯昨日去见你并非我的意愿,她不会再去打扰你。我的病和伤都不是问题,我不想再用借口来讨你的同情,但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想见你,再来看一眼你击中的猎物,今晚九点我在这里等你。】 下方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留昭心跳得很快,他又有点想要流眼泪,但他不该再为崔融哭。 夜晚的时间过得很慢,挂钟从九点多走过,然后一个又一个小时,直到指针越过零点,留昭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手上拿着的书只翻了几页纸。 终于,他陡然站起身,拿上那张卡片纸往外走去。 他慢慢开着车,凌晨的街道上依旧很繁华,纸上的地址是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商业街,两边的路灯不是很亮,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留昭开到尽头,那里只有商店的霓虹灯还在夜色中静静闪烁着。 留昭走下车,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一个声音说:“你来了。” 灯光一下大亮,原本黯淡的霓虹灯管亮起许多,充满了节日促销的气氛,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崔融坐在商店门前的一把旧椅子上,起身向他走来。 他走到留昭身边,将怀里一顶巨大的毛毛虫帽子戴在头上,随着音乐声跳舞。 他还带着病中的虚弱,行动有些迟缓,在充满童趣的舞蹈中有种滑稽又摩登的荒谬感,留昭茫然看着他,但随着霓虹的闪烁,某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闪过,连锁音像店的促销活动,少年崔融在朋友的拥簇中从他身边走过。 留昭心中突然被刺了一下,他感到戒备、警惕,忍不住移开目光,下意识地要逃开。 崔融拉住他的手,轻轻带着他转了一个圈,不让他离开。 音乐声慢慢结束,崔融额头上出了很多汗,微微喘着气站在他面前,他将毛毛虫帽子摘下来戴在了少年的头上:“跳给你的求偶舞。” 留昭摇了摇头,眼泪一下盈满眼眶。 崔融轻轻拢住他的脸:“小昭,你可以在我面前做任何事、说任何话,而不必感到羞耻,我永远……不会再用羞耻、痛苦和恐惧来控制你。” 他心中有什么轻轻碎裂了,那些复杂难解的情绪突然倾泻而出,留昭偏过头不想看他,却又忍不住再一次注视他,他在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渴望。 为什么崔融要说那远远不够,只是作为兄弟还远远不够。 第77章 77 =================== 77 崔融放开手微微后退时,留昭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声音有点急促和含糊:“你要来吻我……” 那么多的遗憾、裂缝,当然需要狂热的、完全的、失去理性的奉献来弥补。 崔融注视他片刻,低头吻住他的唇,即使这又是一个考验,他也不想再装模作样地吻他的脸颊,少年的唇柔软而微凉,他像是跌入了一片宁静的深海。 “我爱你。” 他贴着少年的鼻尖喃喃低语,崔融很难追溯这份爱情的源头,他心口的一粒种子,经年累月开成一朵花,植物的根茎扎进他的血管,时刻牵动着难以言明的脏腑疼痛,如果要拔除它,他也无法存活。 霓虹灯闪烁,留昭眨了眨眼,被眼泪模糊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他一时没有回应这句直白的爱语。 “我让你痛苦吗?”他突然问,崔融答“是”。 “你一定要记得这时候的感受。” 留昭靠进他怀中,崔融闻起来还有医院的味道,酒精、漂白水……易静雯说他病得厉害,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崔融的额头,说:“你还在发烧。” 公寓里还有上次剩下的退烧药,留昭开车带他回去,快天亮时他又一次高烧不退,留昭只好又给万能的女助理打电话,易静雯干脆叫了救护车过来,她有些头痛地扶额:“James,你肺炎还没有好,医生劝过你不能出院。” “他会死吗?” 这句话实在问得有些孩子气,崔融坐在沙发上,撑起头笑了一下:“恐怕不会。” 崔融又在医院住了几天,这次他好转得很快,出院那天留昭去接他,他拿着一束花随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杂语书屋(ZAYUSW.COM)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住公寓,时髦自在,但你病了这么久,没有人照顾你,叫我怎么放心?” “是啊,James。不如回家里住几天,老太太也想念你……” 里面正说着话的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他,崔融披着一件灰色羊毛衫坐在床沿,里面还有女佣正帮忙收拾衣物,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看见他的一瞬间,崔融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投注在他身上,他含笑说:“小昭,你才第二次来医院探病,已经知道买花了。” 他说得太郑重其事,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站在床边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身边还有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夫人,两人都被说得怔了一下。 留昭稍微有点羞恼,他走过去将花递给崔融,崔融闻了一下那束郁金香,起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又问:“你开车过来的吗?” 留昭点了点头,崔融这才说:“这是外婆、三舅母,她们来探望我。” 谁都没见过崔融这副姿态,他那双继承自父亲的灰眼睛总是有些怵人,两人面面相觑,沈老太太又嘱咐了他几句,见他态度坚决,等女佣收拾好东西后,终于带着人一起离开。 留昭开车送崔融回他的公寓,崔融的住处是一种过于冰冷的简洁优雅,只有细微处的雕塑摆件、帆船模型透露出一点主人的喜好,客厅中间是一座很漂亮的钢琴,黑色的钢琴漆和金色的描边在阳光下闪烁。 留昭忍不住用手指抚摸过那些花纹,崔融在琴凳上坐下,问:“想听什么吗?” 留昭摇了摇头,崔融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了一首德彪西的钢琴曲,留昭托着腮微微出神,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起伏,远方的海岸线闪着湛蓝的光。 “小昭,你在想什么?” “嗯?”留昭从音乐声中回过神来,想了想说:“那张地毯很漂亮。” 钢琴边铺着一张不规则形状的纯黑色羊毛地毯,长长的羊毛有着漂亮的光泽。崔融微微笑了起来,他走过来牵起留昭的手,蹲下去抚摸那张地毯,阳光下它被晒得很暖和。 像是将手伸进温暖的溪流,留昭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惊奇的笑。 崔融迎上他的笑眼,他的神情先是有些震动,继而却又变得近乎痛苦,留昭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他看着崔融,目光中有探究的意味:“你在想什么?” “我不能因为你的快乐而感到快乐。” 留昭感到不解:“为什么?” “我不想装成兄长来讨好你。” 留昭思索片刻,他靠过去吻了吻崔融的唇,皱了皱眉说:“我记住了……但是和你上床的感觉很糟糕。” 过了两天,沈家要帮崔融举行一个宴会,做一场小型的慈善拍卖捐给寺庙祈福,崔融跟他说起这件事,留昭有些奇怪:“我记得小时候夫人常带你们回维港。” 但崔融看起来和母家并不亲近。 “她喜欢这座城市,至于沈家,就未必有那么喜欢了。” 他们坐在艺术品贮藏室的地板上,留昭正临摹一副伦勃朗的人物画,崔融帮他收起一些散落的素描的稿纸。 “我把那幅德加送回来了。” “我知道。现在你起居室的墙上挂着什么?” 留昭不禁抿唇一笑:“挂着我的临摹。” “你想主持这次的春季拍卖吗?最近还有一幅透纳的画、一幅莫奈的睡莲在跟私人收藏家谈,如果顺利的话,今年的春季拍卖会很有看头。” 留昭摇了摇头,即使他能欣赏艺术超越性的美,但那些经由小小的画幅流动的巨量金钱还是让他觉得荒谬和夸张,他突然想到什么。 “你们会被伪造的画作骗到吗?就像好莱坞电影里那样。” “至今为止还没有。不过每一幅从私人收藏流入市场的名画,背后的故事都要比一部好莱坞夺宝电影更精彩,五叔有时候会写信给母亲取材。” “朝隐……你们很熟悉吗?” “他是那种家族中会逗人喜欢的小叔叔,之前他一直在写推理小说,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 “他跟我说,要写一部大家族男主人的养女为主角的小说,我希望他只是在说笑话。”留昭皱了皱鼻子,崔融沉默片刻,说:“五叔做了这么多年和尚,怎么会写得好女孩子。” 贮藏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崔融简直要对自己的草木皆兵哂然一笑,但他到底忍不住说:“不过他真的很适合做和尚。” “……” 留昭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听崔融继续说:“他十几岁时谈恋爱,第一次跟女朋友上床,却被吓得逃走,他告诉父亲,说他看见女朋友变成一只巨大的母螳螂要咬掉他的头,之后他做了很多心理治疗也不见成效。” 留昭听得目瞪口呆:“他连这种事也告诉你们?” “这件事在老宅算不得秘密。” “但是那位崔蕴石夫人不是一直想让他当继承人?” “他的这个毛病在姨祖母眼中恐怕正是优势,既然不会与任何男女有感情纠葛,纯粹的联姻反而更稳固,不想和妻子上床,体外受孕也不是问题,而且崔氏一直是长寿的家族,正当盛年的家主和羽翼丰满的继承人,这种故事重复了很多年,晚一点要孩子不是坏事。” “母螳螂?”留昭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崔融忍俊不禁:“我记得有一种螳螂,公螳螂被咬掉头之后,交配才真正开始。” “Stagmomantis。”留昭想了想,说:“那种螳螂的名字。” 黎茂生回港时,留昭来接他,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是前不久黎茂生送过去的礼物,他甚至还带了一束花。 随行的律师和助理顺便带走了他的行李。 “最近过得很开心?” 这并不是个疑问,即使离开前的那天,他还在酒醉之后哭得那样伤心。黎茂生不愿去想,到底是谁让他变得快乐。 “我们去哪里吃晚饭?”留昭问,随后又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黎茂生请他去一家旧仓库改造成的私人酒家吃晚餐,菜色酸辣鲜香,是典型的滇南口味。透过二楼的老式窗格,能看到大片的绿植和教堂的尖塔,这里是繁华的老城区,难得见到整块保留下来的绿地。 “两个街区外就是证券交易所,很多人来这里求神拜佛,这间教堂的香火一向很好。” 黎茂生居然用“香火”来形容教堂,留昭被逗得大笑,他们走在一条上坡的街道上,傍晚的行人不多,留昭紧紧挨着他的胳膊说:“我小时候读的学校里也有一座小教堂。” “当年很多次我路过这里,都差点想进去拜拜。”黎茂生伸手将他搂进怀中,微微低头:“要进去看看吗?” 教堂大门紧闭,他带着留昭绕了一段路,来到一处被爬山虎遮蔽的小门,用了一点力气才让生锈的铁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点,留昭侧身进去,又有些担忧地回头问:“我们会被抓住吗?” “不会。” 后面是墓园和花园,哥特式的回廊很安静,他们一路走到礼拜堂里都没有遇到人,穹顶下一列列椅子安静地排列着,他们坐在第二排,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像。 “我们学校里的小教堂是一张圣母像。耶稣会保佑人们炒股顺利吗?” “当然不会。” 他们的声音都很低,近乎耳语,留昭转过头,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推门声突然响起,一个穿着洁白硬纸领的中年牧师走了进来,留昭吓了一跳,来人看见黎茂生,却只是怔了一下:“黎先生?你怎么没有从前门进来?” “我只是来看一眼。” 牧师和他寒暄了几句,两人出来后,黎茂生才说:“我每年捐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再开放这所教堂。” 留昭有些惊讶:“为什么?” 黎茂生认真想了片刻,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只是觉得,神不会有空回应你们的祈求。” 外面夕阳将落,晚霞很壮丽,留昭突然想起什么:“我的礼物!” 赶到寻宅时,还有最后一丝余晖,留昭从天井中往外望去,确认了一下天色。 他们绕着漆黑的水面散步,阳光和偶尔的微风让水面有些波光粼粼,留昭再一次说:“如果你在伦敦的麻烦很严重,一定要告诉我。” 黎茂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的目光投向水面,少年在水中近乎流光溢彩的倒影。 沉默的瞬间,留昭的目光突然在倒影中和他相遇。 “你在看我的影子。” 黎茂生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少年:“那天早上,我以为你要跟我提分手,让我再也不要来见你。” 留昭有些惊讶,他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有一个永远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所以作为补偿,你告诉了我你妈妈的事。” 留昭点点头:“我很少跟人说起我妈妈。” 黎茂生正要说什么,留昭欢呼一声:“它们回来了!” 夜幕将至,几只归巢的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叫,它们在树梢间盘旋穿梭,留昭从墙壁上的凹陷处拿了一只观鸟望远镜给他。 鸟儿的翅膀在最后一丝余晖中漫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黎茂生有片刻的失语。 第78章 78 =================== 78 黎茂生在伦敦时,即使不停的证词预演、传讯让他心烦,他也常常一个人出去闲逛,从前他也有这种习惯,漫无目标,只是想理清思绪。 那天他在一处吉普赛集市里看见一顶羽冠,鲜红的珠串,绿松石编成的抹额,野鸭还有一点鸵鸟的羽毛,一顶有些巫术风格的小玩意,色彩绚丽得像会灼伤眼睛。 黎茂生将它买了下来,想着留昭戴上它的模样。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不过不在这里。” 黎茂生的行李已经被助理送回公寓,留昭从寻宅载他回家,他开车时有些兴致勃勃,像是刚刚穿进一双大人的鞋子。 “哇!”留昭看见那顶羽冠感叹了一声,他站到镜子前,将它戴在头上,镜子里的倒影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我是一个苗族巫师。” 他回头看向黎茂生说,鲜红的珠串垂落在他脸颊边,衬得他的双唇也像象牙上绽开的一抹血色,黎茂生饶有兴趣地问:“所以,你都会哪些巫术?” “我能让我亲吻过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我。” 他又补充说:“我说的是毁灭性的爱,违背个人意志,即使想要停止也无法停止的爱。” “原来如此。” 黎茂生走过去,拇指抚过他的脸颊:“那对中了你巫术的人,你会故意抛弃他,看他生不如死,还是会怜悯他?” 他根本不相信,留昭有些懊恼地想,但又被挑逗性的话逗得脸红,他靠过去吻了黎茂生一下,男人将他推到衣帽间的穿衣镜上,箍着他的腰吻他。 性事上,黎茂生的侵略性总是过于强烈,留昭现在都还没法消化这种不安全感,他稍微挣扎了一下。黎茂生松开他,手掌托着他的腿根微微用力,留昭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双腿环住他的腰,他被整个人托了起来,两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另一个人的勃起清晰无误地顶在他腿间。 留昭腰都软了一下。 “要在这里还是带你去床上?” 这两个选择已经是个明显的陷阱,男人的声音低沉暗哑,像是羽毛搔在他心口,留昭喘了口气,犹豫不决。 “你如果又骗我……我不会上第三次当的。” 黎茂生只是吻了他一下。 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礼物被留在了衣帽间,还有留昭今天穿过来的衣服,暮色里他更是美得像他湿梦中的化身,梦中黎茂生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但现在,还远远没有吃到底,他已经不肯继续往下坐。 “不要了!” 留昭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有些难受的呻吟,他手指紧紧抓着黎茂生握在他腰上的手臂,皮肤下,男人小臂的肌肉因为忍耐而微微隆起。 顶弄的节奏不疾不缓,源源不绝的快感从后穴传来,留昭下半身都要被操化了,他忍不住顺着操弄的力道往下坐,陡然将整根吃到底。 黎茂生的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即是一下下悍然的深顶,小腹在节奏极快的交媾中被顶出一小块凸起,又迅速平复下去,留昭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留下一道抓痕。 但他没有阻止,反而更加张开跪坐着的双腿,仰头承受着又深又重的抽插。 直到他尖叫着射出来,后穴吸紧男人的阴茎,节奏极快的抽插让快感延绵不绝,许久留昭才从这种脑子都被射出去的快感中回过神来,带着哭腔摇了摇头:“不要了,我不要了……” 插在他穴里的阴茎跳动了两下,黎茂生咬了咬牙,太阳穴旁的血管因为忍耐而浮现,他翻了个身,将留昭放在枕头和被子里,半跪在他双腿间。 深麦色的手指握住青筋勃发的柱身,饱满胀大的龟头在手掌的撸动中不时冒出,黎茂生野兽一样的眼睛始终盯着留昭,视线看遍他的全身。 留昭怔了片刻,在这种极其下流的视奸中全身都泛起粉色,他忍不住想蜷缩双腿,黎茂生却捏住他的膝盖,目光盯着少年被撞得通红的腿心,润滑剂让那里变得水光淋漓。 留昭忍不住坐起来遮住黎茂生的眼睛,他掌心出了汗,男人的眼睫毛从他手心撩过。 “你插进来好了……” 视线被遮蔽,触感就更加强烈,黎茂生摸到臀腿之间柔软的弧度,两根手指勾开即将吞下他的穴,那里又湿又热,穴口紧紧环着他的手指,黎茂生有些粗暴地将阴茎顶进去。 一场性事结束,天色已经黑透,留昭趴在枕头上喘气,他浑身都是汗,尾椎酸软。黎茂生的手掌抚摸着少年的腰窝,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你之前在云京跟我说的那个故事,后半段是什么?” 留昭突然出声问,黎茂生沉默片刻,才说:“后来崔月隐想找一个操盘手,于是他找上了我。”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画你?” “我担心你把我看得太清楚,发现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 留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另一人的鼻息靠近他赤裸的肩头,黎茂生吻了一下他的皮肤,低声问:“今晚在这里过夜?” 留昭想了想,点点头。 凌晨的时候,他们叫了外卖,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东西。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浮华绚丽,黎茂生带回来的礼物里还有一本十分精美沉重的植物图鉴。 留昭穿着黎茂生的T恤和睡裤,一页页翻着它。 “你喜欢这里吗?” “嗯?”留昭偏了偏头,问:“你指这间公寓还是维港?我现在倒是很开心,不过它算不上我最喜欢的地方……下周我要和朋友去山里的一栋别墅写生,我要在那里住几天。” 不过这趟旅行最终没有成行,隔天留昭倒是在社会新闻上看见了吴惟和其他在小画室里见过的熟面孔。 照片里,警察将别墅里的人一个个带出,吴惟花白的头发凌乱,满手鲜血,魂不守舍地被拷着手,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镜头。 后面是几个留昭之前在小画室里见过的青年男女,也是浑身是血失魂落魄的模样。 新闻里写美院教授搞邪教祭祀,和学生一起放血嗑药寻找灵感。 留昭捂住额头。 拍卖行的艺术品顾问最终谈下来的那幅透纳,是一幅他早期的水彩画。崔融约他过去看画,留昭问起这件事,他很平淡地说:“吴惟之前在云京就搞过这种灵感祭祀,因为参与祭祀的其中一个学生有凝血功能障碍,差点闹出人命来,想不到他还敢来这一套。” “他本来要带我还有其他人一起去山里写生的。” “我知道。” 留昭有些怀疑:“是你报的警吗?” 崔融不禁一笑:“应该是其他学生的家长。他的画还在沈氏拍卖行,他不敢教唆你什么,如果带你去写生,就只是写生。” 崔融带他去看吴惟的画,一幅乡村湖景的风景画,有些希施金的风格。 留昭伫立在油画前,一时没有说话,吴惟的技巧毋庸置疑,他能清晰地说出这幅画好在哪里,却依然觉得它不够好。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唔……”留昭皱了皱鼻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他开始有些明白了那些参与仪式的学生,在拒绝平庸的世界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想祈祷超验性的灵感降临自身。 这件事让留昭产生了一点紧迫感,他在画画这件事上更加投入,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临摹,甚至去公园给人画肖像素描。 一直都是天赋追赶和托举着他,留昭第一次意识到,他也需要紧紧抓住这份馈赠。 留昭在公园画画时,乔之薇带着新交的朋友来给他捧场,人物素描是留昭最擅长的部分,几个女孩拿着新出炉的肖像画跟他们说再见。黄昏将近,留昭收好画具,两人一起走在公园里,乔之薇跟他说起上次沈家慈善晚宴的事。 “他们明明已经解除婚约了,你大哥还带着我表姐出席,好多想要认识一下崔融的大小姐们恨得牙痒痒,有人说我表姐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表姐就跟你大哥说,James,她们说你是茅坑诶。” 乔之薇笑得不行,又说:“我后天过生日,表姐要给我开派对,你要不要来?” 留昭点点头,女孩叹息一声:“我真讨厌过生日。” 留昭理解她的心事,刚刚成年的小兽总要试着去自己捕猎,建立信心,乔之薇的私生子联盟和度假山庄或许就是她的尝试,但她探索半途夭折,于是她只能从母亲的阴影下远远逃开。 “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留昭问她,女孩耸耸肩:“随便送我点什么吧。” 乔之薇的生日派对在游艇上,宾客下午登船,一起出海游玩。 留昭跟着崔融一起去赴宴,他送了一幅小小的油画,画面中女孩面对着大海,黑色的海面幽深静谧,潜藏着未知的恐惧和风浪。 游艇上的宴会,来客都穿得很休闲,留昭被拉着玩了一下午的水上项目。 太阳落山后,游艇上亮起灯,开始供应正式的餐食酒水,甲板上还有厨师负责烹饪海鲜,留昭喝了不少白葡萄酒,在跳舞的人群中有些晕乎乎。 他走到僻静处避风,不久另一艘游艇靠过来,两船并排行驶了一会儿,留昭远远望见有人登船,正在跟乔之薇说着什么,另一艘游艇的甲板上燃起烟花,遮蔽了夜幕中垂落的星光。 “留昭少爷。” 留昭心脏狂跳,他陡然回头,孙思正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看向他。 几乎在陌生人出现的一瞬间,一直在暗处跟着留昭的保镖也出现在他身后,两个黝黑精瘦的保镖都摸向了腰间的电击枪。 孙思看了他们一眼,十分客气地说:“先生问你,愿不愿意去乔斯言的船上见他一面。” 第79章 79 =================== 79 云京的初夏已经很热,午后蝉鸣声阵阵,别墅里的恒温系统安静地运行着,崔月隐拿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膝盖上传来一点温暖的重量,少年额头靠在他膝盖上,脸颊贴着他的小腿,坐在地毯上看一本很厚的百科全书。 期终评定本和成绩单就搁在不远处,崔月隐低头看向他:“你放暑假了?” “嗯。” 留昭先回答了一声才抬头看他,随即又垂下头去看自己的书。 他今年十四岁,已经是少年的身形,只有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些孩子似的柔和线条。 接下来的几天,他粘人到让崔月隐有些心烦意乱,有时候他在僻静处午睡,醒来时少年已经滚到他怀中。 如果是几年前,一切尚且合乎情理,但尽管他并不情愿,留昭还是从儿童变成了青少年,就像所有青少年一样,他开始生出抗拒、质疑和挑衅的特质,更何况不久前,他才因为画室的事生了很久的气。 崔月隐也不再像孩童时期一样对待他。 暑假融和循都跟着母亲去了维港,崔月隐有时会给他做饭吃,带他去游泳、骑马,他们在家里一起跳舞、看电影,偶尔崔月隐下班后陪他外出,去他喜欢的甜品店,去逛书店买书。 不久之后他要去新加坡参加一场投资会议,崔月隐让秘书室拿着两人的护照一起去订行程,临行前,留昭有些忐忑地问他,既然你要出差,我能去外婆家过暑假吗? 崔月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很久,几个月前,留昭兴奋地跑过来告诉他,说母家的舅舅找到了他,崔月隐只是兴致寥寥地应了一声,对无关紧要的人缺乏兴趣。 他从未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会以这样一种面貌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他感到困惑,你们只是见过一两次的陌生人不是吗?谁会想要去陌生人家里住上一两个月? 但同时他又忍受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所以这就是你最近格外粘人的原因,这算什么?离开前对我的恩赐、施舍? 崔月隐答应了他。 原本要去新加坡的行程也一并取消,崔月隐留在云京,这是他们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他独自住在半山别墅里,漫长的夏天,白日变得很长,夜晚寂静而躁动,他的离去仿佛一并带走了什么,崔月隐很难用言语描述,有时他会去楼下,走进他的房间看一眼。 刚开始他觉得留昭不会在那里待很久,崔月隐对他了如指掌,他是个非常容易觉得孤独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对着一群陌生人。 随着一日日过去,等待逐渐在他心里腐蚀出了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沼泽,嫉妒、愤怒、杀意在他心里轮番咕噜冒泡,更深刻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只是想到留昭或许真的将那几个陌生人当成亲人,崔月隐就无法遏制自己的杀意。 开学的前一个星期,留昭终于从苗寨回来,傍晚时崔月隐正从后山回来,身后跟着两条猎犬,少年扑过来抱住他,他的思念和喜悦如此真实,触手可及,崔月隐怔了一下,他心里的疮口几乎一瞬间被抚平了。 两条猎犬狂吠起来,崔月隐吹了声口哨,示意它们趴下。 之后他容忍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即使是第一次,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熬,从前他们分开时,崔月隐有时会想起他,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但不是这一次,这一次他只要稍微去想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的理智要崩塌。 有那么一刻,崔月隐想将他关进一处真正的笼子,让他再也见不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他的目光、声音……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再被旁人染指,但崔月隐无法抗拒想要取悦他的本能,这股力量,几乎和想要独占他的渴望一样强烈,在他心中不停角力。 去见他的路上,崔月隐最终想,我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该迁怒他。 该死的当然只是那些觊觎他的人。 从孙思出现在他身后开始,留昭剧烈的心跳过了许久都没有平息。 他冷静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留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保镖,伸出手说:“我的枪是不是还带在你们身上?” 其中一个保镖解下枪套一起递给他,留昭拿回那把银灰色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和保险,枪支的重量让他心跳慢慢缓和下来,他说:“不要跟着我。” “如果您要跟人见面,最好在这艘船上。”保镖劝说他,留昭摇了摇头,再一次强调:“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如果是之前崔融安排的人,未必会听他的话,但新接手的保镖后退了一步表示服从。 他跟着孙思上了乔斯言的那艘游艇。 上面很安静,除了放哨的保镖看不见其他人,之前这艘船借着为乔之薇庆生的名义靠近,甲板上的烟花放完之后,转头向公海驶去。 乔斯言坐在甲板的户外区域,他起身和孙思寒暄了两句,礼貌又冷淡地问:“孙先生要喝点什么?” “给我一瓶苏打水就好。”孙思又回头问留昭:“您喝什么?” 留昭坐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神色凝重,没有答话。 游艇在夜色中航行了很久,直到黑暗中响起直升机刮出的狂风,一个船员指挥着直升机降落到游艇的停机坪上,螺旋桨带起的风浪让乔斯言和孙思都抬起手遮了一下。 留昭始终看着停机坪的方向,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上面跳下来,步伐矫捷,衣角在风中翻飞。 逆光中留昭看不清他的面容,直到直升机安静下来,停机坪上的光标逐渐熄灭,孙思和乔斯言站起身。 “月隐先生一路还顺利么?” 乔斯言问,崔月隐的神情倦怠而冷漠,对帮他做了掮客的乔家大少爷显得兴致寥寥,乔斯言神情微变,孙思笑着说:“不如先让先生和留昭少爷谈。” 两人离开后,崔月隐在留昭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深深落在留昭脸上,许多情绪像是漆黑海面下纠缠不休的水草。 “小昭,你看起来真的过得很开心。” “当然,没有人绑着我的手,我能开车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和我喜欢的人约会、上床,我没有理由不快乐。” 他说到“上床”时,崔月隐的神情微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每一句话都说得宽宏大量:“是我的错。我在同一天听见几个人反复跟我提起缅甸人时,应该察觉到这已经是个明显的恶兆,是我的疏忽,才让你受了很大的惊吓,所以你想找个地方散心玩耍,我不会责怪你。” 尽管留昭早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来面对崔月隐,但他还是被这种傲慢的姿态深深刺痛,怒气在他胸口横冲直撞,他咬了咬牙:“你一定很后悔让黎茂生去处理姨妈和外婆那边的事,如果你现在还捏着他们的行踪,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用最简单的方法对付我。” “缅甸并不是个很大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等你手上捏着筹码了再来见我?” 崔月隐脸色微沉,他向后靠进沙发椅里,海风在他们之间吹拂:“你又为什么要来见我?” “因为我想见你。” 留昭说,随后他又摇了摇头:“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小昭,你想听什么?听我忏悔、求饶,使出浑身解数来和那些人争风吃醋?” 崔月隐微微冷笑:“怎么?融儿和黎茂生的表演还不够愉悦到你?”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都只是一个孩子的胡闹。 留昭起先感到愤怒、失望,想要争辩,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要维护崔融和黎茂生,想按着崔月隐的脸让他看清楚自己受过怎样的伤害,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留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他说:“我带了一把枪上船,你最好不要试着强行带走我。” 他看着夜色中的海面,一时没有再说话。 崔月隐也沉默下去,他再开口时,声音中有种压抑的痛苦和失望:“如果你能睁开眼看一眼自己的心,你就不会将我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你想要我爱你,不如先给自己戴上一双手铐,再穿一个月的小鞋看看。”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留昭能看见他眼中浮现被冒犯的怒意,这让留昭陡然惊醒过来——我到底期待在他这里得到什么?他或许声称爱我,但这点爱显然比不上他高高在上的尊严和傲慢来得重要。 留昭站起来准备离开,他最后说:“每次我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你再见到我,总会问我过得开不开心。你一定很期待我不开心,你想要我的快乐只能由你给予,但是,崔月隐,现在我不需要你也可以过得很快乐。” 崔月隐的呼吸逐渐凌乱起来,他微微低下头,眉骨投下的阴影遮蔽了他的一部分神情。 “不需要我?从小到大,你闹起脾气来都是同一套,不看我,不跟我说话……那是因为你知道每次重新睁开眼,我都会在这里。” 崔月隐的声音暗哑得可怕,他陡然起身,用力掐住留昭的脸:“你这个轻佻、放荡、愚蠢、盲目的孩子……你记住,这次是我不要你了,我不会再看向你,不再跟你说一句话。” 他转身向直升机走去,留昭微微睁大眼,崔月隐的背影映在他眼中,一种强烈到无法分辨的情感冲他尖叫,他伸手去摸后腰的枪套。 留昭举起枪瞄准他的心脏,但他手抖得厉害,“砰”地一声枪响,他被暗处的保镖猛地扑倒在地,他没有打中—— 崔月隐回过头,失望又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登上直升机离去。 那一刻,留昭模糊了想象和现实的边界,实际上,他被保镖用力压制着,余光中只能看见微微停顿的衣角,他没有看见崔月隐最后的目光。 他对时间、周围和自我的感知都短暂地失焦了,过了不知道多久,留昭才察觉到他依旧坐在甲板的沙发上,有人将他扶了起来,脸上的挫伤也被涂了药,带着咸味的海风钻入鼻腔,夜晚海上的风带着寒意。 乔斯言坐在他对面,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留昭张了张嘴,迟滞几秒才发出声音,出乎他的意料,他听起来很冷静:“现在能送我回去了吗?” 乔家的保镖将手枪卸了子弹还给他,留昭接过来,紧紧握在手中。 第80章 80 =================== 80 留昭回到乔之薇的生日游艇上,派对还正热闹,他顺着楼梯走上主甲板,一个男人挡在他走廊上,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他察觉到身后来人,微微侧身示意留昭过去,他的目光定了两秒才继续讲电话,很快男人就挂了电话,转身看向他,留昭思维很钝,过了几秒钟才认出他来:“张荣。” 张荣一时没有说话,留昭感到一种迫不及待想要说话的冲动,他问:“Stella还好吗?” “她刚刚从医院回家,我找了律师和心理医生给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要在家里关几周禁闭。” “嗯。” “……生哥今晚去澳门见人,让我来给乔之薇小姐送礼。” “你送她什么礼物?” “小女孩喜欢的东西,一件钻石项链。” 留昭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张荣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他笑了一下:“二少要去顶层甲板上玩吗?之薇小姐他们在——”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留昭突然问。 “可能因为二少敢在约会时说我是狗腿子。”张荣依旧笑着,又说:“还骗我说我们天生一对。” “我不该这么说。” 狐狸眼的男人几乎是立刻笑着问:“哪一句不该?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对不起。”留昭的声音很诚挚,他听起来几乎有些哽咽,张荣脸上的笑容沉寂下去,片刻之后,他才说:“不是你的错。”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少年右边脸上有些红肿的挫伤映入眼中,还有他近乎苍白的嘴唇和一双有些空茫的眼睛。 “小昭?发生了什么?” 他抓住留昭的肩,这才发现他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 留昭摇了摇头,张荣摸了下他的额头,低声询问:“船上有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我……”留昭停顿下来,他依然感到有些魂不守舍,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了”。 “我该回去了。”他终于说,从张荣身边走过去,离开前他想去跟之薇打声招呼,登上顶层甲板,几个少年男女正跳一种欢快的踏踏舞,中间为他们空出一块,里面的小沙龙开着牌局,崔融正坐在面向甲板的位置。 周围的一切依然像蒙着一层纱,少女对他挥了挥手,留昭抓着栏杆站在边缘处,不一会儿,崔融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走过来看他。 走近之后,他神情微变,崔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问:“小昭,谁弄伤了你?” “……” 留昭感到语言在他胸口涌动,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好将自己拉入这个真实的世界,但他选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开口。 最终他伸手紧紧抱住了崔融,他一直很喜欢崔融的气味,在这一刻,他突然记起,原来崔融和沈弥用同一款熏衣精油,幽微的香气随着水蒸气透过织物,气息往往比任何东西都更贴近记忆。 他闻起来有些像是那栋别墅的味道。 “我想回云京去。” “我知道。” “我明天就要回去。”留昭抬起脸看向他,再一次说:“哥哥,我明天就要走。” 崔融微微皱起眉,他有些猝不及防,那个问过易静雯,但还没有问过留昭的问题又一次浮现—— 他更想要我还是父亲? “崔月隐不会再来打扰我,我……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你体温很低,还在发抖。”崔融弯腰将他抱起来,“我带你去客舱休息一会儿。” 这艘游艇是乔瑜的资产,崔融来过几次,他带留昭去之前住过的客舱,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床垫又软又厚,他半跪下来帮留昭脱掉鞋,把他塞进被子里。 几乎刚刚被柔软温暖的织物包裹住,留昭就陷在枕头里深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留昭醒来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阳光,在地毯、家具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白色光束,崔融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静静看着他。 留昭看了他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崔融。” “你昨晚去见了父亲。” 留昭并不是很惊讶他一个晚上就搞明白了自己的行踪,他点点头,崔融说:“你去见了他一面,就要回云京。” “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我去哪里都跟他没有关系。” 崔融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们一起去吃早餐,游艇泊在码头,外面是乔瑜的帆船酒店,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崔融在途中接了个电话,提前离开。 留昭独自坐在海边开放式的餐厅里,从昨晚来的第一次,他的身体似乎又有了形状,他能感受到皮肤和海风的交界。 他心中有种空洞感,像是一棵大树被凭空砍断了一大截,但他的根系仍然在,留昭迫切地想回到他扎根的地方去,回到他曾经觉得属于自己的地方。 黎茂生今天上午从澳门回来,留昭去寰宇投资的总部找他,他在一楼等了两个多小时,黎茂生从外面进来时,身后跟着徐成和几个西装革履的职员,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转而向留昭走过来:“你怎么过来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想见你。” 黎茂生吻了他一下,他回办公室处理了几个问题,留昭在会客室等他,很快黎茂生就过来带他去吃午餐,他们在云浮金山吃完饭,坐在黎茂生的私人雪茄室里。 “来尝尝你上次你没有抽完的那只雪茄。” 留昭靠过去闻了一下雪茄烟雾的味道,他太心不在焉,没有察觉到从见面开始,黎茂生就压抑着的情绪,明灭的火光和烟雾中,男人靠过来吻他。 他吻得很深很急,留昭伸手撑住他的肩膀,有些迟钝地回应这个吻。 “我买了两幅画给你,今天到港,要送到哪里去?” 留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宝贝,我问过你想不想继续留在伦敦,是你自己给我的答案。” 留昭微微一惊,回过神来,他想从男人膝盖上离开,黎茂生箍着他的腰,凝神看了他片刻,才松手放开他。 “我准备回云京去。” “你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留昭哑然片刻,才说:“我昨晚去见了崔月隐,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他不会再对我做什么,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云京看我。或许你也可以和崔月隐和好,有人告诉我海格姆森的并购案对他很重要,他现在没有理由非要和你作对。” “我有理由非要和他作对。” “……” 黎茂生靠近他,他神情中几乎有股戾气:“即使只有一丝可能性,我也受不了再也见不到你……你不该拿人身自由冒险。” “我现在有人身自由吗?” 留昭有些难受地皱起眉:“你们也要将这里变成关住我的笼子。” 黎茂生起身将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抚摸少年柔软的黑发,过了半晌,他才在留昭耳边低声说:“你不喜欢我妒忌的嘴脸,我也不喜欢你将我和其他男人放在一起说。” 他们不欢而散。 崔融和黎茂生都是回避的态度,留昭向易静雯要他的护照,女助理告诉他,因为之前他和康奈莉亚都是用波拉莫给他们伪造的护照入境,现在的新的护照还没有办下来。 “你在骗我吗?”留昭很直接地问,易静雯沉默片刻,说:“我对我的工资发誓,没有。” 在他眼中,这座海滨都市又一次充满了疏离冷漠的气质,留昭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感到茫然,他整日在公园里画画,过了几天,崔融难得过来见他。 “女佣说你感冒了,咳嗽得厉害。” “我吃过药了。” 这几天寒潮来袭,维港的温度也跟着下降了好几度,初春户外的天气还有些凉,崔融帮他收拾画具,问他想去哪里吃晚餐。 “我不想吃晚餐。” “你是不是很想揍我一顿?” 崔融眉间沉着一点郁郁之色,精神也说不上好,留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之前他们来过的那间格斗俱乐部里亮着灯,崔融让里面的员工提前下班,他坐在椅子上帮留昭缠好手上的绷带。 虽然少年没有学过拳击,崔融也没有要认真教他的意思,他举着弧形手靶,看着留昭一拳拳砸过来,少年一拳砸向他的下巴,崔融扭腰闪躲过去,他脱掉手靶按住少年的腰:“想要揍人就要用上腰腹的力量。” 两人都出了很多汗,崔融贴得很近,留昭抬腿扫向他的膝盖,想将他拖到地上缠斗,崔融按住他的腿,留昭又给了他肋骨一肘。 他们在格斗台上滚到一起,这是留昭第一次清醒时和崔融做爱,两人汗津津的皮肤贴在一起,接吻中留昭咬破了他的嘴唇,崔融更深地吻他。 灯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那根让他觉得难熬的阴茎,因为颜色极浅而青筋分明,微微上翘的冠头显得狰狞邪恶,插进去时留昭痛得发抖,崔融勾住他的腿环在自己腰上,腰腹的肌肉线条随着顶腰抽送的姿势不断绷紧。 留昭坐在他的大腿上,小腿缠着他的腰,他向后仰着,崔融托住了他的背,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结束时留昭大腿和屁股都在痛,他手脚发软,用力给了崔融一拳:“你连润滑都不会做!” “小昭,我当你排遣情绪的玩意还要服务周到么?” 留昭还想说什么,却陡然咳嗽起来,崔融抚着他的背,帮他解开手指上已经一团糟的绷带。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可以陪你去加勒比海玩几天散散心。” “不用你陪我出去玩。” “你回云京,只会被关在秋玉山的那座深宅大院里,变成他卧房里的金丝雀……小昭,你凭什么相信他不会来找你,在你眼中,父亲竟然是个讲信誉的人么?” 留昭无言以对,腿间的精液,还有身上的汗水都让他很难受,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崔融将他抱下格斗台,留昭伏在他肩上,又一次咳嗽起来。 他想,崔融一定会被我传染。 第81章 81 =================== 81 夜晚留昭在公寓里醒来,周围的一切都显现出格外陌生的形状。 他突然担心自己会忘记那间睡了十几年的卧室,书架上有他的素描本,玩过的游戏光盘,妈妈的书和植物绘本。 那种空洞的隐痛还在呼呼作响。 第二天,留昭发信息给在家关禁闭的Stella,问能不能去拜访她。女孩在手机上热情洋溢地欢迎他去,两人见了面,她却显得有些羞惭。 Stella家住在一处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她的房间外是几株高大的梧桐木,掩住了窗外的阳光。 “……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灵感,还算得上某种艺术家的轶事,现在我就像被轻易蛊惑的笨蛋。” 她小腿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新生的皮肤有些痒,她轻轻抓了抓,留昭问她痛不痛,女孩摇了摇头:“我当时嗑了几种迷幻蘑菇,所以感觉不到痛。” “还好你没有伤到手。” “手可是吃饭的家伙。”她撇了撇嘴笑了起来,“话说回来,我知道你不止是来见我的。” “什么?” “今天周六,我叫了荣哥来家里吃午饭,你们早就认识吧?”两人坐在地板上翻漫画,Stella托腮看着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我告诉别人。” 张荣拎着一条鱼过来吃饭,他在客厅跟老舅说了会儿话,过来敲妹妹的房门。 “阿玉。” Stella打开门,她和留昭一起站在门边看向他,张荣神情微变,Stella拍了拍留昭的肩膀,侧身溜出去,留下他们两人一起。 “你来见阿玉?” “其实我是想见你,但又有点拿不定主意,所以先来见和你相关的人。” 张荣不禁一笑:“为什么想见我?” “我想离开维港。” 张荣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说:“你觉得我会帮你?就因为我几个月前追过你。” “我知道你和黎茂生是很好的朋友,我也有好朋友,要你瞒着他帮我离开是个很过分的要求,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除了友谊、喜欢这些感情之外,事情也总有对错之分吧?你们都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我却要被困在这里,我不是罪犯,也不是宠物。” “……这些话你应该去跟生哥说。” “我跟他说过。”少年丰润的红唇微微抿紧,像在忍耐着未知的痛楚。“但我不想为了我的自由向他苦苦哀求,这会让我非常讨厌他。” 张荣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们沉默了片刻,留昭率先说:“谢谢你听我说话,我先走了。” 女孩邀他留下来吃饭,留昭摇了摇头,他情绪不太高,Stella没有勉强,留昭离开后,她过去找张荣:“喂,荣哥,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将女孩推进屋,反手关上阳台的门。 接下来张荣依旧很忙,寰宇投资是个结构上有些类似于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公司,他们通过收购、持股投资很多产业,近来为了给海油崔的并购案找麻烦,他们卖出了不少资产抽回现金流,张荣忙得连休息日都没有,他去新加坡出了趟差,司机开车送他去开会的路上,他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在路边停车,旁边是一座公园,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沙池,挂着彩色的攀爬网,几个当地的小孩正在上面玩耍。 张荣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直到司机过来叫他:“张先生?”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场猎鹿游戏,面目模糊的人和猎犬驱赶着它,那只鹿在猎场中左冲右突,最后一声枪响惊醒了他。 张荣坐在床沿久久回不过神来,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第二天他提前结束这趟商务旅行回港,张荣回到维港的办公室后,试图理清一下自己手头的事,宝骏新系列的投产,和乔家一起开发的那块地皮……所有项目的细节都在他电脑里极其清晰有序地排列着,就像他早就做好了随时交给其他人接手的准备。 “阿玉,帮我约留昭再来你家见一面。” 他离开公司时,黎茂生正从楼上下来,徐成跟在他身后。 “阿荣。” “生哥。” 黎茂生从小就是内敛沉默的性子,如今除了他在社交场上刻意表演的情绪,张荣也很难看清他在想什么。 “你在新加坡的会开完了?”黎茂生问。 “乔家那边有点事情,我提前回来了。” “荣哥,要不要一起喝酒去?”他们一起走进电梯,徐成问。张荣答应下来,几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酒吧,张荣和黎茂生聊起伦敦那边的调查,徐成见他们在酒吧还是聊工作,给不远处一个还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干练的女郎买了杯酒。 酒保跟女郎说了两句,指了指他们这边,徐成端起酒杯坐了过去。 徐成走后,他们反而沉默了下去,张荣突然说:“生哥,有时候我真想还一条命给你。” “我知道那几年你和珍姨一直帮我还债,你不欠我什么。” “但你不是真这么想的。” 黎茂生转头看他,他的目光陷在眉骨的阴影中:“你说得很对,金钱、权势、恩情都是我用来压你的砝码。” 当初那个从床底下拖出一袋钱,告诉张荣这笔钱不算什么,他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的少年,字字句句都发自真心,但黎茂生的那一面早已经不存在。 “我知道伦敦那边进展得不顺利,既然是我陪你去的格陵兰,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不介意去坐几年牢。” “不用。” 黎茂生有过比这糟糕百倍的处境,无论如何,崔月隐已经不可能让他回到谷底,一场经济犯罪的诉讼吓不到他。 “阿荣,除了离他远一点,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 “……” 留昭在Stella的房间待到很晚,十点多的时候,外面传来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几声轻轻的敲击声在门外响起,Stella冲留昭挑了下眉,跑过去开门。 “你喝酒了?”女孩皱起鼻子,张荣捏了一下她的脸将她推出门。 他走进来站得离留昭很远,少年还盘腿坐在地毯上,微微仰起脸看着他,张荣蹲下来看向他:“不久之前,是我先去崔融那里,建议他和生哥联手,我以为将他们你从崔月隐手中抢出来,你就会快乐,缘由在我,所以我现在会帮你。” “你帮我全是出于私爱。” 留昭说,明明之前那套“做对的事”的说辞也并没有打动他。 “我之前来找你,也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 张荣怔了几秒,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浑身都松懈下去,许久他叹息一声,也在地毯上坐下—— 不必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无论这项行为有多么“正确”,都不能改变他的动机确实是出自私心,如果没有私爱,一切都不会成立。 “你想去哪里?” 留昭一直以为他应该要回云京去,毕竟那是他生活最久的地方,但当这个问题真正摆在面前时,他的声音却另有主意:“我想去缅甸,去我姨妈和外祖母那里。” “我会尽量不让人任何人找到你,但世界上的消息就是这么无孔不入。如果我带你走,很多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先找过来的也可能是你父亲。” “崔月隐他不会再来找我。” 留昭摇了摇头,出乎他的意料,张荣没有质疑他的判断。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张荣率先起身,伸手将他拉起来:“很晚了,我送你出去。” “上次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你警告过我,让我再想对你发脾气的时候,最好想想我当以前做过的混账事。” “……” “你还和其他人说过想要离开的事吗?” “我也在自己想办法。”留昭安静地说,他打电话给孙思,问到了购买假身份证明的途径,朝隐帮他介绍了一个在维港做私家侦探的朋友,留昭正准备找机会跟人见面。 他们隔得很近,张荣能看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他并不是那只中枪的鹿。 “你要全告诉我一遍,我来扫干净尾巴。” 他低声说,一种庆幸、怜爱与罪恶感交织的情绪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留昭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决定反悔,我自己也能想办法离开。” 他从那种令人眩晕的情感中醒来,张荣凝视着他,不禁微微弯起嘴角:“你在告诉我,我可以随时反悔。” “我不想再做高塔上等人拯救的无辜少女。” 留昭挥了挥手跟他告别。 -------------------- 我开了微博,@厄朵斯meow,可以来找我玩,之后可能会在微博上放番外。 第82章 82 ===================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杂语书屋 ZAYUSW.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ZAYUSW.COM 82 “阿成,留昭外祖母家那边的事,一直是你在处理么?” 张荣问起他时,徐成并没有在意,从他们回港之后,因为刘琨一直在伦敦处理那边的事务,黎茂生就嘱咐他帮忙遮掩住留家人的行踪。 “对,怎么了?” “留萱不想再待在山区,你让人在仰光租一栋别墅,托人把钥匙和地址交给她。” 徐成点了下头,随口应下来。 在他眼中,张荣口中说的,自然是黎茂生的意思,况且指令如此清晰的小事,没有必要再去确认一遍。 他安排在那边照看的雇佣兵打电话给他,说留萱带着家人离开当地的种植园时,徐成只是让他们帮忙扫干净尾巴,同时通知仰光那边的联络人准备接应。 留昭从维港消失的那天,等在Stella楼下一整夜加半个白天的保镖终于觉得不对劲,他们上楼去查看情况,开门的少女很惊讶:“留昭?他早就走了啊!昨天晚上七点多他就回去了。” 保镖们对视一眼,一人去查居民楼和街口的监控,另一人去给徐成打电话。 等大致搞清楚情况,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徐成坐在办公室里,眼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面前的电脑上循环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晚上七点多,张荣从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百褶裙、长筒袜,宽大的黑色卫衣,有着一头长长黑发的少女,她抱着画板和笔筒,面孔被大大的画板遮住了一角。 徐成突然想起什么,他打电话给仰光那边联络人,接应留萱的人果然说一直没有等到她。 “嗯……姨妈,我们马上就出边境了。” 留昭挂断卫星电话,潮湿、清凉的风从敞开的车窗里吹进来,空气中带着雨林复杂的气味。他穿着黑色卫衣,墨绿色的防雨裤,假发扔在了行李包里,几撮头发因为睡姿翘了起来。 一辆越野车行驶在延绵不绝的群山中。 留昭掏出巧克力咬了几口,顺便掰给旁边的人一块,他突然说:“我写了两封信留给黎茂生和崔融。” 张荣从他手中咬了几口巧克力补充体力:“你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们不要来找我,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等你想清楚,你会再回维港去吗?” 留昭点了点头。 “张荣,你以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以后?”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们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像应该开始担心人生规划的时候。不过张荣想了想,不禁笑起来,带他离开的代价当然就是无法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那“以后”想要做什么,倒的确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我刚毕业就跟着生哥一起开交易公司,后来做过几年地下赛车手,之后就在寰宇,以后要去干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你们从小就认识吗?” “嗯,我们住在同一栋楼,又是一样的年纪,一起上学、放学……十六岁的时候,我阿妈得了很重的病,我们治不起,生哥找到我,给了我这笔救命钱。” “就像电影桥段一样。” 张荣略微失神,低声说:“就像电影桥段一样。” 他们又开了七十多公里,遇见前来接应他们的人,留昭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张荣下车向他们走去,两个男人的面孔有着明显的东南亚特征,但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几人换车继续前进,张荣和留昭坐在后座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一处村寨换直升飞机继续向北部飞去。 “几年前,我去印尼旅游的时候,在一个私人俱乐部玩牌,一个中年人正在到处游说,想找到一点投资救他的公司。我因为那天手气好,就给他投了一大笔钱,后来这家公司恢复元气,成了南洋最大的联合果业,我们要去的就是他们在印缅边界的一处香蕉种植园。” 傍晚的时候,直升机载着他们到了种植园。 停机坪俯瞰着一处平缓的半山坡,缓缓向下的斜坡上种着果树,草地翠绿,没过脚踝,远处不少炊烟,整齐排列的香蕉树,种植园在日暮的阳光中像蒙着一层烟雾。 张荣先带他去见这里的经理,一个穿着亚麻套装的中年男人,他们一家住在一栋殖民地风格的别墅里,穿着长裙的女主人还带孩子出来见他们。 跟经理一家告别后,帮佣的小女儿主动带他们去医生那里。 刚刚寒暄时,经理说这里原本就有家小诊所,医生几个月前就想去城里高就,现在新来的医生内外兼顾,正好是解决了他的人手上的大问题。 穿着五分短裤的小女孩跑得很快,留昭不自觉地跟着她飞奔,他的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快。 直到一栋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屋顶上竖立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 暮色中,留银秀正在门前的院子里,蹲下来给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孩处理腿上的伤口,她银灰色的发丝像泛着柔光。 “阿嬷!” 留昭大叫了一声,外婆抬起头来看向他,正在在旁边翻院子里晒的药材的女人也转过身来,露出被吓了一跳的神情,留昭一下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女人微微隆起的肚子看到她的面孔。 “妈妈……” 女人也在辨认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有光的地方看清彼此,留萱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皱鼻子:“你是小昭吗?” “就是昭昭。”留银秀帮男孩打好绷带,站起来笑着看过来。 留昭跑过来紧紧抱住她,两个小孩咬了会儿耳朵,跟两位医生说再见。 “这是我的好朋友。” 张荣落在后面几步,这才慢慢走过来,留昭跟外婆和姨妈介绍他,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把药材收进去,留昭也一起帮忙。 “舅舅他们呢?” “他们还在香蕉林里,应该就快回来了。” 这栋小楼常年有人居住,虽然他们才到这里不到一周的时间,但里面床铺都已经晾晒整洁,桌椅和地面也很干净,一楼的右侧有个打通的医疗室,里面有五张竹子做的病床,铁制的输液杆。 留萱带他们参观了一遍,后面有两间卧室,二楼还有四间,他们住起来很是足够。 天光已经只剩一丝的时候,留昭邀张荣一起出去接舅舅们,一群人正沿着路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些背篓和砍蕉的刀,留桑和留冉远远就对他们挥手。 “昭昭,你见到姐姐和阿妈没有?” 随着夜幕降临,炊烟、蕉林、野草和池塘的各种气味愈发清晰,留桑说:“这里还种了咖啡和茶叶,明天带你去看。” 他们又跟张荣说话,留昭走在他们身后,野草划过他的脚踝,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这样的暮色里凝实起来,留昭感到一种坚实的重量支撑着他的双脚,每走一步,他的肌肉与骨骼都在如他所愿地带着他前行。 这处种植园因为是华侨老板,不少员工都是华人,两边交界的邦以那加人为主,留昭在种植园里见到的人大都是带些蒙古血统的中亚面孔,很多人会说几句口音重的中文。 留昭大部分时候在诊所里帮忙,留萱决定在诊所里布置一间简单的无菌室,前几天她上手做了一场截肢手术,迅速在邻近左右打响名声,经理收到她的采购清单,借了一辆皮卡给她去城里。 留昭负责背着现金坐在副驾驶上,单独相处时,留萱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话很少,表情也有些严肃。 她开车时的姿态和留茉格外相像,留昭忍不住说:“小时候妈妈开车,有时会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幸好那时候大家都没有什么驾驶安全意识。” “你想坐在我的腿上吗?” 留萱问,她看起来是真的准备让留昭坐过来试试。 留昭涨红了脸,连忙摇头,留萱几乎有些可惜地叹息了一声,路有些颠簸,她说:“昭昭,想到波拉莫给你带来的麻烦我就觉得很丢脸,我谈个恋爱,居然连累了家人两次,真的是……太可耻了。” “这么说来,我也很可耻……” “嗯?”留萱有些没有听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件事我还没有让阿妈知道,上次留桑问我也搪塞了过去,幸好他已经死了。” 留昭突然有些好奇:“姨妈,你当初为什么会杀人?” “那时我刚刚出去上医学院,我们的老师中有个非常年轻英俊的副教授,我是苗寨里来的女孩,他就正好是外面那个文明世界的象征,我本来以为要用上情蛊才能让他爱我,但我只是撞上去跟他讲了几次话,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燃着一簇火,刚开始一切都很好也很简单,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虽然我们是师生,但我也不介意地下恋情。热恋就像一场狂欢,我只想要一切更浓烈,想往这种狂喜中不断添加薪柴,所以我给他下了情蛊,后来我的热情开始退却了,但他没有,我试了几次跟他分手,他表面上答应,但总是会用各种方法逼我回去,他是老师,天然就有优势和权力,他父亲还是大制药公司的股东,有一次他甚至用偷窃的罪名把我送进了拘留所,最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我在那处地下室待了三周,然后我找机会杀了他,逃了出来。” 留萱毫不避讳地在雨林的公路上跟晚辈说起自己的杀人往事,她说完甚至笑了一下,随后她的神情变得稍微严肃:“但最好不要亲手杀人,它会带走你的一部分人性,让你在某些时刻,独自一人的夜晚觉得自己有些像兽类。” 留萱的无菌室布置好不久,就收到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留昭看着她切开病人腹部的皮肤、脂肪层,那是一条优美的直线,她的手稳到没有一丝颤抖。 那一刻,留昭想到了妈妈手下画出植物线条的笔尖,他想到自己打猎时,端着猎枪多久也不会颤抖的手,来自血缘之中,多么慷慨的一份馈赠。 留萱的目光在他和留银秀之间看了一眼,手术室里仅有他们三个站着的人。 她让留昭来帮忙撑开腹腔,然后熟练地将手伸进去翻找阑尾。 手术很顺利,留昭带着一些敬畏跟着她,留萱只是耸了耸肩:“我在缅北做手术时,病人死亡率最高的原因是麻醉事故,我自认为是一流的外科医生,但只是九流的麻醉师。” 张荣开车载他去打猎的路上,说:“你每天做那么多事,让我觉得我也应该找点事做做。” 留昭很惊讶:“有吗?” “你在诊所里帮忙,周末带一群孩子去森林里辨认植物和昆虫,画了很多张画,有时还去种植园帮忙,让我觉得我无所事事。” “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开车,喜欢和人打交道……喜欢陪着你。” 留昭握住他的手:“那你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来陪着我吧。” 张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迎上他的目光,留昭心里触动了一下,他想起留萱,当她从前途光明的医学生纵身跃入山林时,一定没有想到她最终还是成了一名医生。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得到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 “看清【我】的心,这可是个很难的问题。” 张荣不禁微微一笑。 -------------------- 所以小昭穿JK了,为了逃离伪装成美少女。 第83章 83 =================== 83 “进来。” 黎茂生正对着他面前的几块屏幕,往纸上随手写着什么。 徐成走进去时,下午的阳光正从拱形的窗户外照进来,逆光中,黎茂生的神情有些模糊,他难得感到忐忑。 “生哥,留昭不见了。” 签字笔顿在纸上,黎茂生从屏幕前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留昭去张玉家里探望她,七点多的时候,荣哥带着一个抱画板的女孩从那里离开,当时保镖没有细看,以为是阿玉跟着堂哥一起外出,不过从身高来看,应该就是留昭。” 徐成将几张照片放到办公桌上,又说:“几天前,荣哥跟我打听留萱的事,说她想去仰光,让我安排人在那边接应她,但我刚刚打电话过去,接应她的人一直没有等到他们。” 黎茂生久久没有说话,徐成硬着头皮说:“我让人去看过,珍姨他们今早还出去买菜,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就算荣哥要带着人去交投名状,他也总不会连自己爹妈都不顾。” “你以为他要向谁去投诚,崔月隐吗?” 黎茂生的脸色晦暗莫名,带着一点微微嘲讽的笑意:“他喜欢留昭。” 徐成惊愕不已,他有点想骂脏话,崔家的养子难道是金子做的吗?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他? 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是张荣的助理。 “黎先生,张先生昨天将手头的工作整理了一份目录给我,让我今天下班前交给您,他说要去休假几天,所以向您交接一下他在跟的项目。” “……” 易静雯是在晚上得到的消息,她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往徐成新安排的保镖团队里收买了一点消息源。 毕竟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解雇,在看见崔融如此狼狈的一面后。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这件事,收到那边的消息后,她又一次觉得头痛,深感这份折寿的工作不该做太久。 “James,留昭离开维港了。” 易静雯在电话里快速说了一遍,从留昭消失的地点、时间,他去探望在吴惟的画室里一起画画的朋友,到他乔装和张荣离开,他们的车丢弃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里,目前也没有追踪到两人的出境记录。 太平山别墅区。 黎茂生站在一户别墅门前按着门铃,来开门的人见到他很是惊讶:“阿生,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 梁素珍弯腰给他拿拖鞋,一边说:“我今天炖了燕窝,留下来吃晚饭吧?” 张父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也出来跟他打招呼:“阿生来了。” “珍姨,阿荣去了哪里?” 梁素珍正给他拿水果,有些惊讶地问:“他不是说要去旅游几天?这小子,他出去休假都没跟你这个当老板的说?你等等,我打电话给他。” 她打电话给儿子,照样是无法接通。 “是不是还在飞机上?我也忘记问了他要去哪里。”梁素珍有些懊恼,黎茂生很平静地说:“不要紧,如果他打电话回来,麻烦转告他——” 梁素珍见他久久都没有说下去,有些疑惑地问:“转告他什么?” “没什么。” 黎茂生坐在餐桌边吃燕窝时,别墅外的门铃又一次响起。家里的帮佣过去开门,两个警员站在门外,帮佣将他们请进来,两人出示证件,然后说:“张志明、梁素珍?” “是,两位阿sir有什么事?” “张荣涉嫌一起绑架案,请你们走一趟警局,配合案件调查。” 两夫妻都很震惊,黎茂生放下勺子站起来。 来办事的警员认识这位港城新贵,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黎先生。” “我叫几位律师陪他们去,没有问题吧?” 外面下起小雨,黎茂生站在雨中,不远处的另一栋别墅,就是他买给母亲的房子,但他一个月难得踏足两次,即使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黎茂生也没有想去见她的冲动。 他给崔融打了个电话。 “刚才警察过来带走了阿荣的父母,是你做的吗?你不用为难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真是大度。” “你知道这里面没有什么绑架案,他是自己要离开。”黎茂生挂断电话,他打电话给秘书室,让人安排律师过去警局和张志明夫妇汇合。 “黎先生,有个给您的包裹刚刚下班的时候送到办公室,不知道要不要给您送去家里?” 黎茂生失神片刻,说:“送到寻宅来。” 这里隔寻宅不远,他在细雨中一路走过去,雨水从鼻梁、眉骨往下淌,走到寻宅时,来给他送包裹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西装革履的高级职员从伞下将包裹递给他。 “黎先生。” 黎茂生点了下头,他走进里面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幅被无酸纸包裹起来的油画。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被困在这里,还是以保护“我的人身自由”为名义,你看不见这里面的荒谬之处吗?我还不确定我是想要离开维港还是离开你,等我想清楚,我会回来找你。 这幅画送给你,每次在这棵树下见到你我都很快乐,维港是你的城市、你的家乡,即使我不在,你也应该能在这里找到乐趣,我不希望你太痛苦。——留昭。】 夜幕下,高大的树木随风舒展,他手中的那副画也仿佛充满无处不在的风。 一张乳白色的卡片纸,静静放在黑胡桃木的餐桌上。 崔融走进送他的这间公寓,落地窗边的画架,地板上那块不规则的纯黑羊毛地毯,玻璃茶几上的鲜切蔷薇落了几瓣。 墙边的斗柜上放着玻璃盒子,羽毛在灯下漫射出奇异的光彩。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卡片纸。 【崔融,我离开维港了,我痛苦得无法忍受,但你闭上眼睛不肯看。我让女佣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请易静雯小姐帮她结清这个月的工资,等我搞清楚我心里的想法,我再回来见你,希望你的感冒好点了。——留昭。】 “……” 第84章 84 =================== 84 崔月隐对痛苦很熟悉,无论是自身需要忍受的痛苦,还是施加给他人的痛苦。 如果他对此总结一点经验之谈,那就是无论看起来多么可怕的痛苦,最终都会随着时间流逝,他最难熬的那一年,是他差点抛下所有的生意和周喻一起去南极。 之后他想重新回到名利场,而崔蕴石对他这种轻佻、反复的行为深感失望。 他不得不花上一整年来重新赢回她的信任,去祠堂受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折磨,但那时的痛苦就像他背上的伤疤一样,如今几乎已无法寻到蛛丝马迹。 回到伦敦的十几天后,那天晚上的一切才第一次划过他的脑海,就像一波遥远的浪潮,只是轻轻拂过海岸。 他在参加克尔希石油为他举办的一场宴会,香槟塞的声音陡然听起来像一声枪响。 崔月隐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在意。 接下来他很难入睡,一种冰冷又沉重的重量压着他,就像一只蟒蛇盘旋在他肩头和胸口。 但一切仍能持续。 克尔希的董事会基本已经达成共识,准备随时摆脱肖恩.麦肯齐加入这场并购,他在伦敦西区这栋他曾经远远遥望的办公室里,投行顾问、审计评估团队、技术专家……无数人等待往他耳中递入只言片语。 一天早上,他有一场海格姆森的资产评估会,崔月隐走出办公室时,突然对身后的秘书说:“给我一颗药。” “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女秘书有点惊讶地询问。 “随便什么,我知道你在吃药。” 女秘书错愕地看着他,不太能反应过来,崔月隐却已经失去耐心,他几步走过去,有些粗暴地拉开她的抽屉,帕罗西汀、舍曲林、奥沙西泮、阿德拉、米那普仑……一抽屉的药瓶暴露在众人眼前,女秘书的脸色变得惨白。 崔月隐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标识,倒出几颗吞进喉咙里,他脚步极快地向会议室走去,身后震惊的人群连忙跟上。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快到尾声时,孙思接了个电话,进来在他耳边说:“桑娅刚刚去和HR见了面,恐怕她很快就要去见律师了。” 崔月隐提前结束了会议,他起身向办公室走去,孙思跟在他身后:“先生,我们要尽快和她签订保密协议,侵犯医疗隐私、精神虐待——在现在这个海格姆森并购案的关键时期,等她和律师谈过,知道她能期待一笔至少百万英镑的赔偿金时,我们的公关恐怕就要有得忙了。” “让她来办公室见我。” 崔月隐神情冷漠,缺乏情绪。 女秘书进来时有些强做镇定地警惕,崔月隐站在办公椅后看向她:“克里希南小姐,请坐。” “我刚刚来伦敦时,收到了这里每一位高级职员的资料,我记得你的求职信里写,你想加入崔氏海油集团,是因为它的CEO。” “是,我在中学的时候,在一本全球商业女性的杂志采访稿里看到了蕴石夫人的报道,一位石油集团的女性CEO,后来大学的时候她来我们学校发表过演讲,我记得她关于人生要追求使命和感召的那段话……”桑娅.克里希南不自觉说得太多,她有些焦虑地停下来。 “她一生都对海洋和石油很痴迷,去年冬天,她告诉我,她最后的心愿就是看一眼海格姆森在北冰洋的一座钻井平台。” 崔月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一定觉得我是她的儿子。” “您有她的姓氏,我一直听说她的丈夫和孩子都随她姓。” “我是她的养子。更准确一点说,我就像王位继承战中站在旁边的那个表亲,理当只有鼓掌和观战的权利,你是一个印度裔的女性,在伦敦的职场里,你应该很熟悉这种感受。” 桑娅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生都在寻求她的认可,想要她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想让她将我视为最值得骄傲的孩子,她快要死了,这恐怕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你一定明白,那种每一次错误,每一丝微小的失误,仿佛都要将你推进深渊的感受。” “先生,我……”桑娅有些语无伦次,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有一副极其英俊的面孔,东方血统只是为他增添了神秘色彩,他灰色的眼睛真诚地袒露痛苦,桑娅被深深打动了。 每一次错误,每一丝微小的失误,仿佛都要将她推进深渊。 这的的确确就是她长久以来的感受,作为二代移民,一路都绩点优异,履历完美的女孩,如果她还在印度,她的肤色会让她天生就低人几等。 “对不起,我希望您一切顺利,如果您需要看心理医生……我是说,我很高兴能帮到您。” “你已经帮到了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孙思让公司的律师去跟桑娅签保密协议时,她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签了字,甚至拒绝了公司提供给她的补偿金。 孙思拿到保密协议的副本,微微松了口气。 他去崔月隐的办公室跟他说这件事,他将文件递过去时,崔月隐露出嫌恶的神色,只是说:“别让我再在公司见到她。” 孙思微微一怔,应了一声“是”。 孙思去处理桑娅的事,跟女秘书说她愿意去任何地方,他都会给她拿到一封有足够分量的推荐信,鉴于她的合约还没有到期,公司也会补偿违约金给她,最后,他又难免提醒桑娅记得遵守保密协议。 女秘书起初震惊,然后孙思从她眼中看到了被愚弄的恍然大悟。 送走了桑娅,孙思心想,我这种人是不是活该在地狱里腐烂?不过想到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毫无愧疚,他又立刻将这点良心抛之脑后。 如果崔月隐需要吃点药来维持精神稳定了,他还得尽快去找个信得过的精神科医生。 凌晨三点,沈弥被门铃声吵醒,她让陈姨拿着棒球棍,怒气冲冲地打开门。 崔月隐站在门阶上,他穿着一件大衣,戴羊绒围巾,风度翩翩甚至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弥沉默了一下,简直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你来干什么?” “我今天给循的球队投了一大笔钱,他什么时候能重回赛场?” 这句话介于示好和威胁之间,沈弥放他进来,他坐在客厅和她聊天,从他们的离婚官司说到少年时的往事,他甚至破天荒地聊起了周喻。 如果现在不是凌晨三点多,沈弥说不定真的会有心情和他一直聊下去。 “要加糖吗?” 崔月隐站在她的咖啡机旁边磨咖啡,沈弥忍住困意问:“你到底要来干什么?” 崔月隐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在睫毛的掩映下几乎有些温和:“既然我们都在伦敦,或许不该如此疏远。” “我们在打离婚官司。” “我知道。” “我忍受不了你。” “偶尔忍受我对你总有好处。”崔月隐的笑意中有点细微的嘲讽,但即使是这时候,他的尖锐也不及平常的十分之一。 “阿弥,你的咖啡要加糖吗?”他又一次问。 从这天开始,沈弥时不时就能在家里见到崔月隐,某一天她起床看见他睡在她的沙发上,他还穿着正装,衬衫的领口微微散开。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恐惧,因为崔月隐正试图起身,但他似乎很难站起来。 从那天开始,她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年少时她见过一两次崔月隐的这种状态,好像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坍塌,而他撑不起这具肉身的重量。 海格姆森的并购案仍在继续,沈弥偶尔在社交场上碰见过他几次,每次崔月隐都神采奕奕,惊人地友善、随和。 他至少掉了十几磅的体重。 事情一直持续到沈弥在家里的浴缸发现他,他闭着眼睛躺在浴缸里,水被鲜血染成粉色,沈弥冲过去将他的胳膊捞起来,她松了口气,起码崔月隐没有割腕,一只玻璃杯碎在了他掌心里。 玻璃碎片砸得很深,一些伤口边缘被泡得泛白,沈弥额角青筋直跳,她拿镊子夹出那些玻璃碎片,再给伤口淋上碘酒,缠好纱布,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 崔月隐中途醒了过来:“阿弥?” “我不该处理这个,崔月隐,我不会再处理这些狗屁事。你要么滚去住疗养院,要么死在你自己的房子里,别把你的问题带给我。” “阿弥,别这么小题大作,我只是不小心捏碎了一只杯子。” 昨天是周末,他们在同一场赛马会上相遇,崔月隐照样半夜来找她,顺便在客房留宿了一晚。 沈弥站起来,出去给律师打电话,要他立刻去申请一张限制令。 肖恩.麦肯齐终于辞去克尔希石油的CEO,他的人事变动结束后,预计下周就会宣布成为崔氏的并购伙伴,加入海格姆森的并购案。 关于海格姆森的资产评估和技术评估也基本告一段落,4月初的这场季度会议上,整个并购团队都在谈论下一个阶段的计划,伦敦分部就像一座高速转动的齿轮机器。 窗外正在下雨,雨水高楼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 所有他少年时渴望的一切都已经触手可及,海油崔掌权人的位置,姨母的目光,有时水痕浮动的轨迹让他想起崔蕴石外套上若隐若现的金色羽鳞。 崔月隐注视着窗外的雨滴,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出去。 正在说话的投行顾问怔了一下,他停下来,准备等崔月隐回来再继续。 七十多人的并购团队等了一整个下午,孙思找了个理由将所有人送走,又单独跟核心人员聊了几句,他回到空荡荡的会议室时,留下来的崔虞臣几乎有些脸色苍白:“孙先生,你打通了四哥的电话吗?” 孙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虞臣先生,你从云京带回来的现金很重要,但你知道,一旦在继承权的斗争中站了队,你就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对吧?” 他们又等了整整三天。 当晚孙思打了几个很长的电话,他顺便将Sharon.杨手上的资料全部寄给黎茂生。 “黎先生,虽然很遗憾不能在海格姆森的并购案上合作,不过也希望我们能冰释前嫌。” 周五早上九点,并购会议重开,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浅灰色眼睛的俊美青年,几个法国人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孙思和崔虞臣坐在他的左手边。 “崔月隐先生出了事故需要疗养,下一阶段的并购由崔融先生主持,另外法国道恩集团将作为伙伴加入我们对海格姆森的并购。” 第85章 85 =================== 85 在他们讨论过那个喜欢做什么的话题后,张荣常常带着两个那加族的向导,去拜访周围的自治村落和民兵组织,他的确喜欢和人打交道,即使是语言不通的陌生人。 “如果他们找到这里来,你还想继续离开,我们也有更多可以去的地方。” “希望他们找过来之前,能记得我手里有枪。” 留昭比了个手势,沉着冷酷地说,张荣沉默片刻,问:“这是句玩笑话吗?” “是、是啊!” 留昭很尴尬地红了脸:“我刚刚说的不像开玩笑吗?我不准备枪击任何人了。” 张荣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昭,在你手里真有一把枪的时候说这种话,让人很难笑得出来啊。” “你给家里人打过电话了吗?” “过几天去城里的时候,我准备找机会跟他们通下电话。” “记得叫上我,我要去买东西。” “只要你别开车就好。” 张荣去陌生村落总会拍很多照片带回来给他,有时留昭会跟他一起去野外写生。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生活了一个多月,一些忙碌的白天,留昭常常帮忙晒药材,应付成群结队的好奇儿童,种植园有些区域已经开始收获,包装厂的车队时不时从蕉林里驶过。 一群当地的小孩热情地带陌生人来医生的小楼前,留昭正和几个女孩编一张大大的草席,雨林的阳光氤氲,留昭就在这样的光线中看向他。 崔月隐看起来风尘仆仆,他高大而消瘦,就像是大病初愈,或是从一场漫长的折磨里幸存。 留昭站起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转身向森林里走去。 他走到林中的空地上,在一处伐木留下的木墩上坐下,崔月隐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直视他。 他们安静地观察着对方,痛苦和疲倦在崔月隐面容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他让留昭想起八岁时,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见到他的第一面。 “你晒黑了一点。” 崔月隐轻声说,少年美丽又生机勃勃,像一只山中宁芙。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朝隐介绍给我一个维港的侦探,他调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告诉我来这里找你。” “你说过不再见我,为什么又要找过来?” “我不能不见你。”崔月隐低声说,他的声音疲倦而缓慢,像是一种不堪重负的告解:“我爱你。” 留昭心中轻轻震动了一下,如果崔月隐迟来几个月,他或许就不再需要他,但缓慢恢复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感到一部分被冻僵的知觉被恢复了,雨林里的各种声音都变得更清晰。 “是我把你戳出了很多洞,所以你才需要很多爱来填补。”他低头吻了一下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爱你,爱你,爱你。” 留昭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崔月隐说:“我穿了一双小一码的鞋来见你。” 留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两颗眼泪也垂落下来,他伸手捧着崔月隐的头,认真看进他的眼睛:“那你再穿一会儿吧。” 他们在森林里静静地待了许久,晚饭的时候,留昭把他介绍给家人,他没有说他们的关系,只是说了他的名字,只有留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其他人都没有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做出什么反应。 第二天早上,昨天编好的那张巨大的草席扑在门前的坪地里,留昭让他教那群精力过剩的孩子格斗和柔术。崔月隐对其他人的态度依旧是一种不感兴趣的淡漠厌倦,涉及到小孩子,他几乎还有点轻微的嫌恶,但他全然接纳了留昭递给他的任何东西。 他赤着脚站在草地上,教那群深麦色皮肤的小孩们滚来滚去。 汽车的声音向这边靠近,车刚刚停稳,张荣就从那辆皮卡里跳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崔月隐身上一瞬,随后看向朝他走过来的少年:“我收到消息,生哥和崔融恐怕要找到这里了,你想要离开吗?” 留昭摇了摇头:“我准备回去了。” “你想清楚了吗?” “我准备先去见崔融,但我也想要黎茂生。”他说得很笃定。 留昭当天收拾好东西给家人告别,他站在车边挥了挥手,没有告诉崔月隐他何时回来,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也不。 就像他曾经要求的那样,最终,崔月隐的确将爱欲拱手让出,臣服他,就像臣服一位不可知的神明,他完全放开了对命运的掌控,但痛苦也离他远去了。 留昭和张荣在仰光的机场分开,他们一人去云京,一人回维港。 “谢谢你。” 分开前留昭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张荣眉目含笑地注视着他:“因为你更喜欢生哥,所以你不能要我,对不对?” 留昭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他对爱情没有排他和独占的概念,留昭很乐意回应真挚地爱着他的人,但他不想给黎茂生造成更多的痛苦,他学着一定程度上尊重他的嫉妒。 “亏我还以为那是他自吹自擂。” 张荣故意叹息一声,他将少年用力拥入怀中,然后放开他。 留昭回到云京的那天,天空铅云低垂,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走过那条长长的山道,穿过前庭花园,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他先去了自己的房间,窗外的玫瑰丛已经快要开花。 后山的马厩,泳池,工作人员居住的几栋英式风格的小平房。 他走过厨房的岛台,客厅,顺着楼梯上去,二楼的游戏室,崔月隐和沈弥曾经的主卧,崔融的房间,崔循的卧室,两间书房,原来属于崔月隐的那间锁着门。 他继续向上走去。 留昭探索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楼下传来一些动静时,他从顶楼走下去,走到通往客厅的楼梯上,他遇见了正在往上走的崔融,女管家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小昭。” 留昭停了下来,站在几步高的台阶上看向他,崔融还穿着正装,额头和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 “崔融,你说等我下定了决心,就告诉你,你去给我买戒指,还算数吗?”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们结婚,我要有一个情人,就像很多上流社会太太那样。” 崔融只是疲倦地对他伸出手:“小昭,过来。” 留昭走下几级台阶,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崔融抱了他很久,牵着他的手去楼上的卧室,他打开灯,在他衣帽间的玻璃柜里,黑色的天鹅绒软垫上排列着一整抽屉的戒指,几块腕表反而被挤到旁边。 有相当朴素的对戒,也有不少大颗的女士钻戒。 “挑一只。” 留昭挑了一只白金对戒,戒指非常适合他无名指的尺寸,崔融不禁一笑:“再挑一只订婚戒指。” 于是他又挑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长方形粉钻戒指。 崔融接过来戴上他左手的无名指,少年的手指纤细修长,戴女式钻戒也并不突兀,留昭也将对戒的另一只拿出来戴进他的手指。 他们在这间隐蔽的衣帽间交换戒指,就像一个小时候的过家家游戏。 晚上他们一起睡在崔融的卧室,留昭有些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回的云京?” “你怎么知道要这里要找我?” “张荣告诉我你回来了。” 崔融皱了下眉头:“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常常担心你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混混拐跑。这次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成真。” “你一直有种优越感。” 崔融很诚实地答:“优越感一直是我的一部分。” 留昭被他这种坦然承认又毫不悔改的态度逗笑,和自己比起来,崔融的字典里简直就从来没有过羞耻两个字。 “父亲离开后,孙思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伦敦主持海格姆森第二阶段的收购工作,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里面涉及崔氏集团内部的一些子公司的调整。” 留昭有些困惑:“孙思他能决定谁来主持这场并购案吗?” “当然不能。只有姨祖母有这个权力,不过这里面有个微妙的时间差,其他人很难确定父亲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离开,还是真正甩手不干,如果他只是因为其他事离开几天,我来替代自然不是问题。” “你们会被拆穿吗?” “海格姆森那边的人可搞不清到底有几个姓崔的。”崔融不禁微笑,在他耳边低声说:“只要装久一点,假的就会变成真的。”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杂语书屋(ZAYUSW.COM) “你一直很喜欢你的工作。” 留昭想,他们很多地方都很像,但崔月隐并不能真正从这些事中得到乐趣。 “父亲去见你了吗?” “嗯。” 留昭躺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气息有些昏昏欲睡,他突然有些不确定地说:“崔融,我们可以不要做爱吗?” 崔融掀开被子吻他,留昭被吻得脸颊发烫,他稍微挣扎了一下,崔融用手指将他的脸摆正,又一次低头吻过来,这次他甚至没有伸舌头,只是舔吻着留昭柔软的嘴唇。 “那我们要做什么,太太?新婚之夜在床上拼积木吗?” 对于和崔融上床这件事,留昭总会想起他是哥哥,这让他很羞耻,时不时想要抗拒,但又很容易变得过度敏感。 崔融这次做了润滑,托着少年的腰一寸寸插进去,留昭张开腿承受他的抽插撞击,他全程都很安静,房间里始终只有一种隐晦而肉欲的声音。 “小昭,你为什么不出声?” 崔融吻着他的耳后问他,留昭高潮后还有些倦怠,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忍着让你为所欲为。” “你不喜欢吗?” 留昭摇了摇头,倒也找不出格外可挑剔的地方。崔融床上的风格一直很凶,留昭只是试着不去抗拒这种过度失控的快感,如果不去抗拒,他也不会被淹没。 “你想回去上学吗?” “我准备去锡亚高岛和祖母学画画,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去那边了。” “你不准备留在云京?” “我会抽几个月回来见你,崔融……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是很长的时间对不对?” “永远的确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崔融在他身后轻轻叹息。 张荣回到维港先去寰宇投资的总部,公司上层的人跟他打招呼的神情都有些奇怪,他愈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以往的生活中,不知为何,这种预感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他先去见了自己的助理,然后去见黎茂生。 他敲响那件顶楼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生哥。” 张荣站在门边看向自己儿时的挚友,他是朋友是恩人是老板,即使剥开情敌这层身份,他们的关系也早已变得过于复杂。 他转身关上了门,在黎茂生面前的皮革扶手椅里坐下。 他们谈了很久,大部分时候是谈公事,结束时张荣依旧说出了本可心照不宣的话:“生哥,我这次回来特意向你请辞,跟你一起工作的这些年我永远记在心里。” 无论他们有过怎样的友谊,黎茂生不可能放任一个背叛过他的人来当他的眼目。 “你之后准备去做什么?” “谁知道?”张荣很轻松地说,“我准备先去法国的赛车俱乐部看看,说不定当车手或者经纪人。” “你应该回家看看,你父母受了不少惊吓。” “嗯,难得放终身长假,我也准备陪爸妈到处走走。” 他起身告辞离开前,黎茂生终于忍不住问:“他在哪里?” 张荣停下脚步,他最后忍不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就当回报在云浮金山的那一番敲打:“我们在仰光机场分开的时候,他说要去云京和崔融结婚。” 他先坐了地铁,然后又走了很远的路回家,就像要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 许多年后,他的人生终于被推出黎茂生的轨道,张荣想起他们开车行驶在雨林的公路上,身边的少年告诉他,我们一定会得到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 留昭在凌晨五点多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下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披上一件厚外套去阳台接电话,黎茂生的声音在那边很模糊:“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云京,你喝酒了吗?” “无论他给你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到我这里来……如果你不想选,你丈夫什么都不用知道,别离开我……” “我没有要离开你。” 留昭试图安抚他,但那边喝醉酒的人根本听不进去,一些威胁和祈求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来,直到那边电话断掉。 早上他和崔融在岛台边吃早餐,留昭说:“我今天要去维港见黎茂生。” 崔融没有说什么,他吃完早餐去上班,路过留昭身边吻了他一下:“你应该说去维港【购物】,太太,让秘书去给你买机票。” 十点多的时候,留昭等在黎茂生高级公寓的一楼大厅里,他忘记了黎茂生的房间号,又不想打电话给徐成,于是干脆坐在沙发上等着。 公寓的前台管理员给他倒了一杯茶。 直到下午一点多,黎茂生才下楼,留昭已经等得饥肠辘辘,他叫了他一声。 “黎茂生。” 男人脸色很差,一股宿醉的低气压,他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黎茂生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跪下来,鼻尖埋进他的掌心,他闻着留昭的气味,手指抚摸过他的脉搏。 “所以你不是梦。” “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 留昭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说:“黎茂生,我会和崔融结婚,但我也很喜欢你,想要你。如果你依然想要我,我们就在一起,你要想清楚再告诉我,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以后鄙夷我,怪我不够好,我也会很伤心。” 他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白金素戒和一枚很漂亮的粉钻戒指,黎茂生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那根手指。 【完】 -------------------- 完结!今天更新了84、85两章~循的故事会在番外里再提一笔,总之昭昭得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86章 番外一 ======================= 那一年的整个秋天,留昭都待在云京。 作为一个擅长肖像画的画家,他不能长期过离群索居的生活,每次他回来,崔融都会在家里为他开宴会,他在各种晚宴、舞会上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去年他们一起去秋玉山下的老宅过年,留昭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崔蕴石,整个海油崔家的血缘谱系像一株枝繁叶茂的神秘大树在他面前展开。 他大学时的朋友几乎都留在了云京,两个女孩留在本校继续读研,杨志河至今仍然在帮那位大小姐工作,直接省去了求职的流程,李徽毕业时,奥图科技立刻对他抛来橄榄枝,但最后他还是选择自己创业。 温峤则在一年前去了美国念书。 听说他回来后,李徽约他吃饭,留昭先去他的公司找他。 李徽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依旧是一副很极客的卖相。 他带留昭参观他的公司,这是云京很普通的一间写字楼办公室,十几个程序员和三个行政人员,去年他们推出的一款2D小游戏很受好评,有些limbo的风格,李徽带他去看他们最近在做的游戏demo。 留昭很惊讶:“你们要做3D游戏?” “我们去年拿到了一大笔投资没地方用。”李徽说得很平淡,随后又说:“这间公司要卖掉了。” 他的声音不小,起码办公室里的大部分人都能听见,给留昭展示游戏的一个女孩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留昭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卖掉?” “以我们手头的资源做不完这款游戏,日本的一家公司看中了它,出了个收购价。” 虽然只是一段demo,但屏幕上的新游戏有强烈的黑魂风格。 吃饭的时候留昭问起他为什么不准备去找找投资,李徽说没有这个必要,被收购后他会入职新公司,继续带团队做这个游戏,还不用去管其他事。 “其他人不介意吗?” 大部分人对自己做出的东西总会有种天然的占有欲。 “收购公司的钱我会分给他们。” 李徽简直是以八百倍速走完了创业-被收购的流程,留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想给你画一副肖像画。” 留昭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半暗,后院的门阶上积了一些落叶和灰尘,一只蟋蟀从他脚边跳过去,他们辞退了这里的绝大部分工作人员,别墅里很安静,留昭吃着一颗从厨房拿的梨,站在那里等着崔融。 秋天的山林展现出丰富的色彩,崔融刚刚在后山跑步,灰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他穿过草地走回来时,门廊下已经开了一盏橘色的壁灯,留昭站在门阶上等他。 每次留昭回到这里,都会带给崔融一种时光回溯般的体验。 就像他现在站在灯光下吃着梨,崔融的大脑毫不费力地为他构建了一副画面,崔月隐和沈弥在厨房的岛台边聊天,崔循待在游戏室,而他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准备牵住留昭的手,带他一起进室内去。 崔融走到他身边,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唇,留昭把梨子递给他咬了一口。 “我今天找到一个想画的对象。” “你才答应要帮母亲主持云京这边的秋季拍卖,需要我找个人来帮你吗?” 留昭点点头。 接下来留昭时常去李徽的公司找他,还好他是那种被注视、观察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人,留昭对着他画素描也不会影响他的工作。 大概半个多月后,留昭画完了这幅人物肖像。 他拿过去时,整个公司的人都围过来看,画面用了大面积的蓝与黑,人物面孔上呈现经典的伦勃朗光,画中青年一明一暗的两只眼睛盯着画布外。 即使纯粹的外行人,也能感受到画家对神态、表情的精准传达,这种精准极大地凸显了整个画面的矛盾感,画中青年的表情是一种缺乏内容的空洞,目光却有着强烈的偏执。 “不太像啊……”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另外的人立刻打断这种没眼色的说辞,大力夸奖。 “仔细看还是很像老板嘛!” 几个女孩更是绞尽脑汁想了不少溢美之词,但这些和李徽朝夕相处的人几乎都觉得这幅画画得不像。李徽是个非常随和,对什么都抱有无所谓态度的青年,就算他在技术上要求很高,但通常他不会去说服别人,只是自己加班,公司里没有谁不敢跟他开玩笑。 留昭将油画重新包了起来,说:“送给你!” 李徽没有说什么,只是接了过来。 不久之后,李徽打电话给他,留昭当天正好在秋玉山,于是李徽开车来见他,他们走在郊外的山道上,微微弓着背的青年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卖掉了公司。”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日本?” “我不准备去了。”李徽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为什么会那样画我?” “我在试着找到自己的风格……大概说起来,就是我想画一种其他人觉得不像,但本人一眼能认出来的肖像画,就像人们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凌晨时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你想画人类的灵魂。” 留昭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他想了一会儿,笑起来:“我喜欢这个说法。” 不为人知的,甚至自己也未必看清过的一张面孔,但你看到它的那一眼,一定能认出你自己——李徽在看见那幅肖像画的第一秒,就认出了自己。 “我很害怕我造出的游戏,背后只是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我想要寻找一点真实的连结,所以我不准备继续了。” “那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 “我觉得我最擅长的还是帮别人写作业,起码我知道作业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人的需求。” “……” 那倒是没有错,每个赶deadline的学生对作业的需求都相当真实。 秋季拍卖结束不久,留昭去了维港。 第二年夏天,李徽来锡亚高岛上拜访他,岛上有一家射击俱乐部,留昭在里面兼职当射击教练,收入差不多刚刚够支付他的日常饮食。 岛上的孩子带着李徽过来时,留昭刚刚下班,集市有晚间新鲜的鱼获,他去买了两只龙虾,带着客人一起回去。 几年前他们来拜访时,崔希仪说有位朋友去了印度,提议他们可以去她的房子住几天,后来她的那位朋友在印度定居,那栋房子空置下来,最后租给了留昭和崔月隐。 他们经过崔希仪的小别墅,她正带着自己的拉布拉多犬准备出门。 不久前,两人准备以附近岛屿的一处泻湖花园为主题,画一张巨幅油画,但湿地附近的房子一直没有租好,他们也需要找一个当地的向导,于是事情搁置起来。 崔希仪见到他,又跟他说了一下向导的事。 留昭为她介绍李徽。 崔希仪点头致意,她看了一眼留昭手里拎着的龙虾,说:“月隐要主持今天的晚间冥想,你的晚饭可能要等会儿。” 留昭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相比起来,崔月隐、沈弥、崔融和崔循都有在国外独居的经历,他们几人都有一手好厨艺,虽然仅限于西餐。但留昭从小被崔家的厨师投喂,之后他去外婆家,也没有人让他自己动手做过饭,因此他的厨艺仅限于炒饭和热一下菜。 留昭带着李徽回到他们的房子里,一栋两层东南亚风格的小楼,长长的木质屋顶倾斜而下,留昭先将龙虾放进冰箱里,拿了饮料和杯子过来。 李徽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七万多,是我这半年挣的钱,我来付一下购画款。虽然你说送给我,但没有那幅画,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去干自己喜欢的事。” 留昭有些惊喜,虽然崔希仪偶尔也会付他钱,如果留昭帮她的大幅画作当助手的话,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画收到钱。 “你现在在做什么?” “帮别人写作业……顺便接一点黑客的活,也算一种委托作业。” “你会被抓吗?” “抓一个半年赚不到几万块的黑客?你想多了,没有人那么闲。”李徽不以为然,想了想又说:“起码我现在还不到值得被抓的级别。” 崔月隐回来时,留昭正在试图处理那两只龙虾,李徽拿着一罐可乐站在岛台边围观。 “小昭,你在干什么?” “我蒸熟了两只龙虾。” 他现在有些像崔希仪,有种轻盈快活,又冷漠不在意的神采,崔月隐走过来接手:“我以为你今天会在酒馆那边吃晚餐。” “我有朋友过来玩。” 他给两人做了一下介绍,崔月隐对陌生人缺乏兴趣,而李徽向来对外界感知迟钝,但他难得注意了一下留昭手上的两枚戒指,一枚朴素的白金戒和一只漂亮的粉色钻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