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抓住隐忍深情受 作者:滕秀星 简介:   日更,求收藏~文案第二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段评已开欢迎来玩。   有个人一直默默爱着你,直到临死前你才认清了自己的真心。   重生归来,不仅要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还要弥补疼爱那个人。   1.「末世重生囤货金手指」   温柔可靠重生社畜&装乖心机痴汉学弟   半路加入队伍的强大异能者总是对你这个普通人冷言冷语。   但是在丧尸袭击的那一刻,他挡在了你身前,可还是晚了一步。   你认出了他是曾经向你告白被拒绝的学弟。   2.「修仙文里默默照顾你的温柔师兄」   单纯小太阳师弟&温柔白切黑美人师兄   你的师兄特别温柔,从你拜入师门起就对你十分照顾。   你的法术是他手把手地教会你,   师父罚你,他下跪求情,试炼受伤,他冲上来给你治疗……   你终于拜别师门下山游历,带回来想要相伴一生的道侣。   得知你回来匆匆赶来的师兄,手里的东西碎了一地。   你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3.「回到你身边」   重返母校耐心包容老师&曾经被抛弃的真·哀怨男鬼   你的青春安静而平淡,除了徐轲——   他是你学生时代唯一的“朋友”,是你深藏于心的秘密。   但是你背叛了要永远在一起的诺言,远走他乡,留他一只鬼被困在校园。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4.「奸险小人的真心」(有生子)   光风霁月将军&卑鄙无耻奸臣   你戍守边关十年,那个奸臣男妻就给你寄了十年的信,   但直到你埋骨青山,都没有回过一封。   5.「rua rua大尾巴狼」(有生子)   误入兽人世界的人类&占有欲超强的狼兽人   “不许摸别的狼的耳朵!”   6.「深爱着你却不敢告白的养兄」   “哥,我爱你。”   7.「早亡的挚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8.待定   (顺序可能会改变,主要参考大家的意见,想先看哪个可以评论~)   “因为知道你爱我,所以我无所畏惧地向你靠近。”   【食用指南】   1.主攻重生单元文,1v1双箭头小甜饼不拆不逆,甜爽不虐。   2.同类型预收有:   《渣攻他悔悟了》经典口味的渣攻重生单元文   《治愈残缺的他》主攻救赎残疾受快穿文   3.本人是多年重生文爱好者,所以重生能踩的爽点都会尽力写到,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   4.同上,因为自己喜欢看主攻重生文,但是特别合心意的文都看完了,所以自割腿肉,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可以指出来,我写文和大家看文都是为了开心呀。   5.作者专栏求光顾求收藏~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末世 治愈 暗恋 单元文 [1]重生   齐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有不甘也有解脱。   在他身体感受到剧烈疼痛,灵魂几乎剥离出世界的那一刻——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扑了上来。   是平时队伍里沉默寡言的异能者,是……柳烛。   那个总是对他态度冰冷的人,几乎是踉跄着来到他身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失措。   “学长,学长!”   齐历终于想起来,他是见过柳烛的。   只是那个时候的柳烛对他的态度和现在相比完全不同。   柳烛是他同一个社团的学弟,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长的刘海遮挡住眼睛,甚至有时候会不小心撞到齐历怀里。   然后,男生会特别不好意思地和他道歉。   齐历一边安慰道没关系,一边觉得这个小学弟实在有些迷糊,于是也很照顾他。   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不错。   直到有一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的时候。   柳烛突然问道,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齐历愣了一会,想着是不是小学弟要寻找感情参谋了。   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但自己的感情史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母胎单身至今,实在没有可以分享的经验。   只好坦白地对柳烛说,没有。   那副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有,柳烛说。   齐历还没有领会小学弟微红的脸上有些羞涩的表情。   他很是耐心地问,那人是谁呀,是不是打算表白了,对于即将成为传说中的军师或是知心学长很是期待。   柳烛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静静地聆听就好了。   他最擅长的是倾听。   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一阵风带来树叶簌簌的响声,吹得心也微微动起来。   “学长……我喜欢你。”   柳烛看向他。   他像是第一次看见柳烛。   带着期待的,小心翼翼的目光,柔软,纯洁的感情。   可是恰好这个时候,有人进教室了。他们一见到齐历就开始热情地打招呼。   “学长。”   “学长好!”   “你们在干什么呢。”   齐历赶紧向他们热情地问好。   而柳烛始终执着地看着他。   这是齐历第一次被告白,对方还是一个同性——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会和同性恋爱。   齐历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借本能反应去应对。   他心中不免对那几个人生出些感激,把他从这种为难的境地中拯救了出来。   于是他朝柳烛歉意一笑,转头和几人聊了几句便匆匆地离开了。   后来他遇上柳烛,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错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渐渐的,甚至会特意避开有柳烛在的地方。   有一次晚会,齐历在后台做场务,调试好灯光,全场都暗下来了等待开幕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站在旁边的那个人就是柳烛,身体下意识僵硬起来。   “学长是在躲着我吗?”   柳烛的声音很轻。   此时恰好场上一片寂静,他的声音像雪一样落下。   消融得无声无息。   齐历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学长,以后不用躲了。”   柳烛语气平静,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   齐历想继续追问,这时舞台恰好开场,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机器上。   等到表演结束,他再看向身边的时候,柳烛已经不见踪影了。   从那以后,柳烛这个人彻底人间蒸发了,就好像突然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忙着毕业考研,找工作投简历实习,齐历渐渐遗忘了这个人。   再见面,是末世降临的第三年。   齐历因为没有觉醒异能,只能跟着一个小队做后勤。   每天分到一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还得承受羞辱,每天都过得狼狈不堪。   柳烛是稀有的水系异能者,不仅有治愈能力,还很罕见地可以操纵水进行攻击,尤其水又是末世的珍稀资源。   他一加入队伍就受到小队成员的欢迎和追捧。   甚至有些人觉得,柳烛这样强大的异能者待在他们队简直是他们的荣幸,小心翼翼地巴结讨好柳烛。   对于齐历来说,在末世勉强存活下去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三年的时间,早就把他的棱角磨平,柳烛的加入对他来说意味着生存又多了一层保障。   但也可能是新的霸凌。   柳烛的外貌变化极大,摘了眼镜,头发也剪短了,眼尾多了一条长长的伤痕,看起来分外不好惹。   他没有告知自己的名字。   那段美好平静的时光早已远去,齐历没有认出他,只察觉出他莫名的敌意。   起初,齐历还以为对方和其他异能者一样,是看不起自己这种拖后腿的“弱者”。   但后面他逐渐发现,柳烛的敌意似乎是一种更加隐晦,阴暗的憎恶。   如同潮水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每次齐历要开始做饭,或者是给大家洗衣服但是缺水不得不去找柳烛要水的时候。   柳烛就会冷冰冰地盯着他,那眼神好像把他剥光了一样。   然后说,求我。   “求你了。”   齐历非常顺畅地说出口。   他已经麻木了。   可是柳烛好像更生气了,看他的眼神也更加不爽了。   连带着眼尾的伤疤也显得凶狠起来。   但最后都会给他很多水。   齐历习惯了这个流程之后,不用柳烛说,他到柳烛面前直接会说,求你了。   他说得坦然,直接。   柳烛一边操纵异能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   对于齐历来说,柳烛这一点“羞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微不足道。   这几年他对低三下四,做小伏低的生活状态已经习以为常。   某种意义上,柳烛对他算是不错了,至少没有在别的地方为难他。   有一次,齐历照旧提着一桶别人用过的脏水,接着越野车的遮挡在后面擦洗身体。   黑夜里,他被冻得一直打哆嗦,但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如果有人发现他耽误事情,或者是擅自使用污水,轻则训斥一顿,重则……   可能要被直接拉到大家面前取笑。   他对于身体清洁的追求已经一降再降了,在这末世,更加肮脏的是别的东西。   齐历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   他僵硬着不敢回头,闭眼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这次会是什么呢?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实际上,因为寒冷和恐惧,齐历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停了下来。   柳烛从营地外面巡逻回来,他盯着背对自己的男人。   男人白皙的胴体在夜晚里分外清晰。   “砰——”   面前的水桶被踢倒,里面剩下的半桶水就这样四散流进土地里。   齐历猛地睁开眼,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有些可惜。   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浸过水的泥土上,一大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谁被迫暴露的羞耻心。   柳烛站在男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那眼神,依旧是冷的。   齐历的牙齿打着战,手里拿着衣服想要套上去。   在他艰难地穿着衣服的时候,面前重重地响了一声。   他从衣领里探出头,只看到满当当的一桶冒着水汽的水,还有柳烛离开的背影。   他愣了一会,然后赶紧又把衣服脱了。   那是自末世开始三年来,齐历洗的第一个热水澡。   那之后,齐历和柳烛的关系比以前融洽了很多。   他都敢直接开口向柳烛要水了。   小队的人看到柳烛对齐历有求必应,对他的态度也收敛了不少。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没几天,小队就被丧尸包围了。   柳烛和几个异能者出去寻找出口。   大家心知肚明,他们几个完全可能直接离开。   在末世,这样的选择合情合理。   但是柳烛在出发前找到齐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些温柔。   他和齐历承诺,一定会找到出口,回来带齐历逃出去的。   齐历没有抱任何希望。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要柳烛注意安全。   柳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末世里可能每一面都会成为最后一面。   齐历终于在柳烛的背影消失的最后一刻,隐约捕捉到了些什么。   可他来不及再多想。   营地只剩下两个异能者,其他都是像齐历这样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他们不断地尝试自救,建造一些对于丧尸来说是螳臂挡车的防御工事。   直到有一天,齐历醒来,那两个异能者还有几个普通人消失了。   一起不见的还有一些食物和工具。   他连被背叛的愤怒情绪都来不及有。   迅速把剩下的人叫醒,一起做最后的挣扎。   不管是等死还是求生,都如此让人绝望。   奇形怪状的丧尸像是层层叠叠的蚂蚁一样漫过来。   齐历眼疾手快地把一个队员推开,接下来丧尸的两次攻击他都侥幸躲过了。   就在他升起些微的希望的时候,丧尸的手臂直接穿过了他的胸口。   同时被一个紧实的拥抱锁紧,耳边响起柳烛的声音。   是幻听了吧。   他想。   但柳烛真的像出发前许诺过的那样回来了。   周围的丧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着,齐历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已经想起柳烛是谁,但他再也不能开口多说一句话了。   抱歉,柳烛。   齐历闭上眼,魂魄升上天空。   目睹着柳烛大杀四方,一个人带着他的尸体找到了军方的试验基地。   和那群白大褂不知道说了什么,齐历的尸体被放在一个房间里,用冰柜封住。   柳烛也住在那个房间里,经常面色惨白。   时间长下来,齐历才发现柳烛参加了人体实验。   为了研究造成这末世的一切,丧尸,异能,异能者……   还有,微末的复活人体的希望。   柳烛对齐历的执念在多年以前见到齐历的第一眼就注定了。   他一直留在C城,在每天无数的路人中,期待着那个让他眼前一亮的身影。   得知末世降临的第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去找齐历。   他什么都不管,甚至想能和齐历死在一起就好了。   但是异能觉醒的持续高热拖慢了他的脚步。   从此柳烛和齐历的距离越来越渺远。   直到三年后,他在收容点匆匆一瞥,看到齐历在排队领物资。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柳烛的视线静止在齐历的身上。   他们的命运终于又交汇了。   疫苗真的被研发出来的那一年被称为末世的最后一年。   世界渐渐回归秩序,柳烛带着“齐历”回到C城。   然而世间终归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神药。   齐历看着柳烛把自己安葬,然后一起躺进了墓穴。   他“陪伴”了柳烛这么久,早已经熟稔柳烛的一切。   但是那一刻,齐历才发现自己对柳烛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了解不过几分。   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除了柳烛离开了齐历。   生命是如此崎岖漫长的一条小路,齐历后悔在某个岔路口做出的选择,并且从未回头。   命运的仁慈却在此刻显现了。   齐历再次睁眼的时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闹钟声。   他关掉闹钟,下床打开出租屋的窗子,久违地呼吸到了和平而清新的空气。   日历翻开新的一页,距离末世还有30天。   齐历凝望着被防盗网分割的一景一物。   一切静静地沉默在初冬早晨的深蓝色中——   从未如此爱这个世界。 [2]久别重逢   齐历在窗边短暂整理了会思绪,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包准备出门上班。   没办法,按照公司那套严格的请假制度,现在走OA程序已经来不及了。   前世他很在乎这份工作,风雨无阻,就算是台风天也会赶去上班。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本想辞职全心全意为末世做准备,但是考虑到马上要发的那笔绩效奖金,还有这个月的工资,他还是决定忍一忍。   毕竟他现在真的很缺钱。   这是他出来工作的第五年,每月的房租加上生活娱乐消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他的存款并不多。   路上他趁着现在还没有七点钟显得事发突然,给房东编辑讯息说自己家里出了事情,需要退租。   房东是个很精明的中年人,齐历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信,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   目前卡里的存款只有三万多一点。   再加上绩效奖金和这个月的工资,如果把房子退租就还有一笔押金,一共大概可以凑六万。   这就是他能够支配用迎接末世的所有金钱。   前世末世爆发的原因是丧尸病毒传染。   病毒导致人变异成丧尸,丧尸攻击正常人然后导致更多的人变为丧尸。   因为病毒传播的速度极快,人口密度大的城市首当其冲地爆发丧尸潮,沦陷的速度惊人。   C城是一线城市,常住人口二千六百多万。   如果真的打算要待在这里,就必须要有坚固的房屋,还有充足的资源。   齐历自己没有异能,因为母亲早逝,父亲远走,唯一的亲人奶奶也在前年也过世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押。   六万块钱,难道要全部用来租一间牢固房子吗?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之前兼职销售时,前辈提过的几个高档小区。安保很好,隐私性强,而且那些小区而住户因为大多有好几套房产,反而居住人口密度较低。   如果是顶楼的话,把楼下的消防门全都锁起来,应该可以抵抗一阵。   齐历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如果没有充足的物资,那相当于自己给自己造了一个牢笼。   而且在末世,人性和道德的沦丧不过眨眼之间。   难保不会有人看中那些地方,抱着同样的考量想要据为己有。   从上一世的经验来看,末世持续的时间太长,不是单独依靠坚持得久就能逃生的。   地铁上人挤人,齐历凭借身高优势争得上层可以活动胳膊的空间,一手抓着拉环,一手在备忘录上编写着计划表和要筹备的物品清单。   事情千头万绪,购物网站的界面花花绿绿,种类繁多,看得他眼花缭乱。   在一个抬头的间隙,他感到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末世培养出来的警觉让齐历下意识看过去。   并没有。   车厢里大部分的人都低着头在看手机,半眯着眼趁机休息补觉,神情或漠然或疲惫。   这是C城最早发车的一趟地铁,大家都忙着为各自的生计奔波,对即将到来的危难一无所知。   不知道是太拥挤了,还是为生存产生的忧虑和危机感。   齐历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能凭借重生的先机活下去吗,他是不是应该将这个消息分享出去……   不等他迷茫太久,就被人群推着出了地铁口。   十字路口,密密麻麻的人等待着绿灯,周围高大的钢筋水泥建筑耸立。   齐历突然很想见柳烛一面,立刻就想。   可是他连柳烛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在上一世做魂魄的那段时间知道柳烛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C城。   不知道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遇呢?   现在距离末世降临的时间还有整整三十天的时间。   除了购买末日物资,找到能够安全度过末世前期混乱的地方之外,对齐历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柳烛。   这一世他要两个人都活到最后。   柳烛,柳烛,一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脏便隐隐酸涩。   多年以前柳烛在齐历的心中种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并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根深蒂固。   他或许还没有发觉柳烛占据的分量之重,只有朦胧的意识在告诉他,不能再错过这个人了。   这一个上午齐历在工位上都没闲着。   不过不是忙工作,而是在做攻略。   他手上的工作一般都能提前两天做完,然后等着合适的时间交上去。   这还是带他入行他的前辈教他的,这样既不会显得你工作效率不行,又不会再增加任务。   齐历打算就这样熬过最后一周,拿了钱就辞职。   中间还接了一个房东的电话,说是同意退钱,语气很是关心。   原来齐历编的理由是父亲突然生病了,急着赶回去。   房东是上了年纪的人,有个儿子也和齐历差不多大。大约是感同身受,加上齐历平时很注意保养房子,厨房和厕所都保持得很干净,于是把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都退给他了。   商量定了一周之内搬出去,齐历挂了电话,转头看到同事李涛站在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李涛很是自来熟地笑道:“要搬家啊。”   齐历拒绝了对方递来的烟,敷衍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   “要帮忙的话打个电话。”   “嗯,好。”齐历敷衍一笑,转身离开了。   留下李涛一个人在原地吞云吐雾。   他回到工位上,一些不好的回忆逐渐复苏。   前世齐历是在公司加班时遭遇的末世。   写字楼底下传来一整夜的哀嚎,第二天天亮一看,一片血/色。   腥臭味直直地冲上来,而人类对于同类的尸/体味道极为敏感。闻到的人都是脸色惨白,捂着嘴几欲作呕。   因为楼层较高,封锁及时,公司里暂时没有人感染丧尸病毒。   那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心中都有些猜疑和芥蒂,只是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接着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烧,而且是持续性的高热。   齐历眼睁睁地看着,没有熬过的人就真的没了。   他还升起些许的庆幸,自己完全没有症状。   直到一个同事退烧后觉醒了异能。   那是一道分水岭。   逐渐意识到自己拥有卓越能力的异能者开始有意区分普通人和异能者。异能者们内部也跟据异能的强大与否分出了等级。   等级制度确立得如此之快,齐历迅速被挤去了底层,他自己的姿态也不自觉地低了。   而李涛就是异能者之一。   这个从前总是对他笑眯眯,热情友好的同事大哥,在知道他没有异能之后迅速露出本来面目。   对齐历呼来喝去,分食物的时候公然骂他是废物,不如自我了断。   那时末世刚刚开始,齐历还没有以后磨练出来的厚脸皮,时常被他说得羞愧无比,越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开始。   后来写字楼下爆发丧尸潮,食物也消耗殆尽。他们拼命逃出公司时,只剩下寥寥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涛在那个过程里失踪,齐历跟着其他人一路逃命,寻找庇护所和救援区,之后几次换不同的小队,无一不是在里面做小伏低。   一直到遇见柳烛的那个小队,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到了最后。   这么看,他还挺能活的。   齐历忍不住笑了一下。   ……   中午,他下楼去拿外卖,刚刚拿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抱怨——   “你也太不小心了。”   齐历看过去,没想到是李涛。   他眼神一沉,暗道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又不好转身,只能走过去。   李涛正拉着外卖员大声理论,中午给他送的餐怎么有洒漏,实际只是包装外面沾了一些水,外卖员和他提醒了一句,没想到被抓住责怪。   “——这我怎么吃啊。”   那个外卖员不停地说着道歉,在齐历过来时却噤了声。   “李哥,这是怎么回事。”   齐历上前打招呼。   “小齐。”   李涛见到他便咧开嘴笑起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算了吧。”齐历拍着李涛的肩膀轻声劝着。   李涛这才像是给面子似的撇了撇嘴,拎起外卖,和齐历勾肩搭背地上楼了。   其实他也不过是想找个肆意发泄的对象,没打算真的把事情闹大。   外卖员默默地转身走了。   等走到大厅的玻璃门前,他又停住了,呆呆地盯着那两个穿西装的背影。   不过,他看的不是刚刚为难他的那个,而是旁边那个替他解围的年轻人。   直到他们上了电梯,有保安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他才转身离开。   C城的冬天已经来临,阴天灰色的天空低矮而压抑。   柳烛摘下头盔和面罩,呼吸着干冷的空气。   他脑海里还在回忆刚才见到齐历的场景。   对方果然没有认出来他,柳烛感到失落,又有点开心。   失落是因为没有被学长注意到,开心则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距离齐历那么近。   这是他今天接的最后一单。   柳烛知道齐历在这边上班,因此接单的时候看到是这座写字楼的地址都会暗自有些期待。   可惜他想象中亲手把外卖送到齐历手里的场景一次都没有发生。   就算真的有那么巧,他应该也没有勇气出现在学长面前。   柳烛自嘲一笑。   正在他默默回味的时候。   身后玻璃感应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接着柳烛听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柳烛。” [3]回家   “柳烛。”   “真的是你!”   大约是齐历脸上的惊喜太过明显,柳烛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学长不仅还记得他,而且看见他这么开心——完全没有讨厌的样子!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虽然私下里对学长抱着各种不可言说的幻想,可真的让他遇见了学长,他又格外不适应。   “是,是啊,好久不见。”   柳烛才反应过来似的,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齐历一直注视着柳烛,眼神不自觉放缓。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面前这个人就是柳烛啊,真的是柳烛。   和前世的记忆有很大分别,现在的柳烛眉眼清俊,换了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很是斯文,脸上也还没有那道可怖的疤痕。   最重要的是,眼神温润清澈如秋水,还没有染上末世的戾气。   那身醒目的黄/色外卖骑手服穿在他身上又多了一种潇洒的明快,与内敛的气质形成反差。   “确实,自从那年新年晚会之后就没有见过了。”   ——其实见过,只是后来又走丢了。   齐历在心里说道。   柳烛震惊于齐历记得这么清楚,他还以为齐历已经忘了。   他一直觉得在齐历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些琐碎的,被他反复咀嚼的记忆,原来另一个人也记得。   是不是意味着,学长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柳烛是走在荒漠中,一直没有希望的人。   他紧握住手里那枚干瘪没有水分的苹果,凭借幻想它的甘甜多汁来支撑自己走下去。   所以只要让他看到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便会克制不住地继续沉沦。   只要齐历愿意给一点点就好。   “你下午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去我家里坐坐?”   齐历一心只想赶紧把人抓住,最好在末世之前都不让这个人远离视线了。   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作为阔别多年,又拒绝过别人告白的学长,他这个举动实在有些……冒失。   柳烛已经大脑宕机,听不清之后的话,他满脑子都是——   学长他要带我回家!   学长他要带我回家,学长他要带我回家,学长他要带我回家,学长他要带我回家,学长他要带我回家,学长他要带我回家——这也太快了吧,会不会很突然,真的可以吗,他要答应吗?   他完全拒绝不了,这样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那我们怎么回去?”   柳烛最后冒出一句。   “要不,你骑车带我?”   齐历语气中隐隐带着些兴奋。   两人一拍即合。   而且柳烛还真的有两个头盔,不过是之前做活动时的那副,上面还有两只兔耳朵。   齐历微低着头看他,眼角眉梢都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柳烛的手有些抖,不过还是顺利地把头盔的扣子系上了。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齐历的下巴。   齐历的心也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学长,你……坐稳了吗?”   等到抓住车把,和身后的人瞬间拉近距离的时候,柳烛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的手还是有点抖,却竭力要表现得平静。   可齐历的体温已经渐渐地攀附上来,还有气息,一切使他升温、无法平静的东西。   “学长,你不用上班了吗?”   柳烛刚要按油门又松了手,就和他积攒的勇气瞬间清空一般。   “不上班了,现在只想和你回去。”   齐历心情很轻松,羽毛一样轻飘飘,但最后又落了地的安心畅快。   对他来说,只要柳烛在就行了。   只想和你回去。   柳烛在心里反复把这句话咀嚼几遍,咂摸出了许许多多额外的意思,又尽数收好放回心里。   他警告自己不能放纵过头。   要保持头脑清醒。   齐历很自然地就把手放在了他的口袋里取暖。   一个偶然的刹车,在难以稳住身形的一瞬慌乱中,两具身体之间几乎是紧贴。   柳烛的脸瞬间红了,幸好他有头盔作为掩盖,眼前的镜片雾气弥漫了一瞬又散去。   他僵硬着身体,理智地告诉他应该往前移一点。   但感情让他渴望向后再靠近一点点。   仅仅是毫厘之差,却好似跨越了太遥远的距离,从青春年少的羞涩告白到不敢宣之于口却满溢的渴望。   “柳烛,你平时骑车也是这样不专心吗?”   “——绿灯了。”   齐历俯身在他耳边好心地提醒道。   他耳朵一痒,那语气里毫无责备之意,却让他产生了羞意。   摩托车重新平稳地启动,一切景物往后移,像是飞速轮转的胶片。   柳烛眼中的世界渐渐涌入更多的声音和画面,与此前没有什么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正骑着车带学长回家,就在他送外卖的路上,遇见了学长,然后被邀请回家了。   他重复着这个认知。   柳烛脑海里不由地浮现齐历穿着板正的西装,头上却戴着可以卖萌的兔耳朵头盔的样子。   如果能留一张照片就好了……   一路上想些有的没的,再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齐历家门口。   齐历掏出钥匙,有些生涩地转动门锁。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显得有些拥挤,却又莫名有种真正的,回家的安心。   他在那一刻捡回了末世前生活模式的感觉,并且格外地珍惜。   而他身后的人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了。   柳烛望着有些锈蚀的铁门,上面有喷漆也遮掩不住的小广告印子。   门后,就是学长的家。   他们有三年没见了。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表现出异样。   学长这么热情,他一定不能辜负学长的好意!   他们两个人说不定还能修复关系,继续做朋友呢。   朋友,想到这两个字,柳烛心头不免漫上酸涩。   只要能再见到学长,他什么都愿意做。   齐历打开门,把柳烛让了进去。   “直接进去就好。”   柳烛犹豫了一下,踩上了屋子里的地板,眼睛好奇又克制地环顾四周。   房子里很干净,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虽然面积不大,一眼就可以看完,但是物品摆放得很简洁整齐。   房间门半掩着,柳烛的眼神忍不住飘进去。   学长应该一个人住吧?   看样子,是一张单人床。   他猛地收回视线,耳尖微红。   太失礼了!   “请坐,没什么可招待你的,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齐历把东西放在集装箱上,把客厅的折叠桌收拾出来。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态度表现得太过熟稔。   站在齐历的视角,柳烛不仅是曾经在末世并肩求生的伙伴,更是他今生唯一要珍惜的人。   所以早早的在见面的那一刻,他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两人的一切,将柳烛划入自己的领地。   见柳烛一时半会不太习惯的样子,齐历暗下决心,要先把人好好地留下来,再做打算。   家里没有什么食材,他准备下个酸辣粉吃。   征求了柳烛的意见之后,他就钻进了厨房。   所谓厨房,其实就在在阳台边的一个小隔间。   排炒菜的油烟全看今天风大不大。   他看着红皮花生在冷油冷锅里渐渐冒出紫灰色的烟。   柳烛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   齐历转身看他。   “饿了?”   柳烛摇了摇头。   他看着齐历系着围裙的背影,心中微动。   “先坐着休息会,厨房里面烟子大,我很快就好了。”   齐历以为他饿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不断翻炒着。   油亮的花生米出锅,落在碟子里响声清脆,齐历自己捻起一枚,把碟子递到柳烛面前。   “尝尝?”   红皮花生已经变成枣色,上面裹着几粒小盐粒,香气扑面而来。   柳烛的舌尖被猝不及防的一烫,随后是微小的咸味,嘎嘣嘎嘣的焦脆。   他忍着舌头的疼痛和泪意,连连点头。   “很香。”   齐历看了他一眼,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时候顺便拿了一盒椰子水出来,插上吸管递给柳烛。   “尝尝这个,记得以前在学校你也经常买椰子水喝。”   清爽的椰子水滑过喉咙,柳烛舌尖的焦灼缓解了不少。   “谢谢学长。”   他小声道。   柳烛不出去,齐历也不再赶人,后面干脆叫上来搭把手。   “柳烛,刚好请你来放料子,按照这个配方。”   那是一本写满各种食谱的小册子,边缘被翻得有些毛边。   上面的笔迹锋芒毕露,一看就知道是齐历自己抄录的。   柳烛没想到齐历还有做饭的爱好,捧着小册子,有些小心地翻看着。   “大概看着放就好,多了少了都行。”   齐历见他像是做实验一样皱眉认真调整着每一勺的分量,不由得有些好笑。   “好。”   柳烛慎重地点头。   这可是学长交给他的任务,他绝对要完美地完成。   合作搭配,干活不累。   齐历把两碗酸辣粉端出来放在小桌板上。   两人对坐,颇有种在C大校门外的小吃街吃路边摊的感觉。   拌开飘着红油的汤,红薯粉晶莹劲道,配上清甜的生菜——   柳烛的眼睛越来越亮。   齐历可能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到底有多么关注他。   他摘掉当年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双漂亮生动的眼睛。   眼尾那颗黑痣在水汽中分外鲜明。   齐历在心里将现在纯良的柳烛和末世的那个冰冷的柳烛相对比。   那颗痣被浅白的伤疤盖住,而柔软的脸颊也变得紧绷。   可以想见,那些年柳烛经历了什么。   这一次,他们决不会重蹈覆辙了。   柳烛本来就吃得斯文。   感受到对面的人在打量自己,吃得更加缓慢起来,生怕没有了形象。   “还没问你这几年都在忙什么?”   齐历随口一问,柳烛的筷子戳破了碗里的煎蛋,里面的流心缓慢地涌出来。   “随便做些事情,到处忙。”   柳烛的声音闷闷的,把话题引到了齐历身上,   “学长呢?”   “我毕业之后,考研失败了,二战的时候一边工作一边备考……没考上就死心了,现在也是在混日子。”   齐历叙述着,竟然生了些许陌生感。   原来那些青涩不甘的岁月,已经是恍若隔世的过去了。   这些柳烛当然是知道的。   他这些年一切的失意,心酸,柳烛都知道。   柳烛远远地看着齐历,不是隔岸观火,而是水中捞月。   看着那颤颤的影,恨不得能以身代之,然而又不能扑上去。   因为一碰就散了。   现在听齐历自己说出来,总不免有些难过。   “柳烛,可以帮我个忙吗?”   齐历斟酌着开口。 [4]坦白来讲   “是这样的,我最近准备做电商,有很多快递需要整理验收,但是我要上班抽不出时间。”   “今天刚好碰到你,能不能请你在家里帮忙把家里的东西打包好,然后收快递?”   “真的非常多,而且很多明天就要到了,工资随你开。”   这虽然是齐历为了留下柳烛编造的理由,但是他也确实有很多快递,都是今天上班时买的药品。   大部分是常用药,还有抗生素,伤药,维生素补剂等等。   他的资金有限,只能先购买最紧要的物资。   “可以吗?”齐历有些紧张地看向柳烛。   能够帮齐历做一些事情,还能继续接触下去,简直是柳烛求之不得的机会。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学长放心交给我。”   “太感谢你了。”齐历松了口气。   他很担心柳烛不答应自己。   仅仅是刚才过去的那两个多小时,齐历就充分感受到,柳烛这个人在自己的身边有多么能让他安心。   从末世重生回来后,他一直处于越烧越旺的焦灼中,总感觉有无数的事情要做决断。   而柳烛一来,靠近了对方,看着对方在自己家里,齐历的心忽地被抚平了。   他还不能够意识到这种感觉的起因,但已经不由自主地对这种感觉产生依赖。   “那今晚就留下来吧。”   “我们这么多年没有见了,刚好可以聊聊天。”   齐历露出善意的笑容。   柳烛已经激动到发抖了。   于是下午齐历就出门继续买物资,他连钥匙都没留给柳烛,生怕人跑了。   中途经理打电话过来问他为什么不在工位上,他说自己身体不适,经理竟然没有说什么。   只是让他注意身体,尽量明天复工。   柳烛则是在家把原本的东西,除了提前拿出来要用的东西,全部整理打包,按齐历说的收进箱子里。   齐历让他慢慢做,反正消磨时间把人先拖住不许走。   没想到柳烛的效率如此之高。   齐历回来看见家里一切都归置好的样子,实在有些震惊。   他刚刚搬进来也花了三天才收拾完的。   放下手里的袋子,他夸奖道:“柳烛,你太厉害了。”   柳烛从厨房里走出来,想接下齐历手里的东西,结果出乎意料的沉。   顺便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些压缩饼干,罐头还有能量棒,他还以为是买的菜之类的。   齐历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心想该如何解释,可是柳烛一句都没有问。   “学长,我已经煮好饭了,晚饭我来做吧。”   竟然没有反应……   齐历是想着先囤积物资总没错,于是下午去买了一些应急的食物。   他也知道不能囤得太多,这个狭窄的老破小做不了他和柳烛两个人末日的藏身之所。   “你还会做饭吗?”齐历也没有再管,一边把鞋子脱下来一边和柳烛说话。   “嗯。”柳烛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了。   其实是用下午的时间学的。   柳烛看着齐历,外面天已经黑了,采光不好的出租屋里,却很温馨。   男人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这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整整一个下午,他戴着学长戴过的围裙,在学长曾经生活过两年的地方,尽情地呼吸每一寸空气。   柳烛畅想齐历曾经在这些地方的行动轨迹,他的表情,声音,温度……   仿佛呼吸与共。   然后是现在,他在厨房为齐历做晚餐,简直就像是在……像是在同居。   从来没有一个下午柳烛这样得意忘形,放任自己的幻想到过分的程度。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可以和学长两个人住在一起。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在寒冷的夜晚互相依偎取暖。   他会抱住学长,像藤蔓一样缠住对方。除非在早晨对方给他一个早安吻,否则他绝对不肯放走学长。   然后挤在卫生间的洗漱台前一起刷牙洗脸。   在剃须刀和领带之间,学长必须要选择一个交给他负责。   他们还会一起在厨房做饭,学长因为他的厨艺太好而说出,真的离不开你这样的话。   ……是真的就好了。   那些事情光是想象,柳烛就已经心颤不已。   所以在男人脱下外套,拉开厨房的门口说,我一起来帮忙的时候。   他有种心愿真的实现了的梦幻感。   柳烛的目光追随着齐历,从挽得刚好的衣袖,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再到挺拔的鼻尖,清晰的唇线,像是行云流水地演奏了一支曲子。   只是,这美妙流畅的旋律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欣赏。   吃饱喝足,就要开始讨论一个问题,柳烛该睡哪里。   齐历没有想太多,随口提议道:“要不我们挤一下?”   在末世,经常是几个普通人挤在车子的底盘下面过夜。   齐历早就没了那么多的讲究。   “和,和学长一起睡?”   柳烛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站不稳了。   “抱歉,你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睡?那我打个地铺。”   齐历想起前世柳烛来到小队之后,似乎都没和别人睡过一个营帐。   有次他要送东西进去也很抗拒的样子,他猜测柳烛是不是对私人空间比较重视。   “没有没有。”   眨个眼的功夫怎么机会就消失了!   柳烛赶紧说,不用麻烦,一起睡就行。   “没事的,打个地铺很快的。”   “是我考虑不周,单人床两个成年人睡的话也不好翻身。”   齐历说着就进房间去铺床了。   他感慨柳烛人实在太好了,为了迁就他甚至都打算勉强自己。   柳烛追到房间,齐历已经从集装箱里掏出来棉被开始铺在地上了。   失落不已。   C城现在是有供暖的,齐历的房间有地暖,睡在地上不会觉得冷。   晚上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边,即使关了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平静。   比如柳烛心中的悸动。   他甚至在考虑“不小心”翻身倒在学长身上的可行性。   ……不该再乱想了。   周围都是齐历的味道,他最终还是闭上眼,安稳地睡了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柳烛在齐历家里已经住了三天。   家里的东西越堆越多,齐历的绩效奖金和工资也到手了。   柳烛心中有各种猜测,但是全都埋在心底,只等他的学长愿意告诉他的时候。   有天早上,柳烛和齐历下楼买早餐,顺便买了菜上来恰好在楼梯上碰着房东。   齐历很镇定地打招呼,说他会马上搬走的。   房东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柳烛。   他才介绍说,这是他老家的弟弟,一起来帮忙搬东西的。   幸好齐历因为长时间的熬夜和焦急情绪,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柳烛也是眼睛微红,冻的。   房东没有再怀疑,只说,节哀。   柳烛跟在后面没有多问,他对齐历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任——   “学长做任何事情一定都有他的道理。”   所以他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等到进屋之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房间里时,才问齐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齐历各种忙碌他都看在眼里,可是齐历不主动说他就不会多嘴。   齐历也准备坦白了。   其实他没有打算对柳烛隐瞒,只是这件事情太过荒谬,齐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加上,他对柳烛始终心怀愧疚,不愿意直接戳破别人的伤心事。   “柳烛,我要对你坦白一件事。”   齐历突然看向柳烛,眼神认真,语气严肃。   “……你说。”   柳烛站起来,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心脏都咚咚地跳着,只不过担心的事情南辕北辙,完全不一样。   齐历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前世末世降临到两个人重逢最后惨死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些事情在他心中藏了太久,所以说得极其顺畅。   说完的时候,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齐历观察柳烛神色,倒是意想不到的淡定。   只是在在说到他死去之后,他试图复活齐历去做实验体的时候,神色不免哀伤。   他眼睁睁地看着柳烛为了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希望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事情就是这样。”   说完,齐历不知道心情是如释重负还是更为沉重了。   他看着柳烛,原本还有点自己说的事情太过荒谬的担心,对上柳烛那双微红眼睛,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学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完全不怀疑我吗?”齐历忍不住问道。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柳烛多年不见突然找到他说起末世来临的一段故事,他恐怕会畏手畏脚,多方验证才会考虑相信对方。   柳烛却没有一点犹豫地接受了事实。   柳烛摇了摇头。   “学长,我永远信你。”   “所以,学长现在打算怎么做?”   柳烛看着他,目光灼灼。   齐历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随后眼神变得分外坚定。   他知道,此后两人将命运与共。   “柳烛,你有多少钱?”他开口道。   其实齐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他知道柳烛也和他一样是外地人来C城发展。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家境,但对年轻人来说,提起钱来多少还是敏感的。   “我有十万,可以全部给你。”柳烛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齐历握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当天他们就决定柳烛彻底搬到齐历家里来住,省一份租金。   去到柳烛租的房子的时候,他才知道柳烛怎么攒下的十万块钱。   柳烛住在一个地下室里,而且还是走廊上临时隔出来的一个铁皮房。   这个季节,屋子里面冷得和在室外没有区别。   齐历抿唇,忍住询问那句,你就住这里的疑问。   柳烛观察到他的表情,有些窘迫。   “学长在外面等一等,我进去收拾好东西就立马出来。”   齐历默默地跟进去,里面既没有厕所,也没有厨房,就一张单人行军床。   柳烛感受他的身影,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   “学长,我很快的。”   “不着急。”   齐历没有再乱看,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打听,   “你每个月租金多少?”   柳烛顿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五百,押一付三。”   齐历瞬间觉得口袋里那张银行卡沉重起来。   “你太节俭了……”   齐历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漫出来。   这些年柳烛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柳烛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默默享受着齐历的目光,心里一点都没有觉得苦涩,甜蜜已经将他覆盖。   在齐历没有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一直在人群中寻觅,然后注视着齐历。   就像现在这样。   ……   晚上,齐历有些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看向脚边堆满的东西,外面也堆得几乎没落脚的地方。   简单来说,他目前的状况就是,对自己的期望太高也太多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他死不足惜,但是柳烛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愿意把命托付到他身上。   他不能辜负对方。   “怎么了?”   柳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也一直没能入睡,他时刻关注着齐历的状态。   感受到齐历身上的不安,他忍不住伸出手把手搭到他肩上。   齐历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可是他不想要柳烛也有负担。   “告诉我吧,不要一个人闷着。”   那语气十分恳切。   他的心微微一动。   “柳烛,我是在想,我们该怎么办,”   “学长,你就大胆去做好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不是说,我也会成为强大的异能者吗?”   “前世学长没有我的保护也活了三年,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学长受伤的。”   其实柳烛想说的是,只要能和齐历在一起,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忍住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样说齐历的压力反而会更大。   不能再给对方增加负担了。   齐历沉默了。   他想到了前世,柳烛脸上那道从眉毛一直到眼尾的伤疤。   心里微微发紧。   黑暗里,两人谁也看不见谁,却很安心。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了。   电光石火之间,齐历脑海里浮现一个主意,他的眼睛亮起来,迫不及待地起身对柳烛说:   “你愿不愿意和我回老家?” [5]金手指   “回老家?”   柳烛的眼睛亮亮的,努力想在黑暗中确认齐历的表情。   难道说,这么快学长就要带他见家长了?   “是的,回老家。”   “我老家那边在山里面,丧尸病毒传染不会那么迅速。”   “物价也低……”   齐历嘴里喃喃,大脑里迅速计划起来。   两个人都心潮澎湃起来。   柳烛还在纠结见家长的事情。   也不知道学长的家人能不能接受他,万一不能接受呢……他脑补出学长因为家人的阻挠,只能一脸愧疚看着他的画面。   说到底,他们现在连关系都没有确定。   “学长,我和你回去的话,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齐历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柳烛趴在床沿静静注视着齐历,心情紧张又艰涩。   “他们的想法不重要。”齐历起身看向他,“放心,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我也是。”柳烛点头,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句。   两人的脑回路似乎并没有在一条线上,但却达成了一致。   柳烛的眼神变得坚定。   “学长,我和你回去。”   他只要能和学长在一起就行了。   “柳烛……”   “怎么了?”   齐历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有你真的很好。   如果没有柳烛启发他,他是绝对不会想到要回去的。   他离乡太久,对回乡这件事情有种心理上的畏惧感,似乎不混出个名堂就没有脸回去。   而他也担心柳烛不愿意放弃这一切回去。   现在好了。   之前齐历一直在发愁,就算把两个人的钱都加上,在C城也很难找到一个安稳的住处。   但柳烛愿意一起离开C城,事情就变得好办了。   老家的物价低,囤积物品也相对容易,不会太引人注目。   最重要的是,奶奶给他留了一个山顶上的屋子,半木头半砖房。   虽然不牢固,胜在位置高,附近人也少。   “柳烛,我们现在买票,明天就回去!”   “好。”   柳烛始终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藏着细碎的光。   “不,不对,不能买明天的,应该是后天,我们要收拾这些买好的物资。”   “这么多行李肯定装不下,有些要寄回去。”   齐历冷静下来。   想到回老家,房子加固翻修囤货也要时间。   感觉脑子要炸掉了。   ……   “如果可以把这些东西变小就好了。”   看着满屋子的东西,齐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然后他就感觉脑门微微发热。   “东西变小”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具象化。   真的变小了??!   齐历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速食酸辣粉变成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Q版酸辣粉。   不会在做梦吧……   他蹲下身,将那几枚袋装酸辣粉捡起来放在手心观察,上面所有的细节都和变小之前一样。就像是精心制作的模型一样。   【恭喜您获得能力——「变量掌握」,可以随心意支配物品的大小,目前异能等级:一级。】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齐历大脑里响起,齐历的表情由不可置信到兴奋不已。   有了上一世变为魂魄跟在柳烛身边和重生的经历,他对这件事情接受良好。   没想到上天还能眷顾他第二次,不仅给他重来的机会,还提前给了他异能。   “变大!”他张开手指,聚精会神地念道。   那几包酸辣粉随着他的声音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变小。”   “变大。”   酸辣粉没有丝毫变化。   【请您注意,该能力对一件物品只能进行一次单向可逆的作用。】   原来如此,那他对每一件东西都要决定好该变大还是变小,还有一些物品复原的时机。   齐历跑到厨房,又对着洗碗池里昨天买的已经有些蔫掉的白菜喊道——   “变大!”   白菜纹丝不动。   他定了定神,像刚才一样,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构想画面。   再一睁眼,那几瓣白菜叶从洗碗池直冲天花板都还不够,叶片甚至弯折了一半。   比人还宽的叶片挤满了洗碗池。   尽管他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将物品变大和变小了。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齐历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拿可以实验的东西试了个遍。   “变大!”   “变小!”   “变小!”   他把之前准备齐全的医疗包全都变小,然后装在一个盒子里。   确信自己真的有改变事物大小能力的齐历,那一刻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许多疯狂的念头。   他的心跳得飞快,刚好门锁响了。   看时间应该是柳烛回来了,他赶紧跑过去。   一见到柳烛就立马激动地喊道:   “柳烛,我有异能了!”   他下意识用上一世末世的各种能力统称来称呼自己的能力。   “我给你演示一遍!”   齐历兴致勃勃地把柳烛拉到屋子里,要给他展示今天的成果。   “你有什么想看的。”   柳烛也很慎重地思考了一番,然后从背包里拿了一个景观球出来。   “这个吧,变小看看。”   “好!”   齐历把东西拿到掌心,轻车熟路地闭上眼冥想。   “变小!”   “变小!”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目光几乎要把那东西灼烧出火洞,但依旧没有变化。   “难道是今天用得太多次了?”   没有在柳烛面前展示成功,齐历有些失落。   柳烛安慰道,没事的。   他进厨房放下今天采购的菜,看着一人高的白菜,赶紧走出来对齐历说:   “学长,我看到了!”   “好厉害!”   耷拉着脑袋的齐历才振作起来。   今天他大概变了十几个物品,他想起那个机械音说的一级,看来是他等级太低了。   现在只有等明天,齐历把车票改签到后天,这样后天零点的时候还能卡点再用一次异能。   虽然回老家的行程晚了一天,但是东西可以全部带上。   晚上因为地铺已经收起来了,齐历没有地方可睡。   他想到客厅在行李堆上随便躺一晚,被柳烛拦在房间门口。   柳烛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眸微动。   两人最终在一张床上躺了下来。   齐历侧着身体,害怕挤到身后的人。   这个睡姿有些不舒服,但他这一天忧思太多,慢慢的也有了睡意。   就在意识即将沉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贴近,小心地靠在他的背后。   齐历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很快被困意冲散重归舒展。   在进入梦乡的最后一秒,他的身体顺从自己的心意,翻身把人抱在怀里。   被窝里的暖意彻底均匀了,原本不断发出细碎小动作的人也安分下来。   只剩下胸腔里跳得过快的心脏声回荡。   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一早,柳烛还在被窝里睡着,就感到旁边的人在套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以为对方是去上厕所什么的就没有在意。   结果过了一会,他的肩膀被轻轻推动。   “柳烛,你看!”   柳烛睁开眼,一片深蓝中,拇指大小的景观球里银色的雪缓缓落下。   他屏息看着这一幕。   “给你。”   齐历把那枚小银珠放到他手心里。   他小心地双手捧着,沿着指尖看到了一双笑眸。   “早上好,柳烛。”   “早上好……”   柳烛的脸开始发烫,冰冷的珠子合在掌心。   眼前的一幕与从前的无数幻想重叠。晨风吹起白色的纱帘,他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的面容。   心里默默祈祷着,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不断延伸下去。   “准备起床。”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齐历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唤醒自己的精神。   今天还可以最后去采购一次,明天清早出发回老家。   柳烛走进来,两个人挤在里面显得空间格外逼仄。   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黏在学长身边。可惜事实不允许,他还要装得乖一点,再乖一点。   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一触即分。   齐历知道身边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上一世“跟着”柳烛那么久,他太了解柳烛在想什么了……只是现在不是好时候。   他垂眸盯着柳烛的发旋,柳烛正低头忙着洗脸。   镜子将他们框在一副牛仔蓝的复古相片里。   再等等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天齐历明显感觉自己能够把东西变小的数量多了。   加上今天只需要把东西给变小,所以一上午就差不多完成了一半。   但是他想要将更大的东西缩小就不行,比如那张以前想着不能亏待自己买的大牌床垫。   看来还需要等异能慢慢升级。   齐历给柳烛转了5000块钱。   “今天下午我们自由活动,你有想买的东西可以顺便买一些,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柳烛正在把那些下满了书籍资料和电影的二手平板整理好,闻言连忙摇头。   “不用给我。”   “我能帮上的只有那点钱,现在应该全部由你安排。”   齐历当然明白要严格支配所有的钱。   但末世的日子那么漫长,他不是柳烛,就算自认为很了解,总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他很认真地看向对方:“我已经把钱算过了。”   “可是……”   “柳烛,总之钱交给你,由你支配,你可以出门买,或者之后网购什么的都行。”   齐历严肃要求,“五千块,在末世之前必须花光。”   “……”   柳烛只能收下。   晚上柳烛拿着一个大袋子回来,进了房间后立马全部装进了行李箱。   齐历隔着门听到盒子哗啦啦堆在一起的声音。   虽然好奇,但见他遮遮掩掩的样子,还是忍住了询问。   毕竟说好了自由支配的。   凌晨一到,齐历赶紧把剩下来的东西全部都缩小装进箱子里。   整整齐齐的,药品一盒,衣物一盒,电器一盒……   他感觉自己还有余力,于是和柳烛商量说要不要试着把床垫变小带走。   当初可是花了快六千才买的所谓黑科技床垫,说是可以缓解上班导致的颈椎腰部疼痛。   柳烛心想,单人床垫带回去没有用。   于是指着储物架说,不如试着把这个带回去,还能放点东西。   “说的也是,还是你想问题比较周到。”   齐历起身尝试,没想到储物架连带着旁边的小冰箱都被缩小成半个手掌大小——   异能又升级了!   两个人对视,看到了彼此惊喜的神色。   他脑子里的机械声应景地响起:   【恭喜,您的异能已升级,目前异能等级:二级。】   【请再接再厉,尽全力运用异能,以帮助异能更快进行升级。】   【注意,异能的等级无上限。】   齐历最后努力,把洗衣机也装进了行李箱,之后再也不能缩小任何的东西了。   至此,齐历几乎带上了所有自己置办的家具,完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退租整理。   除了那张床垫,只有留下来给房东处理,也算是报答房东额外退了他一个月的租金。   齐历最后看了这个小出租屋一眼,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关灯。   他和柳烛一人一个行李箱来到车站。   从此,告别C城。 [6]回老家   齐历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偏远的山村。   他们选择坐长途火车回去,两张并排的硬座。   说起来,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只是目的是逃生。   于是心情一半是忐忑,一半是兴奋。   看着随着窗外风景的颜色越来越绿意盎然。   车厢内信号越来越不好,还有不断增加的隧道路段。   齐历就知道,故乡,近了。   柳烛坐在他旁边靠窗的座位上,已经睡着了。   周围的乘客大多在上一站就下车了,现在差不多就剩下他们两人,车厢里很是安静。   他伸手轻轻把柳烛的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这样脖子会舒服一点。   肩头的重量让齐历感觉到了安心。   齐历也闭上了眼。   手指不自觉在手机壳上轻轻点,他在盘算着回老家的计划。   前年料理完奶奶后事他就再没有回去过。   不知道老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老房子不会已经塌了吧。   他不由地在想,回老家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轻率太一拍脑袋了。   想着想着脸上莫名有了笑意。   老家那个小山村,是他自小拼尽全力要离开的地方。可在灾难来临的时刻,又马不停蹄地逃回去。   落叶归根。   太老套太通俗,也太经典的解释了。   他睁开眼,窗外是一片片收割过的稻田,中间竖着一捆捆秸秆。   在灿烂的太阳下,竟然像是丰收的繁盛景象。   阳光照进来,没有温度,却很闪耀。   柳烛睁眼就看到这一幕。   光照进齐历的瞳孔中,折射出琥珀色。还有他脸颊上细碎的绒毛,格外柔软。   他屏住呼吸,看了许久。   齐历垂眸,见他这样痴痴的样子,不知道盯了自己多久。   心头一动,他低下头,柳烛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齐历只是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琥珀色眼珠映出他的模样。   原来不是要亲他……   柳烛颤动的睫毛昭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不知道是被太阳照的,还是睡久了,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怎么会那么能幻想啊,这可是在车厢上,再说学长怎么会亲他呢?   他的纠结都落在齐历眼中,齐历不免有些好笑。   真是的,怎么这么可爱。   然后他突然转身亲了柳烛一口。   亲完似乎还尤嫌不够,齐历修长的手指揽着柳烛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叫对方自觉地往前贴近了一点。   被亲的人彻底懵掉了。   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是——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随着逐渐的深入,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想潮水一样漫上来。   学长的唇好软,像那个“水晶之恋”的果冻,学长在主动亲他,要晕掉了,好幸福……这可是在车厢里!   察觉到他的不专心,齐历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就像在认定什么一样。   柳烛感觉从心脏到身体都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面。   白苹果一样透明的阳光洒他们身上,是一张褪了色的相纸。   乘务员经过的时候一脸震惊,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多看。   柳烛顺从本心,没有推开,等齐历从他身上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恋恋不舍。   脸却是红透了。   齐历也很满足,第一次接吻,把所有理论知识都用上了。   考虑到柳烛有时候的羞怯,他看车厢里没有什么人,基本都睡着了,他才这样做的。   而柳烛只有惊喜和兴奋。   他就知道,这个人其实骨子里也是疯的。   齐历自己是不在乎被人看到。   一个是马上要末世了,到时候所有社会秩序都会打散重来,谁还管你亲的是谁呢。   最重要的是,他认定了柳烛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会放手了的。   “喜欢我亲你吗?”   他的手指由柳烛的后颈滑到那只通红的耳朵上。   阳光下透着里面的血丝和极为鲜明的血色,玛瑙石一样,很是可爱。   柳烛不知道自己脸和耳朵一个比一个红,只感觉耳朵发烫,而齐历的手指格外的凉。   在耳背和耳垂上拨弄,简直有种……刀/尖/舔/血的感觉。   他还想好怎么回答,对方就有点委屈又有点失落地继续说。   “——不喜欢吗?”   怎么不喜欢,他很喜欢,超级喜欢,最喜欢了!   喜欢死了!   柳烛的眸子急得水光潋滟,他不能叫学长失望呀。   万一以后不亲他了。   “喜,喜欢……”   “真的吗!”   这次换齐历的眼睛亮亮的了。   “真的。”   柳烛认真地点头。   “那我以后就经常亲你。”   齐历认真地承诺道。   学长的眼睛里好像全是他。   还这么认真的样子。   太犯规了……   直到快要下车的时候,柳烛还在回味那个吻。   下了火车才是开始。   两个人带着大包小包,挤上了客车,路上微微的下起小雨,空气已经初现潮意。   柳烛有些晕车,齐历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晕车药。他有些懊恼,因为他自己不晕车,竟然没有为柳烛考虑到这件事情。   他看着柳烛的脸有些惨白,赶紧站起来对整个车厢的人说道:   “谁有晕车药啊,我男朋友他有点难受。”   柳烛赶紧抓住他的衣角要他坐下,不愿意他为自己麻烦。   而且,学长刚刚说的是,男朋友……!   他真的是有点晕了。   车上摇摇晃晃的,根本没人注意到男朋友这个称呼含着的别样意味。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的,只有他们这一对了。   一个好心的小姐姐站起来。   “我这有,给你一片吧。”   “感谢感谢!”   齐历赶紧双手接了,拿了几个刚刚在车站顺手买的柑子当作还礼。   对方没有推拒,也收下了。   齐历献宝似的把那枚橙色药片捧到柳烛面前。   柳烛堪堪收回紧张关注着的目光,眸光闪烁,轻压下心中的不快。   他知道学长是为自己才和别人说话的。但就是不想,宁愿自己不舒服也不想……   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   他身上盖着齐历的外套,齐历把药片给他喂到嘴里,指尖在他唇瓣上轻轻一过。   柳烛好像过电一般,酥酥麻麻的。   他仔细观察男人的表情,只有担忧,似乎不是故意的。   “很不舒服吗?”   “嚼一嚼,等药效起作用了就好了。”   齐历关怀的眼神简直要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   柳烛那点醋意顿时烟消云散。   等弯腰拿柑子的时候,笑意从齐历的唇角一飞而过。   原来柳烛这么爱吃醋。   他完全不觉得对方有点小嫉妒,醋意不好,反而更加生动,引人爱怜。   他舍不得总叫人吃醋,但是又爱看人吃醋。   总归人会把人哄好的。   齐历嚼着嘴里酸甜多汁的柑子瓣,品味着这份心情。   柳烛被照顾得特别好,有了精神看窗外大片大片的竹林和九转十八弯的山路。   雾气落在窗子上,上面还映着齐历的影子。   于是他改看齐历了。   “看前面,不然又晕了。”   齐历给他把身上的外套拉上去一点。   但柳烛依旧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齐历以为他是少见南方山里的景色,观察了一会他没有不舒服,也就随他去了。   下了大巴车,两人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屁股真的要坐扁了!   外面的空气如此清新。   看回村的面包车还有一会才满员出发,齐历就带着柳烛去车站外面的小店吃粉。   胃里不空坐车才不会难受。   “还要坐车吗?”   柳烛的声音虚弱。   “那我们在镇上住一晚好了。”   齐历做了决定。   柳烛赶紧摇头。   “不要为了我拖延进度。”   齐历把搅拌好的粉放到他面前。   “没事,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干脆住一晚休整好,明天去打探情况。”   “安心啦,这是必要的调整。”   “好。”   柳烛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一样点头。   现在正是镇上吃晚饭的时候,不少人都端着碗在门口和人闲聊。   齐历准备在这边租一个仓库,用作中转站,他们边打听边看,最后找了一个街背位置的门面。   街对面就是驿站,再过去一百米就是一个农贸市场。   而且派出所也在附近,门一锁,东西放在这里十分安心。   租金一个月五百,齐历当场签下合同拿了钥匙。   网购的东西有了地址,于是购物车全部下单,还剩下三个星期的时间,肯定能到货。   两人的资金还剩下六万左右,而末世生存最重要的庇护所,亟待明天来解决。   ……   “你是齐玉英的孙子——历娃子,是不是?”   齐历在村口张望。   这里也是村委会所在的位置,前面操场上,几个少年在打篮球。   老人们晒着太阳,一个正在和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娘盯了齐历一会,上前和齐历搭话。   齐历愣了会才点头:“我是。”   然后大娘就开始如数家珍地给旁边的人介绍,齐历的奶奶是谁,就是当年生产队工分第一的那位。爷爷如何如何,还有家里哪些人有出息。   村长也走了过来,竟然还是以前那位老是拍齐历脑袋的大爷,只是脸上皱纹深刻了些。   因为经历了秋天那场收谷子和打谷子,皮肤还黝黑黝黑的。   “历娃子,你可回来了!”   “你不常回来看看,你奶奶种的桃子树都要给虫害了。”   齐历有些呆呆的,心里五味杂陈。   从出生到成年在这里度过的那十八年的岁月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小时候奶奶家种的菜长得特别好,产量高,大家经过菜地时都能摘来吃的。   那棵桃树生得很好,结出的果子又脆又甜,是他和小伙伴们难得可以拿来解馋的水果,有村里人路过,也会顺手摘一颗解渴。   作为回报,村子里的人但凡有办酒席的,都会拿粉蒸肉蛋卷这些奶奶吃得动的饭菜到家里来。   他和柳烛一边爬山,一边断断续续地和柳烛讲起这些事情,越讲越来了兴致。   讲到兴头的时候他不时去观察柳烛的表情,有些担心让对方感到无聊。   但柳烛一路都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完全没有厌烦的意思。   山里的空气清新,路上虽然杂草丛生,两人脚程却很快。   齐历把竹篱笆推开,院子里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杂草丛生的景象,也没有鸡鸭进来。   但门上褪色的福字还有角落的蛛网,都已显示出多日无人居住的荒凉。   开门进去,陈旧的味道迎面而来,带着寒气和潮意。   窗台上竟然还夹着齐历以前的作业本。   纸张已经脆而泛黄,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   齐历看着堂屋中央的红纸和牌位,神情微凝。 [7]栖身之所(上)   柳烛拍了不少老房子的照片。   这就是学长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在心里默念。   楼梯木板上标记身高的刻痕,窗台下墙面的涂鸦。   每发现一处生活的痕迹,柳烛就忍不住联想许多。   好想见见那个时候的学长,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他和齐历一同仰头看堂屋的牌位上的名字。   想到都是齐历的长辈,脸上多了几分敬重和认真。   ……这也算是见家长了吧。   “历娃子,历娃子。”一个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一个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长得圆滚滚的中年人。   齐历看了一会才认出来是谁,不冷不淡地喊了一句:“大伯。”   看来是长辈。   柳烛有些紧张地看向齐历,但是对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抚,并没有给他介绍。   “回来也不提前给伯伯打个电话,我好给你杀土鸡吃啊。”   齐大伯亲亲热热地走上前,见齐历没有什么反应,于是转头看向柳烛。   “这是你同学吧,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   柳烛扶了下眼镜,尴尬一笑:“您好。”   见齐历别着脸刻意不看人的样子,齐大伯也没介意,搓着手问道:   “历娃子怎么想着回来啦,准备玩几天呀?”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回来,我不仅要回来,我还准备把房子修了。”   齐历语气不善,想着正好用这个借口加固房子,现在提前给齐大伯打打预防针也好。   齐大伯脸色一变,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反应这么激烈。   “回来住好啊,你奶奶那时候天天盼着你回来呢。”   “那今天中午就到大伯家吃饭吧。”   齐大伯说着就要来拉齐历,拽了一下没拽动。   一旁的柳烛难得见齐历臭脸的样子,非常新奇,心说怎么这么可爱。   但这中年男人看着像是齐历的长辈,也不好弄得太僵。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齐历的手掌。   齐历抿着唇,终于还是点点头。   柳烛观察两个人都有些不对劲的脸色,底下手被齐历拉着挣不开。   他只是怕被齐大伯看见,实际也不想松开。   幸好齐大伯只顾着在前面絮絮叨叨,没有注意他们这些小动作。   齐历本不想理会这个讨厌的大伯,但是如果真的要修缮老屋,少不了有要大伯打招呼的地方。   回来了就得顾着这些人情世故。   到了山脚马路边一个自建的二层砖房,就是齐大伯家了。   齐历给了柳烛一个安心的眼神,松开了手。   温度渐渐散掉,柳烛虚虚地蜷着手掌,依恋着那指节分明的触感。   齐大伯一边把门口边掉的柴火捡进去,一边叫屋里面齐历的伯娘煮饭。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热茶,本来气氛还算融洽,但齐大伯又开始了说教的语气:   “历娃子,你长大了,要懂事一些,你奶奶从小最心痛你了。”   柳烛知道齐奶奶对齐历的重要性,齐大伯几次三番地提起来明显是话里有话,有些担心地朝齐历看去。   齐历垂眸盯着杯子上陈年的水垢,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就是他讨厌大伯的原因。   明明是无法饶恕的事情,却可以在精于世故的圆滑中被轻轻抹去。   齐家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齐历的大伯,十六岁从家里分家,自立门户。   那时候齐历的爷爷还在世,家中还算宽裕,田地和财产都分了一半给齐大伯。   按道理来说,虽然分了家,但还是一家人。   齐大伯却几乎不回来看齐奶奶,还觉得母亲偏心小儿子一些,应该让小儿子多孝敬母亲。   但只要一有利可图他立马就闻着味回来,齐奶奶每个月的低保他都要分一半。   齐历的爸爸是小儿子,在齐历七岁之后就不知所踪。   奶奶骗他爸爸在外地打工去,但是齐历知道,爸爸其实是抛弃他们给别人做上门女婿去了。   奶奶渐渐年纪大了要人照顾,大伯不肯接她下山住,她只能一个人在山上。   直到后面有一次大伯家里做酒,叫了奶奶去,结果奶奶突发脑溢血,去医院的半路上就过世了。   齐大伯坚决不肯让人把他奶奶抬进门。   农村里有避讳,死在外面的老人再进家门不吉利。   只肯在他家外面搭一个棚子办丧事。   等齐历知道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就看着奶奶单薄的棺椁在外面摆着。   他简直不敢置信——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自己的母亲过世,死后连家门都不许进。   但齐大伯是长辈和长子,所有的仪式都由他一手操办,齐历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按照老家的习俗,哀乐一连唱打了三天。   到第四天,眼泪都流干了。他跟在齐大伯后面和送葬队伍出发,一路上只恨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争气。   光是为了奶奶,他就绝对不会原谅大伯。   所以他一直都当自己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然而对方全然没有顾忌,甚至悠悠张了口:   “历娃子,你想回老房子住的话呢,随时可以,但是不能再动那个房子了。”   “什么意思?”   齐历瞬间站起来盯着齐大伯,虽然体型比不过,但身高的威压还是让齐大伯有一瞬间的慌乱。   不过,齐大伯毕竟有几十年老油条的功力,语气似乎不心虚地说道:   “老夫子那边我已经要了,你家有你家的山。”   说完,齐大伯进去拿出一张文件,上面还真的写着从某区域到某区域的土地使用权归齐大伯所有。   而另一张上,写着河那边的山才是齐历的。   齐历看着那张有些发皱的纸,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的确有电话打给他确认这件事情,但他忙着加班没有在意。   难怪村长要说,桃树要给虫害了。   昨天在镇上的时候听别人聊天,未来这里可能要修建小型机场,其中似乎就包括老房子那个山头。   齐大伯很有可能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想办法调换了两家的土地使用权,贪的就是那笔数额不小的补偿金。   齐历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愤怒转为讥讽,甚至还有几分想笑。   当初分家的时候,为了要山脚下靠马路的地盘,齐大伯自愿要了河那边的荒山,现在看老房子的山头有补偿金,又要换过来。   合着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大伯,你觉得我年轻不懂事就可以这么糊弄我吗?”   “还是觉得奶奶不在了,就可以欺负我了?”   齐历说着老家的话,步步紧逼。   “怎么这么说?”   “讲怪话喽。”   齐大伯脸上有点挂不住,手上忙着从上衣口袋里拿烟出来点燃。   “大伯,如果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要去相关部门好好问一下了。”   “为什么本来是我家的地换给你了,其中手续要是没有猫腻谁信啊。”   “反正我休假,有的是时间,这件事情不弄清楚我誓不罢休!”   “历娃子,你到底什么个意思嘛。”   齐大伯猛吸着烟,一脸愁苦又无奈的样子。   齐历冷笑一声。   “我可是听说这边要建机场了。”   齐大伯眼睛一点点瞪大了,尽管努力想装出不知道的样子,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齐历不说话了,反正他不急。   柳烛见他们这么一来一回的,有些怕齐历吃亏,担忧地看向齐历。   对方朝他眨了眨眼,面向齐大伯的时候,又是板着脸的样子。   “历娃子,实在不行你以后回来住大伯家里嘛。”   齐大伯摁熄了烟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齐历直接牵起柳烛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眼神狠戾地看着齐大伯:   “大伯,奶奶过世收的礼金全在你那里吧,我劝你做人别太贪心。”   然后两人走出了院子,一直往马路边上走着。   真没想到学长还有这么凶狠的样子,柳烛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齐历。   齐历本来心情不怎么好,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变得柔和。   “你知道刚刚我的样子都是和谁学的吗?”   柳烛看齐历一脸戏谑,心里立马猜到了答案,但又有些不相信。   “谁啊?”   “就是你。”   “上一世你就是这样的——”   齐历双手抱臂,抬起下巴,略尖了嗓子。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   “什么啊。”   柳烛低下头,他怎么能对学长态度那么不好呢?   随后表情变得有些闷闷不乐。   齐历像是看出来他的心思,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   “你不会连自己的醋都吃吧?”   柳烛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转头去看旁边马路下的枯竭的河水。   非要说的话,的确有点……   但更多的是觉得,齐历那时候一定很难熬吧。   两个人背着包走在马路上,倒有点像是出来郊游的年轻人。   看着满眼的绿色,心情无论如何都坏不起来。   柳烛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怎么还在往远了走。   “我们现在去哪里?”   齐历双手推着人往前。   “走,带你爬山去。”   柳烛的肩膀很薄,他忍不住捏了捏。   前面的人停止脚步,柔软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爬山?”   “是的。”   他眼里含着笑意点头。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找到一个栖身之所。 [8]栖身之所(下)   齐历曾经听他爸说过,小时候他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去奶奶家的山上砍柴割猪草。   上面有一个山洞很好玩。   里面非常宽敞,像是人专门挖出来的,有可能是以前的防空洞,他爸爸还在那里挖到过钱币。   后来有一回下了好大的雨,再去看,洞口怎么也找不见了。   因为他爸爸经常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齐历记得非常清楚。   洞口所在的地方,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非常好的位置。   具体是在半山腰上,前面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河水,周围全是茂盛的松树林,雨后在松针底下可以找到菌菇。   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虚无飘渺,尤其是由他爸爸说出来,真实性总要大打折扣。   但齐历却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个山洞是存在的。   重生以来,齐历一直都是凭着一种内心的直觉和冲动走到今天的。   他们只有一次试错的机会,但如果能够以小博大,也不算亏本。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他和柳烛就不用担心住所的问题了。   不然,齐历就只有和柳烛在镇上找个偏僻的地方租房子住。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柳烛,柳烛同意了。   柳烛看着那绵延不尽的青山流水,轻声说:   “按照这边的地形来说,的确有那样的天然山洞,但是人工开凿的是什么样子的,有些想象不到。”   “找一天,找不到就收手。”   齐历确定了目标。   毕竟,他们虽然有「变量掌握」的异能帮助,搬运物资非常轻松,但加固房屋也需要时间。   因为路程还是有些距离,两人都走得面露疲色。   “我应该试着把你那辆摩托车也缩小带回来的。”   齐历扶着膝盖说道。   柳烛也靠着马路边的波形护栏在休息。   “学长,我突然想到,被缩小过后的压缩饼干,会不会更加顶饱。”   齐历心领神会,变出了一袋红豆面包递给他。   这时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们要去哪开(哪里)?”   开三轮车的大爷问道。   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大爷,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哎呀,上来嘛。”   “突突然然发现这这个车还挺方方便便的。”   齐历和柳烛抱膝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声音被颠簸得变形。   “确确实实。”   柳烛谨慎地开口。   齐历仔细地看了他一会才移开眼。   很快,他们到了地方。   和大爷告别之后,跨过马路边的护栏从行道树中间钻下去,一路下到河边。   冬天小河里的水很浅,从中间的石头上踩着就能过河。   齐历小时候和奶奶来过这座山,对地形和路线算是熟悉。   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上山来捡柴火或者是割猪草,野草都快长到他们的肩膀高了。   两个人缓慢地前行,搜寻着。   耳边只有踩在地上单调的脚步声和杂草沙沙的声音。   刚刚还算轻松的心情也逐渐转为不安,甚至焦灼。   齐历在前面开路,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和种子。   他知道留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一边反复忧虑着,一边心里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什么指引着他前进。   于是循着内心一直向前。   柳烛的手悄无声息地和他牵在一起,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不少。   “小心脚下。”   扒开大片大片的枯草,细看可以发现有一块地方的颜色与周围的山壁都不一样。   抚摸着白灰色鼓出的石块,齐历心灵福至,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变小!   随着那整块山石缩小,一个透出幽深清凉气息的山洞洞口缓缓出现在面前,齐历松了口气。   竟然是真的……   这大概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唯一给他留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脑海里的播报声也在同时传来:【恭喜,您的异能已升级,目前异能等级:四级。】   【注意,异能升至五级将会解锁异能使用强化。】   竟然一下子升了两级。   大约是因为兴奋,齐历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疲乏。   他看向身后的人,镜片下的眼睛同样亮晶晶的,头发上沾着碎草屑,运动过后微红的脸显得十分生动。   齐历的脸上浮现了笑意,是暂时舒缓下来的轻松。   真好,有个可以一起并肩迎接一切的人。   “我们进去看看。”   “好。”   两人不敢彻底放松警惕,日久年深,里面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小心一点。”   齐历打开头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找到了柳烛的手,握紧。   另一只手则是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观测山洞内的氧气含量。   他们的心都跳得很快,满是对未知的期待和不安。   当然柳烛还附带有学长主动和他牵手的兴奋。   越往里走越阴森,但是地面也越干燥平坦,这种湿度简直不像是在南方常年雾气弥漫的深山之中。   两边的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可以确定的确曾有人在这里居住和生活。   一路上没有岔路口。   齐历看了运动手表上显示的数据,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快半个小时,差不多一公里的深度,前方依旧深不可测。   看蜡烛的火苗,氧气十分充足,耳畔偶尔掠过一丝凉风,如同鬼魅轻盈的行踪。   正在齐历觉得差不多可以停下来返程的时候,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宽约二十米,差不多有十层楼高的的洞厅,看起来是天然形成。   顶上一柱光线照下来,如同天然的宴会厅灯柱。   底下则有水流淙淙,看样子是一个地下暗河的支流。   齐历特意照了一下上面的山壁也没看见蝙蝠。   “柳烛!”   齐历心底的那颗大石头彻底落地。   隐蔽性强,足够宽敞,有水源,空气流通……这无疑是天然的避难所。   两个人终于有了安身的地方。   柳烛回看他,脸上也是又兴奋又震撼。   “这里……简直像是武侠小说里面世外高人修炼的地方。”   感慨过后,齐历心中升起几分敬畏。   到底是谁发现并开凿了这里,洞壁上的那些刻痕很是平整,像是用小刻刀一点点修缮过的。   里面又连通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整个浑然天成的神仙洞府。   这个洞穴是用来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被石壁封起来?   而且在洞厅之后似乎还有截山洞,那边会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吗?   这些只有等之后他们长期待在这里才能窥探一二。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齐历的脑海里迅速出来之后一系列需要做的事情。   首先是改造山洞环境,虽说里面地形平坦,但考虑到之后两人要长期在这里居住,还要进行加固。   然后是精打细算地囤积足够的物资和转移物资。   他的异能在不断地加强,要尽量把每一分异能都用在刀刃上。   柳烛在改造洞穴这方面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我们先把东西全部搬进来再一点点处理,由里往外放。”   “从洞口进来至少要预留十米的风险对冲区域,里面之后再慢慢规划生活区和储物区。”   两人还打算准备一个备选的地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都要在剩下的二十天完成,他们要充分利用一切资源,用最大的努力为末世中的彼此提供生活保障。   这一次,他们要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出了山洞,齐历的手机恢复了信号,立马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开口就是——   “说嘛,历娃子,你要多少?”   齐历在心里笑了一下,他这个大伯说的时候恐怕心里在滴血。   大伯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害怕失去更大的利益。   修机场的补偿款少说有十几万,堂哥今年年初就在找媒人相亲,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要是这个时候被齐历搅局,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齐大伯也不兜圈子了,儿子明年开春的婚期,他必须在年前就把新房子建起来。   “大伯,两万块。”   “……要得嘛。”   齐历要的金额不多,毕竟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已经是难得。要多了又要无休无止地扯皮下去。   现在是越快能拿到钱越好。   “走,柳烛,下山。”   “我们去拿钱。”   他们在山脚下那条小河边把鞋子上的泥土洗掉,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齐历看着岸边大片裸/露出来的白色河滩,记得以前夏天的时候水面会没过两岸一直,还会淹没一些低矮的树木。   到时候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果然,到了老房子,早就等在那里的齐大伯看到齐历的时候还想挣扎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齐历一坐下,就毫不犹豫地拿起笔签了协议把钱抽走。   村长被叫来做担保人,到底不好参与他们的家事。   只是问齐历这次回来要待多久,走之前记得去他家拿些土鸡蛋回去吃。   齐历笑着说待几天就走,谢过了村长的好意。   齐大伯小心地把协议收进上衣口袋,意味深长地看了齐历一眼:   “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主意,大伯不能小看你们喽。”   齐历没说话,和他一个眼神都欠奉。   柳烛全程保持礼貌微笑。   还和齐大伯轻轻挥手道了别。   “学长……”   柳烛上前看着齐历,没有继续说话,齐历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事。”齐历安抚性地把手放在柳烛肩上,“反正,这房子以后没用了。”   可这里是学长从小长大的地方……   柳烛心中有些不舍。   齐历把门掩好,和柳烛两个收拾东西准备回镇里。   接下来他们还有场大仗要打。 [9]囤物!   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巷子后面的卷帘门被拉起。   小镇的清晨行人寥寥,淡淡雾气弥漫在路中央,有些模糊的宁静。   齐历把门面的钥匙交给柳烛,就骑着昨天刚租的那辆半新的三轮车去了农贸市场。   他们分工合作,柳烛负责在仓库把快递分类整理,齐历则是去订购耐储存的物资。   因为有齐历的异能在手,以后两人的食物应该是不会缺的,他们只需要把各种各样的食物尽量买全,作为以后膨胀的“面种”——   这是柳烛起的代称,听着还挺符合那个意思。   农贸市场永远是最早开工的,齐历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是热火朝天了。   他架势十足地进了杂粮批发店,开始吟唱手上那卷长可接地的购物清单。   “老板,给我来十斤大米,十斤面粉,小米,糯米,荞麦,燕麦,玉米碴,红豆,绿豆,黄豆,黑豆,扁豆,各来一斤,花生米两斤。”   “一袋干豆腐皮,一包紫菜,一条挂面,一包方便面,一包土豆粉,一包绿豆粉条,一包红薯粉,一包苕皮。”   “还有呢。”   “一包细盐,一包粗盐,一包白糖,一包冰糖,一罐蜂蜜,一瓶酱油,一瓶老抽,一瓶醋,一瓶料酒,一瓶食用油,一瓶橄榄油,一瓶花生油,一罐猪油。”   “接着还没完。”   “豆瓣酱一瓶,黄豆酱一瓶,甜面酱一瓶,番茄酱一瓶,辣椒酱一瓶,老干妈一瓶,橄榄菜一瓶,榨菜一瓶,豆腐乳一瓶,花生酱一瓶,芝麻酱一瓶。”   没办法,下饭菜这块,齐历喜欢吃橄榄菜但是柳烛更偏好榨菜,他们考虑到了今后饭桌上的和平,一咬牙将两种下饭菜都列入了清单。   老干妈是都爱吃的,所以双方都没有异议。   “另外,火锅底料一块。”   没有人能拒绝在荒无人烟的幽深山洞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火锅。   “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胡椒粉,五香粉,孜然粉,味精,酵母粉,泡打粉,小苏打——”   “各来一小包。”   齐历终于念完能缓上一口气。   老板:……   这是调查取样来了?   买这么多东西,装上三轮车的时候竟然还没有占去车斗一半的位置。   走到市场出口的桥边,齐历又花了两百买了一堆不同种类的瓜果蔬菜种子。   今天安排买的东西差不多了,齐历正准备回去,突然看见路边有个老奶奶在卖小鸡仔。   仔细一看是芦花鸡。   这不是经典末世饲养家禽吗?   本土鸡种,抗病能力和适应能力双强,产蛋量高而且鸡蛋营养丰富,杂食好养活。   老奶奶着急回去,说要是齐历都买下来就便宜点。   齐历顺手就端盒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柳烛正在仓库中央,被快递淹没,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拿着清单打勾,一一认真核对。   他们在网上订购了一百桶五升装的纯净水,十瓶漂白剂,五个滤水壶,一箱滤芯。   各类罐头,包括水果罐头,午餐肉罐头,金枪鱼罐头,牛肉罐头,都是两罐。   还有真空包装的腊肉,香肠,咸鱼等各半斤,压缩饼干一包,巧克力一盒,能量棒一袋,奶粉一罐。   附带为了保存食物买的保鲜膜,保鲜袋,干燥剂,储存桶,收纳箱,保温箱。   柳烛彻底翻过写有“食物类”的一页,接下来是生活用品。   这部分很多不能再依靠齐历的异能,所幸食物开支预算大幅降低,已经释放了不少资金。   一百双羊毛袜,一百条内裤,十双登山鞋,十套速干衣,十套登山冲锋衣,十套雨衣,十套保暖衣,两套羽绒服。   其他的手套帽子围巾什么的买了一大堆。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七七八八的,一时想不起来但需要用到的时候非常火紧的东西。   比如工具钳,工兵铲,求生刀,折叠锯,斧头,伞绳,胶带,指南针,望远镜,口哨,保温毯,防水布,针线包,纸和笔……   柳烛特意把重要的物资单独放在一边:   手摇式收音机,对讲机,发报机,卫星电话,深循环储能电池,满格电的充电宝。   很多设备型号和配套零件都需要核对清楚,防止之后出了问题完全没有办法修理。   他做这些很有耐心,甚至是享受——   他在为自己和学长以后的同居生活做准备。   包括设计洞穴内部分区的时候,他都有种在布置和学长的新房的甜蜜感。   一想到只有他和学长两个人住在山洞里,柳烛的心情就妙不可言。   他脚步轻快,仿佛踏着音乐般处理着这千头万绪的一切。   只需要抽出一根线头,就能让他生活的愉悦散逸,并用这些热情来填满整个的生命。   “啾啾啾啾啾啾。”   齐历抱着那一纸箱躁动不安的小鸡仔进来。   “学长,你回来了。”   柳烛早就听到三轮车停在外面的声音,立马迎上去,语气掩盖不住的雀跃。   “嗯,回来了。”   “你这边怎么样了?”   齐历看他如此有干劲,被那份活力感染。   “差不多整理完了,后续还有一些东西,那边有专门的清单。”   还有很想念你。   一看仓库里的物资全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和离开时那个快递海洋简直是两模两样。   齐历忍不住给柳烛比了个大拇指。   “柳烛真棒!”   柳烛心情值即将爆表。   大约学长永远不会知道——   迎接学长从外面回来,说出那句“你回来了”,是他多么盼望的事情。   从齐历出门开始,他就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每次想到可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抑制不住地兴奋。   这满溢的情绪直到齐历回来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却没想到这份心情还能够再叠加,还会变得更为激动。   他垂在两侧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没办法,只要齐历轻轻一个眼神,只要确认齐历同样在意他这件事情,他就无法不心动。   大概就算自己半边身体已经埋在土里那天,只要学长叫他,他也会拼尽全力爬起来应一句的。   深吸了一口气,柳烛稍微掩盖住情绪,弯腰去看齐历放在地上的那箱小鸡仔。   一团团黑灰色的毛绒绒,底下两只长而尖细的爪子。   “还挺可爱的。”   “作为食物被这样夸奖,不知道是它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齐历玩笑一句,发现柳烛今天的眼睛似乎格外亮?   尤其在刚才他从三轮车上卸货的时候,背后感觉要被盯出洞来了。   算了,看吧看吧。   齐历洗了手,拿出刚刚新买的柑子剥开,刚放进嘴里脸就皱了起来——   那叔叔说好的包甜呢?   他看向一旁还在忙着清点物资的柳烛,想要和柳烛控诉。   话到嘴边一转,走了过去。   “快先休息一下,你都累一上午了。”   他伸手“体贴”地喂了一瓣橘子给柳烛。   柳烛抬眸看了他一眼,张口接了。   眼睛立马眯了起来,但嘴里依旧不放弃地嚼着。   “哎,酸就不要吃了!”   齐历急得都想去扣他嗓子眼。   柳烛摇摇头,咽了下去。   这可是学长喂他吃的。   他的味觉天生敏感,酸得眼泪都出来了,垂在睫羽上浑然不知。   晶亮,纯净的目光落在齐历身上,一副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做的样子。   齐历:他真该死啊……   齐历把买回来的米面粮油缩小后,用柳烛专门挑的鱼饵盒一格格分门别类地归纳好。   一个文具盒大小的鱼饵盒子,就装下了一个末世厨房和粮仓。   其余的就装在工具箱,那些缩小后的微型衣服和工具让齐历有种在玩过家家的错觉。   “学长要不要试试把这些都缩小。”   柳烛捧着那一箱子叽叽喳喳,没有染完整颜色的黑灰小鸡仔过来。   活物也可以吗?   齐历在心中默念“变小”,没想到那一个大纸箱真的变成了火柴盒大小。   一看里面的小鸡仔,都还在走来走去。   【恭喜,您的异能已升级,目前异能等级:五级】   【已经解锁异能使用强化,您可以自行探索强化使用方式。】   这是活的,活的。   齐历看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小鸡仔,不断重复着这个认知。   对于那些死物的大小变化他最多感觉到惊奇,但是活物——   要知道每个生物的身体构造都是由漫长的进化一点点形成的。无疑都是经过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才得以继续生存。   如果变小了,心脏供血呼吸器官这些还是原来的运作方式吗?   还是说,因为异能超自然的属性,这些缩小的生物在某种意义上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生命状态。   这种保留,甚至说静止,从小鸡仔的视角中会是什么样,它们会察觉到世界的变化吗?   刚刚齐历还在说作为人类不要去用人类的感情去共情食物,此刻却无比想知道那些在一起发出微弱叫声的鸡仔们的想法。   因为他已经不再作为一个人类去看待,而是作为一个生命——   一个同处于蓝星之上,需要阳光,水,空气,养分的生命。   “之前没有考虑到还可在山洞里养活物,等到之后的几天我们可以再买其它的家畜家禽养在山洞里。”   “这样要重新规划出一片养殖区出来。”   柳烛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经过他这几天的赶工,山洞的区域划分已经大体成形,而且已经细化到了百分之六十。   而齐历脑海里,一个大胆的想法缓缓浮现。 [10]山洞建设ing   经过几天的物资搬运,山洞里已经初步具备了两人在里面生活的条件。   有住处,有吃有穿,但是要真的算是在生活,还得有电才行。   这天,他们订购的太阳能发电板终于到货了。   虽然也有柴油发电机,但是购置柴油的数量有限,只能作为应急装备。   在洞穴里安装电灯,这主意可太酷了。   几千年前的山顶洞人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地看着他们,为他们鼓劲加油。   前提是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任意一位或一位以上有任何电工相关的知识。   齐历现在的异能已经到达五级。   虽然他还没有探索清楚强化使用的用处,但是没有再出现需要异能冷却使用的情况。   光伏板,支架,蓄电池,逆变器还有电缆很容易地就被他们带上了山。   “不管怎么样,现在是不行也得行了。”   齐历回头看向柳烛,一脸凝重。   “学长,我已经打印出了一份超级详细的太阳能电池板安装指南。”   “这份指南在网站上有三万的点赞量,相信一定能够帮助我们成功完成太阳能发电板安装。”   柳烛经过了这些天的奔波,肌肉似乎比以前结实了些,表情也格外坚毅。   “我明白了,开始吧。”   齐历给了柳烛一个鼓励和肯定的眼神。   “首先,请确认您有穿戴符合某某执行标准的安全带,尤其注意两处安全扣的位置,分别位于……”   “先看下一条吧。”   “那么接下来是,为了您的安全,请一定要佩戴足够硬度的安全帽,用于防止山石的坠落以及……”   “一并说完到底有哪些装备。”   “好的,还有就是一副结实的工作手套,施工时周围需要进行警戒线布置。”   “……”   “接下来,需要使用专业的工具确认施工现场的风速,温度,还有降雨量。”   “怎么了,学长?”   柳烛从厚厚一沓A4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齐历。   “……没事,你继续念。”   齐历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山,正是他们脚底下这座。   那座山在他的大脑里就像是手掌心的一个模型。   光伏板还有安装工具全都放在旁边,也都是缩小之后的样子。   “首先,安装支架,为支架立桩。”   “然后,调整支架角度至光伏板的最佳角度。”   “安装光伏板之前需要清洁面板,在支架上放置光伏板,留出间隙后固定……”   “学长,还需要继续念吗?”   “念。”   齐历的眼神有些放空。   在他的脑海里光伏板已经按照柳烛所说的步骤调整安装好。   但他就像是与世界隔绝一般,无法再做出任何即使是最本能的反应。   就像是,有一层玻璃罩一样。   “接下来是走线,挖浅沟埋管,接线,接入控制器,连接蓄电池,连接逆变器——”   “学长!”   齐历眼前一黑。   只记得最后一刻,一双冰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   “……”   齐历睁开眼,视线由一瞬间的模糊回归清晰。   映入眼帘的一盏刺眼的,光芒四射的灯。   他猛然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物资中间,身上裹几层毯子,身下还垫了睡袋。   因为洞穴里面还没有开始修缮,只是临时简单地用移动电源接了一盏灯。   齐历坐一会,混沌的大脑逐渐恢复了些意识。   洞穴里很安静,两侧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深,一种孤独感忽然漫上心头。   “柳烛……”   “柳烛。”   他叫了一声,却没能发出声音,第二下才勉强喊出沙哑的一句。   他十分疲惫,脑袋依旧昏沉,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齐历预感自己很快又要昏过去,于是掐着手心,极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个人影扑了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却让齐历感觉到了震耳欲聋的哀伤。   “怎么了,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很神奇的,在柳烛身边,他精神好了很多。至少再没有那种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感觉。   “学长,你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了。”   柳烛微敛着眸子,神色不明地抓着他的手低声道。   齐历看着柳烛,在刺眼的白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易碎。   宁愿他抱着自己哭闹,也不愿意见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   反倒让人心里不安。   “你在山坡上让我念完安装步骤后突然晕了过去……”   “我把你带会山洞里面休息,发现电线已经安装好。”   “你一直叫不醒,但是呼吸心跳,还有体温这些都正常,我就把你放在这里休息,自己去整理物资了。”   柳烛的语气压得很平静,似乎齐历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柳烛,没关系的。”   “真的没事了……”   柳烛轻轻靠在他身上,缓缓散了力气,发丝贴着他的脸颊,弯成依恋的一个弧。   齐历轻拍着柳烛的后背,温声安慰。   忽然,他动作一滞,感到颈侧逐渐被冰凉的一种液体沾湿。   齐历一个字都不能再轻易说出口了。   这泪水里满是沉重,压抑,惶恐。   可以想见,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柳烛不知道怀着希冀来看过他多少次,失望多少次……   一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一般又忍不住来看一眼。   直到最后终于放弃,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可还是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马紧张起来。   齐历的指尖抚过柳烛的嘴唇。   柳烛……   他总在想,要以怎样的仁慈,用怎样一双手掌,才能托起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呢?   他的唇漫无目的地亲吻着,毫无技巧的,仿佛只是安抚的依偎。   用唇瓣一点点描摹,让对方感知自己的存在。   呼吸,血液的流动,拥抱,体温,泪水的咸涩。   所有的都用作填补爱人一颗无底的心。   柳烛的泪水被一点点舔干净,痛苦与不安同样随之而去,脸色也好了不少。   齐历低头向他解释道:   “可能这就是异能所谓的「强化使用」,可以无所限制地将事物缩小,掌控,但是要消耗一定的精神力。”   “这次是我没有经验才造成身体透支了。”   “学长……”   “嗯?”   柳烛摇了摇头,从他身上起来。   “我去给你拿吃的。”   齐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丝凝滞不去的忧虑。   总的来说,齐历晕倒这件事情在现阶段要算是件好事情。   原本安装太阳能板他们以为至少要花五天时间,都不一定能搞定。   实在不行,安全起见只能找外地的施工队来加急做,但那样做其实风险也很高,费用也是问题。   但是用异能一天就解决了。   除了此后齐历每次使用异能都要被柳烛紧盯着,还有就是柳烛脸上偶尔浮现出的添了阴霾的表情。   齐历大约能够猜到柳烛那天想要说什么。   但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他不可能停止使用异能。   他自己也有把握,只要不再像上次一样过度使用,就不会出现问题。   同时,齐历发觉异能的使用范围可能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大。   不仅仅可以作用于活物,通过意念构想甚至可以操控山体这么庞大的事物。   那层玻璃罩的作用不仅仅是隔绝,可能还有……观赏?   类似博物馆里的展览品,被注视着。   齐历感觉自己隐隐快要触及到某个「真相」了,但总还缺了点什么。   时间来到最后十天。   他们差不多已经把所有物资都搞定,开始常驻在山上修缮洞穴,改造内部环境。   柳烛已经设计好了内部分区。   最外面留出二十米用作缓冲带,用最开始的石块封闭洞口之后会再增加防御。   他们购买的那些的刀具一类的武器也大多堆在这里。   在上山的必经之路和洞口前都安装了隐藏的摄像头,以便监视附近的动向,防止被有心人注意到。   不过这点齐历倒不是很担心,因为还没有到十二月,村里人大部分都还没有回来。   山洞的中间部分作为生产区,主要用来种植和养殖。   到时候主要靠LED补光灯来为作物提供光源。   除了芦花鸡,齐历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弄一些其它的家畜和家禽来养着,毕竟只吃鸡肉非常单调。   最里面就是储物区和生活区,摆了一个冰箱和冰柜来存放食物。   所有的东西都等需要取用的时候才恢复大小,以免造成杂乱无章的场面。   这些天,两个人如同上了磨的驴连轴转,作息从未如此规律过。   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干活,日复一日,活是越干越多。   尤其柳烛在某些地方十分追求完美,齐历一想也是,毕竟之后日复一日要待在这里,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如此下来,一个星期过去,只把安排在最后的活干了大半。   一看日历距离末日竟然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修缮山洞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只多不少,可以之后再慢慢细化调整。   而能够再出去的时间却不多了。   于是齐历决定和柳烛明天最后去镇上一趟,用光剩下的钱。 [11]再见,世界   两人一早下了山,到了集市上,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天是个响晴天,又正好是小镇赶圩的时候。   赶圩是小镇初一十五都会有的集市活动,很多农户会从乡里面挑东西出来卖,也有很多人来买东西。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所以,这个冷清的小镇难得喧闹起来。   街上人头攒动,过往的人手上几乎都提满了东西,如果再要牵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更是忙不过来。   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孩子们身后总要跟一个嘴上训斥着的大人。   齐历紧紧拉着柳烛,生怕走丢了。   柳烛的手指总是很冰凉,在他掌心一点点被捂热。   柳烛时不时就要去看一眼中间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和学长一起手牵手走在街上,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一颗梦寐以求的糖果,只敢抵在舌下,生怕化得太快,失掉了甜味。   虽然东西都买够了,但是低头看到那些新鲜挖出来带着泥巴的小芋头,齐历还是忍不住想买。   集市上很多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家挑着菜出来买,价格低到令人不敢相信,三毛一斤的白菜,七毛一斤的豆角都有。   齐历看了两眼后终于停下来问芋头怎么卖。   老人家说只要五毛钱一斤,如果他要得多就三毛。   要多了也拿不下,他称了三斤,给了老人家五块钱纸币,说不用再找了。   老人家开心得连连道谢。   齐历不忍再看她缠满白胶布的手,拉着柳烛赶紧走了。   柳烛察觉到他心情的低落,于是指着前面的小摊,问他那些是什么东西。   原来已经到卖小吃的地方了。   各种蒸锅,油锅,炒锅都冒着热气和香气,叫卖声不绝于耳。   不少孩子哭闹着摇晃着大人的胳膊要买某个小吃,大人们烦不胜烦——   “现在吃了回去又不吃饭!”   “这个是炸丸子,我们这边用马蹄碎和着猪肉搓成圆炸的,还挺好吃的。”   “那个是炒米饼,吃起来很酥脆米香味也浓,但是有点硬,你应该不喜欢吃……”   齐历很有耐心地一一给他介绍。   “学长,我也想吃那个丸子。”   柳烛转过来,晃了晃齐历的胳膊。   齐历:?   突然撒娇是怎么回事,虽然说毫无违和感……   “吃吧吃吧。”   他也好久没吃过了。   于是在旁边小孩艳羡的目光下,两个人买了一堆吃的提在手上,边走边吃。   刚刚出锅沥过油的炸肉丸焦香弹牙,脆爽的马蹄碎解腻又增添了甘甜。   在阳光下的人群里走着,他们身上渐渐生了些热意。   齐历看见前面有人在卖现榨甘蔗汁,正巧旁边又有个超市,于是和柳烛一起过去。   “你要不要试一试甘蔗汁?很好喝的。”   “可以啊。”   “那你在这里排着队,不要走动,我去买个东西。”   说完,不等柳烛反应,齐历就一溜烟没影了。   过了五分钟,齐历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看见柳烛拿着两瓶青黄的甘蔗汁在原地乖巧等待,不时抬头四处张望有些不安的样子,心里一软,赶紧走了过去。   “你去买什么了?”   对上柳烛纯粹的关心和好奇的眼神,齐历难得感觉脸上发烫。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   齐历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都是为了健康都是为了健康都是为了健康!   他之前查询了相关攻略,其他东西已经混在快递里买好了,只剩这一样没有选清楚。   本想着慢慢地拖一拖,没想到后来几乎整天都和柳烛在一起,根本找不到机会去买。   今天再不买就没有机会了。   突然,柳烛的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齐历下意识扭身,避开了柳烛的手,一脸警惕地捂住了袋口。   那几盒东西被他缩小之后就被他放在口袋里。   虽然小到根本够不到,但就像揣了颗定时炸/弹一样,让齐历草木皆兵。   “学长,我们该给阿姨付钱了。”   柳烛和卖甘蔗汁的阿姨一起疑惑地看着他。   “哦哦。”   齐历脸上浮现几分懊恼之意,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忘记柳烛手上应该是没有钱了。   柳烛把甘蔗汁递给齐历,忍不住侧过脸,偷偷笑了一下。   齐历怎么可能捕捉不到柳烛脸上的笑意,他喝了口手中瓶子里的新鲜榨汁,试图掩盖尴尬。   “这甘蔗汁好喝。”   “嗯,真的很好喝呢。”   之后他们进了一家眼镜店,给柳烛配备用的眼镜。   测了度数,老板让柳烛挑选镜框。   “学长。”   柳烛叫了齐历一声。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上大学时戴的那副十分相像,显得有些青涩。   齐历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那个羞怯的青年与此刻面带笑意的柳烛逐渐在记忆里重合。   他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一种微妙的命运巧合之感在齐历心底升起。   柳烛摘下来,又换了一副金丝的,柔和的眉眼一下子熠熠生辉起来。   “学长觉得哪一副好看?”   “都很好看。”   最后一共配了四副,有两副还分别稍微增减了度数,确保柳烛以后不会没眼镜可用。   “老板。”   他们去到了杂粮批发店,齐历一进去就如鱼得水,热情地和老板打招呼。   老板对齐历印象尤其深刻,问他这次又要些什么。   但这次确实是个大单子。   他们花光了最后的钱,全都买了大米,缩小后沉甸甸地坠在齐历手中的袋子里。   下午傍晚时分,集市已经散场。   去眼镜店取了做好的眼镜,两个人就准备离开小镇了。   齐历的三轮车技术已经比一开始好了很多。   柳烛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左边是一堆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小芋头,右边是还有些热乎的油饼和炒板栗。   在凝滞的一片橙红色中摇摇晃晃地前行。   齐历的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今天来来往往的无数行人,大多忙碌于琐碎的生活之中。   柴米油盐够不够,今晚的饭桌上吃什么菜……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事情一无所知,毫无防备。   虽然这个偏远的小镇流动人员很少,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又能够撑到几时?   齐历想,不超过一个星期,小镇应该就会出现第一例感染,随后就是爆发式的传播。   感染丧尸病毒后,人会彻底失去理智,不仅外表变得狰狞恐怖,行为也诡异凶残。   只要听到声音或者感受到活人的温度,就会立马扑上去。   无论是曾经的亲人还是朋友,都可能会面目全非。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将终日惶惶不安,一边提防着身边人随时可能会变成丧尸狠狠咬你一口,一边要拼尽全力去生存。   齐历有些迷茫,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如他和柳烛,谁不是精心经营自己的小家,所愿不过是能够幸福,稳定,长长久久。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轻易就将这一切毁于一旦。   重生之后,他从没有想过要把末世来临的消息告诉别人。   他知道人心难测,因而一心只去想自己和柳烛活下来的问题。   可正是有了柳烛,齐历才感觉到了愧疚。   因为他是幸运者。   这是幸者对不幸者的愧怍。   他们最后回了老房子一趟。   终于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落山。   一行飞鸟融入远山模糊的轮廓。   山脚下的房子已经陆陆续续亮起电灯,窗子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一片深蓝中像是一盘模型。   老房子里没有通电,敞开门才勉强可以看清里面。   没有纸钱香火,也没有供酒和瓜果祭品。   两个背着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堂屋正中央,神情认真。   齐历在写有“天地国亲师位”的红纸,找到奶奶的名字。   忽然换了老家的方言语调,夹杂着一点普通话的拗直,显得温柔又郑重。   “奶奶,他叫柳烛,柳树的柳,蜡烛的烛。”   “他是我们齐家的孩子。”   “你要记得保佑他。”   旁边的柳烛心跳骤然加快。   “虽然我一直不信真的有祖宗保佑这种事情。”   “但是,保佑我们两个一定要活下去。”   见齐历鞠了三个躬,柳烛也跟着一起认认真真鞠了三下,弯腰的幅度比齐历还要虔诚。   奶奶,我会好好对学长,保护学长,和学长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们把带来的东西变大垒放在旁边的房间里。   完成这一切,齐历掩上了院门,最后看了这里一眼。   远远的一声狗吠,忽然就唤醒了一刻的回忆。   在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   一个人坐在木房子里,看着灶台里橙红色的火,想着这狗叫声是不是因为谁回来了。   那个时候他以为全世界就在这一道道的青山后面。   只要他翻过去,就能看到书里描述的海洋,沙漠,还有高楼大厦。   然而一个孩童的迷惘是那么微不足道。   七岁的齐历一定想不到他以后真的拼命离开了这里,又不辞辛苦地回来。   他拉动门上生锈的铁丝,把门栓紧。   这个动作他无比熟练,此前重复的千百次记忆仿佛一瞬间涌了上来。   木门惯常地发出了吱呀一声,齐历忽然就松了口气。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历娃子。”   柳烛小声地叫了声。   因为柳烛没有齐历他家这边的口音,所以听起来很像是“李袜子”。   齐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柳烛是在叫他,迷茫地转身。   “怎么了?”   “没有,就是叫一下你。”   柳烛语气中隐隐含着笑意。   “哦,柳烛。”   齐历也用家乡口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其实还有一种叫法。”   齐历清了清嗓子。   “烛烛~”   这一句字正腔圆,完全是齐历家乡话,发音类似“猪猪”。   柳烛愣了两秒,恼羞成怒似的轻轻推了一下齐历。   齐历毫无防备,身形一晃差点掉到田埂下面和泥鳅青蛙作伴。   齐历还没有被吓到,柳烛已经变了脸色,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怕他掉下去。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心跳加速。   “走吧。”   齐历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拉着柳烛的手,像拉着全世界。   没关系,只要还有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不会再孤独了。   晚上回去,两个人都很累,又觉得很充实。   爱人就在枕边的甜蜜与隐约迫近的生存威胁都让他们难以平静。   只能闭眼,进入一段又一段浅度的睡眠。   此后,在两人的记忆里,这个下午永远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12]末世倒计时:1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山间时不时响起一阵鸟鸣。   杂草叶尖上缀着的露珠沾湿了两人的裤脚。   这也是末世来临之前的最后一个早上。   两个人恢复了洞外之前踩踏和搬运东西留下的痕迹,还种了不少薄荷苗。   一来继续恢复原貌,二来可以掩盖气息。   山上的冬天寒冷,可能地上部分会枯萎,但是薄荷的地下根系会在低温下休眠,等到春天就又会发芽。   “大功告成!”   齐历支着锄头,站在洞口外,从层层叠叠的松树间的空隙眺望远方。   凉风从他汗湿的后背透过去,瞬间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柳烛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很想动手帮他擦掉。   插在口袋里的手几次想抬起,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你是不是饿了?”   齐历注意到他频频看过来的眼神,关心地问道。   他们早上起得很早,只吃了点面包,又干了这么久的活,的确该休息了。   柳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也是时候进去煮饭吃了。”   “学长,现在就封住洞口吧。”   走到洞口,柳烛对齐历说道。   齐历和他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这是昨晚就商量好的,做完扫尾工作就封闭洞口,避免夜长梦多。   而且封住洞口,他们才能开始安心适应末世之后的生活。   看柳烛眉宇之间似乎有几分凝重和紧张,齐历将手搭在柳烛的肩膀上,安慰道:   “不用担心,有我在。”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柳烛毕竟没有像他一样经历过末日之后的生活。   现在应该很不安吧,他想。   见柳烛还是愣愣的样子,齐历上前单手按着他后背轻轻抱了一下,带着安抚意味地顺着后背。   被他抱住的青年眼睛微微睁大,垂眸看着他的颈侧,语气很轻:   “我知道的,学长。”   青年脸上流露出一瞬间迷恋的神情。   在齐历收手仔细看向他的时候,又恢复了乖巧和依赖。   齐历在心里默默备注。   以后要多关注柳烛的心理状态才行。   在封闭的环境和末世的外界威胁之下,人极易产生心理问题。   洞口被膨大的石头一点点填满,直到最后一缕光线从他们脸上消失,像是被吞噬的一轮月亮。   这下,他们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除非齐历主动使用异能从其它地方打开洞穴,没有人能进来。   洞厅上面的那一线光亮也被他们设置了拦截网,主要作用是为了接住上面的掉落物。   “哒。”   黑暗的洞穴瞬间被冷白的电灯照亮。   柳烛摁开了电灯的开关,语气轻柔若呢喃,其中是藏不住的兴奋——   “终于只有我和学长两个人了。”   “嗯?”   齐历从洞口回来就一直在低头想事情,隐约听到柳烛在说什么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柳烛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嘴角扬起的弧度莫名让他想到了某种粘附生在在岩石上的蕨类植物。   “在说我们之后要做的事情很多。”   齐历立马点头应道:   “的确,我们还要继续对洞穴进行修缮,储水,还有整理……超级多事情。”   目前洞穴的状态是这样的。   最外层的缓冲区堆满了工具,要等最后里面的修缮完工再进行整理。   中间的生产区,齐历正在进行种菜试验。   他用桶泡了一颗变大之后的黄豆,试着看能不能培育同样放大了的豆芽。   旁边是一些水培的白菜,还有葱姜蒜这些常用的香料。   细嫩的叶片在补光灯的作用下看起来有些诡异。   芦花鸡大部分被恢复成正常大小,在微弱的灯光下唧唧啾啾。   一颗放大后的玉米粒就够它们吃好久了。   还有一部分被齐历留作观察。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再买其它的家畜和家禽,这些芦花鸡还有地下河旁边养的鱼是他们唯一的新鲜肉食来源。   齐历已经开始看养鸡教学了,年终目标就是将这支芦花鸡养殖队伍发展壮大,养出肥美。   然后是储物区,他们正在重复的工作就是对食物进行分装整理。   把之前买的东西放大之后分装到小瓶子里,密封之后储存起来。   洞厅之后还有一截山洞,环境更为阴凉,他们决定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挪动储存在那里。   那里还有几个大水桶,日夜不断地从地下河抽取水流入其中储存。   储水是末世生存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毕竟谁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被污染,自然是越多越好。   齐历还在思考用地下水流发电的可能性。   两个人对于电的使用很珍惜,开源节流,保证太阳能储存的电源充足,不到最后情况坚决不动用柴油发电机。   生活区则是柳烛的主场,他们之前隔出来一大一小两个房间,用来当做卧室和总控室。   摄像头的画面也在这边。   目前墙已经砌好了,柳烛准备给墙壁刮腻子。   洞穴里各处都放了防火器,他们生火做饭的地方也尽量远离储物区。   互相之间提醒严格遵守人离火灭的原则。   防止洞穴内部有发生火灾的风险。   为了保证两个人生活规律,他们还设置了时间表。   早上八点起床洗漱。   一人对洞穴情况进行巡逻和检查,一人做早餐。   上午,现阶段都是干活,之后可以探索一些兴趣,比如学习制作新的菜品,织毛衣之类的。   中午十二点半吃饭。   下午设置放松的时间,锻炼身体之外一起看看电影。   晚上按时休息。   现在已经到该做中午饭的时间。   严格来说,这是在洞穴里面正式开火的第一餐,算是乔迁之喜。   齐历准备做一餐丰盛的饭菜当作庆祝。   昨天买的小芋头一个个在水里起起浮浮。   齐历拿起来一个,用刮刀三两下把皮去掉。   “就是这样削的,削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别弄到手。”   嘱咐完,他就把刮刀递给柳烛。   柳烛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他也就匀出一些事情给他做。   其实,齐历心里稍微有些担心,两个人虽然感情好,但待久了或许就会觉得有些腻味了。   如果真的因为发生这样的情况导致感情逐渐变淡。不如提前防范,在平时保持一点距离,不要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   像他和柳烛两个更是,这一个月为了准备好了末世几乎天天待在一起。   此后也要一直待在这个洞穴里,日常起居更是同步进行,连对方的纽扣是否系好都一清二楚。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柳烛的心意,自己也早就下决定回馈同等的感情。   但是一段健康的感情,一定是需要留给彼此空间的。   柳烛年纪比他小,或许对这件事情还没有概念,那么他就该有意识地去引导,拉开两人距离。   “好的。”   柳烛刚刚一直在盯着齐历那只灵巧地削着芋头的手发呆,太漂亮了……   但大概也记下来了手法,复现了齐历的动作。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学长身边,刚刚学长叫他休息一下,他还是跟来了厨房。   要是叫他知道齐历现在心中所考虑的问题,恐怕真的要闹了。   柳烛很认真地觉得,学长分给他的注意力太少了。   “是不是这样的,学长?”   柳烛拿起削好的滑溜溜的芋头给齐历看,脸上几乎写明了求夸夸求表扬。   齐历正在心里默默数今天到底和柳烛说了多少句话,是不是太频繁了。   转头看到柳烛的样子,下意识要开口夸奖,就想到今天说的话似乎已经超额了。   于是,他克制地点头说道,很好。   学长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表情也是春风和煦,可是柳烛听了却觉得哪里都不得劲。   哪里的问题呢……   柳烛不断地往齐历那边看,他知道了——学长低头看着正在焯水的鸡肉,比看他还要专心。   这怎么可以?   但他克制下来了再去打扰齐历的冲动,而是无比用心地刮着每一颗芋头。   他的余光依旧放在背对着他的齐历身上,寄希望于齐历会在控干那些焯过水的鸡肉之后走过来夸自己几句。   然而齐历接着就用油把香料爆香,之后开始翻炒鸡肉。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完!全!没!有!   柳烛耷拉着脑袋,把洗好的芋头放在齐历的手边。   齐历接过碗,把碗往灶台里面推进了些。   他们的视线没有对上。   柳烛低下头,安慰自己,或许学长只是太忙了,忙着做好吃的给他。   他要懂事一些,不能让学长厌烦。   案板上放着的几条嫩绿的葱子,柳烛看到时眼睛一亮。   他主动做一些事情帮到学长,应该就不是打扰了。   于是走过去打算切葱花。   他切得很不专心,大概也有几分放任的意思,反正受伤了也可以赢得学长的注意力。   就在刀要落下的那一刻,一只漂亮的手轻轻覆在他拿刀的手背上,动作巧妙地纠正了他的动作。   “你的拿刀方式有些不对,应该这样。”   “这,这样吗?”   因为兴奋和惊喜,柳烛的手有些发抖。   学长几乎是从身后用胳膊围住了,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交融。   如他所期待的,那只纠正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力道坚定而安心地防止他切到自己的手。   “很对,就是这样。”   “你做得很好。”   齐历看着他切完葱花,拿起来放到锅里。   刚刚他已经把芋头进焖煮,里面的芋头现在已经上色了。   酱红的外皮底下又是浅紫色。   齐历舀了一块鸡肉和芋头出来,晾凉了递给柳烛:   “你帮忙尝尝味道,我吃着是合适了。”   柳烛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不停点头说好吃。   “那就好,你去收拾一下桌子,准备开饭了。”   “好的!”   齐历搅动着浓稠的汤汁,把锅里的芋儿鸡舀了出来,心中不自觉叹了口气。   说是不要太注意,其实只要柳烛在身边,他的注意力永远会分一部分给柳烛。   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很难纠正。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不能够要求对方也做到,不然就不算公平。   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他一边洗手一边露出无奈的笑容。   “学长,快点来吃饭!”   “真的好香啊!”   那边传来柳烛开心的声音。   “好的,我过来了。”   算了,先吃饭,然后再执行他的“感情可持续健康发展计划”吧。 [13]新发现   “学长。”   柳烛双手背在身后,倚靠着石壁,一动不动盯着齐历。   “嗯。”   齐历只顾着看水桶里一点点蓄积起来增高的水面,漫不经心地应着他。   “学长。”   “嗯。”   “学长。”   “嗯。”   两个人连语调都没有变化,柳烛不厌其烦地喊着,齐历不厌其烦地应着。   “学长,不是说我以后会觉醒水系异能,而且很厉害,会有源源不断的水吗?”   柳烛终于忍不住说道。   所以,不要再管那些水桶,看看他好不好?   “的确。”   齐历点头,其实他到这来就是为了躲开柳烛。   他转移了话题,想要让柳烛的注意力也一并转移。   “你那边已经完成了?”   “很快就要完成了,学长可以期待一下。”   柳烛抑制着语气中的骄傲。   “很棒。”   齐历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然后在心里默默又加了一个数字,118。   这是今天他和柳烛说的第118句话,而这一天的二十四小时只过去了不到十四小时。   柳烛得到了想要的夸奖,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齐历,一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太无所事事。   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那句话问出来。   柳烛走了,背影有些失魂落魄。   齐历抿着唇,其实刚才差点就没忍住接话了。   从桶里涨溢出来的水打湿了地面,一直到鞋底染上凉意他才发现。   他弯下腰去触摸地板,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是要把水管移到空桶里。   都是他的错……   抱歉,柳烛,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和你说话了。   齐历在心里道歉。   “——学长,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口袋里的对讲机和山洞的另一边同步响起柳烛的声音,那语气狡黠又兴奋。   对讲机是为了防止在山洞里两人发生什么紧急的情况可以联系。   但是,这么近有必要吗?   幼稚鬼。   那,暂且顺延到下一个小时。   “齐历收到,准备过来了。”   齐历拿起对讲机回话,顺便向那边的柳烛招招手,让他不要着急。   柳烛却误以为是在让他过去,于是又小跑着过来。   “你不觉得累吗?”   齐历把人捞住,免得撞到旁边的灭火器上。   他最近一直都在刷新对柳烛的看法,以前总觉得柳烛是那种猫在家里,很宅的人。   这一个月下来,感觉还挺……活泼好动?   “不,不累。”   柳烛扶着膝盖,因为跑得太急喘着气。   “学长快和我去看。”   两个人一起到了另一边,这里处于洞厅的东北方,但却需要从他们储水的地方绕四分之三的圆才能到。   之前一直以为这边是封闭的,因此一直都没有想着过来看一眼。   刚才柳烛随意往这边一扫,发现这里隐隐约约似乎有光亮从缝隙中透出来。   于是走到那里一看,真的有一个隙口!   宽约两拃,中间有崎岖不平的石头阻挡,犬牙差互。   齐历仔细观察了一下出口,又去拿了铁镐和锤子来。   柳烛看着他的动作,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在旁边帮忙递递工具什么的。   隙口逐渐被扩大,露出越来越多外面的天光。   感觉到外面格外清新的空气,齐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终于差不多形成了一个过道。   两人侧身从狭窄的过道挤出去。   外面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延伸,旁边就是悬崖绝壁,可以俯瞰整个村庄一直到远方。   齐历的眼神若有所思。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出口,而且拿出手机看,信号是满格。   底下就是山崖,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进来。   看风向,他们还可以在这里处理生活垃圾,之前都是在山洞的地下河旁边焚烧处理,那个烟子会飘进洞里,很久都散不掉。   最重要的是,这里就像一个阳台,可以时不时出来透透气。   从上午封闭洞口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竟然就对外面的空气有些怀念了。   “这里风景真好。”   “确实呢。”   看着齐历的样子,此时的柳烛已经有些后悔告诉齐历这个消息了。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后悔,但是已经隐约有种预感。   齐历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瞬间画面。   那画面似乎是把眼前的场景一整个拓印了下来……   随即,一种剧烈的疼痛就从他的天灵盖到太阳穴开始发作起来。   他捕捉到了和上次昏倒之前精神力被一丝丝抽走的感觉,但没有上一次那样摇摇欲坠。   只是头疼。   “学长?”   柳烛敏锐地捕捉到他脸色的不对劲。   “没事的。”   齐历的异能等级在这些天的锻炼运用下已经到达了九级。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颇有余裕。   但因为洞穴里面没有再需要大量动用异能的地方,所以无法确定。   “学长,我们把那个隙口封起来怎么样?”   “会有风从那边吹进来,而且也不安全。”   柳烛努力陈列出一些看起来合理的理由。   齐历把清理垃圾和放风的事情和柳烛说了,柳烛就不说话了。   “那边和这里不是一个风向,地形原因不会吹到这里面来。”   “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到时候砌一道防风墙。”   想到今天柳烛这么乖,齐历也不忍心总是拒绝他,于是又补充了两句。   “好,我都听学长的。”   “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柳烛把齐历带回了洞穴,让他好好地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齐历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头疼虽然有所减缓,但是精神力的流失还在持续。   他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刚才的虚影。   “喝点这个看看。”   柳烛倒了一杯热茶过来。   茶杯里面漂浮着一朵缓缓绽放的小菊/花,里面还加了蜂蜜。   “谢谢你。”   齐历确实不太好受,这种感觉有点像是脑子被一点点抽干。   柳烛扶着杯子喂齐历慢慢喝下了茶水。   齐历微睁着眼,手习惯性地虚托着杯子。   “可以了,我够了。”   一中杯茶水,齐历喝了差不多四分之三,但柳烛没有把杯口移开。   他想着努力一下也不是喝不下,于是借着柳烛的手一饮而尽。   “学长真棒。”   柳烛仿着平时齐历的样子,语气温柔,甚至有些刻意地放柔和。   他又变出一条毯子盖在齐历身上,熨帖地把边边角角按好。   照顾学长这件事情让他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暂时消解了部分的不安和恐惧。   不知道为什么,柳烛总有一种预感,他无法和齐历长久。   他甚至偷偷地摆了塔罗牌,勉强得出来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不明了的结果。   柳烛动作自然地拿起齐历手边的杯子,上面有半枚齐历的指纹。   他看了一会,舍不得擦掉,把杯子轻轻地转了个向,在茶壶边放好。   齐历躺在沙发上,有种小时候生病,被大人按在床上不许起来的安心感,渐渐的有点困意。   虽然就是,那只整理毯子的手逐渐在他的下巴流连。   他皱眉,不想被打扰,但是那种微凉而黏附的触感一直都摆脱不掉。   一道温热均匀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   齐历突然半睁开眼,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什么小翅膀一样的东西一扫。   柳烛刚刚是靠两臂都撑在他身上,被他发现后干脆整个身体都扑到他怀里。   两个人呼吸交缠,他感觉有一颗凉而温热的东西坠落到他的领口。   齐历想凭借直觉用手指拿出来,指背却碰到了柳烛的锁骨。   那颗颇有分量的圆球吊坠被惊得往上滑,落在他唇边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齐历微微抬眼细看,才发现是之前他给柳烛缩小的那枚景观球,被柳烛做成吊坠一直戴在身上。   那个世界里正细细地下着小雪。   隔着玻璃的圆弧,之后是一双熟悉的带着期待的眼睛。   “柳烛。”   他的语气带着些疲倦,身上的人也安分了。   怀里的人似乎有些蔫了,他又缓了语气。   “你也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的,学长。”   柳烛赶紧说道。   他一点都不累,巴不得一直这样看着学长。   齐历只是想委婉地建议柳烛不要一直守着自己。   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看向身上的人。   青年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充满占有欲和痴迷。   现在倒是演都不演了。   那颗银球随着齐历的动作猛地坠落在他的心口,他感觉似乎整个胸腔都一震。   但现在已经没空在意那些,齐历只想赶紧把这只粘人精哄走。   他吻得又急又重,一改平时的耐心和温柔。   柳烛很想要他再仔细一点,温存一点,延长一些时间。   但被他按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着。   青年可怜兮兮地伸出舌头想要讨好地安抚他,反而被卷得不能收回。   在他怀里挣扎几下,齐历以为他真的不舒服准备松手。   结果青年两只手臂都缠了上来,领口也散了两颗。   齐历伸手,慢慢地把柳烛的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旁边。   对方眼神迷离,乖巧地看着他,一副任他摆布的样子。   “真可爱。”   这语气是发自内心的赞赏感慨,让柳烛脸部的温度瞬间升高。   真,真的可爱吗?   柳烛的唇/瓣肿着,因为没有戴眼镜,视线模糊,看不清齐历的表情。   只能委委屈屈地说道:“肿了。”   “啊,怎么肿了?”   齐历语气惋惜又心疼,手轻轻抚摸着柳烛的脸颊,动作恢复了些温柔。   柳烛的眼泪已经掉出来了,但他其实想要学长再亲亲他。   唇齿间全都是蜂蜜的甜味,一直甜到心底。   他用最为敏感的味觉去仔细捕捉,体会,品尝,并永远铭记。   “我看看。”   柳烛乖乖地顺着齐历的指尖张开了嘴。   他期待得到更多的抚慰。   一枚冰凉的圆球被放进他嘴里。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舌尖化掉了还是那枚小银球太过圆滑,含也含不住。   “小心点,不要流出来了。”   齐历语气和煦地帮柳烛擦着唇角流出来的液体。   仿佛只是在关心提醒一件衣食住行相关的生活小事。   柳烛想要完成学长嘱咐的任务,于是很努力地紧闭着唇。   但是顺着球和链子,还是不断有液体流出来。   齐历拿着纸巾一点点帮他擦干净,又把把他领口的扣子一颗颗系好,眼镜也重新戴上。   柳烛的世界重归清晰,他看着学长替他做完这一切,似乎很是满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啦。”   “学……”   柳烛这次是真的张开不口了,他一动,链子和银球就要在他嘴里滑动。   “肿了就不要乱动了。”   齐历把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他坐好,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他的身体轻轻一颤。   柳烛试图用眼神唤起齐历的怜惜,但是齐历只是眼含笑意地看了他一眼。   做完这一切,齐历坐回了沙发上。   疼痛和困意驱使着他又闭上了眼睛,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14]迟到的末世   齐历醒来的时候,只有墙角亮了一盏小灯。   他看着那抹暖色缓缓回神,觉得这一觉睡得分外久。   可能是这些天太累了,再加上头疼。   他按着额头,身体也有些奇怪,有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粘腻感觉。   但是衣服和毯子都是睡前盖着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   脑袋倒很轻松,有种被彻底掏干净了的感觉。   原本郁积滞结的精神力已经全数消失,但同时似乎又在循环回归。   那些精神力丝丝缕缕,带着这个世界的回应。   缓慢,但是坚定地涌入他的脑海。   喉咙也不觉得干涩,大概是睡前柳烛那杯茶的作用。   对了,柳烛——   昏暗中,隐隐约约一个静止的人形,齐历这才发现柳烛还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对方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   银链微微折射出波光粼粼的亮光。   齐历想起来了,好像是他睡觉之前让柳烛这样做的。   这也太乖了点……   见他走过来,柳烛仰头看他,眸中泪光闪烁。   “怎么这么听话啊……”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青年的发顶,另一只手伸到青年的嘴边。   “快点去休息了。”   青年轻轻摇头,看向旁边桌子上的纸巾,示意他垫一下。   “没事的。”齐历温声道,“又不脏。”   柳烛看向他,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   睡了一觉之后的齐历精神好了很多,从容淡定的文明行事风格又回来了。   很有耐心地等着柳烛反应。   最后,柳烛终于犹犹豫豫地把那颗滚烫的银珠吐了出来。   玻璃质的珠子很快在齐历的掌心中散掉了热度。   齐历合上掌心,走到旁边把灯打开。   柳烛还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齐历,他的嘴很酸,身体和心都还处于焦渴的状态。   他还在等着齐历叫他乖乖坐在这里时承诺的奖励。   可惜,齐历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男人看了眼时间,就走到有信号的位置,低头蹙眉不断刷新着手机屏幕。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齐历记得上一世就是这天的深夜时分,一条国外街头出现丧尸的视频被发布在各个视频软件上,播放量和转发量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丧尸片的宣传视频,直到真的有人在评论区发了现场带有诡异血迹和抓痕的照片,说这件事都发生好几天了,引起第二次的爆发式传播。   因为是周日的晚上,很多熬夜党都还没有睡觉。   于是“国外街头疑似出现丧尸,网友拍到现场”的新闻热搜直接在周一的凌晨一点冲上榜单第一,某某明星离婚的热搜都被压在了第二。   齐历也是吃瓜网友中的一员,处于一种猎奇的心态,他还保存了视频和图片。   虽然很多人都表示害怕和恐慌,但是大部分都不相信真的有丧尸出现。   他们更加倾向于这又是误传或者是炒作,抱着轻松看热闹的想法,留下了不少玩梗的评论。   齐历只当作是一个睡前的小娱乐,因为明天又会有新的新闻。   等到早上醒来,所有的帖子被删得一干二净,也没有任何人讨论。   要不是他相册里的视频和图片都还在,他都要怀疑昨晚网上的讨论的盛况是他自己的幻觉。   但齐历依旧没有放心上。   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赶不赶得上地铁更重要。   末世到来之后的每一天齐历都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主动走向死局的。   那天上午,楼底下的马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底下传来尖叫声。   齐历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站在窗边,目睹了这所有的一切发生。   可是,现在别说是热搜上面,就连任意一个视频软件上面都没有那个视频。   齐历反复确定日期和时间。   星期一,00:49,数字跳动了一下,00:50——   他再去刷新软件的界面,依旧没有任何“丧尸”相关的消息。   甚至他去搜索相关的关键词,出来的都是电影解说和小说片段。   齐历的心跳快了起来。   是他记错了吗,还是说,末世不会降临了?   他倒希望真的不会降临,就算他们做的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也没关系。   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场洪水已经在涌来的路上,而且没有人能够幸免。   1:00,那条某某明星离婚的热搜登顶。   榜单上也没有任何关于“丧尸”的话题和新闻。   齐历没有心思再看手机里五花八门的信息,他匆匆打开两个人睡的帐篷里想找柳烛。   打开帐篷却没发现人影。   他一路来到生活区中间,发现对方还坐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一种孤寂凄清的氛围,莫名离他很遥远似的。   齐历快步走了过去。   “柳烛?”   “怎么还不休息?”   “还不是很困。”   柳烛简短地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末世好像并没有按照我上一世的时间到来。”   齐历的语气不安,垂头看着柳烛。   柳烛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那里面不自觉地透露出来的依赖看得心中一颤。   他在被眼前的人需要着。   对柳烛来说,能感知到这一点,其实就足够了。   他应该高兴的,但是另一种浓重的哀伤已经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   柳烛起身,给了齐历一个无声的拥抱,抱得很紧,仿佛他们下一秒就要分离。   齐历有些意外,但很快被安抚住了。   原本习惯于独自承担一切的他,已经养成了对一个拥抱的贪恋。   他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香味和安心感,没有发觉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和哀伤。   直到柳烛主动松开手,结束了这个比平时稍微有些太短暂的拥抱。   没有满足的齐历低头想去观察他的表情。   “好像有点不开心?”   柳烛摇了摇头,闭上眼靠在齐历怀里打了个哈欠:   “学长,我们快点睡觉吧。”   也是,就算再着急也没有办法。   柳烛让他把手机暂时交给自己保管。   免得一直盯着热搜的界面,都快把那个离婚的明星所有八卦都记下来了。   两个人躺在帐篷里,都不太睡得着,心里有话想说,却都没有说。   齐历是害怕辜负柳烛的信任,害怕两个人的努力付之东流,更为不可预知的未来所担忧。   如果连末世的日期都不准确,那么末世之后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是否还能够借助上一世的经验。   柳烛没有说的是,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末世是否降临,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要此时此刻到下一个未到的一秒都和学长在一起就可以了。   但原本简单的愿望却在今天晚上的零点过后变得很难实现。   一只蝴蝶的轻轻扇动翅膀,或许会成为几周之后一场龙卷风的诱因。   如果是千万只蝴蝶扇动翅膀,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个世界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无数个前世觉醒异能的异能者从梦中醒来,他们隐约看到了一些画面,有关前世的命运,末世的惨状。   他们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嗅闻到了风中泥土与血腥的气味。   当然,在他们开始决定改变世界的之前,第一步总是和自己作斗争。   之后才是做出抉择——   当你拥有改变世界的卓越能力,你会如何使用它。   对于柳烛来说,这个决定早就已经做好了,不需要任何挣扎。   他所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情。   之前从他的学长那里知道上一世“自己”和学长的经历是一回事,那些情景复现又是另一回事。   真是好不甘心承认呢。   他嫉妒得要死。   一个人竟然会嫉妒他自己。   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可笑,不是吗?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要占据一个人,就是占据一个人的所有。   从过去到未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在那段末世的记忆里,“他”很无礼,学长也没有那么温柔。   但是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氛围,来源于彼此不言自明的信任与托付而产生的默契。   柳烛恨不得杀掉另一个自己……那么那么珍贵的回忆,他又舍不得不要。   为什么看到学长和另一个自己相处,他会如此难过呢?   学长爱的是他吗?   是现在的他吗?   是否这一切都只是未来的那个他所积攒的幸运的幻影。   他多么希望学长喜欢的就是原原本本的他。   柳烛无法避免去设想一些事情。   比如,如果没有上一世的经历,学长应该不会喜欢他。   或者说学长根本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   他一厢情愿地陷入了倒果为因的谬误。   他不想承认却又在心里认定一个事实——   现在的幸福只是从“别人”手里偷来的。   一直以来,他是如此无望地爱着齐历。   毫无希望的,不敢渴望回应的。   却没想到在那一天,奇迹一般地遇上了学长,学长带他回家,又来到了这里。   两个人在一起,他拥有了渴望的目光,亲吻,承诺,一切……他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现在连这一场梦也要结束了,他也开始变得贪婪。   他要在最后拥有更多,占有更多。   柳烛,等着吧。   他最后在心里说道。   这一晚,是很多人的最后一晚。 [15]整整一箱!   “上,上午好。”   “上午好,请问应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柳烛就好。”   “感谢您接受我们的拍摄请求。”   “也是我的荣幸。”   画面里,青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家居服,抓着门把,眼神有些躲闪地避开镜头。   “为了表示郑重,我还是称呼您为柳先生好了。”   “……请便。”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您。”   青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一般,抬头看向镜头。   视线穿过镜头,看向拿着摄像机的男人。   “都可以,按照您的心意来。”   男人的语气总是那么温柔。   “好的,学长,请进。”   青年眉眼弯弯,表情里带着细腻的柔情与爱慕。   他其实并不害怕镜头,但是他刻意地去表现每一分羞怯,把握每一个动作。   好让自己留在这段录像里的形象完美无缺,最好还要有一点惹人爱怜。   但愿等到以后齐历每一次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都会想起来他。   “好了,柳先生,现在就请您给我们分享一下这间新装修好的房间。”   齐历举着一个摄像机,假装博主从柳烛迎接他打开房间门开始录制。   没办法,实在是太无聊了,手机又不知道被柳烛藏在了哪里,干活一直走神……   刚好齐历又带了录像机。   再一想,从搬进来开始都好像还没有拍点照片留恋什么的。   刚好趁现在留下一些影像,或者可供以后的考古学家研究新时代的洞穴人生活。   “请看镜头——”   “笑一笑。”   青年茫然地转头,镜头捕捉到了他还有几分呆愣的表情。   “很好。”   齐历看了眼显示屏,点头道,“这张可以当作封面了。”   “我们来开始今天的 Room tour ”齐历把镜头固定好,站到青年旁边向镜头挥手。   他玩得很用心,仿佛真的是来探访新居的博主。   一旁的青年在他说话的时候会很认真地看着他,仔细倾听每一个字,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现在就把话筒交给柳先生,请他来介绍一下这间,嗯,20平米,位于洞穴内的卧室。”   齐历随手拿了一支笔当作话筒。   柳烛煞有介事地接过来“话筒”,不过是握着齐历的手一起接过去的。   齐历以为他是要拿“话筒”,松了拿着“话筒”的手,于是那只手就很自然地被柳烛牵住了。   十指紧扣。   “——很高兴给大家介绍我和学长的房间。”   “其实我们最开始不是要修一个卧室,只是考虑要给睡觉的床做一个隔挡。”   “因为我们两个都比较喜欢狭窄有安全感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抬头和齐历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我一直怀疑是因为我们总是住出租屋,所以习惯了小房间。”   齐历借着他的话筒说了一句。   “进来的话,首先可以看到门旁边是一个很简单的双层鞋架。”   “在洞穴里面居住鞋底会沾染灰尘是一个避免不了的问题,为了保证房间里面的干净,我们进房间一般就要换成棉鞋了。”   “这个高度刚刚好就是学长和我稍微弯腰就可以取到的位置,不用特别费力。”   柳烛伸手演示了一下。   “因为我想这是我们进房间的第一步,不需要太费劲地就能做到,有助于我们养成一个好习惯。”   齐历也跟着试了试,果然是刚刚好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之前只是大概进来看了一眼,没想到柳烛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然后进门,左手边就是床,横着贴墙放也是为了靠两面墙有安全感——”   “包括我选的是这种网眼比较细密的老式蚊帐。”   柳烛站到他精挑细选的双人床前面。   蚊帐从两边用挂钩分别束好,里面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单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突然转身问齐历:   “学长,你打算睡里面还是外面?”   “呃,我都可以。”   齐历正在给床品特写,没想到还有互动环节。   “那学长还是睡里面吧。”   “——免得你半夜突然跑掉。”   柳烛向他眨眨眼。   为什么会跑?   齐历迷茫。   “床边有点空,之后考虑要再放一个床头柜过来。”   “顺着墙来到这边就是衣柜,最上面的柜子放一些被子羽绒服和棉服之类的。”   “吱呀”一声,柳烛打开衣柜的门。   “中间挂的是我们两个经常穿的衣服。”   “底下还有抽屉,就是一些小件的衣物。”   “一些没有拆封的衣服就放在仓库那边了。”   齐历顺手拉开底下的抽屉看了一眼。   发现他和柳烛的贴身衣物整齐得诡异地叠好并排放在里面。   他又默默地关上了。   “我在衣柜的门里面装了一个全身镜,平时换完衣服之类的刚好在这里可以直接看效果。”   “我觉得这种小的细节也是可以提高生活幸福感的点。”   柳烛把另一半的衣柜门打开,正好映出他们两个人。   齐历才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脑海里现在对于人类的印象似乎全剩下柳烛,见到自己都有几分陌生。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领子外面。   再看前面的柳烛,身上那件好眼熟,那好像就是他的家居服……   这还是两个人在批发市场买的经典中年款短绒家居服,一件灰色一件蓝色。   不过他们大概就穿过一两次,因为白天都闲不下来,晚上直接就睡觉了。   柳烛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和学长,对着笑着比了一个耶。   同框照片。   “这边的书桌,我们平时可以在这里写点东西或者用电脑。”   “书桌靠着的这面墙我装了一个装饰性的窗帘——”   “虽然后面只有墙壁。”   柳烛拉开窗帘,露出白色的墙壁。   没有拉开之前还是挺有感觉的。   齐历点头。   至少他进来的时候还真没想到后面就是墙,还在想隔壁是总控室,什么时候开了扇窗户。   这样整个房间就有了一种呼吸感。   最后又回到了门口边,有一副展板,上面贴了一些照片,齐历看了下,发现竟然是老房子的。   他有些意外地又看了一眼。   还以为以柳烛的偏好,会是一些照片之类的。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合影过。   确实只有这些可以放。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柳烛介绍了一圈,因为所有的家具都是贴墙放置,中间空出来了一块位置。   一切陈设都显得井然有序。   齐历在想但愿之后能够一直保持这么干净。   “学长有什么改造建议吗?”   柳烛笑眯眯地问道。   齐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从采访者变成了一起参与拍摄的“房主先生”之一。   “都挺好的。”   为了显得他专心,齐历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着。   “那个是什么?”   齐历看向放在衣柜顶上的那个红色格子皮箱。   之前柳烛让他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但当着他的面一直神神秘秘地都不肯打开。   他的好奇心虽然不是很重,但是这么藏着掖着,实在有些可疑了……   “没事,一些小东西。”   柳烛这下表情倒是真有几分不自然了。   他垂眸看向地面,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实际在掩藏眼睛里的兴奋。   齐历看他的样子觉得实在好玩,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作势要要去拿。   柳烛抬手假动作阻拦着他。   他本来没有想拿,只是够着箱子的把手,结果被柳烛顺手一拨,就把箱子往外一带——   箱子滑了下来,齐历眼疾手快地把柳烛拉过来,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目睹了“壮观”的一幕。   一个个闪着镭射银红色的盒子随着箱子一起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你还喜欢抽盲盒?”   齐历抑制着语气里的笑意。   柳烛没来得及拦住。   他弯腰捡起一盒,看到上面的草莓味,润/滑,超/薄,持/久,沉默了。   “……原来你喜欢草莓味吗?”   齐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冒出来一句话。   就在两个人僵持之际,他的余光似乎隐约瞥见了脚边有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   不等他看清,柳烛已经急匆匆地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视线。   “学长请先出去,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   他被柳烛推出了房间。   “那个,大家再见!”   柳烛最后非常有始有终地朝镜头粲然一笑。   低头不敢再看齐历,把录像机一起往他的手里一塞。   溜回了房间。   *   “所以,我让你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就是这些?”   下午,齐历手上正在打磨一个柜子,准备放在他们的房间当床头柜。   终于见到柳烛经过,他摘下手套,好气又好笑地把人拉住,困在两个膝盖之间。   柳烛动弹不得,羞得不敢说话。   “就这么喜欢?”   齐历揽着柳烛的腰。   感到手下的肌肤越来越软,快要化成一滩春水。   “嗯?”   他去找人的正脸,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红得好像个桃子。   “喜,喜欢……”   柳烛一边冒着蒸汽一边说出了心里话。   要是在平时他绝对不可能直接说出这么羞耻的内心想法。   但是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被这件事情占据大脑。   加上上午的事情,还有齐历的突然拉近,他进入了大脑宕机状态。   只能简单地接受信息然后做出坦诚的回复了。   齐历微微一挑眉,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柳烛会这样回答。   他把人扳正面向自己确认了一下表情,然后笑着说:   “既然那么喜欢,烛烛要好好努力才行。”   “怎么努力?”   柳烛低头很认真地看他,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沉醉了。   男人的指尖无声地划过他的腰际,引起一阵颤栗。   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是无规律的拨弄,又像是要谱成一支曲子。   柳烛全身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沸腾……   他如此轻易地溃不成军,仅仅是为齐历简单的逗弄。   他感觉自己无可救药,却又贪婪地望着齐历,饮鸩止渴。   柳烛期待着一个吻,可是对方只是看着他,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他的眼睛里隐隐闪动水光,鲜艳的唇瓣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些声音。   不可以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柳烛主动俯下身,吻住了齐历。   几乎是触碰到齐历的唇的一瞬间,他的血液全都沸腾起来。   他就像是生来是为了要在此刻燃烧的。   柳烛用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地暴露过自己的欲/望。   可是他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他整个的身体都倒向齐历,连带着一颗炽热的心,全部都交付给对方。   齐历稳稳地接住了他,双手扶着他的腰,一路伸进上衣往上……   把他的衣服整理好。   浅尝辄止之后扶正了他的身体想让他好好坐在膝盖上。   他们的事情还没有讨论完。   柳烛被他挪开了位置,立马有些委屈地看过去。   但他自己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很不争气地伏在齐历耳边小声叫道:   “学长。”   “学长学长学长学长……”   “怎么了?”   齐历抬眼看他,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潋滟着一整池湖水的烟波。   他在齐历耳边轻轻说道:   “学长,我们做吧。” [16]灾难终是降临   那道温热的气息轻轻打在他的耳际,九分情动,还有一丝怯意。   听得人心都要化掉了。   齐历眸色一暗,扶着柳烛腰的那只手差点就要弄疼了对方。   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克制住了那种冲动,手上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笑着看柳烛,故作不解:   “做什么?”   柳烛搭在齐历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难道……要直接说出来吗?   他垂下眸子,犹豫着。   其实他的勇气几乎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用完了。   他微微抿唇,眼神里有几分懊恼。   齐历只是含笑耐心地看着他。   或许是那笑容和目光鼓励了他,柳烛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字:   “做……”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警报声,那急促尖利的声音叫人心里一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有些遗憾的样子,从沙发上起身,整理好衣服。   按照之前预演过的进入戒备状态。   末世,来了。   丧尸病毒爆发的新闻占据各大软件头条。   全球下发最高警戒令。   建议所有民众都待在家里,坚决不要出门。   齐历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下午开始上班的时间。   比上一世晚了半天。   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在暗处悄然发生了改变。   如果齐历再警觉一些,就能够发现柳烛身上的一些细微变化。   但他被温水煮得太久,对柳烛又下意识选择纵容,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就是这一点变化,将会造成他接下来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但是,总的来说,无伤大雅。   两个人完成了戒备。   从监控中看,周围的情况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现在末世才刚刚开始,他们的位置偏僻又隐蔽,暂时不需要过度紧张。   他们把总控室的画面连结到生活区中间,又挪了各种物资过来,打算之后几天暂时这样度过。   做完这些,虽然被满满的物资包围着,但总有种尤嫌不够的感觉。   齐历不断地清点东西,回想是否有所遗忘。   或者有什么必须要做的没有做——尤其是那种一旦忘记就会致命的漏洞。   他陷入了一种轻微而持续的焦灼之中。   虽然和上一世不同,他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一个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山洞中。   他有神奇的异能,丰富的物资,可以信任的伴侣。   他准备充分,并且饱经磨砺。   不再是前世那个慌张无措,只能待在写字楼喝冷水自来水,差点啃A4纸的小职员。   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从骨子里感觉到畏惧和恐慌。   这是人类的本能,对不可估量的事物,或者说洪水一般的天罚的畏惧。   这种畏惧又让他开始怀疑,他真的能够依靠这一段先知,一个月的可以说是拼尽全力的准备,安危度过这次浩劫吗?   他和柳烛,会是最后的幸存者吗?   柳烛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不安,默默靠近他,两人肩并肩依偎着。   两具肉/体的温度在这个山洞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们彼此的心跳共鸣,逐渐达到一致,在静谧的山洞了格外清晰。   “突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了——”   “拥抱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填补了人类另一侧没有心脏的缺陷。”   “柳烛。”   齐历躺在柳烛的膝上,对方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他的语气有多么依赖。   “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他不要离开他不要离开他。   他在心里默念,双手环着柳烛的腰,脑袋在对方柔软的腹部寻觅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难得啊,见到学长这副样子。   柳烛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眼神痴缠。   心里却在向齐历道歉。   对不起,学长。   他不得不要离开。   就算万分不舍,但是……   拥有异能的柳烛比没有异能的柳烛更有用吧。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想要自私一些都做不到。   柳烛压下心中的酸涩与不舍,胃里就像是有千万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其实他很想很想问学长一句话,但是一张口,蝴蝶就会飞出来。   他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齐历的侧脸,唇角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他只要珍惜这最后的时间就好。   第一天晚上,他们都吃不下饭。   订在墙上的作息表彻底作废。   *   齐历之前就职的公司里,一切都乱做一团。   一个男人在走廊上抽烟。   在久久不散的蓝灰色二手烟中,他因为过于兴奋而充血的双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没想到,他竟然重生了。   这人正是李涛。   上一世他拥有火系异能,攻击力很高,但在队伍里却一直被人压了一头。   这次他一定要扬眉吐气,好好在末世里争一片天地。   趁大部分的普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凑在窗子前不安地察看楼底下的丧尸。   他把公司茶水间剩下的白糖茶叶包咖啡小面包,还有桶装水全部搬走了。   中途又顺走了不少办公室各个人的存货,什么自热锅,巧克力棒,饼干,午睡的毛毯,通通卷走。   他目光贪婪,只盯着那些食物一个劲地搜刮。   一旦有人经过,他就会像鬣狗一样警觉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投降败退一般缩回去。   李涛一直跑到避难层上面的楼道里,锁上了消防门,打算剩下的日子在这里蛰伏。   他听见了楼下因为停电此起彼伏的惊慌叫声,满不在乎地又翻了一个身。   看吧,这些愚蠢的普通人。   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多么艰难,只会傻傻地等待,惶恐不安。   只有他这样的异能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会凭借他的异能凌驾于一切之上,到时候再慢慢看那些可怜虫的惨样好了。   重生之后的异能者们大部分都如李涛一般,凭借先机,想方设法地生存下去。   他们将在觉醒异能之前暂时过着单打独斗的生活。   再之后,他们或许会集结成为散兵游勇,抱团取暖,于是他们的存活率将会大幅度提升。   接下来就只有每日祈祷自己不要再重复上一世惨死的命运。   还有一些重生后的异能者。   他们本来就有着在末世独善其身的能力。   在重生之后过着有秩序有计划的生活,并且拥有安全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   这些人不再仅仅考虑自己未来的生存问题。   他们野心勃勃,雄心壮志,誓要凭借自己的卓越能力改变这个世界。   这些人之中又可以大致分为两派。   其中一派,也就是上一世接收柳烛作为实验体的那些人。   他们计划要提前一年研制出疫苗,并决定在此之前,用绝对理性的态度面对这场灾难。   也就是,冷眼旁观,不轻易插手。   由他们的重生,他们确信了这场灾难是一场早就由上天定夺好的劫难。   等到一切优胜劣汰,再拿出疫苗拯救世界,迎接人类崭新的光辉未来。   而另一派,则心存崇高理念,组成了名为“救世者”的联盟,。   如名字一样,他们一心想凭借他们的先知和力量拯救更多的人类。   他们同样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行动,一路穿梭在各个城市进行救援,最后在上一世相对安全的地方建设了基地。   凡是需要庇护的人,他们都会收容和救助。   他们的领导者叫做葛蓝,是一个年轻小伙。   虽然年纪轻轻但很有组织能力。   即使基地的人不断地增加,食物也时常处于紧缺状态,他也依旧将大家安抚得很好。   基地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他,并且期待着他能带自己在末世活下去。   “葛蓝,我们的食物不多了。”   一个小队成员走过来向他说道。   “不要愁眉不展,我的朋友,总会有办法的。”   葛蓝总是这样,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队员的肩膀安慰着。   然后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又变出来一些可以应急的食物。   他竭尽全力为大家服务,想要每一个人都满意而且安心。   其实葛蓝也知道,这样下去基地很难继续维持,但是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人。   上一世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一直到几乎所有他珍惜的亲人朋友都离开了,他才觉醒异能。   这一世,他想帮助更多人活下去。   幸好他有一群和他同样怀着这样美好理想的伙伴。   比起其他的团队,他们可能还不是那么强大,但胜在足够团结。遇到事情总是互相商议,绝对不会彼此背叛。   只是光这样还不够,葛蓝知道,他们还需要更加强大的异能者的加入。   一阵短暂的惊呼声,基地里所有的灯光几乎在一瞬间熄灭。   很快就在小队成员们的协调安排下,一盏盏微末的光芒在黑夜中亮起。   葛蓝的视线投向远方。   在这迷茫又清醒的深夜时分,他试图用双眼去寻找一个他们未来的答案。   *   村长在这个小村镇里活了将近七十年,从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新闻里播报的画面,一个行动诡异,脸色惨白青灰的的人缓缓地在街上行走,就像是僵尸一样。   这时一个行人经过,那个“僵尸”突然就扑上来狠狠地咬了行人一口。   行人躲避不及,瞬间两眼发白,接着变得扭曲,不顾脖子上汩汩流出的血液便朝着记者冲过来。   只听见最后一声哀嚎。   画面一黑。   村长看向院子外面,这个小村庄还是那么宁静祥和。   人们忙着淘米做晚饭,偶尔丢几皮烂白菜叶喂鸡。   似乎和电视机里的画面毫不相干。   但他察觉到了这次危机的不同寻常,决定挨家挨户去通知。   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数是未成年的孩子的和老人,如果真的遇上这些怪物,大约都没有招架之力。   和村长的第一反应一样,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好在大家都挺尊重村长。   于是没有到晚上,各自都紧闭了门窗,轻易不出门。   村长从村头走到村尾,一直到天黑,想到山顶上还有一户人家,正是齐历他们家。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而且走上去又陡又远。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看一眼,齐历那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万一还在上面住着呢?   前几天和人闲聊不还说在街上碰到了。   远远看着齐历家里的门是栓好了的,村长站在在篱笆外面,看到堂屋侧边的房间门开着。   一连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可能是回去了。   村长走进去,想着帮忙把里面那个房间的门关一下。   他的热心是成习惯了的,之前经过的时候就会进来帮忙拔拔杂草,把篱笆围紧实免得外面那些鸡鸭跑进来弄脏地板。   他走近,看见里面堆着差不多半个房间的米。   “又不回来住,怎么买那么多米。”   村长习惯性去看是哪一年的稻米,发现全是今年的新米。   再一看,旁边的墙上贴了一个纸条:   “大伯,我们已经出发回去了,买了一批新米,如果村里过冬需要粮食的话可以先借给村里。”   村长不经感叹,这个历娃子真是有心了。   大雪封路是十几年前才有的事情,现在的气温,哪里需要囤这么多米。   但是想到电视机里播报的那个病毒,他又感觉到安慰。   有粮食在,总是踏实很多。   这是齐历和柳烛最后商量的结果,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米存放在老房子里。   如果有心人来发现了,就当是回报那份关心。   如果没有人发现,万一以后他们出来了也能有个地方补充粮食。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差不多等于白送。   这是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村长小心地把门关紧。   往山下的时候才发现村子里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这是十几二十年前村子里没有通电的时候才看得到的景象了。   他下山的脚步忍不住快了起来。   看来是停电了。   村长心里不免升起忧虑,这是情况不太好的征兆。   *   轮转一圈,视线又回到了齐历和柳烛身上——   在世界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中悄然无声地生活着的两个人。   他们应该算是重生的异能者们的其中一员,但又颇有一种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感觉。   这天晚上格外寂静,连虫鸣和鸟叫都像被按住了一般,没有一点响动。   因为断网了,两个人收不到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也没有心情再去看其它的消息。   只能早早睡觉。   黑暗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今晚他们本该在新建成的房间里度过第一晚,现在只能睡在外面,做任何事情都不免蒙上一层末世的阴霾。   齐历感觉到身边人的不安,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对方。   对方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过身钻进他怀里。   没有了那种蛇找到树杈子一样密不可分的纠缠感,齐历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等了一会,正想着要不要凑过去看看柳烛是不是睡着了,对方又转了过来。   开口却是——   “学长,你爱我吗?”   齐历有些好笑,实在想不到柳烛会这么问的理由,以为柳烛在胡思乱想。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就是问一下。”   柳烛的声音闷闷的,又背过身去。   被子因为他的滚动散出去一些温度。   齐历伸手把被子重新按踏实,保证不会漏风进来冷到他的肩膀。   “睡吧,别担心。”   男人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让人眷恋。   柳烛感受着身后人熨帖的动作,一滴眼泪缓慢地从眼角滑落到鼻尖。   他努力闭上眼,忍住去向男人寻求安慰的冲动。   此刻他心中充满不安与酸涩,还有迷茫,不舍……   他的眼睛和心都在流泪,但是不敢让抱着他的人发觉。   现在的情况本来就很紧张焦虑,他不想再让齐历为自己费心。   柳烛预感到自己马上要觉醒异能和所有的记忆了。   在此之后,他会变成像学长说过的,那样强大的异能者。   他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而且还能将学长也纳入自己保护之下。   这个普通的,懦弱的他,很快就会消失了。   这样想,变强其实挺好的,不是吗?   柳烛想要扬起笑容,但失败了。   他只能努力地抿紧嘴唇,不发出呜咽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黑暗里响起齐历的声音。   “柳烛。”   “嗯。”   “柳烛。”   “嗯。”   “我爱你。”   “……”   学长,我也爱你,我好爱好爱好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他无声地在心里回应道。   一遍又一遍。   一滴液体滑进了柳烛口中。   他终于尝到了自己的眼泪,没有想象中的咸涩,却也不甜蜜。   那是没有味道的,滚烫的一颗泪。 [17]发烧   第二天一醒来,齐历就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冷意。   他下意识去寻找柳烛,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连被窝都凉了,瞬间慌了神。   “柳烛!”   “学长。”   柳烛从房间里走出来。   齐历松了口气,赶紧走上前去。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不见了……”   青年朝他摇摇头,似乎是想要朝他安抚一笑。   结果下一秒就晕倒在了齐历面前。   那一刻齐历脸上的惊惶,成了柳烛一生难忘的记忆,那是学长也在意着他的证据。   齐历想要喊柳烛的名字,却急得只能顾上用双手去扶对方的身体。   他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柳烛,柳烛?”   掌下的皮肤一片滚烫,齐历心慌意乱,强行逼自己稳住。   他把柳烛扶到房间的床上平躺着,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也是烫得吓人。   这时齐历勉强找到几分理智,明白柳烛是因为觉醒异能发烧了。   上一世他见过很多人觉醒异能的过程,知道有多么凶险。   他需要帮助柳烛顺利度过这一关。   不会有事的,柳烛一定不会有事的。   齐历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他准备了很多退烧药,冰柜里也有冰块,加上他的照顾,柳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齐历手抖着给柳烛盖了两遍被子,第三次才发觉已经盖好了。   本来他已经把体温计放到了柳烛的胳膊下,转身准备打算去倒一杯水。   一想,有点担心水银的体温计会不小心断在里面,于是按着柳烛的胳膊不敢离开。   五分钟的时间,他等得万分焦灼。   心里不断一件件想起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一时又走不开。   终于看着钟等到了五分钟后,他担心只是五分钟量温度不够准确,于是耐着性子再等了一分钟才把体温计取出来。   42.1!   体温计差点被齐历一松手摔在地上。   高热,他把时间和体温度数记下来,立马就去倒水准备喂柳烛退烧药。   他有些魂不守舍。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明明知道柳烛要开始觉醒异能了却这么不细心。   齐历反复在心里自责。   柳烛一直没有醒来,只有他喂药的时候才勉强睁开眼。   “乖,吃了药就好了。”   配合着他的手把那两粒药片咽下去,看起来也还是毫无意识的样子。   在旁边看着的齐历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上一世的他甚至想过自己去淋雨下河,诱导身体出现发烧症状。   或者是找偏方,让自己高热一场,都是为了获得异能,在末世之中不再任人欺凌。   为什么那么多人有,他却没有,明明他没有比别人缺什么。   这种落差感和不甘始终贯穿着他的心路历程。   可以说,他极度渴望,崇拜异能。   可是现在,柳烛因为觉醒异能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他便陷入了无尽的恐慌和无助。   如果柳烛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   这个末世的山洞只剩下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宁愿柳烛没有异能。   可那不是齐历能插手的、柳烛的命运。   柳烛也并不会仅仅因为他的心意而迅速好转。   齐历给他全身涂抹酒精,又弄来冰袋冰敷,反复几次,一直到晚上温度才降下来点。   无法去想象上一世柳烛一个人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   他想起柳烛眼尾的伤口,那道久远的,浅白狰狞的痕迹灼烧着他的心。   只有坐在床边看着柳烛,他才能感到些许安定。   床上的青年一声不响,紧闭着眼睛,呼吸很不顺畅的样子。   这个时候齐历终于感觉到,以前那个会缠着他的柳烛多么宝贵。   齐历一寸寸用目光描摹青年的脸,伸手去触碰,生怕对方消失。   ……这还是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柳烛会好起来的情况下。   失去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上一世的柳烛,也会感到如此绝望的吗?   但是为了两个人的安全,还有保证自己的心理状态。   齐历强迫自己每过几个小时去外面检查监控画面,或者做一些食物。   他想象着,只要完成这一趟外出,柳烛就会醒来坐在床上看着他。   “……”   柳烛感觉自己被厚厚的被子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努力张嘴又发不出声音。   闷热了一阵,又听到学长担心犹豫的声音——“是不是太热了?”   他想要回复,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忽然身上一轻,总算是透过气来。   之后一会像是进了火炉,一会像是打开了冰箱门。   额头上压着又重又凉的东西,时不时有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在这些琐碎的叹息还有劝哄中,他的意识忽远忽近。   一会飘到前世,一会回到了遥远的青春年少。   “齐历……”   *   “解散。”   交代大家要注意安全,体育老师一声令下,队伍立马解散。   大家立马找到自己熟悉的伙伴,成群结队地一起打球,或者在树荫底下坐着吃冰棍。   只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的身边很快空了,显得他在操场上那么渺小,又孤零零得显眼。   柳烛左右看了看,低头插着口袋往教室走去。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这样无所适从的孤独和另类感到不安。   之后就习以为常了。   他告诉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齐历!”   篮球场上的一片喧闹声中,柳烛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于是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听到太多次了——   “快看,齐历!就是之前高中部的那个学长,长得帅,脾气又好。”   “就算你的橡皮掉在自己脚边,齐历学长看到了也会帮你捡起来。”   “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齐历同学,上台发言。”   新学期期末颁奖的时候,学校会让优秀的学长给学弟颁奖。   柳烛特意站远了一个位置,让成绩在他后面的那个人站中间。   于是颁奖的高年生上台的时候,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恰好就是齐历。   他一直不敢抬头,只盯着对方那只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在他的胸口系上大红花。   系好了,抬手抚平绸带上的褶皱,声音温柔中含着期待——   “学弟加油,希望下学期也能给你颁奖。”   柳烛继续努力着,等到第二年,他就差一分上全校前二十。   只能站在第二排看着学长给那个人系红花。   偏偏就是之前他让站到中间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语气。   “学弟加油,希望下学期也能给你颁奖。”   原来学长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心里瞬间觉得很难过,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原来他不是特殊的那个。   但是合照换队形时,齐历似乎又朝他笑了笑。   他不敢相信对方是在对自己笑。   等到反应过来回一个僵硬的微笑的时候,耳边响起的是集体欢快的“茄子!”   照片定格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他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一个人的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鼻尖露出来,朝向齐历。   那个笑容到底是不是给他的,柳烛想了很久。   有几个瞬间得出的结论是,学长看的是他。   他想自己应该还是给学长留下过一些印象的,有几次在食堂,学长执勤的时候,他们也对上过眼神。   当然大部分时候柳烛都在告诉自己,别想了。   可能单纯就是他旁边有学长认识的人,或者他看错了。   “砰——!”   “哎同学,你没事吧!”   齐历没有接住传过来的球,眼看砸到了人,他赶紧上前去询问。   “同学?”   学长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柳烛刚刚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撞偏了下,顿时眼冒金星,可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躲闪着学长的视线,想要赶紧走掉。   “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吧。”   齐历放下没完成的球赛,拉柳烛去了医务室。   真的拉的手哦,嗯……胳膊也算。   柳烛本来就晕,和齐历走在学校里面更晕了。   尤其对方不断看过来,和自己说话,中途还有人问学长去干什么。   学长回答说,打球砸到人了,送人去医务室。   柳烛主要的关注点在他正处于和学长一起,扯上了关系的状态。   去了医务室,校医拿了支“万能”的葡萄糖给他喝,坐了会就缓过来了。   齐历看着这个学弟迷迷糊糊的样子,实在是不放心。   把他送到教室,还在柳烛的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之后还有不适可以找我。”   就这样,在学长彻底毕业离开学校的那个夏天到来之前。   柳烛因为一次意外,得到了学长的联系方式。   一查手机号码又关联着其它聊天软件,柳烛申请好友过去,手都在抖。   学长的另一个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了,五彩缤纷,他简直是贪婪地在汲取每一句话,每一个图片。   哦,那天还是五月二十日。   可见一个人走也不是坏事。   学长毕业了。   坏消息,至少要有一年见不到学长了。   好消息,录取光荣榜上有学长的照片。   柳烛每天都会经过那个光荣榜好几次,每次都会预先熟练地找到学长的位置。   那是独属于他的小小仪式。   几个月之后,学校更换宣传栏的内容。   这个一向内向的少年在旁边站了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指着那堆“垃圾”对广告店的师傅说:   “叔叔你好,这个可以给我嘛。”   缺了一个洞的广告牌被丢在垃圾桶里。   柳烛收了裁纸刀,把那张红底塑料纸小心地夹在本子中间。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张学长的单人照片。   尽管褪了色,但是非常珍贵而且稀有,是学长毕业之后为了配合学校的宣传,专门去照相馆拍的。   那本厚厚的本子里还夹着学长的试卷,考场座位条,一些有学长笔迹的纸片……   柳烛凭借这些做最后的支撑,熬过了大考和成年以前的岁月。   拿到学长所在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柳烛最开心的一天。   就算家里面又被酒气醺醺的男人砸个底朝天,他也没有被打搅心情。   他马上要去见学长了。   “学弟,欢迎你。”   柳烛盯着拿着宣传单的那只手,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气。   第一天来就见到了学长。   “要加入我们社团吗?”齐历笑着看向他。   等他接过传单假装仔细看的时候,就听见齐历面对另一个男生说了同样的话。   “学弟,欢迎你。”   原来没认出来他。   传单被他捏得发皱,但还是按照上面的日期去面试了。   “学弟,请问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社团?”   “因为学长你……你邀请我了。”   整个活动室都在笑,齐历看着他,也在笑,点头:   “那么,欢迎你的加入。”   他开始有了正当的,跟着学长的理由。   然后,柳烛发现学长这个人,可谓是温柔泛滥,爱心和同情心也是,还心软至极。   他觉得只要自己一直缠着学长,学长就算是可怜他也会答应的。   好吧,他不敢。   告白失败之后就不敢再出现了。   又和学长分开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像从前那样收集着关于齐历的细碎信息,在对方的家和公司附近徘徊。   很多次在满是人的地铁上,他被挤得不得不靠近学长。   那天也是一样,他饱含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   “没事。”男人摇摇头,看着手机上的表格不停地念叨着价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柳烛以为,那天就这样了。   他以为剩下的人生都就这样了。   但是学长叫住了他。   *   第二天,本来昨晚睡前柳烛的温度都降下去了,但是到了凌晨突然又反弹了。   齐历的心情和过山车似的,每次去摸柳烛额头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等到了早上,他看温度降了一点,把人强行叫起来吃东西。   不然这样下去身体都没有力气。   柳烛睁开眼看到是他,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劝了两句就乖乖答应吃东西了。   齐历给他喂了一碗瘦肉青菜稀饭,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全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齐历。   “学长,我好开心……”   柳烛笑着对他说道。   “你还有心情笑,我真的要急疯了。”   齐历捏了下他的脸,感觉不烫,也就安心了。   把毛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敷到额头上。   柳烛想说其实他不会有事情的。   这件事情他们都知道,于是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就让他最后自私一点,让现在的学长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吧。   “学长,你过来一点。”   柳烛突然说道。   齐历正在看退烧药的说明书,计算着柳烛的服药间隔时间。   “快点过来嘛。”   柳烛还没有什么力气说话,有几分像是在撒娇。   “我来了。”   齐历把说明书仔细放好,给他把被打湿的额发整理了一下,语气温和。   “怎么了?”   “再靠过来一点。”   柳烛笑目盈盈地看着齐历。   齐历知道柳烛的身体其实很难受,所以主动俯身靠近,以为柳烛要和自己说什么悄悄话。   接着,他就感觉脸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一碰。   柳烛在他颊侧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纯洁的,不夹杂一丝情/欲的吻,却又满载着一腔柔情。   柳烛用前半生写下的情书的落款就在这里了。   齐历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心被最温柔,明亮的感情填满了。   “学长,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无论你会不会回应我,我一直爱你。   第三天早上,柳烛的情况彻底开始好转。   齐历测了两次温度,第二次已经到了正常温度。   他松了口气,把柳烛额头上的毛巾换下来,打算去取一些榨菜给柳烛配稀饭。   床上的人动了动,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刚刚退烧,脸色还有些不正常的红润,一双眸子深沉如墨,有一瞬间似乎仍带着凛冽与肃杀之气。   在目光寻觅到齐历之后,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笑弧。   他的语气眷恋,甚至有几分病态——   “好久不见,齐历。”   齐历手中浸湿毛巾的动作一滞,愣了一会,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18]柳烛:关于水系异能的拓展运用(上)   齐历的眸光微闪,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嘴角隐隐压不住笑意。   “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是啊,天天见。”   床上的青年语气低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许走!”   齐历端着水盆要走,结果衣角猛地被抓住。   水面一荡,差点一盆水都撒出去。   他及时止住了脚步,身后的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怎么了?”   青年垂着头一言不发,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松了力气。   “你走吧……”   齐历放下手上的东西,语气戏谑:“这么舍不得我啊?”   转头看他一脸病容,神色恹恹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不是还难受,高烧之后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的。”   “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给你拿稀饭过来。”   男人的语气太温柔,让柳烛莫名鼻尖一酸。   他摇了摇头,避开了那只让他贪恋的手。   “到底怎么啦?”   “来,抱一下。”   手边的床垫轻陷,随后柳烛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男人俯身轻轻抱住了他,微凉的手拍着他后背。   “抱一下就不难过了。”   柳烛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像一只默默收敛了浑身的倒刺的小动物,乖乖地任由抚摸。   齐历给他倒了杯温水。   “喝完这杯水我就回来了。”   “慢慢喝。”   最后用手指碰了碰柳烛的脸,齐历从床上撤了下来。   一直等房间的门被合上,柳烛飞快地把眼角一点漉湿擦干,仰头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掉眼泪流失的水分似乎都补回来了,表情也回归平静。   这些天“他”和齐历那些甜蜜亲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身体也还残存着下意识的反应,叫他去靠近、依赖齐历,从对方身上获得无尽的安抚。   但是柳烛却感觉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呢?   原本奢望,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得到了,却觉得不开心,不满足。   他忍不住想,上一世的齐历明明一直都没认出来他,为什么这一世会喜欢他。   是没有经历过末世的那个他更好吗?   “才刚退了烧,不要想太多。”   脑袋被轻轻一敲,柳烛猛地回过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历已经回来了,把他手中紧紧抓的杯子抽了出来,换了一炳白瓷勺。   勺柄上写着个红色的“童”字。   齐历把小桌板支起来,一碗清亮的稀饭还有一碟红油榨菜被放在柳烛面前。   “先简单吃一点,让胃适应一下。”   柳烛看着那一碗稀饭,迟迟没有动作。   “我喂你?”   男人说着,真的就要拿起那碗稀饭,动作十分熟练的样子。   柳烛想起之前齐历也是这么喂“他”的,脸色一变,心中升起一种抗拒,立马自己拿起碗开始吃。   稀饭虽然只用了白米,但齐历切了一些肉/丝进去,火候熬得十分到位,既味道鲜美又容易下咽。   配上爽口的榨菜,柳烛胃口大开,不一会一碗就吃完了。   “要不要再来一碗?”   齐历把空碗拿起来,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看到柳烛醒过来,食欲恢复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   到现在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不安。   外面是未知的末世,旁边是高热昏睡的爱人,无时无刻地煎熬着。   把一颗心从黑夜烧到天亮,蜡烛流尽了泪,销了形,才明白了什么是等待的滋味。   齐历无数遍祈祷着柳烛快点醒过来……   只要柳烛醒过来,什么事情都依他。   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承载了太多的柔情。   柳烛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低头,抬手去遮住有伤痕的眼尾。   等指尖碰到光滑的皮肤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一刀伤到。   他获得了新生。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些微的愉悦,同时又有一种酸酸涨涨的心情,是关于齐历的。   对方很耐心地看着他。   于是柳烛的心被剖成了两半,一半贪恋着这份温柔,一半唾弃自己不过是沾了以前那个“柳烛”的光。   他毫不留情地折磨着自己,像一只嘴硬的蚌,用最柔软的心去含最粗砺的沙子。   直到他觉得自己是珍珠,价值千金,可供在夜晚拿出来反复欣赏。   “不吃了。”   柳烛摇头,他很想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不敢再看齐历的眼睛,触碰不属于自己的柔情。   “也好,等饿了再吃,反正锅里还有很多。”齐历爽快地应道,“那我给你打水过来洗个澡。”   不知道被触发了哪个敏感点,柳烛忽然就冷了脸。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行。”   他掀起被子,刚站起来就感觉一阵头重脚轻。   齐历捉着他的胳膊,语气真诚:“你的身体才恢复,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柳烛本来就有些尴尬,低头一看更是羞愤欲死——   他下半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上半身也只有一件松垮的上衣,勉强系了三颗扣子。   房间里虽然不冷,但他感觉从大/腿到脚底都凉飕飕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赶紧扯了被子过来掩住身体。   齐历在旁边表情自然地帮他盖好被子:   “你发烧的时候我给你涂酒精降温,为了方便就一直脱下来了。”   柳烛大脑宕机重启中。   所,所以这几天齐历一直都是这样照顾他的?!   他的心跳得飞快,脸也开始发烫。   为什么他没有再具体一点的记忆,太可惜了……   早知道学长是这样照顾他,他说什么都要多醒过来几次。   “怎么脸又红了,没有再发烧吧?”   齐历故意这么说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没事。”   柳烛赶紧说道。   他竭力想要表现得正常一些,过了一会又想起来,对齐历说: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说谢谢。”   齐历敲了敲他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些。   “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柳烛低头,咀嚼着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让人品出些不同寻常的熟稔和亲密。   他的心泡在温水里一样,温暖安定下来。   齐历做事情总是很认真,尤其在对于柳烛的工作上面。   他恪尽职守,力求细化到每一个关键点上。   柳烛同样配合着他的步骤,进行着每一个身体清洁的步骤。   考虑到这几天他一直卧床,因为发烧又出了不少汗。   齐历的工作到位,让他很舒服。   看着齐历专注的样子,青年眼中闪过细碎的痴迷和哀伤,没忍住小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齐历……”   齐历的动作停了下来,拿出来严谨端正的工作态度端详着。   “为什么……这个文件的圈口会比寻常的文件更大一些?”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难受,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是哄小孩子的手法!   他颤抖着抬起手,握住了齐历的手,那只他梦寐以求的手。   齐历没有一点犹豫地任他移动,甚至眼睛里还带着笑意,鼓励似的。   当他小心地把那只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然后,往下压——   “哦,原来是这里。”   男人的语气认真,好像一位恍然大悟的学生。   柳烛低头,看见修长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文件前面。   因为微微的用力,纸张还有几分变形。   不够,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头去看齐历,眼神带着央求,希望对方领悟自己的意思。   对方却很听话地看着他,还要他继续教导下去。   他什么都想要,却一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柳烛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声叹息轻轻落在他耳朵里。   因着男人那声叹息,他感觉到了羞愧,像是满载期待却考了零蛋的学生。   现在他是坏学生,而对方是老师了。   男人平而软的大拇指指腹微微使劲,下压,按揉着。   他体会着那细腻的指纹的每一圈,两边同时如此。   对方操控着游戏手柄,动作灵活,随意,频率忽快忽慢。   仿佛在和他进行一场激烈的游戏。   柳烛捂住嘴,抑制住声音,接着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男人抬头看着他,眉眼飞扬,又有一种含情脉脉的认真……   这个人是齐历,是学长。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柳烛脑袋里好像有一根弦突然崩掉了,一道白光闪过。   这不断摇曳的温水中,多了丝丝缕缕。   耳边似乎响起了齐历闷在胸口的一声笑。   他靠在桶沿上,歪着脑袋,眉眼湿漉,鲜明,鬓发粘在颊侧。   像是在岸边的礁石上唱着优美歌曲的美人鱼。   但他或许是痴情于人类,听信了女巫的鬼话,被女巫欺骗去了尾巴,换来了一双不熟练的人类的腿。   他站都站不起来,也无法抵抗命运驱使他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一切……   虽然对于齐历他就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甚至尤嫌不够。   齐历爱怜地替他把发丝整理到耳后,让他恢复一会。   手上用干毛巾和吹风机一点点把他的头发重新恢复成毛绒绒的状态。   柳烛顶着毛巾,脸颊粉红,眼睛直勾勾,水汪汪地看着齐历。   “亲我。”   他说了两个字,命令式的,却更像撒娇。   亲哪里,不言自明。   擦拭他头发的手停下来了,却没有再继续下一步动作。   柳烛瞬间不安起来,齐历是不愿意亲他吗?   那刚才算什么……   “亲亲我,齐历。”   他本来不想哭的,没想到一开口哭腔就溢出来了。   这是那个“柳烛”的手段,他不得不承认有用,因为齐历看他的眼神立马就松动了。   于是在齐历柔软的唇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眶一热,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这个吻。   齐历一点点舔着他的唇/瓣,像是在舔舐伤口,轻轻地劝慰着。   “柳烛,别哭了。”   “别哭了……”   柳烛感觉到委屈,连哭都不可以了吗?   他的泪水更多了。   可他接着就听见齐历说——   “柳烛,以后都别哭了。”   “我不愿意看到你难过的样子。”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么温柔的话?   就好像真的喜欢他,心疼他一样。   偏偏柳烛也知道这不是假的。   齐历喜欢他,心疼他,甚至爱他。   他因为懂得齐历,所以轻易就能认定这份心意。   又是因为太懂,所以不敢确认这份大奖会落在自己头上。   齐历两字,已经成了他的痴念,心障。   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日子里,他每一分一秒都在想齐历。   他告诉自己,只要撑过去,撑过这些日子就能再见到齐历了。   巨大的执念和微末的希望让他坚持到最后。   世界重归平静,阳光明媚,万物美好。   柳烛不必再燃烧自己,就可以获得光明。但没有了齐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他万念俱灰,只希望能够与齐历一同长眠于地下。   一睁眼,却发现活生生的齐历就在自己面前。   而“他”和齐历已经同居了一个月,朝夕相处,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无比甜蜜。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柳烛竟然生出了几分荒谬的嫉妒,更加好玩的是,以前的那个“柳烛”也在嫉妒他,嫉妒那些“他”没有和齐历一起经历的过去。   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喜、怒、哀、惧、爱、恶、欲……   贪、嗔、痴、慢、疑……   一切皆为心役。   “齐历,你爱我吗?”   柳烛问道。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齐历脑海中可能闪过了一瞬间柳烛问过的同样的问题,但没有来得及去思索其中的关窍。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爱。”   “——才不是,齐历,你一点都不爱我!”柳烛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咬牙切齿地说道,“上一世你就没有认出我!”   他发丝间的水珠甩进了齐历的眼睛里,冰凌凌的锐利。 [19]柳烛:关于水系异能的拓展运用(下)   齐历眨了下眼睛。   哦嚯,被翻旧账了。   经过这些天和柳烛的相处,他面对这种情况一般有两招:   一是亲亲,让柳烛暂时忘记在说的事情。   二是转移话题,分散柳烛的注意力。   刚才亲过了,看来现在只能用二了——   “你果然恢复记忆了。”齐历正色道,“我早就发现了。”   “?”   “那你还……!”   柳烛终于领会齐历那个时候语气里那隐含的笑意,表情微恼,随后因为自露马脚而有些心虚。   他还想继续装乖一段时间,至少维持之前“柳烛”的乖巧。   那样齐历对他的温柔态度也能继续保持下去。   如果可以,他想要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一辈子都被齐历爱着。   柳烛心里也清楚他装不下去的,人抹不去过往的经历带来的影响。   假的就是假的。   他垂眸,脸色苍白,等待着审判。   齐历把他头顶的毛巾拿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柳烛,对不起。”   那就对得起啊,不要对不起。   柳烛死咬着唇,忍着眼泪不要掉下来。   其实……他也很会装乖的。   “这些年你辛苦了。”   “对不起。”   他被轻轻纳入一个温柔缠绵的怀抱。   柳烛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齐历这些话是在对他说的。   是在对经历过末世,失去过齐历的他说的。   齐历说,对不起。   齐历说,辛苦了。   一切的感官刺/激和心理冲击都在叠加,他的渴望似乎在齐历面前展露无遗。   而对方今天尤为慷慨,力求满足他的所有心愿,每一处都关照到了。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真成了一条缺水濒死的鱼。   一只工具探进了他的鱼鳃。   鱼鳃里面湿滑黏腻,而且过分地软烂了,轻易就加入了第二根工具。   柳烛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早早就准备好为面前的人工作,没有一丝犹豫和防备。   从上到下没有哪里是不被攻陷的了,甚至于开始工作之前的准备,也用水系异能完成了。   工作进度比齐历想得顺利,他忍不住要逗一逗柳烛。   于是在对方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只依稀可辨认出几个气音,松,玩……   落在柳烛耳朵里却无比清晰,他的脸红得不行,不停地摇头,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工作背景,甚至努力收紧了自己正在工作的工具。   “宝宝,力气还是留着等会用吧。”   齐历语气温柔,又加了一根工具。   宝,宝宝……   柳烛从没有被人这样叫过,这个称呼天生带着珍爱怜惜的意味。   由齐历叫出来,好像他真的被捧在手心爱护着一样。   “你看,又激动了。”   齐历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柳烛陷在一堆软绵绵的被子里,翘起来很是明显,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叫宝宝了?   “宝宝,太激动了不好。”   仿佛能够体会他的心意一般,齐历立马就补上了。   柳烛得到了满足,对齐历手上的动作也不计较,他心甘情愿地被这样支配着。   齐历给小工具打了个蝴蝶结,还轻轻弹了一下。   “宝宝就准备好了?”   “宝宝真棒。”   啾~   脸颊被用力地亲了一下。   柳烛要是有尾巴,绝对已经开始飞速摇晃了。   他大受鼓励,又积极主动地对工作前景进行展望,希望通过靠自己的双手努力打拼获得幸福。   齐历好心地帮他调整了工作的姿势,使用两只手辅助摆出抱姿,让工作更为顺利地展开。   柳烛乖乖地践行,看着齐历一副求夸夸的表情。   齐历亲了亲他的眼睛,手上不停地抚摸着,让他放松。   微风细雨,春风和煦,但他更想要,狂风骤雨。   “宝宝……”   “你爱吃巧克力棒吗?”   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应该……还好吧。”   柳烛表情微微失神。   接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点甜香,不过不是草莓味的。   柳烛努力嗅闻,在想是什么味道,但是脑袋晕乎乎的一直想不出来。   齐历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宝宝,宝宝……   他已经有点分不清是不是现实了。   “可以吗?”   柳烛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声宝宝落在耳际的时刻,点了一下头。   那种味道深入,他终于感觉出了,是巧克力味的。   ……炽热的工具上还有颗粒感,从头到尾地在通道中刮擦着。   因为齐历的动作太过温柔了,他清楚,分明地感受到了上面的每一点。   “对不起,宝宝……”   “上一世把你一个人丢在末世里……”   “真的对不起。”   齐历动作缓慢,工作进度每推进一点,就要说一句对不起。   “不……”   这种时候,还说对不起,实在有种别样的……刺/激。   “没……没关系……”   柳烛的声音艰难地连成一句。   最后一点,他不管不顾地勾住了齐历的脖子,彻底对齐了颗粒度。   两人毫无间隙,共同努力工作的状态,让柳烛无论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恨不得和齐历骨血交融,永不分离。   齐历俊朗的眉眼透出一种生气,因为激动,颈部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扩张,表面呈现红色。   在柳烛眼中真可谓是一盘美味佳肴。   他向齐历讨吻,等不及又去亲吻齐历的下巴,一路往下。   明明自己都喘不过气来,却还想着要贪吃。   齐历感觉自己像一根终于被翻找出来的肉骨头被啃食着。   “宝宝,你这是作弊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纵容,被柳烛压在身下也并不生气。   齐历颈侧的皮肤因为啃噬而散发着刺痛,几乎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都亮晶晶的。   柳烛觉醒了异能,身体素质远高于常人。   还弄得他满手都是水,看这床都要成为一片汪洋了。   青年看向他的一双眼里是纯粹的痴迷和爱慕。   真想把学长吃掉啊。   男人声音微哑,带着劝哄。   “嗯,我们慢一点点。”   他的手指如同拨弄琴弦一般,划过柳烛的蝴蝶骨,引起小幅度的战栗。   柳烛更加兴奋了。   这个男人身上的温柔仿佛消耗不尽一般,永远对他如此纵容,有耐心。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再也无法放手了。   *   第二天,齐历迷迷糊糊地醒来。   昨天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感觉把一整个房间都水洗了一遍。   最后他把不知节制的某人强行按在怀里睡觉,总算是消停了。   他一点点想着昨天的事情,决定起来给柳烛做早饭。   结果抬手就听见自己手腕上叮铃当啷地响。   没等他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一道呼吸迅速地迫近。   “齐历,我问你——”   “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20]齐历:论顺毛大师是如何养成的   “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是什么诡异的问题?   齐历看清了面前柳烛的样子,两只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眼底却是乌青一片。   好嘛,估计这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你身体才好,怎么不好好休息?”他叹了口气,温声劝道。   看见本来是为了防范别有用心的人的锁链现在被用在自己身上,齐历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齐历,不要转移话题。”   柳烛微笑看着他,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齐历负重勉强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实际是在看他有没有还在发烧。   ——不然大早上在发什么神经?   对齐历来说,以前的柳烛和现在的柳烛就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齐历观察着他的表情。   “要不要来个早安吻?”   柳烛的头发一如既往的手感很好,但就算脑袋被揉得乱糟糟的也没有放过齐历松口妥协的意思。   齐历收了手,现在真的有点怀念被叫学长的日子了。   柳烛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他对齐历的一举一动都太熟悉了。   这就是敷衍,转移注意力,回避问题!   “柳烛,要不你先把这个解开?”齐历有些艰难地起身。   “为什么要解开?”   柳烛的脖子上还有昨天他留下工作痕迹,齐历自己的脖子上明晃晃的也是。   昨天还蜜里调油,今天就来这一出。   齐历感觉那块皮肤一点点刺痛起来,自己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被消磨。   他可以接受柳烛无理取闹,但是这种两个人之间存着问题没有解决的状态让他很难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不容易能够好好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   “我饿了。”   昨天被缠了整整一天,这个理由不过分吧。   “我来喂你吃。”   柳烛说着就拿起旁边的一碗稀饭,舀起一勺慢慢地吹着。   齐历看了眼床头柜上的东西,还真是……齐全呢。   “我要上厕所。”他无奈道。   “我也可以——”   “打住。”   “你到底要怎么样?”   齐历从来没有抽过烟,现在却很想来一根,大约是真的有点无法排遣的愁苦。   柳烛被他这么一问,只是低头抿唇不语,死死盯着他手腕上的锁链。   细看眼睛还微微泛红。   ……该哭的人是哪一位才对。   齐历抑制住叹气的冲动。   都说老是叹气就越爱叹气,为了身体健康,他必须改变这种习惯。   不就是点小爱好,要什么紧?   年轻人,有冲劲和干劲是好事情。   他顺从地抬手:   “那可不可以请你让我把衣服穿好?”   柳烛眼睛一亮,赶紧从旁边的衣柜里找衣服。   他自己穿的是齐历的天蓝色针织背心加衬衫,也想要齐历穿自己的衣服。   哪一件都希望齐历能够穿穿看……   这一纠结就耽误了几分钟。   “下次要快一点,决断力有待提高。”   齐历接过衣服,手指被小小地勾了一下。   “我知道了。”   柳烛乖巧地点头。   “可不可以……我来帮学长穿?”   站在一边的青年期期艾艾,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   齐历手中的动作一顿,看他实在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然而在柳烛接手他的穿衣工作的第七秒开始他就后悔了。   柳烛从每一个褶皱到缝隙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去整理衣服的每一个角落。   “柳烛,你做得很好。”   齐历伸手捏了捏柳烛的脸,“但是我有点饿了,可不可以快一点。”   “好,好的。”   柳烛正沉浸在帮学长穿衣服的幸福感中,闻言既感到是一种鼓励,又感觉是一种鞭策,动作麻利了起来。   齐历欣慰地看着他。   接下来一天,齐历任由柳烛锁着他,甚至习惯了拖着锁链做事情。   他在大脑里想象自己是古时候的流放犯遇上善良的衙役,这样一想情况还不算糟糕。   柳烛对他做的一切都照单全收,暗戳戳的小动作则视而不见,对方看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终于,到了晚上。   “学长。”   正在看书的齐历嘴角微微一抽。   柳烛这下叫“学长”,叫得他害怕。   这绝对是在暗示什么……   “学长之前是不是答应过要经常亲我的,但实际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只有几次而已,如果每天欠一次,那就是……”   齐历看着上面那个四位数,沉默了几秒——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柳烛收了本子,表情冷酷。   “学长自己算吧,如果是从上一世的那一天承诺开始呢?”   “难道学长要说话不算数?”   “还是说,那个承诺我不配兑现?”   齐历看他眼眶又红了几分,神情偏执,染上几分戾气,赶紧说:   “好好好,对,是这样算的,没错。”   “还有那一箱避孕套,据我所知学长也买了十几盒吧。”   柳烛逐渐进入状态,洋洋得意地拿起齐历昨天空盒的那个咖色包装。   “我的,加上学长的,我们每天必须做这么多次才能全部消耗完。”   齐历:……   “这个我觉得真的有待商榷,我们每天还需要吃饭,睡觉,学习,娱乐……”拯救世界。   “真的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安排在这部分的工作上。”   齐历发誓,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从两个人的身体健康考虑出发的,毫无私心。   “你不愿意和我做?”   柳烛瞬间冷下脸。   “那学长要和谁做,和他吗?”   柳烛的手轻轻抚摸着齐历的下巴,语气危险。   “是他的话就愿意了吗?”   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柳烛是一心一意地认定了,齐历是越来越觉得荒谬。   柳烛吻住了齐历,不一会就弥漫着血腥味。   齐历皱眉,但没有推开他,只是想要避开,结果被他闻着血腥味追着含了半天。   终于柳烛像是吸满足了,才抬起糜艳的唇,看向齐历,语气里满是对另一个自己的嫉恨。   “他就那么好,那么值得你流留恋?”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柳烛不知道从哪里找到那副黑框眼镜,有九分他以前学生时候的样子。   说起来,柳烛的样子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变化。   齐历逐渐走神。   柳烛发现齐历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瞬间有种窒息感,好像空气,阳光,水……全部被夺走了一样。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小包药,展示证据一样举到齐历面前:   “这是他喂给你吃的,我找到的时候已经就剩下一点点了,你吃了不知道多少……”   “你昏睡的时候,你那个纯洁美好的柳烛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柳烛言之凿凿,心里却越发滞涩的。   看着齐历冷漠的表情,他想自己在齐历眼中的样子一定很丑陋。   齐历:原本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那包药还是他看着柳烛找借口买的,没想到最后用在了他身上。   但看在柳烛每次用的剂量都很小心,几乎没有什么副作用,还可以增加睡眠质量。   一举三得,他也就没有揭穿。   怪可爱的,齐历看着面前的柳烛想到。   揭发自己,真的不怕以后他一起算账吗?   正想着,齐历突然感觉自己下半身一凉,裤子被扒拉了下去。   青年立马埋下了脸……   “干什么。”   齐历立马抬手按住他的脑袋。   柳烛的脸上满是对食物的渴望还有被他阻拦的难过伤心和失落。   齐历坚定地摇头说了三个字,不可以。   柳烛真的要哭了。   “笨蛋。”   齐历骂了一句。   似乎是怕他又觉得委屈,于是接着放轻了语气。   “笨蛋宝宝……”   “不要做这种事情,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他在受限的动作内起身,主动亲吻了柳烛,安抚性地抚摸对方的脸颊和后颈。   柳烛感觉到他的动作,兴奋起来。   “啧,怎么流得到处都是。”   “快擦干净。”   齐历略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让柳烛又羞耻又激动。   “还要我给你擦呀。”   男人语气温柔,动作也很缓慢仔细。   齐历去摸床头柜的小盒子,肩头一痒,柳烛的发丝垂在上面,与他呼吸交缠。   “我给你戴。”   “以后都只能我来。”   齐历:……   也行吧,有些工作要放心大胆地交给年轻人来做。   适当放权,是培养年轻人的工作自主性的一个方法。   柳烛的动作生疏。   “嘶……”   尽管齐历一向很能忍耐,但是还是忍不住发出声音。   柳烛的动作停了下来,担忧地看着他。   “动作轻一点点。”   齐历还是决定提点他一下。   柳烛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一张脸红得不像样子。   手指开始颤抖。   他看着齐历手腕上的锁链,想试试吃自助餐。   结果叉子还没拿稳,就被按在了餐桌上。   ……草莓味溢了出来。   “宝宝,你越来越棒了。”   齐历在他耳边落下一吻。   最后不断颤抖着缩在齐历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齐历衣领的柳烛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昨天温柔的学长都是假的。   嗯,齐历表示那都是工作开展,循序渐进的步骤。   *   “早安吻。”   柳烛一睁眼,齐历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脸颊。   柳烛心情愉悦值瞬间大幅度提高。   完美的一天从主动的早安吻开始!   “明天也会有吗?”   他轻轻抚摸着脸颊上的余温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和患得患失。   昨天到最后他还是解开了齐历手腕上的锁。   其实柳烛知道,齐历要是想解开,有一千种办法解开。   但齐历选择了第一千零一种办法,就是等他自愿解开。   柳烛也不舍得一直这么消耗齐历的温柔。   “你啊。”   齐历叹息似的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唇角翘起。   “我怕你记账,不敢承诺了。”   “……”   柳烛拉着他的袖子,试图用可怜兮兮的眼神让齐历松动。   齐历用一个吻作为回应——   “想亲就亲了。”   两个人起床穿衣服,柳烛的视线时不时往齐历那边飘去,几乎要凝成丝丝缕缕的蜜糖拔丝。   他还想给齐历穿衣服……   齐历对着穿衣镜系着扣子,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神。   其实这个权力也早就给他了——想亲就亲,想做就做。   不过,可能要等柳烛以后慢慢参悟了。   一阵熟悉的锁链碰撞声响起,柳烛看过去,齐历正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一长条亮闪闪,冷冰冰的东西……   柳烛想起昨天自己是怎么对齐历的,有些心虚。   如果齐历要罚他,他心甘情愿……   如果,他开始幻想齐历有一天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要是真的就好了。   齐历把玩着那些链条,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叫柳烛心绪纷乱不已。   “柳烛,这下我可以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了。”   男人带笑的眼睛带着一种和煦明亮的光彩,在柳烛眼中熠熠生辉。   柳烛呆呆地看着齐历,这是照亮了他一整个青春,乃至一生的光亮。   “——你问我,是喜欢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柳烛袖子下的手微微攥紧,忽然有些不想要答案了,他害怕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甜蜜都是幻象。   他不敢回到现实。   齐历动作轻柔拉起他的手,展开,一条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放在他掌心,掩去了上面的伤痕。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齐历。   然后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完完全全地占据着齐历的视线。   “陪你玩了这么久,应该开心了吧?”   齐历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一副中大奖啊不敢相信又处于宕机状态的柳烛。   他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傻瓜,在你昏迷的那段时候我一直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自己了结……”   柳烛的手蓦地收紧,眼里全是不赞许。   齐历没有抽走自己被抓得有些疼的手,继续道。   “我想的是,说不定能够再重生。”   “不管重生得早一点晚一点,反正只要再见到你,就够了。”   男人眼中浮现了难得的执拗。   柳烛感到自己的心尖在发颤。   “柳烛,你比我勇敢。”   “上一世,我看着你在我死后那个挣扎的样子,我扪心自问,我做不到那么固执。”   “我只有与你共死的勇气。”   “所以,柳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把我锁起来,随时都可以。”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两个“都可以”,让柳烛眼睛亮了起来。   “那……”   还是那个问题,他想要答案。   齐历扬起唇角,最温柔的一个弧度。   在柳烛问出来那个问题之后,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这几天,他的爱人,小男友,末世唯一指定伴侣,到底在想什么了。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齐历在想清楚并且串起逻辑的时候这样抓狂地想着。   明明就是一个人,最多不过是经历的时间不同。   对他来说,他完全不会吃上一世自己的醋——   齐历倒是有点醒悟了。   如果说,有一个上一世还没有爱上柳烛的齐历出现,但是被柳烛爱着,他绝对会吃醋。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   觉得自己不被爱,觉得自己为什么不是被爱的那一个。   齐历恍然大悟之后是更加迷茫。   他试图顺着柳烛的思维去推,越来越觉得难过。   “傻不傻啊。”   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想起来那个小心翼翼亲吻他脸颊的柳烛,那个傻瓜,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在做那些事情的?   给他留下最后最好的印象吗?   还有同样的问题——   “齐历,你爱我吗?”   百转千回,千回百转,其实不过为一个“情”字。   柳烛所求,不过是一个,而他可以给更多。   “我喜欢柳烛。”   “我爱柳烛。”   “——这就是我的回答。”   柳烛感觉到手中一个重量落了下来,那是他用整个的生命来领受的重量。 [21]过年   两个人住在这山洞里,颇有种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感觉。   这天齐历一看日历,竟然已经是农历腊月三十。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还是觉得需要做一顿年夜饭。   齐历从冰箱里拿出猪肉解冻,准备做最经典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柳烛在旁边揉面团,捏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剂子,然后擀成薄皮。   “齐历,帮我弄一下。”   他头发散了下来,手沾了面粉,于是出声向齐历求助。   现在大部分时间柳烛都直接叫齐历的名字。   齐历只以为他是要证明自己的成长,不再用学校里带出来的称呼。   实际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叫有种在一起多年的熟稔感。   齐历抬手把他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从领子里还有额前各处拢到手里,松松地扎成一束。   “你的头发这么长了,要不要我帮你剪一下?”   “不要。”   柳烛立马答道,生怕齐历真的要帮他剪似的。   因为前阵子齐历琢磨自己剪头发,对着教程剪成了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柳烛看了心疼死了,他都舍不得随便下剪子,齐历自己在那里乱剪一气。   从此不许齐历再碰理发剪。   而齐历是愈挫愈勇,只可惜没有实践的对象。   柳烛的头发长度差不多披肩,已经没有了最初毛绒绒的手感。   这也是让他想对柳烛的头发下手的原因之一。   山洞里回荡着剁肉馅的哒哒哒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得可怕。   齐历把肉馅调好,盖上保鲜膜在旁边静置,开始切大白菜。   柳烛调了一小碗葱姜水端过来,问他要加几次。   大白菜在菜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齐历分出一些注意力给他。   “你看着来吧,那一碗……我看看,就分四次加进去,每次都要搅匀。”   “好的。”   两人站在案板前,时不时会碰到彼此的胳膊。   柳烛享受着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这样的琐碎平常正是他一直所渴望的。   齐历把大白菜切碎之后加了些盐逼出水分,攥干,加香油。   两种馅搅拌在一起,齐活。   两个人坐在桌子一起前面包饺子。   “柳烛,你这饺子皮擀得真不错。”   齐历拿起一片饺子皮看,中间厚,边缘薄,这样饺子馅不会漏出来,也很好包。   “真的吗?”   柳烛语气惊喜,他是第一次擀面皮,还担心不符合要求。   大部分的饺子都简单地包成了元宝形。   柳烛学着齐历的手法,折叠着饺皮,然后合围。   齐历看柳烛的步骤好像对又不对,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又拿一个来给他示范。   “就是这两边连在一起,然后捏紧。”   “原来是这样。”   “齐历,你真厉害。”   柳烛恍然大悟。   齐历:怀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包的饺子。   他点头接受了夸奖,在手上的饺子上掐出一个麦穗一样的花纹。   一时无话,两个人都做着手上的事情。   这种谈话的间隙经常会出现,沉默往往会由下一次两个人同时的开口而被打破。   但是齐历突然说道: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些许突兀,又补充道:   “我只是在想,不会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吧。”   柳烛手中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要不要去拿一些橄榄菜蘸饺子?”   “呃,蘸醋或者辣椒酱就可以了。”   齐历被这生硬的话题转折逼停了两秒。   “如果外面也有像我们这样重生的人呢?”   他的话里暗示性很强,说完便盯着柳烛的反应。   柳烛站起身,把包好的那碟饺子端起来。   “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情,我们也管不着。”   齐历知道他是不想谈这件事,现在的氛围也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于是和他一起收拾桌上的东西。   饺子在水里翻滚,胖乎乎的一个个,几片翠绿的葱叶漂浮在水面上。   “柳烛,这是你的,小心烫。”   齐历先舀好一碗递给柳烛,自己也拿了一碗出去。   剩下的饺子也捞了出来,装了一大盆,放在桌子中间。   旁边还有不少其它菜,白切鸡,红烧鱼,拔丝地瓜……   都是为了过年应景的菜。   这样拥挤地摆了一桌,还真的有点过年的意思。   “那就开吃吧。”   齐历拿起筷子。   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不约而同地想起齐历刚刚重生那天带柳烛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新年。   没有烟花鞭炮,没有喧闹,倒计时……   整个世界寂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这样的寂静中,柳烛感到无比的安心。   如果能够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刚刚出锅的水饺还很烫,皮软中带韧,里面的汤汁一下子破开,流出猪肉的鲜美和白菜的甘甜。   齐历一直悄悄看着柳烛,直到对方咬了一口饺子,掉出来一枚亮闪闪的硬币。   “哇——”   “你运气太好了,我就包一个在里面。”   “真的吗?”   柳烛眼睛亮亮地看着齐历。   是的,柳烛,你会一直好运下去的。   齐历在心里说道。   一直到睡觉,柳烛还在一直把那枚硬币拿在手里看着。   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从来没有这样被眷顾过。   真是太好了……   “好啦,准备睡觉了。”   齐历也没想到柳烛拿着当宝贝一样,从后面遮住青年的眼睛,不许再盯着看。   他没有看见的是,柳烛的唇角勾起小小的一抹,得逞的笑容。   在跨越新年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要多几分感慨。   对于齐历和柳烛,其实不过才几个月。   未来会怎么样,世界会变好吗……他们都无法把握住虚无缥缈的未来。   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在身边。   这样就足够了。   *   初一的早上,齐历一起来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外壳其实是他用纸折出来的,递给柳烛。   他轻轻地把“红包”放在柳烛的枕边。   “新年好,柳烛。”   柳烛还有点没睡醒,他昨晚缠着齐历新年倒数,有几下来几下,最后自己折腾得缺氧,现在脑袋还沉着。   他从被窝里伸手接过红包,里面是一张写了祝福语的信纸。   “这是我们这边的习惯,初一要给红包,招财进宝,祛除晦气。”   “但是我没有红纸,只能这样代替一下了。”   齐历解释道。   悄悄躲着柳烛做这个的时候,他心里泛起的那种柔情,和对柳烛看到之后的表现的期待,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偏偏现在给了柳烛,他又有些不好意思。   柳烛举起双手把信展开,开始念:   “亲爱的烛烛——”   “别念。”   齐历两步上前赶紧伸手去挡他手里的信纸。   他写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柳烛会当着面看,所以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内容,什么称呼都有!   “别念别念别念。”   齐历甚至试图用自己转移柳烛的注意力。   柳烛欣赏了一会他的样子,满意地收起了信纸。   “好吧。”   “我去洗漱了!”   齐历赶紧逃离现场。   柳烛起来把床头的灯调得亮了些,认认真真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直到每个字都烂熟于心才肯停下。   他把信纸按在心口,唇角扬起一抹极为快乐,欣喜的笑容。   “齐历,你也新年好呀。”   在此之前,柳烛从来没有体验过所谓的过年,甚至任何节日的快乐。   他没有被培养出相关的概念,于是在别人家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时候,他就会趴在窗子前面好奇地观看。   然后被狠狠地呵斥不许看别人,显得没见识。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一种羡慕,等到后来明白过来的时候,胸口只能浮起淡淡的心酸。   不过,现在的柳烛终于可以做到一笑置之了。   因为这些他都有了。   他曾经渴望的,羡慕的,齐历都给他了。   齐历被山洞里的冷水激得清醒了几分,回想起柳烛在床上耀武扬威的样子,稍微有点懊悔。   不知道之后柳烛要怎么拿那封信来臊他。   但是想到柳烛的眼神,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算了,让那家伙得意就得意吧。   开心就行。   等他回房间,柳烛已经穿戴整齐,信纸也不见踪影。   齐历用目光搜寻了一圈,对上柳烛微微警惕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不会想收回去吧。   他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无辜。   柳烛噔噔噔地走过来,笑嘻嘻地亲了他脸颊一口。   “这是感谢礼。”   齐历十分受用地让他对称地在另一边再亲一口,满意离开。   “我去准备早饭。”   “——今天又吃这些吗?”   接下来几天齐历都会听到这句话。   他默默地热着昨晚上的菜。   没想到在末日,他们也要在正月里吃剩菜。   可是一想,这其实也是一种幸运了。   他的心里难免有些郁结,但是想再多也没用,他只有专注眼下。   在上次之后,齐历的精神力已经完全恢复,甚至一直在增加,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整个世界的精神源力都在向他涌来。   他经常走到山洞后面的悬崖,俯瞰脚底的山村和田地。   他说不清原因,但冥冥之中有一种要这么做的感觉驱使着他。   虽然每次他要去悬崖的时候,柳烛都会撒娇卖乖不许他去……每次又会被齐历哄得同意。   或许他们都预感到了生活即将发生改变,只是一个有心推动,一个只想维持现状。   这种分歧最开始可以因为互相的妥协视而不见,但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暴露为裂痕。   于是,在齐历又一次走到后面,准备侧身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齐历,你在和外面联系,对不对?” [22]两个人   齐历身体一僵,第一次在柳烛面前感到如此心虚。   “是的,柳烛,我在和外面的一个基地联系。”   他一点点转过身,鼓起勇气努力直视柳烛的眼睛。   “但是我们是单线联系,我没有打算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情况——”   柳烛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打算干嘛,谈恋爱?”   什么跟什么?   齐历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自知理亏,赶紧摆手解释。   “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现在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样——啊——”   “为什么要了解外面?”   “不是说,要一辈子都和我待在这里吗?”   柳烛抱臂靠在山洞的石壁,眼神直直地看向齐历。   “齐历,你骗我?”   完,蛋,了。   齐历心里莫名升起来三个字。   “柳烛,现在外面的情况很不好,据说上一世拿你做实验的那些人,他们转为研制丧尸病毒,丧尸潮很快就要来了。”   “我联系的那个基地里有很多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他们现在粮食紧缺,不得不向外面求救。”   “就算不管外面的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万一有一天我们也——”   “齐历。”   柳烛忽然逼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不相信我能够保护你吗?”   “我的异能足够强大,就算不加入那个什么鬼基地,我也确信自己能够让你全身而退,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柳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里却有几分绝望和痴狂。   “你就是想离开我。”   “我没有,绝对没有!”   齐历第一反应是柳烛得出这样的判断一定很伤心。   然后是感到冤枉,他真没有。   他知道柳烛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   上一世被丧尸一爪穿心之后,虽然他非常幸运地没有被感染,但是也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   柳烛硬是一路带着他的尸体去了实验室,一直到最后彻底没有希望。   那中途,柳烛没有一次想过要放弃他。   “柳烛,我当然信你能保护我,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我想正是因为你我有了能力,或许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柳烛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却很哀伤。   “齐历,这个世上,没有谁是注定要为谁牺牲的。”   齐历微微一愣,立马悟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柳烛说是不会为谁牺牲,其实就是在说,会为他牺牲一切——   齐历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这个人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   他也知道,柳烛心中未必毫无恻隐之心,只是失望于他准备离开,甚至像是要再一次不告而别。   “柳烛……”   看着柳烛异常冷静的表情,齐历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想到,只要他现在冷脸,转身就走,柳烛晚上就会和他和好。   百分之百可以保证。   这个想法一出来,齐历自己都觉得心里一惊。   他知道柳烛会为他妥协,至少在潜意识中他如此确认,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这么做……   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预设的或者说隐含的第三方的监督,人性的不确定性会被无限放大。   他不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敢赌,必须连苗头都掐灭。   齐历低头沉思片刻,上前拉起柳烛的手。   这才发现柳烛的手冰凉得吓人,隐隐还在发抖。   他心中蓦地一痛,牵紧了往外走去。   “我带你看个东西。”   悬崖边,齐历的精神力已经可以凝成具体的图像。   看着那图像柳烛有些许动容,认出了这是末世之前和齐历去过的那条街。   “然后……”   齐历操纵画面一转,出现了更多的场景。   柳烛看了一眼后迅速看向了他。   他的语气逐渐坚定。   “就是这样。”   “如果一切顺利,大家都可以活下来。”   柳烛表情慎重地看着那些图像,不发一言。   决定将一切都展现在柳烛面前的时候,齐历不可抑制地有些紧张。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等到真的说出来,反而平静了。   齐历等待着柳烛的回答,想到他无论是否答应,这件事情都不会是那么无法转圜。   “真想一直和你待在这里。”   柳烛轻声说了一句。   不像以往那样只是吃醋占有欲发作。   而是柳烛最最真实的期待,他巴不得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学长两个人。   “——我也是,我也很想世界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永远不分开。”   齐历端详着柳烛的表情,提前把柳烛可能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柳烛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心跳也快了几分——齐历也是这样想的吗?   “柳烛,你还记得吗,上一世你作为非常厉害的异能者,几乎每个小队都抢着要你。”   “那有什么意思。”柳烛的语气恢复了闷闷不乐。   “这一世我也有异能了。”   “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会是最强的。”   柳烛的睫毛轻轻一颤,好似湖面水波,渐渐消了弧度。   两个人什么的,的确很心动。   但他更想要学长一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永远只能看着他。   “柳烛。”齐历放轻了声音,“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不该埋没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不只是在这里施展。”   “柳烛,你知道吗?”   “你杀丧尸的样子超级帅气的。”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他的样子。   “是,是吗?”柳烛脸红起来了。   原来上一世齐历也在关注他的。   齐历走到柳烛身边,和他肩并肩。   “我很希望再见到那样的柳烛。”   “……”   柳烛侧过脸去。   齐历的身体朝柳烛靠过去,轻轻碰撞着,脑袋恋恋不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柳烛心思微动,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直到,齐历默默用脑袋蹭了蹭他。   柳烛秒破功,迅速朝齐历看去。   齐历这这这这这是在撒娇吗?   他完全招架不住。   柳烛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   他不敢轻易挪动身体,生怕齐历会离开。   但是齐历还是抬起了脑袋,就在柳烛怅然若失的时候,说出了一句让柳烛今生难忘的话。   他扬起下巴对他说道:   “柳烛,我是你的。”   砰!   柳烛的大脑开始放烟花。   是的,柳烛,我是你的。   齐历永远不吝啬对柳烛说这些话。   他不厌其烦地给柳烛顺毛,抚平对方内心所有的纠结与不安。   他告诉柳烛,我就是你的,我愿意被你独占,满足你所有偏执的愿望。   你不用因为求而不得而心有不甘。   因为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去到更多人面前,我反而会更加完整地属于你。   最终,柳烛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按照齐历所说的情况,他们确实必须离开了。   但是他要等齐历主动提出来。   这是柳烛的一点私心。   “你答应了!”   “柳烛,你答应我了对吗?”   齐历抓着柳烛手。   柳烛看到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忍不住一起开心,又有些郁闷。   ——又不是答应求婚,这么开心做什么!   “真的太好了……”   柳烛被齐历抱住。   他垂眸,眼底藏着一场风暴,肆虐着他的心。   如齐历愿意对他毫无保留一样,他也愿意为了齐历去克制。   齐历感觉到柳烛是真的不再抗拒,心中松了口气。   柳烛,如果可以,我想救所有人,救整个世界。   当我有能力的时候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平安美好的世界里。   ——我想和你再一起走在阳光下。   “那我现在给基地那边回复,到时候会派人来接应我们。”   “然后在正式出发之前,我们还要去下山一趟,我想还是要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你安排就好。”   转眼,就到了他们在洞穴里的最后一晚上。   齐历每天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去养殖区观察那些还没放大的小鸡仔。   那时候他留了一部分作为观察,一直养到现在,每一只都健壮地成长着。   这次不能把它们带进行李箱里,齐历还有些遗憾。   柳烛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幽怨地看着齐历的背影。   为什么学长睡前不会忘记的事情是去观察那些小鸡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大概是察觉到了柳烛的视线,齐历忍不住转身对他说:   “不觉得很可爱吗?”   语气里满是惊讶赞叹。   如此微小,鲜活的生命。   “它们只是食物而已。”   因为准备休息,柳烛已经摘了眼镜,露出稍白些的眉眼。   他扬起唇角,试图掩盖刚才一瞬间流露嫉妒得有些扭曲的表情。   “好吧。”   齐历走到床边,夜凉如水,微弱的灯光照在爱人冷白的脸上。   上面有最柔软的迷恋与最纯粹的欲望。   他轻轻捧着柳烛的脸,眼神如同温柔的叹息,语气似是诱导,似是安抚。   “那你呢,柳烛?”   “你是食物吗?”   ……到了最后,柳烛狠狠地在齐历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伤痕瞬间见血。   齐历身体放松,任他咬着。   他咬完松了口,舔了舔唇瓣上的鲜血。   “齐历,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我记得的。”   听到齐历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又确认了一番表情,柳烛的脸色这才好些,操纵异能将齐历颈侧的伤痕恢复到刚好结痂的程度。   他抚摸着那块伤疤,眼睛里满是餍足和痴迷。   不一会又忍不住心疼起来,不断地小声说着对不起。   齐历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语气赞赏中带着慷慨:   “不用说对不起,柳烛。”   “你做得很好。”   “为我打上你的烙印吧。”   身心都是。   让我永远属于你。 [23]hello,world   终于决定启程离开。   这次不再是主动离乡。   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山水,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因为还在较为偏僻的地方,路上没有看到什么人。   以目前的车速,车程还有至少一天。   如果齐历的精神力还在的话,或许还可以通过构想去缩短路程。   但是他在这几天已经差不多用光了精神力,只剩下一点作为应急。   好在,基地那边派出的速度型异能者已经出发了。   他们定好了一个位置坐标在那碰头。   “柳烛,其实我科二挂过三次。”   齐历操纵着方向盘,突然冒出一句。   柳烛默默抓紧了副驾驶的车顶扶手。   “那科三呢?”   “……”   齐历沉默,过了一会才接着道,“科二过不了的话,考不了科三。”   柳烛闻言释然地松开了扶手,只说:   “齐历,我相信你。”   “放心,我当初去学驾照就是为了今天这种状况。”   有段时间齐历睡前会用末世小说来助眠,没想到后来真的成了末世的亲历者。   经历末世惨死,重生,重生后找到柳烛,和柳烛一起准备末世,在洞穴里蜗居的生活,柳烛也重生了……到决定一起离开。   回想这些经历,感觉好像都已经过去了几辈子。   柳烛看了眼后座上放在保温箱里被层层包裹的东西,释放了一些水系异能做缓冲。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   齐历余光看着柳烛似乎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柳烛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醒着吧,还不想在睡梦中离开人世。”   齐历听到他的话,忍不住露出笑容。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上一世齐历在小队里面做后勤。   每天被一个趾高气昂的异能者训得狗血淋头,但是好歹真把车学会了。   现在开这点路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齐历,前面好像有一个人在招手。”   柳烛的语气突然凝重起来。   他们已经到了曾经人比较多的区域。   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一些风干的,平摊在地上或者挂在树上,形态各异的……物体。   “我也看到了。”   “或许是‘人’吧——”   齐历一脚油门,险险和那个在经过那一瞬间突然冲向他们的“人”擦肩而过。   这下两个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张血盆大口和狰狞的双眼伸到他们的前挡风玻璃,骤然如气球般胀大。   幸好齐历一直稳住了方向盘,带着那只丧尸拖行了差不多十米,才终于甩掉。   齐历看着后视镜里虽然瘪缩的头部缺掉一块,但是依旧勉强站起来像是在继续朝他们挥手的丧尸,一种强烈的生理不适之感涌上来。   再一看副驾驶的柳烛,同样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们虽然有上一世末世的经历,但都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变种丧尸。   加上这几个月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实在过于美好,都快忘记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这只是一个开端,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到。   “柳烛,”齐历突然开口,“你能帮忙把前挡风玻璃清理下吗?”   柳烛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事情,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玻璃上的番茄酱状物质被一点点冲去,腐烂的味道却一时半会散不了,不断提醒他们刚才的画面。   估计他们接下来会有段时间都不想再碰番茄酱一类的东西。   “多亏有你。”   齐历目视前方,零零星星的丧尸徘徊在他们附近。   看样子和上一世的普通丧尸无异,但有了刚才的“例子”吗,还是不能够掉以轻心。   他暗暗祈祷着不要引起那些丧尸的注意,想着因为不知道还会爆出来什么东西。   幸好接下来一路都还算顺利。   “那些丧尸的变异程度比预想中的要离谱。”   齐历忍不住聊起刚才的丧尸。   “是啊。”   柳烛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那些故意要研制丧尸病毒的异能者到底是怎么想的,上一世不都是研制疫苗吗?”   “齐历,你还记得后期,有异能者发现丧尸产生的晶核可以增强异能吗?”   “你的意思是?”   “更加强大的丧尸会产出更加强大的晶核。”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齐历不敢相信,但已知的事实告诉他,柳烛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   “上一世,丧尸病毒疫苗研发成功的那一年被称为末世的最后一年。”   “接着到来的是——”   “人类新纪元。”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了这个名词。   齐历作为魂魄,视角一直聚焦在柳烛身上,对于世界的变化仅仅是模糊地接受信息。   但对于人类新纪元却印象尤深。   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即将到来,所有人都迅速陷入狂热的庆贺之中。   如今回忆起来,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末世,异能,这一切本质上是人类的一场进化。”   “只要踩着同类的尸体就可以变得更加强大,到最后……”   “没有人会在意有多少白骨堆积在脚底下。”   夜色深重,两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停车,把座椅放倒,准备就在车上休息一下。   路程已经过大半,等天一亮就继续出发,路况好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和基地那边接应上。   齐历看着远方的天空,发现竟然有星星。   匀净,静谧的夜空,缀着明亮的几颗。   与现在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相比,美得甚至有些突兀。   但一想,人类所遭遇的浩劫与夜空,与星星又有什么干系。   就算人类灭亡,星辰依旧会明亮如初。   他们就是这样渺小而又时常夸大自我存在的生物。   因为今天亲眼所见的场景造成的冲击,齐历思绪有些杂乱,过往的一些认知动摇着,却又一时不会完全改变。   他总归觉得有希望的。   不然也不会叫他重生一遭,还有了这么神奇的异能。   齐历还心存一点侥幸。   后座上,保温箱里的东西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无端带来一种安心感。   “你先休息,我到点叫你换岗。”   齐历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对柳烛说道。   “你休息吧,明天还要开车。”   柳烛知道如果自己先休息,估计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也好。”   柳烛说得在理,齐历点头,把外套盖在头上。   为了明天的驾驶安全,他强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思考之后的事情,养足精神才是理智的选择。   柳烛去附近巡逻了一番,回来打开车门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男人微微低着头,睡颜毫不设防。   大约是这几天过于操劳,脸色显得有些憔悴。   柳烛俯身帮齐历把外套重新盖到肩膀上面,还是没有忍住摸了摸那张沉睡的脸。   这是他最后拥有齐历的时刻了,柳烛想。   在这个没有一丝风的夜晚,他此刻的迷惘和无助,齐历恐怕永远不会知道。   可恶的世界,赶快好起来,然后让他和学长平静地生活下去。   ——要只有他们两个人。   *   “您就是齐历吧?”   不等他们下车,一个青年人就迎了上来。   “您是?”   齐历有几分警觉,对方怎么认出来他的。   “我就是和您联系的那个基地负责人,葛蓝。”   葛蓝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更多的是激动,他已经等不及了。   “您好。”   齐历没想到基地负责人会亲自来接他们,而且态度如此热情。   尤其葛蓝比想象中的年轻太多,完全想不到他是一个那么大的基地的负责人。   “脖子上,被丧尸咬的?”葛蓝抓着齐历的手摇了两下,飞速指了下齐历的脖子,“开个玩笑。”   他又兴奋看向旁边冷着脸的柳烛——   这位一看也是强大的异能者,现在的葛蓝恨不得多来几个助手。   “您贵姓,异能是什么类型?”   不等柳烛拒绝他的握手,他的眼睛已经在往两人身后张望。   “还有,您说有一位强大的水系异能者,是您的伴侣,怎么没看到?”   葛蓝的语速极快,一个话题接着一个。   直到旁边随行的小少年拉住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对于第一次见面来说好像有些唐突了。   “他就是我的那位伴侣。”   齐历强忍住笑意,看着葛蓝一点点裂开的表情。   这下知道齐历脖子上是谁咬的了。   “寒暄该结束了。”   “我叫阿木,速度型异能者,我们快点走吧。”   那个小少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们的谈话。   齐历莫名觉得他的性格应该有些像柳烛。   “最后问一句,东西带来了吗?”   葛蓝着急地再插了一句。   齐历默默打开后座的门。   “可以看一眼吗?”   葛蓝差点没有上手自己去打开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箱。   “等到了基地再说吧。”齐历慎重地开口。   “好。”葛蓝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就点头同意了。   因为齐历他们开来的车之前经过了一次变化,所以为了物尽其用,去基地开的还是齐历他们那辆车。   葛蓝他们的车则被变小收了起来。   齐历使用异能的时候,阿木的表情明显一亮。   葛蓝的心也终于安定了几分。   阿木开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变化着几乎看不出形体,就像是坐上了一辆高速列车。   前世齐历虽然见过速度型异能者,但却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   看来这一世大家的异能水平都有所提高。   葛蓝扭头向他们简单交代着目前的情况。   “你们应该知道,所有异能者都重生了。”   他开门见山。   这件事情齐历隐约有些猜测到了,但是仍然对重生的条件感到疑惑。   严格来说,自己不属于上一世拥有异能的人,为什么会比所有人提前重生,并且在这一世获得了「变量掌握」的异能。   这么多异能者重生的契机又是什么?   齐历不打算将这些疑问说出来,只是继续听葛蓝讲下去。   “……原本和我们观点不同那部分的异能者仅仅是打算袖手旁观,至少不在前期使用异能拯救人类。”   “但是后来他们越来越疯狂和偏激,自称为‘新人类’,为的就是与普通人区分。”   “他们成立了实验室开始研制并且大批量散播变异的丧尸病毒,不论是之前是丧尸还是人类,都会被感染。”   “我还是想要问,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齐历忍不住问道,“既然大家都重生了,并且知道疫苗的研制方法,为什么不提前结束末世?”   “当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尤其随着异能的增长身体素质会一并提升。”   “甚至有传言,异能者的寿命也比普通人长得多。”   “所以制造出更多强大的变异丧尸,获得的晶核品质也会更高。”   “这样不仅可以加速‘新人类’所谓的‘优胜劣汰’自然选择,还能增强异能者自身的实力。”   “我们这边的情况你们大概已经了解了……说实话,‘救世者’联盟实力不如那边,但是人多力量大,现在又有你们的加入,一定会更好的。”   “原来是这样。”   齐历点头。   在葛蓝以为齐历要义愤填膺地一起指责“新人类”那群自私的人类的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齐历身体一歪,靠在了旁边的青年肩膀上。   “那些人真的太坏了,你说是吧,亲爱的?”   葛蓝:???   柳烛阴沉了一路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放过了齐历要被洗得发白的手。   “哈哈,两位的感情真好。”   葛蓝默默坐正了身体。 [24]基地里来了两个年轻人   代号J开头的末世基地来了两个年轻人。   有人认出了带他们进来的人是常跟在基地负责人葛蓝身边的小哥阿木。   两人手上各提着一个大箱子。   不少基地的成员都在偷偷地观察着他们,猜测他们的来历,还有箱子里面的东西——   里面应该全是物资,或者是武器?   这些天,随着粮食的紧缺,还有基地里戒严的时间延长,大家都在暗地里传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安的气息已经在人们中间弥漫开来。   但是谁也没有明面提出来,他们都如此地相信葛蓝,虽然除了相信也别无选择。   葛蓝在进基地之前就和他们分开了,这个节骨眼上作为负责人不能轻易离开或者露面,任何一点风吹草东都会造成大家过分解读。   所以先由阿木带他们去把行李放下来。   齐历不得不感慨葛蓝的确很有领导气质。   至少在笼络人心方面,他亲自去接应他们已然是表达了十分的诚意。   这是一个由郊外的工厂改造而成的基地。   外围是一圈之后加高的围墙,上面有哨塔,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巡逻队交班从外面回来。   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四处可见“团结一致,和谐互助”的标语。   “阿木,那个电影院是开放的吗?”   经过一个挂着电影院牌子的地方,齐历还以为是以前的牌子没有摘下来,但看到的确有人进出,忍不住提问。   “是。”阿木点了点头。   齐历和柳烛都有些出乎意料,这感觉完全不像是在末世。   一路上齐历向阿木询问了基地里的大概情况,包括人员数量和分布,还有运作的模式等等。   阿木之前大概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齐历一问,他都一一对答如流。   到了一栋楼房,看着像是以前的工厂宿舍。   他们走上狭窄的楼梯,等阿木开门的时候,几个小孩子默默站在走廊看着他们,像是一只只站立的狐獴。   “你们还没有去上学?”阿木问道。   那些小孩立马散了。   “他们是?”   “是葛蓝收养的孩子。”   阿木终于把钥匙塞进了锁眼,打开一看,是一个十平米的小卧室。   不大,却很整洁。   阿木主动开口介绍:   “原本葛蓝要给你们分别准备了两间房间,因为基地要求男女分居……但是你们两位都是男性,在找到其它的房间之前,暂时先住一个房间。”   这单纯孩子还以为伴侣只是同伴的意思。   “没事,我们住在一起就可以了。”齐历赶紧摆手。   看得出,能够安排这么一间房间已经十分不容易。   “好,的确也没有其它地方安置你们了。”   “你们要休息一下吗?”   阿木手脚麻利地把窗户打开通风。   齐历看向柳烛,对方同样示意不用,于是回答道:   “不用了吧。”   阿木像是就等他这样的回答,迅速把他们带到了基地中心。   门口守卫森严,阿木验证了身份才把他们带进去。   一路层层检查,进入到最里面的房间。   “终于又见到两位了。”葛蓝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脸上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的热情。   “相信刚才两位已经对基地的情况大概有所了解。”   “现在我们应该可以达成共识了。”   齐历恍然,难怪要绕这么大一圈。   言语所能表达的总会有所修饰,亲眼见到的往往更加让人信服。   “救世者”联盟,是真的在努力实现末世的理想。   “我知道了。”   齐历和柳烛对视一眼,把手上的保温箱放到在桌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柳烛,葛蓝三个人。   齐历揭开罩在上面的黑布,一个微型的世界在几人的视线下显露无遗。   那是存在于一个水晶球状物体的世界。   里面同样有重力,阳光,风,雨水……除了是平面,几乎可以说就是一个小地球。   “这些年我见过的异能种类不少。”   “但是像你这样类型的异能,我是第一次见到。”   葛蓝惊叹地看着那颗水晶球,拿出了放大镜仔细地看着。   听到“异能”二字的时候,齐历微微攥紧了手,目光再次触及那颗水晶球时又松了眉眼。   时间来到几天前。   齐历和柳烛收拾好行李之后就下了山一直进到村子里。   他们之前在村里放了监控,知道村里人都还活着。   村长看到他们两个却是震惊不已,还以为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   “我们这里位置偏僻,几乎家家户户都存了粮食,也没有那个所谓的‘丧尸’进来,就是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村长看到齐历,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你留的那些米可起大作用了。”   齐历让村长把村里人都召集起来,有事情要说。   见他神色凝重,村长很快把人聚了起来。   “现在情况紧急,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齐历迅速把丧尸潮即将到来,还有“救世者”联盟基地的事情和大家说了。   见村民们的反应变得恐慌不安,齐历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原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下子平复了下来。   村长心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历娃子竟然和他说,要把他们这些人和村子一起缩小带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末世,丧尸都见识了一遍,现在竟然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村长,我知道这件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了,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丧尸潮要来了,我们需要马上做决定。”   齐历用院子里的碾子做了示范。   看着碾子一下子变成了指甲盖大小落在了齐历手心,围着看的村民们表情都是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里齐大伯不断想要探出脑袋,对上柳烛锐利的视线,又默默缩了脑袋。   齐历看大家都一言不发,想着要不要先说服村长试试。   在山洞里的那些日子,他发现他只要站在悬崖边眺望,脑海里就会密集地浮现过往在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最后构成具体而完整的形态。   村庄,溪流,连绵不绝的山脉,全都成为一个模型——又是模型。   当他意识到或许就像之前把一整座山都复现一样的时候,那个大胆的计划终于被补全了。   他长期观察着那些被缩小的芦花鸡,知道活体即使被缩小还是会正常地生长,那么人类理论上也是可以的。   柳烛得知他的这项能力之后,才支持他离开的决定,因为的确是拥有可能的计划。   所以,就算大家不同意,齐历也打算执行他的计划。   既然有机会可以保全所有人,他就绝对不会放过。   最后终于有人第一个出声了:“试试吧。”   接着就有人附和。   “对啊,反正在这末世就是个死。”   “不如试一试。”   “好,那就试一试!”   村长拍了板。   “只要能活下去。”   齐历点头,看向所有人。   “好,那就决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村里有人主动把车借给了他们,说是借,实际和给没有什么区别。   齐历很郑重地接过了车钥匙,心想如果有再见面的那天,一定还回去。   路过齐大伯面前的时候,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齐历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和他说话。   他和柳烛重新站到那个悬崖边,这里的大部分物资都留给了即将在这里居住的人们。   还有一些东西,一部分装进了行李,一部分埋在了某个地方,等待有一天他们回去重新发掘。   “柳烛,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决定是否正确。”   “反正都决定好了,再担心也没必要。”   “我想说的是,感谢你陪着我,有你在这里真的太好了。”   柳烛没有再说话,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齐历开始默默地冥想。   这是他的故乡,他出生的地方。   与这里建立联系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缩小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顺利,似乎只是一睁眼的事情。   最后这一切全部被缩成一颗球,不过一颗水晶球大小。   拿在手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只能观看而不能干涉。   原本的青山绿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恭喜您,您的异能已升级,目前异能等级:一百级】   齐历谨慎地将水晶球放进了一个箱子里。   这次他不再是离乡,而是带着故乡离开。   之后就是一路奔波赶去接应点,和葛蓝汇合。   齐历和葛蓝一致认为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已经联系了联盟的其他基地技术员过来。”   “目前的想法是将普通人批量送进去,或者,能够复刻这样的球体再好不过。”   葛蓝一挥手。   “让我们来命名这个计划——”   “地球仪计划怎么样?”   柳烛灵光一闪。   “水晶球的形状类似地球仪,‘仪’又谐音地球‘移’,移栽。”   葛蓝猝不及防被谐音梗冷了一下,齐历点头觉得说挺好。   “那就地球仪计划。”   葛蓝最后拍板,然后表情逐渐严肃地看向两人。   “感谢你们来到这里,加入这个——”   “为了拯救人类,拯救世界而存在的联盟。”   “这是你们的工作安排。”   葛蓝如同画完大饼立马把人推上流水线的老板,迫不及待地把早就准备好的工作安排递给两人。   齐历的主要岗位在生产区和实验室,柳烛则是加入作战队还有医疗队。   水晶球被留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两人离开基地中心时,齐历心中还在因为要工作升起一种淡淡的绝望。   阿木在外面等着他们,一看见他们就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们。   “这是你们的ID卡,平时完成任务可以获得贡献点换取生活物资。”   “将不需要使用的物资兑换出去也可以换取贡献点。”   “这是基地的地图,我还有事情,就不送你们回去了。”   “好的,谢谢。”   齐历接过来,那ID卡是一个瓶盖大小的圆片,刻着名字,可以佩戴在手腕上。   阿木点点头,看了眼齐历,和他们告别离开。   *   齐历和柳烛一起慢慢走回住所。   阿木给的地图似乎是纯手绘,十分抽象,只能大概辨认个方向。   所幸他们也不是很着急,顺便仔细参观一下这个基地。   路上来来往往的不少人走着,竟然有几分走在末世之前的大街上的感觉。   “重返人世的感觉如何?”齐历看向身边的柳烛。   “还行。”   柳烛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他目前能够给出的最高评价。   “这样对普通人很公平,挺好的。”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只要付出劳动就能够在基地里生活。   齐历倒不是为上一世他自己的经历如何唏嘘。   比起弱肉强食的世界那样不得已的残酷,像“救世者”这样乌托邦一样的存在,真的堪称人类之光。   “也许吧。”   柳烛不知道在想什么,兴致缺缺的样子。   转了个路口,他们经过了一个像是学校的地方。   之前阿木介绍过,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们都会一起接受课程。   除了一些文史知识,主要是末世生存技能。   现在似乎恰好是下课时间,随着风铃一样轻盈柔和的声音响起,一群孩子跑出来。   只有在这一瞬间,才有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世界会好的。”齐历念着学校外面挂着的标语,“看着真是有希望的语句啊。”   “你信吗?”   “我,或许信吧……但孩子们只需要相信世界会好的就够了。”   “等他们长大后就会发现这是谎言,开始对现实无力,然后自我怀疑——”   柳烛毫不留情地拆穿。   “哥哥,那是什么字?”   柳烛说着说着,低头一看,是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孩子。   那个孩子一头毛刺的短发,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仰头望着他,指着那串在风里飘荡的标语问道。   “那是什么字?”   柳烛顺着那只稚嫩的手指看去,微微一顿,声音很轻地念出来:   “世,界,会,好,的。”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很多人都在为此努力。”   柳烛看着那个孩子,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不少。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拿出来两颗糖递给他。   “谢谢哥哥。”   柳烛摆手想要拒绝,他知道这一点零食在末世,特别是对孩子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一位女士过来把小孩抱起来,亲了亲小孩的脸颊,夸奖道:   “你真棒。”   她看向柳烛和齐历。   “你们好,请收下吧。”   “我想让她锻炼一下和陌生人交流的能力,谢谢你们愿意和她说话。”   “……不用谢。”   一直等到那对母女走远,柳烛还看着手上的糖果发呆。   “哥哥~”   齐历凑到他耳边轻轻喊道。   柳烛的脸瞬间爆红,猛地拉开和他的距离。   “柳烛哥哥~世界会好吗?”   “不许乱叫!”   柳烛别过脸去不看他,手却状似不经意地把一颗糖放到齐历的口袋里。   齐历目视前方,手插进了口袋。   两个人的手悄悄在里面交握,就这样走了一路。   世界会好的。   至少,我想你存在的世界是好的。 [25]学会吃醋   “所以,为什么我们的工作的地方不在一起?”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这是齐历这些天第n次听到这句抱怨。   他一直以为葛蓝给他们安排的时候柳烛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当时还在想柳烛竟然接受得这么顺利,他也要努力克服心理上对柳烛的依赖。   没想到是埋了个每天都会爆炸的雷。   天还没有亮,两个人已经从被窝里爬起来了。   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深蓝色中,从彼此的衣物中摸索出自己的,偶尔手指会交叠在一起,然后匆忙地分开。   基地的水龙头刚开始总是会有些浑浊,等过了一会,发出几声难听的呜咽,就会流出冰冷但清澈的水流。   牙刷毛巾这些生活用品都还是以前买的。   加上葛蓝提前预支了一大笔贡献点给他们,两个人生活上并不缺少什么。   被口腔里的薄荷牙膏刺激得瞬间清醒,齐历总有一种回到学生时代住宿的感觉。   齐历自己穿好衣服,看着还坐在床边等开机时间的柳烛——   这个人仗着自己有水系异能可以节省洗漱时间,到现在还闭着眼睛。   他俯身一边给柳烛系扣子,一边忍不住想笑。   “你还笑……”   柳烛垂着睫羽,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不用和我待在一起很开心吗?”   “苍天在上,真不是,我是突然想到——”   齐历及时止住了话头。   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个话题对于早上来说有点危险。   而且要是想不迟到,最多还有六分钟他们必须出发了。   “想到了什么?”   柳烛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止住他系扣子的动作,眼神缓慢地扫过他的脸,落在他的嘴唇上。   真的要说吗?   齐历犹豫了三秒,想到这些天两人有太多没来得及说的话,还是决定坦诚地开口:   “就是发现我总是给你穿衣服,但你总是给我脱——”   果然不等他说完,柳烛就迫不及待地勾上他的脖子吻住他。   那吻里带着一股委屈劲,齐历再也舍不得推开柳烛,予夺予求地纵着青年胡乱啃着。   两个人嘴里的薄荷味都要融化了。   1298,1299,1300……   齐历在心里数秒,在一触即发的那一刻,及时制住了柳烛还要继续的手。   上班真的要迟到了!   “不要再脱下来了……”   “好歹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吧。”   齐历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劝哄的意味。   柳烛勉强是被他安抚住了。   两个人的身体压在被子上,周围还残余着昨晚的温度还有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气息。   最后是齐历先起身,把柳烛的领子重新仔细地拢好,一点点折整齐。   “我们的柳队长最棒了是不是?”   像是突然生气了一样,柳烛从齐历身上起来。   他后退了一步,看着齐历一副欲言又止,欲求不满的样子。   然而对方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呵。   柳烛再也不看齐历,也不管飞起来的领口,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外套和背包就走,还狠狠甩了一下门。   在门将要合上,齐历以为要听到一声的摔门巨响的时候,他又猛地转身把门按住。   从门口缝隙里冷冷地递进来一句——   “记得早点回来!”   这说的就是齐历经常加班的事情。   齐历赶紧追出去,像是爱操心的家长对闹别扭的孩子还要嘱托的那样:   “早餐放在你的背包里了,一定要记得吃——”   “不吃早餐对胃不好!”   然而,柳烛要听的明显不是这个。   他靠着走廊尽头转角的墙,强忍住再去看齐历一眼的冲动,快速往楼下走去。   齐历听到了楼梯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稍微放了心。   回去面对乱糟糟的房间也有些头疼。   但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很快就要到上班时间,不得不匆匆穿好外套离开。   齐历每天先是去生产区,按照以前审批通过的清单把需要变大的物资变大。   那都是些必须的物品,生活物资,还有一些战备物资。   除了供给给本基地,还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其它基地。   “救世者”联盟有十几个基地分散各地,因此无论是后勤还是防卫部门每一个都恨不得把齐历抓去,二十四小时工作。   在暂时结束那些工作之后,他还要去实验室,配合调查变大变小的物体到底有什么规律。   偶尔有个什么地方要扩建啊,设备临时要加工啊,也要找上齐历。   柳烛则是担任了巡逻队的队长,每天带领队伍在外面巡逻,收集情报信息。   基本一离开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可能还要在外面扎营。   医疗部也时不时要找他去帮忙,尤其柳烛的治愈异能实在是逆天,无论是什么疑难杂症都是秒解。   两个人每天除了晚上结束工作之后见面,基本一天都碰不着一面。   偶尔在基地匆匆擦肩而过,都顾不上打招呼。   有时是齐历看着柳烛想打招呼,但是柳烛在给别人治疗。   看着柳烛被一群人围着,专心致志的样子,他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   有时候柳烛看到齐历,但齐历也忙着听别人的要求。   他远远地看着齐历,以为对上了眼神,实际却错开了,最终收回了想抬起来的手。   虽然彼此都怀着一种成全对方的好意,但是长此以往,心中总不免有几分芥蒂。   “……所以,就是这样,我感觉我们的关系隐隐已经有了裂痕。”   “特别是今天早上,他从来没有对我那样过。”   “葛蓝,我到底该怎么办?”   齐历如同情感节目里的怨夫,抓住实验室里的葛蓝——   目前他能够找到为数不少可以讨论他和柳烛之间的事情的人。   而且也可以说是造成现在局面罪魁祸首。   葛蓝自己都要忙疯了,他要回复各个基地之间的讯息,根据不断变化的情况调整决策下发指令……   又因为过分信赖他,基地里各种事情都会找到他身上……现在连感情不顺也要找他调解了吗!   不过考虑到这两位是基地骨干,核心压榨对象,他不得不在这里兼职情感带师,听齐历念叨。   “那你就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真的,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他一锤定音,准备把齐历送走然后接待下一位。   “这样不好吧?”   “本来他巡逻就很累,如果再用这样的小事情让他烦心,万一他在外面杀丧尸的时候分心了怎么办?”   齐历一想到柳烛有被丧尸伤害的可能,心里就一阵忧虑。   “……”   葛蓝把手上的机器调试好,无语地看了齐历一眼。   他叹了口气,循循善诱。   “维护情感关系的一个很简单的点,就是表达在意,在意又分为很多种形式。”   “你这种一看就是无底线纵容,只会一味地给。”   “但是,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葛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齐历似懂非懂。   “总不能不给吧?”   他舍不得不给,而且感受到柳烛的满足他自己也会同样愉悦。   葛蓝:……   没救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要适度收紧,但不是从自己这方收,因为你早就已经放了,而是从柳队长那边。”   “直白一点,就是吃醋。”   看着齐历似乎有点醒悟的样子,葛蓝决定加一把火。   “现在,设身处地思考一下,你和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柳队长要是知道了是不是肯定会不开心?”   “会吗?”   齐历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只是闲聊而已,我们俩一看就是不会发生什么的搭配吧。”   “好的,你已经挂科了,回去重修。”   “到底什么意思?”   葛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这么迟钝到底是怎么……”   窗外人影一闪而过。   “好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在陆地上被淹死。”   葛蓝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面的人影,为这场情感咨询做了结尾。   “回去吧齐先生,下班时间到了。”   “但愿你能领悟今天的话。”   第一次,葛蓝这么爽快地给齐历下班。   *   齐历一开门,发现房间里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惊喜之余,心中的愧疚更深。   他放下东西走到柳烛旁边。   “你回来啦。”   柳烛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继续叠衣服。   齐历:莫名心虚。   感觉自己像八点档里不负责任的丈夫是怎么回事?   “早上的事情,真对不起我们烛烛。”   先道歉准没错。   齐历观察着柳烛似乎已经缓和的脸色,心中暗喜。   他从后面环住柳烛,默默把下巴抵在柳烛的肩膀上,汲取对方身上的香气。   上了一天班回来抱一下真是惬意啊。   齐历感觉自己恢复了能量。   “学长,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柳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去看他。   齐历还没有发觉对方语气里的危险,只是一味点头,轻轻在柳烛的肩膀上蹭着。   “和葛蓝聊天很开心吧。”   柳烛依旧是轻声细语,甚至脸上还带着点温存的笑意。   感受到齐历身体些许的僵硬,他抬手抚摸着齐历的脸,随着眼神一点点往上。   指尖带着凉意,像是某种蛇类微微吐露的信子。   齐历的求生欲瞬间拉满。   “——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哦。”   柳烛像是恍然大悟似的,五指微合,捂着嘴。   “记得今天早上我有和学长说过——早,点,回,来。”   “是不是?”   “是……”   齐历还在想自己要怎么让柳烛原谅自己,对方却已经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齐历松了口气,正当他觉得柳烛果然是善良又慈悲的时候,柳烛打开了行李箱。   “学长应该很乐意为我加班。”   齐历看着柳烛不辞辛苦地提了一路的东西,忽然计上心头。   “柳烛,我觉得这些拿去卖应该挺有市场的。”   柳烛立马站起来不满地说道:   “学长不是答应我说要用完的吗?”   “还是说——”   他延长了尾音,齐历已经有预感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了。   “学,长,喜,欢,无……”   这下换齐历惊慌失措站起来捂住他的嘴。   “低声些!”   “难道不可以吗?”   “学长还想和谁用?”   柳烛的语气像还在开玩笑,实际已经很危险了。   齐历试图继续以理服人,他捂着柳烛的手指却轻轻一抖。   一个濡湿的东西在一点点舔着他的指缝。   严肃一点,他是在谈大生意。   好吧。   他松了手,附加上了唇舌纠缠上去。   “齐哥!”   阿木突然推开门,然后表情呆滞一秒,迅速关上了门。   门还是没有避开被猛地一下关上的命运。   柳烛想要起身,但齐历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他的腰一塌就跪坐在了齐历怀里。   一直到齐历的指缝中全是透明的液体,才松了手放过他。   “柳队长,满意了吗?”   齐历替他擦着唇角。   阿木为了哄每天跟着自己身后的那些小孩,找齐历帮忙变过一些小玩意。   一来二去,本来阿木自己也正是爱玩的年纪,葛蓝又没有空陪他玩。   加上齐历这么新奇的异能,于是渐渐地阿木就经常来找齐历。   知道怀里这个大醋精似乎对阿木都有意见的时候,齐历是震惊的,和那么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但既然柳烛介意,他就有义务消除。   “不满意。”   柳烛呼吸不稳,但还不甘心地要往齐历怀里扎。   齐历及时扶着他的腰,很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好啦。”   “今天晚上还有很长的时间……”   *   第二天早上,因为有任务柳烛比齐历提前起床。   经过一晚上,齐历终于领悟了葛蓝的话。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拉着柳烛的衣角说:   “不走好不好?”   柳烛系扣子的手一抖,心中升起来莫名的兴奋,强压下激动看向齐历。   “怎么了?”   “一想到柳队长在外面那么厉害的样子会被别人看到,我就觉得不开心。”   “齐历,再说一句。”   柳烛的手指一颤,在被窝里找着齐历,语气里满是惊喜。   “再说一句,好不好?”   “不许在外面和别人说话,超过工作的话一句都不许说。”   “也不能看别人。”   齐历起身帮他继续系好扣子,又梳了头发。   柳烛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为了方便,齐历给他扎成了丸子。   “还有,”齐历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而缱绻,“柳队长,保护好自己,准时回来。”   柳烛走到门口,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   齐历继续。   “我再提醒一下,尤其你们队里那个小x,人长得又高,性格又开朗,你绝对不能和他说话。”   “等等,你怎么注意到他的身高的,你还记得他名字!”   “是因为他在你的队伍里我才关心的。”   “好吧。”   柳烛在出门之前贪到了最后一波,成功被顺毛。   巡逻队的队员们发现,昨天凶狠砍丧尸的柳队长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冷,但是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近人情一心只有任务。   直到有丧尸似乎要动柳队长的头发,被直接撕成了两半。   队员们:……   不知道为什么和队长用笔交流了一天的小x:……   瑟瑟发抖。 [26]真心话   “现在,大家开始吧。”   基地里难得聚会一次,围在一起玩牌。   柳烛在上一场中成为最大赢家,惩罚真心话,问题是理想型。   葛蓝面无表情:“我不是人性恋,我不喜欢人类。”   阿木赶紧摆手:“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喜欢男的。”   其他人:原,原来要这样回答的吗?   “很好。”   柳烛抱着手臂点头。   剩下的几个熟识的小队成员也一个接着一个。   “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我,我算过命,和姓齐,而且名字是两个字的人姻缘不和!”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柳烛也点到为止,准备继续下一轮游戏。   “你们竟然背着我在玩。”   齐历从帐篷里走出来,身上还披着柳烛的外套。   他最近十分容易感到疲惫,昏睡了一下午刚刚才醒过来。   现场众人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然后就看见刚刚还冷若冰霜的柳队长脸上露出了笑意。   柳烛一边洗牌一边答道:“我们在热场子,就等你了。”   “原来是这样。”齐历在柳烛旁边盘腿坐下,微微倾斜身体靠向柳烛,“柳队长要给我发几张好牌才行。”   明明对他的主动靠近十分受用,但是柳烛却不看他,只看着手上快速打乱交错叠在一起的牌,故意要显得疏远冷漠似的。   “想要好牌?”   “嗯嗯。”   柳烛用余光觑了他一眼。   “一点好处都不给,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齐历一脸“你变了”的不可置信。   发牌时,柳烛手臂不动声色地往齐历那边移动,两个人手肘相触。   可惜对方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闹着要和他换牌。   “行吧。”柳烛没有抵抗住齐历的撒娇攻势,把手上的牌给了齐历。   “就知道柳队长对我最——”   齐历拿到了那副牌,看清楚牌面,笑容逐渐消失。   毫无悬念的,一局下来,齐历输得彻底。   这才明白不是柳烛无情,是他太木头。   这局赢的人是小x。   “齐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肯定真心话。”   齐历毫不犹豫。   他们这些异能者玩大冒险都是超高难度。   什么单手举起一辆车十分钟,顶着大石头做二十个平板支撑。   上一个惩罚限时杀三十个丧尸的队员都还没有归位。   真心话是从阿木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包游戏卡片里抽。   小x随便抽了一张卡片,念道:“如果还有十分钟末世降临,你会做什么?”   “嗨呀,还以为是什么劲爆的问题,这个卡片过时了。”   有队员忍不住说道。   “做什么……”   齐历抬头做思考状,一旁的柳烛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当然是找到我们柳队长,然后告诉他我爱你啦。”   “咦——”   这几个月以来,大家对这对总是腻歪的小情侣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每次都能再刷新一遍认知。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中间的火堆散发着红热,驱散了夜晚的湿凉。   这是他们难得的快乐放松的时刻。   “地球仪”计划已经进行到下一阶段。   齐历和葛蓝他们一起复刻出了第二个水晶球,并且顺利将之前的基地迁移了进去。   他的能力似乎是要建立在对一个地点的充分了解之下,才能将该地点一整个都缩小。   到了其它基地就只能够将人缩小放进水晶球里。   好在外面的食物也可以送进去,一颗米粒就能够养活一大片人。   无论是前线抵御丧尸潮的战况还是后方对普通民众的有序转移,都在顺利地开展着。   葛蓝还在积极推进与另一方异能者——“新人类”的和谈,毕竟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光凭对面的力量也无法独自收场。   末世能否进入最后一年,就看他们怎么选择了。   今晚是代号J基地剩下的成员在开拔之前的最后聚餐。   也意味着齐历和柳烛将要短暂地分别。   两个人都在避免去谈这件事情。   这几个月里柳烛的成长是飞速的,他本身的能力强悍,处事方式也很让人信服,被派往另一个基地去做支援。   齐历自然是支持他去。   因为,或许柳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表现有多么耀眼,他的前途无量,而且能够在这份职责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和定位,是很难得的机会。   “快,真心话,在座的各位你最喜欢谁。”   齐历终于赢了一局,立马指名柳烛。   “哪里有这张卡片?”   “我这不是进行符合当下情况的改编么。”齐历捏着卡片不让柳烛看上面的内容,“柳队长请不要回避问题。”   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柳烛看着他,有些疑惑。   “难道说柳队长还有其他喜欢的人?”   齐历的表情瞬间变得低落,低下头去。   柳烛一阵心慌,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我最喜欢齐历。”   “我最喜欢你。”   喜欢很久很久了。   青年的眸子里映着灿烂的火光,还有炽热,慌乱,直白的感情。   他的身上早已经褪去了曾经的胆怯,长出了坚硬的铠甲,却仍保留着几分动人的青涩,那是只有齐历才能引起的稚拙反应。   齐历唇角的弧度逐渐加大,看着柳烛一字一句说道:   “我也最喜欢柳烛。”   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大家都能够听到。   众人:又喂一大杯!   柳烛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齐历是知道他的。   因为他即将离开,总是忍不住想要宣示主权。   恨不得告诉全世界齐历是他的。   众人:所以你们这么明显到底在担心谁不知道?   这些天齐历看着柳烛,仿佛看到一个小人在喊着:   “喂,不要让我觉得在这段感情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不安啊!”   和柳烛在一起的时候,齐历心里总是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只有小小的一块缺口藏在最底下,为即将到来的离别。   像是沙漏中央不断漏下的沙砾,那就是不安,舍不得,不愿意分开。   是抗拒着理智的情感。   那一刻他突然就参悟了葛蓝说的,“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有些话是从来都不嫌重复也不嫌多余的。   理智告诉我一定要推着你往前走,感情却让我想要自私地抓紧你的手。   所以,就在能够牵紧你的手的时候,把这份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你——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不安,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舍不得。   我也很想很想很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齐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柳烛手里,因为紧张,还带着点掌心的湿意。   “什么东西?”   柳烛低头打开盒子。   齐历的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反应,心要跳到嗓子眼了。   柳烛的手抖了一下,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差点从他手里滚落到膝盖上。   幸好齐历用手接住了,又小心又慎重地把掌心递到他面前。   柳烛重新从他的手心拿起那枚银环的时候,两个人都从对方的手上感觉到了颤意。   原来收到戒指的时候,是真的会有流泪的冲动。   “抱歉,不是很漂亮……等我们再见面,一定给你做一个更好的……这样说得像在立flag一样,反正一定会再给你做更好的——”   “这个就当订婚戒指,不算求婚。”   好像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齐历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着,他自己一个人预演了很多遍,却还是在真正面对柳烛的时候忍不住要犯错。   他看见柳烛的眼眶一瞬间盈满了眼泪——他第一次见到一双眼睛是怎么湿润的。   齐历想去帮柳烛擦眼泪,又在想是不是应该先戴上戒指。   “快点给我戴上!”   柳烛最后忍住泪意说了一句话。   那枚戒指终于落进他的指间,严丝合缝,独一无二。   他自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唇角是压不下的喜悦。   又用齐历的袖子擦干眼泪才想起来问:“你的呢?”   “我的?”   齐历迷茫地看着他,眼神忍不住被他指缝间的银色分去。   做的时候就在想会很好看,没想到柳烛戴上比想象中更加好看。   “戒指肯定要一起戴一对啊。”   “对不起……”   笨蛋,这种时候应该说,我爱你。   又被强行喂了狗粮的周围人:……真的够了!   不再管这两个在角落里腻腻歪歪,其他人接着祝酒词说了自己的愿景。   “希望末世早点结束。”   “世界和平。”   “要吃饱睡好,天天开心!”   阿木抓着脑袋说:“我想继续回学校去上学。”   众人都一脸孩子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不过,喜欢学习总归是一件好事情。   “葛蓝你呢?”有队员看向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玩闹的葛蓝。   “回家种地。”   “有一个带后院的小院子,然后每天种花,给花浇水施肥,除草。”   葛蓝很认真地说道,像是真的在规划。   还以为作为基地的首领一样的人物,会有很宏大的理想。   轮到齐历和柳烛的时候,大家闭上眼睛都能听到他们要说什么。   但是两个难得考虑进来了大家,一起祝福了——   “好好活着!”   虽然心里估计都在不断说给对方听。   一场小聚会就在欢乐的尾音和不可避免升起的忧愁不舍中作结了。   *   “柳烛,你会一直爱我吗?”   齐历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看着帐篷顶。   在这种时候,总是想问一点俗套的问题,明明知道会有肯定答复还是想要问。   “会。”   “真不想离开学长,每一次都好不想,这是第四次了……”   柳烛折着手指数着。   “哪里来的第四次?”   大学那次,上辈子那次,这次也算一次,还有哪一次?   “学长果然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见过吧。”   “……抱歉。”   齐历和柳烛对了一番时间线,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被“盯上了”,心里像是被木筏突然搅开的湖面,一阵阵泛起波澜。   该怎么说,细思极恐……?   又有点诡异的甜蜜。   “原谅你了。”柳烛大度地说道。   被爱者有恃无恐,虽然以他这样的偏执性格,暂时难以到达有恃无恐的程度,但也已经初步有了平和的心态。   本来要睡着了,柳烛突然又爬起来问:   “你是不是对谁都一样温柔?”   齐历把话存了一会,还是决定说出来。   “其实,很久以前我很讨厌自己的性格。”   “太好脾气,总感觉像是容易妥协,软弱,心性不够坚定。”   “包括我作为贫困生转到你们学校的时候。千里迢迢离开家乡,还是第一次出省,我有好久的时间都处于惶恐不安……我唯一的优势在学习成绩上面,可是其它的地方都很普通。”   “我对每一个人都微笑着,态度友好,甚至是讨好,我觉得自己很虚伪……”   “一直到后面,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肯定,而且在看到别人开心的时候,我也会开心,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可能那个时候,才建立起真正的信念吧。”   柳烛安静地听他讲着。   真的没有想到,在大家眼里温柔完美的学长会有这样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更加……   齐历有一点点担心自己的人设崩塌。   结果隔着黑暗,感受到了柳烛兴奋的眼神。   柳烛脸色潮红,坐起来看着齐历,认真地说:   “学长以后可以不用对我那么温柔。”   这样他就是特殊的了。   都说爱上一个人,可能刚开始被吸引的是因为他强的一部分,但最后心折却总是因为他弱的那一瞬间。   柳烛爱齐历每一个部分,尤其这难得的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让他更加心动不已。   因为只有他知道学长这一面。   “学长,我好像更爱你了。”   青年呼出的热气和痴迷的语气几乎要将他一起消融。   “……”   “我也爱你。”   在这个最后的夜晚,两个人紧紧地相拥而眠。   在所有未知的未来里,这是唯一的确定。   齐历曾经想过,要以怎样的仁慈,用怎样一双手掌,才能托起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以真心去托起一颗完完整整的心,相互依托,再无裂痕。   他做这么多事情,何止是在弥补亏欠?   他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块缺失的拼图。   每个人都会有那样一块拼图,遗忘在某个角落。   而且你好像在开始拼那一副图画的时候就隐隐感知到那最后一块拼图一定会缺失掉一样。   你知道,但是你还要继续拼下去,背着那一副不完整的图画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你幸运地找回那一块拼图。   恭喜你。   *   因为齐历忘记给自己做戒指,柳烛只有在临别时给他留下了深深的一个特殊的“标记”。   两个人互相做了许多绝对不可以和别人多说话的警告,终于不舍地告别了。   这是重逢后他们第一次分开,也将是他们此后漫长的人生中,唯一一次分开。   但是两个人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彼此都用在用思念无声地编着一张网,直等回到对方身边时,把他牢牢套住。 [27]透—支——   “柳队长!”   看到新闻报道里的人物出现在面前,那人愣了一下。   柳烛匆匆地和那人点下头,忙着到处和人打听,终于七弯八拐地找到了齐历所在的帐篷。   “你怎么回来了……”   青年风尘仆仆,一身寒意,一看到齐历就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齐历一脸震惊,下意识起身想要把桌上的药盒全都藏起来,结果被青年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   柳烛把他的衣襟揉皱,扣子都散开几颗,到齐历拍着他的脑袋不停地安抚才肯罢休。   “柳队长,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齐历轻声叹息着,语气里满是纵容,还有几分满足。   “对不起,又让你难过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怕我难过!”   “要是怕我难过,你就要一直平安,健康……”   柳烛埋在他胸口声音随着呜咽渐渐模糊。   他们真的太久没有见面了。   柳烛在新闻上成为了那个万众瞩目的末日终结者代表。齐历在后方被各个实验室借走研究。   两个都在为了迎接新的未来还有自己心中所渴望的那一刻努力,眨眼半年都快过去了。   “为什么不说呢,其实你不是异能者?”   柳烛终于起身看着他。   一得知齐历因为透支精神力在实验室里晕倒的事情,柳烛就赶了过来。   现在“救世者”和“新人类”两方已经达成和谈,所有异能者一致对外,世界重新恢复秩序指日可待。   齐历超额使用能力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医生检查才发现他的体质根本没有得到加强。   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好好休养了。   “……抱歉。”   “事情总是这样,面对别人的时候可以慷慨,或者说包容理解。但是对于我自己,我却觉得难以启齿。”   “所有人都重生了,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异能和体质。”   “但是我只有这个能力,身体却没有提升。”   “我明明知道已经是幸运者,但还是要问,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一点点。”   “重生后的大家都有,我却还是没有……”   齐历的声音低下去,柳烛的心疼却要压不住了。   他抿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齐历,一种愧疚涌了上来。   齐历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一句话很简单,却一下子拧开了柳烛心里那一大罐子的委屈和酸涩。   他狠下心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目光,都是为了以后有资格能够独享这份目光。   他做到了,齐历也一直在等他。   真的太好了……   “感觉变厉害了好多,真羡慕你练出来这么漂亮的肌肉。”   “那学长摸摸看。”   柳烛眼睛亮亮的,一脸邀功似的期待。   “真棒呢。”   “这里也变大了。”   随着视线移动齐历不断发出小小的惊叹。   柳烛大受鼓舞。   白玉一样,质洁,坚硬又柔软,触手生温,全部展露无遗。   玛瑙红点缀其间,相得益彰。   “那就请柳队长多多地关照我,我现在没有什么力气……”   “学长就不要动了,我自己来!”   齐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柳烛自告奋勇,坚持了一会就默默地靠着齐历的肩膀,小声说:   “学长也学坏了……”   他的声音有些吃力,但是依旧毫无保留地敞开着。   也就只有在齐历这里,可以见到柳队长那张总是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脸,露出一些别样的……崩坏的表情。   齐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指亮晶晶的,看着被水浸湿过一遍。   先前葛蓝为了公务去了柳烛那边一趟,带回来了一大堆嘱咐还有柳烛精心挑选的戒指——   柳烛还是不放心,觉得必须要送一个戒指过去让齐历戴上。   他每次被要求在镜头面前念词的时候,都要超不经意地露出戒指。   恨不得记者赶紧问他是不是英年早婚,他好说后方那位贡献卓越的齐先生就是他的伴侣。   然后两个人死死绑定在一起。   可惜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柳烛只有让齐历也戴上戒指,一直到那边发了照片给他确认才感到安心。   “嗯,是不是有点退步了?”   齐历把他垂落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声音温和,连原本责备的话听起来都只像是善意的提醒,却让柳烛瞬间感到了慌乱。   他真的退步了吗?   虽然平时都很忙,但是他都会抽时间练习,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偶尔的疏忽就退步了……   柳烛的心慢慢跌至谷底。   “别难过,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又会回来的。”   一个声音仿佛温柔的指引,让他有了方向。   “对,就是这样……”   “双手握住脚踝。”   “你做得非常好。”   这句话出来,一种真真切切的喜悦漫上柳烛的心头。   可是逐渐的,他有些支撑不住,对方却还在加上更多的……   这,这样不行的……   柳烛心里想着,甚至脑海里具象化有一个不断流泪摇着头的自己,可是身体却很听话地臣服着。   潜意识里的不服输被激发。   他在心里说着,要做得更好更完美,才能得到学长的夸奖。   到后面,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在不停地流眼泪。   眼尾的泪珠被指腹细腻地擦去,他慢慢平复下来,努力地深呼吸去适应那一根细长的东西,竟真的有几分得了趣味。   他同时感受到前面和后面的不同触感,尤其是他送给齐历的那枚戒指。   柳烛一直遗憾没有能够亲手给他戴上,现在用身体一点点感受到了齐历佩戴时的样子。   真漂亮。   只要想到学长手上戴着他送的戒指,他就兴奋了。   “唔……”   柳烛死死咬着嘴唇,精致又凛冽的眉眼挂上了露珠。   恰如含苞欲放的一枝白山茶。   他承受着齐历带给他的所有,兴奋,愉悦,甚至痛楚……   戒指本来仅仅是作为水位线的参考,现在却没入了,到了更深的地方。   齐历奖励性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们的柳队长真的很棒。”   “很能吃,什么都可以。”   柳烛一面被这甜蜜的夸赞弄得晕乎乎轻飘飘,一面又觉得有些羞耻。   在他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马的时候,那只掌握他的手收紧了,语气略显严厉——   “不许躲。”   他立马乖顺下来。   要做一个好学生,学长才会喜欢他,他心里不断重复着,这样就又有了力气。   齐历缓慢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毫不吝惜地亲吻他,夸奖他,他像是去到了天堂。   随即一句话又将他打回了地狱。   “嘘——”   “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   “他们要进来了。”   柳烛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知道齐历不会让他暴露在别面前,但是帐篷外面似乎真的隐约传入人声,还有人影!   他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安全,自己却深陷泥沼。   就在他心理不安到极点的这一瞬间,齐历抽弄了下那根细细长长的东西,推到了更深处——   柳烛的瞳孔一缩。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膝盖下的布料绽放大片深色的痕迹,迅速蔓延,连齐历的身上也是。   “你看,被你淋湿了……”   齐历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好像还闻到了淡淡的……味道。   这怎么可以。   他有些崩溃,下意识地道歉。   “我会清理掉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万一学长觉得他很脏怎么办……   感受到柳烛是真的不安,齐历搂着他,不停地拍着后背安抚着他。   “别怕,没事的,都是我不好。”   “外面没有人,也不会有人进来,这里只有我们。”   “这是很正常的。”   “你做得很好。”   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递到他鼻尖前:   “闻一闻,不是的,放心。”   他微红着眼,听话地凑近去闻了没有味道。   “实在不相信就尝一尝。”   没有听出男人和他玩笑,他真的伸出了舌头。   “诶——”   只来得及卷入一点点,他委屈巴巴的看向男人,似乎在埋怨为什么不让他完美地完成指令。   “可怜的宝宝,真的被玩坏了。”   “怎么这么敏感……”   及时收了手,齐历用纸巾擦干净手指,眼神怜惜地看着微微失神的青年。   他轻声劝哄了好久,对方才发出闷闷的声音,身体不断地颤抖,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   “都没有正式的进入,柳队长的工作态度有点不负责任啊。”   “还需要更多的磨炼才行。”   齐历的声音轻缓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落下。   “我,我会努力。”   柳队长不服气地说道,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嗯,我非常信任我们柳队长的工作态度。”   齐历挠了挠他的下巴,感受到指尖的濡湿,轻轻笑了起来。   *   柳烛这几天一直留在这里贴身照顾齐历。   各种事情亲里亲为,生活是有滋有味。   这天他端着饭盒回来,发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齐历的帐篷外面,竟然是好久不见的一位故人,李涛。   李涛没有认出来柳烛,只是讨好地笑着,问这里是不是齐历住的地方,说他是齐历以前的朋友,有事情找齐历。   柳烛的表情微冷。   “是吗,你真的是他的朋友。”   “是啊。”   李涛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早就把上一世如何欺辱过别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只知道齐历现在发达了,如果能拉拉关系当然好了。   “你到这边来,我给你指路。”   柳烛抱着饭盒笑着说道。   一摊黑水流下,不一会就在太阳的照射下无影无踪。   这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把他带下去。”   柳烛对身后的队员说道。   那队员见了李涛的脸也是一副厌恶不想再多看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这个异能者干过不少仗着自己有异能就欺凌别人的事情。   也就是现在相关的法规不完善,等到真正结束的那天,这些事情都会一一清算。   “刚刚好像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齐历放下手里正在修理的眼镜,看向他。   “嗯,遇见了一个认识的人,和他聊了几句。”   柳烛把饭盒打开。   幸好饭菜都还没有冷掉。   齐历有些欣慰,柳烛如今已经长成可以独挡一面的人了。   “好像修不好了。”   他把那副眼镜举起来给柳烛看,柳烛的脸在镜片里被分为不同大小的两部分。   “那就算了。”   柳烛拿过眼镜,很珍惜地收起来。   毕竟这副眼镜是齐历带他去配的,见证了两个人不少的回忆。   “其实,我这里还有一副。”   齐历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副新的眼镜。   柳烛去扒拉他的口袋,发现里面全都是他们住在山洞里房间里的小物件,声音惊喜:   “原来这些东西你都还留着。”   “不然和你玩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齐历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笑意。   柳烛开心地看着那些东西,那时候离开得仓促,还以为都被齐历一起封存在哪个地方了。   这种同样被在意着的感觉真好。   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啊。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齐历安慰道:“很快了。”   他们的视线交汇,同时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未来的期待。   在柳烛的精心治疗和照顾之下,齐历很快就好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乖乖地抬手任柳烛给他穿衣服,感慨道:   “我又觉得很公平了。”   “就算我再怎么消耗,有你给我治疗我就能够恢复,所以,很公平。”   “我真的一点都离不开你了。”   柳烛给他系扣子的手一抖,差点就又拆开了。   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小心地在齐历的颈侧落下一吻——   “我也离不开你。”   “一分一秒都不可以。” [28]终章·生命的春天已经来临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纪元”的到来。   这次不只是异能者的狂欢,是所有人的。   一次浩劫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约束异能者的相关法规尚在完善,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至少目前,是安稳的,充满希望的。   齐历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在等柳烛被拉着合影的间隙,找了个露台想站会。   却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葛蓝。   “你怎么在这里?”   “难怪宣传人员到处都找不到人,害得我们家柳队长那么忙。”   葛蓝生生忍住了想要吐槽的表情,最后只有翻了个白眼。   现在他终于不必再扮演热情知心的负责人,于是也不再注意形象。   站在这里往下看,街道上挤满了载歌载舞庆祝的人群。   “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   葛蓝盯着那些涌动的鲜花和小三角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齐历知道他是在说那些自愿留在水晶球内被饲养和观赏的人类。   “这只是不同的选择而已。”   “如同我们曾经把人们装进水晶球里,我们也始终在一样的玻璃罩下面。”   “就算知道,我们也还是要继续生活。”   齐历说道。   或许在以前他会继续再去怀疑和探索,但现在他已经停止了无休止的对生命意义的追寻。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独属于他的意义。   齐历远远地看着站在发言台上露出一瞬间茫然表情很快又恢复镇定的青年。   他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把柳烛框进自己的画面。   “是啊,仅仅追求活下去是不用想那么多的。”   “只需要食物和水,空气,再多一点,就是个人价值,还有爱……”   “这些你都有了。”   “可以说,我的确有点嫉妒你。”   葛蓝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说得感觉你要黑化了一样。”   齐历看着柳烛走下台,眼神四下寻觅,像是在找谁,忍不住扬起嘴角。   葛蓝笑了一下。   “剧情不允许。”   “我可是拯救世界的伟光正角色。”   “再见了。”   尽管葛蓝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能编出祝福这两个人的话。   那就希望这对狗男男永远锁死吧。   看着那两个亦步亦趋在人群中牵紧了手的身影,他在心里最后默念一句。   「末世的第三百六十四种解法,齐历,柳烛……」   「确认归档」   作为唯一的时间异能者,葛蓝能做的就是一次次让世界重启,促成末世不同的结局走向。   拥有卓越能力的异能者,他们做出的选择往往关乎最后的结局。   过去无论是哪一种,最后总是无法达成最完美的结局。   这次有了齐历这个变数,在末世存活下来人数来到历史新高,最后异能者与普通人和平共处,算是勉强达到及格水平。   他还要继续重复下去,直到有一天故事让玻璃罩子外面的观众满意,放他离开这个周而复始的轨道。   「真相」仅仅是这样。   *   又是工作日,齐历和柳烛起床准备去上班。   两个人都有了新工作。   因为在末世的突出贡献,他们获得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奖励,除去那笔花一辈子不用愁的奖金,还有很多隐形福利。   比如对他们后代的优待,据说以后可以永久免除学费,重大考试根据相关规定还能够加分。   虽然就是,他们好像不会有后代……   工作内容倒是比较清闲,依旧是充分利用异能,每天去打卡完成几项任务就行,早十晚四。   他们可以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一起上班。   这是曾经的社畜齐历理想中的美好生活。   他看着锅里被油煎得滋滋响的鸡蛋,又打了一个下去。   两人份。   柳烛要吃流心的。   这些小的细节悄无声息地加入他的生活中,成为习惯。   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个人,增加的这份挂念,恰好是幸福的重量。   系着围裙的男人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小臂,熟练地翻动着锅铲,手指上的戒指微微折射着光。   回头一看,柳烛正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   他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去关注锅里的油温。   “起来啦,还以为你在房间里面呢,怎么都不出声?”   齐历从橱柜里取出豆瓣酱,拧开罐子盖子,用干净的勺子取到锅里,瞬间爆出香味。   柳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刚刚他在看齐历的背影。   这样的场景他每天一起床就能看到,却好像怎么都没有看够的时候。   他抓住了齐历的胳膊,就像是触碰一份真实。   “真的在啊。”   “是啊。”   齐历回答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说出了心声,默默收回了手把手背在身后。   拇指拂过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天经地义!   于是直接顺从本心,从后面一整个抱住齐历,粘住。   齐历的余光把他的那些小动作全部收入眼中,忍着笑意把煮好的粉条捞出来。   “你要吃多少?”   “一小碗。”   “好的。”   齐历嘴上应着,手上给他拨了一半,免得他又要到自己碗里来抢。   柳烛见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识破,只能乖乖端着碗出去。   “小心别被烫到了——”   “知——道——了——”   那他假装手被烫到引起齐历注意的小把戏也提前失效了。   齐历坐下来,忍不住取来手机给两个人放在一起的早餐拍了张照片。   “快发快发,我给你点赞。”   柳烛把筷子放下,也拿起手机。   本来只是打算做个记录的齐历:……   “这样可不可以?”齐历编辑好了文案,自觉给柳烛检查。   柳烛接过来,手指轻点,在末尾加上个表情。   “这样就更完美了。”   齐历垂眸看到那颗爱心,没说什么,只是眼中笑意更盛。   柳烛还要继续盯着他有没有按照自己的要求,手机屏幕已经被齐历掐灭了。   “快吃吧。”   齐历给柳烛把粉拌好,现在刚刚好,既入味又不烫嘴。   在柳烛哀怨的眼神里,他终于想起来之前对方提出过想被喂食的希望。   ……好吧。   齐历谨慎地斟酌了分量,同时确保那一筷子带着肉丝和生菜,营养均衡,味道丰富。   他抬手一点点喂到了柳烛嘴里。   柳烛瞬间眉开眼笑,绽放今天第一个笑容。   “我也来给学长喂吧。”   “……行。”   配合完他这一出,早餐终于顺利地进行下去。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餐桌前,满足地看着只剩下一点点汤的碗。   齐历总在怀疑,柳烛是不是在脑子里列了一长长串的清单要完成。   每次他以为不会再有新花样的时候,又会刷新出的任务。   不过,好在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和柳烛一起勾掉那串清单。   还会继续一起看着木地板上的水痕一点点干掉,夕阳爬过阳台的花架。   他会在电吹风的嗡嗡声中去揉乱柳烛的头发,在抢夺遥控器的时候亲吻对方的蝴蝶骨。   这样的日子会一天天地重复下去……   *   小长假,齐历开车和柳烛回了一趟老家。   他这次很轻松地考取了驾照,又签下了副驾驶座永远属于柳烛的口头协议。   柳烛看着窗外,有些可惜没有能够看到齐历说过的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都怪这个末世,春天都过去了。”   “没关系,之后每一个春天都会更美的。”   老屋前的那棵桃树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果子。   几个小孩在那里摘着,齐历上前去,问他们能不能分给他一个。   小孩很慷慨地给了两个。   齐历捧着朝柳烛跑过去:“快尝尝是不是很甜?”   柳烛吃了两片,皱眉说一点都不甜。   怎么会?   “——不是很甜吗?”   齐历自己尝了一片。   然后脸颊上得到了一个柔软的,桃子味的吻。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一点点红透,连耳根都红了。   接下来一路脸上的温度都没散掉。   柳烛看着齐历的样子,觉得非常新奇。   齐历有一天也会这么不经逗。   因为柳烛一直凑过来看,齐历只有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因为没有想到你会亲我。”   他不会告诉柳烛的是,刚刚他忽然想到这颗桃子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就好像过去的生命也同样有柳烛的身影一样。   他的整个生命都与柳烛紧密相连。   柳烛的眼神意味深长,看来,还是要多多练习。   两个人站在曾经的那个山洞前,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遗址。   只有洞口多了几行“到此一游”。   他们一路走进去,看见墙上贴的那张时间表还在。   “就像梦一样。”   柳烛忍不住感慨。   “是啊,就像梦一样,一场如同洪水一般的浩劫这么快就被解决了,大家团结一致得到了进化。”   “虽然,有些东西依旧根深蒂固……”   齐历用手抚过时间表泛黄翘起的的边缘。   “我是说,你在身边,就像梦一样。”   柳烛主动靠过去的时候,齐历也恰好看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度温柔的吻。   他想,现在终于可以完成他的那个心愿了。   从此天涯海角,地老天荒,只有他们两个人。   -The end - [29]在末世抱紧学弟大腿的那些年①   “齐历,发什么呆,老子要饿死了,还不快点煮饭!”   粗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历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那张凶狠的脸。   他刚刚还和柳烛一起躺在床上,讨论完明天放假要去吃什么,最后决定是烧烤,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就睡着了,结果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在对方即将变脸的前一刻,求生欲让齐历麻利起身,赶紧到火堆边开始做饭。   这场景他太熟了——   正是他上一世跟着异能者小队在末世里疲于奔命的时候。   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齐历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过上工作清闲吃饱穿暖,最重要的是每天醒来爱人在怀的理想生活,好日子没有过几天又把他弄回来了……   柳烛呢?   对,柳烛在哪里,会不会也重生到这里了。   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简陋的食物,一边四下张望。   现在应该是末世第三年,柳烛已经加入他所在的小队了。   齐历正想着,外出的一行人就回来了。   所有人立马围上去嘘寒问暖,眼神不住地往他们的背包和口袋瞄。   都指望着他们带物资回来。   齐历也走了过去。   以往他是不会凑这个热闹的,因为知道以自己的地位分不到什么物资。   但现在他一心想找到柳烛,于是在边缘努力望着。   人群中心,一个劲瘦而沉默的身影,他的视线一落下就紧紧盯着那个身影,怎么都移不开眼。   怎么瘦成这样了……   以往他轻轻一捏就能捏到柳烛脸颊上的软肉。   齐历忘记了他自己现在也是瘦得尖下巴细胳膊细腿的状态。   青年冰冷锐利的眼神穿过喧闹的人群扫过来,直直地和齐历迷茫的眼神对上,眸中闪过几分复杂。   见齐历除了呆愣之外没有其它反应。   他在心中发出果然如此的自嘲一笑,移开了眼。   终于回过神来,齐历感觉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原来被爱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是这种感觉。   他习惯了柳烛总是很热情地看着自己,甚至有了一种理所应当的错觉。   可在被他忘记的那些日子里,柳烛只会比他更加难过。   柳烛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在齐历思绪烦乱的时候,青年竟然朝他走了过来。   他心跳加快,有些不知所措,以为是因为自己在看柳烛,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在柳烛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慌到蹲下了身,两只手往柳烛的鞋子伸过去,把原本系好的鞋带拆开又系了一遍。   只是特意路过一下的柳烛:……   齐历也意识到自己的冒昧,站起身朝柳烛干笑了两声。   “那个……你的鞋带松了,我顺手帮你系一下,哈哈。”   看着面前的人,他心里无比忐忑,同时还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然而柳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   齐历站在原地,难过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没过鼻尖,让他窒息。   窃窃私语的笑声从他旁边传过来,说他不会现在才想起来讨好别人吧。   齐历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收紧,并不是为那些嘲弄,那些他早就习惯了。   是为柳烛的疏远。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柳烛一丝一毫的冷漠态度,他还有点委屈。   而现在经受的这一切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曾经的无情无义。   事情总是阴差阳错,在齐历不爱柳烛的时候,柳烛注定是被辜负的那一个。   他好像总要欠柳烛一段情。   柳烛背过身去,心里不可避免地升着一点微末的,隐约的喜悦——   他终于得到心上人的关注,对方还担心他,替他系了鞋带。   他低头看着鞋背,还是没能忍住弯下腰,像是不经意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两个蝴蝶结。   嘴角小小地翘起一下,过了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平了下来。   给众人分口粮的时候,齐历特意走到柳烛面前去把碗递给他,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毫不避讳。   就差没在脸上写,理理我。   但柳烛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一样,抬手接过,除了一声道谢之外,没有其它任何特殊的反应。   齐历的视线不自觉就落到了他眼尾的伤痕上。   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当时一定很痛吧。   越看越感到自责。   就算多了那道伤痕,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一点都没有认出来呢?   还这么有礼貌,对自己说谢谢……转念一想,原本这声谢也是不该有的。   男人盯着他的眼神实在过于专注。   柳烛拿着碗将里面的粘稠物体两下喝完,手上拿着空碗,眼睛看向别处,也有些乱乱的。   他很多时候都处于麻木的状态,现在被齐历惹得浮起许多联想,念起齐历这个名字也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什么呢,再看把眼睛给挖出来!   齐历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低头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误以为齐历是被他脸上的伤痕吓到,柳烛的心里更加发堵,眼神也逐渐凶狠。   刚刚看看看,现在怎么又不看了?   实际上他心底非常渴望靠近齐历,可每靠近一分,心底的酸涩就浓重一分。   人家又不喜欢你,还不记得你,还贴上去干嘛?   所以,明明现在事情似乎有了一点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但随之而来的除了喜悦,更多的是猜疑。   他不敢太得意忘形,害怕齐历会再一次刻意疏远自己,虽然,他们已经差不多是形同陌路的关系了。   “柳……”   齐历习惯性开口,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没有认出柳烛的状态。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尽管很想直接和柳烛相认,但是经过刚才那段尴尬经历,齐历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   之前那么久他都没有认出来对方,现在突然一下子握着对方的手相认,也太奇怪了。   不要预设对方对你仍心存好感,也不要觉得过了这么久别人还有理由继续喜欢你——   抱着这样的心态去相处,或许才叫作公平。   柳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会才冒出嘲弄的一笑,有些阴阳怪气的反问道:   “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旁边的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大多是看戏的,幸灾乐祸的也有。   这个强大的异能者来队伍里快一个月了,齐历才想起来去巴结人家吗?   开窍是不是太晚了点。   而且人家一来就受到大家的追捧,队长副队长全都点头哈腰地讨好,也不见有什么效果。   平时也高冷得很,从不爱和人交际。   就凭齐历?   除了脸长得是有那么点子顺眼之外,平时性格唯唯诺诺,队里什么脏活累活不是他干。   可以说,没人瞧得起这么个废物小白脸。   齐历对旁边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神一无所知。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柳烛身上。   他看出来了柳烛有些不满,所有别人看起来是不耐烦的表情和行为,都是在表达不满。   “我叫齐历。”   “哦,齐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柳烛的表情仍旧是漫不经心的,他垂眸看着地板,视线又忍不住看向鞋子上立着的蝴蝶结。   和齐历鞋上一模一样的。   “或许,交个朋友?”   那一瞬间,齐历好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那点龃龉,不自觉使用了温柔的语气。   脸上也带着一贯温柔的笑容。   周围的人全都开始爆笑。   有的人为了夸张还要弯腰抱着肚子笑。   看他,看齐历在说什么。   交朋友,他以为现在是在学校的联谊会上吗?   要巴结别人就拿出点哈巴狗该有的态度啊,哪有这样冠冕堂皇的。   柳烛的表情有几分怪异。   他肆无忌惮地看着齐历的脸——   这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从青春年少一直幻想乞求出现在梦里的脸……上面展露的,正是曾让他无数次嫉妒别人到发疯的温柔笑容。   他爱惨了这个人。   也恨死这个人了。   如果非要比喻,现在柳烛的眼神就是大探照灯,其他人则是夜店里五光十色的杂乱射灯,光怪陆离地全都往齐历身上招呼。   齐历被炙烤着,逼问着。   但他仍是一无所觉,认认真真地看着柳烛,眼神清泠泠的一涧泉水。   “我这个人,不交朋友。”   柳烛仰头看着齐历,锋芒毕露,一字一句说道。   果然。   旁边的人都是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样子。   齐历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做好了柳烛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准备。   然后,柳烛继续带着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极端恶劣,有报复有试探,最后还加上一点点不该有的希冀地开了口:   “要交就只交男朋友。”   “你交不交?”   齐历,你会怎么样回答我?   他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收紧了。   又要拒绝我一次吗?   那些刚刚还在笑的人都愣住了,嘴边有两个字差点没有直接冒出来。   “可以。”   “——你说什么?”   柳烛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齐历的领子,用力到上面的扣子硌得他自己手心生疼。   “我说,可以。”   齐历看着他,认真地重复道。   柳烛彻底凌乱了,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没有心存侥幸地设想过这个答案,但是完全没有做过预案。   现在他唯一确信的是——   齐历果然没有认出来他。   都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来向他求庇护,甚至不惜毫无底线地讨好他。   这对柳烛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柳烛差点就要笑出声了。   他竟然真的有一点点开心。   就算是只是为了利益,齐历肯靠近他就好。   “我开玩笑的。”   柳烛把齐历推开,齐历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无辜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看齐历,转身快步离开。   放过你了,齐历,不要再来招惹我,千万不要……! [30]在末世抱紧学弟大腿的那些年②   自从上次被柳烛拒绝,齐历依旧没有放弃。   只要柳烛在营地里,他一有时间就会想法设法地靠近,柳烛对他的频繁示好一概无视。   偶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很快又恢复了无动于衷的样子。   其他人私下里都在打赌齐历最后能不能成功,大部分人都不看好他。   还有一些人知道了柳烛的爱好,也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们这个营地人多,人员身份也杂乱,首领是异能者小队的队长。   队长虽然从不管队员们私下里的倾轧和异能者对普通人的欺凌,在口粮分配上却是一视同仁。   大家一起吃那能否填饱肚子都存疑的不明物体糊糊。   齐历知道那只能够造成虚假的饱腹感。   之后的很长时间都会在胃部空虚的感觉中打转,直到下一碗糊糊又灌下去。   只有异能者们经常外出能够打打牙祭。   齐历观察几天,发现柳烛在生活上不大上心。   或者说根本就是漠不关心,每天喝下去那两碗就不会再碰其它的东西。   难怪那么瘦。   他暗下决心要帮柳烛养好身体。   作为基地最底层的普通人,齐历每天有无数的杂活要干。   想弄点吃的,一没有渠道,二没有时间。   但人只要肯想办法,就总会有出路。   于是下一次他给柳烛分餐过去的时候,格外注意起柳烛的反应。   柳烛依旧是仰头利落地喝下去,结果在吃到碗底焦焦脆脆的东西的时候,哽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凑近仔细一看,看清了,应该是一些来来自节肢动物的小腿和小翅膀什么的,表情逐渐复杂。   抬头发现齐历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虽然有些艰难,但柳烛闭上眼全部吃光了。   蛋白质含量极高,经过烤制之后焦香酥脆的虫子。   是齐历和另一个门路很多的同乡一起趁出去捡柴火的时候抓的。   在这末世也算是难得的美味。   等到下一次,柳烛明显迟疑了不少。   “谢谢?”   “不用谢。”   齐历笑得心满意足,柳烛对那一碗糊糊的态度也郑重了不少。   因为齐历会坐在他旁边,等他喝完。   之后齐历变着花样加入各种东西,全都埋在暗黑的糊糊底下,什么小浆果,山核桃碎。   柳烛也不再是单纯的进食,对藏在碗底那点东西变得期待起来。   他在吃上面没有要求,所在意的不过是齐历的那点偏爱。   别人都没有,只有他有。   某天齐历照例把碗递给柳烛,柳烛接过后,像是很随意地抬手递给了他一个东西。   齐历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心里顿时一阵激动。   他没有推辞,迅速接过来藏进了袖子里。   见他收下,柳烛暗暗松了口气,虽然末世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份小小的礼物。   但是对齐历,他总是不免加上许多思量。   齐历在柳烛旁边坐下。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点不平静。   一条巧克力,在末世三年没有再见过正常食物的情况下,简直是珍贵无比,无价之宝。   重点是,柳烛终于回应了他的心意!   齐历不是没有气馁过,两个人之前那么好,一下子疏远冷漠的确会受不了。   可对于柳烛来说,他们之前一直都是隔着距离的状态,突然拉近,柳烛要比他有更多不适应。   他想,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自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尽力挽回柳烛,弥补过去的遗憾。   常常这样想着,便能稍感几分安慰。   而柳烛也不是没有被他打动。   今天的这条巧克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到了现在,齐历竟然也体会到了几分青春期的纤巧心思,舍不得拆包装吃掉。   在睡前还拿出来看了两轮,最后塞到枕头底下,带着满足的笑容入睡了。   或许是乐极生悲,等到第二天齐历回来,就发现枕头底下空空如也。   他把那只用杂草塞在编织袋里做成的枕头翻得快开膛破肚,不得不接受巧克力丢了的事实。   齐历心中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这里是末世,为一点食物就能头破血流的地方,那么珍贵的巧克力丢了可太正常。   那巧克力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对别人来说却只是可以填饱肚子,拥有着糖分和能量的食物。   他还要谢谢对方不是明抢,多少留了几分体面。   齐历垂眸盯着脚边的铺盖。   胸口升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和愤怒。   他们住的是一个集体营帐,地上两边分别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齐历在最边上。   平时经常被踩到的不起眼的位置。   是谁一直在盯着他呢?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最后压不下去的那点不忿,还是为柳烛给他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放在以往,他肯定是当作长教训下次注意了,可这次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立在那里,冰冻了似的。   直到外面叫他去干活才终于解冻。   一整天他心情都很低落,眼神忍不住往每个和他同营帐的人身上看,猜测是谁拿走了巧克力。   其实范围不限制在同营帐。   每个人都有可能。   齐历是不拒绝用最大恶意去揣测人性的下限的,但他好日子过多了,心态也平和了。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下,说实话是有点被打击到的。   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在心里半自嘲半安慰地说道。   这种心情持续到去给柳烛去送饭,齐历才努力扬起点笑容。   结果没有在原位找到他,四处打听才知道柳烛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几天都不会回来。   齐历的情绪这下彻底坠入最低点,看起来也就是回到了没有重生前的正常状态。   又过了一天,营地里有小偷的传闻不胫而走。   这种事情不算稀奇,可是闹到了队长那里,齐历竟然是被指控为小偷的那个。   被叫去当面对质的时候,齐历刚刚洗完三大盆衣服,脸上的表情和手一样麻木。   证据就是从他枕头底下找到的巧克力包装。   到了这无比荒谬的时候,齐历心中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盯着指控他的那个人,确认他没有印象,也没得罪过。   ……这不重要了。   他陈述了巧克力本来就是他的,并且一天前已经丢失的事实。   “你怎么可能有巧克力?”   指控他的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别人给我的。”   齐历想说柳烛的名字,突然想起在座没有一个人知道,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然而这个解释并不足以使得别人信服,加上旁边的人都在跟着看热闹,有的还一起施压。   齐历这人占据的分量又太轻了,队长只想草草了事。   “如果没有人能证明这巧克力本来就是你的,只能把你赶出去了。”   在末世一个被小队赶出去的普通人,通常其它的基地也不会收留他。   更别提他根本没机会去到下一个基地。   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谁都知道。   旁边却还是有人不断地在帮腔。   “你一没有异能,二没有什么本事,平时就是打打杂,哪里来的人给你?”   “就是就是,谁会给你——”   “是我给他的。”   青年走进帐内,身体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随着他的到来,事情的走向基本一锤定音。   “但是,凭什么,你们什么关系,他会给你那么珍贵的东西?”   指控齐历的人不甘心地说道。   “……是朋友。”   “男朋友。”   齐历跟在后面加了一句,柳烛抿唇不语,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事情解决了,别人看齐历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起来。   一连几天,齐历坚持不懈地跟着柳烛,一副真的下定决心要做柳烛男朋友的架势。   柳烛却回避着他,吃饭也是迅速解决,全程不看齐历一眼。   营地里流言四起。   有次,几个人恰好就在他们后面说闲话。   “还真让齐历舔着了,我也想过那种生活,有人养着多好。”   “咦,听着好恶心,他们不会……”   柳烛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水刃在那几人面前炸开,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他忍受不了别人对齐历的半点诋毁。   真和他沾染在一起,营地就这么大,他平时可以常常在外面,齐历却要一直待在这里,少不了要经受流言蜚语。   柳烛不愿意让齐历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不知道为什么,齐历越是主动靠近他,他越是不安。   他总觉得他和齐历两个人之间的这点温存像是手中之沙,他努力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可真要叫他松手,他又舍不得。   齐历心里倒没有什么波澜,蹲下身去捡滚落在地上的碗。   等他站起来,柳烛已经走远了,他赶紧一路追上去。   “柳烛——”   “你想都别想!”   柳烛抬脚狠狠踢了一下树根。   齐历正好做完心理准备喊出来他的名字。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然后同时噤声,瞪圆了眼看着对方。   “什么时候?”   柳烛盯着他,声音有点发颤。   “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齐历不愿意再撒谎。   “就是,问你可不可以交个朋友的那天。”   柳烛在心里把那天前前后后的场景都轮转一圈,嗤笑一声。   “有用了就认我了是不是?”   说到后面三个字,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些哀怆和心酸。   他本来想和齐历说,就算不是朋友,就算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会保护他的。   齐历不用委曲求全,不用刻意讨好。   仅仅因为他是齐历,柳烛就会为他做一切事情。   他不用为了寻求庇护做出牺牲。   可是齐历现在说,认出来他了。   他就像一个笑话一样。   齐历被柳烛这副样子震慑住了,久久难言,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又误会了。   他的心里不断回荡这一句话——他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是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见到柳烛,无论他怎么打听都问不出一点柳烛的消息。   有人还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只是摇头,似乎觉得他是被柳烛抛弃掉了的可怜虫。   原来柳烛不想让他找到是真的找不到……   齐历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恰好碰上小队队长带着一行人走进来参观,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   “葛蓝……”   齐历下意识开心地挥手打招呼。   等到对上对方陌生警惕的眼神,他才发觉这个葛蓝已经不是那个一起并肩作战,百忙之中还要解决他和柳烛情感问题的葛蓝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认错了。”   葛蓝审视了他一眼,大概看出来他是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没有再说什么。   齐历有点失望又有些释然。   在重生的奇遇之中,葛蓝算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但仅仅属于那一世。   柳烛是他唯一的锚点。   只有他和柳烛是生生世世都属于彼此的。   紧跟其后的一个身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连着几天没有见到齐历和柳烛一起坐着吃饭,一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齐历没惹过他们,但是光有这样的存在就足够让他们不爽了。   其中还有上次陷害齐历的那个人,就等着来落井下石。   于是这天下午,在齐历忙着刷锅烧水的时候,一群脸上写着我是来找茬的人出现了。   为首的那人一脚把锅踢翻:“你,叫什么……什么来着?”   齐历:……   珍惜水资源,人人有责。   “你最近很嚣张嘛。”   有人试图来扯齐历的胳膊。   正当他疑惑齐历为什么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一点都不害怕的时候,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了似的,回头看见了柳烛。   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他后背一凉。   十秒内解决完那群人。   柳烛走上前,一脸满不在乎地问道:   “你不是又去讨好那个新来的异能者了吗,他就是这样保护你的?”   他又不是真不答应,齐历怎么能够找别人?   而且体会过齐历的讨好亲近,他再也忍受不了齐历也会像亲近他一样亲近别人。   “谁?”   齐历还处于茫然状态。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会。   突然,柳烛好像明白了什么。   或许齐历根本就没有换目标?   他表情一点点变得呆滞,那他现在是……自爆了?   “不许说话!”   在齐历要反应过来要出声的前一秒,他钳住齐历的胳膊一直往外走。   一直到后山的山坡上。   齐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磕在柔软的草坪上。   上面有夕阳的余温和青草的味道。   不等他挣扎,腰间多了一道重量。   青年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脖子。   “说喜欢我!”   齐历:倒是给我个机会说!   没掐两秒,柳烛手松了,声音也带上了点哭腔:   “说不说……”   齐历死里逃生,还要反过来去哄他。   “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只喜欢你……”   “喜欢柳烛。”   手底下的脑袋毛茸茸的,因为是短发,偶尔还有些刺手。   齐历摸了又摸,好歹把人安抚住了。   柳烛站起来,把眼泪一甩,似乎刚刚逼着别人告白的人不是他一样,很潇洒地说:   “好,那我答应你了。”   齐历,我认输了。   让我保护你,以后你只可以讨好我。 [31]在末世抱紧学弟大腿的那些年③   “我要洗澡。”   柳烛突然走到齐历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齐历抬头,表情迷茫。   他的脑回路还停留在:   柳烛要洗澡→洗澡需要水→柳烛自己就是水系异能者可以随意生成水→获得洗澡水→闭环形成。   该流程图中似乎并没有需要齐历参与的环节。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柳烛的表情有些不好。   这几天齐历对他百般讨好,他还以为对方是真的做好觉悟了。   他没忍住,轻轻踢了一脚齐历坐着的沙袋,动作透露着一股子不爽劲。   瞄到柳烛比锅底还黑的脸,齐历终于有点领会意思了,站起来说:   “那我去给你拿桶。”   齐历搬了桶过来,柳烛沉默地往桶里注水。   旁边草丛里的虫子在不停地鸣叫,时不时吹来一阵凉爽的风。   这是夏天的夜晚。   两个人沉默了。   心里都乱七八糟的。   齐历的思绪飘到说不清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时候,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擦肩而过,或者在冬夜里抵死缠绵的时刻。   “你…要不要一起洗……?”   柳烛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却随着水汽涌起热意。   天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气去说出这一句邀请。   齐历想到以前柳烛每次这样说,他们就会在浴室玩到水变凉为止。   柳烛不知道齐历正想偏了,他以为齐历不愿意。   沉默就是最体面的拒绝。   这个事实让柳烛的脸色逐渐发白,紧抿了唇。   “我……”   齐历刚要开口。   柳烛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走。”   齐历转身。   见他真的要走,柳烛的唇抿得愈发的紧,手心掐出了浅白的印子。   “我给你擦吧。”   齐历手里拿着毛巾看向柳烛,声音温柔。   一瞬间,如同春风化雨。   柳烛没有言语,松弛下来的肩膀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齐历的目光随着月光倾泻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怎么会没听懂柳烛的话?   如此隐晦的试探和邀请,他想可能只有柳烛会有。   其中包含的无比柔软的感情还有期待,带着让人不可轻视,也不敢辜负的重量。   他把毛巾拧到半干,水流滴落的声音分明地落在两个人耳中。   有些犹豫的,温热的毛巾落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青年的身体僵硬一瞬,又努力放松下来。   肉体上的满足和占有是让感情升温最快的方式。   齐历也很清楚,他与柳烛之间再契合不过,曾经探索过许多技巧性玩法,也都很合拍。   但是要在现在就使用它吗?   少见的,齐历踌躇起来。   “这样可以吗?”   他轻声问道。   男人心里想着事情,手上的动作保持着稳妥,照顾到每个地方又不显得冒犯。   幸好是晚上,某人泛红的耳尖看不太真切。   “可以了……”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柳烛的羞意上来,打了退堂鼓。   他很想和齐历做,因为这样至少在某个层面上,他真的拥有了齐历。   然后呢?   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并不够稳固,也很难长远。   柳烛自知不是圣人,他很贪心,有了一次就会想要更多,最想要的是齐历爱他。   如果注定无法完整地拥有,是不是干脆不要去触碰。   齐历是一颗诱惑他很久的苹果。   从这颗苹果刚刚坠在枝头的时候,从青涩到成熟,柳烛没有看过其它的苹果一眼。   不像那些不断对比然后错过了才不断叹息悲哀的人们,他始终如一。   坚定如殉道者的他,只有在齐历这颗苹果真的落在他手心的时候,才开始他的犹疑。   月晕朦胧,正与他的心相照。   把毛巾递给柳烛后,齐历抱着他要换下来的衣服,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撑着脑袋发呆。   没了齐历,柳烛自己擦洗就粗暴起来,恨不得让自己精力分散掉,或者是冷静下来。   他还是很馋。   很想要咬一口苹果,狠狠咬一大口。   随着水声响起,柳烛从齐历特意给他找的那个大木桶里走了出来。   齐历下意识抬头。   青年毫不避讳地站在他面前。   有一瞬间,齐历暂时忘记了呼吸。   因为柳烛原原本本地将自己展露在他面前,连同那颗渴望的心。   不知道怎么的,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渐渐开始难舍难分,情迷意乱。   柳烛被勾得舌头收不回来。   过了好一会他清醒了,才来得及品味心中极大的惊喜。   齐历吻他了。   还这么热烈。   是不是意味着齐历不讨厌他……甚至是接受他的。   他忽略掉心里那点子艰涩,想自己总算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眼泪却还是一滴滴地往下掉,砸在齐历的下巴和脖颈上。   齐历替他擦眼泪,声音依旧不要钱的温柔。   “怎么又哭了呢?”   柳烛摇着头,咬着唇,开始往下坐,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样子。   他的手被齐历轻轻按住,瞬间就就失掉了所有勇气。   “不愿意就算了。”   柳烛嘴硬说着。   不愿意也不行。   柳烛心里想的。   “没有,不是……”   齐历一点点抚平了柳烛的不安。   他的唇轻轻碰着柳烛的唇。   “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想,是怕你不舒服。”   “不会不舒服。”   柳烛侧过脸,不再正面看他。   齐历仔细听,才听出了爱人的蚊蚋声。   “……我做好准备了。”   他的胳膊被对方紧紧地抓着,甚至有些要嵌进去的感觉。   所有的不安都暴露在齐历面前。   柳烛的睫毛颤动着。   他自己做了清理,还有润滑……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齐历会不会觉得他太有经验了?   “真是个宝贝。”   齐历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没有进一步更加轻佻的言行,这让柳烛安心不少。   “我们慢慢的好不好?”   “我不想伤到你。”   真的进去的时候,他的眼尾缓缓滑下一滴眼泪。   因为齐历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初夜的体验是未曾想到的好。   齐历极致的温柔,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理性。   每次进出都很照顾柳烛的节奏。   手指和舌头也尽职尽责。   因为在外面,柳烛只能保持一个姿势,齐历一直小心扶着他,不会有任何会摔下去的不安。   齐历对这具身体了若指掌,难得又见证如此青涩的反应,姿态游刃有余。   柳烛不是没有爽到。   但享受过甜蜜后,他又有了更多的不安。   头一等要解开的疑惑是,齐历是不是也这样对待过某人。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柳烛简直妒火中烧。   还有就是,齐历太温柔了。   当然体贴很好,但他怀疑……是不是他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齐历才没有激情呢。   他怕自己做得不好。   尤其是有假想敌存在的情况下。   “你之前,还和谁有过?”   柳烛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和你。   齐历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只和你有过。”   只是不是现在的你,但都一样。   齐历又想起了柳烛之前那个经典的问题,嘴角忍不住抽搐。   柳烛明显不信,他阴暗地想着反正以后只能有他了。   暗暗收紧了小腹。   齐历:那个……我有点要被……   他去亲吻柳烛脸上的伤痕,当柳烛意识到他在亲吻那里的时候身体激动得一阵颤栗。   仰着脸像是承接雨露一般去领受齐历的亲吻。   月光下,柳烛彻底沉沦。   他舔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感受那皮肤下猩红血液的涌流。   齐历,我爱死你了。   *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就是让他在帐篷里乖乖待着等他回来不要随便外出的意思。   “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这几句话对来说齐历很顺口,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齐历送着柳烛,走出了帐篷,忘记了脚踝上还有锁链。   等到他发现自己收获了无数或是爱莫能助的怜悯目光,或是嘲讽又复杂的目光时,已经晚了。   齐历:……   其实他是自愿的。   这些目光他丝毫不在意,他知道大部分也就是来看戏,叹息摇头的那些人也不是真的关心他,而是在可惜那点同为男性的尊严而已。   齐历决定还是回去多想想怎么哄柳烛吧。   明明一切水到渠成,该说的该做的都完成了,但是依旧在毫无商量余地的情况下被限制了自由活动。   “我怕你跑了。”   “外面那么多人想要伤害你。”   一条是因你不安,一条是为你设身处地着想,内因外因双重条件,齐历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垂眸注视着柳烛一脸兴奋地把锁链套上,仔细锁好,把钥匙挂到胸前。   齐历掂着那根细细的链条,这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影响的。   毕竟这里的关押环境实在不够舒适。   他的手指轻叩桌面,有了。   之前的吃醋大法。   于是等晚上回来,柳烛就被齐历抓着闻了一圈味道——   “是不是碰了谁,说,那小蹄子是哪个?”   柳烛一开始还在努力正经地解释,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齐历。   齐历趁热打铁。   “你不许抛弃我。”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柳烛瞬间从内到外,五脏六腑都觉得舒适。   “那你把我重新弄干净好了。”   说着他就缠上齐历,恨不得全身沾满齐历的味道。   锁链还是没有解开,因为某个人说声音很好听。   *   齐历很久没出去了,这天软磨硬泡终于让柳烛允许他出去。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齐历时不时就要去注意距离没有拉远,不然就会露出两人手腕上系在一起的银链。   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中有不少词句泄露,隐约听见什么“卖沟子的……”   齐历听到这个还觉得有点好笑。   也是好起来了。   柳烛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他把齐历锁着,除开九分的私心,还有一分是营地目前的确可以保证安全,有他在其他人也不敢再动齐历。   没想到反而使齐历受辱。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   齐历预感到他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立马去抓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结果柳烛会错了意,同他十指相扣,还握得紧了些,似乎要传递某种力量和信念。   “——他是我老公,你们以后谁敢动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齐历:现在才真的是洗不清了……   果然,所有人听了之后都是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齐历那种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怎么可能是……!   为了维护齐历的面子竟然做到这个地步,真爱无疑了。   啧啧啧,齐历这小子平时看着低三下四,原来手段如此了得。   柳烛说完像是一只战胜的狮子,带着他战利品,啊不,他的学长走进自己的帐篷里。   齐历:盯——   这家伙哪里不知道最后会是这种局面,他太知道了,无非又是趁这个机会宣示主权罢了。   零个人在和他抢,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假想敌还威风凛凛地骑着马战斗的——柳吉诃德。   柳吉诃德的眼睛里掩盖不住的得意和痴迷。   “这里只能我吃。”   齐历:急需记忆橡皮擦,清除这些废料……   谣言是一阵风,你怎么吹都吹不走,只能让它自己刮。   齐历本来也无心解释,每天就安安心心在柳烛的帐篷里做他的小白脸。   任凭外面谣言四起,漫天飞舞。   没有人知道那个高冷又强大的异能者裤子底下是还在发肿发烫的通红的屁股。   私下里向学长求教时是一副如何谦逊乖巧的模样。   偶尔里面还灌满了其它东西,被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贴身布料堵得死死的。   等到晚上再主动请学长打着灯检查。   *   柳烛只觉得这日子过得美滋滋甜蜜蜜,一日比一日有盼头,只等哪天看时机把学长带走。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一句话,床下叫学长,床上学长……叫……   如果学长也能发出一些声音就好了。   光是想一想,他的脸微微发烫,另一个部位同样也隐隐热起来。   心里这样想着,表情却是愈发冷漠。   旁边的人看他神色凝重,都是大气不敢喘,都加快了教程回到营地都赶紧离开。   带着一身夜晚的露水回到了帐篷里,齐历已经睡着了。   柳烛这才想起自己出发前说第二天才回来。   久违的,有种温馨的感觉。   只要齐历在就好了。   他撑着下巴,借着微微一点亮光,看着齐历的脸。   看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心诚则灵,柳烛的心愿被听到了。   齐历睁开眼,和他四目相对。   “回来啦。”   对方大方地打开温暖的被窝,让他躺下来。   柳烛挤到他怀里占满全部位置还不肯罢休,手顺着胸口还在继续往下。   柳烛的手掌和虎口都有不少薄茧,齐历上次出乎意料就是因为这个变量。   他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只小动物在怀里乱蹭,又亲又舔。   表面毫无章法,实际目标明确。   齐历不得不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无辜的脸。   他心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慷慨地说,吃吧吃吧,这样甜的橙子还有很多。   在柳烛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听到了想听的声音。   他兴奋得不行,舔着齐历的颈侧,终于没忍住咬了一口。   齐历睁开眼看他。   这时已经接近五点,帐篷外面透进来微微的蓝色。   世界正在苏醒,身上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切,需要更仔细,用心地去看。   柳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像个认错态度良好的学生一样,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学长。   齐历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抬起满是痕迹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道:“没事。”   一双带泪的眼睛抬起看向他——   “这样的我你也喜欢吗?”   齐历仿佛听到了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这就是在说,摊牌了,不装了。   彻底暴露本性了是吧。   果然柳烛也早就重生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故意瞒着他……   齐历在心里叹气。   他也早就说了,做什么都可以。   在那一双泪眼要盛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喜欢。”   “这样也可以吗?”   齐历感受到手腕上那根绳子的收紧,还是纵容地点了点头。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激动得在他小腹处乱蹭。   “真的太好了……”   齐历无奈地去抓他过来亲亲,变相阻挠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好啦,轻一点。”   *   齐历一睁眼,是极为刺眼的阳光。   看见了熟悉的房间陈设,瞬间安下心来。   柳烛走过来挡住来阳光,笑着看他:   “学长,早上好。”   “早上好。”   齐历起身,抬手看着手腕上的勒痕三秒,然后放弃了思考。   还是起床给两个人做早饭重要一点。   真好,今天又是休息日。 [32]把学长装进口袋里!   1.不认识但很好心的学弟   “同学,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一个声音从窗台上传来。   “学,学长?”   柳烛正在发呆,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细弱的声音来源。   “同学,你认识我?”   齐历的声音疑惑。   柳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嗯,听说过学长的名字。”   他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兴奋,瞳孔微微放大。   学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好可爱……   柳烛隔着滑滑的校服裤子掐了下大腿,他应该没有在做梦吧。   “那太好了。”   齐历的语气变得惊喜。   他的声音过于微弱,尝试着和几个过路的人求救都没有回应,幸好这位学弟听见了。   “我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在教室的课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帮我。”   莫名其妙变成巴掌大小的齐历不得不手舞足蹈地向这个学弟求救。   这学弟穿着校服,带黑框眼镜下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是沉默乖巧的样子。   “我有什么可以为学长做的吗?”   “可以先把我移到下面吗,这样说话好吃力。”   幸好这位好心的学弟完全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慷慨地伸出援手,把他从窗台上双手捧起来,放到课桌上。   齐历指着柳烛书桌上的背记手册问道:   “我可以在上面坐一下吗?”   他在又高又滑的窗台上面走了半天,实在有些累了。   “当然可以。”   现在是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大家差不多都去吃饭了,教室里没有什么人。   但害怕惊扰到这么小的学长,柳烛还是压低了声音。   小人在自己小腿高的册子边缘坐下,抱着膝盖。   一大一小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不知道该聊什么……   “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齐历指着他手肘底下压着的草稿纸。   柳烛一看那张纸,心脏差点没有跳出来,草稿纸的角落里正写着齐历的名字,是他解题犯难的时候不由自主写下的。   “是吗。”他红着脸默默把纸塞进桌肚里。   “……”齐历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   在这样大小悬殊的状态下,说话总觉得别扭,况且他们并不相熟。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齐历这样问道。   其实他手底下撑着的封面就有,他看见了字迹清秀的两个字——柳,烛。   齐历念出来,习惯性夸道:“真是个好名字。”   “真的吗?”   男生的语气隐隐有些激动,眼睛也亮亮的,让只是礼貌夸赞的齐历有些愧疚。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   “真的,柳烛,听起来很明亮,温暖。”   明亮,温暖……   柳烛把这两个形容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两个词。   ……   “柳烛——”   “你起来配平一下这个化学式。”   化学课,从讲台上投过来一道锐利的视线。   柳烛正在给齐历手搓合适尺寸的铅笔芯,大约是低头太久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齐历站在笔袋上看着黑板,在下面比划想要给提示,没想到男生看了一眼就配出来了。   老师本意也只是想给个提醒,抬手让他坐下。   男生坐下后,小声地对齐历说了句话,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看口型是,没事的。   齐历心中忽然浮现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学弟或许藏着不为人知道,更为丰富的一面。   2.把学长装进口袋里   第二天就放小长假了,齐历只有和柳烛一起回家。   经过一天一夜在柳烛的课桌里还有书包里生活的日子,齐历和柳烛已经建立友好的帮扶关系。   他让柳烛帮自己写了张假条放到班主任桌子上,说是趁放假回老家一趟,提前请假出发避开高峰期。   班主任知道齐历的老家的确路途遥远,又因为他的日常表现对他很放心,竟然真的没有追究他的“消失”。   柳烛拆开手里的包装袋,把吐司皮撕掉,揪了松软的一小块递给齐历。   “吃不完。”小人摇了摇头。   柳烛的手一抖,心都要萌化了。   于是又揪掉了一小块,喂给小人。   “谢谢。”   小人双手抱着他的手指晃了晃,表示感谢。   他没忍住,用指背蹭了下小人的脸颊。   正在进食的齐历:?   柳烛假装若无其事收回手,默默看向窗外。   因为马上要交这个月的德育手册,柳烛不得不在假期抽一天出门去做志愿。   齐历要求一起出门。   他被装在了柳烛的口袋里。   做志愿的地点在一个商业街的街头,主要是发传单,顺手捡地上的垃圾。   柳烛穿着红色的马甲,努力把手上厚厚一沓传单发给别人,早点完成任务。   齐历只能透过马甲的网眼去看外面的世界。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待在家里。   虽然以他的大小只能选择在柳烛的书桌或者床上待着,想要去其它地方如同跋山涉水。   柳烛很努力保持身体的平稳,不敢随便动,怕压到齐历。   人来人往,他不方便和齐历说话。   只能偶尔用手隔着马甲去摸摸口袋确认齐历的存在。   又被按到脸的齐历:……   一阵风吹来,把旁边摊贩的广告牌给吹得微微倾斜。   接着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一个遛狗的路人正好经过,为了躲避广告牌不小心松开了手中的狗绳。   柳烛弯腰去扶广告牌,齐历刚好把身体探出他的口袋,瞬间失重掉了出来,莫名其妙地顺着裤管一路滑下来,和那只萨摩耶四目相对。   “汪!”   萨摩耶发出激动的一声。   那一刻,齐历第一次产生了对庞然大狗的恐惧。   接着是小狗呼出的热气和湿漉漉的……口水。   齐历从头到脚被猛地舔了一口,世界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   哦,是他转了一百八十度,被那只萨摩耶叼在了嘴里。   齐历:???   柳烛,救我——!   等到萨摩耶的主人和柳烛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齐历已经被叼着走出去几米远了。   柳烛一按口袋,发现空了,赶紧和狗主人一起追上去,速度甚至超过了狗主人。   幸好齐历被叼住的是衣服,在柳烛拿出其它东西吸引萨摩耶注意力的时候,萨摩耶很快松开了他。   齐历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但是柳烛看起来比他还要害怕,脸色煞白。   “没关系的啦,体验一次在萨摩耶嘴里是什么感觉也挺刺激的。”   他试图安慰。   柳烛看起来更加愧疚了。   回去的一路上把齐历抓在手心里,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松开。   公交车上,零零散散几个乘客。   橙黄色的灯光和阴影交错,坐在最后排的是一个男生,他看着窗外,表情晦暗不明。   他似乎总是那么安静,又孤寂。   “那个,我真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一个小人从他的手心里努力钻出来。   他垂眸,张开手掌。   差点就弄丢了……   如果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导致齐历受到伤害。   柳烛轻轻咬紧了牙齿。   不敢相信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他这辈子都不能被原谅了。   书桌,台灯下。   被灯管烤得有点热的齐历身上披着柳烛的眼镜布,撑着脑袋看着柳烛。   男生坐在椅子上,坐姿板正,拿着和他一同缩小的衣服,用吹风机仔细地吹着。   “嗡——”   齐历被热气波及,有些睁不开眼睛。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他想。   3.眼泪   接下来几天柳烛都没有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刷题。   旁边的墨水屏被他调成自动播放,齐历躺在手机支架上看小说,好不惬意。   窗外,绿叶沙沙作响。   偶尔抬头的间隙,柳烛的余光悄悄爬到小人身上。   这样的次数多了,有次恰好和转身拿水喝的齐历对上眼。   两个人都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   齐历渐渐感觉到学弟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掉到抽屉里的时候,看见了他以前丢的那张试卷。   他记忆深刻,是因为老师看见他没有试卷,罚他站着听了两节课。   一张可能是风吹走了的巧合。   那些被收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是……?   齐历自己都快记不得写过那些东西了。   以为可能早就烂在哪个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都被细心收藏在这个抽屉里。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学弟。   齐历默默两手并用爬到桌面上,假装没有看见。   他出奇地淡定,似乎笃定柳烛不会伤害他。   以及,他本来就寄人篱下,跑不了。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险的,到处都是凶猛的四脚兽。   总是在柳烛家附近徘徊那只幽绿眼睛的狸花猫,尖利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轻轻一拨弄就能把他带走。   齐历在柳烛的口袋里和狸花猫匆匆对上一眼之后就再也不敢随便探出身体了。   还是待在这里安稳。   那天晚上,本来是个宁静的夜晚。   柳烛洗过澡,坐在书桌前写题,心情平静,甚至有淡淡的愉悦。   齐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草稿纸上不断出现一行行算式,他解题的思路格外清晰。   正在逐渐进入心流状态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锤门声。   柳烛手一抖,下意识把灯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   齐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门被拍得哐哐响,整栋屋子都有一起震动的趋势。   男人粗俗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柳烛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打开房门出去了。   齐历听到一阵锁舌的响声——   柳烛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他很不安,但是哪都去不了。   只能屏息凝神去听客厅的声音。   椅子被踢倒,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醉成烂泥的男人咒骂恼怒,大吼大叫的声音。   这些在安静的晚上显得格外刺耳。   齐历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为什么到了家里就要把本性暴露无遗呢?   过了不知道多久,反锁的房间门被打开柳烛走进来,感觉到齐历的视线,他肿着的那边脸颊还在发烫。   这样的生活他早就习以为常,但被齐历见到这样窘迫的时候,还是让他忍不住怨恨起来。   为什么非要今天晚上喝醉回家呢?   晚几天等他不在家里,甚至只要齐历不在家的时候都好。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声音闷闷地对齐历说了句,抱歉。   说出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力,他有点绷不住,赶紧趴下把头埋在胳膊里。   齐历听出来柳烛应该是哭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走过去大力揉他的脑袋。   虽然作用在柳烛身上感觉力道甚微……   黑暗中,柳烛突然伸手把那个正手足无措的小人拿起来。   小人的衣服吸收了他大量的眼泪,他的情绪终于平稳下来。   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齐历:……   算了,能够安慰到他也好。   “别哭了。”   齐历捂着被柳烛的眼泪砸中的脑袋,随着眼泪的融化,他的身体也在恢复正常大小。   “等你有能力,就可以离开讨厌的生活了。”   “真的吗……”   柳烛抬起泪眼看他——   好大一只学长!   齐历坐在书桌上,和柳烛大眼瞪小眼。   “抱歉!”   他赶紧下来。   柳烛伸手把房间的灯打开,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以正常大小形态相处。   最终,柳烛给齐历拿了新的被子,让齐历继续和他挤一个床。   那晚他们都没怎么睡着,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4.朋友   齐历因为要去参加艺术节的活动排练,在假期前一天校门开放的时候就离开了柳烛的家。   一直到开始上课,柳烛都有些心不在焉。   短短的几天假期,他像是看了一场难忘的电影,身临其境地体验了每一分情绪。   灯一亮,电影散场,又要回到现实。   “齐历!”   球场上,依旧是熟悉的名字。   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攥紧,终于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正好与球场上的人对视。   齐历远远朝他点头,转过去和场上的人打了声招呼。   柳烛不敢确定是在和自己打招呼。   他愣在原地,看着齐历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如擂鼓。   “要一起打球吗?”   刚刚从球场上下来,齐历鼻尖上还闪着汗珠,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澄澈见底,直直地照进他心里。   柳烛呆呆地看着齐历。   学长,在和他说话……   “我请你喝饮料吧。”   齐历想到似乎柳烛性格安静,不是很喜欢运动,于是改变了提议。   “学长不用继续打球了吗?”   和齐历并肩坐在花圃边,柳烛忍不住问道,他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其实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和齐历在一起的兴奋不安还在不断冲击着他的心。   一盒柠檬茶喝到底,手里的纸盒微微塌陷,柳烛咬着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历看向他:“我们应该是,朋友?”   他的手骤然捏紧了饮料盒。   “算吗?”   “算。”   “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是很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朋友。”   齐历语气肯定。   十七岁,柳烛的心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达成了。   他不再需要在人群里苦苦寻觅一个身影,因为那个人他一转头就可以看到。   他要仰视,呼吸,感受,生活在齐历存在的每一天。   5.故事的最后   早餐店里。   齐历把手上的竹筷子分开,相互摩擦搓了搓上面的毛刺才放心地递给柳烛。   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新闻。   一个叫葛蓝的植物学家,培育出了新的物种,决定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学长,他好厉害啊。”   柳烛忍不住说道。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能够把自己的名字流传下去,对现在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高中生柳烛来说是很向往的事情。   “是啊。”齐历抬头看了一眼新闻标题,附和道。   葛蓝接受着采访,心满意足地看着镜头。   上一次循环,也是最后一次,他选择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把那根一直吊在他面前的胡萝卜塞进第一只丧尸嘴里,从源头终结了末世。   “噔噔噔——”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音效。   眼前亮起已达成「完美结局」的标识。   再见了,进化,还有所有的人类。   终于,他不用再去面对这个世界,可以专心照顾他的植物了。   “快吃吧,高中生。”   “吃完还要去拯救世界呢。”   齐历递了张纸巾给柳烛,让他把嘴边括号形的辣椒油擦擦。   见对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解释道:   “因为漫画里只有高中生才能拯救世界啊。”   柳烛恍然大悟,又有些闷闷不乐。   学长要去上大学了,他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齐历看出来他的不高兴,安慰他,一年很快的。   “那我可以给学长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柳烛一脸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得齐历心里一软,他心想打个电话而已,语气颇为慷慨。   “视频也可以吗?”   “当然。”   ……总感觉,柳烛看他眼神有点奇怪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学长一定要信守承诺哦。”   齐历认真地向他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着,某一刻同时想到,柳烛十八岁的生日马上要到了。   齐历在几个礼物备选中犹豫。   对柳烛来说,如果只能有一个生日愿望,他肯定会很虔诚地许愿,学长接下来的每一年都能陪他一起过生日。   不过等到后来他就会知道,这是不需要许愿的事实。 [33]替罚   “林师兄,林师兄!”   林陌舒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床帷和窗格。   这是……他在削摇门的院子?   他起身环顾四周,每一个摆件都还是以前的样子,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怀念之感,随之而来的还有郁结于心的悲怆。   “林师兄,别发呆了!叶师兄替你受罚,生生挨了三道入骨鞭!”   什么!   林陌舒眼前一黑,前尘往事滚滚袭来,好似大梦一场刚刚惊醒。   “师兄在哪里?”   “就在他的院子里,他不许我们告诉你,所以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   他这才看清来报信的师弟的模样,这是一位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并不求至道,在一定年限就会离开。   而这位外门弟子分明已经离开门派多年。   林陌舒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回到了还在削摇门修炼的时候。   他心中种种思绪杂乱无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出房门。   “林师兄,这边!”   那个外门弟子见他呆滞的样子,索性用灵力牵着他往外一路飞跑。   在呼呼风啸中,那段淡去的记忆终于一点点明晰。   “幸好师兄你今天还没有下山,不然我出不了山门,是绝对找不到你的。”   是啊,那时候的他每天除了修炼,最喜欢下山。   和其他门派的所谓朋友一起,御剑飞行,穿梭于江河湖海之间,谈天说地,肆意畅快。   林陌舒从记事起,便在削摇门跟在师兄身后,过着重复的日子。   头一回经历那些热闹,自然留连忘返,又因为他一意孤行,与师兄也渐渐疏远。   他们那一群人中,又以微波派的一位修仙天才漆松为首,是大家追捧的对象。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随波逐流,像其他人一样去追逐,希望获得一个目光。   可笑的是,后来林陌舒真的求得了漆松的青睐。   等到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为人做嫁衣的工具。   而这一次,林陌舒受那群人的鼓舞和教唆,把削摇门的一些功法带出去,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结果他拿错了,差点泄露了门派的独门秘法。   前世师兄对他说不用担心,他以为师兄有求情的办法,真的信了。   现在看来,错了就是错了,哪有遮掩得过去的道理,只是有人代他受过。   难怪那段时间总不见师兄来找他。   削摇门处罚的鞭子从轻到重是入甲,入皮,入骨,入灵。   入骨鞭虽然不像如入灵鞭那样,是烙刻灵魂的痛苦。   可是会从皮到骨留下伤痕,要养很长一段时间,反复经受蚀骨之痛才会好。   想起那个总是对他温柔包容的师兄,林陌舒心里又悔又疼。   在他回忆时,已经到了师兄叶溟的竹苑门口。   “林师兄,我是违命带你来的,就不进去了。”   “好,谢谢你。”   “等等,林师兄!”   林陌舒抬脚就想进去,被那位外门弟子拉住。   他转身,正想说保证不会供出对方,却见对方表情认真,语气极为恳切地说道:   “林师兄,我过了今年,就要下山和未婚妻结婚,从此留恋凡间。人生短暂,可能我们从此不会再见面……”   “我知道,对于你们这些修大道至道之人,年岁长短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但还是要劝你一句,惜取眼前人。”   “叶师兄这些年待你如何,林师兄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外门弟子很是正式地一拜后,像是如释重负般,利落地离开,只留林陌舒一个人呆站在院门口。   面对这个被竹林围绕的清幽小院,林陌舒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师兄待他,是极好的。   他一来削摇门就知道这件事。   林陌舒刚刚上山时,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小少年。   也知道修仙求道这些事情,总是开头要受一番磋磨,抽筋拔骨,掉层皮才算入门。   没想到却遇上叶师兄这样好的人。   他们的师父白勺一向行事率性肆意,把林陌舒带回师门,就做了撒手掌柜不见踪影。   大师兄覃参性格孤僻冷傲,日日在外挑衅对手结仇,忙着去阎王爷那里签到。   唯有二师兄叶溟,性情最是和顺,温柔贤惠,师门上下大小事务在他手里安排得井井有条。   和他共事过的师兄弟没有不称赞他做事的完美体贴。   白勺这一脉,过了几百年终于盼来了一个小师弟,于是叶溟对林陌舒可谓是呵护备至,舍不得他吃一点苦。   从最开始的筑基到进阶修炼,叶溟都亲力亲为地帮林陌舒疏导,从未有丝毫厌烦。   林陌舒的修炼之路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因此很是依赖这位师兄。   直到林陌舒一点点长大,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又结识了些其他门派的弟子。   慢慢也就不常回来。   师兄对他结交的朋友总是不放心,偶尔会隐晦地提示他一两句。   见他神色间有些不耐烦,也就收住话头,给出自由。   尽管如此,林陌舒还是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师兄。   真正让林陌舒和师兄关系出现裂痕的是那一次,林陌舒很久没有回削摇山,临时起意回来。   一进门发现师兄蜷缩着身子在他的床上,半卷着被子,眼眶微红,神情痴迷。   他当时“啪”的一声摔门而去,后来连师兄生辰都没再回去。   林陌舒其实是迷茫的——   师兄对他那么好,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也许是他看错了,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是他从拜入师门就和师兄形影不离。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联想从前种种细节,他也无法欺骗自己。   只有默默离开。   再见面,是他带着即将成为自己道侣的漆松回来拜见师父的时候。   叶溟听说小师弟回来,欣喜万分,捧着一大堆专门搜集来的天材地宝走过来。   正好听见林陌舒说出那句——他是我未来的道侣。   一向稳重的师兄,手里的东西在门口掉了一地。   林陌舒听见了脚步声,背对着师兄,不敢回头看。   师兄在他印象里总是从容淡定,时刻给予他安抚指引的样子,仿佛没有事情可以让师兄畏怖。   是故,林陌舒也不敢见到那双眼睛心碎脆弱的样子。   再后来,就是他被人背叛,落了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师兄匆匆赶来时,他的肉身早已灰飞烟灭。   只有一缕林陌舒的残魂,静静地望着师兄,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态。   叶溟,在那天祭出命剑,立血誓为林陌舒报仇。   命剑一出,生死相随。   林陌舒厌恶那个哄骗自己到死才让他死明白的漆松,那一刻却祈祷对方藏好一些。   最好一辈子蜷缩在老鼠洞里,不要被师兄找到。   因为,他知道,师兄一旦报了仇,连支撑师兄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在杀掉那些设计背叛了林陌舒的人后,叶溟来到了他早已选定的身陨之地。   林陌舒那缕残魂已经飘飘摇摇,几乎散尽,却好像风筝一样,牵扯在那个地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溟在崖边自毁,直到形神俱灭。   师兄,师兄……   倘若有来世,不要再对林陌舒那个小白眼狼那么好了。   茂林修竹,清泠泠的水声隔着林子传来。   这个院子就和叶溟其人一样,静谧,孤寂。   “自作自受。”   一个气质凌冽的白衣男子抱着剑站在床头,瞥着一旁只能侧躺在床上的修士。   “你这样默默付出,咱们那位小师弟可不知道。”   “大师兄,别开我的玩笑了。”   叶溟脸色惨白,闭了闭眼。   “小师弟年纪小,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他要愧疚伤心的。”   覃参感知到门外有人靠近,才故意将话说得尖刻了些。   奈何他这位二师弟一遇上小师弟的事情,就是千番思量,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小师弟了。   “……”   林陌舒再也克制不住,推开房门,也顾不上给两位师兄行礼,就冲到了叶溟床前。   只见往日光风霁月的二师兄,散着头发,唇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床上。   见着他来,叶溟先是一喜,随后皱着眉问:   “小师弟怎么来了,今天没有下山吗?”   “师兄替他挨了这么重的罚,他还敢没心没肺地下山?”   覃参盯着林陌舒,他少回宗门一趟,说话自然是毫不客气。   林陌舒低着头不敢说话。   叶溟打圆场道:   “小师弟还小,有什么错自然是我们这些师兄的问题,如今知道错不要再犯就是了,大师兄不要苛责小师弟。”   “我知道错了,大师兄,二师兄。”   林陌舒转来眼巴巴地望着叶溟时,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歉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   他自己不知道那神情此刻如何动人。   看得他二师兄一下将这些日子遭师弟冷落,还有背上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   “你若是真的知道错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侍奉在你二师兄身边,端茶倒水,看着他养伤,不要再出去乱跑了。”   “多谢大师兄教诲,我记下了。”   林陌舒乖乖地应道。   覃参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剑上的穗子一晃。   “走了。”   送走了大师兄,林陌舒赶紧凑到叶溟面前。   “师兄,对不起。”   叶溟看着小师弟自长大后难得表现出来的濡慕表情,心中熨帖万分。   “我不想叫你知道,也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从前是我不懂事,不晓得师兄的苦心……”   林陌舒望着床上的人,一刻都不敢眨眼。   想到他曾抱怨过自己修道天赋一般,不像大师兄那样天赋异禀,进步神速。   可是哪一个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更何况,他还有这样一位师兄,他还有机会重来一次。   这一次,他一定不要师兄难过了。   “师兄无聊吗?”   “师兄想不想吃山楂糕,可好吃了。”   “师兄要我念话本子你听吗?”   叶溟还以为林陌舒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小师弟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个勤劳的蜜蜂。   只是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甜。   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他又心疼,又有些微的欢喜。   对于林陌舒的热情询问,叶溟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师兄没什么需要的,小师弟休息一下吧。”   只要能够看着师弟他就很满足了。   “好吧。”   没能为师兄做什么的林陌舒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小师弟,我没事的,你还是下山去找你的那些朋友吧。”   “不必管我,我自己养上几天就好了。”   “师兄!不要说这样的话,大师兄吩咐过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更别提师兄还是为我受的罚!”   林陌舒立马表忠心。   “可是,师弟,陪师兄是很无聊的,只能待在这个小屋子里,师兄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给师弟。”   叶溟故意点出来这一事实。   他知道林陌舒正处于对山下的一切都好奇向往的阶段,却还是要这么说。   小师弟,你会继续因为那点愧疚心留在这里,还是顺着我的话离开呢?   叶溟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自虐般地等待着林陌舒顺水推舟说出想离开的话。   “可是,以前我刚开始修炼,不得要领发烧的时候,师兄也是这么陪着我的,师兄从没觉得无聊。”   林陌舒歪着头看他,一双紫眸澄澈无比,由他亲手绣的墨竹纹样的发带垂在脑后。   那是因为可以看着你啊,小师弟。   叶溟在心里微微叹着气,那时他以为可以和小师弟在山上相伴一生……   总是留不住的。   “所以我也不无聊,我可以看着师兄!”   同样也回忆起往事,林陌舒也有些怀念,但更多是坚定。   上一世他到死才后悔没有回头好好看一看这位一直默默守护他的师兄。   现在,上天眷顾他才又有机会见到师兄,自然要珍惜。   叶溟的脸颊发烫,只好假装把视线移到手里的书页上,却是一个字都再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小师弟还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说的话不过就是本意,却还是忍不住去联想种种可能。   唉,小师弟……!   *   “哟,林小师弟,你转了性子,山下不好玩了?”   姜崖是林陌舒他们师叔,也就是削摇门掌门的大徒弟,平时在宗门事务上和叶溟常有来往。   现在叶溟在养着伤,他自然要来看望。   “姜师兄。”   林陌舒正在院子里替师兄调着敷伤口的药材,听见姜崖的声音,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那你那个微波派的高冷小哥,叫什么漆松的那位,不追了?”   姜崖的修为比他们都深厚,为人热心风趣,难得见这位林小师弟,自然要打趣一番。   “我有师兄就够了。”   林陌舒正色道。   轩窗内,倚在塌上看书的人听到这话,心头一热,手上的书差点掉下来。   “哎呀,咱们这个小师弟是真的转性了。”   姜崖负着手进门。   “姜师兄,难得见你有空。”   叶溟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替姜崖斟茶。   待姜师兄一走,林陌舒便端着一碗膏药进门。   “师兄,是不是该换药了?”   “我给你换吧,这样方便一些,好不好?”   叶溟没理由拒绝他,也舍不得拒绝,于是解了扣子,一层层剥开衣物。   他一向穿青色的长衫,如今像是剥开嫩笋一般,隐约露出白皙的胸脯,还有翘起的两点。   仅仅是这样被林陌舒看着,叶溟就感到身体的变化,赶紧转过背去。   那些狰狞的伤疤替他遮掩了渐渐微红的皮肤,也驱走了林陌舒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羞赧。   三鞭入骨,受刑者要承受持续的痛苦,而且伤痕除非去求宗门秘方,否则难以去除。   既是肉体的折磨,又是精神上的折辱。   师兄不仅是他的师兄,还同时掌管着外门事务,又是最爱整洁干净的人。   何时经受过被围观着受刑,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的羞辱委屈。   师兄替他做了好大的牺牲,他之前却全然不知,还想着下山玩,只顾自己贪玩享乐……   那时候的师兄,不知道如何伤心。   林陌舒越想越愧疚,恨不得那伤口立马转移到自己身上,连同上一世所有亏欠一并弥补,两人之间半分嫌隙也无。   可是他承师兄的情,早已经还不完。   看来,唯有纠缠到底了。   想到这,林陌舒稳了稳心神,抬手解开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   “师兄,我准备上药了。”   “好。”   叶溟正心中懊恼,把那些丑陋的疤痕给小师弟看了,恐怕会吓到他,却从落在背上的轻微力度中,感受到了些微的痒意。   一圈圈的绷带掉落。   对方的动作轻柔,缓慢,充满怜惜,叫那对极美的蝴蝶骨摇摇欲坠,几乎立马要敏感地缩紧些,又不得不柔顺温驯地承受着。   “师兄,可以帮忙扯一下你衣服吗?”   林陌舒看上面还有些伤口,他一只手撩起师兄的寝衣,一手涂药,有些控制不好力度。   “好,好的。”   听师兄的声音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林陌舒皱了皱眉,更加小心地进行手中的动作。   叶溟谨慎地把衣服固定在刚好能够挡住前面的位置,小师弟在后面应该是看不到的。   但是万一师弟看到了……   他越想越难以平息。   林陌舒见师兄的身体疼到小幅度地颤抖起来,心中愧疚更深,学着从前师兄给他上药的样子,也轻轻地往上面吹了口气。   “别,别吹了,师弟。”   师兄的声音带着颤意,还有隐忍在齿间的一些细碎的声音。   “好……”   林陌舒不知道为什么,心和手上的动作也都乱了,手中上药的那柄小管松开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去捡,抬眼时从下方和师兄对了个正着。   目光下滑,林陌舒微微睁大了眼睛。   大约是速度有些快,他站起身时脸有些红。   “师兄,涂好了。”   “好,多谢师弟。”   林陌舒放下药碗,一时拘谨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叶溟反而放松下来。   “要不,缠绷带我自己来?”   “不行!”   小师弟的表情立马变得认真起来,也敢对上师兄的眼睛了。   “师兄这个样子怎么能自己来。”   叶溟抬起两只胳膊,给林陌舒的动作让出空间,泼墨般的长发拢在颈侧。   看着小师弟微皱着眉,眼睛里全是自己的担心样子,他忍不住扬起一个很小的笑容。   林陌舒的手很稳,动作慢而准确地替他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远远看去,有几个瞬间,就像是小师弟环抱着师兄一样。   身后那人温热的气息渐渐远离,叶溟整理好上衣,心中略有些遗憾。   他一回身,看到林陌舒还用胳膊挡着眼睛,心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小师弟真是,太可爱了。   *   晚上,叶溟一个人卧在床上,有些无聊。   要是小师弟在就好了……   小师弟陪了他整整一下午,想到白天里小师弟的样子,叶溟心中就有几分留恋与可惜。   他把目光放在如豆的灯火上。   房间里光线微弱,显得空间小而有安全感。   身后再有一个小师弟,把他拥进怀里,他一定可以好好睡一觉。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叶溟不过是闲下来时,用幻想来自我疏解心中郁闷罢了。   身后的伤口突然牵扯着疼痛起来。   像是在提醒叶溟,小师弟现在只是因为愧疚心一时能够留在他的身边,最后还是会离开。   他因为那痛苦冷汗涔涔,只能咬着牙用脑袋顶着枕头。   幸好这罚没有落在师弟身上,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   在眼前发黑中,叶溟警告着自己,不要痴心妄想,露出那副恶心的样子。   师弟会讨厌他的……   “师兄,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模糊中,叶溟听到了林陌舒的声音。   他心想自己真是产生幻觉了。   “师兄……”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睁眼,在暖色的烛光中,看见小师弟泪汪汪的紫眼睛。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林陌舒回到自己的院子,翻来覆去地还是不放心。   突然一想,他完全可以把床搬到师兄的房间,这样晚上也能看顾师兄了。   于是他把床和被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塞到乾坤袋里,赶到了师兄房间。   却见到师兄紧闭着眼睛,神情痛苦,一下子就心慌了。   顾及叶溟的伤口,林陌舒只敢用手轻轻地推他,徒劳地喊着他的名字。   虽然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各种画面,特别是……前世师兄自毁的那一幕。   “好啦好啦,是师兄不好。”   叶溟听到小师弟用哭腔喊着再也不离开自己,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地给师弟擦掉眼泪,轻拍着安抚对方。   “师弟怎么又回来了?”   林陌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紧盯着叶溟。   “我太担心师兄了,所以干脆搬来和师兄一起住。”   “师兄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立马起来!”   接着他像是有些懊恼似的,又低下头小声说:   “虽然我没有办法可以帮师兄缓解疼痛,但是我可以陪着师兄。”   有师弟在就足够了。   叶溟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还有什么比想见的人立马出现在面前,更惊喜,更美好呢?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   林陌舒的床就和叶溟的床尾相连,烛光将两个人拢在一起。   如果这是梦,就请不要再醒来。   都说这林小师弟如何受他的同门二师兄的疼爱,如何过分,惹人闲话。   但只要见了林陌舒,便都理解了叶溟。   一个朗目疏眉的乖巧少年,从小躲在你身后,依赖地扯着你的袖子。   见了生人,仰头望着你,若是教他叫人,便有样学样地叫人。   然后又回到你身后,无论别人怎么哄,都低着脑袋。   只有你叫他的名字,才又眼睛亮亮地抬头望着你。   叶溟拜入削摇门,孑然一身。   师门里,师父白勺一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师兄覃参天生冷漠孤僻,不喜欢人打扰。   他尽职尽责地操持着诸多杂务,采药炼丹,往来拜帖,一丝不苟。   日子就如流水般过去,削摇门悬立于云巅,尽日看云卷云舒,仿佛没有穷尽。   在外门小弟子眼里,他是最稳重温和的师兄,待人没有架子,容易亲近。   可谁都不知道,叶溟的心有多难接近,连他自己也把握不住。   直到又一年削摇门开山收徒,师父白勺受不了掌门的唠叨,从人群里捻了一个小少年。   那就是才十岁的林陌舒,收作关门弟子。   白勺拎小鸡崽似的把人放在座下,朝一脸疑惑的二徒弟说道:   “今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   “是,师父。”   那时候叶溟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恭敬地行礼,将小师弟带了下去。   这哪里是白勺收徒,是给叶溟收徒。   叶溟等了几百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小师弟,又当师父又当师兄,说是整颗心都扑在小师弟身上都不为过。   从此整个生命都被那个小少年填满。   叶溟知道,他不该对师弟有这样的感情。   渴望,占有,爱欲……   稍有不慎,师弟就不会再对他露出信任依赖的表情,甚至可能躲得远远的,叫他再也找不到。   这次替罚,入骨鞭毫不留情地施加在他的肉体之上,叶溟一鞭一鞭咬牙受着,屈辱,痛苦,同时心底又有一种喜悦——   这是他为了小师弟受的伤。   人人都说他太疼爱师弟,对自己却过分严苛。   只有他知道,这罚,这伤,是他不可言说的心意的凭证。   此情无计可消除,叶溟只能等着哪一天上天垂怜,真的叫小师弟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视线隔着帘幕落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抚摸着颊侧沾了师弟眼泪的那处。   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便是死,也值了。 [34]求药   “弟子求见师父。”   空荡荡的大殿中,玄衣弟子恭敬地跪在中间,高高的座上却空无一人。   林陌舒的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玉地板,听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寂静,隔绝一切的寂静。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师兄是在这里,上一世他带所谓的道侣回来,不敢回头看师兄一眼,也是在这里。   前世今生的恩恩怨怨,回荡在他的脑海,一时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做。   突然,脑海中一声嗡鸣,林陌舒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眼前浮现师兄背上血淋淋的伤口,还有那双含着哀伤的墨绿色眼睛……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林陌舒顿感豁然开朗。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这次回来后,他就感到身体格外轻盈,再无任何压制。   就在刚刚,他的修为竟是又上一层。   难道重生还能改变他的天资不成?   他抬头,白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上方的宝座俯视着他。   不似印象中是白发仙人,仙风道骨的模样。   而是一身敞开的赤红纱裙,腰间还别着支艳色的牡丹。   “师父。”   林陌舒恭敬行礼。   他对这位师父偶尔出格的穿着习以为常。   “有事相求就快说,为师很忙的。”   白勺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很没形象地仰躺在宝座上。   “弟子今日是来向师父请罪和求药的。”   “弟子知罪,愿受任何责罚,但师兄代我受过,实在无辜。”   “弟子不忍心见师兄受苦,求师父赐药。”   “小溟一向对你过分爱护,这次也算是他自食其果……”   林陌舒头一回听到师父用如此冰冷的语气说话,急得地看向上方的宝座,满脸哀求。   他抬头,和因为乾坤袋太乱正在狼狈翻找的白勺师父对视。   白勺:!!!   小溟,这里有个人不遵守游戏规则,他提前抬头了!   “拿去,一日一次,注意此药药效甚是猛烈,使用需要谨慎。”   一个漆黑的药瓶被丢到林陌舒怀里。   “师父,还有……”   “还有去除入骨鞭伤痕的药方,所需药材在削摇山上大概都能找到。”   “另外有几味药材,就看你们的机缘了。”   “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林陌舒感激地磕了几个头,在白勺的催促下离开了。   下次一定要记得先把东西拿出来,再做洒脱的姿势,白勺暗暗复盘。   其实小溟代他处理宗门事务已久,手上什么秘法药方没有,哪里需要这个小师弟来求。   白勺收敛了神色,站在空寂的大殿,目光落在窗格筛下的细密光影,良久才叹一口气。   但愿,他的这些徒弟都能让他省点心。   *   “师兄!”   林陌舒喜气洋洋地抬脚走进门槛。   “什么事叫师弟这样开心?”   一见他,叶溟的脸上便带了淡淡的温柔笑意。   经过这两日,他不知不觉已经对小师弟的陪伴生了依赖。   林陌舒不过离开两炷香的时间,他心中便有了隐隐的不安。   叶溟所在的院子周围都被叶溟放下了探查的神识,早就知道林陌舒走进院子里时手上拿了什么,表情是什么样子。   但等到林陌舒走到跟前,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   “师兄,我去见师父了。”   “哦,师父。他说什么了吗?”   “师父给了药——”   “看,师兄,你的伤可以快点好了!”   林陌舒献宝似的给师兄看手中的药瓶。   “辛苦师弟了。”   叶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抬手给还处于兴奋之中的小师弟倒了一杯茶。   他对于自己养伤的事情并不十分上心。   为了小师弟,叶溟甘之如饴。   他甚至希望伤口慢一点好,这样小师弟就能在他身边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时间。   “我这就去调制今天要敷的药,有了师父的这一瓶,师兄一定很快就能好。”   林陌舒离开了他的视线。   叶溟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底部,若有所思看着小师弟的背影。   下午。   林陌舒给叶溟换过师父给的药后,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再出去一趟。   又要离开……   叶溟刚刚理好衣服就听到这话,心理上的不舍到了极致。   不能贪心,他在心里警告了一句,忍住了询问的冲动,抬头扬起笑容:   “师弟,你安心去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师兄……”   看着始终温柔又包容地注视着自己的师兄,林陌舒莫名有种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   但他必须要再出去一趟。   小师弟迟疑地看了一眼师兄,还是转身离开。   叶溟的神识依依不舍地跟到了院门口,收了回来。   手中的袖口早已经变形,一叶翠竹被捏得发皱。   “叶师兄——”   “!”   他欣喜地抬头,发现不是小师弟后,眼中的期待瞬间转为失落。   叶溟的表情变化太明显,前来禀报事务的外门弟子半弯着腰,恭敬又疑惑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有事情就说吧。”   叶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依旧神色自若,温声开口。   “是,弟子知道师兄在养病,原本不宜前来打扰师兄。”   叶师兄为林师兄替罚的事情人尽皆知,为了保住师兄的面子,外门弟子特意将言辞变得极尽委婉,   “但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林师兄的,不得不来叨扰叶师兄……”   那外门弟子小心地观察了一眼叶溟的表情,依旧是耐心倾听的样子,稍微放下了心。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   “微波派的一位修士,姓漆名松,一直求见林师兄。”   “今天更是说一定要见林师兄一面不可,甚至递了拜帖……”   “喀。”   一声细微的声响,叶溟手中的茶杯生生碎裂。   外门弟子身体一抖,差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与传言不同,他总觉得叶师兄只是表面看起来平易近人,实际面热心冷,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所以他面对叶溟师兄的时候,总不像其他弟子那样轻松,战战兢兢的不敢出差错。   “没事,”叶溟的语气愈发轻柔温和,把茶杯的残骸一瓣瓣收在手心,“你按照门规处理便是。”   外门弟子费劲地抬起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想要回话,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墨绿色的眸子,彻底低了回去。   “外人不能轻易进入削摇门,削摇门的弟子也不允许随意下山,这就是规矩。”   “……是。”   外门弟子心中连吐槽都不敢有,赶紧把手里的拜帖放在桌上,默默消失。   “……”   只是一瞬间,叶溟手中的那片血肉模糊便恢复如初。   但他冷下来的表情确如寒霜凝固,久久难以回温。   叶溟拿起那张拜帖,神色莫辨,展开扫一眼上面的文字变随手扔在地上。   那薄薄一张在未落地之前便灰飞烟灭,一丝痕迹都无。   难怪。   他在心里想到。   小师弟说要出去的时候,眼神闪烁,一副明显不想自己多问的样子——   其实小师弟真的想要去见那个漆松,他还会拦着不成?   他什么时候阻挠过他。   一向以温柔可亲面孔示人的青衣修士,此时唇角扬起讽刺尖刻的笑意。   那拜帖上的一字一句都透露出二人亲昵关系。   落款简简单单一个“漆”字,更是显示出非比寻常的绵绵情意。   叶溟说不出心里是酸楚多一点还是苦涩多一点。   他的脸色一白,身后的伤口又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   但肉/体上的千般苦楚,都不如心中的痛意。   *   “小友,你不能进去。”   藏书阁的长老胡子一直垂到地上。   据说他每读一卷书,胡子就会长长一厘,故而越长越长。   林陌舒也知道自己因为差点泄露师门秘法,被限制进入藏书阁。   只能恭敬地向长胡子长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他在台阶边猫了一会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个相貌平平,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他镇定地走进门口,对迎上来的小书童说道:   “我奉叶师兄的命令来调阅典籍。”   那小书童见他有令牌,便放了行。   林陌舒顺利溜了进去,只是心里忍不住叹气。   往日有这种事情,他去找师兄就行,可是这次林陌舒想要等去除伤疤的药制成后送给师兄,所以没了一大助力。   他只缺两味药,一味清目,一味鸿渐。   清目,处于极寒极热分界线的高山中心,好刁钻的地方。   林陌舒又翻找到鸿渐,鸿渐……又叫桷子,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   想起上一世,正是这段时间,微波派一众人去“石洞”秘境探索,漆松拿到了一株金桷子。   想到那个人的名字,林陌舒忍不住皱眉。   他摇了摇头,不愿再想起。   正巧刚才的小书童经过,林陌舒便询问起了关于“石洞”秘境的信息。   得知这个秘境百年才开一次,里面奇珍异宝众多,但是也有极为危险的幻象。   每开启一次,都有人永远地留在里面。   “多谢。”   他道完谢,视线就和一个人对上了。   长长长胡子长老:盯——   “弟子先告辞了!”   林陌舒闪身出了藏书阁,估计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半道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侧前方,他想避开,但已经打了照面,只有上前问好。   “大师兄。”   自从拜入师门,林陌舒很少和这位大师兄接触。   加上覃参一向有冷面修士的外号,对比起来,从小带他的二师兄更易亲近。   “喏。”   覃参递给他一株蔫蔫的植物。   “这是……清目?”   林陌舒有些不敢确定。   “是。”   覃参惜字如金。   “大师兄怎么知道我正好需要这个!”   林陌舒感动不已,并开始种种联想,其实大师兄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也一直在默默担心二师兄的身体——   “只是刚好在游历的时候采到了。”   剑穗一甩,白色的身影消失。   林陌舒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心上多了一个纸条:   鸿渐需到“洞天”秘境采摘,小心幻象。   大师兄果然是面冷心热吧!   林陌舒收获满满,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时,正好看见他的师兄紧锁眉头,一副强忍着痛苦的样子。   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查看师兄的情况。   “师兄,伤口又疼了吗?”   叶溟靠在茶几上,神色恹恹。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如瀑的墨色长发垂下,更显得脸色苍白虚弱。   可是师兄一向不愿意让小师弟担心失落,自然强撑着安抚道:   “没事,小师弟不用担心。”   林陌舒赶紧去扶师兄,他的手刚刚碰到叶溟的胳膊,对方就猛地倒在了他怀里。   师兄身上一股冷香沁人心脾,林陌舒的脸颊飞红,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敢虚虚扶住师兄。   两人摇摇晃晃终于稳住了身形。   在小师弟怀里,叶溟忍不住轻轻地发出舒服的喟叹。   痛了一下午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他哪里需要小师弟去向师父求什么神药,只要小师弟在身边,就神清气爽,身心舒畅了。   叶溟那些对小师弟下午去见了谁,心里想的谁的计较全都没了,只要现在能见到小师弟,只要此刻能拥有就够了。   林陌舒把疼到“脱力”的师兄扶到床上,用手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和脸颊,试探温度。   “以往师兄并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难道是师父给的的药药力太过猛烈?”   “是我身体的原因,都是我不好,还拖累师弟在这里照顾我。”   叶溟被师弟按到床上强制躺下,嘴上柔柔地出声,自怨自艾起来。   “师兄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林陌舒替师兄理着靠枕,他熟练地把那块布团松得软软的,好让师兄靠得舒服一点。   两人的距离一下收近了。   叶师兄低眉敛目,好不可怜。   “师弟,可不可以帮我把头发扎上。”   林陌舒自然不会拒绝,刚才那发梢几次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的些微的痒意似乎还有所感觉。   他半个膝盖跪在床沿,两只手小心地伸到师兄背后。   绸缎一样的发丝握在手心里,乌黑,冰凉。   他低头接过发带,与师兄四目相对。   这个姿势,就好像他在抱着师兄一样……   林陌舒脸热起来,手指翻飞,迅速束好头发下了床。   “师父说这药作用的确猛烈,师兄一并修行,或许可以增加修为。”   这话他其实早就和师兄说过一遍,这下为了找话,又翻出来说了一遍。   “那师兄好好休息,我先……”   “师弟这段时间总是守着我,肯定枯燥乏味透了,师弟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如果要下山,记得带好护身的法器,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   叶溟侧躺在床上,嘴唇毫无血色,一脸的善解人意,话里的意思似乎有几分意味深长。   这下林陌舒哪还有想走的心思,下意识想要逃避的那点羞涩也烟消云散。   他在一边坐下,眼神坚定。   “我就愿意看着师兄,师兄安心修炼,我来护法。”   看着床前的师弟,叶溟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香炉中燃着幽幽的安神香,在这个寂静的小屋子里,叶溟睡了满足的一觉。   尽管背后正在愈合的伤口偶尔会传来疼痛,但他的心是满的,也不觉得疼了。   黄昏时候,一切都沉缓下来。   叶溟一睁开眼,下意识看向小师弟的位置。   空的。   他睫毛一颤,茶几上的白瓷杯上还正在升起水汽,屋子里却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孤独失落的情绪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心。   叶溟起身坐在床沿,那总是柔和的眉眼现在一片冷肃。   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师兄,你醒啦!”   林陌舒走进来,手上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尝尝我最新研制的蘑菇酱面!我大胆加入了师父殿外墙角下的黑白双煞蘑菇,并使用烟熏技巧增加风味。”   “师兄……?”   他走到师兄面前。   “好。”   叶溟扬起唇角,眼眸微动,最终化在面条拌开,暖融融的香气中。   原来,他没有被小师弟丢下。   *   “师兄,快快好起来吧。”   深夜,林陌舒睡不着觉,起身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叶溟的床前。   他轻手轻脚地趴在床边,看着师兄平静的睡颜,想起他刚来削摇门时,晚上睡不着,也是半夜里,不声不响地站在师兄的床前,给师兄吓了一跳。   那时候林陌舒不安又自责,生怕被师兄厌弃,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却收获了一个温暖的被窝,还有师兄的怀抱。   师兄对他那么那么好,他上一世竟然因为一些小事疏远了师兄……   林陌舒忍不住把脑袋靠近了一点,好像这样可以得到一些安慰。   闻着师兄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的眼皮渐渐沉了。   在他的呼吸逐渐均匀后,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向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35]下山   “你再说一遍。”   青衣修士并未绾发,披着一件外衣,手上拿着针线,眉眼柔和。   小书童虽然疑惑,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林师兄详细问了我‘石洞’秘境之中的情况。”   手中的银针不慎刺破了指尖,一颗小血珠流出来,融进了细密的布料,变为一块深色的,丑陋的痕迹。   “那他有没有说,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叶溟面不改色地放下针线。   小书童仔细回想了一遍,摇了摇头。   “林师兄不曾说过。”   “好,你做得很好,回去吧。”   “多谢叶师兄!”   小书童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袖袋里沉甸甸的,一想到又可以托人换不少饴糖,他口里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见过刚刚叶师兄的样子,小书童的脸上不免露出羡慕的神色,叶师兄对他的师弟真是照顾啊。   宗门上下都知道叶师兄极度疼爱他那位师弟。   他们这些人更是心照不宣一件事情,只要有关于林师兄的消息,来和叶师兄禀报一定会有恩惠。   他想,能得一位这样的师兄时时关心爱护,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幸运。   屋子里,叶溟拿起剪刀又放了下来,他盯着绷子上被血迹污染的墨竹纹样,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失去掌控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石洞”,漆松的拜帖上也提到了这个秘境。   小师弟,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不乖了……   他扫视着这个小屋,短短几日,这里已经增添了许多独属于小师弟的痕迹。   从床上担心他躺着不舒服多出来的几个靠枕,到青年随手撩起扎成一团的帘帐……   叶溟闭上眼,就能想出师弟围着他忙里忙外的样子。   如今那些却马上要成为镜中花水中月了。   小师弟,这些日子,你因为愧疚心不得不留在我身边,一边暗暗筹备着要和漆松离开吗?   “师兄,刚刚谁过来了?”   林陌舒一大早就钻进厨房忙活,现在终于端出来一碗满意的食物。   不知道为什么,林陌舒一走进来,原本昏暗的屋子就明亮起来。   他郁结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不少,只是到底一时不能够排遣,惟有压着那几分愁怨,强颜欢笑。   这种偶感失落的心情,随着林陌舒的长大时常有之,他本来是该习惯的。   叶溟微微低头,再看向林陌舒时已经又是温柔可亲的样子。   “是藏书阁的书童,来说你前几日借我的令牌查阅典籍的事情。”   他的语气带着些纵容的意味,没有半点要向林陌舒隐瞒的意思,眼神中隐隐有着探究。   林陌舒点头,想起自己想要为师兄疗伤,却还要借师兄的名义行事,愈发歉疚。   他一定要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师兄,别再忙这些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背着手一脸期待,   “尝尝我新做的紫苏蛙汤!”   “选取整只荷花蛙入汤,小火慢炖,佐以紫苏叶增香,对身体应当很是滋补。”   上次吃蘑菇面产生的幻觉后的那种晕眩感隐隐复现,叶溟看着那几只在乌紫的汤里沉浮的荷花蛙,新鲜到似乎会随时跳出来,第一次萌生退意。   “师兄?”   对上小师弟担忧又期待的眼神,叶溟眼睛一闭,拿起来喝了下去。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诡异。   除了紫苏的存在感非常强烈,味道竟然格外的鲜美。   林陌舒顺手拿着叶溟刚刚绣好的布料在看。   “师兄又要给我绣什么?”   从小到大,他穿的所有衣服,无一不出自叶溟之手。   就算是宗门的统一弟子服,内袖的袖口,或是领子上也会添上几瓣墨竹。   “给你做冬衣。”   “现在还没有入夏,师兄不必着急,而且我也不会再长高了。”   “早点做好,要是那时师兄不在身边,也不至于冷到师弟。”   叶溟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等林陌舒再细想,他点了点桌面。   “汤很好喝。”   “真的吗。”   闻言林陌舒看向陶罐,果然已经见底。   师兄竟然这么快就喝完了,看来味道还不错。   林陌舒顿时信心倍增。   自小他的衣食住行都由师兄照料,无一不细致妥帖。   他想要同等地回报师兄,可似乎样样都做得不如师兄完美,总觉得做什么都像是投石入深潭,无声无影。   林陌舒不断告诉自己,不要一开始就急于求成,但心中不时便会焦灼不安。   如今能在吃食上面为师兄做一点贡献,也勉强算是有了一点进步,稍感安慰。   “我去把碗收好,然后师兄和我下一盘棋怎么样?”   林陌舒想要表现得更好,继续提议道。   他的棋艺是师兄手把手传授的,或许还能重温几分以前的感觉。   “好。”   叶溟从不会拒绝师弟的请求。   待林陌舒走出屋子,他垂眸缓缓倒了杯茶,轻掐指尖,几滴血坠入茶杯之中。   澄亮的茶汤中,赤红的血丝缓缓散开,逐渐融为透明。   林陌舒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棋盘。   师兄那边依旧是一罐白子。   “师弟,先喝口茶休息一下。”   “谢谢师兄。”   他常年在师兄这里喝这种味道格外甘美的茶水,又一心是接下来的棋局,没有觉察出半分异常。   叶溟捏着棋子,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林陌舒身上。   看到他一饮而尽,这才安下心来。   “嗒。”   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细微的声音。   轩窗之外,满目翠绿。   两人对弈,林陌舒时而撑着下巴皱眉不语,时而恍然大悟,势在必得。   最后总是叶溟一招制胜,叫小师弟慌忙耍赖要悔棋。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刻,已是极为难得了。   *   “师兄,该换药了!”   “好。”   林陌舒小心地拆下纱布,他总觉得今天的师兄有些奇怪,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虽然被师兄看着很开心,但是……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克服着僵硬,继续下去。   叶溟盯着小师弟微红的脸颊,那专注的样子让他心里甜蜜又酸涩。   “师兄!”林陌舒的脸还红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语气激动,“你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   “是啊,我最近也一直感觉差不多了。”叶溟低敛着眸子,轻轻穿好衣裳。   “太好了,师兄,你终于不用受蚀骨之痛了。”   小师弟开心得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叶溟系好了腰侧的盘扣,一双滟潋的眼睛看着林陌舒,终于开口道:   “师弟,我现在好了,你可以下山去了。”   林陌舒停下来看他。   “师兄怎么知道我打算下山的?”   叶溟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心中却在冷笑。   他怎么知道的,他太知道了。   这些日子里,小师弟提及山下时脸上那种向往期待的神情。   还有先前漆松几次要见小师弟,拜帖上相邀一同去“石洞”秘境,恰好和小师弟在藏书阁打听“石洞”的行为相对应。   他了解这个一手带大的小师弟,超过于任何一个人。   林陌舒最细微的表情,动作,下意识的反应,叶溟都一笔一笔地刻在心里。   “师兄……”   察觉到他逐渐冷下来的态度,小师弟看着他,脸上似有不安。   叶溟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拿出师兄大度包容美德,主动地说,小师弟想去就去吧。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孩子说出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   他把林陌舒养到现在,看着林陌舒一日日长大,不管再怎么想要逃避,都无力阻止这一天的到来。   “我有师兄就够了。”   叶溟总不免想起小师弟说过的这一句,他细细地回味着那个时候,仍会觉得无比美好眷恋。   可他也同样清楚,青年人对于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一定会推着小师弟离开他这一方竹林。   小师弟是注定要离开他的。   他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放弃。   不能太贪心,要学会放手,不然……小师弟会讨厌他的。   叶溟用那双狭长而美的墨绿色眼睛注视着林陌舒。   他看向林陌舒的目光总是沉静温柔,如一盏徐徐舒展的清茗。   “我……想求师兄一件事情。”   “师兄,你可以先答应我吗?”   林陌舒期期艾艾,仰头看向师兄,紫眸里不自觉流露出最本真的依恋。   “师弟有什么事直说就好。说出来,师兄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叶溟心里一痛,掩在袖子下的手掐得很紧,面上却仍是一片风轻云淡。   他在进行一场自虐般的表演,以维持往日那个温和可靠的师兄的形象。   “那,师兄和我一起下山好不好?”林陌舒观察着师兄的表情,“这个要求可能欠妥,我知道师兄还负责着宗门事务,师兄还有自己的修炼要完成——”   “你说什么?”   叶溟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   小师弟便住了口,等着师兄发话。   “……师弟不觉得带上我有点,累赘或者不方便。”   这次换叶溟生疏地表达着,小师弟能提出这样的邀请,叫他喜出望外。   他也不得不把审视的目光转向自己,生怕招惹厌烦。   “怎么会呢?”林陌舒看师兄有些松动的样子,语气更加恳切,“这次我想去的是一个百年难遇的秘境,而且是师弟我第一次进秘境,只有师兄带我去我才安心。”   叶溟其实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带进秘境的法器,定然不叫他性命受威胁。   “你和微波派那帮人结伴,不会有什么差错,”   叶溟斟酌着语气,压抑着心里的喜悦和酸涩。   “我在,总是会影响你们的相处。”   “就我和师兄两个人去,难道师兄舍得我在里面孤苦无依,孤立无援,孤掌难鸣?”   林陌舒也不再顾及礼节,扯着师兄的衣袖轻轻摇晃。   就小师弟和他两个人,这句话狠狠地击中了叶溟的内心。   应了他,应了他……   叶溟的心底不断有一个声音在说。   “师弟怎么不和微波派的朋友结伴,以前不是很喜欢和他们一起,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次。”   “师兄嫌弃我的话就直说,我知道最近黏师兄黏得太紧,以后不会了。”   林陌舒耷拉着脑袋,转身要走。   叶溟赶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半点没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没有,师弟,就算我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我也不会嫌弃师弟。”   “师兄,别用这种话起誓。”   他的脸色白了白,想起前世师兄在崖边自刎决绝的身影,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   竹林合围的小院,一时安静下来。   细听只有潺潺流水的声音。   林陌舒有些后悔拿话去试探师兄,叶溟却顺着他的袖子边沿一点点动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感到手心的冰凉,抬眼看向师兄。   师兄总是这样,无论怎样都替他着想。   两个人有龃龉,也总是师兄先低头服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   叶溟打算说点什么,但是却被一个拥抱止住了所有言语。   墨绿色的眼睛微微放大,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的呆愣。   小师弟上山时,即使是年纪尚小,也很少表现出特别依赖的动作,最多拉拉衣角,牵牵手。   “师兄,”林陌舒声音闷闷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委屈和依恋,“以后一直在一起吧。”   “我不要离开师兄……如果师兄不想下山,我就不下山。”   “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有师兄就够了。”   这一个拥抱,很轻,带着万分珍重的意味。   像是初生荷叶中心那一滴滚圆的露珠,颤巍巍,叶溟的心一下就软了,酥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看着小师弟就满足了。   叶溟像是安抚似的,轻轻碰了碰林陌舒的后背,从手指到心尖都颤着。   他该说师弟也是他很重要的人,他该说,他也会一直陪着师弟。   叶溟的本心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不是这样!   他才不要和林陌舒做什么师兄弟,兄友弟恭,克制守礼……   他爱着林陌舒,他渴望着林陌舒,他要林陌舒只能看见他,心里只有他……   可他不能,他不可以。   这个孩子,如此信任他,依赖他,从初见时到现在依旧是这样,他怎么能够让那个孩子失望。   他,叶溟,才是这段关系的背叛者,是他辜负了小师弟对师兄的敬爱、濡慕。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林陌舒发现他那点恶心的心思。   叶溟警告着自己,不要贪心,小师弟现在愿意亲近他,还信他,希望同他一起下山。   这样就够了。   “下山,师兄和你一起。”   他起身,拍了拍林陌舒的肩膀,像一个可靠的师兄那样。   “师兄答应我了?”   可以和师兄一起下山的喜悦让林陌舒忽略了师兄有些刻意的动作。   “太好了!”   林陌舒激动得抱紧了叶溟。   这时候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贪婪,像小动物一样嗅闻着师兄身上让他贪恋的气息。   他知道师兄不会在这个时候推开他。   叶溟感受着这个久违的拥抱,痛苦,又甜蜜的。   隔着早已久远的年岁,无数禁忌难言的情愫,他再次抱住了他的师弟。 [36]呆师弟醉酒释真心   削摇山底下有一个镇子,名字当然就叫削摇镇。   世间人对求道长生多是向往又敬畏的心态。   大多数人看到削摇山山脚下一望看不到尽头的天梯便望而却步了。   选择爬上去半途而废的有大半。   进了门,苦修,锻体,又要折损许多人。   这样淘洗几轮,最终能够留在削摇门收作内门弟子的,寥寥无几。   削摇门看着就在眼前,实际远在天边。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把削摇门当作神话来看,时常有人不远万里只为了到山脚下朝圣的。   隔空摸一摸“削摇门”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朝着山头的方向拜一拜,就心满意足,功德圆满了。   所以削摇镇不是为修仙求道的修士们存在的镇子,是为人存在的镇子。   街面上人们摩肩擦踵,从街头到街尾,每一个商铺外面都挂了带削摇门金印的祈福玉牌,长生不老锦囊,平安仙草符……   这些不知道哪里出产的制品路上差不多人手一个。   林陌舒虽然经常下山,却没有来削摇镇仔细逛过,没想到竟然这样热闹。   这次又是和师兄一起来,他显得格外兴奋,视线不断扫过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看花了眼。   师兄弟二人皆已换上普通修士的衣服,一青一玄并肩而行,刻意隐藏了气息,在人群中光看背影绝不会注意到他们。   叶溟也很久没有下山来了,掐指一算,距离上一次都快是两百年前,奉掌门之命下山寻找大师兄的事了。   这次算是小师弟第一回正式下山历练,他作为师兄随行,主要是负监督一职。   白勺师父一脉所负责管理的宗门事务暂时移交掌门一脉处理。   多亏了姜崖师兄。   姜师兄一向稳重可靠,宽厚待人,他也能放下心来和小师弟走一遭。   时过境迁,故地重游,他的心态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   尤其,是和小师弟一起。   叶溟暗中将师弟护在身后,以免人群拥挤,将二人冲散。   也不想要其他人近小师弟的身。   因此简单的一段路,倒让他走出来严阵以待的架势。   虽然他们都是寻常衣着,但是袖口一翻开就能看到他精心绣上去的竹叶纹样。   青竹与墨竹,一个是眼中景,一个是画上观,用的丝线也是一明一暗。   叶溟想若是有人刻意留心观察,他藏着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每次为小师弟的衣物上绣上瓣瓣墨竹,他都会觉得自己简直太过出格太不应该太过大胆……   一边念清心咒忏悔自己的罪恶,一边手上丝线翻飞。   警告着自己不要再想入非非,应当赶紧自觉回到师兄的位置上去,叶溟却忍不住去想象更多。   人来人往中,他和师弟有时候会靠得很近。   甚至有一两次,差点就碰到手背。   这种感觉与在削摇山上不同,在宗门内,他们是师兄弟,再怎么相处都有师兄弟的身份作为遮掩。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穿着款式类似的衣服,小师弟时不时拉扯他的衣角分享见闻,动作透露着不自觉的亲近。   简直就像是……简直就是一对行走人间的道侣。   这个胆大包天的想法一出现,叶溟的脸上就烧了起来。   “师兄,我们也买一个这个——”   林陌舒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边摊子上挂着的吊饰。   话音未落,他立马捂住嘴。   “抱歉,师兄。”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忘记在外面不能叫你师兄了……”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只要认错认得快,认得诚意有加,仁慈宽容的师兄就不会责怪他。   “我们买一个这个吧,阿溟。”   林陌舒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阿溟,这两个字一出,叶溟自己也是心神震荡。   无人这样唤过他。   亲昵的称呼,在幼时不是没有,但是他作为叶溟之后,叫这个的只有小师弟。   尽管这是事先就约好的,依旧藏了私心,不敢抱期待的一个称呼。   “可以,小舒。”   叶溟略微颔首,轻声同样叫了林陌舒的名字。   不再以师兄师弟相称,而是直呼其名,坦诚相待。   仿佛真的卸下了那一层师兄弟的身份,剩下的只有叶溟和林陌舒两个人。   林陌舒笑着点头应了,低头去选款式。   小师弟不知道他端方自持的师兄内心已经漾起怎样的波澜。   小师弟只想着要乖乖按照师兄说的去做,全心全意信任师兄,依赖师兄,同师兄亲近一点再好不过。   “这个怎么样?”林陌舒拿起一枚心形的吊饰看着。   “哈哈哈,道友,我们这个只卖有缘人,咱一看就和你有缘,这是同心结,永结同心,白首不移,要买就得买一对——”   “今儿不要九百九,也不要九十九,九块灵石,两个您直接拿走。”   小贩卖力推销。   “阿溟,同心结是什么?”   林陌舒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串,一手一个,在叶溟面前比着,流苏穗子晃呀晃。   他的紫眸已经使用幻术变为略暗的颜色,像是紫玛瑙一样幽深纯净。   笑起来时眼尾有个小坑,露出虎牙,让人看了无端在心里升起一样明媚的愉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叶溟还在努力平复那显得格外亲近的称呼带来的震颤,就又被林陌舒懵然无知的眼神给看得油然而生一阵罪恶感。   同心结……   叶溟眸色渐深。   这是个不能不抓住的机会。   特别对于每天都想方设法暗戳戳把林陌舒打上自己的标记纳入保护区的叶溟来说,简直是瞌睡来了掉枕头。   “就是,”他感觉到声音有些艰涩,心里莫名回荡着一句,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就是寓意两人同心同德,相伴到白头。”   “真的吗,那我要和阿溟白头偕老——”   “老板,这个我要了!”   林陌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叶溟梦寐以求的话。   他从乾坤袋里找到价值十枚灵石的灵晶递给小贩,交代说不必再找钱。   小贩笑得牙白,趁机附赠一堆好话。   “正是十全十美的好兆头。”   “两位感情真好。”   林陌舒眉眼弯弯,两下把同心结系在师兄的腰带上,还用手指顺了顺下面的流苏。   他们的感情当然好啦。   他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低头为林陌舒系上同心结的时候,叶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碰到林陌舒腰带的时候,指尖一抖,差点没有拿稳。   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意,表情郑重,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由两股丝线交替编织出的同心结,终于由他系在了林陌舒的腰间。   叶溟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也学着林陌舒的样子,轻轻理顺了流苏。   那柔顺的触感,让他想到民间为出嫁的新人唱的梳头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其实,林陌舒怎么可能不知道同心结是什么。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吗。   他存了一点私心,很想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联结他和师兄的关系。   正是因为两个人都有私心,才成全了那一对在他们腰间摇摇晃晃的同心结。   春和景明,晴空万里。   玄衣青年时不时要弯腰去看那枚他亲手系在师兄腰间的挂坠。   他的师兄只是纵容着他,偶尔拉下他的胳膊避让行人,其实眼睛也忍不住往青年的腰上瞟。   他们融入人群,在里面挤挤挨挨,同享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默契。   *   酒馆二楼,虽不是雅间,但与下面市集的吵闹稍稍相隔开。   喧嚣了一路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   林陌舒看着师兄,目不转睛。   现在的师兄好像沾染上一点烟火气,不再是竹林中那个远离人间的修士。   叶溟不是没有察觉到林陌舒的视线,他一时有些无措,叫了店小二来点菜。   “我们这里的三花酒是一绝,客人要不要试试?”   饮酒误事,削摇镇只是他们下山的第一站,之后要开始赶路,在“石洞”秘境开启之前到达传送阵法。   叶溟刚想拒绝,就感受到了对面林陌舒带着期冀的眼神。   算了,偶尔一次。   他不喝应该没关系。   “来一壶。”   “两壶——阿溟不喝么?”   顶不住他的眼神,叶溟抬手,两壶就两壶。   林陌舒明明从来没碰过酒,而且今天一看,酒量极浅,沾了点酒气就醉了,却还要在师兄面前逞强。   透明的酒液进入口中,接着便有丝丝缕缕的甜味返上来。   “好喝。”林陌舒眼睛一亮,点头道。   叶溟闻言也抿了一口,的确是清甜回甘。   三花酒据说是用澄澈的江水和淘净的大米酿造,需要在冬暖夏凉的岩洞之中贮存一到两年。   虽然口感绵柔,但是过量饮用,也有醉倒的可能……他眼睁睁看着林陌舒喝了一小盏下去,就逐渐眼神朦胧,脸颊微红。   “的确好喝……”   不知道为什么,叶溟想要制止的手又收了回来,放任林陌舒一杯又一杯。   最后两壶差不多全进了林陌舒肚子里。   因为醉酒,林陌舒眼睛上的幻术都压不住,露出一双澄澈的紫眸,直直地望着他。   “阿溟……”   “师兄……”   “怎么有两个师兄?”   林陌舒站起来,磕到了凳子上,朝叶溟晃了晃手指。   叶溟赶紧起身过去扶他,心疼地去察看他的膝盖,他却只盯着原本放在叶溟面前的那杯酒。   还有一杯……   “欸!”   不等叶溟阻止,林陌舒已经拿起来一饮而尽。   “嘿嘿,师兄……”   青年看着他,有些小小的得意。   浸染过酒液的唇瓣亮晶晶的,手上还拿着他用过的酒杯,说不定刚刚饮酒的时候碰到的地方也是——   他脑袋里“轰——”的一下,脸比醉酒上头的林陌舒还要红。   一时手足无措,想帮林陌舒擦嘴,又要保持把对方扶稳的状态。   叶溟选择先作弊捏诀,让自己的面色回归正常。   心跳却是难以平复。   小舒怎么能用他的酒杯,那不就相当于,四舍五入……!都怪他一时心软纵着小舒喝那么多酒。   他单手扶着已经站都站不稳的林陌舒,终于从乾坤袋里找到一块手帕,小心地去擦拭林陌舒的嘴唇。   叶溟的力度很轻,生怕弄疼了青年,结果对方不识好意,皱着眉要避开他的手。   一个转头,他的手指就碰到了柔软的一处。   炽热的气息洒在他的掌心。   他瞬间舍不得移开了。   顺从本心,在那一处殷红小心地用指腹摩挲了几下,最后克制地住了手。   等叶溟回味完那种触感,终于如梦初醒,想起要送醉酒的林陌舒回房间休息。   这回林陌舒很乖巧地搭上他的肩膀,不吵也不闹了。   酒馆的后院就是客栈。   转过一个回廊,忽然就隔绝了前边所有的喧闹。   桃花味的春风吹过来,带起一片绿叶的沙沙声。   远远的响起后巷卖馄饨小贩的梆子声。   林陌舒似乎清醒了些,他趴在叶溟的背上,小声地叫道,师兄。   叶溟应了声。   似乎回到了从前。   林陌舒由叶溟亲传功法,却避不开小弟子们的晨功。   天不亮就要下到山脚,然后赶在天亮之前从山腰的泉眼挑一满满一担水上山顶。   水满则为合格,若水面低了一指,第二天就要挑两担,再低就不必出现了。   林陌舒为了不辱没师兄的名声,每次都是摸黑下山,天蒙蒙亮就能看到他的小小身影随着第一缕的晨光出现。   满满一担,稳稳落在地上,交给负责登记的师兄检查。   等到回去的时候,一口气挑水上山一个累字都不多喊的小师弟,就要赖着师兄背他回去。   师兄背着他,一步一步走着。   不知不觉,他的脑袋就沉了,等到醒过来,师兄的院子也就到了。   “师兄。”林陌舒的声音有些闷。   “怎么了?”叶溟的语气依旧耐心。   “如果……有个人辜负了你,你会怎么样?”   “辜负?”   “对,那个人辜负了你的期待,最后还很没用……要你给他收拾烂摊子。”   “……”   “师兄会对他失望吗?”   林陌舒终于问了出来,他把下巴从师兄的肩上抬起来,等待着回答。   这个问题他纠结太久太久了。   从上一世他死后看到师兄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问师兄一句,是不是对他感到很失望。   又是一阵春风拂面,缠绵不断,仿佛要吹尽愁肠百结,千言万语。   就在林陌舒心中起起落落不安,甚至怀疑师兄不回给他答复时候,一句比春风更温柔的话落在他耳边——   “师兄永远不会对他失望。”   叶溟不知道是谁和小师弟说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地给出答案。   不论发生什么,叶溟都不会对小师弟,对林陌舒,对小舒失望。   “……”   林陌舒的心情一时难以平复,连自己什么时候从师兄的背上下来的都没发觉。   廊下,二人同站在一片盈绿的春光中,静默无言。   池塘的水面微微折射着耀目的光影,他们看着一只荷花蛙从角落里跳出来,一下子没了影。   林陌舒突然侧过脸,闭上眼睛飞快地亲了下师兄的脸颊,然后赶快紧紧抱住师兄。   做完这些,他的气息都变得稍稍不稳,心跳更是震天响。   叶溟还在深思到底谁让小舒有了这样的挫败感,都到找他寻求慰藉的地步了。   转头就被小舒黏住,抱紧。   等等,在这一步之前……他后知后觉。   似乎有一个柔软又冰凉,带着酒香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脸颊。   !!!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林陌舒借着酒劲在师兄身上乱蹭,疯狂汲取那股安心的味道。   被他揪着袖子的叶溟也在脑海疯狂使用神识回溯一遍遍确认刚刚小师弟的行为。   终于到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叶溟终于确信……   小师弟,主动,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当然,很有可能是小师弟喝醉酒意识不清,不小心蹭到了。   叶溟默默念着清心诀,努力使自己保持意识清明,思绪清晰的状态。   他按在林陌舒胳膊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显。   ……他和小师弟之中,总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   林陌舒同样是忐忑又激动。   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又觉得从心所欲不算坏事。   心里大约还有一点得意。   所以在发现师兄似乎没有任何要责备的意思之后,他小声地保证道:   “我也不会再让师兄失望了。”   叶溟的手微微用力。   小师弟,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也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只有我才会让小师弟你失望。   像是想到了什么,叶溟忽然一下子松了手。   “师兄……带你回房间。”   “欸?”   他不敢再多触碰小师弟,把人夹在胳膊底下,瞬移到房间门口。   林陌舒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客栈厚实的棉被压得动弹不得。   给他把被子掖好后,悬在他上方的气息和柔软的发丝一下子就消失了。   “师兄。”   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呼唤的一声。   叶溟立在原地,却生生忍住没有回头。   “师兄,对不起……”   不把这一句说出口,林陌舒不甘心。   他想,索性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把上一世的事情也都向师兄讲出来。   这些都弄明白,他和师兄之间就什么误会都没有了。   林陌舒尝试着翻滚了下身体,心里隐约还有一点期待。   期待师兄回来安慰他一句,像是从前那样,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的。   最后只等到房中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悄然消失。   一阵木门打开又关上的吱呀声,房间内恢复寂静。   床上的青年睁开眼睛,一双紫眸清明,带着些许惆怅。   *   “陌舒。”   一道带着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林陌舒与叶溟刚刚到达秘境外,和其他门派的一众修士寒暄。   那日的事情过去了几天,他和师兄终于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偶尔他也会试探着表现得亲近一些,师兄依旧纵容,对他的小动作全盘接受。   但,林陌舒总觉得与师兄像是隔了一层,无法回到从前那般毫无嫌隙的样子。   每每想起,总是不免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某种程度上,也算小师弟终于懂得了几分师兄的苦心。   “陌舒,真的是你。”   那欣喜的声音靠近,林陌舒身体一僵。   他毫不费力地认出来了那声音属于谁,前世死前那人癫狂的声音犹在耳畔。   叶溟注意到他的表情,先是下意识为他担忧,然后才察觉到心口的钝痛。   那股熟悉的痛意一点点爬上心头,如藤蔓般收紧,直至无法呼吸。   又是漆松。   ……果然是漆松。   小师弟费劲心思,又是去藏书阁,又是求自己一起下山,都是为了漆松吗……   叶溟顿时有种无力感,张了张口想要问一句,最后消了声音。   同心结还系在他们腰间,还有那个勉强算是吻的吻,他这些天的辗转反侧,放任沉沦……一切都显得万分可笑。   林陌舒死死盯着漆松,眸中情绪翻涌。   他警告自己要克制住那恨意滔天,否则师兄赠予他的那柄玄冥剑,当场就要血溅三尺!   他这副样子更让一旁的叶溟确认,果真是思念过甚,如今终于相见,激动不已。   叶溟心中悲戚难言,面上还要维持师兄的体面。   连唇角那一向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弧度都有些僵硬。   漆松似乎对二人眼里的排斥和敌意浑然不觉,热情地走过来。   “别来无恙啊,两位。” [37]四人同行   林陌舒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遏制住内心的冲动。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漆松,也不想虚以委蛇。   最后干脆拉着师兄的手转身离开。   漆松脸上表情一滞,很快恢复了笑容,不见丝毫尴尬,兀自站在原地,远远地打量着林、叶二人的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他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全身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漆松看都不看一眼那男人。   对方也只是执着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师兄。”   一路来到旁边僻静的树荫底下,林陌舒没有松开师兄的手,转过头去,语气依赖。   叶溟心中的滞涩被林陌舒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几分,甚至有了心情温声询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前师弟不是常和微波派的朋友来往么,刚刚那位,似乎也是微波派的弟子。”   林陌舒看着依旧温柔关怀他的师兄,心中委屈愧疚揉作一团。   他很像个受挫的孩子一样想向师兄寻求拥抱安慰。   但前世之错,都源于他识人不清,轻信了小人,连师兄也被他连累……   就算师兄真的不怪他,他的内疚心也不允许他轻易放过自己。   这件事情,在这一世只能由他自己一人来了结。   林陌舒最终摇了摇头,道:   “师兄,我今后只想静心修道,不会再和微波派的人来往,也不想再与漆松有任何关系。”   “师弟长大了。”   叶溟轻轻抬手,为林陌舒抚平肩膀上衣服的褶皱,眼神无悲无喜。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他可以听出林陌舒语气里的决心。   是真的对漆松已经失去兴趣,还是为了不让他插手与漆松的事情,才特意表态?   他心中几多惆怅,随之而来的淡淡失落,皆付诸流水,随着那些一个人在院子里消磨的日子逝去。   这样的落寞,他该习惯了。   一个漆松不足为惧,心机算计写在脸上的东西,他不需要太花心思就能赶走。   难的是,之后会出现的第二个,第三个漆松……   “各位,秘境要开了!”   一道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前人立下的石碑散发数道金光,最后汇成一股,直冲云霄。   四周飞沙走石,地面逐渐显现出金光闪闪的传送阵法。   “石洞”秘境,百年一开,传闻里面奇珍异宝,种类繁多。   不过,里面同样危险重重。   尤其是有一种幻象,会将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投射出来。   心性不坚的人,或者一生都会留在幻象之中无法逃脱。   对于叶溟和林陌舒来说,这个秘境难度并不高。   二人原本也不是冲着那些珍宝来的。   叶溟想,此次作为小师弟的第一次历练,积累经验为主,过程最重要。   林陌舒则是一心把桷子拿到手就和师兄离开。   他们并没有掉以轻心,选择在众人进入传送阵之后才进去,避开主要部队。   传送阵法会将进入时间相近的人传送到距离相近的地方。   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踏入阵法。   金光浮动,林陌舒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一股力量在缓慢缠绕着他,并不让人排斥,反而温暖又安心。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师兄,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林陌舒正开口想说些什么,师兄的脸却飞快地从眼前消失了。   他赶紧伸手去抓,却只剩下一片空寂,顿时感到慌张。   “师兄——”   *   “你去死吧!”   林陌舒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人。   不是因为得知被欺骗背叛的惊愕,而是不解,他为什么又看到了这幅画面。   漆松表情狰狞,嘴里不断念叨着——   “你竟然敢骗我,你也敢骗我……”   漆松用的断魂刃,一刀捅进他的丹田,下手极为狠厉阴毒,就算是到阎王那里划记名册也救不回来。   前世他这个时候已经神识涣散,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了。   现在一听,他才注意到漆松说的话。   可,明明漆松才是那个欺骗他的人。   接下来的画面林陌舒无比熟悉。   那一身青衣,是师兄……   林陌舒心中也一直有个疑惑,在前世他被漆松所害时,他与师兄的关系早已疏远。   为什么师兄会出现得这么快?   悬崖边阴风阵阵,青衣修士衣袂翻飞,表情是少有的狼狈。   向来喜好洁净的师兄,衣袖和领口竟然都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林陌舒瞳孔一缩,整个削摇门修为在师兄之上的人,除了师父和长老们之外只有平辈的几个人而已。   是谁伤了师兄?   他想要去问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能困在原地,旁观这一切。   眼看师兄身形有些不稳,差点跌倒。   林陌舒急得喊了一声,师兄!   他对上那双狭长锐利的墨绿色眸子,里面满是痛苦与悔意。   有一瞬间,林陌舒以为师兄看到了自己,神情微愣,立马想要叫师兄。   但下一刻,叶溟就移开了眼。   青衣修士祭出了命剑,执剑的那只手不断流出鲜血,直到注满剑上那条血红的线。   一滴滴猩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林陌舒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甘甜的味道。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   *   “师弟。”   不轻不重的一声,靠在墙边沉睡的玄衣青年却被猛地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活生生的师兄地站在,顿时喜不自胜,伸手抱住了对方。   “我在。”   “师兄,我在这里。”   叶溟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有了些许波动,睫毛一颤,归于平静。   师弟在进入秘境时梦魇了。   梦中挣扎,一共喊了三句漆松,在最后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师兄。   谁在师弟心中分量更重,不言自明。   千年来,叶溟第一回体验到小年轻拈酸吃醋的感觉,心情有些糟糕。   林陌舒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之中,惊魂未定,一时没有注意到师兄的冷脸。   直到他久久没有得到师兄的回复,疑惑地看向师兄,才发现——   好可怕的表情!   从前他最怕师兄这个样子,只有他犯了严重的错误,师兄才舍得用这样的表情对他。   “师兄……”   林陌舒,心虚地小声喊着,默默继续抱着师兄。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师兄生气的事情,但刚刚的梦境让他本能地想要继续靠近师兄。   “漆松。”   叶溟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   林陌舒疑惑地看向师兄。   见他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叶溟脸色缓和下来。   “你心性有些不稳,秘境之中有许多能够诱发幻象的东西,可能会比较容易影响到你。”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最好也不要和除我之外的人说话,明白吗?”   “我明白了,师兄。”   和师兄一道出来就是好。   林陌舒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走吧。”   叶溟把他拉起来,却是向另一边说道。   他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两个身影,一个之前是跟在漆松身后的斗篷男,一个是尚在昏迷的漆松。   而他们,正身处于一个幽暗的通道内。   “我们四人被传送到这个遗迹中,暂且同行,不必在意。”   叶溟简短地向他解释道。   “多谢契主。”   斗篷男恭敬地低头说道。   契主?   林陌舒看向师兄。   “不必再如此称呼我,前尘往事,盟约早已经失效。”   “你管好他即可。”   叶溟勉强把眼神分给斗篷男扶着的漆松,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   斗篷男的声音落在耳中有些失真。   林陌舒表情迷茫。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既然师兄决定了,他也不便再多说。   毕竟漆松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一个敏感的名字,无论提起或不提起都会显得刻意。   他问心无愧就好。   叶溟敛眸,轻轻把袖子一角放到林陌舒手中。   他心头一暖,师兄还是在乎他的。   前方是一个狭长的通道,幽深昏暗,一眼看不到尽头。   两边的壁龛中,苍白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那火光极为细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人从前面经过时,全然不会跳动,受到影响。   因为有师兄在,林陌舒并没有感到紧张。   他扯着师兄的衣袖,静心走着,心里慢慢地想了很多事情。   无论是上一世作为魂魄存在的时候,还是在梦境中,他都无力改变现实。   这一世重生的他终于有了能够改变一切的机会,他隐隐感觉自己必须要更加果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尽头。   叶溟用剑鞘轻叩两下左边的墙面,光滑的石壁便缓缓松动,打开一个通道。   又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昏暗幽长的通道。   林陌舒心存疑惑,但还是选择跟着师兄一起往前走。   于是这样的路程一直重复了三遍。   到第四回的时候,叶溟轻叩了两下地面,石壁松动。   林陌舒正想开口,却发现石壁之后透出了亮光。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塔的内部。   站在中央由吊索牵引悬空的木台上,往上看灯火通明,往下是无尽深渊。   “啪——”   身后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分外明显。   漆松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毫不留情地甩了身旁的男人一巴掌。   斗篷男戴着的面具一歪,露出底下的一片灰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叶溟淡淡出声。   林陌舒收回了好奇的视线。   他没有傻到想去提醒漆松身边的男人,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太……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那是傀儡人。”   叶溟看他实在好奇,便解释给他听。   “顾名思义,傀儡人没有肉身,那一具身体只是冰冷的载体,意识也仅仅是由消散的神识拼凑而成。”   叶溟表情也有些复杂。   “看样子,是因为执念颇深,死后自愿放弃投胎转世,留在漆松身边……”   林陌舒有些想问师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一想师兄博览群书,知识渊博,据说藏书阁的古籍上几乎都被师兄翻阅过,大概是从书上看到的吧。   “你在担心他?”   “不曾,师兄,一点都无。”   林陌舒彻底消了好奇心,乖乖在师兄身后站好。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往上走,一个是往下走。”   叶溟站在木台边缘观察。   “往上吧。”   “往上。”   林陌舒的声音和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他转头看到漆松,对方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顾不上漆松,他赶紧又去看师兄,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表情,让他不安又懊恼。   “哦,那就往上。”   叶溟继续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陌舒的小动作被叶溟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把,眸色渐深。   与其隔远了距离无法掌握,不如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观察。   这段时间小师弟对他的亲昵早已经远超师兄弟之间该有的距离。   偶尔还会用愧疚不已的眼神盯着他,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首先排除小师弟终于开窍了的可能……剩下的,就只有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发生了一些事情。   看样子很可能与漆松有关。   就让他看看,他的小师弟,到底在想些什么。 [38]俏师兄VS心机男!   沿着悬台的吊索,可以去到环绕着塔的一圈圈楼梯。   “为了两边平衡,你们往那边上去,我和师弟从这边。”   叶溟说道。   林陌舒是无条件信任师兄,斗篷男似乎是和师兄有旧,也点了点头。   但是……漆松也没有什么异议。   之前他以为漆松是因为他单方面断交心生怨恨,所以故意在师兄面前表现出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   联想这一路来漆松的反应,林陌舒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盯着漆松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吧。”   青衣修士已经站在那根细细的钢索上,回身看他。   语气并不催促,但比催促更恐怖。   林陌舒立马收回来视线跟上。   “师兄,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知道这座塔的玄机的?”   小师弟一脸濡慕和好奇,紫眸中映出他的身影,好像全世界只能看到他一人。   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依赖靠近,叶溟终于还是没忍心继续冷脸,给他解释道:   “秘境中的遗迹有专门的典籍可供翻阅参考,观察几个特征便可大致确定该如何走出秘境。”   “刚才我们重复了四次的密道,对应着这座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我们看似走在平地上,实则高度一直在上升。”   “当然,前提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如果是往另一个方向,那么就会下降……”   “到了悬台再上下看,一明一暗正好是相对的——”   “回神了。”   林陌舒突然被敲,捂着脑袋。   他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从哪里开始出神的。   “你只需要记得,上下相对即可。”   “知道了,师兄。”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课堂终于是结束了。   叶溟在前,林陌舒在后,一阶一阶地往上走着。   远远地可以看到对面的楼梯上,漆松和斗篷男也在缓慢地向上走。   有些诡异的是,他们两边的速度似乎一直保持一致,林陌舒几次抬头都恰好看见那两人在对面。   为了不让师兄误会,他收回了放在那边的注意力,专心看路。   上了几层之后,因为塔是下大上小的结构,楼梯的坡度变缓,一圈的路程也没有那么长。   墙壁上出现壁龛,里面镶嵌着一块块铜镜。   林陌舒试着看向镜子里,里面却看不到他自己。   “这应当是往生镜,可以照见一个人的过去。”   “很有意思,你自己在里面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我们可以看见彼此的过去。”   叶溟看着林陌舒面前那张,里面恰好是二人一同在雪中的画面。   那时候的小师弟还比他矮一个脑袋。   正用屋檐上摘下来的冰条做剑,给他演示新学的招式。   还有小师弟捧着一碟刚出炉的嫩黄色的糕点,因为吃得太急正等着他倒茶顺喉咙;小师弟在温书,他在灯下缝补衣服……   之后一幕幕,都是两个人曾经在削摇山上生活的画面。   他的眼神逐渐柔和下去。   直到镜子里开始出现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而他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本来叶溟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结果就看到了小师弟和漆松一同出现在削摇门,面见师父的场景。   他们并肩站在殿中,分明就是亲密无间的样子。   这场景瞬间刺痛了他,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叶溟可以确信,这件事绝对不会在过去发生。   难道是预兆?   小师弟会和漆松在一起吗……   叶溟从没有觉得自己能够留住师弟,却也从来没有想过师弟会另属他人。   就算真的有那个“他人”,也绝不能是漆松这样的货色。   他暗暗下了决心,要把漆松此人从小师弟身边彻底清除,守护好他的小师弟。   林陌舒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师兄从铜镜中看到了什么,他正在看师兄走过的铜镜看得津津有味。   他先前只知道师兄似乎与自己差了不少年岁,没想到师兄经历如此丰富。   遍览江河湖海,傲视群峰之上。   也有年少轻狂,一人单挑数位,险些落败的时候。   曾经的师兄也不像现在这般温柔,时常是严肃冷漠,不怒自威的样子。   坐在高位上,众星捧月,一条鳞片折射着金光的墨绿色尾巴盘旋在下方。   等等,尾巴?   林陌舒仔细一看,画面中的师兄下半身真的是一条肖似蛇类的尾巴。   “师兄”垂眸看着座下跪着的一干人等,抬起手,一滴血便落在他们捧着的金钵中。   接到的人们无不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离开。   但这画面接着便是满目萧条,只剩下师兄孑然一身。   不知道为什么,林陌舒的心口也一起有些闷闷的发疼。   于是走完这一圈往生镜,师兄弟二人的心情都低落起来,各有各的忧愁。   接下来是重复的往上的过程。   终于,距离塔顶越来越近,那耀目的光芒之下,藏着的东西变得清晰。   正是一枚悬浮的金桷子!   林陌舒精神一振,没想到另一边的漆松反应更快一步,立刻就往上飞去。   眼看着桷子要落入他人之手,林陌舒也赶紧跟着想要去拿。   金桷子突然散发出金光,漆松差点就要触碰到的手一阵灼热,惨叫一声,往下坠去。   紧随其后的林陌舒躲避不及,竟像是赶着舍身去救漆松。   不等他再想办法从漆松手里夺去那枚桷子,整座塔开始剧烈地抖动。   林陌舒只来得及看到漆松从自己面前坠落。   他一心都是漆松手里的桷子,还想要不管不顾地继续追,就感到脖颈处一紧,被制住了动作。   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   林陌舒晕头转向,扑腾两下才发觉自己似乎停止下坠了。   抬头就看见师兄正一手捏诀御剑,一手拎着他。   师,师兄,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可以先把他捞上去吗。   林陌舒被拎着在空中飘荡,他还在努力去找那枚桷子的去处。   奇怪的是刚刚拿着桷子的漆松已经不见了踪影。   等到他和师兄一同降落到之前悬台的位置,如同镜面翻转,原本黑暗的下半边与灯火通明的一半交替。   而斗篷男和漆松凭空出现在旁边。   林陌舒终于恍然大悟。   桷子就是承重的木料,因为漆松刚刚动了那枚金桷子,整座塔开始颠倒。   如师兄所说,上下相对。   他以为按照常理来说,桷子应当在塔顶,实际是在塔底。   两行人的方向不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但又因为对称,所以向上和向下所看到的景象是一样的。   刚刚的漆松不过是镜面折射出的另一边的幻象。   师兄在试探他吗?   他似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到头来,林陌舒药材没有拿到,师兄的试探也没有通过。   他想要和师兄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师兄并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只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温和。   “我们该走了。”   *   “叶师兄。”漆松走了过来,“我可以和陌舒一起这么叫你吧”   一番折腾之后,他们终于出了遗迹。   林陌舒被师兄派去把那座塔收进乾坤袋里,阵法复杂,一时半会回来不了。   叶溟抿着唇没有答话,只是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真是抱歉,让陌舒为了我走这么一趟。”   “还让叶师兄也受累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心软,善良。”愚蠢。   漆松看向叶溟,眼睛里竟然真的满是愧疚。   叶溟看向他,捕捉到他的一丝颤抖。   漆松似乎十分害怕自己。   并不是拐骗了他的小师弟的心虚,更像是一种骨子里的恐惧。   总而言之,不做亏心事,是不会表现出这副样子的。   叶溟心中愈发不屑,不知道小师弟是受了什么蒙骗才看上他。   为了他,费大功夫要来秘境,又是暗中关注,又是舍身相救……   还要刻意瞒着自己这个师兄,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最让叶溟无法忍受的就是这件事情。   如果小师弟乖乖和他交代,他难道会真的狠心拆散他们?   从前小师弟可是什么事情都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和他说的。   他就知道,小师弟恐怕早就厌弃他这个师兄了。   见叶溟依旧冷冷的没有什么反应,漆松拿出了一枚东西。   “陌舒一直在找这个吧。”   那枚金桷子静静躺在漆松的掌心,散发着幽幽金光。   不错,小师弟的确在藏书阁里翻阅过关于桷子的典籍。   “我的背上曾经受过旧伤,留下伤痕。”   “陌舒知道后就说要为我寻药,其中有一味就是桷子。”   “今日我有幸在塔中得到了这枚金桷子,希望叶师兄能替我转交给他。”   “不是你受伤,给他做什么?”   叶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往日见人三分笑的功力早已无影无踪。   漆松像是终于闻到肉味一般,赶紧答道:   “陌舒答应为我制药,然后亲手为我涂上……”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含羞带怯,引人遐想。   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叶溟撩起眼皮看着漆松:   “劝你不要在我面前作死。”   放在以往,叶溟是不会信这种低劣的谎言的。   但是现在……往生镜里的画面他也都看见了。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或许真的小师弟真的可能和面前这个人有一段情。   他们可能会结契,双修,白头偕老……做一切他想和小师弟做的事情。   想起养伤那段时间,小师弟如何殷勤在他床边照料,只有他们两个人,再无其他。   那样的日子竟然是他和小师弟最后可供回忆的一段时光吗。   以后小师弟的注意力都要给别人了,小师弟会用温柔眷恋的眼神看着别人,依赖那个人,爱着那个人……   难怪小师弟要向他说对不起。   叶溟在心中惨然一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   *   “你果然来找我了。”   黑暗中,漆松转身。   未扬起的笑容僵在他的脸上,一柄锐利无比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少废话,把桷子交出来。”   玄衣青年语气冰冷,一双毫无感情的紫眸盯着他。 [39]吐真   “你想要这个,是吧?”   漆松拿出那枚金桷子,在他眼前一晃,得意一笑。   “你的好师兄亲口说不要的。”   林陌舒一想到趁自己不备漆松不知道和师兄胡说了些什么,心中便懊恼不已。   !   他眼疾手快地制住了漆松的动作,把差点被毁的金桷子拿到手里。   这人果然阴险狡诈。   把那枚桷子迅速丢进了乾坤袋,林陌舒终于放下心来。   漆松为了拿桷子的手掌还血肉模糊,到了这一步也懒得再装。   他看着林陌舒,语气怨毒。   “少用那种眼神看我,林陌舒。”   “和自己的师兄苟且,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话羞辱性很强。   但林陌舒听了倒不觉得恼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像你,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   漆松把这几个字重复念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声讽刺。   “上一世你不也是虚情假意?”   “你果然也重生了。”   林陌舒心中的猜测得到验证。   “重生与否,上天对我这样的人,总是薄待的。”   漆松表情不甚在意,只有看向林陌舒时浮现出十足的恨意。   “林陌舒,你骗得我好惨!”   “要不是有你这个变数,我早就得道了。”   “都是你害了我一辈子!”   哪里来的一辈子,这人是疯了吗,什么都怪到他身上。   林陌舒皱眉,正想要问清楚是什么意思,对方却直接祭了剑出来。   又是断魂刃。   幸好他早有防备,连挡三招,最后一剑挑破了那柄突然飞出来扇子,侧身躲避,堪堪闪过扇骨中的毒针。   漆松之阴险可见一斑。   人多见他平时日里使的是一把扇子,应着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实际打斗中,漆松常用的却是剑。   只有和他交过多次手的人才知道,他两种武器都是熟手,就是为了一个出其不意。   漆松所有手段都用了一遍,终于是山穷水尽。   在地上翻滚数十下试图逃走,被一剑直直挡住去路。   他仰头,狼狈地看着林陌舒。   玄衣紫眸,背负明月。   即使把他逼到这个境地,面上还是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他心中的挫败,嫉妒,怨恨,齐齐涌了上来。   赤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   “你不记得了吧,林陌舒。”   “当年削摇门选拔,你是登上天梯的第一个人,在你背后的那个人,是我。”   闻言林陌舒神情微动。   拜入削摇门,那是太久远的事情,隔着两世的时间,他实在没有印象了。   果真,除了他没人会在意。   漆松的指甲嵌入泥地,方觉自己耿耿于怀多年,困于执念,实在是作茧自缚得可笑。   “我眼睁睁看着你一路上胡乱施舍好心,扶了数十个人,最后还能遥遥领先。”   “从那个时候,我就恨你。”   他很轻易就能想起那年林陌舒的背影。   不过幼学之年,言行却稳重老成,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坚毅。   尽管他也只是一同前来参选的无名之辈,对方依旧恭敬地抱拳行礼,向他自报名姓:   “晚辈林陌舒。”   那个时候漆松就预感到,林陌舒往后必定不同凡响,也必定会是他的绊脚石。   一语成谶。   当年林陌舒在选拔中夺得头筹,本来要被掌门收入座下,结果白勺师父突然出场,将林陌舒带走。   而漆松为这次选拔准备多年,早就想好要拜入白勺门下。   他满怀壮志,野心勃勃,知道在削摇门这个天才一抓一大把的地方,择师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早就听闻白勺座下仅有两位弟子,他只要入门,分到的资源肯定比其它师父门下更多。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步步算计,终于等到了拜师的这一关,却听到了白勺宣布将林陌舒收为关门弟子,从此不再收徒。   接着掌门那个笑面虎也婉拒了他。   漆松拒绝了其他长老的邀请,毅然离开了削摇门。   做出那个决定有一时的意气,同时,漆松也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削摇门后悔今日对他的怠慢。   微波派不如削摇门名气大,漆松选择微波派,正是冲着庙小的好处。   果然他一去就被捧成了天才,身边围着他的人不在少数。   然而日久年深,漆松总不免去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离开削摇门,是否会有更好的发展。   他的修行之路就像是在万米高空的一根吊索上行走,必须时刻小心翼翼,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一路艰辛至此,漆松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不过没有他足够聪明。   直到见了林陌舒。   他才知道原来有这样幸运的人,这样顺遂的人生。   “——我恨你,恨极了你!”   “你天资卓越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好的运气,为什么你能够成为白勺的关门弟子,为什么你有那么好的师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面和林陌舒说这些。   他轻声道。   “我从未觉得自己在天赋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当年被师父看中,或许是侥幸的机缘,之后我一直勤勉修炼,严于律己,不敢有一日懈怠……”   漆松对他的怨恨竟是由来已久。   林陌舒自问除了对师兄之外,所做之事全都问心无愧,现在看到漆松的这副样子,心中顿觉五味杂陈。   虽然漆松是咎由自取,但自己在其中也沾染了因果。   漆松听不进他的话,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你知不知道,你死后,我被多少人追杀……”   “凭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人在乎你?”   “就算如此,我不曾骗过你。”   林陌舒不想再与他纠缠,提起剑,一道寒光照射在漆松脸上。   “上一世,你若是真的对我动了真心,助我得道,我不会想杀你。”   “我万事准备周全,你却负了我……你可知我付出了多少谋划,全都因你毁于一旦了!”   “什么真心,什么得道,不要再同我打哑谜。”   “说清楚。”   “你竟不知吗?”   漆松的表情有些怪异。   想起那张让他怕得要命的古井无波的脸。   心中升起复仇的快意。   “你的师兄……”   漆松的脸因为过度兴奋开始小幅度抽搐,舌头也变得僵直,但他努力想要拼凑出一句话——   他发现了让叶溟,让林陌舒两个人都万劫不复境的秘密。   “漆松。”   如星的剑尖点在他喉头,已经渗出血珠。   “你,可有什么遗言交代?”   林陌舒俯视着他。   漆松瞳孔微缩,死亡的恐惧让他开始口不择言。   他说林陌舒虚伪,明明早就对叶溟动心,却还要和他结为道侣,不过是看他有几分像叶溟,当真是恶心。   “你竟会这样想……”   林陌舒忍不住皱眉。   “你敢说,你对你的好师兄没有私心?”   漆松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确对师兄有私心,这与选择你无关。”   “真心爱慕一个人,绝不会找替代品。”   “我单纯可怜你。”   “你和我说,门派众人威逼,如果我不和你结为道侣,你只能一死了之。”   “你说你真的需要我。”   回想起漆松向他说起的那些过往,林陌舒仍会心存不忍。   是为一个人到了拿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当作筹码的境地而悲哀。   他想若是真有人这么做,无论目的如何,一定有其难言的苦衷。   漆松面如死灰,原来林陌舒真的对他半分情意也无,他输得彻底。   良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所以,我讨厌你甚于叶溟。”   上一世叶溟不顾血契的影响追着他杀,把他逼得四处逃窜,最后一寸慢慢地断了他的根骨,将他折磨至死。   那种被绝对实力压迫的恐惧感,一直烙印在他灵魂之中。   可是林陌舒……   “因为你表里如一的……愚蠢。”   漆松看着青年,用最尖利刻薄的语气说道,就好像这样能够掩盖他自身的脆弱。   林陌舒摇摇头。   “漆松,我还是可怜你。”   一声剑鸣响起。   漆松等着受死,想象中的疼痛却久久不曾落下。   再睁眼,玄冥剑已经回到了玄衣青年后背的剑鞘中。   “这枚金桷子就当作抵你一命。”   “漆松,记住,不是我不恨你,是我不屑于杀你,也不想让师兄再为我劳心。”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   了却一桩旧事,林陌舒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快些回到师兄身边。   先前他们出了遗迹来到秘境之中。   这里恒常是月夜,抬头便能见到空中一轮银盘。   林陌舒远远的听见一道琴音,如怨如诉,似乎在呼唤远行的游子。   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荧蓝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只见月光下,青衣修士席地而坐,时抚弄着一把无弦琴,神情带着几分淡淡的寂寥。   这琴音只会入有心者的耳中。   许久不曾见过师兄抚琴了。   林陌舒顿了一下才出声:   “师兄。”   指尖琴音一滞,叶溟抬眸看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   “师弟去做什么了,去了那么久?”   青年摸了摸鼻子,很快又放下了手。   他不想骗师兄,也不能让师兄知道他见了漆松。   只能含糊地说,遇到了一个不重要的人。   “是吗。”   叶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信。   林陌舒心中愧疚又懊悔。   他一直在为弥补与师兄之间的关系做努力,却总有一种越来越远的感觉。   捏捏腰间的束口小袋,感受到乾坤袋中那颗金桷子的暖光,林陌舒才勉强有了几分踏实。   不论如何,终于是凑齐为师兄祛除疤痕的药材了。   等到通关秘境回到削摇门,他就可以为师兄调制药膏。   到时候什么漆松,斗篷男,都与他无关。   今后他与师兄再无嫌隙,安安心心在一起。   这样一想,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笑容。   叶溟看到他的样子,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手上的琴音逐渐掺了纷乱的杂音,最后干脆弃了琴不再去碰。   月色恬静,无尽的幽蓝密林中没有一丝风吹过。   一切都凝滞不动。   叶溟走到熟睡的青年面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青年柔软的脸。   长而直的睫毛投下浅淡的影子。   眼睑微微折射着月光,像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小鱼,眼尾的小坑就是鱼尾。   他总记得青年笑起来的样子,从小到大,一模一样漾起的弧度。   一尾鱼倏然钻入水中,溅起水花。   叶溟闭上眼,在记忆里寻那尾鱼的踪迹。   他想起青年尖尖的虎牙——那颗换下的牙齿还是他帮忙抛到屋顶上去的。   怎么长得这么快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远的叹息与怀念。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早已经长大成人。   林陌舒注定会离开他,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犹豫了许久,青衣修士终于决定进行下一步动作。   一条血线盘上他的手指,沿着指尖,缓慢蜿蜒至林陌舒的下巴。   青年睁开眼,神情呆滞地看向他。   “小师弟,我是谁?”   “……你…是师兄。”   叶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陌舒,脸上带着温柔缱绻的笑意。   真乖啊,小师弟。   不枉他一直给小师弟饲喂自己的血液。   传言吃蛟蛇一族的血肉就能长生不老,实际倒没有说的这样神奇。   但蛟蛇的血液确有奇效,许多依附于蛟蛇一族的人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求乞蛟蛇的血液。   不仅能够延年益寿,而且会和服用过血液的人产生微妙的联结。   蛟蛇靠这种交换,成为“契主”,得享供奉和忠诚。   直到几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最后一条蛟蛇消失。   叶溟则将与林陌舒的这份联结加深至无法分离的程度。   融入小师弟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会让他们变得密不可分,命运相连。   如今,血契将成,   无论今后小师弟是否会留在他身边,他的寿命都将会与小师弟共享。   他可以时刻感受师弟的存在。   认识到这件事的叶溟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些愉悦。   但想到以后,这一点愉悦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师弟。”   他温柔地出声,自己都不知道眸中含着怎样难解的情愫。   “师弟喜欢……”   叶溟戛然而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青年只是木木地看着他,眼睛里好像还有一点疑惑不解的样子。   他忽然感觉有些羞耻,更多的是罪恶。   明明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却还不敢问一句吗?   胆小鬼。   叶溟在心中自嘲一笑,最后还是改口说了一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师弟喜欢漆松吗?”   他等待着答案。   如果师弟真的说喜欢,他就成全他们。   林陌舒的紫眸变得有些幽深,血线的颜色变淡。   叶溟不顾反噬,强行催动术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勉强说出来的。   “师弟,回答我,你喜欢漆松吗?”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明明他是逼问的那一方,此时心中的焦灼不安孤苦无着却使他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徒。   青年轻轻眨了下眼,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喜欢。”   “喜欢……”师兄。   叶溟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虽然早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但铺天盖地而来的悲怆仍是让他难以排遣。   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里面。   林陌舒,骗你的。   他低头,难过地在心里想着。   就算你喜欢漆松,我也不会成全你们。   ……死也不会。   青衣修士微微蹙眉,唇角竟然溢出血来。   原来因为强行运转真言术,他在其中又过于专注伤神,对身体的亏耗极大。   刚刚林陌舒忽然从梦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师兄凑在自己面前,距离极近。   似乎在问什么话。   看口型像是,喜欢……师兄吗?   小师弟心中顿时狂喜。   原来师兄其实也和他一样很在意这个问题,甚至到要大半夜把他摇醒来问的程度!   他很想要和师兄抱抱来庆祝一下,身体却无法动弹。   师兄又问了一遍。   虽然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小师弟还是认真地答道,喜欢。   喜欢师兄!   师兄似乎很不满他的回答,忽然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又猛地拉近。   随后,小师弟就感觉嘴被毒蛇狠狠咬了一下。   痛痛痛!   不仅很疼,而且还酥酥麻麻的,就像中毒了一样。   有些粘稠、温热的液体沾到了他的唇上,似乎还在缓慢地进入他的口中。   林陌舒忍住推开师兄的冲动。   因为师兄抱得太紧了,就像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很想告诉师兄,他会一直在的。   不用抱这么紧,他会永远陪着师兄,永远不会离开。   月光如水,流淌了一地银白。   青衣修士一身寒意,墨绿色的眸子渐渐变成闪烁着金光的竖瞳,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他突然俯身亲吻青年,像是终于猎取了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   修长的手指放在青年的后颈,使猎物无法挣扎。   视线挑衅似的看向只敢缩在树丛后面的偷窥者。   叶溟面上微哂,眼角眉梢都带着餍足和得意。   就凭这样的货色,也敢和他抢小师弟。   嘴里被甘美的味道填满,   还有柔软的触感……   青年的紫眸微微睁大,随着那味道越来越浓郁,竟然又昏了过去。 [40]剖心   等林陌舒醒来,就看见一轮月亮挂在天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月亮看着似乎比他闭眼之前更大了些。   师兄就坐在他旁边。   他们靠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而安稳。   “师兄……”   林陌舒看着师兄,心中思忖作夜师兄主动问话到底是不是梦境。   他感到喉间还存着一种温润的舒适感,嘴唇也微微散着痛意。   所以,应当不是梦!   小师弟的眼睛亮了起来。   叶溟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温柔,视线划过他的唇,才牵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   昨天一激动喂了太多的血给小师弟,大概是一时补充过剩,小师弟昏睡到现在才醒来。   幸而秘境中一直是月夜,不然小师弟就该疑惑了。   叶溟又想,疑惑便疑惑,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再遮掩。   他伸手替林陌舒整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连同他的目光一起。   真期待等会小师弟的反应。   林陌舒还在胡思乱想,就听到师兄对他道:   “师弟,你和微波派那位姓漆名松的修士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什,什么?”   像是做了坏事一直处于不安中,最后终于被抓包了一样,林陌舒表情掩饰不住的慌乱。   随后想到,师兄说的和他想的应该不是一件,才勉强恢复正常。   “师兄在说什么,我和他不过是几面之缘,今后也不会再见了……”   小师弟的眼神带着几分央求,似乎在请求师兄不要再提起。   只要饶过他这一次就好,最后一次。   简直就是黑历史一样的存在。   他竟然被那样的人欺骗,还因为一时心软又放过了对方。   在师兄平静的眼神下,林陌舒愈发紧张起来。   是漆松又对师兄说了些什么吗?   他的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师兄到底知道了哪一件。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要是师兄知道前世的事情,他不如一死了之。   都是他连累了师兄,害了师兄……   叶溟仔细观察了一番林陌舒的表情,心中已然笃定。   小师弟就是与漆松有特殊的情谊,甚至可能早就私相授受,情定三生了。   他在心里冷笑,想象着他的小师弟与漆松是如何相知相识,又有怎么样的约定。   “师弟,这一招你已经用过了。”   “你可记得自己说过,不想再与漆松有任何关系,但在遗迹中却始终放不下他,甚至愿意舍身相救。”   叶溟说着说着,语气愈加和缓,眼神也是包容,温和,一副知心师兄的模样。   他越是这样,林陌舒越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昨晚你也是去见他。”   叶溟用平淡又坦然的语气说道。   完了……   林陌舒知道师兄是真的生气了。   距离上次惹师兄生气,真的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而师兄的习惯就是把所有的罪证全都一一罗列出来,让他毫无反驳的余地。   小师弟有些郁闷,他怎么总是不得要领,不能做到心中想达成的事情。   本来是想要悄咪咪做好祛疤的药膏再给师兄一个惊喜,但现在不得不要先解释清楚了。   不能再让师兄误会下去。   “师兄,你看。”   林陌舒献宝似的从乾坤袋里拿出那枚金桷子。   叶溟沉默地接过,拿在手里,只觉得碍眼。   “你要去找漆松?”   “为什么要找漆松,不找他,我不想找他。”   林陌舒连忙否认。   可叶溟现在已经有些入执了,一心觉得林陌舒想离开他。   他看着手中的金桷子,眼神沉浮不定。   “师兄以为我是为他采的?”   林陌舒终于悟出来师兄误会了什么,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委屈之意。   “不是吗?”   叶溟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   林陌舒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师兄到底是从哪里误会的!   “是不是漆松告诉你的?”   “他那个人最是阴险,师兄不要信他的话!”   漆松害得他好惨……   “我不信他,只信我看到的和我听到的。”   叶溟少有的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林陌舒。   林陌舒急了,赶紧道:   “师兄,其中绝对有误会。”   “我保证,我只喜欢师兄,对漆松没有半点情意。”   小师弟急得立马要赌咒起誓,连得道飞升都不惜要赌进去。   叶溟抓住他的手,不许他真的发誓。   师弟用澄澈的双眼看着叶溟,里面是疑惑不解,还有担忧。   他眼中闪过几分悲凉和决绝。   “小师弟,你懂得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情吗?”   “我懂得的,师兄。”   林陌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师兄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前世师兄甚至为他报仇雪恨后自毁……   师兄对他情深义重,他不能辜负,这些他都懂。   “不,你不懂,你不懂得我想要怎么样?”   叶溟一改以往的温柔模样,眼眶泛红,神情偏执,抓着林陌舒的手腕,直直按向自己的胸口。   “师弟,你不知道我时时刻刻心里头怎样想的你,口里怎样念的你……”   “你不晓得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林陌舒看着面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师兄,一时茫然。   他分明是知道的,他知道师兄的感情有多么炽热。   但一种从他天灵盖到脚底板的震颤让他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明也早就想好了这辈子都要对师兄好,好好报答师兄,一辈子待在师兄身边,陪着他,做他的师弟……   归根结底,是他还无法回馈给师兄同等程度的爱。   他始终慢师兄一步。   在师兄用他那时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注视着他的时候,师兄为他心酸难过的时候,师兄思念他的时候,他都一无所知。   林陌舒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师兄那么对他……   叶溟看着林默舒把手抽回去,甚至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心里明白结果会是这样,却还要挑明。   因为他知道,他和林陌舒再也做不成师兄弟了。   养伤那段时间,林陌舒给了他一点火苗一点希望,他便飞蛾扑火,不管不顾了。   他的欲望被养大了,胃口也变得难以满足,他想要更多更亲近的关系。   他甚至想要一个名分。   就算被林陌舒厌弃,他也想要说明自己的心意。   叶溟的手僵在半空,林陌舒回避的样子让他显得可笑又心酸。   终于,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整个人迅速颓靡下去。   林陌舒看着师兄这个样子,心中某处立马感到刺痛起来,眼神哀戚。   他怎么能让师兄伤心,他不是早就发誓说不要师兄伤心吗?   尽管叶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看到林陌舒看着自己的眼神,仍旧心痛不已。   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一生注定要与亲近之人别离。   拿到叶溟的命批的时候,叶溟的父君还不相信。   专门为他从西海请了一株神木来,说是祈福消灾,从此不会再有灾厄。   那时候叶溟还小,他信了。   直到蛟蛇一族,只剩下他一个,方知天命不可违逆。   所以叶溟从不与人太过亲近,见人三分笑,却进不到心里。   是天生性情使然,也是真的不想再经历失去。   不能完全抓住的东西,叶溟宁愿不要。   本来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他,茕茕孑立,无牵无挂。   饮茶抚琴,看书下棋,如此度过一生。   就在某天,林陌舒出现了。   他生平第一次敢生出些妄念,想要与师弟永不分离。   所以翻遍了无数古籍秘术,想尽了千百种办法,无论是阴邪的锁魂灯还是傀儡术秘法……   最后叶溟选择了血契。   他舍不得伤害小师弟,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成全他的心愿。   不得同生,共死也是一件幸事。   叶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又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今日将自己所有不堪的心思全数摆了出来,就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后路了。   现在就看小师弟怎么选了。   叶溟抬手举起那枚桷子——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允你和漆松在一起。”   “师兄!”   林陌舒来不及制止,那枚举世无双的金桷子便在他的师兄手中化为齑粉。   “你别想再去找他,给他治伤。”   叶溟破罐子破摔,沉默半天找回了点温柔师兄的感觉,又缓和了语气。   “小师弟,如果对方是良配,我是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的。”   “我何时要去找他,又治的什么伤。”   林陌舒哭笑不得。   他知道漆松对师兄说了什么了。   原来师兄在吃醋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一味药材而已,师兄不要就不要了。”   “那我你也不要了吗,师兄?”   林陌舒上前一步。   本来他想得到桷子,就是为了让师兄的伤口恢复如初,在他看来,这就是弥补过失。   但,这是否又是一种逃避责任?   他以为只要养好伤口,让伤疤消失不见,就能够修复与师兄之间的关系,再无嫌隙。   实际上,桷子不重要,伤口也还是次要,最重要的反而被他忽视了。   “你说什么?”   叶溟少有的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他不是听不清,是不敢信。   他的心跳随着青年的靠近逐渐加快。   好似千千结在手里半天终于寻到了那一枚线头,轻轻一抽就解开了。   林陌舒如梦初醒,明白他和师兄纠结的从来不在一处。   他只觉得师兄为他受伤受辱,只要治好伤口恢复如初,就能够与师兄也重归于好。   但是师兄,始终在乎的就只有他。   师兄总是对他太过宽容。   “原来师兄这么想我啊,时时刻刻,口里念的,心里想的……”   林陌舒一步步逼近,紫眸亮得灼人。   “……”   叶溟侧过脸去,耳根却是红了。   玄衣与青衣在月色下交叠。   叶溟只恨自己神识敏锐,脑海里一遍遍回溯着自己方才出格的言行,发觉自己温柔师兄形象尽毁。   他的理智和羞耻心逐渐回笼,想要避开青年的触碰。   但是林陌舒轻轻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话,瞬间让他变得安分顺从。   那句话是——   “师兄,别不要我。”   似乎这才算是两人正式的第一个吻。   按照叶溟的标准,终于可以记下一笔了。   小师弟很乖巧地一路沿着师兄漂亮的唇线舔着,直到舌尖碰到一滴温热的液体。   是师兄的眼泪。   这让小师弟兴奋起来,甚至神识都在颤栗。   还从来没有见过师兄哭起来的样子呢。   他有些好奇。   正欲进行更深的一步,林陌舒往叶溟身后看了一眼,指尖一顿。   “师兄,你有没有感觉,月亮在变大?”   叶溟转身。   那硕大的月亮竟然到了整个天幕都快被填满的地步。   不等他们想办法逃离,两人的身影便被白光吞噬。   林陌舒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师兄!   “……”   似乎是他第一次叫师兄没有得到师兄的回应。   那股从进入秘境开始就牵绕在他身上的温暖又安心力量,消失了。 [41]开局结婚?!   “新郎到——”   林陌舒一睁眼,发现自己身骑白马,穿着喜服,高高地俯视着街上的人。   四周一派喜气洋洋,围满了人,但都看不清面孔。   街道的尽头是白雾蒙蒙一片。   “新郎官,下马接新娘子喽!”   他被催促着下了马,脚还没接地,就被簇拥着到了街边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府门中间挂有一道匾额,上书“白府”二字,下面坠着红布。   两边的石狮子上也都系着红艳艳的团花。   他所见所听都是喧闹的红色。   抬头望天,灰白的一片,并不见月亮。   一种强烈的诡异感涌上林陌舒的心头。   离开秘境和进入秘境一样,都需要特殊的时机才能开启阵法。   是以,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幻象之中。   “石洞”秘境中的幻象会折射出一个人内心最为渴望的东西。   并且会不断将那份渴望放大,直至登峰造极,叫人沉迷其中流连忘返,自愿不再离去。   林陌舒一边竭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边环顾四周,想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师兄的身影。   突然,他感到身体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倾。   面前朱红的大门正好打开,林陌舒一脚跨进门槛,进入了一个欢欣的世界。   耳边吉利话还有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爆竹声也格外热闹。   他发现手里多了一条绸缎做的牵红,转头看向另一头——   是一袭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的……   师兄?   尽管遮住了脸,林陌舒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师兄。   那红盖头下的人似有所感,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林陌舒心里微微发热,他竟是要和师兄成亲了!   转眼间,他已经和师兄来到了厅堂之上。   自从知道牵红的另一端是师兄之后,林陌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又小心。   他表情严肃,带着青年人故作老成的谨慎。   实际内里已经像是喝了几壶酒一样晕乎乎轻飘飘的了。   在堂上站定,感受到手上的红绸子被微微扯动,林陌舒忍不住侧头看过去。   盖头下的师兄,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咳嗽声,引得他抬头一看。   发现坐在上首的竟然是师父。   白勺今天穿得很正经,倒真像个德高望重的员外,正板着脸看他。   再一看,大师兄正抱臂站在一边,依旧是冷眼瞧他。   姜崖大师兄也在,笑眯眯地看着他和师兄。   人声更为密集喧嚣起来,好似将要到达热闹的顶峰。   林陌舒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这挂满红色的厅堂还有师父师兄们的见证,他和师兄真的要成亲了!   “一拜天地——”   不等他反应,就有人拉着他拉面向身后的天地桌。   林陌舒跪下,膝盖碰到早就准备好的蒲团上,视线一下就低了。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新郎官高兴坏了吧。”   “怎么看着呆愣愣的。”   “我要能娶到白员外家的千金,我也会乐得要晕过去……”   “你还想得倒美。”   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陌舒红了脸。   又被扯着转到身后,面对师父。   师父和大师兄都盯着他,那视线让他有些难捱。   幸好很快就又要开始行礼了,他顺从地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额头接地,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样,也算是得到师父的允许了吧。   他小心地往身边看去,师兄身姿依旧挺拔,连盖头都没有晃动。   林陌舒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师兄,好有定力。   “夫夫对拜——”   这次是林陌舒自己主动转过去的。   他和师兄面对面,一时心潮澎湃,膝盖触地的时候尤为用力。   偏偏有从大人们腿间挤出的顽皮小童,提前抽走了他膝下的蒲团。   林陌舒倒没有觉得疼,只是起身时身形不稳,和师兄的脑袋撞到了一起。   司仪立马说道:   “互敬互爱,白头到老!”   林陌舒捂着头和盖头底下的师兄对视一眼,眉眼间洋溢着心满意足的欢喜。   “送入洞房——”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严肃脸的师父和臭脸的大师兄都随人潮褪去不见。   场景转变成新房。   重重红影之后,披着盖头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此刻万籁俱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陌舒一步一步地走近,五感愈加清明。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幻象之中。   和师兄结为道侣,永世不再分离。   这的确是林陌舒内心最想要实现的愿望。   可要想不被幻象迷惑,就必须坚定地破除迷障。   简而言之,他不能相信幻象之中的任何人和事物。   也包括,师兄。   林陌舒在距离喜床两尺远的地方停下,垂眼看着师兄。   大约是感受到了有人接近,床畔的红纱微动,尾部的流苏泛起波澜。   他可以轻易想象到那盖头下,师兄的表情如何可怜可爱。   “姑爷,请揭盖头。”   一个侍女打扮,没有五官的脸上写着小红二字的人突然凭空出现,给他递上一柄金秤杆。   林陌舒接了过来,一时竟有些迟疑,手中那秤杆好似有千钧重。   他不忍心。   即使知道这个师兄只是幻象所化,并非是真的师兄,林陌舒也舍不得冷待。   新郎官实在犹豫得有些久了,引起了“新娘”的不安。   叶溟透过眼前朦胧的红色,小心观察着师弟。   满心无措,又存了些微的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进了这个幻象。   想去寻师弟,偏生被小红按在梳妆镜前梳洗打扮。   这侍女是幻象所化,不达成目的就不会松手。   铜镜中映出一张温柔俊朗的脸。   面上正因为找不到师弟而焦急万分。   却在小红一句,小姐难道不想嫁给林郎君了之后安分下来。   “你说的……林郎君,他,叫什么名字。”   原本总是一身青衣,气质温和的师兄,现在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别有一种秾艳动人的情态。   他的一缕头发正被拿起来梳整齐。   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他向小红确认着自己的成婚对象。   “姓林,名陌舒——”   “小姐一起上书塾的时候,被罚了把姑爷这名字抄了几百遍贴在书房里,难道就忘记了?”   心中的千斤重担终于放下,叶溟放松了身体。   随即,又是一点点叠加上来的紧张。   紧张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累积,一直到金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像是犹疑般停顿了一下,最后终于干脆地为他掀起一片亮光。   “一挑盖头,称心如意。”   叶溟的紧张不安瞬间漫了出来。   方才,他差点就要自己打开盖头了。   他想,如果师弟那般难下决断,他自己来也不是不可以。   师兄骨子里为师弟做一切事情的本能在发作。   ——叶溟想要掌控林陌舒的一切,也愿为林陌舒付出一切。   他的手还在发抖。   偏偏面对林陌舒还要继续装作冷静自持的样子。   只是幻象而已。   师兄在心里告诉自己。   所以,放纵一点,也没关系的。   “师兄。”   林陌舒垂眸看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总算是看到师兄了。   一对上师兄那双温润的眸子,他便安下心来。   两个人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深深地看了彼此一眼,都用神识将这一刻烙印在脑海中。   林陌舒把盖头叠好放在旁边,一脸新奇地指着叶溟的唇。   “欸,师兄,你还涂了口脂。”   叶溟瞬间脸颊发烫,抬手就想用手背抹去。   都是这幻象中他的身份,似乎是什么白府中的一位千金。   他坚决不肯佩戴那顶繁重的凤冠,侍女小红就一直在他身后盯着他,盯到他无法招架。   最后他勉强接受涂口脂,和小红达成了和解。   “不要擦。”   小师弟轻轻拦住了他的动作,像是自己的玩具要被别人触碰做出的小小抵抗,   “师兄,我很好奇这是什么味道。”   一身喜服的小师弟神采烨然,眼睛里好似藏着漫天星辰。   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留下虚幻的触感。   叶溟看着小师弟将刚沾过他唇的手指……像尝蜜一样放在了口中舔了舔,呼吸一滞。   那一闪而过的舌尖,他曾经细细尝过,知道它的美味。   忽感到有些焦渴。   “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   林陌舒从托盘上拿起那两盏酒,递给叶溟一杯。   “师兄,喝了这一杯,我们就是一对了。”   叶溟接过,低眉看那满满一杯酒液,未曾饮下就已醉了三分。   面前的这个小师弟,一举一动都极合他的心意,真不愧是传说中最能迷惑人心的幻象。   现实中他要时时清醒克制,做尽职尽责的可靠师兄。   只有在这幻象里他才有一瞬能放任自己沉沦的机会。   此刻他不再是师兄,只是一个痴恋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人。   二人的手腕挽在一起。   他感受着林陌舒脉搏的跳动,收紧了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们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烛光下青年睫毛的倒影几乎要将他缠紧。   叶溟忘了酒的味道,只觉得胃里在烧,心里也在烧。   “一樽合卺酒,两意永缠绵。”   “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这下,房中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师弟就在他身边,叶溟的勇气却无声散了许多。   身体仍在渴望,理智已经逐渐占据高地。   他不应该有那样的妄念的,他可是受师弟濡慕信任的师兄!   “这是什么?竟然这么贴心,还准备了睡前的话本子看么。”   林陌舒看到枕下露出的画册一角,开口问道。   婚房,喜床,洞房夜,叶溟一联想,瞬间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   他作为师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去接触那等腌臜之物?   在林陌舒弯身去拿,就要碰到的时候,叶溟迅速将画册抽出来背在身后。   “不是话本子。”   “那是什么?”   “就是教……教你怎么睡觉的。”   看着小师弟澄澈无比的双眼,叶溟从心底生出些罪恶感来,抓着的纸张也逐渐变得烫手。   林陌舒的兴趣似乎降低了,口里喃喃,睡觉有什么要教的。   叶溟才松了口气。   他突然又凑了上来笑着道:   “师弟不喜欢看书,师兄来教教我怎么样?”   林陌舒刻意强调着师弟和师兄,让叶溟羞耻不已,一边说还一边假装要去夺那本画册。   叶溟当然不能再让他真的看到里面的内容,将手绕过他,高高举起。   结果就被林陌舒借着这个姿势推倒在床上。   像一只猫推倒它的毛线球那样。   一道道红帘纷纷垂落。   叶溟绸缎一样的发丝流淌在床间,他们呼吸交缠,发丝也缠绕在一起。 [42]洞房花烛夜   “师兄……”   小师弟看着他,清澈的紫眸逐渐染上欲色。   叶溟心尖一颤。   他感受到了身上小师弟的反应,不会说谎的反应。   这副真心求教的模样,让他怎么舍得拒绝?   叶溟分开双腿跪坐在林陌舒身上,主动拆了最后一件衣袍。   露出里面……   林陌舒瞳孔微微放大。   他屏住呼吸,像是看到了什么美不胜收的景色。   师兄外表看起来是儒雅书生,身材却是精壮有力,瓷白的皮肤与身后的泼墨长发形成强烈反差。   修长的颈间牵扯着细细一根红线,悬在锁骨上,布料被胸口撑出弧度,往下紧紧贴着腹部……   腰间同样也是一条细绳,一路延伸,刚好束在臀上。   因为是跪坐在他身上,师兄微微垂首看着他,像只曲颈的天鹅。   眼尾泛红,从耳尖到脖子全是一片羞红。   两枚红丝线系成的小结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分别落在师兄的后颈处,   还有尾椎骨上。   他忍住了没有去惊扰那两只蝴蝶,只是轻轻抚摸着师兄的脊背。   师兄,会不会冷?   看着那微微泛红的肩头,林陌舒莫名有些担心。   ……幻象的设定真把他害了。   直到现在,叶溟才发现自己里面穿的不是寝衣,而是一件红肚兜。   他不安地动了动,感受到林陌舒难以压制的兴奋,又羞恼又心疼。   不舍得让对方为自己忍耐太久,他动作缓慢地抓住对方的手,如从前教导对方写字一般……   引导,到背后。   “这里……”   “是这里。”   ……大约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自己这样的声音,叶溟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把林陌舒的手指隐晦一按,结果自己下意识的收紧,只让那两根手指曲起,虚虚地被挡在外面。   几次尝试都不行。   林陌舒仰头看他,也不说话,就是一双紫眸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最后,叶溟放弃了,松开林陌舒的手。   “你直接进来罢。”   “师兄,不要生气。”   林陌舒自己硬着顾不上管,一心安慰师兄。   如此乖巧,让师兄大受感动。   刚刚说的其实也是气话,直接来两个人都是受罪。   叶溟看着小师弟,身体和心都渴望着更深入的交融,最好是互相融入骨血。   算了。   他闭上眼,决定亲自来……   林陌舒看到他的师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   神识被温暖的力量牵引着往后,看到了师兄全心全意为他打开的一幕。   奇妙又震撼……   师兄,一向端庄自持的师兄,在他面前从不敢态度随意轻慢的师兄……   现在为了自己在做那样的事。   本来是该是自己做的,师兄却代劳了。   林陌舒有了一股直白的反应,他连忙要在师兄面前遮掩,却被师兄温柔地环住。   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纤长,莹白如玉,与指缝间的颜色形成鲜明反差。   真可谓是尽善尽美,事事周全。   小师弟看着他,有些失神。   师兄竟为自己如此辛劳……   林陌舒也不能再坐视不管,假装一无所知了。   他去抓那两只蝴蝶,犹豫了一下,决定一起抓到手。   瓷器的全貌一下子就全部展示在他面前。   “师兄这里怎么陷进去了!”   林陌舒发出小小的惊呼。   记得之前还是翘起来的。   小师弟尽心尽力地开始为师兄进行医治。   叶溟无法拒绝林陌舒的靠近,被嘬得滋滋作响,感受到小虎牙与圆粒的磕碰,他刚刚想发出一声制止,就被吸到了顶点——   神识暂时空白。   他微阖着眼,表情淡然。   只有手上还在继续动作。   师弟被他弄脏了……   他心里竟然升起几分可耻的喜悦。   师弟,他的师弟,睫毛上还沾了一滴、   不小心溅上去的。   对上师弟无辜又茫然的眸子,刺激感与罪恶感同时在叶溟心中燃烧。   对不起……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林陌舒眼里确有疑惑,但是为师兄为何反应这么快。   他还没有完全治疗好呢,小师弟带着些许的遗憾松了牙齿。   不过他很快就要把那些对不起还给师兄了。   叶溟洞庭大开,水汪汪像桃肉,很软,一只手指轻易就能戳破。   作为师兄,尽显慷慨包容。   “来,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喘,把下巴抵在青年的肩上,两只胳膊紧紧缠着青年的颈,生怕被推开一样。   林陌舒拨开冰凉的长发,几道长长的伤痕触目惊心,他爱怜地抚摸……   这是师兄为他受的伤,他想。   他该永远记得。   因为他指尖的抚弄,叶溟的身体颤抖着,过往的回忆一并涌了上来,当初林陌舒为自己涂药时心里的那份痒也被勾了起来。   “小舒……”   叶溟咬着唇,顺从本心叫了最想叫的称呼。   “嗯,对不起。”   小舒应了。   叶溟的手指尖抖着,不顾自己抖得厉害,也要与林陌舒再靠近一点。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   如果这伤能够让林陌舒刻骨铭心,就不枉他身体痛苦一番。   感受到青年逐渐加快的心跳,还有愧疚难言的眼神,叶溟有几分窃喜。   只有对小舒,他才会用这种笨办法。   接下来依次是蝴蝶骨,美人沟,腰窝……   桃肉口。   不等林陌舒再踌躇,便隔着发丝感受到了师兄漉湿的唇舌。   师兄舔舐着他的耳垂,呼出的灼热气息要把他一起烫化了。   叶溟使出浑身解数,只想让林陌舒与自己再没有一丝隔阂,无论身还是心,他都经受不起与林陌舒有一丝距离。   他一直渴望掌控林陌舒的一切,让林陌舒整个的生命都被自己填满。   最后却发现患得患失,不安落寞的只有自己。   他抓不住,握不紧,只有将自己熔炼为红线,系在林陌舒的身上,悄无声息地缠紧。   林陌舒纵容他的动作,用自己的唇去寻觅,迎合。   终于找到了一只饥渴,又疲惫的飞鸟——   这只鸟终生不能落地,只有借这一枝头才能得到休憩。   “师兄,我真的好喜欢你。”   林陌舒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师兄,仿佛他的世界只有叶溟。   他忽然想到了那年削摇山的雪。   林陌舒来削摇门的第一年冬天就很冷。   朔风呼呼,只能听到雪粒敲打瓦背的声音。   师兄轻轻叩窗,问他冷不冷,嘱咐他要多加一床被子。   彼时林陌舒还没有完全学会御寒术,只能靠蜷缩在一层层被子里取暖,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粽子。   不知道为什么,神差鬼使的。   他打开了窗户,喊了一声,师兄。   廊下的青衣修士停下脚步,回身耐心地等他说话。   他却再也不言语了,只是抬眼看着师兄。   他还不太敢依赖这位师兄,尽管师兄一向温柔,在修炼事宜上对他也是尽心尽力,有问必答。   但林陌舒还是有些不敢太亲近师兄。   师兄转身离开了。   少年心中有一瞬间的失落,默默缩回自己的被窝。   他安慰自己,师兄很忙,他也长大了,应该学会懂事一些。   再一抬眼,一抹青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床边。   那是林陌舒来削摇门度过的最温暖的一夜。   师兄抱着他,整个身体都是暖和的,他安下心来,睡意昏沉。   外面的世界风雪交加,都与他无关。   他有师兄就够了。   原来他很早很早便是这样想的,他的心愿本就如此。   林陌舒恍然,是他忘记了。   今夜烛火摇曳,红纱筛入细柔的光。   一对龙凤烛才刚刚烧去小半。   或许是天意,让他和师兄一同坠入这幻象中,只需将情意诉尽,不再有任何顾虑。   所以,林陌舒做了他日思夜想的事情,吻上了他的师兄。   叶溟从没有肖想过这样的话,这样的亲吻。   他的泪水一滴滴融化,心口被潮意拥塞。   那一刻,他多年难消的夙念,终于得到了完满的回应。   林陌舒看着师兄一双墨绿色的眸子。   如同经雨的草木。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深绿的叶片,在风中摇曳不停。   “师兄,不要哭。”   “不要哭……”   他说着这样心疼的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却都是让师兄继续流泪的。   叶溟教会了师弟,才发觉是怎么样一个陷阱。   “对不起,师兄。”   每重一下,林陌舒都要和他道歉。   “没,没关系……”   叶溟有些失神,但还顾着要回答林陌舒。   白瓷瓶上添了一朵朵赤红的血梅,星星点点地绽放,暗香扑鼻。   叶溟眼尾噙着泪,侧头看向那烛火,才燃去了一小半。   他又爽又无力,心里还要胡思乱想一些事情。   终于在林陌舒又在他耳边乱说,什么像荷花蛙一样,他像是真的恼了,哑着声音呵斥——   “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些……”   问出来,他其实比要回答的人还忐忑不安。   不想听假话,也不敢听真话。   “对不起,师兄,都是师弟不好……”   林陌舒换成细细研磨,手指轻轻在他的腰窝上打转。   “师弟犯了一件大错,师兄知道了一定不能怪我。”   叶溟抓着被单,手底下是大块大块的褶皱,听到林陌舒这么说,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眼睛里也闪过狠厉。   终于还是压下心中酸涩,闭眼说,没事。   无论师弟之前有谁,只要今天是他就够了。   他求来求去,其实从没有求过太多。   “是,师兄。”   小师弟亲昵地凑到他耳边,又像是毛茸茸的幼鸟一样蹭着他的眼睛。   “其实,我也想这一天想了好久。”   “所以……做了些准备,幸得师兄垂怜,今日给我机会用上。”   叶溟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比这一句更为动听的话。   “师弟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师兄一定要告诉师弟。”   “师弟好勤学苦练,让师兄满意——”   林陌舒被猝不及防一夹,就知道师兄不是嫌不好,是不够。   反正歉也道了,话也坦白了,他便开始放开了做,仗着师兄纵容,肆无忌惮。   可怜的肉口被他捣得肥嘟嘟的,汁水四溢。   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让两丘也变得湿淋淋的,反复碾榨出水。   再被翻过来,四肢支撑着身体,小腹微微沉重……   叶溟一度有种,自己怀上蛇蛋的错觉。   话说,他会怀蛋吗?   无所不知的师兄第一次迷茫了。   最后,他疲惫不堪,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小师弟一边清理,一边坏心眼地在他耳边喊道。   “师兄~”   他被那红盖头遮住眼睛,捂着红透了的脸不说话。   “你看那红烛,还有很长呢。”   *   “咦,小姐,你的嫁衣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小红走进来,捡起地上的红衣,语气心疼不已。   “这可是你一针一线好不容易绣出来的。”   小红口中的“小姐”本来早上才起来就浑身酸软无力,头一回不管不顾失了师兄的端方。   一听更是羞愤欲死中。   “师兄,对不起。”   林陌舒倒是一脸歉意,表情格外真诚。   如果这真的是师兄自己缝的,他一定要为昨晚的莽撞忏悔。   他知道绣一件衣服要耗费多大的功夫,嫁衣则含着更多的心血和期待。   “没关系,不是我缝的。”   叶溟摇摇头,语气安抚。   虽然,为自己和小师弟缝制婚服,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不知道他此生还有没有这样的幸运。   他总在欢乐到来之后就开始忧虑失去的问题。   林陌舒轻轻环抱着他,还用软软的脸颊蹭着他,给他揉着腰腹,缓解了几分他心中的焦虑。   不知道身边人心中惴惴不安,林陌舒只感到岁月静好。   他的想法总是太简单纯粹,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能够解决,什么也不用担心。   关于未来的想象也是,明朗又满怀期待。   “我来为师兄绾发。”   青年接过小红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是仔细,侧脸青涩而认真,动作间已经初显一位成家的男子的稳重体贴。   叶溟低头一言不发地喝茶。   不免为这一份温情所感染,柔软得一塌糊涂。欣慰   梳到发尾,林陌舒忍不住捧到面前轻轻嗅了一下,用脸颊轻蹭着,那滑凉的触感让他十分贪恋。   对这份沉迷,叶溟很是受用。   他巴不得林陌舒也和自己一样离不开他。   所以当林陌舒俯身靠近,向他道,   娘子,我也想喝一口茶的时候。   他真的喂了。   等到那柔软的唇瓣一片水光,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林陌舒唤的是什么,又红了脸。   他正欲拿出师兄的架子假意训斥一两句,却又想到,是他自己默认应了,也就不好再开口。   “师兄原来这么爱害羞呢。”   林陌舒勾着他的下巴,声音里是明晃晃的欢喜。   他还要反驳,唇已经被湿漉漉的舔吻堵住。   还想要喝茶,林陌舒说。   哪里都想喝呢。   窗外鸟雀清脆的叫声传了进来,烛台底下只剩一大滩浅红的蜡痕。   春风吹过一室旖旎,红纱微动。   低声轻唤,羞不语。 [43]“尊夫人这是有喜了。”   新婚的第一天,按礼节要去给长辈敬茶。   二人被忍无可忍的小红提醒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将近日上三竿。   林陌舒想到马上要去见师父,心里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心虚。   因为从进入削摇门就被丢给师兄照顾,明明是关门弟子,他和师父的关系却不算亲厚。   师兄应该更得师父的疼爱吧。   所以他把师兄拐走,师父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幻象中用不了任何术式,叶溟把自己快要散架的肉体凡胎整理好,站起身,感到脚步虚软。   林陌舒站在打了一半上去的卷帘边上,乖乖等着他。   待叶溟走近,才露出一点只有两个人才能领悟的,狡黠的笑意,牵了他的手一起走出房门。   天空被框成四方的灰白,低头看庭院中才觉察出春意。   走过半圆的月洞门,园中怪石嶙峋,有各种奇花异木。   其中一尊枣红紫砂底的盆栽,叶溟看着十分眼熟。   仔细一瞧,正是那株他幼时父君为他求得的神木。   叶溟如梦方醒。   这里是幻象之中,不是现实,身旁这个会对他百依百顺的夫君也并不是真正的林陌舒。   “师兄,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   林陌舒看着他,面露担忧。   “要不我去见师父,你留在房中休息,我向他禀明情况,他一定能够理解的。”   “……”   叶溟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让师弟一个人去见师父。   想到要见师父,叶溟也有些头疼。   倒不是和林陌舒一样的心虚,而是心里总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师兄一定要帮我美言几句。”   林陌舒挽上师兄的胳膊。   见师兄没有反应,他摇着师兄的手叫道:“娘子~”   还叫上瘾了。   师兄威严地看了师弟一眼,实际没有多少威胁力。   等到了师父面前,两个人都有些拘谨,站在一起距离都不敢靠太近,但也不想离得太远。   一直在堂下暗戳戳地移动。   白勺坐在主位上俯视他们,难得是一副正经的样子。   叶溟打头端起茶盏,双手奉给师父。   以他过往对师父的了解,师父大约会是对他与师弟之事态度最为放松的那个人。   并非是师父观念如何超脱,而是师父在他们师兄弟三人身上,完全没有费心的功夫。   俗称,懒得管。   所以他和师弟要真的在一起,师父这一关从不是最难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也就暂且把心放下了。   白勺接过茶没有喝,看着他表情严肃。   “既然已经成婚,往后就该行事稳重妥帖,早日为夫君开枝散叶。”   饶是叶溟控制表情的功力深厚,听到这话也很难保持平静,最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头。   这完全不会是白勺师父会交代的话。   这幻象也实在过于离谱了。   轮到林陌舒,他学着师兄的样子,双手奉茶。   那杯茶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滚烫的一杯,烫得他指尖泛红。   白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恭敬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叶溟在一边看得心疼不已,但碍于这位多少还是师父,也不能多言。   终于在林陌舒快要端不住的时候,白勺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贤婿既然答应入赘到我们家,就要好好对我们溟儿,不要做忘恩负义之人。”   “若是相负,定然会叫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弟子明白,今后我一定好好对师兄。”   听到这话,林陌舒表情严肃了几分,认真地承诺着。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是一向神出鬼没大师兄。   冷着脸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们。   “喏,成婚礼。”   林陌舒乖乖提着两尾金光闪闪肥美无比的鱼,向大师兄道谢。   两个人走出客厅,叶溟面上还隐隐带着笑意。   真是……   这幻象所化的人除了师弟符合实际之外,怎么其余都那么古怪。   想来只是依照他心中最为渴望的事物捏造,其余一概不管了。   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夫开始逐渐适应了婚后的生活。   某天二人在街市上闲逛。   林陌舒拎着几袋糕点,漫不经心看着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街。   人头攒动,却都看不清面孔,无尽的是一片空白。   “师兄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他突然转头问道。   他悄悄观察了好久,师兄时不时就会转头看他一眼。   叶溟正低头,嘴里不断喃喃。   “很像,的确倒是像……”   “但不是真的啊。”   师兄不理他。   林陌舒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从他们中间走过的人多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开了。   等叶溟回过神来时,身旁的林陌舒已经不见了。   他顿时心慌起来。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幻象,也不免在意挂念。   叶溟停下来,四顾茫然。   人来人往,却似乎寂静得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林……”   林陌舒猫在一边,因为刚才的冷遇,想吓一吓师兄,却看到师兄在原地急得打转,赶紧出现。   结果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倒下。   他连忙扶住师兄,因为太过慌张,四肢一时竟有些发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背回了府,又着急忙慌地叫小红请大夫过来。   ……   叶溟悠悠转醒,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个脑袋伏在胸口。   随着他意识的恢复,哭声越发的响亮。   “师兄,你怎么了……”   “师——兄——你快醒过来——”   ……他还没死呢。   见他醒来,林陌舒终于松了口气。   他再也不逗师兄了。   “大夫到了。”   小红挑开帘子,一个医士衣着,拿着药箱的人快步走了进来,依旧没有五官。   林陌舒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又把师兄近来食欲不振,神思倦怠,有时还会贪睡的种种症状说了出来。   看他如此关心自己,叶溟心中一片柔软,配合着伸出手腕给大夫把脉。   其实,他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大概是在幻象里待久了被幻象吸食精气的缘故——   “尊夫人这是有喜了。”   叶溟:?   “什,什么?”   原本一脸焦急的青年表情一下子变得空白,随即是惊喜,挤到床边呆呆地看着叶溟。   在场的人,师兄,大夫,小红全都一脸镇定,气定神闲。   只有他面红耳赤,神情闪烁,盯着师兄的小腹处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这件事情算起来与他大有干系!   幻象是针对他内心渴望的事情所化,原来他心中竟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   罪过罪过……   对不起,师兄。   对不起,师父。   他有辱师门。   林陌舒在心中挨个鞠躬道歉,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等到房中只剩下他和师兄,林陌舒赶紧迎上去,紧张地看着师兄。   蠢蠢欲动,想要摸一摸又不敢。   他欢天喜地,晕头转向的。   叶溟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没有怀孕,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小师弟这才终于消停,脑袋耷拉下去。   但是……   他的视线不自觉飘向师兄的腹部,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惋惜。   还有点失望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人心事各异。   叶溟还在思考幻象的事情,林陌舒则是神游万里,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等到林陌舒想到师兄应该饿了,起身准备去厨房端碗红豆粥来的时候,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向床上的师兄。   “真的吗?”   叶溟看着他一脸莫名,反应了下才想到他在问什么,点头应道。   “真的。”   “好吧……”   他想好的名字真的没机会用上了。   一向不识愁滋味的小师弟站在门口小小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唉!   林陌舒一连观察了几日叶溟的身体,似乎真的并没有什么变化,最后终于相信,师兄没有怀孕。   然而,叶溟自己却能感受到,身体确实一日日羸弱下去。   幻象虽好,却不可贪恋。   可若是要破除幻象,方法很简单,却又很艰难……   叶溟看向躺在他身边的林陌舒。   林陌舒一直在暗暗观察师兄的目光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一察觉到他看过来,立马翻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师兄,我们来试一下怎么样?”   “试什么?”   林陌舒不说话了,只用画册遮着半张脸,眼睛望着师兄。   叶溟看到了那画册的封面,拳头默默攥紧了。   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安,歇。”   小师弟乖乖地缩回了被子里。   深夜,听着身边人沉缓的呼吸声,叶溟睁开眼,默默地往林陌舒身边靠了靠。   这样的生活,实在美好得像梦一样。   他轻轻地戳林陌舒的脸颊。   “好喜欢你啊。”   他顿了一下,黑暗里脸颊开始发烫,却忍不住继续说道。   “若能这般日日与你在一处,朝夕共处。”   “……闲时下棋,看花,饮茶,便是此生无憾了。”   “小舒。”   “……”   “师兄,我们会长长久久的。”   “一定会的。”   林陌舒听得心脏狂跳,终于没忍住回身抱住了师兄,很肯定地说道。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师兄真的和他告白了。   好开心!   叶溟的脸彻底红透了。   连带着耳根也是。   原来,小舒醒着。   他生平里难得直白地说一些真心话,没想到真的被正主听到了。   定是受小舒的影响,他也变得说话没轻没重了……   他有些难为情,又觉得如释重负,至少他把这些话讲出来过。   就算只是幻象,他的愿望也实现过,也没有任何缺憾了。   林陌舒体贴地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抱紧了他的师兄。   他们相拥,听着窗外下了一夜春雨,浸透竹叶,青翠欲滴。 [44]惊梦   数天后。   “小舒,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叶溟已经缠绵病榻多日,一天醒不来几次。   “吱呀——”   林陌舒打开房门,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艳阳天,阳光直直照到他的脚底,心里却一阵发凉。   他合上门,转身看着那张明显憔悴许多的脸,勉强扬起一个笑。   “是的,师兄,下了好大的雨。”   “院子里的花全都被打落了。”   叶溟抬手让他走近来些,他立马走了过去。   坐在床边,林陌舒眼里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开心。   “师兄,记得你曾经教大家的那套剑法吗。”   他眸中闪烁着惊艳和向往,轻声念出口诀。   “精骛八极——”   “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将神识融入剑中,意念集中,恍入无人之境。”   青衣修士给众人演示,动作行云流水,轻盈流畅,剑风却凛冽无比,有排空破浪之感。   最后收势时,剑尖恰好挑起一瓣落花,千钧之力,化刚为柔。   围观的弟子看了后个个都心潮澎湃,谁能不对叶师兄心生景仰。   林陌舒站在一群弟子中,心里敬佩又骄傲,因为这样厉害的师兄私下里对他十分偏爱。   带着点少年人专属的幼稚心理,他恨不得昭告所有人——   这是我的师兄!   叶溟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想起的是刚开始准备教林陌舒练剑,精挑细选了一把玄冥剑。   结果少年第一次拿起来,没想到那么重,一下子就栽倒了。   至于林陌舒提起的往事,他不是全无印象,但那套剑法他在削摇门练过太多次。   每有弟子入门便要演示一遍。   也就不会有哪一次特意留心到,人群里有一个紧紧盯着他的小师弟。   每回忆一次往事,都不免感慨那个小少年长大得如此快。   肩膀虽然还有些单薄,但已经能够承担起许多事情了。   他知道,外面没有下雨。   “天冷多添衣,努力加餐饭。”   “小舒,你要活得幸福快乐一点,人生在世,其实没有那么多值得你在意费心的东西。”   叶溟忍不住再对幻象喃喃道,贪恋地看着那张林陌舒的脸。   许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是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做到。   希望那个人能尽善尽美,也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达到自己的期望——   他在林陌舒身上付出的多年心血,不能说全无私心。   他不求回报,可心中字字句句都在渴求的是另一种回报。   或许,只有幻象中这个林陌舒真的能够全然自由,不受约束。   因为叶溟只可能在幻象里对林陌舒放手。   “师兄……”   对方看着他,果然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叶溟心中苦笑。   小师弟,师兄也只是嘴上说得轻松罢了。   我教你大道至简,要无忧无惧,但真正能舍掉这些的人又有几个呢。   想我这一生,执念深重,皆为你一人,从无悔意。   今日也可算是死得其所。   “小舒……”   叶溟的眼神虽然依旧温柔缱绻,林陌舒却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来不及再细想,下一刻就看见叶溟就从枕下拿出一柄短刃。   不等林陌舒做出反应,那尖利的刀竟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身体!   “——师兄!”   林陌舒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师兄腹部涌出大量的鲜血,猩红从青衣上蔓延开来。   叶溟最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无声地对他说了几个字,绝了气息。   他去推师兄,唤师兄的名字,试图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师兄的手,发现师兄的身体已经迅速僵硬发冷。   师兄再也不会应他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断地逼着自己去回想,终于辨认出叶溟最后一张一合应该说的是,对不起。   林陌舒身体一松,整个人如遭雷击,垮在床边。   他终于知道,原来师兄一直以为他是幻象。   为了不再沉迷于幻象彻底被吞噬,又对他下不了手,才选择自我了断。   他抬头望着床上冰冷的身影,沙哑着声音低低地问道: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在师兄的心里,这样的他,这样的生活只会是幻象。   林陌舒不自觉地摇着头。   他明明可以制止师兄的,如果他早一点发现师兄的不对劲。   其实很多事情都在预兆了,师兄经常盯着他看,甚至半夜里不睡觉对着他说话,是他不够敏锐也不够聪明……   都是他,沉浸在幻象的完满中,忘记了还要承担的那一份现实。   他这个人太纯粹简单,太愚蠢,只知道看重眼前的快乐,有酒当歌,常常把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忽略过去。   他一直都在犯这样的错误。   林陌舒想要去喊师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师兄身边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失去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这件事情,足够刻骨铭心。   神识中隐约有某种异动,林陌舒顾不上管,一心沉浸在悲痛之中。   他总忍不住去想,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师兄也是这样伤心的吗。   想到这里,林陌舒突然好想念师兄的怀抱。   他费力地拿起一只手碰自己的脸,又触了触自己的头顶。   那只手没有温度,很僵硬。   一点都不温柔。   原来是这种感受……   他木木地想着。   等到抱着师兄的牌位送葬的时候,他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林陌舒明白了为一人伤情痛心的感受。   就好像是一直包裹着他的一道透明的壳碎裂,他终于拨开混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世界,长出了情丝。   现在,他要去抱紧他的师兄了。   ……   “话说那林郎君与白员外家的千金成婚不过三月,白小姐便染病去世,三日后林郎君自挂于梁上,坊间传为一桩痴情憾事,人人嗟叹。”   “真可谓:生难同衾死同穴,梁上三尺证前缘。”   “列位,古往今来至情至性之人,生死之事不从命而由心。”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此二人前尘未断,能为彼此死,便可因对方生”。   说书人便把惊堂木一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林陌舒的心里还存着那种无法忽视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已经明晰幻象的规律,破除幻象,只等赶紧去见先他一步出去的师兄,把一切都说清楚。   他迫不及待要告诉师兄,那是他的幻象,是他的渴望,他的妄念,他也想和师兄永远在一处。   周身的画面迅速轮转,他心神不定,又想起了师兄最后无声的几个字,还有僵硬冰冷的手。   眨眼间,面前的一切都换了天地。   气质不凡的玄衣修士站在削摇殿前,表情似乎有些茫然。   来来往往的削摇门弟子偶尔会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日月流转,这些弟子大部分已经不认识林陌舒了。   一群刚刚结束御剑修行的弟子经过,为首的弟子恭敬地在他面前行了一礼:   “林师叔。”   师,叔?   林陌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放眼望去,云巅之上,依旧是无边无际的云雾。   他这是……回到削摇门了?   “你是谁的弟子?”   林陌舒本来想称呼师侄,却发现很难叫出来,他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小师弟。   作为掌门的首席弟子,那人多少与林陌舒也见过几面。   往日林师叔虽然态度平淡,好歹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怎么今天连他是谁的弟子都不知道了。   他虽心有疑惑,面上仍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师叔的话,弟子的师父是掌门姜崖。”   姜崖师兄果然做了掌门。   林陌舒心中忽然涌上希望,他忍不住走近了一步,问道:   “你知道叶溟,叶师兄在哪里吗?”   几个弟子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各异,都不敢接话。   那是削摇门人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曾经有一位叫叶溟的内门弟子,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一众长老都看好,只要能够得道。   没想到却误入歧途,妄图使用邪门歪术求得至道,而且迷而不返,一错再错,几百年前便已经与削摇门断绝关系。   说是断绝关系,其实就是被逐出师门。   现在已经成为师门中的禁忌,不可轻易提起,尤其是在掌门面前。   林陌舒看他们这幅讷讷不语的样子,表情逐渐焦灼。   最后还是先前答话的那位弟子回道:   “师叔如果说的是您曾经同门的那位叶师叔,他现在已经离开削摇门了。”   他偶然听掌门师父在不经意提起过那位叶师叔,尽管言辞严厉,但表情里尽是惋惜。   想来曾经也是一位光风霁月的人物,只可惜修道的人都该知道,求至道总是要历经磨练。   走了捷径,不免会走火入魔,害人害己。   已经离开削摇门了……   林陌舒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在他心里,师兄就像是永远会留在削摇山上,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卷书。   然后有个小师弟急急忙忙地跑进去,惊扰师兄的宁静。   ……是他先离开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师兄的选择呢?   小弟子们看着那一向神出鬼没的林师叔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似的,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林陌舒一路低着头,只凭着本能乱闯。   直到耳边隐隐传来水流声,抬眼是一片翠绿。   他心下微惊,竟是来到了师兄的院子。   踌躇了一会,还是踏了进去。   姜崖师兄已经继任掌门,他和师兄也都是师叔辈的人了。   院子里还是像从前那样。   与世相隔一般寂静。   林陌舒却好像是到今天才察觉出这份孤寂与安静来。   墙底下一道竹编的晾晒架,上面的药材已经风干,轻轻一搓就碎成了粉末。   院子中央是一块被踩实了的土地,他常在那里练剑。   他在心里数招式,数到第三招——   挑剑,翻身,点剑,就能趁着抬头的间隙看一眼师兄。   师兄总是站在廊下看他……   师兄真的站在廊下看他。   林陌舒怔在原地。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俱是心尖一颤。   师兄。   林陌舒在心里叫了一声。   不过是几天时间,这个称呼竟然已经有种陌生感,像是不敢拂拭的灰尘,心底一片不能轻易触碰的滞涩。   隔着漫长的岁月,误解,错过,辜负,他们终于又相遇了。   师兄今日难得没有穿青衣,与他同样是一身玄衣,模样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眼神中多了些许他看不明白的东西,无端透出一股难言的哀怨。   “林陌舒。”   叶溟终于开口喊道。   在竹苑留下的神识告诉他,那个人踏足了这里。   尽管有几分不敢相信,叶溟还是来了这一趟。   因为他也太久太久没有见到那个人。   不论如何,能够看上一眼也很满足。   他看着林陌舒,眼神贪恋中有几分难以察觉的痴迷。   理智则让他随时准备离开,不然会招致师弟更深的厌恶。   果然,他话音一落,原本急匆匆走到他跟前的青年生生止住了脚步,一双微红的眼睛盯着他。   他等待着林陌舒的失望指责,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却听到了对方强忍着泪意的声音——   “师兄,你竟然叫我林陌舒。”   除开刚刚拜入削摇门点名的一次,在师父座下被师兄领回去,师兄重复他名字夸赞的一次。师兄从来没有再直接叫他的名字,连最生气的时候都不会。   现在居然直接叫他林陌舒!   看着面前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的青年,叶溟心脏隐隐作痛。   他本身就舍不得林陌舒有半分不快,现在又满怀愧疚,负疚感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却还要说出来更加残酷的,几乎是鞭挞着自己的真相。   “林陌舒,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   “为什么?”   青年一脸不可置信,甚至往后后退了一步。   叶溟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所以说,除了是师兄之外,你都不可能接受我,对吗?”   “什么意思?”   林陌舒其实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一时还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他被师兄表情和语气中透露出的哀怆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微微摇头,不想要师兄说出接下来的话。   叶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陌舒,我早已脱离师门,不再是你的师兄了。”   “……”   这个时候,林陌舒终于领悟了那句,叶师叔他现在已经离开削摇门了。   不是简单的离开,而是决绝的,抱着此生再不能再归来的别离。   他猜,原因和自己有关……一定和自己有关。   林陌舒的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他忍不住想,如果师兄不再是师兄,他该怎么办。   他来不及再多想,因为师兄看着他的表情太哀伤,太落寞了。   林陌舒想去抱一抱师兄。   他有了这个念头,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已经长大的师弟不会吝啬用他长成的坚实臂膀给予师兄任何一个拥抱。   他终于猜到了。   这里应该就是针对师兄形成的幻象。   不像他的明朗,快乐,无忧无虑。   师兄关于他们未来的想象太过灰暗无望,无望到觉得两个人只有自己叛出师门,与他断绝师兄弟关系,才会有一丝可能。   而现在看来,连这一丝可能,师兄都不曾给自己留下。   原本对于进入秘境中人,幻象是极乐,是乐不思蜀,醉生梦死的美酒,到了师兄这里却变成了难以下咽,自罚自苦的烈酒。   若是从前的林陌舒,或许会无法理解师兄的执着。   在那时的他眼中,要在一起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情我愿,他永远留在师兄身边就好了。   多么简单。   但是现在林陌舒明白了。   师兄想要的是真真正正的在一起,是名正言顺,是一旦绑定就绝对不会有机会让他逃离的关系。   这样就只有结为道侣,若是其中一人辜负另一人,便要受天罚。   道侣有比凡间伴侣有更为深远郑重的意义,是绝不相欺相负的承诺。   如果是在削摇门,他们二人作为师兄弟结为道侣,必然会引来非议。   人言的确可畏,真正让师兄惧怕却是他。   师兄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林陌舒会喜欢自己。   林陌舒抱着叶溟,一点点收紧了胳膊,好像要把一颗破碎的心复原。   他的,和师兄的一起。   如果这个时候叶溟能够听到他的心声,就会听到一长串的小声嘀咕。   全是在说,这个师兄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就不肯相信他呢。   叶溟身体僵硬得像木头,眼睛看着林陌舒,一下都不敢眨眼,生怕面前是幻觉。   只要乱动一下,这镜中花水中月就消了,散了。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一直到确认抱着他的人是有温度有呼吸,有脉搏和心跳的时候,他才敢缓慢地一点点享受起这个怀抱来。   他小心翼翼地嗅闻地林陌舒身上的气味,渴望从心底一跃而起,又被他无情地压下。   饮鸩止渴一般,叶溟闭上眼,他甚至不敢开口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来竹苑,为什么叫他师兄,为什么又……抱他。   不是都说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吗。   像是全然了解他的不安一样,林陌舒一直没有松开他,紧紧地拥着他。   直到竹林又被风吹起簌簌一片,林陌舒感觉心被填补了大半,打算一股脑给师兄把心里准备了好久好多的话讲出来的时候,才终于准备起身。   察觉到他的动作,叶溟眸中闪过一丝暗芒。   “师……”   林陌舒立在原地,忽然就失了意识,落入一个带着竹叶清冷香气的怀抱。   叶溟重新抱紧了他,垂首在他的肩膀靠了许久,终于餍足地抬头。   穿过竹林的清风让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温柔……还有偏执。 [45]“你真的不会骗我吗?”   等回到居所把人妥帖地藏在自己的巢穴最里面,叶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无措地松开手。   只因心中一时起了贪恋,他竟把师弟掳了回来。   原本林陌舒就已经为他做的那些事情憎恶他了,他再这样,对方醒过来后一定会更加恨自己。   叶溟垂眸,纠结地看着沉睡的小师弟,一时有些看痴了。   好乖好乖的小师弟。   不会刻意无视自己,不会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还会抱住自己的小师弟。   小师弟在自己的巢穴中……   这个念头在心里升起,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兴奋。   昏暗的洞穴中响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还有鳞片缓慢摩擦的那种细微的声音。   既已无法回头,不如将错就错。   而且,林陌舒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主动抱着他,抱得那么紧。   让他还以为他们能回到从前。   蛟蛇一族的寿命太过漫长,若是不能找到一个人一起度过余生,实在是孤苦烦闷。   他收紧了尾巴,默默把人卷在怀里。   如果可以把这个人永远留下来,再孵上几枚蛋,岂不美满……   越想越兴奋了。   墨绿色的眸子逐渐转为竖瞳,浮现出金光。   怀中青年突然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靠近细听,竟然是,师兄。   那神情和语气分明带着天然的眷恋依赖。   叶溟瞬间回过神来,匆匆地收起自己的尾巴,连同刚刚心中荒谬又大胆的想法也一并烟消云散。   他脸上不免浮现出几分懊恼。   自己都在干些什么啊。   待叶溟落荒而逃,青年才睁开眼。   回想起刚刚师兄的样子,他把脸埋在胳膊中,泄露出了一点笑声。   实在对不住,师兄。   他在心里道歉。   因为二人早已骨血交融过,师兄对他施加的幻术都会失效。   刚刚缠绕自己的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存在腰上,林陌舒的表情竟是隐隐期待。   没想到师兄真的有尾巴!   不愧是师兄,太厉害了。   若师兄能允他在夏夜里抱着大尾巴睡觉,一定凉爽无比。   *   夕阳落山,暮色中一座宁静的竹屋。   一切都仿佛凝滞不前。   唯有茶盏上方一道浅白的雾气,缓缓消散。   床上的青年“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在师兄的竹苑中,于是开始四下寻觅师兄的身影。   虽不见其人,但周身布满师兄的神识。   他安下心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翻折的书卷。   扫了几页,林陌舒猛地翻到封皮一看,上头明晃晃“邪门歪术”四个大字。   原来师兄平时看的是这些东西吗。   什么炉鼎,双修……   视线落在某个字眼上,林陌舒微微惊愕,继续又翻了下去。   房门“吱呀”一声,叶溟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青年身上,心下一软。   却在对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闪躲。   “师兄。”   林陌舒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叶溟。   一个油纸包被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补偿吗?   他似乎懂了师兄的意思。   就像以前他表现得好,师兄会奖励他一样。   林陌舒拆开绳子,刚出炉的湿润豆粉香甜味道便弥漫开来。   他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师兄。”   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的反应,叶溟微微一愣,袖子下攥紧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仔细去观察他的表情,的确没有半分嫌弃,全是欢喜。   林陌舒捻起一块嫩黄的豌豆糕,递到叶溟嘴边:   “师兄先来一块。”   是怕他下毒吗……   叶溟抿着唇想解释,终于还是张口,斯文地咬了一角。   豌豆糕口感细腻湿软,又香又甜,他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这下应该放心了吧。   正当他打算接过来自己拿着的时候。   林陌舒很自然地一口吃掉了那块豌豆糕。   那好像是他咬过的,牙印还在上面……   叶溟思维有点迟钝地想到。   那现在林陌舒嘴里岂不是!   !!!   他的脸开始发烫。   视线不住地往那边看,确认林陌舒真的在吃那块糕。   这,为什么……是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吗?   见他这副样子,林陌舒护食一般回了回身体,把豌豆糕护在胳膊中。让叶溟有些哭笑不得。   实际在叶溟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师兄总是如此不经逗弄啊。   林陌舒心满意足地就着茶水享用起糕点。   叶溟看着他,被那种满足愉悦感染,但还是说出了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不要再叫我师兄了。”小师弟。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师兄。”   我不配做你的师兄。   也不想再做了。   原本两个人之间难得融洽的氛围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仿佛落入冰点。   叶溟不敢去看林陌舒的表情。   他明知道这样的后果却还是要说,就是不想再活在虚幻的期待之中。   非要再坦诚一点的话,那叶溟其实还抱有微不足道的一道希望。   “那叫什么?”青年表情疑惑,将这件事情简化,仅仅落到称呼的转变上。   “……”   “阿溟?”   他试探着喊道。   叶溟忽然就舒展了眉眼。   林陌舒继续道。   “阿溟,就算你离开削摇门,与我不再是师兄弟,在我心中,你也还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一双注视着叶溟的紫眸沉静平和,给人一种极认真慎重的感觉。   叶溟微微睁大了眼。   他此生都不敢再幻想,那件事发生之后,林陌舒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联系林陌舒的所有表现,他得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结论——   “你是不是忘了那件事情?”   不只那件事情,林陌舒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曾经两人在削摇山上的时候,信任他,依赖他。   同时又多了几分沉稳内敛,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只知道师兄不会害我。”   林陌舒不打算说谎。   叶溟心跳快了起来。   一面是罪疚感,因为他的私心真的害了师弟。   一面是缓慢升起的一点希望——   如果师弟真的忘记了那件事情,不论哪一天会想起来,至少现在,他能够重新拥有梦寐以求的片刻了。   两个人同时都有点发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阿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已经成过亲了?”   林陌舒试图引导。   他确认眼前的这个师兄不是幻象。   但为什么师兄没有像他一样拥有之前的记忆呢,甚至像是完全沉浸在幻象的剧情之中,确信这是现实。   成,亲?   叶溟原本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差点没有跳出来。   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不对不对,林陌舒在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叶溟少有这样惊慌又期待的时刻,两只手抓着林陌舒的肩膀。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连晚霞都褪尽了颜色。   木窗筛进来柔和的光,散在他们身上。   林陌舒看到一双原本灰寂失落的眼睛,一点点恢复了光彩。   他点头,郑重道。   “阿溟,我们已经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了。”   “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   叶溟躺在床上,心心念念的人就躺在他旁边,还是觉得像在做一个不可能的梦。   一个虚幻的泡影,越吹越大。   直到最欢乐最得意忘形之时,突然给你戳破。   他还不知道身侧的人已经有了把他的一切幻梦都变为现实的决心。   这样不安着。   叶溟的尾巴如果显了形,一定会开始拍打地面,逐渐不耐烦,最后把地面拍出裂缝。   忍不住了……   尽管林陌舒真的乖巧到看不出任何别的心思,但是心中的猜疑终于是把他压倒了。   叶溟差点就像无数婚后情义渐薄的夫夫那样,突然起身问一句,你爱我吗?   在他差点就要开口的时候,想起来了自己还有真言术可用。   “小舒?”   林陌舒感觉身旁有人在不断翻滚。   忽地耳边传来幽幽一声。   午夜梦回,想起话本里在窗下喊人名字的美人蛇。   他睁眼正打算要应,接着就闻到了一股再熟悉的不过的,甘美的味道。   叶溟紧盯着他,问道:   “我是谁?”   林陌舒默默把经历过的悲伤的事情从心里翻出来,心情低落下。   眼神空洞,的确有几分像是中了幻术的样子。   “你是师……阿溟。”   “你是阿溟。”   叶溟忍不住去捏林陌舒的脸。   好软好软,他的手指陷下去,心也是,面上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眷恋的神色。   “你今日所言,可都是真的?”   “是……”   “不骗我?”   “不骗。”   “那,成亲……是否却有其事?”   过了很久,叶溟又开口,把最想问的一件问了。   “有的。”   “我们给师父敬了茶,大师兄也送了新婚礼物……还有,有一次误以为阿溟怀了宝宝,我本来连名字都想好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他的话,林陌舒有点困了,但聊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滔滔不绝。   尤其是他想的那个名字,他真心觉得不错。   叶溟被他描述的那种美好说得很是心动,原来真的有可能得到那么好的结局吗?   “你真的不会骗我吗?”   “真的不会。”   “……你喜欢我吗?”   “喜欢!”   林陌舒终于感觉要困得失去意识了,靠过去一整个抱住他。   “喜欢阿溟。”   叶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又惊又喜。   等到对方开始在他身上作乱的时候,才忽然发觉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   “一直醒着。”   “但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陌舒突然抬高声音,又反客为主地问叶溟——   “你信我吗?”   “信。”   他信的。   叶溟压低了语气,释怀的,一颗心轻飘飘落了地。   他怀着小心而珍重的心情,同样抱紧了林陌舒。   “真的吗,让小舒来验证一下。” [46]小情侣play的一环   一连数日,林陌舒都与叶溟待在这一方小院内,绝口不提其它。   叶溟逐渐放下心来,但是林陌舒不自己说想出去,他也不会傻到主动提出放林陌舒走。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现状。   可这份平静惬意总是有尽头的。   那日叶溟出门之前,特意叮嘱林陌舒不要出去。   要不是那边传来消息让他必须要亲自去一趟,他真的不愿意离开。   叶溟给自己的巢穴加上一道道禁制。   就像在编着一张网,把两个人都缠缚在里面,永远困住。   他一边帮林陌舒把颊侧的发丝挽上去,一边轻声解释。   “并不是不让你出去,而是我回来看不见,总不免忧心。”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补偿一样,叶溟又问道。   他自己也明白,现在的状态多少有些病态了。   把这样一个鲜活好动的人禁锢在身边,实属自私残忍。   加上林陌舒没有丝毫反抗,全程乖乖配合,表现得顺从无比,更让他内心时时刻刻都在经受着拷问。   林陌舒略略歪头想了想,似乎回想起什么趣事,笑道。   “那就山楂糕好了,开胃消食。”   “就是想到之前买来给师兄尝过,今日师兄再买给我,也算是回一份心意?”   怕人误会,他又添了一句。   叶溟本来有些多想。   抬眼撞见青年笑眸中那一丝小心翼翼,心里没由来的一酸。   原本不该让小舒为他如此迁就的。   他宁愿自己痛苦都不愿林陌舒有丝毫不快。   林陌舒要是痛一分,他自己就要痛十分。   若是那一分因他而起,叶溟便要千百倍地报复在自己身上。   他合上房门,忍不住叹息。   走出去几步,终于还是回身加了一道禁制。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没有叶溟在,林陌舒百无聊赖。   茶几上的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完了。   阿溟像是故意要他看到一样,几次都有意无意地提及上面的内容。   从前阿溟最喜欢做的就是给他提示甚至是答案,然后让他自己做选择。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思绪纷杂。   走到房门口下意识要推门,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还是不要再引起阿溟误会了。   毕竟,林陌舒闭上眼,感应着周围无边无际的昏暗。   阿溟身上的那种不安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刻,一道迅疾的劲风扫过,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破空而来。   房门被一脚踢开,白衣闪现。   林陌舒迷茫抬头,和来人对视——   “大师兄?”   覃参本来打好的腹稿戛然而止,他一脸莫名。   “你怎么认出来是我的?”   他明明以白纱覆面,还戴了一副眼罩。   按理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是覃参才是。   林陌舒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上半张脸是燕尾蝶眼罩,下半张脸仙气飘飘面纱的大师兄。   也罢,省得他解释。   覃参把林陌舒拎起来就准备往外走。   “快,趁现在。”   小师弟消失数日,要不是他发现那个傀儡人的不对劲,一剑斩了脑袋,恐怕再过几百年都没有人能发现这件事!   师父这一脉本来就只有他们弟子三人。   眼下师父不知所踪,两个人师弟,那一个已经离开削摇门,这一个还在和那一个纠缠不清。   最后竟只剩下他一个可以顶事的……   他趁二师弟被他引去削摇门才来营救小师弟,也是为了避开同门相残的局面。   他心中仍把叶溟当作师弟,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被掳走没有人管。   因此往日最怕麻烦的大师兄,勉强来了这一趟。   林陌舒被他不由分说地带走,终于寻到机会扒拉住门框。   “大师兄,我不走,我不要走哇!”   “我只是来这里做客,玩几天就回去了。”   “做客?”   覃参疑惑地看着他,抽出佩剑往锁住他四肢的链子上一斩,发出清脆又响亮“铛”的一声。   不知道叶溟用了什么材料铸成的锁链。   覃参那柄曾经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没能留下一道印记。   自己答应戴上的林陌舒:……   手被震得发麻的覃参:……   “哈哈,这都是师兄为了锻炼我,才装上去的。”   林陌舒把拖得长长的链子踢到身后,解释道。   见小师弟已然是执迷不悟的样子,覃参痛心疾首。   “你莫非以为这还是在削摇山上吗?”   “我……”   覃参抬手把那幻术一消,原本温馨的竹屋变为昏暗幽深的洞穴,角落隐约有累累森白。   林陌舒对此毫无意外,不然也不会这么配合着不踏出院子一步。   “不行,无论如何,今日你必须同我回去面见师父。”   “将这些事情说清楚,我便不再插手!”   覃参做事从来懒得拐弯抹角。   他想他只要尽到师兄之责,其余交给师父决断便是。   话音未落,他直接催发剑意将林陌舒一只脚上的链子斩断,地上留下深深一道刻痕。   林陌舒制止不及,心中直呼完蛋。   果然,一道如沐春风的声音从门外幽幽响起:   “许久不见大师兄,怎么今日有空踏足寒舍?”   林陌舒移开些距离,毕竟叶溟的表情实在冰冷,下一秒就要刀人了似的。   “你怎么也认出我来了?”覃参还是忍不住要问。   叶溟同样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好吧……   覃参难得认真地思考。   现在说是恰好路过了进来看一眼,二师弟会信吗?   “大师兄莫要认错了,你要找的林陌舒此刻就在削摇门内。”   “何必颠倒黑白,自欺欺人?”   白衣修士背着手不再去看叶溟,语气无奈。   “叶溟,莫要一错再错。”   不知道戳到哪一个点,叶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林陌舒赶紧摆手道:   “大师兄,我实是自愿留在这里……”   他对上覃参的脸,声音低了下去。   大师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像是在说,林陌舒,原来你也堕落了。   “真的,大师兄,如果我想离开,阿溟也阻止不了我。”   林陌舒眼神语气都极为真诚,奈何没有人信他。   叶溟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护在身后。   “大师兄,要带走他,除非先杀了我。”   曾经总是温和待人的二师弟语气依旧轻柔,眼神中却带了决绝的杀意,还有浓重的偏执。   林陌舒却觉得他的身影透着哀伤,心中也是滞涩难言。   师兄……   “是吗。”   覃参两眼放光,已经祭出了另一柄剑。   叶溟是少有让他一出手就动用两把剑的对手。   “说起来,也许久不曾与你过招了。”   他已经把什么营救小师弟的职责任务抛到九霄云外,大脑完全被战意占据。   覃参利落飞身去了外面。   叶溟一言不发,随之而去。   留下林陌舒一个人在房中,还不忘加一道禁制。   林陌舒:……   不过,今日大师兄为了闯入二师兄的洞府花了大力气。   二师兄去削摇门重新布置他的傀儡人,往返也消耗了心神和体力。   放在平时,两人都是强盛状态,或许打上三天三夜都难有间断。   但是现在嘛……   听到外面动静差不多了。   林陌舒随手摘下另外三条链子,自己走了出去。   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叶溟一分神,猝不及防被一道剑气所伤,长发散乱。   他强撑着没有后退。   “小舒,你快进去,不必忧心我。”   那语气近乎是哀求了。   “小师弟,还不快走?”   覃参神情凛冽,堪堪挡住叶溟的那招,只是衣袖被斩断了一根。   叶溟借机去看林陌舒,视线先是落到他的手和脚上。   见锁链全断,瞬间红了眼。   林陌舒知道此时再开口劝说已是无用,几步上前去,正好用玄冥剑帮叶溟挡下覃参的一击。   覃参表情略显惊讶,他这一招下了狠手,竟被林陌舒接下了。   他试探几招,林陌舒都毫不费力地化解。   见到林陌舒维护自己的样子,叶溟心头微热。   在心中对大师兄说了句抱歉,也提剑加入战局。   “铮——”   不想,挡住他的却是玄冥剑。   林陌舒以一敌二,举重若轻,两招化解了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两位师兄被强行分散开的时候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覃参是奇异又兴奋。   叶溟则是惊疑不定。   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个疑问:   小师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玄衣青年收了剑,恭敬地朝覃参抱拳行礼:   “大师兄,师弟是真心想要留在阿溟身边。”   覃参的语气凝重:   “林陌舒,你可知道,修道之人切忌急功近利。”   “尤其是一些邪门歪术。”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叶溟。   “多谢师兄劝诫,师弟会为自己负责,也早已立誓,无论怎样都会和阿溟在一起。”   “今后削摇门中事务,还需师兄多费心操劳。”   夜风微冷,青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坚定。   叶溟看着他的背影,真真切切地感知到当年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少年长大了。   没想到,有一天会换成林陌舒挡在自己身前。   话说到这个份上,覃参也就不再多言。   转身摆了摆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陌舒回身去看叶溟,正好落入一双盈满柔情的,墨绿色眸中。   正如很多次林陌舒回头去寻找那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的时刻,叶溟总是不会让他失望。   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会,都感受到了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林陌舒上前,稳稳地接住了有些狼狈的叶溟。   经历了一场酣战,极度疲惫的状态之下,叶溟得到了最抚慰人心的东西。   他筋疲力尽,却在青年的臂膀里露出满足的笑容。   所有的不安和惶恐尽数被发泄了出去,只剩下沉沉倦意,还有一颗安定的心。   刚刚叶溟的发冠已经掉了。   散着头发,正方便在林陌舒怀里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这天晚上,他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卷着他的小舒睡觉。   不用担心对方会突然跑掉,或者醒来看不见对方了。   除了,林陌舒对他的尾巴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这件事。   “真的可以怀蛋吗?”   青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番求知若渴的样子。   “理论上可行,我就是由蛇蛋孵出来的。”   他有些犹豫地说道,   “据父君所说……我破壳的时候很笨,钻了好久才出来。”   “那该如何怀上蛋呢?”   “似乎是要打开某个地方,好像说要深入一些……”   叶溟很仔细地回忆着。   林陌舒也很仔细地听着。   事情从说的人突然脸红舌头打结了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起来。   听的人严肃地说道:   “我觉得阿溟要给我演示一下。”   叶溟默默想把已经化出来的尾巴缩回去,却听到青年惊叹的一道声音——   “好漂亮的鳞片!”   “真的吗……”   最近因为接近蜕皮期,他一直觉得鳞片变得干涩毫无光泽,手感也不好。   还经常给尾巴涂抹羊脂。   但林陌舒的眼神格外认真,还上手轻轻抚摸,并且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   “真的,看起来波光粼粼的,摸起来也滑滑的。”   叶溟嘴上没有说什么,尾巴尖却不断卷起又轻轻拍打床面。   简直心花怒放。   于是也就纵容青年继续观摩,细致地抚摸……一直到某个藏起来的.   小孔。   林陌舒的手被隔着被子猛地按住,叶溟正要说什么,却对上他澄澈乖巧的眼眸。   里面只是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他的全世界只有自己存在一般。   叶溟的心就软了。   终于还是松了动作,放任他继续下去。   叶溟抓着枕巾,咬着唇,尽力不泄露出更多的声音。   他仰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任由对方碾碎了泪光,又在颈侧嗅闻,掠夺去他的气息。   最后林陌舒终于研究透彻。   叶溟眼尾滑落的眼泪也把枕巾打湿透了。   或许,不只是泪水。   到处都湿哒哒的,叶溟一低头,就能看自己光滑而美丽的鳞片。   因为小孔太过敏感脆弱,被开发之后止不住发颤。   青年没有骗他,果真是……波光粼粼。   “真漂亮。”   “不许乱讲话……”   对方一脸无辜:   “我是在夸师兄的眼睛,这个时候会变成竖瞳,金光闪闪的。”   “……”   “对不起,阿溟。”   青年的语气开始变得委屈巴巴。   这是林陌舒的惯用伎俩,从前只要认错认得快,认得诚意有加,仁慈宽容的师兄就不会责怪他。   现在应该是阿溟了。   叶溟深觉在某个方面,青年的心计已经远远超越了他。   他总是被青年无辜单纯的样子骗到,讹去做一些事情,转过头才发现中计了。   一次又一次心软,纵容,即使偶尔恼怒也不超过一刻,就舍不得不原谅了。   “好了,不是你的错。”   “放进来吧。”   他温柔地抚摸着林陌舒的脑袋。   偶尔一次倒也不是不行。   就当作是奖励。   不然,小舒又要哭了。   ……   *   正是夜深露重,还要一个人赶回削摇门去。   大师兄有些惆怅。   他突然捕捉到一抹身影,精神一振。   “师父,好巧!”   只是路过的白勺:……真不巧。   “小参,别太为师弟们烦忧,作为师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勺不得不安慰自己的开门弟子。   “也不用为小陌担心。”   “你看,有谁被逼着脸还能圆一圈的……”   仔细一看,覃参倒是瘦削了不少。   估计都是为削摇门的事务所扰,白勺作为师父自然是心疼不已,赶忙继续劝慰。   白勺语重心长劝导一番,总算是把人哄回削摇门继续卖力了。   没办法,作为话本中的高危职业,师尊。   三个徒弟,   一个是面冷心热独孤求败男,   一个是芝麻元宵温柔贤淑男,   最后有一个赤子之心养成系。   他是考虑到自身的安危和节操,才做出了远离宗门的艰难决定。   好在如今尘埃即将落定。   他这个师父也可深藏功与名,继续徜徉江湖了。 [47]晨醒   “阿溟。”   林陌舒一醒来,就看见身边的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仔细辨认对方的眼神。   像是看出来了什么,眼尾漾起浅浅的小坑。   叶溟还未绾发,同样穿着寝衣,身上有一种柔和闲适的气息。   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他靠近林陌舒,慢慢说道:   “好喜欢你。”   平日里端方内敛的师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林陌舒有几分新奇。   “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这么一追问,叶溟的脸颊便微微泛了红,眼眸仿若春水剪影,望着他语气认真极了。   “就是喜欢你。”   有什么比一觉醒来,最珍惜珍爱的人就躺在身边更惊喜的呢?   如果有,那就再加上,你知道这个人也一样心悦于你。   此番幻象乃是针对叶溟所化。   他把自己和林陌舒的结局想到最极端最痛苦的程度。   甚至不顾自己死活,一味折磨自己,好像这样能够赎清罪孽。   因为太过绝望,他自己都相信了这是现实。   幸好小舒来了,不厌其烦地抱紧他,给他回应。   如此说来,成亲,洞房夜……那些真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且都是小舒的心中所愿。   一想到这一点,叶溟便心跳得快了些。   原来小舒真的是那样想的,原来小舒也想和他长长久久在一处。   他忍不住又去回想那段时日。   误以为那个林陌舒是幻象时,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是偷来的欢喜。   不敢太过放纵沉溺,时常又伴随着压抑苦闷。   现在知道对方真的是小舒,像是一下子被蜜罐砸中。   他一点点细细品味神识中的记忆,心中的甜蜜都要溢出来了。   “我也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   林陌舒同他额头相抵。   叶溟略有一点羞愧,自己竟然没有认出小舒。   还是姑且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们安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才起身梳洗换衣。   今天要一起出门一趟。   因为林陌舒回来了,叶溟又换回了青衣,把之前他的衣服还给他穿。   在他低头系腰带的时候,一双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中,很熟练地搭了上来,替他整理。   林陌舒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刻,叶溟的动作僵住。   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师兄?”林陌舒试探着喊道。   叶溟被戳穿了也不恼,语气温柔地纠正他。   “要叫阿溟。”   “欸,那叫夫人可不可以?”   “不可以。”   叶溟脑海里忽然就出现了他们成亲后第二天早上的画面。   “为什么,明明都给我怀蛋了……”   林陌舒故技重施。   “不许乱说话!”   向来温和的美人要破功了,手上系的腰带也勒紧到青年喘不过气来。   偏偏青年还要继续。   “昨晚不就——”   “唔唔唔……”   叶溟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迅速抬手捂住他的嘴。   哄他玩说的,现在当什么真。   林陌舒的脸被压变了形,可怜兮兮地看着叶溟。   待叶溟松开手,他依旧紧闭着嘴不说话。   竟然一直到出了门,都安静异常。   不复从前叽叽喳喳,围着自己问个不停的样子。   惹得叶溟频频转头去看他,眼神都哀怨起来。   而林陌舒只是一脸无辜地同叶溟对视,眨巴着眼睛。   不是,不让,说话,吗?   青衣修士抿紧了唇,侧过脸去。   真是……   街市上人越来越多,偶尔会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   林陌舒立马有些紧张地停下去寻觅,那个青色的身影也自动靠紧了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因为身侧的人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夫君,理理我。”   !   余光扫到一下子就眼睛亮亮地看过来的青年,叶溟得意又熨帖。   大约真的有点,错愕。   师兄在叫他夫君。   林陌舒在心里重复这个事实。   没法不激动啊。   两个人的视线交错,叶溟的眸中少有地闪过狡黠之色。   林陌舒主动伸手拉住了对方。   现在他有点想亲亲夫人了……   周围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这次两个人的手紧紧牵着,绝没有走散的可能。   一路到了一段长长的阶梯前,林陌舒才知道叶溟要去的地方竟是一座寺庙。   他确实没有想到,毕竟同为修道之人,轻易不会再拜神佛。   而且叶溟似乎对里面很是熟悉,只在门外拜了三拜,便带他绕过金殿去到后殿。   那里有一棵十人合围都无法抱紧的古树,上面系满了红色的丝带。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惑,叶溟解释道:   “这里许愿很灵的。”   “夫人……阿溟在这里许过愿,许的什么愿?”   林陌舒在师兄的眼神威慑下改了称呼。   “来过。”叶溟简短地答复。   手里一下子就变出了一条崭新的红丝带和一只毛笔递给林陌舒。   “写吧。”   “写什么?”   “……”   林陌舒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我知道了。”   他将丝带展平,认真写了两列字。   等墨迹干掉的时候,旁边正好传来一男子的谈论声。   “据说这棵灵树最是灵验,保佑我这次走镖一切平安顺利。”   “你许的是什么?财源滚滚,长生不老?据说这里一生只能许一次心愿。”   另一个男子似乎口不能言。   只是微笑着将手中的丝带小心藏入袖中,不让人瞧见。   “你写了什么?”   叶溟好奇地凑过来。   林陌舒把手背在身后。   以为会来抢,但叶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才发现叶溟表情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对这件事情十分在意。   “看吧看吧。”   林陌舒把红丝带展平放到叶溟面前。   “我这笔字阿溟教了我这么久,还是不如阿溟。”   叶溟盯着那微微晕开的墨痕,一撇一捺看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玄衣青年飞身去到那棵古树的最高处。   找了一条顺眼的树枝,把丝带仔细系上。   满树的丝带在风中飞扬,不知牵绊多少颗真心。   他正要跳下去,却发现手边一条褪色的红丝带。   上面的字迹与他相似,又多了几分锋芒,是他曾经一笔笔临摹的字体。   林陌舒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我系好了。”   他稳稳落在叶溟面前,邀功似的叉着腰。   叶溟安了心。   这下林陌舒的愿望已经被他占了,想必也能够实现。   在那些无助的日子里,他什么方法都试过。   虽然很可笑。   但他想要占据林陌舒生命的全部,一丝空隙都不剩。   “回家回家!”   抱着各种糕点的青年凑到他身边,他的身体猝不及防地一偏,被青年迅速地揽了回来。   叶溟的一颗心便也倾斜了过去,再收不回。   *   “小舒……”   林陌舒缓慢地睁开眼,隐约听见叶溟的声音。   他大半个身体浸泡在水中,身体因为水的浮力而微微发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弄进来的。   在叶溟的洞府后面有一眼天然温泉,在里面泡澡好不惬意。   但他明明记得,闭眼之前自己是在床上的。   叶溟胳膊缠上他的脖子,亲吻着他的额头。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温热的泉水让他们的体温一并升高。   他感到自己眼皮有些沉重,连带着思维也迟钝起来。   渐渐地又闭上了眼睛,只是熟练地伸手扶稳叶溟的身体。   “现在是几更天了?”   “……”   久久没有等到回复。   只有一条细长而湿滑的东西在他的颊侧舔舐。   林陌舒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双近乎纯金的竖瞳。   仔细辨认,才从眼底看出熟悉的墨绿。   “阿溟,你怎么了?”   他有些担心地想要起身去查看叶溟的状况,身体却被水坠得沉重,限住了动作。   手背被一个坚硬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低头一看,竟然是爪子。   他瞬间清醒过来。   面前的叶溟竟已是显形状态,语气执拗又疯狂。   “一直留在这里好不好?”   “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溟……”   林陌舒眼神担忧,不顾他指尖锐利,安抚般地合握在手里。   “这些天,我总是做一个梦。”   “梦见我的身体陷了一半在淤泥里。”   叶溟被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乌黑的发丝衬得他眉眼鲜明,摄人心魄。   他用手指一寸寸描摹林陌舒的脸。   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痴迷眷恋,好像要把这个人牢牢刻在心底。   “而你站在岸边,只是看着我。”   “你和我说,师兄,回头是岸。”   “我要怎么回头呢,小舒。”   我回不了头,也不要回头。   他教林陌舒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自己却一旦走入那步境地,便绝不肯回头。   林陌舒对他这副样子并不很意外。   只是在他要收手的时候,轻轻抓回来,亲了一口手心。   叶溟感到掌心一热,一触即分。   然后手就被拿着起来贴在了柔软的脸颊上,轻轻蹭着。   “当然可以,阿溟。”   “你想在这里待一辈子都可以。”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林陌舒的眼眸清澈,语气诚恳无比。   叶溟看着他,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却还要用慎重的语气提醒他——   “你真的舍得放弃这一切?”   “以你现在的修为,距离得道不过是一步之遥。”   “不论是幻象中还是现实,离了我回到削摇门,都能扬名万里,得后世景仰。”   说着说着,心中不免漫上几分酸涩。   叶溟勉强找回了几分师兄该有的关切,有些违心地说了下去。   “可以说,每一个千辛万苦爬上削摇山,拜入师门的人的夙愿,都是如此。”   “师兄不也是吗?”   “为我舍了一身骨血,甚至是千年的修为……乃至所有。”   “修道是为超脱自身,长生不老。”   “长生又是为什么呢?”   “不也是为了能和自己珍惜的人和事长长久久罢了。”   “师兄,我不求至道,求你就够了。”   原来,他什么知道。   叶溟沉默,心中震荡,又有几分释然。   毕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小师弟啊。   “小舒,答应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要原谅我。”   “阿溟……”林陌舒的语气夹杂着几分叹息。   叶溟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心脏已经悄然发紧,揪成一团。   “这句话应该你答应我。”   审判终于落下,却是意想不到的宽恕。   叶溟不再言语,只是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林陌舒猜到叶溟要做什么了。   他垂眸,纤直的睫羽像是一只敛翅的归鸟,缓缓靠近叶溟……   二人依偎在一起。   水中央漫开一片血色,在这温泉中,竟像是大红的锦帐,将他们包裹。   叶溟感受着身边人逐渐消散的体温,在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今日所言,真的能够实现。 [48]破执   林陌舒猛地起身,几乎要挤占他眼球的硕大的月亮迅速消退,恢复了原本安静悬在天空的模样。   深蓝的夜幕下,玄衣青年的衣角微动,周身轻盈无比。   终于出来了。   仿若在幻象中经历了久远的日子,实际却不过是轻轻眨了下眼,倏忽而过。   他踏过那些蓝草。   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   ……师兄去哪里了?   林陌舒没能找到师兄。   他想,或许是两个人出来的时间不同,勉强稳住心神,在原地等待。   要想从幻象中出来,就需要将幻象破除。   师兄最后问他要了一个承诺,亲手将他放了出来。   或许林陌舒永远无法体会到,叶溟是在何种矛盾纠结之下才下定了那份决心。   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一个人影。   他带着笑回身,不是他期待的师兄。   是一张他都快忘记的脸。   漆松的身体已经因为强行布下幻象的阵法变得虚弱不堪。   他知道自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冷冷地看着林陌舒。   “幻象也没杀死你们,真可惜了。”   林陌舒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现在来看,这个人带给他的欺骗,仇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你说对了一件事情,放过你,的确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叫漆松无端生出一种恐惧来。   玄衣青年的手落在剑鞘上。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来作死?”   “重活一次,明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林陌舒,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吗?”   “你什么都有了……”   漆松恶狠狠地盯着他,语气里是赤裸裸的怨毒。   “我早就被你毁了,没有重来的可能了……所以,不如我们一起下地狱。”   师兄曾教他要劝人向善,回头是岸。   林陌舒的拇指压在剑上,闭了闭眼。   漆松色厉内荏,连连后退摔倒在了地上,强装出一脸嘲讽看着他。   “——林陌舒,你命是好。”   “可是有一点不好,就是你太蠢了。”   “你就没想过吗,为什么削摇门门内规矩森严,你随手一拿就是门派秘法,轻易就泄了密,让你的好师兄替你受了罚?”   “还有,你是天生赤子之心,只要得你真心的人便可以得道。”   “你的好师兄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吧。”   看到林陌舒略显错愕的表情,漆松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把柄,赶紧继续道。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资质平平吗?”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好师兄故意压制你的天赋,只要你一直离不开他,依赖他,他就可以借你得道了?”   “师兄不会这样做的。”   玄冥剑已经出鞘。   “你自己想吧。”   漆松知道自己逃不过一死,什么都不顾了,神情癫狂。   “林陌舒,你一直如此愚蠢吗?”   “上一世,上一世,我就是知道你心软好骗,才把所有过往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因为你不仅不会泄露我的秘密,还会因为那点高高在上的怜悯心,心甘情愿地把各种天材地宝让给我。”   “你就是这样可笑又愚蠢的傻子。”   漆松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林陌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些事情倒反不能让他难过了。   至于赤子之心一事,不想竟是漆松为他补上了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漆松脸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时候……你的修为竟提升得如此之快!”   “上天果真厚此薄彼,偏偏对我如此残忍!”   他突然大笑起来,声音悲凉。   “林陌舒,你们能从幻象中逃出来又怎么样?”   “我早已在进入秘境之前设法将你们的丑事昭告天下,出了秘境,只等着和你的好师兄身败名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见血,漆松缓缓倒下。   那张惨白的脸上还保留着几分错愕和不甘。   想要一个人活很难。   想要一个人死,叶溟却有很多方式。   他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怔愣的林陌舒。   “师兄……”   林陌舒没有再看地上的漆松,上前握住了叶溟的手。   那双手柔软而白皙,是为他袖子上绣竹叶的手。   ……都是他优柔寡断,害得师兄不得不为他脏了手。   叶溟原本还有些担心林陌舒舍不得漆松,看他并不在意的样子,略松了眉眼,顺势牵着他的手准备离开。   林陌舒转头看向身后,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小心地抱起漆松的身体。   他认出来那是之前总跟在漆松身后的斗篷男,心头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斗篷男是不是早就知道漆松会是如今的下场。   叶溟突然握紧了他的手,像是不满他的注意力还在后面。   玄衣青年很快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叶溟。   “怎么了,师兄?”   “……我不曾真正杀他,至少留了两缕神识,若是放在傀儡人中便还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很少同人说明自己做事情的动机,叶溟语气有些僵硬。   那斗篷男曾经是依附蛟蛇一族的人类,与他算是有旧。   他看在这一层关系上,才没有下死手。   “师兄不必为这件事情解释,”林陌舒摇摇头,“本来我也是要动手的,还要谢谢师兄帮我。”   “还以为你舍不得呢。”叶溟停下来,抱着双臂看他。   “怎么会。”林陌舒提高了声音,表情委屈,还去扯叶溟的衣角。   衣角坠上那一点重量,像是一个小小的信号,表现出两个人关系一如既往的亲昵,让叶溟安下心来。   从幻象中出来,他便自觉回到了师兄的位置。   叶溟不敢主动去确定他们的关系。   就算林陌舒说幻象只当作是幻象,他或许真的就接受了。   曾经无所顾忌释放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一出幻象便收起了它的尾巴,不敢露出一丝痕迹。   “方才,他说的话……”   叶溟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无论是替罚,还是插手修炼,以至于林陌舒一直以为自己天赋平平的事情,都的确是真的。   桩桩件件,无不是他私心用甚,想把对方永远留在身边的手段。   直到现在,他才有些后悔起来。   如果知道林陌舒真的会有回头看他的一天,他或许不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但再给叶溟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师兄,你怎么能为我那么做?”   林陌舒看向他,紫眸中带着难过。   叶溟顿时心口滞涩,难以喘息。   小舒果然还是接受不了他做的事情吗。   他有些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张了张口,想问在幻象中的承诺是否还有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万一是否定的答复……   叶溟想自己怕是再难支撑,要在小舒面前露出丑态来。   林陌舒却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紧紧抱住他,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   “血契,你怎么能为我立血契。”   上一世他身死,师兄定然也会被连累。   不敢想师兄一边顶着血契的反噬,一边为他报仇,是如何痛苦……   叶溟感觉到胸口一片濡湿,方才的心虚害怕稍微减轻了些。   但是一种紧张感依旧弥漫在他心中,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迟迟难以说出口。   林陌舒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   如一只翠鸟,羽毛轻而细,无声地落在他的指尖,疲倦不堪的翅膀颤动着。   他察觉到了叶溟的不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及时地抚慰,只是轻轻抚摸着对方,语气带着点诱导。   “阿溟一定有话也要对我说,对不对?”   经过泪水洗涤过的紫眸分外明亮,里面清楚地映出叶溟的样子。   曾经无比渴望的眼神,现在却让叶溟感到羞愧。   “阿溟既然做了,就要敢承认才行。”   林陌舒柔软的手指头一路触碰到他的颈侧,底下就是青色的血管,跳动着。   “在为我定下这一条路的时候,阿溟想的是什么?”   “——即使荒废掉这个孩子的天赋也不要紧,只要他留在身边……”   “不,我没有这样想过。”   叶溟下意识摇头反驳。   他的身体战栗,处于极度慌乱之中,平时的淡然冷静都消失不见。   青年安抚似的把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叶溟望着他,感觉到了一种赎罪的渴求。   只有坦白一切,坦白……   “赤子之心,要修得至情道需要过三次情关,我不愿你走那一条路。”   叶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林陌舒若有所思。   他继续道。   “你应该知道,蛟蛇一族,珍稀无比,体质也……极为特殊。”   “我就想着,你按照我为你定好的修炼方法一步步来,等到了时机,便……”   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林陌舒却还要继续问他。   “便什么?”   叶溟眼睛一闭——   “便由我做你的炉鼎,只要与我双修,定能助你得道。”   “……”   叶溟忐忑不安,只觉得像有一把剑悬在颈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秘密。   自林陌舒开始修炼起,叶溟便知道这孩子有一颗赤子之心。   最开始,他还没有那么贪心,只是存了一点私心,等之后再论。   他单纯的想要小师弟能够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之后,那点私心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贪得无厌,以至于他一步错,步步错,越想要抓紧小师弟,却越难以抓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一直到终于决定把玄冥剑送给小师弟,开始把自己的血喂给小师弟,到彻底回不了头的那一步。   既然埋没了小师弟的天赋,便换他用自己来弥补,他想。   他暗暗掌控着林陌舒的一切,表面还要装出大度温柔的体贴师兄的模样。   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所迷惑。   现在想来,的确是虚伪。   “小舒,你可以怪我,但不能不要我。”   叶溟的语气中带着央求。   “阿溟,我不怪你,也永远不可能不要你。”   林陌舒目光澄明。   “你真的……不怪我?”   不曾想会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叶溟掐紧了袖子下的手。   扪心自问。   如果有人对自己做同样的事情,叶溟也无法原谅对方。   “只是这样看来,小舒过去的一举一动,似乎全都掌握在阿溟手中。”   “对不起,小舒。”   叶溟抿紧了唇,几乎不敢看他。   这也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不如今后阿溟就交由我来掌控,怎么样?”   叶溟的手被林陌舒牵起。   他茫然地抬头,有些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只要小舒能够原谅他,不抛弃他,他都能答应。   见到叶溟点头的样子,林陌舒眸色渐深。   “那阿溟先为我做两件事。”   纤长的手指落入掌心,十指相扣,紧紧将他禁锢。   从林陌舒眼睛里看到熟悉的恶劣,叶溟忽然心口一热,从耳尖到脸颊都红透了。   莫非……   “第一件,不许再想着献祭自己来成全我。”   感受到了青年直白的心疼,叶溟眸中也泛上柔情。   “第二件——”   对方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叶溟紧张着,又隐隐有些期待。   只要是林陌舒要的,他都给。   终于,清朗的声音落在他耳中。   “同我结契。”   天地似乎寂静一瞬。   叶溟只看到林陌舒的嘴一张一合。   他声音颤抖着。   “你说什么,小舒,你再说一遍。”   “我说,同我结契,从此你我二人结为道侣,至死不离。”   林陌舒又看着他,认真而缓慢地说了一遍。   他许了千万次的心愿,什么秘法都信,求遍了神佛的心愿,真的实现了。   “阿溟不能拒绝我了。”   ……他求之不得,怎么可能会拒绝。   银色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玄衣青年覆上身边人的唇,青衣修士睫毛一颤,水波漾开。 [49]得道   二人在“石洞”秘境中暂留了一段时间,等待传送阵法开启。   到了离开秘境的那天,出来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半。   其余人则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兴奋激动样子,小声地和同伴分享自己在秘境中获得的宝物。   进入秘境前同他们寒暄的修士好奇地过来询问他们。   “不知道削摇门这二位可得了什么秘宝?”   叶溟笑而不语,林陌舒则是下意识看向叶溟。   见他们这副样子,想必是收获颇丰。   那名修士心中艳羡不已,不过想到自己乾坤袋中堆满的妖兽内丹,也很满足地和二人告辞了。   回程时,二人一路都没有休息。   毕竟还有一桩麻烦的事情需要他们解决。   到达削摇镇时,便听到了身边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削摇门出了一桩惊天丑事。”   叶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袖子底下的手掐紧了。   一只手无声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舒展开来。   林陌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知道我知道,据说是同门师兄嫉恨师弟,特意教师弟邪门歪术!”   “不不不,其实是师弟移情别恋,师兄爱而不得,最后得不到就要毁掉!”   “我怎么听说的是苦命鸳鸯私奔?”   “……”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谣言果真是越传越离谱。   不论如何,事情总还是要去面对。   到了削摇山山脚,叶溟正要开启传送阵,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兄……”   林陌舒表情有些惊讶,没想到此行回来遇到的第一位故人会是大师兄,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要行礼。   叶溟也随他一并行了礼。   覃参的视线落在他们紧牵的双手上,表情有些复杂。   还真在一起了……   先前有人和覃参说起此事,他还因为对方胡言乱语,抹黑师门,给了对方一剑。   覃参虽然有些疑惑二人是什么时候互生情愫,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他们已经有书信传到削摇门中。   说叶溟为了得道不择手段,讹骗师弟,亲手荒废了师弟的天赋。   并且消息被泄露出去传遍了各大门派,现在恐怕是要治罪。   “你们回去一切小心为上,要是情况不对,就暂避风头。”   “师父……应该很忙,最近都找不到他,没有师父护着,你们务必小心,这个阵法可以急召我出现。”   “也罢,我还是随你们一同回去。”   覃参深觉师父不在,自己就要担负起大师兄的职责,两位师弟的事情他不去评判。   但如果真的有责罚,他也可以分担一二。   难得见平时沉默寡言的师兄说这么一大堆话,林陌舒心中不免有些感动。   他上前一步,又朝覃参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兄关怀,无论最后门中对此事如何评判,我已下决心同阿溟一起承担后果。”   “请大师兄放心,我一定护得二师兄周全。”   见林陌舒如此坚定,覃参也不再多言。   表情中略带着几分欣慰,还是把刻着阵法的木牌塞给了他。   “大师兄慢走,等过些时日我与小舒结契,还要劳烦师兄记得带上两份贺礼。”   叶溟笑眯眯地说道。   覃参哼了一声,剑穗一晃,没了踪影。   等他一走,叶溟才暂且松了紧绷的身体,脸上的笑容也散了。   “小舒。”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忍住,不要开这个口。   他不动声色地算计多年,从不曾向任何人泄露半分面具之下的真实。   如今就算被拆穿,也不愿轻易失了傲骨。   唯有对林陌舒,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犹疑不决。   “别担心别担心。”   林陌舒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拍着他,像是在团枕头一样让他放松下来,把他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裳都揉乱了。   “轻些。”   青年的手碰到他的腹部时,叶溟下意识伸手制止。   林陌舒立马把手抬了起来。   忽然眼睛一亮,难道说——   叶溟点了点头。   “阿溟,太好了!”   林陌舒语气雀跃,带着青年人纯粹的欢喜。   他恨不得把师兄抱起来亲亲,顾及宝宝在里面,又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小心翼翼地弯腰去观察。   叶溟的小腹平坦,看不出什么特别。   里面竟真的有了一个小宝宝……是他和师兄生命的联结!   看着林陌舒期待的样子,叶溟心中才勉强安定下来。   原谅他卑鄙,这个时候才将消息告知林陌舒。   从幻象中他得知了林陌舒对孩子的喜欢开始,便有了这个想法。   现在得知此事,小舒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抛下他了。   林陌舒谨慎地避开他的腹部,轻轻地抱了抱他。   “阿溟,我真的好开心啊。”   “我也是,小舒。”   叶溟掩去眸中的幽深,他嗅闻着腹中孩子的父亲身上的气息,语气恰到好处的温和。   *   姜崖站在削摇殿门口,那张一向笑容满面的脸一看到他们就垮了下来。   脸上就好像写着几个大字,你们干嘛在这个时候回来。   作为掌门的大徒弟,执戒的大师兄,他不能徇私,只能板着脸道:   “叶溟,你可知罪?”   削摇殿前,从来身姿挺拔如修竹的青衣修士第一次垂首。   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错了,就要承担后果。   周围不少在看戏的弟子。   毕竟曾经作为掌教的叶师兄是大家心中景仰的对象,没想到会做出这样为人不齿的事情。   林陌舒始终站在叶溟身边,表情平静,倒让人有些疑惑他是不是苦主了。   “请姜师兄带我们前去面见掌门,我会向掌门说明一切。”   青年朗声行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姜崖在心里摇了摇头,林师弟还是太天真了。   一来这件事情无论是谁都无法轻易谅解,林师弟或许是还未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二来传闻漫天,师门不可能轻易放过叶师弟,败坏削摇门的名声。   一群内门弟子将二人押进了殿中。   抬头一看,门内十二峰各大长老都到齐了,看来是早就等在这里。   只有白勺的座位一如既往空着。   一位长老上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自从你来削摇门,各位长老都对你寄予厚望,愿你早日得道,成为众位弟子的表率。”   “不想你却因一己私欲,酿成大错。”   “尤其我与你的师父白勺,都对你期望颇深。”   “你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门内多年的栽培,师父师弟对你的信任?”   叶溟抿唇不语,他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一切。   林陌舒不动声色地挡在叶溟面前。   “掌门,各位长老,请听弟子陈情。”   众人眼中不少带上了怜悯或是痛心,毕竟林陌舒当年也是获得选拔第一的弟子,不少长老也曾想将他收入门下,只是被多年不曾收徒的白勺抢先才作罢。   也有轻蔑的,毕竟修炼是每位拜入削摇门的内门弟子为之付出终生的事情。   若是自己不上心,为人所欺骗还懵然无知,便也不配为修道之人。   叶溟此刻方知自己的决定是如何自私。   他以为只要自己能够为小舒兜底,献出自己就够了。   可是人言可畏,他甘愿受千夫所指,难道小舒就能够幸免吗……   “师兄实是为我,为削摇门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了。”   林陌舒语气恭敬,说出的话却让人匪夷所思。   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被叶溟洗脑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到了现在还在为其辩驳。   “师兄知道我有赤子之心的天赋,需得过三道情关,便一心为我谋划。”   “此次前去石洞秘境,师兄不顾危险带我进入幻象,历尽三关,九死一生。”   “而今弟子至道已成,全凭师兄舍身忘死,全力托举,还请为师兄正名!”   “什么?”   在场众人无不是表情错愕。   就连一直一言不发的掌门也站了起来。   叶溟也是一脸错愕。   人人都知道,得道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件事情。   少则百年,多则或许一生都没可能触摸到边界。   林陌舒不过入门几十年,连其中玄机都未曾窥见几分。   怎么就敢狂言自己已经得道?   尤其是最后还需要去妖塔接受考验,在里面若是身陨便回天乏术。   多少人可能已经到达了境界,却不敢踏入妖塔,生怕功亏一篑。   “弟子愿接受妖塔的试炼,以证此心。”   “小舒……”   叶溟抓着林陌舒的手,想劝他不要冲动。   虽然幻象之中小舒的修为飞速提高,但叶溟也不想他去妖塔中冒险。   万一真的一去不返,自己该怎么办?   林陌舒表情平静透露出认真,明显是早就想好了的样子。   “好。”   掌门一锤定音,定下了开妖塔的日期。   *   “那之后呢,之后父亲到底有没有通过妖塔的试炼?”   才到他膝盖的小蛇崽追着他要故事的结局。   白勺想要赶紧离开,却被抱着小腿一直走到门口。   只有插着腰低头看着小崽子,语气无奈。   “当然,不然估计也不会有你。”   “——为什么!”   “你的为什么太多了,快,去找覃叔叔去。”   白勺一看到覃参,赶紧把粘人的小崽子往那边推。   覃参对人一向冷漠,对小孩子却狠不下心,把张着胳膊的小崽子轻松地拎起来,搁在肩上。   听到白勺提及当年的事情,不免感慨。   他那时候跟到殿外,没想到真的让小师弟把死局破解了。   而且之后,林陌舒一人一剑从塔底杀到塔尖,只用了九天九夜便通关。   只能感慨有天赋运气加成的人,悟道不过在一瞬之间。   从此那件事情便由同门相害的丑闻,变为师兄弟互帮互助的美谈。   林陌舒不仅与叶溟结为道侣,从此二人的名字也在后人的论说之中被绑定,再无分离的可能。   “所以,他们两个呢,还不回来?”   白勺获得了教导有方的名声,一时兴起回来,就被小崽子拽住了衣角。   林叶二人顺势把崽子交给他抚养。   覃参喝了口茶。   “好像是等第二颗蛋孵出来,他们不是有三颗吗?”   蛟蛇一族的蛋孵化时间漫长且无定期,还需要人时刻养护。   “你是说,这样的小崽子竟然会有三个?”   白勺本来想说烦人的崽子,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隐去“烦人”二字,以防小崽子会哭。   覃参正好收到飞鸽传信,看过后淡然地回答道:   “师父,或许是四个。”   “刚刚师弟来信说,第二颗蛋破壳了,里面有两只崽崽。”   “什么?!” [50]师弟照料孕期师兄   又是一年削摇门大选。   这一次站在台上宣读名册的人变成了林陌舒。   作为传说中一举升天,炽手可热的人物,门派自然要多多让他出面。   就连削摇镇上也出现了大批印着林陌舒画像的宣传册,把他当作成功案例大肆宣传。   效果显著,今年削摇门的填报率创下历史新高。   林陌舒看着底下乌泱泱一大堆弟子。   当年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那个时候,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站到这个位置上来。   偶尔他会忧心自己无法承载如此多人的期待,也会恍然惊觉,自己这一生似乎顺遂得不可思议。   他天性如此,很容易地就忘掉了过去的苦痛与仇恨,生命中留下的永远只有明亮温暖的记忆。   不过很快,林陌舒就没有功夫去思考那些太虚无缥缈的事情。   因为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了。   虽然因为怀着蛋,身体已经渐渐沉重起来,但是叶溟的身姿依旧挺拔,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很快有人认出来他,发出小小的惊叹声音。   林陌舒已经完成今天的任务,赶紧走了过去。   叶溟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神情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   抬手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笨重。   小腹中明显的下坠感让他端方的脸有了一丝裂痕。   原本是非常轻松就能够达成的动作,现在却如此艰难,在人声鼎沸的热闹环境下,他忽然就心里一凉。   一种恐惧忧虑的感觉迅速爬向他的大脑。   “谢谢师兄。”   青年笑得灿烂,覆上他的手背接过手帕,不忘弯腰隔空和宝宝打招呼。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紧绷的身体在青年的注视下一点点舒缓。   尤其是林陌舒还握着他的手轻声叹息着,怎么这么凉。   不少人好奇地打量他们。   据说这位叶师兄已经有孕在身。   大部分人是觉得稀奇,还有一些人的想法则更为古怪——   他们在想托生在叶师兄腹中的可能性。   两位爹爹全是门派中数一数二的天才,师祖和师伯也都是了不起的角色,一出生就能够获得顶级修炼资源,比当年的林师兄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和林陌舒一同在新弟子们面前露了面,叶溟心中满意,表情也愈发透出慈爱,低声道:   “今天还好,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   “师兄辛苦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林陌舒常常会忘记称呼的问题。   不过结契之后叶溟已经不在意这个了,随他娘子,夫人,阿溟,师兄地浑叫。   待到了无人处,林陌舒忍不住开始低头用脸蹭叶溟的肩膀。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到底熏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是吗。”   只有在这个时候,叶溟的脸上才流露出一丝脆弱。   小舒还能注意到他身体的变化,说明自己还没有失去对他的吸引力……   他这样想着。   无论是他的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处于极度敏感焦渴的状态。   只是出于习惯,不肯对林陌舒表现得太过依赖,以防止失去一向稳重从容的风范。   其实林陌舒并不是没有热情,相反,他像是回到以前的状态,表现得非常粘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在叶溟身后。   但叶溟需要的是更为亲密的,融入骨血的接触。   好比林陌舒给的是一杯水,但是叶溟需要的是一池水甚至更多。   通常他们之间需要一位局外人来点破这个局面,可是两个人又都插不进来这样一位人选。   于是这些天,叶溟常常处于一种干涸的痛苦之中。   而林陌舒偶然会在叶溟低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愁,却无法究其根源。   只能默默地跟紧了师兄。   像是夏天的雨水,在长久的缄默,闷热之后,终于落下倾盆大雨。   一天晚上,林陌舒忽然听到了很低很低的抽泣声。   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只敢从喉咙里一点点发出来的呜咽。   听得他的心口也漫上了哀伤。   “师兄,你怎么了……”   起身一看,师兄的身体背对着他,正在微微发颤。   林陌舒顿时心疼不已,凑过去小声安慰着。   “别哭了,师兄。”   “……我就要哭。”   其实蛟蛇一族的身体十分强悍,怀着蛋也可以任意生活,参与捕猎和战斗。   但叶溟的情绪已经处于临界点,身体上的一点不适都会成为爆发点。   就在刚才他翻身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腹中的蛋动了动,一种慌乱害怕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他很害怕蛋会出现问题,更害怕因为他的不小心失去这颗蛋。   于是他只能侧躺身体,蜷缩着身体,不敢动一下。   身后的人谨慎地贴上来,他的身体有了支撑,没那么难受,连带着心里也好受了些。   难得会听到师兄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林陌舒才知道他这是真的委屈了。   用胳膊环抱住他,脑袋也抵在他的颈侧,不留一点空隙。   “师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可以和小舒说,不要一个人哭。”   叶溟本来咬着被角快要哭完了,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幸好林陌舒炽热的体温,还有熟悉的气味及时安抚住了他。   过了会,他小心地翻过身,想要趁机抱紧林陌舒,抬手却触到一片湿凉。   因为刚刚哭过,叶溟的声音还有些闷,隐约带着点无奈。   “你哭什么?”   “不知道,师兄难过我也好难过。”   沾满泪水的脸颊和他的脸贴在一起,心也像是被毛茸茸的脑袋撞了一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兄不要再瞒着我了。”   “……”   感受到青年实打实的关心着急,叶溟还是开口,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出来。   林陌舒止住了哭泣,有点懵。   “欸,可是师兄怀了蛋,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何止是没关系,而且是非常需要,迫切地需要。   一只手在叶溟的额头上探了探,确认没有发热。   “师兄,我们要不要去医仙那里问问。”   “你不喜欢师兄了吗?”   长发美人双手缠着他的脖颈,落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而缱绻,连同缠绵不绝的发丝,几乎是要将他困在其中。   他的下巴被胡乱蹭着,像是在疯狂汲取着他的气味。   凸出来的、柔软的腹部偶尔会碰到他,他小心地收紧了身体,又生出来了莫名的悸动。   林陌舒沉默,把那格外柔软的腰按住,力道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拒绝。   他很想要安抚好师兄,但现在的师兄似乎不太理智,他也感觉有点晕乎乎的……   不行,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该保持清醒!   “小舒……”   叶溟的眼眶都红了,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欲求不满。   什么端庄自持都丢开了,脑子里只剩下原始的渴求。   感觉有雨滴不断落到自己的胸口,林陌舒仔细一看,发现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首先这兔子不吃草要吃肉。   其次,这不是兔子。   青年修士手足无措,只能嘴上哄着说都好商量。   但他刚才的迟疑在美人蛇眼中已经成了变心的证据,必须要用毒牙和利齿来惩罚这个负心人。   林陌舒锁骨上一疼,低头看,果然多了两个血洞。   他来不及再继续劝慰师兄,便已经动弹不得。   ……   那水终于是漫溢出池塘,雨却还没有停止。   波光粼粼,飞溅着水花。   叶溟全凭着一时冲动,这会没了力气,趴在小师弟的胸口,不敢抬头。   因为有血契在,林陌舒没有被麻痹太久就恢复了。   他只是注意着叶溟不要磕到肚子,不插手其它的事情。   乌黑的发丝垂在光/裸的脊背上,沿着蝴蝶骨起伏。   好似在看一副怪石嶙峋的梅花图。   在下一次蜕皮期到来之后,叶溟背上的伤痕就能够彻底恢复。   林陌舒低下头去亲了亲那些痕迹,这样就让叶溟的身体渐渐低伏了下去。   “小舒,肚子……”叶溟声若蚊蚋。   林陌舒像是抱小孩一样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师兄,现在知道顾及腹中的宝宝了?”   叶溟脸上烧了起来。   偏偏被这么一提,怎么都不对劲了,腹中的重量也明显起来。   怪他贪心,吃得太深了。   他欲哭无泪,求助似得看过去。   “小舒……”   偏偏现在的林陌舒经过观察已经确认不会有影响,只是用亲吻转移走他的注意力。   水液感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房中,缓慢得叶溟也成了波浪。   终于,经过最后的暴雨如注,彻底将池塘里面荡涤了一遍。   “宝宝。”   青年爱怜地把他抱起来,一点点把里面的东西排出来。   因为不能压到腹部,他只能坐在青年的怀里,和镜子里的自己面对着面。   “宝宝,你看。”   那是一面等身高的铜镜,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宝宝,宝宝不是还没有出来……   虽然刚刚他差点以为要掉出来了。   叶溟失神地想着。   等到反应过来林陌舒是在叫自己,心中羞耻又甜蜜。   不过,总算是能睡了一个安稳觉。   *   林陌舒第二天就在藏书阁翻到了一本参考书。   了解到了蛟蛇孕期照料各种事宜。   比如,蛟蛇孕期需要伴侣大量的陪伴——“最好不要离开超过三尺的距离。”   那就是一步都不行了。   不然就会陷入极度的不安,甚至影响心情甚至是蛇蛋的健康。   翻到最后,还有各种产蛋的方式,以及在产蛋之前要做的准备。   他恍然大悟,抱着书便回了竹苑,准备细细研读。 [51]怀蛋日常   覃参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叶师弟和自己说要准备两份贺礼。   原来是叶溟腹中已经怀了蛋。   ……早知道他就准备三份礼物了。   覃参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向冷漠的表情也融化下来,问叶溟的身体如何。   “多谢大师兄来看我们。”   叶溟靠在榻上,眉眼柔和,神态从容。   自从让小师弟知道该如何“照料”他之后,他的生活便再无需要忧虑的事情。   产道的扩张也很顺利,就等产蛋的那天了。   不想麻烦他,覃参自己倒了茶,顺便问道:   “听说你们打算搬去南山?”   “是的,蛟蛇孵蛋的周期漫长,虽然宝宝在没有破壳之前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但我和小舒都觉得要从小就精心照料它。”   当然重点是只有他和小舒两个人。   大概因为怀蛋,叶溟的本能地对林陌舒产生了占有欲。   尽管只是公事公办的见面,还是在他的陪同下,他也越来越无法忍受林陌舒和别人接触了。   “正好今天师兄来,我也有事情要拜托你。”   叶溟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抚摸着腹部。   覃参会意点头。   “应该的,毕竟师父这一脉,后继有人就指望你们两个人了。”   “门中事务不必忧心,暂时由我来接手便是。”   “大师兄果然可靠。”   杯中的茶饮尽。   客人也来过了两轮。   林陌舒回来时,恰好在门口遇见了第二位客人。   他觉得分外眼熟,过背才想起来是之前告诉他师兄为他替罚的那位外门弟子。   回身对着那背影遥遥行了一礼。   他撩开帘子走进房内,看到桌上的一柄剑和一盒顶级妖丹,想是大师兄也已经来过了。   林陌舒笑道:   “以大师兄的脑回路,想出来要送这些礼物一定很费心思,可惜没能碰上他,再见一面。”   他一进来,房中便添了一份明快。   叶溟垂眸给他倒了一杯茶。   “今后能见面的日子还很多。”   “说的也是。”   “师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林陌舒没有过多在意这些事情,也就忽略了叶溟眸子一闪而过的暗芒。   *   南山的洞府是叶溟还未拜入削摇门前的居所。   远离人烟,清净无比。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条缠着林陌舒的蛇尾巴几乎没有松开的时候。   林陌舒一睁眼,就感觉到了一阵缠缚感,还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他低头想要轻轻唤醒身边的人,却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乌青,心中涌上一种心疼和愧疚来。   蛇蛋是会吸取孕育它的身体的修为的。   尽管二人通过血契同担这份消耗,但师兄所承担的代价会大得多。   而且这枚蛇蛋似乎需要的养料更多,个头也大。   叶溟愈发瘦削的身体与肚子形成了反差,看得有些惊心,所以只能一直显出蛇尾来承担一部分。   这样想着,林陌舒没有再开口,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抱继续抱着师兄。   他没有再继续动作,那尾巴反而绞紧了。   “你要去哪里?”   叶溟闭着眼开口,声音带着睡意,透露出些许不悦。   “师兄,晨安。”林陌舒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源源不断输送的暖意让叶溟舒服了一些,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你刚刚一直在盯着这看。”   “你是不是……更加在意宝宝多一点。”   他还是问了出来,这样无理取闹的问题。   一股自厌的心情忽然从叶溟心底升起。   他不该随意宣泄内心情绪的……   因为自己这样不理智的行为而感到讨厌,排斥。   又因为明明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还要这样做,而加倍苛责自己。   这样的负面情绪就像是漩涡,让叶溟越陷越深。   他不敢去看看林陌舒,害怕从对方的脸上看得一丝一毫的厌恶。   林陌舒一句话解决问题。   “可是,世界上不是先有师兄吗?”   言下之意是,在意宝宝的前提是在意师兄。   叶溟抿唇,勉强信服。   他不是不爱护自己的骨血的人。   能够孵出来一个和林陌舒肖似的小崽子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可他又很贪心,总想要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叶溟在内心经历着一场场理智与情感的拉扯。   他悲观地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原本温柔的讨小舒喜欢的样子。   更让他感到哀伤的是,他知道要克制却无法克制。   知道曾经的端方自持是标准,却无法再变回去。   种种忧虑之下,叶溟甚至有更为极端的念头。   脑海里不断冒出一些让小舒完完全全,独一无二地属于他的方法。   尽管,他其实已经在实践一种了……   林陌舒早已经习惯师兄偶尔会露出来的张牙舞爪的样子。   前些日子吃着吃着饭,师兄突然开始哭,掉在碗里的眼泪可以做汤泡饭了。   他很震惊,虽然不是没有见他哭过,但如此猝不及防还是第一次。   直到把他一整条袖子都哭湿了,师兄抽抽嗒嗒地说想吃小舒做的蘑菇面。   林陌舒立马赶去削摇门去摘黑白双煞蘑菇,幸好还有几颗悄悄长在墙根。   回来接着就和面揉面,终于复刻出一碗,连烟熏用的木材都是同一种。   他可以确信就和之前是同一种味道。   结果叶溟吃过之后,面碗里的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   他说,面的味道不一样了,林陌舒也不像从前那般喜欢他了。   林陌舒向他发誓还不够,还要摸着他的肚子向宝宝发誓,绝对不会抛弃他们。   见识到师兄的另一面,尤其是只有他能够见到的一面,让林陌舒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师兄还会有这样的忧虑,原来师兄也会不安。   他一直觉得师兄是沉稳把握一切的人。   完美的,供人景仰的师兄,却在他面前漏了隙。   从小师弟心中的神坛走下来,在他怀里掉泪。   林陌舒只觉得这样的师兄可爱极了。   这些天师兄的不安,焦躁,林陌舒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都是怀蛋的缘故。   师兄的身体需要不断为蛋输送养料,这种时刻在流失的感觉,对于不断吸纳天地精华的修炼之人来说,本来就是违逆本性的。   即使这样,师兄也还是愿意为他怀蛋。   林陌舒亲了亲他的额头,缓声道:   “师兄,我为你濯发如何?”   叶溟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及时闭了嘴。   听到他依旧平和的语气,心里一松,点头应允。   林陌舒一离开,叶溟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安和后悔。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懊恼。   不该胡乱猜疑的,万一招惹了小舒厌烦该怎么办才好。   等林陌舒打好水回来,叶溟脑袋下的枕头已经沾湿了半边,肿着眼睛不愿意看他。   “师兄。”   林陌舒轻轻地把他的胳膊拿起来,他没有再抗拒。   随后,一条温热的毛巾压在他的眼皮上。   很神奇的,叶溟心中泛滥的悲伤一下子就止住了。   “我开始洗喽。”   他感到自己的长发被放入水中,从发尾开始,一点点被打湿。   耳边响起水流声,还有发丝之间摩擦的声音。   林陌舒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拂拭一件易碎的宝物。   那份珍视沿着每一根发丝缓慢、温存地传递到他的心脏,将他从无尽的哀怨中打捞起来。   有细小的水珠崩落。   叶溟睫毛一颤,那滴水便融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紫眸。   “师兄的头发好柔顺,摸起来滑滑的。”   林陌舒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欣赏,   “从前我就一直想要摸师兄的头发,没想到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什么时候想的?”   叶溟终于开口,声音稍带着点沉闷。   “很早,大概还只是这么高的时候。”林陌舒用手比了一下,发现他躺着看不到,于是补充说,“就可能才到师兄肩膀那样。”   “原来你跟在我身后,脑袋里在想的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吗?”   “对啊,师兄一直都是我好奇的对象。”   “那现在呢,你觉得怎么样?”叶溟的声音低了下去,“会不会……有点失望。”   “不会,师兄,我觉得能够见到师兄这个样子,很奇妙。”   “我不会让师兄再失望,师兄同样也不会让我失望。”   “师兄无论什么样子,小舒都喜欢。”   林陌舒垂头看着叶溟,一张颠倒的,含笑的脸。   “因为小舒喜欢的是师兄。”   仿佛是第一次听到青年的告白一般,叶溟的心跳得极快。   “还有,一直忘记说一件事情——”   一句最最温柔的话落在他的耳边。   “谢谢师兄愿意为我怀蛋。”   林陌舒把湿润的长发用干布仔细包好,放在手中一点点烘干。   叶溟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感激之情。   想来想去,大概是感恩上苍把林陌舒赐给他。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林陌舒看着强装面无表情的师兄,眼尾漾起小涡。   “师兄,你忘记了吗,在很久以前,你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叶溟微微一愣,转头泪如雨下。   这些温柔耐心,细致关怀,原本就是由他在日复一日的悉心教导下,润物细无声地铭刻在林陌舒心底的。   或许叶溟机关算尽了,也没有想到那个时候无心播下的种子会在今天发芽。   “师兄,不许哭了。”   “再哭就要找东西堵住了。”   林陌舒威胁道。   等叶溟反应过来是堵住哪里的时候,眼尾还挂着泪珠。   林陌舒看着他的样子,恍然发觉,其实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像这样,呆呆的,什么都不会想。   人还在发愣,但尾巴已经悄无声息地卷上林陌舒的小腿。   林陌舒任其缠紧,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它。   觉得好像有点不够,又亲了亲尾巴的主人。   嗯,又是美好的一天。 [52]于是师弟和师兄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整个山洞里都飘散着一股浓重馥郁的香气,让人联想到一种喉头涌上鲜血般的甘美。   林陌舒跪坐在地上,眼疾手快地截住还要往外滚的蛇蛋。   这枚蛋大约有两个手掌大小,椭圆形,蛋壳还很柔软,晶莹剔透的。   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敢轻易动弹,生怕把蛋弄碎。   “小,小舒……”   叶溟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侧躺着,蛇腹依旧高高隆起,隐约可见底下突出来的的蛇蛋形状。   “好像还有一个在里面。”   林陌舒小心地把手中的蛋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巢里。   那巢由软玉制成,不仅恒温,而且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蛋放在里面再稳妥不过。   “师兄,没事的……”   他的手掌抚摸着冰凉的蛇腹,感受到底下的细小的腹鳞的紧绷,轻轻一推——   “别,别!”   叶溟感受到腹中的滑坠感,拽紧了他的袖子。   “放心,师兄,我不会伤到你的。”林陌舒摸到了两颗不一样的圆形,语气带着淡淡的喜悦,“里面还有两颗呢。”   难怪叶溟一直都感觉到格外吃力,原来腹中一下子怀了三枚蛇蛋。   他心中同样涌上了欢喜。   但是两枚蛋似乎都争着要出来,他艰难地呼吸着,试图通过调整姿势让蛋自己回到正常的轨迹上。   每动一下额头便涌出汗珠,凝在鼻尖颤动。   林陌舒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皱眉看着师兄如此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把师兄扶住,让人半靠在怀里,试着用手指去探。   刚刚排出蛋的泄殖腔敏感至极,刚刚碰到就开始发抖。   叶溟挺了下身体,本想要挣扎。   林陌舒收紧的怀抱让他安定了一些,也想到了师弟其实是在帮他。   “师兄很棒,保持住。”   耳边响起温柔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配合着林陌舒的动作。   见状,林陌舒赶紧又加了一根手指,微微用力,终于碰到里面的蛋。   蛋壳太软了,他不大敢再继续加力。   “呜,撑不住了,小舒,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肩膀被温热的泪水浸湿大半。   的确也不能再犹豫了……   林陌舒屏息,小心施力,同时在心里祈祷着宝宝赶紧乖乖缩回去。   “呼。”叶溟感到下面一松,滞胀消退了不少。   但另一颗蛋便趁着这个机会挤了上去,急着要冒出头。   绝对是个调皮鬼。   叶溟大喘着气,这样想到。   林陌舒与他十指相扣,发动血契,为他承担了全部的修为消耗。   他缓过来不少,缓慢地排出了第二枚蛋。   这枚蛋比第一枚个头大上不少,而且形状更加圆。   林陌舒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口被白花花的蛇蛋挤压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边缘几乎呈现出透明的状态。   “好了好了师兄,就剩下一枚了。”他安抚道。   有了之前的铺垫,最后一枚蛋很顺利地落地了。   叶溟几乎要脱力倒在地上,幸好林陌舒扶稳了他。   终于卸下这个担子了。   唯一想做的,就是抱住面前这个人。   “辛苦了,师兄。”   “师兄真的很厉害。”   林陌舒亲吻着叶溟的额头,趁对方看不见自己,飞速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三枚蛋很整齐地放在一排。   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干,它们的壳将会变硬发白,出现繁复的花纹,到最后破壳而出。   “师,师兄……”   感觉到一阵湿意,两个人都有些僵硬地分开。   产过蛋后,叶溟已经由蛇身变回人形。   林陌舒眼神迷茫:“蛇宝宝需要……来喂养吗?”   “不需要。”叶溟整理了下濡湿的衣襟,耐心地给他解释,“这是……正常现象。”   他才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产蛋,神情疲倦,举手投足间带着神圣慈爱的光辉。   褪下半边衣衫,露出胸膛。   那里经由林陌舒长期的帮助,已经脱离内陷,呈现出粉嫩的颜色,闪烁着水光。   中间正分泌出淡白色的汁液,在林陌舒的视线下一点点流出来,还有顺着胸口流淌的趋势。   林陌舒被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要小舒来帮帮我。”   “欸?”   叶溟扶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胸口,就像抱着一个婴孩那样,拥紧了他,口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很快林陌舒没空再发出声音。   师兄揉着他的脑袋,轻声道。   “你也辛苦了,小舒。”   他逐渐得了要领,吮吸得重了。   叶溟忍不住紧了紧双腿,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的脑袋。   “小舒,另一边也……”   小舒乖巧地松了口里已经通红的一颗,把另一边吸得啧啧有声。   终于被吸干了所有的汁液,叶溟等不及垂下头去向林陌舒索吻。   二人唇齿纠缠,舌尖软软地碰到一起。   就像是融为了一体。   尽管没有更深一层的进入,但这样的缠绵也叫叶溟感到很满足。   小舒,他的小舒。   他流着泪,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亲吻着对方。   这是他的小师弟,他的道侣,他生下的幼崽的父亲,他此生唯一挚爱的人。   “师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林陌舒突然笑了。   叶溟红着脸,不安地起身看他。   “没有,就是觉得,师兄总是给我很多惊喜。”   他用脸颊蹭着叶溟的下巴,   “师兄,我好开心啊。”   对叶溟来说,大概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加快乐了。   *   一条细细的小蛇正努力从壳顶的小洞中顶出来。   “师兄,你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钻出来的吗?”   “好呆啊哈哈哈哈。”   林陌舒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蛇。   小蛇终于露出来小小的脑袋,伴随着一堆透明的泡泡,圆溜溜的紫眼睛盯着他们两个。   “他听得到的哦。”叶溟微笑道。   !   “我是说,好可爱。”   “宝宝,你非常可爱。”林陌舒认真地重复着,却还是不放心地转头问叶溟,“它不会讨厌我吧?”   “很难说,如果你坚持要给它起名叫做耀吟的话。”   耀吟,就是林陌舒在幻象中苦思冥想得出来的名字。   “——真的不好听吗?”   林陌舒一脸委屈。   其实单听起来还好,只是和林陌舒的名字一起理解……   嗯,只能说,目的性很明确。   “好吧。”   林陌舒失望垂头。   小蛇终于整个破壳,等到过段时间学会化形,就能变成人形。   林陌舒这才有些初为人父的感觉。   尽管他在小蛇还在叶溟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日夜守护着它,孵蛋这些日子也无时无刻在用自己的气息和修为来辅助它长大。   但真正见到小蛇,意识到这个世界因为他和师兄的联结出现了新的生命,对他来说依旧是很奇妙的事情。   尤其是,看到一一第一次进食的样子。   他按照师兄所言,用筷子夹着食物在小蛇面前晃动,逗得小蛇不断吐信子,然后捕获食物。   看着小蛇用细小的牙齿一点点咀嚼,然后吞咽食物。   有时候小蛇会用脑袋去撞他的手指,或者是缠在他的脖子上。   于是林陌舒醒来,就能获得被两条蛇尾巴缠绕的窒息感。   因为师兄告诉他一一听得懂他说话,林陌舒还会经常和一一说话。   其实小蛇根本听不懂,只能用尾巴挠着脑袋看着他。   “唉。”   某天林陌舒又尝试和小蛇崽沟通失败之后,就放它爬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说起来,师兄起的这个名字不是比我更随意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件事情,走到师兄面前要个说法。   最后由叶溟决定的第一个崽子的小名,就叫做一一。   这样,接下来的崽子就能够以此类推了。   叶溟正在织一件由自己的蛇蜕做的衣服,闻言抬头看他。   “非也非也,抱元守一,一心一意,正是告诉它要认真做事,用心做人。”   “那……确实听起来很有寓意。”   林陌舒一脸严肃地思考过后,点头赞同道。   等到一一化为人形,才到膝盖高的一枚小豆丁,听得懂林陌舒说话之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林陌舒于是弯腰看着他,认真地把师兄的话复述了一遍。   一一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旁的叶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双一模一样的紫眼睛看向他,都透出清澈的疑惑。   “来,让爹爹抱抱。”叶溟把崽子抱到膝盖上,“你要好好识字,多看书,知道吗?”   “是啊,你爹爹当年可是把藏书阁的书都看过一遍的。”   林陌舒在旁边附和道。   一一:总感觉爹爹不是在对我说话呢。   最后一一的大名由两个人的师父白勺赐下,正好就连崽子一起托付给师父他老人家了。   他们留在南山继续等待剩下的两枚蛋孵出来。   林陌舒对于可爱的崽子处于戒断期,每天都在期待另外两枚蛋的崽子出世。   如果他知道白勺每日被烦不胜烦,不知道是否还能继续保持对于崽子们的期待。   尤其第二枚蛋,在刚刚出生就被它们的爹爹定下了调皮鬼的箴言。   后来也果然应验了。   那样的混世魔童竟会同时出现两个,也是不得不令人惊叹。   不过,在那之前,林陌舒和叶溟会有一段只属于二人的,相对清闲的时间。   叶溟的尾巴轻轻敲打着地板,林陌舒用心梳理着他的长发。   木梳和发丝之间发出簌簌的声音。   这是他一天最喜欢的时刻。   每当那柔软的手指经过他的发丝,他便会一阵心颤。   像是三千情思,一根根被拨弄。   他抬眸看向身后的青年。   眼下一尾银鱼飞了过去,林陌舒扬起笑容,同样看着他。   他们又可以一起品茗,下棋。   一起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53]假如师弟重生到撞破师兄在自己房间的那一天……   林陌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门口。   重生之后,他已许久不曾来自己的居所这边。   没有想太多,林陌舒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吱呀——”   昏黄的烛火下,师兄正蜷缩在他的床上,卷着他的被子。   露出半截瘦削的肩膀,泼墨的长发与赤红的伤痕交映。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惊。   林陌舒停在原地,眸色渐深。   竟是回到了这个时候……   叶溟身体僵硬,只感到全身血液倒流,手中的东西却还兴奋不已。   他垂眸不敢看自己的师弟,满心苦涩。   余光中,小师弟转身合上房门,一步步向他走来。   叶溟的心跳逐渐快了,他不再挣扎,只是松了手,面露颓唐之色。   被发现了。   其实……他连被发现也幻想过,但师弟从没有回来过一次。   今天被抓了现行,是他自作自受。   叶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心里甚至隐约在期待着师弟对自己大喊大叫表达愤怒。   讨厌他,恨他都没关系,总比一言不发地离开好。   玄衣青年一身凉意,风尘仆仆,像是游历归来的幼鸟。   站在床边,直直地看着他。   烛火跳了一下。   叶溟的脸上热意逐渐开始蔓延。   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师兄,这么晚了,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叶溟抓着被子的手悄然收紧。   “师兄,你……”   林陌舒俯身凑近他,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乃至于似乎已经触到了那份柔软。   “不会在做什么坏事吧?”   “没有……”师兄第一次在师弟面前如此心虚。   “是,吗?”   一只微凉的手伸进被子里。   这个时候他才慌张起来,试图移动身体来掩盖,然而为时已晚,被轻易握住命门。   林陌舒的手是很软的,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所以,他不仅没有及时收敛,反而更为兴致高昂。   “对不起……”   师兄几乎是语气绝望地向师弟道歉,为他的不知廉耻,为他身体的本能。   偏偏就是他央求的眼神,叫师弟起了坏心眼。   “师兄想要我原谅你吗?”   “想。”   毫不犹豫的回答。   很好。   师弟一步将师兄制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师兄,眉眼飞扬。   “那师兄就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叶溟心底战栗,一种臣服的快感直让他酥得骨头。   一双墨绿色的眸子微微盈着烛光,泛上了泪意。   林陌舒刻意压低了声音。   似是情人温言软语,又像是对他道德与良心的拷问。   “师兄——”   “这样的事情都做过几回?”   “分别是什么时候”   “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陌舒眸中含星,清楚地映出他的样子。   手上分明做的是他最渴望的事情,让他陡然陷入无尽的罪恶感与快感。   各个点都在被过度刺激,他几乎要承受不住了。   叶溟听到小师弟一声低呼,语气中似乎还有疑惑,怎么这么快……羞得闭上了眼睛。   结果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又被轻轻捏住,在手中玩弄。   叶溟仍不敢直面林陌舒,稍微在脑海里想象对方的动作,想到那双手的柔软灵活,便已经心神不稳。   他所害怕的厌恶,指责,全都没有落下。   反而收获了更为柔软的唇,深深的亲吻。   ……师兄的双手被绑在师弟的床头。   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一句,还在断断续续地要小师弟别怪他。   舌尖和肉口同时被入侵的感觉让他爽得头皮发麻。   他在欲海中沉浮,身负罪孽,难以自赎。   “不怪师兄,师弟也很想这样做,深谢师兄给师弟机会尝试。”   小师弟的言辞恭敬,动作却丝毫没有缓和。   身下人的颈上满是痕迹,口里含湿一截墨发,眸中泪光闪碎,一副予夺予求的样子。   林陌舒亲吻着他光洁的额头,手指掠过他腰侧的衣扣,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好奇地拿起来看,是一枚锦囊。   绣工极好,一看就是出自师兄之手。   上面一朵缠枝莲,一针一线都含情脉脉。   里面似乎还装着不少东西。   叶溟忘了自己的手被束着动弹不得,上半身摇晃着,眼神哀求。   “别看……不要看……”   林陌舒忙解了他的手腕,还是留下了两道明显的红痕,心疼不已地揉着。   他才松了警惕,转眼就见林陌舒已经打开了锦囊。   叶溟瞬间脸色发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冷却,什么冲动都消了。   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是被发现了。   里面是两束头发,还有一方颜色发旧的小笺。   上书:一愿师弟平安,二愿师弟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正是幻象中,叶溟写在祈愿的红丝带上的三句。   那两缕头发,一缕是叶溟绞了自己的头发,一缕是他这么些年一点点从林陌舒的枕上收集的。   很细心地用丝带束好,连同那份不可言说的情意,装进锦囊里,日日贴身佩戴。   心中藏之,无日忘之。   “原来,师兄这么早就对我动心了。”   林陌舒自然是欢喜,可身下的人眼泪仿佛流不尽一般,怎么样都止不住。   “师兄师兄师兄,别哭了,小舒也喜欢你呀。”   “……不会是拿话来哄我。”   师兄少有这样的时候,林陌舒听得心软,只好身体力行来表达。   最后叶溟被他撅晕过去,也就错过了小师弟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们结契好不好。   *   林陌舒醒来,感觉到从床边传来一道注视自己良久的视线。   他顺着过去抓住了那道视线主人的手。   “怎么醒得这么早,不多睡一会?”   他的语气熟稔,像是两个人同床共寝了许多年一般。   叶溟心里又喜又悲,这样的亲昵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但很明显不是因他养成的。   想到昨晚师弟驾轻就熟的姿态,必然是和那名姓漆的修士……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不愿意去想太多。   这些年他一个人守在这里,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   只要师弟肯回来,就够了。   青衣修士的动作还有一些笨拙,因为昨晚被折腾得太狠。   他又不肯用法术复原,想要那些痕迹留久一些,这样之后师弟不在也还能作为念想。   林陌舒看出他脸色不对劲,直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你回来开心。”   这是叶溟的真心话。   这些年,林陌舒对于叶溟的表情早有了一套研究。   师兄这分明是不高兴!   “师——兄——”   他把人拉到床边坐下。   “别……”   林陌舒的手一落下,就叫叶溟忍不住一颤。   误以为他还要继续作晚的事情,忙要制止。   青天白日的怎么好继续,而且这里还是师弟的房间……   但林陌舒柔软而温热的手只是放到他的腰部轻轻揉着,力道适中,而且还很有手法。   叶溟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林陌舒体贴地没有再说一些会让叶溟害羞的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叶溟逐渐开始胡思乱想,例如,是不是也有个人,小师弟也是这么温柔地对他的。   甚至这样的行为只是习惯,或者是顺便。   他太久没有见小师弟了,而且曾经小师弟对他也已经是疏远的态度,心里不免多想。   “师兄好一点了吗?”   林陌舒不知道叶溟竟然完全没有使用修复的法术。   “多谢师弟。”   叶溟眉目含情,又透出一点哀伤,这样的情态格外动人,可怜又可爱。   忍不住抱住师兄猛吸一口!   叶溟张开怀抱,一副慷慨的样子,任他在怀中作乱,嘴里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师弟准备什么时候下山?”   林陌舒抬头看他。   没想到师兄竟然已经知道他要下山了,不愧是师兄。   见他一脸期待雀跃,叶溟心中更不好受了,面上却还装出一副平静包容的样子:   “我没有要约束你的意思,只是你去了哪里,我知道才放心。”   林陌舒觉得师兄这个样子很有意思。   分明对他的动向再清楚不过,却还要说,没有约束他的意思。   不过想一想,师兄也的确不曾约束他分毫。   像是去哪里这种事情,主动汇报和被动探寻是两回事。   师兄管师弟,天经地义。   于是他直接说道:“我要去西海的仙山。”   西海的仙山,叶溟想,估计又是那个姓漆是要去,小师弟陪同罢了。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就今天好了。”   林陌舒在心中思忖。   凤凰尾应当不难拔,上午出发下午回来,正好今晚之前能够送给师兄。   他想一出是一出,立马就要捏御剑的诀。   叶溟追到房门口,又不舍又不敢挽留,看着他,竟然红了眼圈。   “师兄,怎么……”   林陌舒发觉似乎这个师兄格外敏感多思,赶紧上去安慰,急得围着叶溟打转。   “我很快就回来了,师兄,我保证,入夜之前,不,太阳落山之前……”   叶溟紧抿着唇。   就不能不走吗?   “师弟,此去一定多保重。”   不知道再见面是什么时候,叶溟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我知道的,师兄。”   林陌舒捧着叶溟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乖乖等我回来,不要再多想了。”   “……”   纵使叶溟心中如何苦闷,柔肠百结,也不能不为这一个吻而心动。   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泛起涟漪,却又要载起许多的愁怨。   林陌舒和师兄挥手道别,踏上自己的玄冥剑。   他正意气风发,心潮澎湃——为自己刚刚说出来了那种,离家之前对伴侣嘱托,很可靠而且帅气的话激动不已——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就这样,二人怀着截然不同,可以说是南辕北辙的心情,暂且分别了。   为什么一天要有十二时辰。   生生叫有情人凭栏远眺,望断天涯路。   已而夕阳在山。   叶溟的背影被那余晖拖得长长的。   他往西边眺望了很久很久,最后眼里只剩下落寞。   果然……   其实这样寂静的日子他早也已经习惯了。   只是一进房门,还能闻见林陌舒的气息,音容笑貌都如在眼前,他如何不能贪恋?   他独自消解着满腹的哀怨,爱无可爱,恨无可恨。   “师兄!”   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叶溟以为是幻听,不敢回头。   直到又听到了第二声。   “师兄!”   一个身影踏进房门,两个人的影子重叠。   玄衣青年神采奕奕,只是头发像是鸡窝一般,正献宝似的把一大捧五彩斑斓的凤尾羽递给他。   尽管发丝乱了,但那双紫眸仍是明亮澄澈,满怀青年人的赤诚,看得叶溟心弦狠狠一动。   林陌舒被啄得很惨,因为他判断不出哪一根羽毛更加漂亮,就给叶溟拔了好几根回来。   本来那只凤凰也是个软性子,在梧桐树上歇息,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悄悄拔一根了事。   结果这小子挑挑拣拣,连拔了三根还不满意,最后它的尾巴都秃了一块。   只有扭头就,啄!   “这是……”   叶溟知道这是凤凰尾羽,一般是求偶时才会送的东西,代表把此生最为热烈的情感献出去的独一无二。   他不敢相信,或者害怕这一幕是幻觉,宁愿猜这其实是送给别人的,不过是给他掌眼。   “——送给你,师兄!”   “我心悦你!”   叶溟半转着身体,愣在原地,夕阳柔和的余晖一点点从他的眼尾掠过,然后拂过青年的肩膀,最后为他们留下一片宁静的黄昏。   在很多个这样的时候,在外面玩耍的稚童回到家里,坐在饭桌前面挨训,劳作的人们也收拾东西回家,路过门口揪一揪小娃娃的小辫……   团聚,休憩的时刻。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林陌舒没有等他走过来,而是上前把凤羽塞到他的手里,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师兄,以后一直在一起吧。”   “……好。”   他们安静地依偎在房顶,叶溟的颊边忽然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他转过去,看见林陌舒亮晶晶的眼睛。   “师兄,我会努力修炼,永远和你在一起。”   叶溟故作严肃。   “那小舒要加倍下功夫了,我看明天开始便要卯时起床,精进修行。”   “是。”林陌舒乖巧地应着。   叶溟悄悄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柔软一片,唇角扬起。   世人求长生,大约也是为了能和所爱之人长长久久。   他的小师弟,他的小舒,其实早就与他灵魂相契。   他们将会生死相随,直到世界终结的那天。   “师兄,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嗯。”   “我在日落之前回来了哦。”   “嗯。”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新的,有你的一天。 [54]重生,照顾一个月   “宋教授,这一个月就劳你多费心了。”   纪晔知用细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客气,疏离。   就好像他们刚刚签下的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合约,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合作者。   宋青阳还有些愣神,对方已经低头将视线移到了下一份文件上。   “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这话说的……   明明有求于人的是他。   像是黑白默片的转场,上一秒,宋青阳一个人死在了家里,还在为自己精心布置的房间将被自己腐坏的尸/体弄得面目全非而默哀。   下一秒,他就站在了这里。   面前是他少年时期的好友,也是曾经恨过的人。   少年人说恨,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种情绪——他们看事情是那么天真浅薄,哪里知道恨是什么?   说给现在的宋青阳听,他也会觉得可笑的。   但那时的他,也是实实在在,真心实意地恨过纪晔知。   那种情绪浓烈到尽管过去这么久宋青阳早已看开了,回忆起来也还是会心悸的程度。   年少时的友情本就是过分闪耀又脆弱的东西。   对于他们这些二代来说,出发点不纯粹很正常。   宋青阳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从办公室里消失,身后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从纪氏冷气过足的大楼里出来,被夏天的热浪一蒸,看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柏油马路。   宋青阳总算有点回到人间的感觉了。   他把纪晔知那张倨傲的脸从脑子里删掉。   与其再纠结过去的事情,不如想想接下来的一个月该怎么过。   莫名其妙活过来了,还是刚好是在签了那份合约之后。   要是能早一点,宋青阳绝对不会再管宋家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踏进纪氏一步,与什么合约扯不上丁点关系。   他想象中的完美人生应该是——   住进那套合自己心意的房子,做出更多学术成果,立言著书,不枉此生。   可刚刚,宋青阳并没有开口挽救自己的人生,而是任由它滑向了上一世同样的方向。   现在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瞬间的迟疑,或许会成为他天翻地覆的生活的一个预兆。   ……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   四周是再熟悉不过的汽车内饰,洁白的窗帘微微晃动,遮蔽了所有看向外面的视线。   男人摘下眼镜,靠紧了椅背。   因为长期戴眼镜,镜片下的肤色比较浅,显得他放空的眼神更加茫然。   他忽然发觉,这次自己竟然没有晕车。   宋青阳一向坐不得车。   所以上一世每一次来这里的路程,对他来说都如酷刑一般……忍耐着头晕目眩和呕吐的冲动,目的却是见一个对他来说无所谓的人。   他闭眼,想要回想起那个人的样子,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   其实很容易的,只需要把昨天和他签合约的人当底稿……   作为双生子,纪晔知与那个人几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可他心里有一道很强烈的声音一直在说,不,他们是不一样的。   汽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道清脆的铁门震动的声音响起。   那嗡鸣声长久地回荡着,穿透清晨弥漫的雾气。   宋青阳心中顿生波澜。   理园,到了。   理园是纪家的私人庄园,据说是从纪爷爷那辈开始建起的家业。   外界对里面知之甚少,因为理园不对外开放,也极少待客。   从市区开车过来至少要三个小时,每次都需专车接送。   大门口早已经有一排人在门口等候,仆人们许久不见这样的排场,不知道是哪一位贵客要来。   管家赛叔恭敬地上前打开了门,一个气质温润的男人走下车。   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斯文俊秀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带着凉意的晨风穿过他的身体。   男人扶了下眼镜,感到后背的衬衫有些发皱了。   “宋少爷。”   听到赛叔这样叫自己,他的表情略有一丝怔愣。   这个称呼对宋青阳来说真的是久违了。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宋先生,宋老师,宋,这样的叫法。   宋少爷,这是只有他作为宋家的一员才会有的称呼,很长一段时间出现在他的少年时候。   “赛叔好。”   以前纪晔知跟他提过,赛叔年轻时就跟在纪父身边做事,对纪家两兄弟来说算是半个长辈。   他过去常去纪家,与赛叔也算熟悉,态度自然是一样的尊敬。   行李已经由仆人放到他的房间去了,赛叔领着他一路走到会客厅。   “请您先坐一会,大少爷要是知道您来,一定很开心。”   “是吗。”   宋青阳微笑应着。   想到马上要见到的那个人,心里却没有什么起伏。   赛叔合上客厅的门,吩咐仆人们上茶和点心。   他被一个人留下,坐在柔软的沙发边沿,盯着茶杯升起的水汽出神。   复古风格的客厅,家具被擦得发亮,隐隐散发出沉淀着岁月的悠远木香。   琐碎零星的记忆漫上来,几乎要如雨水般将他淹没。   目光所及的一切陈设宋青阳都熟悉无比。   尽管,他现在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客人无端陷入了一种轻度的焦灼之中,放在膝盖上的手心泛起潮意,嗓子也开始发紧。   走廊传来轻缓的走动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夹杂着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声音。   “……是的,宋少爷在里面。”   宋青阳抬头,眼睛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合页处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赛叔侧身站在门边让出路,电动轮椅缓缓驶入会客厅,掠过木窗花纹的繁复光影。   他站起身,与轮椅上的那个人对视。   轮椅上的男人长发拢在颈侧,细长的眼睛低敛着,面容苍白沉静。   如一尊白釉长颈瓷瓶,恒久、沉默地停留于此地。   “纪先生……”   宋青阳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的生涩。   看见他的那一刻,纪暄和整个人好像忽然有了生气,眸光浮动。   孱弱的细枝白荷,在薄阳下一点点为他绽放。   “青阳。”   对方总是固执地叫着他的名字,就好像他们关系会因为亲密的称呼而被拉近。   宋青阳一颗心蓦地定了下来,半是无奈半是叹息。   这个人对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纪暄和是纪晔知的双胞胎哥哥,天生双腿不良于行,身体羸弱。   在其他孩子可以肆意在外面跑跳时,他的童年都是在恒温的室内度过的,不敢受一点凉。   明明是两兄弟,一个是社交场受人追捧的公子哥,一个却是是深居简出的透明人。   宋青阳在与纪晔知结识后,常作为好友受邀去纪家玩。   也只和纪暄和碰到过几次,印象中没有说过话。   没想到,在纪晔知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纪暄和向他告白了。   宋青阳那时候喝醉了,轻声说了句,晔知,别开玩笑了。   黑影里的人再没发出声音。   等他回到宴会厅看见被簇拥在中心的纪晔知,瞬间明白怎么一回事,酒醒了一大半。   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匆匆准备离开纪家。   他最后悔的事情,是那天没有立马就走,偏偏在走廊碰到了纪晔知。   对方把他拦下来,语气冰冷地问他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不识相一点?   作为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我对你太失望了。   他读出来了纪晔知的意思,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荒谬感。   不知道是该为他们本就不存在的友情哀悼,还是为自己的一厢情愿难过。   更荒谬的是,宋青阳如此迅速地理解了纪晔知。   在A城,宋家和纪家比起来实在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早就知道纪晔知是这样的性格,也未必没想过自己凭什么得到纪晔知的青睐。   他送给纪晔知的礼物从来没有一样再出现过。   只有他把纪晔知送的手表或者鞋子穿戴在身上——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礼物本来也不是纪晔知挑的。   宋青阳对这些熟视无睹。   因为这段“友情”里,割舍不掉的人是他。   天之骄子,圈子里一呼百应的人物,你是他唯一承认的朋友。   在学校里你们形影不离,你可以代他回应一切事情。   不仅周围的同学都因此与你热情交往,家里也因为你的这层关系得到不少助益。   一向对你严苛的父亲难得对你露出慈爱的笑容,让总是什么都压你一头的弟弟向你学习。   那个时候的他,虚荣,浅薄,还有几分不可言说的自豪感。   怎么可能放弃纪晔知这个“朋友”?   所以,宋青阳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事情太突然了……   “真没用。”   纪晔知冷笑一声,落下轻飘飘三个字,从他身旁擦过去。   对方不必直说,我和你交朋友只是为了我哥。   三个字就把他全部否定了。   就是在那一刻,十八岁的宋青阳心里涌上一股愤怒,带着纯粹的,幼稚的恨意。   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无力感。   后来宋青阳按照规划出国留学,遇到他打算追随一生的导师,跟着回国,在S大任教。   直到宋父突然病重,在病床上给他打电话要他回A场。   回来一看,宋父倒是身体没太大问题,没到要死的程度,宋家的公司确实是风雨飘摇。   这时纪晔知已经成为纪家明面上的掌权人,他上门拜访,纪晔知开门见山,拿出了一份合约。   就有了他来理园“照顾”纪暄和一个月的事情。   那时他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心境变得平和不少,下定决心去理园,就算纪暄和记恨报复自己也认了……   然而事实就是,一个月的时间,尽管住在一座房子里,一天见好几回,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   偶尔在书房碰上,也是互不打扰,各自做手上的事情。   宋青阳虽然自认为是直男,但也真心没看出来纪暄和有任何喜欢他的迹象。   既然对他没要求,他也乐得清闲,权当度假来了。   不曾想,一个月期满,纪暄和再次向他告白了。   面容阴郁苍白的男人,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复。   他真的在想,何德何能。   赛叔给他递过来了一份文件——只要宋青阳答应在一起,纪暄和的一半财产就归属于他。   不说他拥有的纪氏的股份和那些数不清的房产。仅仅是理园就保守估计价值十亿,里面还有纪家几代积累收集的藏品。   在同性婚姻不受法律保护的情况下,纪暄和给出的条件可以说是足够有诚意而周全的。   但宋青阳拒绝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   首先,他本来就是因为合约才来到这里,给了纪暄和错觉,他不能一错再错。至少在他心里,不欺骗是对纪暄和的感情的一种尊重。   其次,他不喜欢男人。   宋青阳求一个无愧于心,没有注意到轮椅上的男人被拒绝后眼里无法消弭的哀伤。   他记不清那天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告别,坐上回去的车。   在无法摆脱的晕眩中,宋青阳恍然回到了十八岁从纪家离开的那个夜晚。   或许什么都变了,除了纪暄和。   回到宋家,宋父已经出院了。   他惴惴不安,生怕纪氏会撤资。打电话给弟弟,却得知宋氏发展稳定,甚至有借着这股东风往上走的趋势。   一切风平浪静。   假期结束,宋青阳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   他飞往S城,决心不再和宋家来往,一心一意读他的文献,还真就突破了瓶颈,又定下明年访学的计划,事业上可谓一帆风顺。   年关将至,随样刊和出版的著作一起到的快递还有一袋文件。   里面是一份已经生效的遗嘱。   他不敢相信,直到看见落款处,纪暄和的亲笔签名。   宋青阳正处于人生得意之时,故而一个与他同龄的年轻生命逝去,让他更为心惊和惋惜。   他看着那份文件,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气,不免茫然。   他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就算纪暄和不告诉他,纪晔知也该说的。直到他想起,他和纪暄和告别的时候,随口说的是,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他想着,不再见面,孽缘也总该了结……如此种种,最后只剩下唏嘘。   宋青阳找了个律师代他处理那份遗嘱,最好是能全部退还给纪家。   纪晔知那边没有答复,只有纪暄和的私人律师来信,希望他能去理园看一眼,暗示这也是委托人的心愿。   但他那时已经安排好出国的行程,最后竟一直未能成行。   实际他自己也不愿再去回忆。   原谅他的怯懦。   在很多个深夜里想起来,宋青阳都自问他有什么可喜欢的,值得一个人到死都挂念他。   理园的那些日子在他之后的人生里似乎被渐渐淡忘,只剩下一些久远而模糊的画面。   宋青阳在国外定居,一个人,整天在学校和家的小圈子里转悠。   只是在某次招待一位旧友,偶然聊起纪家掌权人生日宴会的八卦,场面如何热闹气派,他才猛然串联起纪暄和两次告白的日期。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个坐着轮椅的少年,总是在走廊尽头长久、沉默地注视,凝望。   然而,从少年到青年的漫长时光里,他始终没有走向他。   他无法想象,纪暄和都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两次说出自己的心意。   是不是心里藏着期待,希望一直运气都不太好的自己,能在生日这天运气好一点点。   ……不敢再深想。   他收回思绪,重新落座。   纪暄和坐在轮椅上,显得略高一些。   宋青阳看过去,有点像是在专注地仰视着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翘起,隔着镜片更显温柔多情。   橄榄绿色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和煦温暖的错觉。   既然命运又把自己送了回来。   那么至少这次,弄清楚纪暄和为什么喜欢自己。   然后,努力让他别再喜欢了。   喜欢上一个直男是没有结果的。 [55]好奇心   “你这次准备在这边待多久?”   两个人都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大部分是纪暄和问,宋青阳答。   说起这些年的近况,他自己都有点恍惚,因为对他来说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像是不经意地提起,纪暄和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上男人有些疑惑的表情,他的身体微微僵硬,靠在轮椅扶手上的肘部收紧。   是太冒昧了吗……   “我是在想,你难得回来,应该好好招待你。”   “是啊,这些年,两位少爷都很挂念您。”   一旁的赛叔见状上前补充道。   宋青阳垂眸,也就错过了赛叔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眼神。   两位。   如果不是因为纪暄和,他确信纪晔知早就忘记有他这么个人了。   “一个月吧。”   他随手转了转茶杯,澄亮的茶水中心漾起一圈圈涟漪。   宋青阳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赛叔对他的到来显然是早有准备,应该是纪晔知提前打了招呼。   但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却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上他的视线,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放下茶杯。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我吗……”   被心上人问起近况,第一反应自然是欣喜。   接着便是些微的窘迫。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从青阳出国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修养,身体状况不支持他出远门。   每天不过是为家里处理一些事务,打发时间。   不像青阳,可以去那么多地方,给别人上课讲学,传授知识。   要是宋青阳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只剩下沉默。   拜托,他努力一年赚的钱都赶不上纪暄和一天的收入。   “怎么会,这么多年的时间,总会有一些……变化之类的?”   宋青阳斟酌着语气。   他不是会对别人的生活产生过多兴趣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一个人生活。   只是现在他潜意识里确信对面这个人会对自己毫无保留,态度不自觉放松了。   上一世,两个人没有过这样坐下来安静聊天的时候。   他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纪暄和只会默默看着他。   这对他同样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对面前这个人产生兴趣了。   好奇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潘多拉魔盒的故事已经做了先例。   “……”   纪暄和沉默。   真是遗憾,毫无变化。   他自幼在家接受私人老师的教导,进行家族事务的训练。   在处理纪家的家事上他比纪晔知还要熟练,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反应,一台精密完美的仪器。   所以弟弟纪晔知作为明面上的掌权者,实际纪家的家主却是他。   他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履行职责。   还有,观察另一个人的生活。   提起这个人,他乏善可陈的生活才有了色彩。   刚刚宋青阳所说的一切,他也只比宋青阳这个当事人晚一两天的时间知道。   他在心里一点点将那些时间节点对应上,做出一些补充,添上更多的丰富的细节,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监视一个人,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生活,窥探他的喜怒哀乐。   这是道德所不容许,乃至触及法律边界的事情。   但如果说,这是一个身体被禁锢在轮椅上的人,苍白无力生命中的唯一快乐。   又有谁能狠心剥夺他的这一点乐趣。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我先不打扰你了。”   宋青阳起身离开,他似乎隐约记得纪暄和每天要暗时吃药,所以早餐也不能耽误时间。   身后人的视线无声地追随着他的身影,明显有些不舍。   仆人走在前面为他带路,宋青阳差点自己走上楼了。   楼梯转角处挂了一张巨幅油画,是纪家一家四口的画像。   还是小孩模样的纪暄和端坐在轮椅上,板着小脸,有些严肃地看着宋青阳。   旁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纪晔知,似乎因为被纪父的手摸着脑袋有些不情愿,右手紧紧牵着哥哥。   他们的母亲是一位极温柔优雅的女士,可惜听说她在两兄弟十岁时便因病离世了。   宋青阳看了一会,才继续跟着上楼。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纪暄和的隔壁。   “辛苦。”他习惯性道谢。   “宋先生,这间房很早就收拾出来了,每日都有负责打扫,都是我分内的事情。”   “很早,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有十年了。”   “……”   “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仆人为他掩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下。   宋青阳看着房间内的布置,没有一处不合他心意,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已经十分陌生了。   他在宋家的房间能维持原样都是意外之喜。   那些人除了上次打电话借口父亲重病让他回来,后续便再没有消息。   宋青阳划拉界面,在水得正欢的小组群里发了一句大家今天看文献了吗,炸出来一堆表情包。   又回复了两个学生私聊的问题。   有一个是在找他要参考目录,他找了一下,想起带过来的一箱资料里应该还有可以补充的书目。   他早上让人放到书房里去了,于是上楼去找。   理园的书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里面自带一股静气,走进去就有种心里安静下来的感觉。   靠墙有一张桌子,是纪暄和常用的。   后来他来了,就在里面靠窗的地方加了一张。   中间距离很远,还隔了一排博古架,互不打扰。   果然,一个快递箱被放在他之前坐的那张桌子上面,宋青阳径直走了过去。   记得里面有不少是上次他去某个大学叫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帮忙印出来的,所有相关的馆藏资料全都印了个遍。   直到上一世他猝死在家都没有完整看一轮。   但愿这一世能看完。   ?   宋青阳翻了一会,觉得不对劲。   虽然隔了这么久时间,他也不能完全确定里面都带了些什么。   但是,里面为什么会有他当年的毕业论文?   这封面还是当时学校打印店里做出来的。   他看着那本论文,回忆起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什么时候打印过这些东西。   难道真的是时间太久,自己都忘记了?   还是一开始就寄错了?   因为上一世他是没有把这箱东西带到理园来的。   他没有做在此久留的准备,都寄存在酒店。   里面几乎包含了他所有公开发表过的文章。   宋青阳随意地翻看着,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写满笔迹的信笺。   那字迹越看越眼熟。   他认出来了,是纪暄和的笔迹,手一松,文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窗外突然响起一道悠长而响亮的蝉鸣,震耳欲聋。   好像终于冲破了桎梏,要大声宣告夏天的来临。   下面立马有人手忙脚乱地拿网和梯子去抓,一阵忙活总算平息了。   他弯腰从地上一张张捡起四散的文件。   不知道是被那一下惊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宋青阳的心跳略快了几分。   脑子里莫名想到以前师兄们爱说的一句,很久远的玩笑话。   如果有人愿意把你的论文全部看一遍,就嫁了吧。   因为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特别是早期不成熟的时候写的,自己都不愿意再回看。   宋青阳觉得,他需要冷静一下了。   ……   一直到晚上,他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   宋青阳洗过澡,睡不着。   坐在笔记本前帮学生看论文,心更堵了。   到了不得不要找人倾诉的程度。   恰好这时,右下角显示有新的讯息进来。   这是他上一世聊了很久的网友,简学长。   说来也很巧,那时他刚刚出国,被之前联系好的房东放了鸽子,淋着雨,手机也快没电了,可以说是诸事不顺。   正无助的时候,刷到了校友群里一个租房信息。   加上一聊,对方正好有一套位置很好的房子需要转租。   而且和他一样是A城人,还是他的学长,只是现下已经回国了。   这也太巧了!   刚刚去到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宋青阳简直就像是遇到了一盏明灯。   他在对方的指引下顺利拿到了钥匙,不用淋雨,手机也充上了电。   里面家具食物什么的应有尽有,对方都让他直接使用。   之后很多事情,从哪里的中餐馆好吃到如何选课哪位教授的课更好过,简学长都一一告诉他。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无数次都会想,自己真的是好幸运,遇上这样一位贵人。   在简学长的帮助之下,他很快适应了留学生活,并且凭借优异的成绩崭露头角。   有了前面的铺垫,在大二的交流会上,他就结识了当时导师。   并且通过导师认识了现在的老师,追随至今。   后来简学长还经常从国内给他邮过零食和特产过来。   只是可惜,一直都没有能够和学长见面。   简:A城天气多变,注意身体。   一行,学长现下也在A城吗,敲敲打打,终于还是没有发出去。   宋青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划拉上面大片大片的聊天记录,一目十行。   确信自己只是提到要离开S城,没有说过要来A城。   半响,他摇头,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简学长一向洞察力惊人,总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   无论宋青阳说什么事情,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回复,答疑解惑,或者是送上祝福和鼓励。   尽管从未见到真人,他已将其视作一生最珍贵的良师益友。   心中一直都把对方当作目标来追赶,憧憬。   见他许久不回复,对面慢慢弹出来一个晚安的表情。   是之前宋青阳发过的表情,他也是从学生那里拿的。   宋青阳会心一笑。   宋:晚安。   显示讯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到一墙之隔的纪暄和了。 [56]愧疚心   二楼,纪暄和的房间。   一丝丝晨光从厚重的窗帘下倾泻而出。   他早就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装饰发呆。   房间里还很黑。   纪暄和就这样呆了许久。   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弟弟晔知突破门外保姆阿姨的劝阻,冲进他的房门。   一路小跑到他的床边,去扯他的被子,叫着哥哥快起床。   那时候母亲还在。   窗帘微微浮动,天光越来越亮。   尽管这里远离市区的喧闹,他仍感受到了一天的生命开始流动的呼唤。   他闭眼,隐隐听到庄园中仆人们开始工作,轻盈而忙碌的脚步声。   似乎很久没有过这种感知了。   他还以为自己整个人早已经跟下肢一样麻木。   轮椅静静地停在床边。   从纪暄和的视角看过去,像是一座船的桅杆和帆。   默数了几秒,他支起身体,从海面醒来。   动作熟练地把上衣从头顶套进去,然后一点点靠双手交替支撑身体,穿上裤子。   顺利完成了穿衣服这一步。   纪暄和挪动到床尾,借助栏杆让身体坐上轮椅。   轮椅的轮胎本身是锁住的,地板上厚厚的地毯也增加了阻力,这一步一如既往地顺利。   他调整好位置,让自己的身体坐正。   他独立生活的能力是由母亲苏女士培养出来的。   纪暄和一开始表现得非常笨拙狼狈,一条裤子一早上都穿不好,哭着想要放弃。   苏女士抱着他,告诉他,身边的确有很多人可以帮助他,可有些时候能够相信和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现在他除了出行不便之外,生活方面都可以做到自理。   纪暄和没有开灯,只是在蒙蒙亮的房间里,慢慢地完成这一切。   操控轮椅扶手上的按钮,移动到洗漱台前。   房间里的一切设施都由苏女士亲自设计定做,因而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都考虑到他坐在轮椅上的拿取方便。   镜子中,一张苍白的脸。   下巴边几绺黑发被打湿,嘴唇毫无血色。   他尝试把头发扎起来,显得有精神一些。   最后整理了一遍领子和袖口,准时走出房门。   如此的日子每天往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今天不一样了。   那双原本沉寂的细长眼睛,有了些许光彩。   *   “早。”   宋青阳刚刚打开房门,就碰到了从隔壁出来的纪暄和。   他有些意外,点头道:“早上好。”   本来宋青阳预备走楼梯。   既然碰上了,分开走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他们站在电梯门口,宋青阳想让纪暄和先进去,但对方似乎也在等他先。   他没有再僵持,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随着电动轮椅细微的声音,纪暄和进到他旁边。   电梯门关闭,两人暂时处于一个封闭的环境中。   宋青阳略微低头,可以看到对方后脑勺翘起来的发丝。   大概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压到了。   可能是对方总给他一种一丝不苟的印象,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缕发丝两眼。   纪暄和的身体逐渐紧绷。   宋青阳移开眼,想起昨天论文的事情。   后来询问了赛叔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他要在三楼的书房办公,他的快递箱被放在了另一个房间。   是他刻舟求剑了。   “昨晚休息得好吗?”纪暄和酝酿半天,终于开口。   “挺好的。”   他回答道,觉得有些太简短,犹豫要不要补充一句感谢。   两个人都还想再说些什么,电梯门开了。   这次纪暄和先出去,宋青阳跟在后面。   赛叔有些惊讶。   大少爷今天下楼的时间至少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没有上去打扰二人,只是去吩咐提前把早餐准备上来。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了。   宋青阳找到机会开口:“我们聊聊?”   “聊什么?”   纪暄和的语气很迟缓,带着微不可察的雀跃。   宋青阳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略有不忍,最后还是决定迂回一下。   “我昨天去书房看到了我的论文,你似乎,都看过了一遍。”   轮椅上的男人睫毛一颤,垂下眼。   “是。”   他是这座庄园的主人,里面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怎么会不知道宋青阳已经看到了那箱东西。   甚至那些文件会出现在那里,也包含着某些用意。   青阳,你会怎么回复呢?   纪暄和的手指轻点。   他在宋青阳的事情上总是格外有耐心,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多年时间来等待。   “你是对这方面的研究感兴趣吗……”   宋青阳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些更加成熟的著作。”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对作者更感兴趣。”   纪暄和语气平淡,继续补充道,   “青阳,你知道我是同性恋。”   这话和直接告白没有区别了。   宋青阳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这些年他习惯了说话做事留三分,给彼此都留有退路。   可是面前这人似乎总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   对他毫无保留,对自己更是不留一丝可回旋的余地。   那双看向他的细长眼睛,像是锐利的箭矢。   于无声中,万箭穿心,扎向的却不是他的心脏。   宋青阳终于艰难地开口。   “我对于同性恋没有别的看法,尊重祝福。”不理解。   他认为这样的态度就够了,本来喜欢就是很正常的感情。   还有人喜欢石头的,人一辈子愿意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旁人的评价本来就不应该是参照标准。   以上面那一点认知为基础,他才没有理解的打算。原因如下:   第一,他是直男,从根本上来说是无法真正理解的,非要说理解是一种虚伪。   第二,既然已经建立起他人评价不重要的前提,他自以为是的理解反而是一种冒犯。   胡乱想了一通,再这样拖下去对两个人没有好处。   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说开,从此一别两宽。   纪暄和始终沉默地盯着他。   他一下子站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在一棵树上——”   想到上一世纪暄和的早亡,他避开了那两个字。   “纪先生,我不值得。”   宋青阳走到纪暄和面前,表情认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和苦恼,只是淡淡的无奈。   但这一点无奈,就已足够让纪暄和心里那块压得很重的石板砸下来,消了所有的希望与勇气,不能再透出一点缝隙了。   什么不喜欢同性,不值得,这些都不过是托辞。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宋青阳俯视着他,看到他眼中那一丝乞求的神情。   最后只能缄口不言。   宋青阳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担负起另一个人灵魂的重量,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缺失爱人的能力。   对于纪暄和的心意,他只能说抱歉。   即使教养不允许他到这一步,宋青阳也就差直说自己爱无能,不要再对他有所期待了。   他宁愿冒着自我暴露社死的风险——对方完全可以因为难堪说他误解或者是自作多情——也不想要纪暄和在自己身上浪费感情。   但纪暄和没有否认,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阴沉沉的看着他。   赛叔终于把早餐端上来,思索如何提醒或许正在兴头上的大少爷暗时吃药的事情,结果发现餐厅里一片死寂。   宋青阳来到理园的第二天,早餐以前所未有的仓促尴尬结尾。   “宋少爷。”   他在回房间的路上被拦下。   尽管赛叔一向宽厚,这时候也有一点忍无可忍的意思。   二少爷把人送过来,不说真的要让大少爷多么开心,但也不能让情况越来越糟啊。   大少爷那个黯然神伤的表情,上次他见到这样的表情,还因为是听说宋少爷出国留学去了。   赛叔终于还是缓和了语气,把利害关系说明白。   大意就是您在这里表现好了,宋家也跟着一起好。   宋青阳的表情越听越冷。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会钻牛角尖。   见他油盐不进,赛叔只有拿出杀手锏。   “大少爷的身体……本来就没有几年了,能挨一天是一天,您就当发发善心,做好事情……”   宋青阳的表情果然松动了。   “再说,您和二少爷是签了合约的,咱们虽然是熟人,也得按规矩办事情。”   “说到就要做到。”   赛叔软硬兼施,只希望这位宋少爷别拿乔了。   “什么合约?”   随着那个身影的靠近,走廊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言。   “也和我说说,青阳都和晔知约定了些什么?”   纪暄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   他记得很清楚。   也是一个初夏,一年热天气刚开始,最让人感到热的时候。   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他坐在窗前,一本书放在他膝盖上,迟迟没有被翻开。   他的视线被楼下的人吸引了过去。   庭院中,拿着篮球的少年从走廊一路走来,穿过大片大片在太阳底下发着光的无尽夏。   纪暄和屏息凝神,看着少年欢快的身影,看着他和路过的保姆热情地打招呼。   外面的太阳那样大,隔着一层玻璃,书房里却像冰窖一样。   不是温度真的这么低,而是他的心。   少年最后停在纪暄和窗下,接过保姆递来的毛巾,擦掉红润脸颊上的汗珠。   那时候他还没有近视,一双眼睛明亮极了。   他的神情是多么的期待。   可惜,弟弟晔知并不在家。   “晔——知——!”   少年仰头向上叫着。   纪暄和心里酸的冒泡,但还是忍不住探头到窗前看下去。   这个角度,少年的活力扑面而来。   更别提对方似乎发现了他,在向他招手。   纪暄和忍不住推开窗户,外面的热气立马朝他扑来。   “上来。”   “好嘞!”   他估计,对方是把他误认为是弟弟晔知了。   即使是这样,他也希望可以短暂地和对方相处一会,哪怕只是说一两句话。   “晔知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宋青阳的声音,下意识坐正了身体。   接着是赛叔回话的声音。   纪暄和稍稍放下心来,他知道赛叔会帮忙把人引到自己这里来。   “Hello,你在家呀。”   宋青阳对于好友纪晔知这位神秘的哥哥一直都很好奇。   见到他在房门口探头探脑,纪暄和心情也受到感染,眼睛弯了弯。   那个下午,纪暄和成功用一整套漫画书留住了宋青阳。   说的话也超过了之前的所有句数。   可能是报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到宋青阳。   直到有一天,对方敲开他的房门。   他手里握着门把手,大脑因为惊喜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对方。   “好久不见!”   “我去我姑妈家里玩了,她那里现在还是冬天。”   “快,上次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玩过雪吗?”   “应该还没有化,我一下飞机就赶来你们家了。”   宋青阳把手里保温杯拧开。   晶莹洁白,柔软得像是棉花一样的雪落在了他的手心。   纪暄和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事情,对方真的记在了心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宋青阳已经兴冲冲地去找纪晔知了。   想看雪的人是随口一提,取雪回来的人也是一时兴起。   A城是不下雪的城市,宋青阳看到那么漂亮的雪兴奋得不行,想到有个人也说自己没有看过雪,于是装了一杯回去。   转头便忘记了这件事情。   如果不是那个保温杯现在还在理园的冰柜里锁着,就连纪暄和也会以为这件事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纪暄和因为宋青阳对弟弟晔知有了一种复杂微妙的感情。   或许,可以称为嫉妒。   他竟然嫉妒起了自己的弟弟。   作为长兄,作为一个残缺品,竟然会有这样的情感,实在是不应该。   双生子的奇妙感应,晔知也察觉到了他的心理,很体贴地没有多说。   只是一边保持着和宋青阳的距离,一边为他们制造接触的机会。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宋青阳对他很好。   但仅仅是因为,他是纪晔知的哥哥。   是故,这一次纪暄和也非常清楚宋青阳不会主动来自己的身边。   他只是选择自欺欺人,不去探究原因。   *   “青阳,你只是因为合约,才会来看我的吗?”   病弱苍白的男人看着他,绝望,乞求,仿佛他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生死。   宋青阳突然就开不了口了。   原来纪暄和真的不知道合约的事情。   开玩笑吧。   那从上一世的纪暄和的视角来看,岂不是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冷漠地待了一个月又走掉了。   他以为纪暄和知道的。   宋青阳无力又愧疚。   很多事情一下子都说得通了。   他的脑子里甚至有了一个可怖的联想,是不是因为他的拒绝,导致一个原本心怀期待的人死去了呢。   上一世他自认为无愧于心,其实早就欠下了一份情债?   男人那双黑眸已经没有了一丝光亮。   宋青阳接受着良心的诘问和拷打。   内心里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他该说谎的。   在后来的很多个时刻,他都在想,他该说谎的。   他秉持着他一贯诚实的性格,回答道:“是的。”   于是,宋青阳眼睁睁地看着纪暄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合约上写的是照顾。”   “照顾。”   纪暄和品味着这两个字。   “好,”他对身后的护工说话,但看着的却是宋青阳,“安森,你被解雇了。”   才注意到,纪暄和身后有一个穿着护工服的男士,看起来像是混血儿,身材很壮硕。   安森没有说话,默默走出去。   宋青阳一脸迷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不会吧?   纪暄和不再看他,刻意冰冷了语气。   “接下来,你来做原本该做的事情。”   “我?”   其实纪暄和应该更加强硬或者理直气壮,但宋青阳莫名感觉他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在寻求公道。   “你不愿意?”   轮椅上的手收紧了。   “没有不愿意……既然是签了合约,就应当执行。”   宋青阳扶了下眼镜,   “就是,至少要请那位安森留下来教我注意事项,怎么样,纪先生?”   纪暄和一个眼神,安森又回来了。   宋青阳知道,现在后悔懊恼已经为时已晚。   不得不说,似乎他重生回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烂。   他尽力分析了一番利弊,终于想到自己成为新任护工的好处。   或许他可以趁机探究一下纪暄和性取向的形成原因。   以及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的喜欢是否可转移或者随时间的推移消失。   从根源解决掉问题,尽力弥补上一世造成的错误。   这真是一点都不严谨科学的研究。   他有且仅有纪暄和一个样本。 [57]怜悯心?   “纪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宋青阳轻轻叩门,他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分外魔幻。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有点冷幽默地想到,学者摇身一变成为神秘千亿富豪的护工,应该可以算一个吸引人的通俗小说开头。   房内的人几乎一整晚都没有合眼,听到他的声音忙不迭躺下。   他的手脚冰冷,病态苍白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些都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被藏好。   “滴。”   宋青阳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他的到来像是掀起了一角小小的光亮。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纪暄和的房间。   整个房间给他的印象是,空旷。   几乎没有什么摆饰,墙面也干干净净没有挂任何东西。   他垂下眼,进入现在的角色。   昨天安森告诉他,护工的工作从早上先生睁眼开始。   照顾先生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一直到晚上睡觉结束。   如果先生需要暖床服务,一整晚都要留下来。   那个身材健壮的混血儿操着饶舌的口音一板一眼地和他交代这些事项,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宋青阳:……   “早上好,纪先生。”他站在床边,公事公办的语气。   男人散着头发,半靠在床上,一盏小灯衬得他面容沉静。   他放下手里的书,微微抬头。   “叫我暄和。”   暄和,仅仅换了两个字的叫法。   宋青阳想起,学校里老师们也会这样叫学生的名字来拉进距离。   他开口,语调毫无变化地叫道。   “暄和。”   纪暄和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青阳终于叫他的名字了。   终于像是叫晔知那样,亲昵地称呼他的名字。   “暄和,需要开始帮你穿衣服吗?”   暄和点了点头。   好罢。   他希望暄和拒绝的。   宋青阳单膝撑在床上。   拿起纪暄和的衣服,仔细分辨领口的位置和正反。   床上的男人身体已经僵硬得不行,血液逆流到心尖一般。   对方离他那么近,表情是一贯的认真严肃。   那眉眼隐约可见少年的明朗,又多了岁月沉淀的成熟。   这张脸比从照片或是视频中看,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随意抬手间衣料发出细碎的声音,甚至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像是,一个同床共枕醒过来的清晨。   “稍微抬下手。”宋青阳俯身帮纪暄和把衬衫套上。   这个人的胳膊瘦弱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触感柔软松散,一看就缺乏锻炼。   纪暄和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宋青阳。   看着对方低头用指节分明的手一颗一颗地为自己系上扣子,比贝母纽扣还要漂亮的指尖,时不时隔着衬衫的布料擦过他的皮肤。   他不由地联想到,面前这个男人站在讲台上儒雅从容的样子。   单薄的身体像是被开启了什么开关,忍不住颤栗。   宋青阳却想到他身体不好,以为他是冷,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抱歉,我动作快一点。”   “你做这些很熟练。”   “上次去幼儿园做社会服务的时候,为了照顾小朋友提前学的。”   ……是在说他像小朋友一样需要人照顾吗?   宋青阳则是在想,那时还有人夸赞他一定是在家对自己的小孩很用心。   实际上,自从他察觉到自己性格某些天生的缺陷之后,从没想过会有结婚组建家庭养育一个孩子的可能。   只有礼貌微笑。   这两个人,一个敏感多疑,一个死不开窍,脑回路也时常不在一条线上。   如果没有昨天的变故,怕是这辈子都说不了这么多话。   等到宋青阳接着拿起他的裤子的时候,纪暄和已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了。   反正青阳只是因为和弟弟的合约才会来看他。   反正能见到青阳的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反正,青阳也不喜欢他。   所有医生都不敢说他能活过三十岁。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二十九了。   反正活不长了,不如最后放纵一次。   纪暄和腿上一凉。   不喜欢他的青阳正在看着他的下半身。   那张久无血色的脸上出现了奇异的红晕。   他抓住被子,顿时感觉到了后悔。   从小到大,他都被保护的很好。   随着他的长大,随着这个孩子他逐渐建立起自我认知,必然会认识到与健全人相比他是特殊的。   尤其是有弟弟晔知这个完美的对照。   纪暄和优渥的家境,他受到的教育会帮助他弥补这些空缺。   但这个过程会撕裂而痛苦,他所遇上的任何一个微小的恶意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看向世界的放大镜上擦拭不去的污迹。   一次家族聚会,理园来了乌泱泱一大堆人。   苏女士专门派了人跟着他,但还是出了纰漏,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在僻静的地方。   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堂弟发现了他。   纪暄和记得很清楚,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花丛里的一只独角仙。   那孩子兴奋又激动地嚷着残废朝他走来。   把独角仙给抓在手里肆意地玩弄,折断它的头角,拧着它的鞘翅,让它无法逃脱。   以一个孩童最天真残忍,最直白的恶意去折磨它。   等到大人们闻讯赶来的时候,纪暄和连带着轮椅倒在地上,手背流着血。   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叹息,怜悯,同情,心疼,轻蔑,毫不在意……   这是他参照体系形成的重要一环。   之后理园不再待客,家族聚会上再没见过那个堂弟。   纪暄和纠结的一点正是,他知道不会有人真正喜欢一副残缺萎缩的身体,同时却还要期待,或许面前的这个人会不一样。   他一直在学会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不再以他人的评判为标准。   但宋青阳的评价却是他无比渴望的。   这种知行不合一的矛盾仅仅出现在面前这一人身上。   他紧紧盯着对方的脸。   没有想象中的怜悯或者是厌恶。   宋青阳感叹,原来纪暄和也是平角裤一派。   莫名其妙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的眼神只有好奇,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所以,不会有感觉吗?”   他把那条僵直孱弱的腿托在手里。   像是石膏雕像,用冷硬的材质雕刻出肤质和肉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忘记了自己护工的身份,提了不该提的问题。   纪暄和应该生气或者羞恼的。   但是,因为从没有人敢问他这样的问题,他忘记这一项反应。   难得露出一点茫然乖巧的表情,回答了他。   “是的。”   “这样啊。”   宋青阳抬手扶了下眼镜,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裤子,给他一点点套上。   上次让别人帮自己穿衣服,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对方的力度并不温柔,虽然他也感受不到,但整个人都被带动了一下。   “抱歉。”   “我稍微轻一点。”   宋青阳看他表情忍耐的样子,稍微缓和了语气。   纪暄和不敢看宋青阳,只能仰头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电子表记录的身体数据一片飘红。   他算是醒悟了,这哪里是对宋青阳的考验,这是对他的。   在他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有些晕眩的时候,身体一轻。   宋青阳很轻松地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截脖颈和锁骨,顺着往下——   “要我帮你……”   宋青阳还在尽职尽责地执行下一项工作。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到小腹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擦过。   他看向纪暄和,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都到面前了,不摸不是真男人。   男人面无表情,耳根红透。   “……还以为青阳不怎么锻炼。”   “哦,同事送了健身卡,就去练过几次。”   宋青阳撩起衣摆给他看。   “其实不是很明显。”   !   纪暄和怀疑自己在做梦,其实他还没有从上个月手术的麻醉里醒过来吧。   “怎么了?”   宋青阳很迷茫。   既然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同性之间,分享一下肌肉状态不是什么大事。   “可以摸摸吗?”   纪暄和没忍住诱惑。   “摸吧。”   “咳……这很正常,我和健身的朋友经常互相这样。”   宋青阳本来是坦然的,在上一秒。   下一秒,他意识到对方性取向为男后,突然发觉自己的举止有些不妥当了。   又因为要掩盖自己发觉了这一点,硬要作出坦然的样子,于是反而更加奇怪了。   ……他放弃了。   但求自己问心无愧罢。   最后纪暄和自己去洗漱,留宋青阳留在外面等候。   他注意到,靠门的那一面墙上挂了一副画。   画上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明亮,直视着他。   “青阳,准备下楼了。”   “好。”   今天宋青阳和纪暄和下楼的时间刚刚好。   早餐快要准备好了,心情也都很美妙。   纪暄和按时吃了空腹吃的药,然后就等着早餐后,服用餐后吃的药。   宋青阳看着他熟练地将一把药丸一次性吞进肚子里。   忽然感到一种心酸。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早餐上齐。   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落在了纪暄和面前的盘子里。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宋青阳。   对方表情平静地放下公筷。   “你吃得太少了。”   “谢谢。”   纪暄和的眼睛里不免浮现出一点光亮。   宋青阳心中有淡淡的懊恼。   他知道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情。   但纪暄和面前除了一小碗清淡的粥还有两块米糕之外,就没有其它任何东西了。   这显然不符合一个成年人的食量。   吃这么少,身体怎么会好。   之后宋青阳没有忍住,时不时公筷拣一两样清淡的小菜放进纪暄和的盘子里。   纪暄和从没有这样珍惜粮食。   他其实不怎么能尝出味道,只是垂眸一点一点把盘子里的东西塞进胃里。   两个人的气氛难得融洽。   赛叔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敢劝。   突然,一双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纪暄和的。   见他用手去碰轮椅的按钮,有些吃力的样子。宋青阳起身想要帮他打开制动系统。   他准备蹲下,肩膀却被一只细弱的手用力地推着。   宋青阳意识到有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呕……”   纪暄和一张口,粘稠的,混着胃液的呕吐物就顺着下巴流了出来。   他捂着嘴,喉头的腥味又反复涌上来,辛辣的气味以及气管里的不适感叫他止不住地干呕。   宋青阳一边拿餐巾给他擦着,一边温声询问他。   “没事吧。”   纪暄和把脸别过去,不愿意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好不容易能在一起吃餐饭,他却这样倒胃口。   怕是以后看到他这张脸都吃不下饭了吧。   赛叔上前想让宋青阳暂时回避。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赛叔被他的样子摄住了,便不再劝。   宋青阳也仅仅是有一种直觉。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离开。   他没有强求纪暄和理会他,只是无声地拍着纪暄和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仆人们迅速地上前处理,一阵忙乱,所有痕迹都被消除得干干净净。   纪暄和苍白着脸。   他觉得自己散发着令人反胃的味道,不敢去看宋青阳,怕看到嫌弃的表情。   其实仆人们已经迅速专业地处理好了一切,他的领口干干净净,空气中没有一点异味。   “没关系的,下次我们少吃点。”   宋青阳弯腰,微笑着去找他的脸,   “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下次……   多么美好的词。   “没有。”纪暄和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闷。   他怎么会生青阳的气,从来都不会。   他是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那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宋青阳蹲下身,替他整理膝盖上的毯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地,调笑似的叫了声。   “哥哥?”   以前纪晔知提起纪暄和的时候,总是骄傲得不行,仿佛哥哥无所不能。   要是见到暄和这幅样子,肯定首先要把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在宋青阳放弃冷静思考的间隙。   他无法否认自己会因为对纪晔知的个人厌恶而迁怒纪暄和。   如果他放弃做圣人,他就该借助纪暄和来报复纪晔知——   他将付出惨烈的代价,但纪晔知绝对会后悔无比。   到时候,那表情一定很有趣。   纪暄和没有错过那双橄榄绿色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狡黠。   这是属于很久以前的那个宋青阳的表情。   他抚摸着叠得很整齐的毯子柔软的边沿。   “青阳,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就要误会了。”   “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护工的职责。”   宋青阳满意地站起身。   连带着他的冷静和理智都一起回归。   其实上一世他已经报复过纪晔知了,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想到。 [58]直男倒计时   这是宋青阳第一次给别人洗澡。   他拿着一瓶香波,樱花味的。   漫不经心地想到,其实樱花是没有香味的,樱花味仅仅来自于人类的想象。   同理,浴缸里那个人也并不喜欢真正的他,只是凭借这么多年执念,喜欢着一个臆想中的,完美无缺的他。   宋青阳挽起袖子。   这一瓶对他来说太香了。   像是那种路过宠物店,刚刚洗干净的猫猫狗狗被抱出来吹干后的那种香味。   过分的馨香,浓郁,占据心神。   手指穿过湿滑缠绵的发丝,无数细小的泡沫在他指缝间游移,然后破裂。   他垂眸,正对上一双湿润、漆黑的眼睛,带着蛊惑。   宋青阳猛地站起来与对方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   泡沫无力地漂浮在水面,纪暄和的手脚都被得泡虚软,过肩的长发垂在颈后。   如一只海妖,仰首看着他。   他避开那濡湿的眼神。   视线却在滑到那双腿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   他还记得那个石膏雕像的比喻。   那天他真正抱起对方的那一刻,才知道这个比喻的不恰当。   纪暄和的身体太轻了。   一旦知道了那具身体的孱弱,经受的病痛。   他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共情。   尽管那种软弱的情感,除了让他感到不知所谓的痛苦之外毫无用处。   宋青阳想要离开,但因为裤脚被沾湿而每一步都滞重难行。   他终于下决心背过身去,走了几步,全身僵住。   一双柔软的胳膊从后面悄无声息地缠住他,脖子被勒住。   他感觉自己被一点点拖下去,要被不断漫上来的泡沫淹没,吞噬……   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滑腻的门把,推开浴室门——   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原来是梦。   他感觉到一阵庆幸。   已是天光大亮,窗外鸟鸣清脆。   想起还要去隔壁完成今天的护工工作,他匆匆翻身下床。   刚才的梦境无疑一个警告,他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努力想要分辨清楚一件事情。   自己到底是出于廉价的同情,还是报复的私欲,才会对纪暄和有了莫名的牵挂。   他匆匆关上水龙头,对刚才的梦还心有余悸。   但,现在那些都没关系了。   为了不再陷入思维的误区,导致越陷越深,他还是早点离开比较——   “早?”   宋青阳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打开门,和已经穿戴整齐的纪暄和四目相对。   语气里难得有些心虚。   “早上好。”纪暄和看着他。   他联想到了……梦中对方在浴缸里的样子。   快忘掉快忘掉。   宋青阳在心里虔诚乞求。   他内心天人交战,于是又错过了纪暄和在电梯惯例的关心询问。   出电梯的时候也忘了等身后的纪暄和。   到了餐桌上,纪暄和的表情明显阴沉了不少。   他招来一个仆人轻声交代了几句,对方战战兢兢地下去了。   宋青阳表面淡定,实际心不在焉。   只有吃到那道菱鱼片的时候,表情才有点意外。   因为做得非常清淡可口,难得符合他的口味,他忍不住多吃了些。   坐在他手边的人注意到这一点,眉目稍缓。   但下一刻便因为他的话变得脸色阴郁。   “暄和,明天可以请假吗?我有个会议,就在A城。”   “……”   上一世宋青阳也收到了这个会议的邀请。   他提出离开,对方很轻易地就放他走了。   于是之后几次借口离开,要不是纪晔知的秘书会打电话来查岗,他都不打算回去了。   “去多久?”   “一天。”   “哦,不可以。”男人语气平淡。   宋青阳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地抬头。   纪暄和不看宋青阳,操纵轮椅离开了。   青阳要离开他。   他心情很坏。   *   宋青阳实在觉得自己进了死胡同。   他看着通讯录,将近六千个人,没有一个可以发消息倾诉现在的事情。   或许,简学长?   关于纪暄和的事情,他这几天也偶尔会和学长提一两句。   两人做了将近十年的网友,无话不谈。   十八岁那会,再微小的事情,只要他想起来就会给对方分享。   只是后来害怕麻烦对方,尽力克制自己的分享欲。   比如早上的菱鱼片,那种让他惊艳的鲜味,实在是久久难忘。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激动地和学长分享,他终于吃到喜欢口味的菱鱼片了!   他不喜欢放酱汁的菱鱼片,但通常的做法都会放,以前在纪家吃的也是……   那为什么今天没有放?   一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涌进大脑。   比如他也曾和上一届的学姐提过简学长。   对方却很疑惑,没印象校友圈里还有这号人物。   再比如,上一世和学长是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以往准时的新年祝福,从这次跨年夜断掉了。   明年的春天,他把自己即将回母校访学的事情告诉学长,依旧没有回复。   那个头像一直灰着。   直到有一天,他点进去,显示账号已被注销。   他沉默了很久。   想,只要知道简学长还在这个世界就好了。   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懂得自己的人。   就算失去联系,就算再也见不到,也足够了。   他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菱鱼片的口味他只和简学长说过。   “宋先生,先生叫你去他的房间一趟。”   仆人恭敬地向他通传,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敛眸。   “好,我知道了。”   *   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实。   一整面空旷的墙壁上都是投影仪投出的画面。   随着人物的动作,整个房间明明灭灭。   宋青阳以为纪暄和在看电影,稍微放下心来。   娱乐时间的谈话,往往比较轻松。   画面中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牛仔服,坐在一张桌子前谈话。   听起来是德语片。   他走过去,正想问这是什么片子。   眼睁睁看着穿西装的男人跪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胯下。   宋青阳呆立了两秒,转身想要告辞。   门已经“滴”地反锁了。   ……第一次这么无助。   身后传来纪暄和的声音:   “你不是想请假,我们可以把这个当作条件。”   荒谬。   他大脑里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影片的声音逐渐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宋青阳皱着眉,他一贯的好修养还是让他没有流露出嫌厌的表情。   “我倒也没有那么想去那个会议,先生。”   他有意让语气显得冷淡,以示自己的不满。   纪暄和表情晦暗不明。   “青阳,你是直男吗?”   “当然。”   “你确定?”   “确定。”   宋青阳看向他,神情坚定。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纪暄和陷阱。   “好,要是青阳今天能够证明这一点。”   “我就彻底相信你不会喜欢男人。”不会喜欢我。   “怎么证明?”   尽管耳边的声音暧昧糜烂,男人的眼神依旧冷静。   他扶了下眼镜。   要是能够让纪暄和相信,他就不用再为这件事情辗转反侧。   解决掉这件事情,他就能开启新的人生。   纪暄和盯着他,眼神直白。   “既然是直男,应该不会对男性有x欲。”   “直接说,要做什么?”他一心想达到目的。   纪暄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让我看着你……   宋青阳盯着那纤薄唇部的开合,微微蹙眉。   “怎么,你不敢,怕暴露——”   纪暄和还要再添把火,对方已经干脆地跨坐在他身上。   下巴微抬,镜片下的眼神冰冷。   他呼吸一重。   被看得爽死了。   此时影片的画面切到下一个镜头。   纪暄和把手搭在宋青阳的肩上。   “你看。”   为了表现得坦然,宋青阳依言回头去看。   也分不清要他看的是哪个,只看出来都挺壮硕的。   “他是我的性启蒙。”纪暄和说着这句话,看向的却是宋青阳。   “这样吗。”   宋青阳语气平常。   他想,这种情况的确值得分析,人的审美形成和感官本能有关。   大脑会释放多巴胺,从而增强对同类型事物的喜好。   “那选择安森做你的护工也是因为这个?”   “的确,他很健壮,很符合你的审美。”   才不是。   纪暄和在心里反驳。   “总之,快点。”   宋青阳不知不觉被他缠住脖子,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趁机把下巴也放在青阳的肩膀上,语气无助。   “我的手没有力气。”   “所以?”   “帮我。”   “这样不是更能证明青阳……”   纪暄和咬住下唇,堪堪止住倾泻而出的声音。   在宋青阳的手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除了不能动的下肢,他的身体便已经整个复苏。   宋青阳这时已经无心去追究,做这件事情到底***能证明什么。   感受到纪暄和明显的反应,他只觉得绝望又糟糕,一心赶快完成这件事。   因为太过兴奋,纪暄和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能在宋青阳的颈侧大口呼吸,像条濒死的鱼。   对方还没有怎么动作,他的身体就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纤细的手腕上坠着的电子表开始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他一脸无所谓,随手摘下来丢到一边。   宋青阳想察看他的情况,被他死死缠住。   “……别停,现在停了,我才是真的要死了。”   “可怜可怜我,青阳。”   “不要说这样的话!”   宋青阳以一颗为人师表的心制止任何自轻自贱的言行。   对方突然没了声音,只是在他的颈侧不断蹭着。   他缓和了语气,拿出哄小孩子的态度。   “别闹了。”   回头是岸。   他的耳边响起纪暄和的声音,那种压抑的,带着失落,自厌。   悲凉到心底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还是你觉得,一个身体残缺的人不配拥有爱呢?”   宋青阳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颈侧的湿凉。   不得不承认,他心软了。   他又共情了,他知道纪暄和是什么样的心态,孤注一掷,彻底豁出去了。   理性精神救不了他……   谁来赐给他更多的冷静。   宋青阳闭了闭眼,继续伸出手。   因为最近经常帮纪暄和穿衣服,他很熟练地解开了那几颗扣子。   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或许还有慈悲心,缓慢地动作起来。   纪暄和慢慢止住眼泪,抬头看着男人。   那是一张自己恋慕了多年,无论怎么样都移不开眼的脸。   他忍不住把手覆上去,指引对方的动作。   手里握着的是对方指节分明的手,而那只手每一丝掌纹,薄茧,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来自投影的声和光,像是透过鱼缸看一个畸变的世界。   愈来愈大愈来愈大,最后将他笼罩。   ……他身寸了。   那一刻,纪暄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此生足矣。   过分激烈的感官刺激让他胸口起伏不定。   他的身体有些不稳,却还是固执地要去碰宋青阳。   宋青阳的身体向后仰,和他拉开距离。   掌心一片粘稠,他悬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纪暄和。   “我没硬。”   此人的注意力还在证明自己是直男上面。   “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因为,你说的,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纪暄和声音蛊惑。   才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宋青阳终于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唯一能做的就是制止对方伸过来的手。   纪暄和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色。   像是喝到血液的吸血鬼一样,短暂地荣光焕发。   见青阳如此抗拒,他没有强求。   牵着对方的手,一根根擦得仔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   宋青阳本来就恨不得把手往消毒水里泡,也就任他擦拭。   容忍了后面一系列十指相扣的小动作。   “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在手指险险被舔到的上一秒,宋青阳收回了手。   “青阳,首先,我没说证明你不喜欢男人就让你走。”   “其次,你根本不是直男。”   因为过度的兴奋和得意,纪暄和眼尾都泛着红色。   “你什么意思?”   “因为直男根本就不会答应和我一起看影片,还帮我做这种事情。”   他强硬地将手指塞入宋青阳的指缝。   就像是在表示,罪证无法洗脱。   纪暄和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没有一片乌云遮蔽。   他平生第一次看见宋教授脸上出现了羞恼,不可置信的表情。   正欲理论。   “你——”   宋青阳躲避不及,侧过脸。   那个突袭的吻就落在了他的颊边。   这一天从早晨那个梦开始,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比不上这个吻带给他的冲击大。   纪暄和心情美妙地看着那双微微瞪圆的桃花眼,还有偏移的眼镜架。   原本还略感遗憾,现在只觉得太满足了。   对方避之不及地从他身上起来,好像他是什么病毒传染源。   宋青阳一路走到门口,被门锁挡住,也誓死不回头。   “滴。”   最终还是好心把人放了出去。   纪暄和抬手轻轻抚摸着嘴唇,脸上泛起笑意。   早知道能看到青阳这么有趣的反应,他就该早点让对方到自己身边来。   他一动不动地回味了很久,终于关了投影。   躺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黑白的世界,只觉得意兴阑珊。   宋青阳从房间里出来时,正好碰上赛叔。   他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像是做了坏事情的孩子。   胡乱应付了两句,他终于回到房间。   打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中恢复理智。   宋青阳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揉乱的衣服,还有肩膀处被打湿的那一块。   就是因为那一点湿润,他心软了。   纪暄和怎么能够亲他呢?   他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他感觉自己完了。   直男本来想要掩面哭泣,在心中忏悔自己的罪行。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只觉得在发烫,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傍晚,两个人都没下楼去吃饭。   宋青阳看到仆人匆匆带着纪家的私人医生进了纪暄和房间。   纠结了一番,还是跟去看了。   他站在房门口,正要敲门。   却听医生的声音从没有掩紧的门缝里传出来。   “我上次的检查报告结果怎么样?”   “纪先生,您要多注意……”   “直说就好。”   “大约还剩下一年的时间……”   那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叹息。   一年。   亲耳听到这个数字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更别提,宋青阳才刚刚感受过对方鲜活的体温,他甚至还知道,其实纪暄和连一年剩下的时间也没有了。   “宋少。”   因为以前常出入纪家,方医生和他算是认识。   “方医生。”   宋青阳以为方医生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结果对方只是朝他点了下头,默默离开。   他站在纪暄和的房门口,百感交集。   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门内的人,和门外的人,都在等待着。 [59]彻底完了   宋青阳最后还是没有去参加那场研讨会。   因为当夜纪暄和就又发病了。   幸好方医生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在下午看诊之后没有离开理园,及时赶上楼稳住了病情。   宋青阳坐在床前,随手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看。   纸张一页页轻飘飘地过去,发出很轻的声音。   床上的人闭着眼,面容苍白阴郁,浅浅地呼吸着。   在视线不知道第几次从书页上偏移之后,宋青阳站起身。   看了眼表,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   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从步入中年之后,他很少再像年轻时那样熬夜了。   突然经历这样一晚,只觉得心力交瘁。   其实宋青阳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既不是医生,也没有什么奇能异术,救不了纪暄和的命。   在旁边看着只会徒增烦恼。   他和守在门口的仆人交代了两句,离开了。   书房的架子上有不少绝版的珍惜藏本。   他的手几次落在那些大部头的书脊上,又都放弃了。   想看点轻松的东西。   在一众厚重的书册里,夹着一本色彩鲜明的童话书。   宋青阳的视线被吸引住,抽了出来。   这本童话书已经被翻出了毛边。   扉页上面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两行字,字迹有些稚嫩,但已隐隐透出风骨。   “纪暄和喜欢小美人鱼这个故事。”   “纪晔知喜欢三根羽毛这个故事。”   两兄弟大概是在玩挑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故事,然后写下自己名字的游戏。   想到两个小孩子翻页选择,最后郑重地写下来的样子。   他的手指拂过那行字迹,很轻地笑了一下。   但那笑意像是一抹余晖,短暂地出现后便消失了。   宋青阳夹着书出来,仆人告诉他先生还没有醒。   他点头,决定先去处理堆积的工作。昨天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心不在焉,也没有回复学生的消息。   他尝试用工作让自己回归一种理性平和的生活状态。   “可以借用一下你们这的电脑吗?”   “当然。”   因为先生交代过宋先生可以随意出入,动用理园的所有东西。   那个仆人直接带他去了先生放电脑的房间。   宋青阳开启电脑。   他以为会需要密码,结果很轻松地就进了桌面。   桌面很空,只有一个文件夹,标着上个月的日期。   x月x日,是他刚刚回到A城的那天。   他眨了下眼,让好奇心止于标题。   操纵鼠标指针点进浏览器,准备登自己的账号。   页面跳出来上一次登录的头像。   宋青阳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点点被不敢置信取代。   一个早就等待着他发掘的真相,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毫无准备地被发现了。   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简学长的头像和昵称。   “……”   他猛地从桌子前站起来,木了一会。   又缓慢地坐下。   他完蛋了,彻底完了。   宋青阳把那个头像和昵称最后仔细看了一遍,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或许他心里已经隐约有所察觉,却不敢相信。   现在真相就摆在面前,悬而未决的事情轻易有了决断。   他叹了口气。   切换游客模式,登陆自己的账号。   这样等下次来看,既不会显示他的登录记录,也不会消除上一个账号的数据。   宋青阳一个个点开学生给他发的文件,一目十行。   脑子却闪过将近十年来和简学长聊天的情形。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经历了太久的时间。   那些本该模糊的记忆却历久弥新,一条又一条复现在脑海。   他在国外举目无亲,又因为和国内的亲人关系僵持,无人诉说的时候,   隔着十一个小时的时差,每一次都及时给他复信提出解决办法的人;   一有值得分享的事情第一个会想到的人;   理解他和他一起感到开心的人……是纪暄和。   被他折叠在不堪提及的过往里,几乎随意就可以遗忘的纪暄和。   宋青阳无数次幻象过对方的样子。   他想对方一定是一位成熟稳重的男士,可能像个艺术家一样留着胡子,笑起来豪放爽朗。   隔着网络,他幻想出一个精神前辈,暗暗发誓要追随,信任,依赖对方。   原来简学长就是纪暄和。   他重复了一遍。   把那些事情,一桩一件重新安在了纪暄和身上的时候,他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所缺失的一部分,他上一世忘不掉,抓不住的那种感受,又回来了。   宋青阳想,他的确和纪暄和不是一样的人。   他憧憬着简学长,为对方编出来许多奇遇,想出种种境地,好使自己更加信服。   纪暄和喜欢他,却是真的付出了默默的陪伴。   他甚至无法苛责对方编造出一个身份来欺瞒自己。   爱实在是复杂抽象而难以概括的词语。   宋青阳无法界定自己此刻到底是爱,还是喜欢,他不知道。   他是不愿轻易辜负别人的人,一份情倘若真的到了承负不起的时候,他就开始选择接受了。   感性情感并没有随着他对理性的刻意追求而消减,反而是藏在内里越积越深,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泛滥。   世界上真的有那样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理解自己的人,他不能够错过。   其实不必纠结迟疑那么多。   他不想失去这个人,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他最后想到。   *   “暄和。”   纪暄和刚刚醒过来,正要询问青阳去哪了,人就到床边了。   一见到他,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欲言又止,生怕说了让人不高兴的话。   “我来吧。”宋青阳接过那碗粥。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氛围与昨天下午截然不同,是格外和谐。   宋青阳的心情处于复杂和纯粹的交界。   这样一口一口给纪暄和喂着粥,一颗心竟慢慢归于平静,最后生出几分坦然来。   床上尚且虚弱的人看出来他态度的变化。   欣喜过后又有些不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宋青阳看一碗粥快见底,吸取上次的教训,问纪暄和还要不要继续吃。   对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点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样子有多温柔耐心,好像床上那位是他无比在意的人,   纪暄和头发披散,眸光细碎微弱,在他眼中竟然有一种别样苍白纯洁之感。   宋青阳被这个想法惊到,起身打算去倒杯水,衣角却被一只无力的手轻轻抓住——   “不要走。”   “我没有打算走,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把手里的杯子给纪暄和看,那只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宋青阳没有打算主动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纪暄和就是简学长,这个时候不能再节外生枝。   “怎么今天可怜起我来了?”   纪暄和不接宋青阳递过来的杯子,故意问道。   他的语气带着点戏谑,也好不让自己显得自作多情而难堪。   宋青阳看着他,一副,你有什么好可怜的表情。   以为他是没有力气拿水杯,俯身把杯沿送到他唇边。   他纤薄的唇被曲形的杯口弯成一个相反的弧。   宋青阳眼睛里隐隐带了点笑意。   “我就是想你快点好起来,身体健康。”   纪暄和抬眼,想在对方脸上看出同情怜悯来,却只看到真心实意的关心。   他被那专注的眼神看得心尖一颤,只觉得像在做梦。   怎么他生一场病,倒把人家的心给病出来了。   青阳昨天一脸嫌厌地离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这样的眼神了。   有了青阳的照顾,纪暄和的病好得很快,而且身体是越来越好。   方医生每次来都会紧缩的眉头第一次舒展了,安排着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全面体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这天两人出来散步。   宋青阳问他可不可以推着轮椅走,他同意了。   纪暄和袖子底下的手攥得很紧,他很少允许别人推着他走,成年之后几乎再也没有过了。   他依靠轮椅作为出行的工具,轮椅就相当于他的双腿。   他不愿意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幸好宋青阳推得很慢,还时不时和他说两句话,缓解了他的不安。   只可惜他不能和青阳并排行走,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云影间露出的阳光和微风一同流淌。   偶尔从林间冒出一两只蹦蹦跳跳的小鸟。   在这样宁静优美的景致中,两个人都逐渐放松下来,停在一片树荫下。   “我和晔知,在搬去A城之前,一直生活在这里。”   “……”   宋青阳没想到他会提起纪晔知,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暄和观察到宋青阳不自然的反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晔知是为了我,才一直留在这,他怕我一个人孤独。”   他看着篱笆上缠绕的铁线莲,层层叠叠洁白的星形,在风里微微飘荡。   从前他和弟弟经常在庄园里玩藏宝游戏。   把妈妈梳妆台上的珠宝装在饼干盒里,埋在庄园各个角落,约定以后再找出来。   这个篱笆下面的泥土格外湿润松软,似乎也曾被埋下过一串水晶手链。   他的轮椅就是弟弟装载各种工具,小铁锹,小铲子,小水桶……的载具。   “晔知对我真的很好。”   他不能不承认这件事情。   因为残缺的身体,他不方便在公开场合露面。   弟弟晔知就要一个人担负起纪家第三代被媒体曝光的压力。   他从小一直被断言说长不大,晔知便一直被当作唯一的希望来期待。   晔知不仅要背负自己的压力,还要背负因为他产生的压力。   他们这一对兄弟,不像以往那种哥哥照顾弟弟的模式。   甚至是反过来,晔知照顾他的时候要多一些。   聊起弟弟,纪暄和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抬头看宋青阳听得认真,表情又多了几分复杂。   要是宋青阳知道他在复杂什么,反应一定是吃了怪味豆一样。   “我还挺羡慕你们这样的关系的。”   “骨血相连,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起就不孤单。”   抛开个人情绪和喜恶,纪晔知对纪暄和这个哥哥可以说是掏心掏肺的好。   宋青阳突然想到,他和暄和在家里都是哥哥,感受却全然不同。   脑海里浮现继弟宋祈年的样子,最后还是算了。   所以,你对晔知是什么想法呢?   纪暄和想要问一句真心话。   但现在气氛真的太好了,他舍不得破坏。   在对话中时常会出现的,静默的一瞬。   两个人都想到了很快要到来的一个日子。   宋青阳想到,月底就是暄和的生日,上一世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   他到底要送什么礼物,交出自己的答案。   纪暄和则在想,合约马上就要到期,青阳要离开自己了。   他好像没有办法留住对方。 [60]生日礼物   今天是纪暄和的生日,也是纪晔知的。   纪晔知因为要在纪家设宴招待朋友未能到场,这是纪家每年的固定社交节目,他必须应承。   往年他都会连夜赶过来,再和哥哥一起过一个生日。   但明天纪晔知又要参加一场重要会议,于是纪暄和干脆就告诉他不用专门来一趟,之后再来也是一样的。   电话那头的弟弟还有些依依不舍,想要再说几句话,就听见了哥哥的祝福。   “生日快乐,晔知。”   “新的一岁,一帆风顺,扶摇直上。”   “哥,生日快乐,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嗯,祝我们今年都心想事成。”   纪暄和握着听筒,看着从楼上下来的男人,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许愉悦。   今年有青阳在,也算是完满。   气质温润的男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穿着一件风琴褶的衬衫,衬得肩宽体长,郑重中带着几分风流韵致。   双手背在身后,浅眸中藏着笑意。   “生日快乐。”   宋青阳在他面前站定,从身后拿出一本包装精美的诗集递给纪暄和。   “……谢谢。”   纪暄和接过来,盯着上面仔细绑好的蝴蝶结。   他知道那漂亮卷曲的垂带是男人伏在案前,用小刀一点点刮出来。   原来,收到青阳亲手送的礼物是这种感觉。   以前每年宋青阳生日收到的礼物都是他挑的,宋青阳送给晔知的礼物也会被转赠给他。   在过去的那些年,他都只能看着青阳给晔知送礼物,说生日祝福。   今天终于轮到他了。   宋青阳一直观察着收礼物的人的表情,   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不免有些紧张。   学生时代过去之后,他太久没有为别人准备生日礼物了。   他准备仓促,也不清楚纪暄和的喜好,只能送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幸好暄和没有当着他面拆开礼物……   虽然,他藏在书里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小巧思不知道谁有那个七窍玲珑心能够参透。   “谢谢青阳,我很喜欢。”   纪暄和把东西平放在膝上,轻轻抚摸着表面。   宋青阳松了口气,忍不住打趣道:   “明明你都不知道我送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   纪暄和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他什么都知道,有关青阳的一切都不会逃出他的视线。   一般在今天,赛叔会给理园内的仆人放一晚上假,就剩下两兄弟安安静静过一个生日。   今年,纪暄和迎来新的为他庆生的人。   也是他期盼已久的人。   餐厅中央里垂着一盏很美的水晶灯,熠熠生辉,像是雪人流下的眼泪。   吃过晚饭后,桌子只剩下一个素净的蛋糕。   这是为了适合纪暄和食用特制的蛋糕,只抹了薄薄一层奶油,夹心是新鲜熬制的果酱,没用冰箱冻过。   宋青阳小心地在上面插上蜡烛,一个一个点亮。   心也静了下来。   世界似乎只剩下这张餐桌,还有他们两个人。   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烛火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和热。   在这温馨宁静的氛围中,宋青阳的内心却被一种激荡的情感所淹没。   纪暄和抬起那张苍白的脸,用幽深的黑眸看着他。   “青阳,我有一个想了很久的愿望。”   他们视线相触,像是黑暗中划过一道亮光——   他找到自己重生的意义了。   就是这个人。   就算可能注定经历离别,就算那是一条对他来说冒险的路,他也要试一试。   他生出了对新的未来的期待。   他真的开始渴望新的生活了。   谁会真的愿意自己的生活永远只是一潭死水呢?   宋青阳内心曾经有着许多浪漫的幻想,不切实际的期待,后来为了不再受挫,他决意要将那些想法全部藏在心底。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隐隐在发出一种声音——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热烈会重现于人世。   说出你的愿望。   只要说出来,就会实现的。   宋青阳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鼓励。   他不会再拒绝纪暄和了。   这个时候,轮椅上的男人忽然生出了退却之意,一双手掐紧了又松开。   “青阳,我们……”   宋青阳专注地看着他,几乎是屏息凝神的状态。   他终于又艰难地开口道——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像是你和晔知那样的朋友。   宋青阳:?   体会过拥有,就不想再失去了。   纪暄和不想失去宋青阳。   所以不如做朋友,或许作为朋友青阳还会来看看他。   他已决意要将那点喜欢全数埋在心底,只要这样的相处就够了。   其实在很久以前,纪暄和所渴望的也仅仅是这样。   像晔知一样,可以和青阳一起走在校园里,分享零食,一起看影片,谈天说地。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想总是在窗子后面看着他们……不想再做一个阴暗角落里的旁观者了。   “朋,友?”   宋青阳重复了一遍。   他像在是细细咀嚼这两个字背后的用意。   又像是因为过于惊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由纪暄和对他说出来的。   夸张一点,宋青阳很想上前抓着纪暄和的肩膀摇晃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新的震撼。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上看,宋青阳只是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扶了下眼镜吐出两个字:   “不行。”   谁要和你做朋友。   没想到有一天宋青阳也会这样愤愤地想到。   虽然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亲耳听到,纪暄和还是心痛到无法呼吸。   果然,他连成为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   他勉强想扬起唇角,对青阳说,没事。   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宋青阳见他表情不对,补充说:   “对我而言,朋友之间不会做那种事情。”   纪暄和秒懂说的是哪件事,有种终于遭报应了的感觉。   青阳是在报复自己吗……   他的脸色愈发阴冷,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他一次心愿,为什么在今天还不能对他好一点。   难道只有因为和晔知的合约,青阳才会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毁掉好了……   种种阴暗的想法从他心头爬过。   他恨自己不能够长出触手,把遮蔽天地,将人圈进在自己的领地。   “这么和我想做朋友?”   “那就请纪先生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宋青阳弯腰凑过去看他,纪暄和脸上的阴霾瞬间退散。   什,么?   最早最早,一直到昨晚睡前,宋青阳把礼物在书桌上上放好,终于到床上睡觉的时候。   他准备给出的答案其实都是,我们试试吧。   多么模棱两可的,进可攻退可守的答案。   他谨慎权衡,再三思量,压着最本源的渴望做了决定。   宋青阳很清楚,一旦答应纪暄和就代表着什么,他冷静又自私地希望能够保留一点退路。   可是现在,他不想试试了,他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说什么?”   纪暄和看着他,愣了有十几秒,露出少有的迟钝的表情。   “暄和,我们在一起吧。”   宋青阳半蹲在他膝前,仰头与他对视。   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胜过一切象征永恒爱情的钻石。   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宋青阳的理性分析已经缺席很久了。   有时候,有些东西只需要问问你的心,就知道答案了。   纪暄和没有想到,自己十八岁未能实现的愿望,竟然真的在十年后实现了。   是他足够虔诚,终于感动了上苍吗?   仁慈怜悯的目光终于降临到他的身上。   “为什么?”   就算可能是自取其辱,他也想问。   宋青阳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不想再错过你。”   说完,他自己手抖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答案,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   “所以,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宋青阳的声音艰涩。   评职称答辩的时候,底下坐着十几个德高望重的大佬盯着他看,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纪暄和垂眸,悲观地想。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抓住的必要么……   他的手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小心地握住,他感受到了颤意,才知道,原来对方也在紧张。   “确定不会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   手里的指尖骤然收紧。   宋青阳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隐含的威胁,仰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决定好的事情,从不会后悔。”   纪暄和当然深知此人的秉性。   正直纯良,心软温和。   青阳,但愿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然等到了那天,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好,我答应你。”   “真的!”   宋青阳激动地起身,弯腰轻轻抱住了他。   他小心地和对方靠近了些。   忍不住想,这真是最好最好的生日礼物。   *   转眼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穿了两个月长袖的纪暄和今天又加了件外套。   在看到脚边那片枯黄的落叶时,宋青阳才发觉秋天已经来临。   两个月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刚刚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就要经历分别,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本来宋青阳在考虑和学校那边请一段时间的假,他不太放心暄和的身体。   但昨天最新的体检报告出来,显示情况已经在好转,暄和也不愿意他为自己耽误工作。   于是他就准备乘今晚的飞机回S市。   人有了信念和盼头,身体也会跟着好起来。   宋青阳忍不住再三嘱咐纪暄和要爱护身体。   纪暄和笑着点头。   他在心里说,当然。   他要竭尽全力抓住青阳,不会轻易死掉的。   “青阳要经常来看我。”   “当然。”   “那,亲我一下?”   纪暄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其实他知道青阳感情上或许对他已经有些许好感,但是身体明显没有适应。   果然,男人沉默了。   一阵秋风伴随落叶飘零的声音,显得有点凝重伤感。   “再见,别耽误了你的航班。”   他主动缓解了气氛。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纪暄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   他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决定不了人和事的去留。   只能靠等待和耐心,来完成一件件事情。   宋青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溢出了些苦涩,又在下一秒转变为不知所措。   真,真的亲了。   男人本来走到了车门前,突然折返过来,俯身亲了下纪暄和的脸颊。   真的开始学会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要尽善尽美。   一点点遗憾都舍不得留给对方。   虽然他还不能接受亲密的动作。   但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应,他更不想让暄和失落。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慌乱的表情,悄然红透的耳根,他的心情明朗起来。   因别离而产生的郁结也舒缓不少。   宋青阳也是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觉得一切都无需再多言。   他对纪暄和粲然一笑,挥了挥手,坐上了离开的车。   再见,理园。   再见,暄和。   没有想到,离开这里和刚刚来的时候会有如此大的心境转换。   这个假期,他应当会记得很久。   再见,   然后期待再一次见面。 [61]小别胜新婚   “青阳,你回S市了?”   “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回来看一眼。”   刚刚结束开学工作会议,宋青阳就接到了电话。   他听着那个有些浑浊的声音,久久没有答话。   上一世,一直到宋甫离世下葬后的一个月,遗产分割尘埃落定。   继弟宋祈年才给他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   宋青阳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他来说,就像是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离开了。   他的母亲早逝,只在他生命中只留下一两个温柔明亮的模糊片段。   而宋甫对他的影响则要大得多。   宋青阳自小被说长相肖似父亲,作为父亲唯一的孩子被寄予厚望。   于是一言一行都有意无意地模仿着父亲,期望自己能够成为父亲一样的人。   宋甫虽然是生意人,长相却是温文尔雅,倒像个教书匠。   说话谈吐轻声细语,从不显得有铜臭味或者市侩气。   小时候,宋甫作为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同学都围着问,宋青阳你爸爸是不是大学教授啊,看起来好斯文好有气质。   一直到十六岁之前,他都对这个父亲无比崇拜。   无论宋甫对他多么严厉,他将其视作父亲爱的表达。   然而宋甫在外面是事业有成,教子有方的完美父亲,在家里只能用暴君两个字来形容。   宋青阳但凡有一件事情不满他的意,就会被重罚。   可能只是下课回来一开心,说话大声了些,恰好碰上家里有客人。   宋甫一个眼神过来,宋青阳噤了声,知道自己完了。   等客人走了,宋甫拎着他到书房。   谁能想到宁静雅致的书房门背后,放的是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宋青阳一开始还死咬着不肯认错,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到后面想认错也没机会了。   那天一直打到棍子断掉。   宋甫把棍子一扔,让他继续反省,正好也不用吃晚饭。   宋青阳趴在地上,听见外面弟弟回来欢快的声音。   要不是保姆发现他的情况不对请了医生来上药,可能他就死在那里了。   就是十六岁,他知道了父亲其实早就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并且决定接回家。   父亲对那个孩子的态度与对他截然相反,极尽温柔耐心。   他一开始只觉得不公平,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于是加倍努力,在学校名列前茅,与纪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试图通过表现得更加优秀来博得父亲的关注。   结果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父亲对他的态度依旧是那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愤恨的不是父亲对他不好,而是对弟弟更好。   直到那天,他亲耳听见父亲和继母聊天。   继母劝父亲对他宽容一些,父亲却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已经晚了。   宋青阳突然明白,倒不是父亲多么偏爱弟弟。   而是父亲知道他这个大儿子绝对恨死自己了,所以不敢再对小儿子太狠。   宋甫明明知道自己多残忍,却还是要对他下狠手。   看清楚父亲的真面目,曾经的崇拜与自我欺骗都变得可笑起来。   彼时的他在网上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营销号推文,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条——   据说孩子最后都会有意无意地走上和父母一样的道路,复刻他们的人生轨迹,因为那种自孩子幼年便开始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将会作用终生。   完了,十六岁的宋青阳在心里说。   他对以后的婚姻生活彻底绝望了。   一想到或许自己可能会成为宋甫那样的父亲,他就感到恐慌。   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   宋甫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在听吗?”   “工作比较忙。”他简短地回答。   对面没有发觉他刻意冷下去的声音,说了些保重身体一类无关紧要的话,最后终于回归正题。   “你和纪家那边的关系怎么样了?”   看似只是不经意的一提,实际估计在心里不止算计过八百回。   宋青阳微微皱眉,刚想要开口。   走到大厅外面看见了一片热闹的场景。   今年开学学校允许家长进校。   有不少家长都给孩子提着大包小包进学校,脸上都是期待又欢喜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搪塞说,就那么回事。   看在以前的关系上帮这一回,之后不会再有了。   挂了电话,宋青阳不免皱起眉头。   他和暄和在一起的事情要是让宋甫知道了,不会被做什么样的文章。   刚才那通电话占线了很长一段时间。   宋青阳也就没有接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   重新站在讲台上面。   回望理园的那些日子仿佛是一场梦。   宋青阳也以为自己能够经常回去,两座城市坐飞机过去不要一个小时。   开学前他特意让教务处的老师帮忙把课全调到一周的前四天。   这样周五他就能一早飞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和暄和一起吃早饭。   可惜理想很完美,现实就是,他一开学就忙得像陀螺一样。   之前多休息的半个月全都报应过来,一周连上课都靠出差的间隙,有时还得请假。   等到周五正好把欠的课补回来。   幸好他有两节大一的课,学生们还在军训,不然更是水深火热。   这一忙就快一个月没见。   纪暄和这个几乎不用手机的人都被逼得把手机随身携带,怕错过了他的消息。   马上要放长假,纪暄和犹豫要不要给宋青阳打个电话。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青阳说过话了。   平时他不想打扰对方工作,很少会打电话过去。   有几次他明明都听到了手机铃响,拿起来放到耳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昨晚他甚至梦到青阳主动给他打电话。   醒过来才知道是梦。   于是上午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纪暄和难得把手机放在了手边,时不时看上一眼。   依旧没有动静。   下午将近晚饭时间,他本来准备下楼,就听到手机铃响了。   他只有那一个联系人,很快就确定是青阳打给他的,真的打给他了!   终于,纪暄和等来一个主动打来的电话   他手抖得差点没握住手机。   那一刻的兴奋和喜悦压过了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   问候过后,他问青阳最近忙不忙,言下之意是问什么时候回来。   纪暄和努力平静下来,掌握着说话的语气。   假装自己不那么难过只是小小的抱怨一下。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淡。   应该是刚刚下课,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边隐约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纪先生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需要我汇报?”   “......”   纪暄和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   今天难得打一次电话,却迎来了这一句。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失落过后是种种不安与猜疑。   难道……   被发现了?   他一直派人盯着青阳。   不是从在一起之后,而是青阳一出国,他就开始了这种隐秘的监视。   如果他知道自己十年后真的能幸运地和青阳在一起,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但是不做,他可能连现在都等不到。   纪暄和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   一辆车正从门口离开,估计是来替弟弟送东西的。   他现在没心思去想会是什么东西。   被发现了也好。   再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会成为两个人之间埋下的雷了。   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宋青阳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是绝对忍受不了另外一个人监视自己的生活的。   而且他插手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他细长的眼睛低敛着,苍白的脸显得有些阴郁冰冷。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青阳离开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发觉这通电话的停顿有些太漫长了。   “......暄和?”   宋青阳站在楼梯转弯处,平缓了呼吸才开口道。   威胁的话到了纪暄和的嘴边,说出来格外艰难。   虽然的确是他的不对,却也忍不住地失落和委屈。   他不觉得自己除了脸,对青阳还有什么吸引力。   所有成为恋人后该做的事情,他们几乎都没有做过。   他想知道青阳在做什么甚至想什么,每时每刻都想要知道,想要见到。   就算他的存在只会让青阳觉得难以忍受......   纪暄和甚至笨拙地想要用从恋爱秘籍里学的撒娇方法让对方不要生他的气,不要讨厌他,不要抛弃他。   可他迟迟发不出声音,只能苦涩地、无声地在心里说,对不起......   “怎么不说话?”   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对面终于又问道。   男人的声音低缓,给他一种温柔的错觉。   “开一下门。”   纪暄和还在想是什么意思,猛地抬头看向了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间的门打开,宋青阳在门前站定。   “暄和!”   男人用快活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一束茉莉白玫瑰花束伸到他面前,洁白剔透的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   他似乎是呆住了,半天没有回应。   男人却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一样。   上前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终于又见面了。”   耳边响起青阳的声音。   真实、温柔的。   上一秒他满心都是两个人很快就会断掉的惶恐不安与绝望。   这一秒,他就被爱人亲密的拥抱和花香填满了。   沉溺了很久,他才不舍地慢慢放开那个人。   宋青阳贴着纪暄和的上半身,气息还有些不稳。   他为了这个惊喜出场,一路抱着花从大门口跑进来,还要不断示意别人不要去通知暄和。   尤其赛叔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把花递到暄和手里,宋青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对不起啊,想认真给你挑一束花,所以来的有些晚。”   见纪暄和一直低头盯着花束,一言不发。   他有些好笑:“就这么喜欢?”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纪暄和把花束附的小卡片上的印刷字念出来,   “这是真的?”   他是在问这句话的真假。   也是在确定青阳是不是真的来见自己了。   宋青阳察觉到他的眼里的脆弱与不安,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或许这短暂的分离带给暄和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   “当然是真的。”宋青阳笑着看他。   宋青阳不知道暄和是带着怎样的心情问出这句话的。   更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对方已经为这段关系做着多么悲观的设想。   “那就好。”   话是这么说,纪暄和的表情带着许多未尽的含义与愁绪。   又是这种莫名哀伤的神情......   宋青阳不免忧虑。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他想过能不能到A城来工作,反正对现在的他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   只是这至少要花一年的时间来运作,还不一定能成。   晚上他和纪暄和试探着聊起这个话题。   他想,虽然暂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以后慢慢的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纪暄和看着宋青阳,轻声说不用担心。   弄得宋青阳愧疚不已。   但他心中确已有了主意。   他比宋青阳还害怕两个人的关系有任何不稳固的可能。   他要将所有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中。 [62]同居?!   宋青阳站在家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其实今天回来得还算早。   最近忙着结项,他白天请学生喝咖啡,自己没忍住也喝了半杯,现在心跳还突突的。   想到年轻时他也是能熬大夜的人,怎么现在就……   感应灯亮起来,电梯门映出他的脸。   他才发觉自己还算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心态上未免太过沧桑了。   这个时候,暄和在干什么呢?   宋青阳进电梯凭肌肉记忆按下26楼的按键,看了眼消息。   最近他们都没怎么联系。   按照那个人规律的作息,估计现在已经睡下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暄和是什么感觉。   又是快半个月没有见,暄和的消息也没有之前来的频繁。   有时候忙了一个上午终于想起打开手机,看到特关没有消息也会失落。   但后来想一想,又觉得目前的状态慢慢稳定下来其实还不错。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挺好的。   宋青阳这套房子是当年随着新校区一并建成的新楼盘,配套设施齐全。   物业服务尤其的好,他忘在门口的垃圾回来基本看不到踪影。   一梯两户,隔壁邻居多年不在家,几乎由他独享一层。   他正准备开门,就听到身后隔壁的门锁响了一声。   宋青阳疑惑地转头,那道门缓缓打开,出来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刚刚还在想的,本该在千里迢迢之外的人,纪暄和。   宋青阳怀疑自己还在那杯咖啡的副作用里。   愣了两秒,站在原地没有动。   “青阳。”纪暄和操纵轮椅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表情。   男人倦怠的面容在暖色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迷人,眼睛里流露出熟悉的无奈。   “暄和,你是搬到这里住了吗?”   宋青阳更倾向于这只是纪暄和一时兴起的决定。   ……但愿真的是一时兴起。   “是的。”   纪暄和还处在终于见到青阳的激动中,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期待和喜悦盖了过去。   “要不要进去看看?”   宋青阳低头把刚刚打开的门拉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   两家的户型是一样的,只是隔壁更空旷,简单地摆放了一些家具。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上周就搬过来了,这几天一直在适应环境。”   上周,难怪一直都没什么消息。   宋青阳想要找到赛叔或者第三个人的身影,最后一无所获。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   他终于看向暄和,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暄和。   “是啊。”纪暄和点头。   宋青阳皱了下眉。   胡闹,他心想。   本来纪暄和的身体就不适宜长途奔波。   突然换了地方,万一身体适应不了怎么办?   重要的是,待在理园随时有人看护,有什么突发状况还能得到及时的医治。   在这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而且纪家的本家在A城,纪暄和来S市,完全没道理。   纪暄和没有注意到男人面色的凝重,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语气逐渐上扬。   “我希望青阳也搬到这里来。”   “这里的装修都是我亲自......”   “这不可能。”宋青阳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我很抱歉,暄和。”   “我平时太忙了,你也看见今天我现在才回家……我不想冷落你。”   他看着对方受伤的眼神,将语气缓和下来,尽力解释着。   最最重要的是,他想不到现在的生活加入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秩序被打乱,突然加入其它的东西进来。   也接受不了暄和为了他冒那么大的风险。   这件事对两个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   “可恋人不就是两个人要住在一起的吗?”   “......”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宋青阳在心里回答道。   他沉默着,这件事情太突然了,而暄和又已经准备了那么久。   纪暄和看着宋青阳。   细长的眼睛里,迷惘、错愕又带着些哀伤。   他一心以为青阳会开心地答应,然后惊喜地抱住他。   从上次宋青阳意想不到地出现之后,纪暄和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就算能在睡觉前通电话听一声晚安,能在网上聊天了解近况,也比不上亲眼见青阳一面,听见对方的声音,直接触摸到对方。   而且青阳工作那么忙,每一次过来都耗时又耗力。   青阳愿意为了他奔波,他也要多为青阳考虑。   于是他立马叫人给他收拾出这套房子,安排装修队趁青阳去学校的时候动工,把软装都换成适合他生活的配置。   每一样东西都是先把图册送到他手里,精心挑选之后才铺设到他们的小家里。   他如此地投入,甚至都忘记了给青阳发消息。   “大少爷,我希望您能慎重地考虑一下。”赛叔曾在一边忧心忡忡地劝他。   “赛叔,你也算是看着我和他一路到现在,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宋少爷可能不会同意。”   “他恐怕会担心疏忽对于您的照顾而拒绝吧。”   老管家把握着表达的方式,语气恳切。   “我不需要他照顾……”   “难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个只能拖累别人的废物吗?”   纪暄和神情止不住地落寞。   他心里也清楚,他和青阳之间,看似是对方先告白先不留余地,实际主动权一直在青阳手中。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自从纪暄和年纪渐长,赛叔就鲜少听大少爷说这样自怨自艾的话了。   他也只能将事情告诉二少爷,希望二少爷能够从中劝谏。   纪晔知听闻后,想了很久,专门回理园去告诉哥哥自己支持他的决定。   “只要是哥哥想做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帮哥哥达到。”   “但如果有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承担。”   或许晔知也不是相信他真的能独立生活,只是不愿意让他难过而已。   一周前,纪暄和终于搬来了这里。   开始熟悉这间房子的构造,尝试不借助任何他人的帮助独自生活。   使用洗衣机、洗碗机,晾晒衣服……甚至做饭做菜。   虽然目前还只会加热保姆送过来的食物,但他会努力去学的。   在宋青阳每天匆忙上下班的日子里,恐怕再也想不到他就在一墙之隔。   坐在轮椅上闭眼幻想未来和青阳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他只是想做到正常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和青阳做一对正常的恋人。   “暄和,我可能暂时没有做好准备。”   宋青阳尽量将声音放轻。   “为什么?”   “那要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   宋青阳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手抖了一下,弯身把那枚房门钥匙抓了起来。   “你突然这么任性地要求我搬过来,我办不到。”   “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他知道自己有些情绪上头了,太阳穴突突的。   张着的嘴不受控制,开始口不择言。   纪暄和看着他,表情看不出是悲伤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   “你照顾好自己。”   覆水难收,宋青阳留下一句话,离开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身,看见门上新贴了红色的对联。   一瞬间视线好像被灼伤了般匆匆移开。   宋青阳没有回自己家。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   S市的夜晚从来不会显得冷清。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经过。   前面一对有说有笑的小情侣。   一方走着走着路鞋带开了,另一方把手里的甜筒递给他——“拿着。”   然后蹲下身给他系起了鞋带。   一方拿着拿着就吃了起来。   旁边的人流似乎影响不了他们的小小世界。   “你会不会系?”   “消停点,就要系好了。”   “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想自己弯腰系鞋带了。”   “没事,我给你系一辈子——哎哎哎怎么把我甜筒吃了!”   他们那么甜蜜,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眼睛里只能看得到对方似的。   一辈子......   宋青阳站在路口,连信号灯换了绿色都没有发觉。   他好像从未深想过自己与暄和之后的发展。   这个时候,他终于发觉了自己当初的轻率。   他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   夜很深了。   面前半截土墙上,挂着破旧脱落的广告布,里面长满了杂草。   前面就是黑森森没路灯的地方了。   宋青阳只能往回走,他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远处五光十色的广告屏熄灭。   这一整片的灯光都熄灭了,到处都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   两边的窗子里人们找电筒点蜡烛的影子被无限地放大,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巨人在不安地飘动。   宋青阳被一种不安笼罩。   他想到,暄和还一个人在家。   想到那张苍白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哀伤,还有被辜负期待后的受伤的眼神。   他猛地向着家的方向跑去,只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偶尔有小飞虫砸在他的脸上,眼镜也松动了。   他全然顾不上,只是在黑夜里狂奔。   既然答应了,就要负责任。   他从来不愿当后悔的人。   有了确定的方向,越跑心里越满。   他心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好了。   住一起就住一起,没有什么比这个人还在重要。   宋青阳花了最快的时间从小区门口跑进单元楼。   他心中的不安缓和了些。   因为停电,电梯暂时还没有恢复运行。   他跑得气喘吁吁,借着在楼道窗外微弱的光,一级一级往上爬。   抬头一看,才六楼。   宋青阳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住那么高。   他咬着牙,一口气爬到了二十六楼。   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应急电源恰好亮起来。   他拿钥匙的手一滞。   刚刚一路攒下的勇气和决心在这个门口,似乎轻易就失掉了。   或许暄和已经休息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宋青阳放下手,感应的路灯熄灭,身形融进黑暗中。   静默了三秒。   ……至少要确认一眼。   他很丝滑地打开了门,房子里面一片漆黑。 [63]“我愿意。”   宋青阳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几个不好的画面。   “暄和?”   他试着开灯,但室内还没有恢复供电,他手抖着摁了几下才打开手机屏幕。   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隐在黑暗里的家具。   沙发、茶几、花架,依稀可以看清它们的轮廓。   曾经有个人很用心地慢慢挑选它们,花色、款式,一点点填进这个房子里。   “暄和!”   宋青阳又喊了一声。   房子里面很安静。   他想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本来想走,他突然想到,这是暄和亲自布置的房子......   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宋青阳很累,刚刚跑得太急,嗓子火辣辣的疼,身体处于最疲惫的状态。   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在房子里慢慢地走着。   耳朵捕捉到了很细微的一点水声。   宋青阳似有所感地走进主卧,隔着浴室的门轻轻喊了一声。   “暄和?”   他等了一会,没有回应。   心里却已笃定,那个人就在里面。   终于还是推开门。   宋青阳一时很难形容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深蓝色的光线从小小的窗格透进来,白色浴缸里的身影,透明而模糊。   随着他的靠近,水流搅动的声音变大。   他对上一双漉湿的细长眼睛,心头泛上潮意。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冷白的肩膀上,那个人仰望着他,像一条美人鱼。   所有的一切都很朦胧,他们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心中却万分清晰地复刻出彼此的眉眼。   “暄和。”他蹲下身。   浴缸里的水已经变得温热,勉强捕捉到热度。   宋青阳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梦,他想要逃脱的梦境,在此刻变为现实。   不同的是,他是主动走进这个夜晚的。   湿冷的发丝缠绕在宋青阳的颈侧,他脑袋抵在那个人的肩头,轻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发脾气,也不该抛下你一个人。”   鼻尖被什么湿滑的东西蹭过,他嗅到了泪水的咸涩。   一双手从水面伸出来,无声地缠住了宋青阳,连同那具身体的颤抖和凉意。   “是我的错。”   “如果我可以站起来,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掉……”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像是不断收紧的,锋利的弦,割得人心渗出。   “我只会是一个累赘。”   你不是。   宋青阳想开口告诉他,你不是。   但让暄和产生这样的疑惑的人就是宋青阳自己。   他轻易给了暄和希望,却没有做好维持这份希望的觉悟。   但是暄和却做到了。   即便以一个不知道真实名姓的身份,也陪着他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他该早点明白的。   暄和就算真的任性一点又怎么样呢,更何况想要与恋人在一起本就是人之常情。   是他没有想清楚。   “暄和,你不是累赘你对我来说——”   宋青阳认真地看着暄和,感受到那蛛网一样依恋视线,呼吸一滞。   “很重要。”   他终于说出了后面三个字。   非常重要。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全心全意爱着我的人,只有你了。   “真的吗?”   纪暄和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但想到他毫不犹豫离开的样子,语气又落寞了下去。   青阳是不是在可怜自己……   真是矛盾,曾经觉得只要青阳肯施舍一点视线一点怜悯就满足了,现在却忍不住想要更多。   包括搬来这里也是。   一直以来他都像个脆弱的瓷器被小心供养着,朝不保夕,多活一天是一天。   生命的所有精彩的在他这里都只能是昙花一现。   只有这一次,他想要自私一点,贪心一点,和青阳长长久久。   “真的。”   他猝不及防地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包围住。   “我回来就是因为放不下你。”   “停电了,我怕你一个人害怕,我怕你会出事。”   “我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就好慌。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更多是庆幸。   “刚刚上来的时候也是,我一边走一边脑补,你一个人在家里面会发生什么,越想越恐怖越想越恐怖。”   “但是到了门口我还是不敢进去了。”   “暄和,其实我是个胆小鬼。”   借着黑暗,一些平日里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话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宋青阳第一次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他觉得自己是没那么好的一个人,事业上发展得不错,看起来光鲜亮丽,人人称羡。   内心却时刻为自己不够坚强的内心,为自己软弱的人性而羞愧。   反省让他愈加痛苦,而他也无法摆脱痛苦,达到真正的完美。   这个时候,暄和的爱让他感觉到了一点鲜明的希望。   一份肯定与信任。   他曾经嗤之以鼻让别人的判定影响自我的认知,却在得到这份爱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幸福。   理性告诉宋青阳不该依赖这种感觉,心却不可避免地沉沦。   他轻轻松开了暄和,橄榄绿的眸子是唯一暖的光亮。   透明的镜片加了一层冷硬,反而有种诱惑又禁欲的矛盾气质。   暄和像是被微光吸引的萤虫,定定地望着他。   原来,青阳是这样想的。   他不是累赘,也没有被忘记。   “先出来好不好,等会着凉了。”   “嗯。”   因为有了黑暗的遮蔽,宋青阳没有像往常那样避讳暄和的身体。   轮椅就在浴缸边。   墙壁两侧都有扶手,暄和是依靠自己的双臂慢慢挪动进去的。   宋青阳找了一块大浴巾,张开把他包住,抱起来。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   “抱歉。”   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宋青阳语气自责。   纪暄和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青阳身体接触过了,只想要好好地汲取每一秒的温度。   宋青阳感受到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他放在轮椅上,一路走到主卧的床上,轻轻地把他放下来。   “你先自己擦一下身上的水,我给你拿衣服。”   确定他在床边坐稳了,宋青阳才把手松开,转身回到浴室。   “好。”   纪暄和借着黑暗的掩护,眼神逐渐大胆,打量着男人的背影。   刚刚进来的时候宋青阳把大衣脱了,里面是一件衬衫。   很简单的款式,却恰到好处地显出他匀称的身材。   再加上成熟包容的气质,尤其是眉眼间那一点疲惫感。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即使耗尽耐心也会温柔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暄和,你的干衣服放在哪个位置?”   宋青阳在浴室里左找右找没有找到,只能折返回来。   这时,耳边响起电器恢复运转“滴”的一声。   在突然亮堂的房间里对视的两人都愣住了。   宋青阳的视线下移,匆匆移开,上前拉起被子帮暄和盖上。   暄和一直盯着他,眼神炽热。   “我再去找一下。”   他比想象中还不淡定,丢下一句话就加快脚步回到浴室里。   原来衣服就在脚底的置物篮里,只是刚才光线太暗,他没看清。   他拿起衣服,在门口顿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耽误太久,暄和感冒了。   “穿好衣服叫我,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宋青阳显得很忙的样子。   “别走了。”   暄和一开口,他便停下了脚步。   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穿好了。”   宋青阳迟疑着转身,看暄和果然已经穿好了衣服,于是放心地走了过去。   “我来给你吹吧。”   接过暄和手里的吹风机,宋青阳动作很慢地摇晃着出风口。   动作里的细致温柔与耐心,随温热的风一点点暖着暄和的心。   “你可以开大风,这样比较快。”   他仰着头看宋青阳。   “不着急,这样对头皮好。”   “放心,吹不坏的,而且我困了。”   宋青阳开到中档,“呜呜呜”地在他耳边响着。   他倒是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时间将近午夜,暄和坐在床头,他站在暄和的身后,两个人距离极近,感受到依偎的温暖。   “对不起。”   他又忍不住道歉。   在吹风机的风声里的他的声音不甚清楚,但是暄和听清了。   “没事的,不要难过。”   他的手指搭在宋青阳已经有些松散的领带上。   “恋人之间没有不吵架的。而且这次是我没有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的确有些任性了。”   宋青阳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再动。   因为对方环住了他的腰。   他轻叹一声,摸了摸暄和手感极好的发丝。   “我拒绝你,一是因为太突然没有做好准备,二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快就加入你的生活。”   “或者说,让你参与我的生活。”   暄和很平静地抬头看着他。   “我不强求你,你走了我也有些后悔,是我太急了。”   “不,这些对于你是很正常的想法和需求。”   “说实话,我之前没有认真想过我们会真的像恋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你明白吗,是一步步加深羁绊,直到一生结尾都在一起。”   宋青阳一直觉得亲密关系需要严格谨慎的步骤,从在一起到同居是需要双方加深了解,感情到位的。   距离越近,或许越不美。   “我就是这样想的,从一开始就是。”   暄和的眼睛里燃起期待。   “可是......”   “你不愿意吗?”   暄和急切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答案来。   如果青阳说不愿意,暄和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在理园等待的每一天他都在不安中度过,害怕这个人,这段关系在某天被轻易地断开。   他从青阳那里得到的保证和甜言蜜语太少太少了。   没有和青阳见面的日子里,他只能一遍遍回味对方哪怕最细微的一个表情。   也许只是无意的一个动作,都一帧帧在他脑海中反复。   看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宋青阳实在不忍心继续卖关子了。   他放下所有犹豫和担忧。   他温柔地注视着暄和,把那只苍白的手送到唇边。   “我愿意。”   我会努力,让你得到满意的结果。   “那,我等你。”   暄和的睫毛颤动着,浅色的唇扬起一个很小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现在,是不是要帮我解决一下恋人之间的正常需求?”   宋青阳才发现他只穿了上半身的衣服。   “……”   这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得他更兴奋了是怎么回事。   最后,在男人的帮助下,纪暄和终于安分地躺进了被子里。   宋青阳起身,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迟疑了一瞬,他俯身亲了下暄和的额头。   “晚安啦。”   “晚安。”纪暄和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青阳住在一起……   想到对方温热的手掌,还有镜片下微垂的眼睛,不免一阵心动。   他把被子蒙在脸上轻轻地呼吸着。   第二天,宋青阳就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64]“那我今晚陪你睡。”   “起来啦。”   在厨房忙碌的男人回身朝他一笑,“先把药吃了,我给你把面汤加热一下。”   纪暄和表情略显呆滞地望着男人的背影。   他还以为自己要等一段时间,甚至更久。   没想到,一睁眼愿望就实现了。   宋青阳一身熨烫整齐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结扣齐整,浑身带着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   偏偏系着苹果绿的花边格子围裙,手上熟练地运用锅铲。   本来宋青阳是不会做饭的,就算是留学那几年,饭菜再不合口味也只打应付了事。   全靠当时,“纪学长”不远万里给他寄各种食材和调料来。   他为了不辜负那些食材,练就了一手厨艺。   在理园宋青阳也亲手下厨做过几道菜。   暄和的口味和忌口他已经弄得一清二楚。   纪暄和自幼体弱,肠胃也跟着不好。   简单来说,就是一切好吃的东西都不能多吃或者基本不能吃,什么清淡无味就吃什么。   因为肠胃弱,吃得太好或太不好都不行。   而宋青阳的厨艺被培养出来这件事,恐怕纪暄和自己也没有想到。   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让他现在有了这个口福。   餐桌上,他要吃的药已经准备好,连水杯里的水也是刚好入口温热。   纪暄和放下手中的水杯,听见杯子落在餐桌上,发出轻轻“嗒”的一声。   这“嗒”的一声,就像是他新生活开始的标志。   一个开关被打开了。   厨房里宋青阳哼着歌,把清汤面装进碗里,配上一个形状完美荷包蛋。   “——早餐做好了。”   面碗被推到他面前,面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浓白的高汤带着最原始的鲜美,随升起的热气弥漫开来。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碗面,在宋青阳手里却能变得让人食指大动。   宋青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双桃花眼微弯。   “请用。”   “谢谢。”   对上那双多情的眼睛,纪暄和忍不住沉溺。   到现在,他终于是有了点实感。   原来同居是这种感觉。   从醒过来开始就能看到对方,即便大部分时候只是忙碌的背影。   但一呼一吸之间、一个浅浅交汇视线,都被对方牵引着。   生活的轨迹有了重叠,生命交融,命运的交汇才有可能。   而纪暄和,至始至终想要的是占据宋青阳的全部生命。   像是满墙的爬山虎,繁茂的枝蔓交错,将对方缠绕得密不透风。   唯有这样他的生命才能焕发光彩。   “再看着我,面条就需要再去加热了。”   宋青阳提醒道。   原本面容苍白的人微微睁大了眼,随即脸一红,赶忙低头去搅动碗里的面条。   宋青阳撑着下巴看他。   细细柔柔的发丝顺着他的发旋垂在后颈,鸟羽一般,恰好伸进家居服的领口。   忍不住伸出手,替对方把头发挽了一下。   那缠绵的手感顺着指尖向下,因为太过柔顺,那缕发丝又滑了下来。   宋青阳的视线随着滑落的发丝移动,有一瞬间的放空。   其实,他也一直在用余光关注着暄和。   曾经他是最讨厌有任何人和事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人。   但是,好像知道这个人存在,他就忍不住要分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对方。   盯着暄和有没有把药吃下去,想着暄和是不是饿了,要快些把早餐端出去。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分散了注意力依旧愉快的心情,很奇妙,原来时时刻刻想要在意对方是这种感觉。   好像……也还不赖?   纪暄和感到身后多了一个人影,一双手落在他的发丝上,带着熟稔和亲昵。   男人站在他身后,低头用手指把他的头发梳理清楚,怕扯痛了他似的,动作轻到微不可察。   那圆润的指尖带着的温柔意味,还有指腹软和的触觉,都随着发丝传递到他的心尖。   细软的发丝最后被扎成一束,垂在脑后。   “好了。”   宋青阳发出满意的声音,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他忍不住抬头蹭了下男人的手心,表情掩饰不住的依恋。   纪暄和第一回知道有人给自己扎头发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宋青阳一边把围裙摘下来,一边去看暄和面前的碗。   发现一碗面见底,心中竟然是沉甸甸的满足。   他喜欢一切事情都井井有条地发展。   因此一旦被打乱计划,他就会进入短暂的崩溃混乱期,等调整好状态,他又会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上。   与暄和的同居便是他已经接纳的一个意外。   “我等会九点的飞机,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触到对方不舍的眼神,宋青阳语气越发温和,   “你好好在家。”   时间刚刚好,他看了眼手表,指针刚刚到七点,现在去机场还不会堵车。   “那我上班去喽?”   “有任何事情都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宋青阳自觉要担起同居的责任。   “什么事情都可以吗?”   见青阳回头认真地看着他,纪暄和忽然有些紧张。   “——那想你呢?”   “……”   宋青阳在想,暄和哪里来的那么多撒娇的话。   明明已经这么大个人了。   “当然。”宋青阳点头,“我以后都会尽早回来的。”   说完,他不适应地抿了下唇,觉得自己有些词不达意。   他真正想说的是,   我也会想你。   ……或许他天生不适合说一些动听的话。   轮椅上的人却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   “青阳,说话算话。”   他点了下头,开门离开了。   纪暄和停在原地,盯着门看了三秒。   没有再打开的迹象。   “……”   轮椅缓慢地移动,从客厅离开。   宋青阳一走,纪暄和就感觉一个人待在家里太安静了。   还有一个小时秘书才会上门来拜访。   他决定先去房间把快递拆了。   纪暄和来得仓促,有些东西一直到昨天才一样样列好清单,让赛叔专门送过来。   *   这次的学术会议上一世宋青阳也来参加过。   因而会议内容让他有些兴致缺缺。   他安顿好手底下那几个研究生,直奔刚刚开幕致辞的那位教授而去。   他提前做了准备详细了解对方的研究方向和代表作。   因为有上一世的记忆,他知道对方以后将大获成功,在该研究领域无人不晓。   两人相谈甚欢,约定之后联系合作。   结交上对方,这一次出差的核心目的就达到了。   宋青阳稍微放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思去收集文创。   其中有种陶艺冰箱贴,做得非常有特色。   他想着可以拿回去贴到家里的冰箱上面。   见他感兴趣,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在送给他的帆布包上面扎满了各种徽章。   为了那些冰箱贴不被压坏,宋青阳一路都手提着那个花花绿绿的帆布袋,在机场十分显眼。   他提前沟通好把发言机会给了另一位同事,毕竟他已经不需要占着这个机会了,不如成人之美。   露完面,他就差不多能回去了。   说是要去几天,实际一天一夜就回来了。   他看着窗外S市标志性的落叶,感叹竟然已经是深秋时节。   一路奔波,宋青阳下意识要回自己家,拿出来另一枚钥匙,才想起转身去隔壁。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上飞机前告诉暄和自己可能十二点到,别等他。   开门进去,发现灯还亮着。   “……”   果然。   本来今晚他还想着暂时住在隔壁,但以他对暄和的了解,十有八九对方会等他。   以防万一先来这边看一眼。   就看见了几乎是一听到门锁的声音,就匆忙赶来的暄和。   幸好他特意把时间说的晚了一些,要是真的十二点才到,暄和恐怕要盯着门口一动不动好久。   “怎么不先睡,你的身体不要了?”   “我睡不着。”   宋青阳走过去,有些无奈地垂眸看他。   两个人对视。   纪暄和知道自己这样青阳一定会心疼的。   他有点摸清楚规律了,他做出格的事情,青阳可能一开始接受不了,但最后都会尝试接受。   青阳应该是有点纵容他的。   他想。   趁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得寸进尺。   宋青阳知道总要到这一步,与其再犹豫不决让暄和伤心,不如顺水推舟。   “那我今晚陪你睡。”   男人把脱下外套挂好,摘下手腕上的表,动作行云流水,在他眼里成了一帧帧的电影画面。   他本来要问,只有今晚吗。   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一就有二,养成习惯就好。   “我要弄点夜宵吃,你吃不吃?”   “不要。”   吃夜宵不如吃我。   “你说什么?”   宋青阳看向他,刚刚似乎听到了小声的咕哝。   什么吃不吃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滥用词语。   纪暄和轻轻摇头。   他的脸色一贯是苍白虚弱,不过一天不见似乎又憔悴了不少。   正是思君令人老。   这样望着宋青阳,让人开不了口责备一句。   宋青阳在厨房弄夜宵,纪暄和则回了房间。   本来宋青阳还说要去隔壁拿东西,但打开衣柜,发现全部都已经规整到了这边。   整整齐齐地与暄和的衣服挂在一起,一人一半空间。   这样,就算他今晚真的回了那边,也要过来找衣服。   宋青阳倒觉得挺省事情,夸暄和会安排。   洗完澡出来,纪暄和已经躺在床上了。   正在弯腰翻床头柜里的东西,哗啦哗啦的。   看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宋青阳怕他掉到地上,不放心地上前。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没什么。”   他动作稍显急促地把抽屉合上。   抽屉里发出像是石头一类硬物磕碰木头柜板的声音。   宋青阳擦着头发。   应该是保健球之类的东西,可以在手上盘着玩,锻炼手部促进血液循环。   他联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好笑。   没想到暄和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公园里老大爷的爱好。   “来,我给你吹头发。”   “好。”   宋青阳对自己的头发没什么耐心,本想随便敷衍了事,有人代劳,他当然乐意。   地板上铺着很厚的地毯,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   纪暄和拿着毛巾,缓慢地擦拭着。   “你闭下眼,我怕弄到你的眼睛。”   宋青阳没有怀疑,依言闭上眼睛。   毛巾迟迟没有落下。   趁着他闭眼,纪暄和一连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   没办法,近距离对着这张脸没有不冲动的可能。   宋青阳眼皮轻颤,还是闭眼让他继续亲了下去。   只是在他要碰到自己嘴唇的时候,巧妙地移开,起身回亲了下他的唇角。   行吧,擦·边球中了也算一分。   本次偷袭失败,纪暄和颇感遗憾。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青阳就是不肯和自己接吻。   每次都想方设法避开。   每!次!   宋青阳假装没有看见某人幽怨的表情,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