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卷王和废物之间选择做吉祥物-jjwxc 作者: 简介:   【万人迷团宠世家子受×又争又抢太子攻】   陶醉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脚欲哭无泪:“贼老天,我是做过穿越回幼儿园一边躺平一边大杀四方的神童梦,但不是在古代幼儿园啊!”   ……别提数学金融双学位、海外留学和华尔街工作经验有没有用了。   ——他现在甚至是个绝望的文盲!   低精力人群陶醉,在光辉的21世纪已经卷生卷死终于小有成就,顷刻间一无所有,他想着要不自己做个废物点心算了。   快乐长大之后,陶醉按捺不住自己的超强责任心,想做爹爹娘亲的争气孩子。   没想到爹娘慈祥地安慰他:“吾儿只需安心过太平日子就好,天塌下来有你弟弟顶着。”   众人看向还没有门槛高的弟弟,他像个小男子汉拍拍心口,奶声奶气地说:“没错哥哥,有我顶着!”   陶醉:……   在上书房门口,陶醉休假回来功课却没写完,心虚得不敢进门:“国子监的先生舍不得打我,上书房的太傅才不管我爹是哪个大官呢。”   太子忍住笑把他的小伴读拽进上书房。   陶醉眼睁睁看着皇子们老实排队打手心,轮到他时颤颤巍巍把手伸出来,老头儿吹着长胡子瞪他一眼:“下不为例。”   陶醉:?   “话说,吉祥物还不知道他是吉祥物这件事吗?”   【餐前提醒】   1.爽文,团宠万人迷   2.有受把攻误认堂哥情节,但二人无亲缘关系   3. 请不要考据哦   推推下一本古代预收,求收藏拜托拜托——   是没脸没皮皇帝攻追求高岭之花脸皮薄臣子受的故事!   闻人瑾揉了揉额角,惴惴不安地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自从那日殿试过后,他察觉出似乎当今天子对他很是不一般。   难道是想重用他?却又不像,当朝天子行事霸道,用人不拘一格,真要想重用他何须这般迂回婉转?   后来闻人瑾才幡然醒悟,那个暴君对待臣子哪儿用得着这么暧昧,这副小心翼翼的作态?   他分明是想给自己讨个老婆!   皇帝赏赐臣子是用人之术,但这暗格里偷偷多备了一份和别人不一样的赏赐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光明磊落的君臣关系,圣上在搞什么?!   闻人瑾百般推辞,他门楣清正、出身高贵,自幼饱读诗书,现在学成虽然也是为了侍奉君王,却不是为了拿自己侍奉君王!   皇帝表示很理解,终于消停了。   不料……   闻人瑾面上绯红,受辱般看着被强硬送到自己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艳情话本:   话本上故事的主人公不仅仅有自己,另一个竟然是圣上!   话本上,自己推开圣上的动作欲拒还迎,圣上含情脉脉地纵容他逃避,两人耳鬓厮磨,英武的男人终于哄得美人点头……   闻人瑾气得连饭都吃不下,简直不知廉耻,把皇家声誉置于何地?他本应给那话本作者参上一本——   可如果那大逆不道的是圣上本人呢?   如果那话本子上的暧昧内容第二日都会一一应验呢?   龙傲天在现代呼风唤雨,一朝穿书做皇帝以为走上人生巅峰,没想到在艰苦的古代面对前朝豺狼、后宫阴私,不用打天下却要守江山,防着原书男主谋逆造反。   不过,原书男主的对象真是太正了,让他做什么都值了!   他哄骗着闻人瑾,眼看他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纵容自己,时不时还能一亲芳泽。   啧,美人在怀,大权在握。   对了,记得把原文攻扔远点。   餐前提醒:   1.本文1v1,双洁,双强   2.攻是穿书龙傲天,话本内容是这个老6把原文攻的剧情全安到自己头上   3.霸道不要脸高攻高防皇帝×脸皮薄矜持高岭之花臣子   4.话本内容是文中文文中文   5.请不要考据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轻松 团宠 万人迷 [1]第 1 章:谁是小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   华尔街。陶醉刚端起咖啡——   “你们这些混蛋,活该下地狱的败类。”“亿万富翁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街道上抗议的散户民众举着条幅破口大骂。   华尔街精英们穿着量身定做的西服,端着红酒杯倚靠在写字楼的雕花围栏上,戏谑地笑着俯视底下民众。他们谈笑风生,有的遥遥举起酒杯:“cheers。”   惹来更大的骂声。   陶醉站在玻璃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景。   “下地狱?可惜我是无神论者。”有人马上发现了窗边的青年,夸张地说:   “哟,美貌的 ETF 阁下,请允许我向您低波动率的美丽和超高夏普比率的头脑致敬——不来放松一下吗?”   同事笑骂:“喂,对我们今年表现最好的优质资产先生放尊重点。”   表现最好的优质资产的意思是,陶醉是被集团挖过来的最有才华的分析师,年纪轻轻名校履历比麦当劳的菜单还长。陶醉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年轻,过于清高,心软得向来不爱看这种场景,这群缺德同事才爱拿这个调戏他。   陶醉冷冰冰地留下一句“人渣,楼下自由的选民们应该给你来一梭子”。   就端着他的咖啡转身施施然离开了,只听到身后他们最后的起哄声:   “他可真辣!”那人捧心高呼,“哈哈哈哈,那他们的子弹可别认错人了,要下地狱也得是交易部那些贪婪的分析员。”   陶醉脚步一顿,但还是离开了。   “喂,你这样,小木头可听不出来是想讨他欢心。”“只是想博美人一骂嘛。”   陶醉工作到凌晨四点才走出写字楼大门,划开锁屏,弹出来的最新消息是等着他处理的国内公司财报。   他还没来得及叹气,迎面一大捧向日葵被塞进他怀里。   什么?   是每天推着小推车的花店送货员,冲他眨了眨眼睛:“收下吧,东方美人,我每天送花都碰见你下班,从来没见你笑过。”今天看上去快哭了。   “……谢谢。”   陶醉抱着满怀金灿灿的向日葵,闻到新鲜的泥土香气,弯了弯眼睛。   花店小哥哈哈大笑:“这才对嘛,还担心你这种精英会嫌弃花圃里刚采下的便宜花。真容易讨好,想象不出来你身边的人有多无能,让你没个笑脸。”   “也许我应该去花店上班,而不是华尔街。”陶醉礼貌说道,又引得小哥爆笑。   青年睫毛低垂,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二十岁的年纪,在基金集团的变态级工作强度面前显得过于年轻。陶醉心里暗骂,狗日的华尔街简直是在用童工。   不知道是不是被今天的抗议人群刺激到,陶醉觉得自己今天身心格外脆弱。不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曼哈顿肮脏,如果不是他在国内没有别的亲朋,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   在他心脏一缩、两眼一黑前,隐约听到脑海里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小宝贝儿真能忍,终于松口想离开这破地界了,赶紧给他找个富贵人家投胎。”   投胎!??等会儿,我说的是不想留在曼哈顿啊!   陶醉意识消弭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哪路神仙,外国的事也管得着。投胎吗?不是富贵人家也可以的,不想要这么累了。   大祁朝。   景和三年夜。   万籁俱寂,天上星子明灭,远处夜色浓重得如同泼墨,皇宫内就连守夜的宫女太监都开始打瞌睡。宫墙高楼在夜幕中檐角低垂,一盏盏亮的惊心的明黄色宫灯晃晃悠悠,似有涤清墨色、穿透云层的景象。   皇帝满脸倦容,眼角的细纹在夜色中更深了些,身上披着明黄色的外套,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密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想把深刻的川字纹按下去。   皇帝明黄色的靴边跪着个钦天监监正。   被呈上来的密折上星图罗列,连墨迹都未干透,可见钦天监刚观测完天象,实在担待不起,忙不迭屁滚尿流就把绘制好星图,给呈上来了。   “此事重大,否则朕虽正值盛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说说吧,堂堂钦天监监正分不清灾星还是祥瑞,是怎么回事?”   监正说:“臣等在灵台夜观天象,于紫微垣外,异星骤生,色泽纯白如玉,轮廓温润,通身光气五彩生辉,瑞气华美,隐隐凝结成一只雪白灵兽的模样。根据《瑞应图鉴》记载,这是典型的白泽降世的吉兆。”   皇帝像被一个惊天美梦砸得清醒不少,甚至双手都开始颤抖。   白泽,头生双角,通身洁白,是辅佐帝星的上古祥瑞,通人语,晓万物。白泽现世意味着上天眷顾,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但他沉默地等监正第二句话,这老头没马上跪下来大呼“天佑我大祁”,后面包准没憋好屁。   帝王的威仪沉重,无声地在楼台间铺开。   监正抹了抹额上的汗,接着说:“那异星没有冲撞帝星,二星并齐熠熠生辉,本符合祥瑞之兆。但可那异星周围缠绕着一圈粉红光环,似有牵绊主星的意图,一时间竟与荧惑守心的赤色冲撞凶兆相似。前朝也曾出现过天狗临空的兽形被误认为白泽的伪瑞之相。”   “兹事重大,请陛下定夺。”   荧惑守心是帝王灾祸,事关朝廷安稳;天狗则是兵灾瘟疫的大凶之兆,前朝正是因为把天狗现形当做了吉兆,旱灾绵延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以至于王朝倾覆。   果真是,非同小可。   皇帝沉吟,辨不清情绪说:“也就是说,是个世所罕见的吉兆,但却有些不妥,和灾星相仿?”   “前朝腐朽积重难返,灾星现世乃是天命。”帝王语气冷漠。   “而我大祁历经几代积贫积弱,如今虽然四海仍有动荡,但百姓安居乐业,朕也敢自认一声明君,朕的太子淳风虽年幼,却聪慧稳重,有如盛世之君的气象。”   皇帝话锋一转,锐利逼问道:“难道我大祁朝配不上白泽降世吗?”   难道朕竟不算是值得被圣兽辅佐的明君吗!?   监正吓破了胆,哐哐磕头:“陛下恕罪。”   若当真是凶兆,陛下对天公不满,但这……   监正身边年轻的左监副大胆道:“陛下,这异星并未侵扰帝星,确实与荧惑守心有本质不同。那缠绵的赤气也有另一种说法,《天象纪要》中有前人旧注:伴星气如红绸,和主星相望,是有贵人与帝星相伴一荣俱荣之象。”   皇帝表情微妙,从这暧昧的说辞里品出了点什么,不像是说贵人,倒像是在说后星。   皇帝被噎着:“咳!朕吗?”   但朕都一把年纪了!和皇后琴瑟和鸣,太子也是皇后所出,后位突然易主不仅有损阴德,对江山稳固更是不利。更何况,如果真是那白泽刚降世,是不是太小了点?   “……”副监正提醒道:“咳咳,陛下,太子殿下也主帝星。”   当朝太子虽年幼,和陛下性情相仿,却更少年心性,有盛世君主之相,若日后得了白泽,实在是好福气。   老监正补充说:“那贵人应当现世在京畿一带。”   “来人——”   暗色中窜出个侍卫,抱拳道:“陛下,今夜京城只有翰林院陶大人家在子时新得一子,夜色中竟然霞光漫天。”   老监正点头:“霞光满天,这就对上了。”   皇帝神情微妙,竟然还是个小子。   气氛陡然缓和过来,不仅是缓和的程度,从掉脑袋的朝堂风云骤变成小太子殿下的风流逸事——   年轻的副监正已经不怕死地抬头偷看皇帝的脸色。   祁朝有不少男子间的佳话,他们官家,老李家出了不少钟爱男子的痴情皇帝,某位太祖、高宗要为这个名声负责。   监正摸了摸胡子点头:“如此说来,祥瑞一事也算有所佐证了。”就是佐证的方式很有大祁朝李家的特色。   皇帝:“咳咳咳……”试图把事情拉回正轨。   现翰林学士陶敏正,天子近臣,偏偏是他的儿子,他这几日本应下旨被下放江南历练,前途无量。   皇帝:“……罢了,也算是天意。拟旨,陶敏正下放江南不变,官职改为县令。”   监正和副监正互相对视一眼,目露震惊之色:原本那位宠臣不是应该被任命做杭州知州吗?这……边陲县令,从地方大员摇身一变升斗小官?   皇帝拂袖离去,“这颗星星到底是天狗还是白泽,祥瑞还是凶兆不得而知。既然如此,如果连敏正这等能臣都不能带回京城,如何敢称祥瑞,如何能辅佐一国之君?”   若不是祥瑞,那便是灾星了。众人神色一凛。   “罢了,稚子年幼,何其无辜。陶敏正去年丧母,准其守孝三年,择日再调任县令。”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   在场寥寥几个臣子俯首行礼,君主有此等心性,是大祁之幸。   景和六年,板上钉钉的中书舍人苗子、储相级别的人才陶敏正被调任江南县令。   天子近臣竟然被下放做了芝麻官,真是令人大跌眼镜。陶家却不卑不亢地接了旨,似乎早有准备。   不多日,陶府的车队延绵十里,载着京城世家的富贵不慌不忙驶向江南。   景和十三年,芝麻官陶敏正平调西南桐花县,依然任县令。但京城几乎已经忘记这一号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物了。   …………   七月江南,平江城里纵横交错的河道两旁,垂柳长到水面上。晃晃悠悠的一只篷船划破稠绿的水面,穿过石桥,船蒿拍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清脆悦耳。   陶府。   陶醉从回廊里探头不见牧童,便往大门去,拐个弯和同样要出门的陶大人狭路相逢。   陶大人正面无表情和下属确认:“调任文书已经下来了,我被平调西南县令,等太子筹完赈灾粮,便要……”   “爹爹早安!”陶醉顺嘴问好,问得十分没有规矩,人矮脚程慢,落在大人后面。   陶大人一见他就停下来等,弯下腰把小人儿截在怀里,面上含笑问:“今日不是乖乖在府上待了大半日了,你要上哪儿去?” [2]第 2 章:你是在哄小孩吗?   昨天明明答应了爹,今天暑热,不要满府满城瞎逛,只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乘凉。   陶醉老实回话,一点也不怕他:“文荣那臭小子派人,非叫我去划船。”他看着满脸不情愿,嘟囔着大晌午的热死了,其实心早就飞了。   陶大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下属,下属心领神会,附耳小声说:“那位殿下晚了些,少说要一刻钟后到,从城东方向来。”   陶醉见他转头就温声哄自己:“那你得快点儿了,听文大人说,你若一刻钟内能赶到城郊那小河,文荣要送个稀罕宝贝给你,晚了就不愿意给了。”   “你快去,莫摔跤了,我让牧童跟着你。”   陶醉:……   骗小孩连装都不认真装一下吗?   陶醉假装不知道他是要催自己走,加上不想要牧童跟着,一溜烟就往门外跑。   后面鸡飞狗跳地跟着牧童的声音:“少爷,慢点,哎,看路!”   陶醉刚迈过门槛,往左一拐就想趁机甩开牧童,光顾着脚下,全然不见面前来人。   “砰——”陶醉像小牛犊一样收势不及,两眼一花结结实实撞进对面人怀里!   “嗯哼!”   那人被砸得闷声一哼,也是没想到毫无防备被个身量极小的少年扑来,只来得及下意识护着怀里人别往地上磕,卸了力道被带着直接扑在地上。   “哎呦我的殿……我的爷,您没事儿吧?!”旁人尖叫。   陶醉头晕眼花,鼻子磕在人家颈窝,双手还下意识揪着对方腰间玉带,极近的距离,呼吸里都是对面人脖颈间透着体温的清新少年香气。   这人比我高一个头呢,陶醉不由自主地分心想。   “拿我做垫子,可还舒服?”那人摔疼了也不恼,声音里还忍着笑意。陶醉回神。   两个少年人滚作一团,抬头四目相对,竟都莫名其妙地愣了神。   李珉刚看清一双好似被工笔画细细描出来的眼睛,怀里人就被人带离,自己也被手忙脚乱的侍从扶起来。   两人起身摩擦间,衣裳环佩叮当作响。陶醉还有些发愣。   “摔疼了?”   他被闻声匆匆赶来的陶大人提着后领子站稳,抬头见他忙着把自己翻来覆去检查有没有受伤,那架势比对面仆从环绕的还夸张。   放下心后,陶大人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仿佛无地自容的下属。   陶醉凭小动物般的直觉发现陶大人十分不高兴,将刚才的愣神抛在脑后,心虚地打量对面的少年。   这人面如冠玉,头上绾金莲宝髻,身着鲜亮紫衣,腰束白玉嵌宝石带钩,足蹬青缎粉靴,缎面没有一丝灰尘褶皱。唯一不妥,只身上碎了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珩。   那应是自己腕间镯子砸碎的,这人看着身份十分贵重。也许爹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陶醉不知道少年也在打量自己,只不过被陶大人不动声色挡住了半个身子。   陶大人要拱手致歉,那少年却率先开口止住了话头,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晚辈登门拜访,却被长者相迎,实在失礼。”   见少年意在隐藏身份,还自认小辈,陶大人从善如流配合着接话:   “郎君远道而来,是我治家不严,让小子无状冲撞了你,必另寻美玉相赠。阁下……”   那少年止住了他的话头,抬手间气度不凡:“无妨,小公子活泼可爱,您多礼了。不必为我这件俗物费心,还是公务要紧。”   陶醉疑惑,来出公差的晚辈,是京城陶家的哪个卷王堂哥吗?心里还有些吃味,本家不爱铺张浪费,怎的这人有这么多小厮跟着,他都不知道陶家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受宠的少爷。   陶醉觉得既然是亲戚,还是有他说话的份儿。   “对不住,我……”   陶醉刚张嘴准备跟着道歉,就被陶大人袖子里掩着的手捏住手臂上的肉,悄悄拧了一圈。   嘶……   陶醉面容扭曲,闭嘴了,让他爹来吧。   陶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三言两语间陶醉就被唤来的牧童领走。   陶醉还不依不挠用用气声问牧童:“难道不是我堂哥吗?”他不知在场人却都能听见。   他的意思是,难道不让他留下来和堂哥聊两句吗?印象中本家的亲戚都挺疼他的,谁来了陶醉都想撩闲两句。   牧童不理只管拎着他走,他费劲往后看,那个不知名哥哥似乎被他逗笑了。   陶大人颔首:“见笑了。”   李珉面上笑容不改,好似全然没发现陶大人把自己当贼防着。   他被扶起来后,就让仆从挡得严严实实,就连陶大人唤来的那小厮,看着憨厚老实,却也默默挡着他家主子。   除了一双眼睛,李珉连撞倒他的罪魁祸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陶醉到了地方——果然被哄了,文荣知道他磨蹭的性子,估计都没出发呢。   陶醉索性找了条小船午睡。   船上静静睡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少年,他呼吸清浅一动不动,肚子上盖着薄毯,只见一头柔润乌发弯弯曲曲地铺至船尖,发丝色泽清亮,似乎也染上水面的凉气。   为首陶醉的船荡过去,后面还跟着好几只小船。船上无一例外都安静地睡着个小孩,关系好的还会挤在一起。整个江南最金贵的孩子跟着陶醉都漂在水上乖乖午睡的盛景,十分能唬人。两岸不乏妇孺一边锤打衣服,一边笑吟吟地看那些小船儿,就像看孩子们的摇篮。   “嗯……”陶醉翻了个身,他已经在水气浸透的凉意里睡了半个时辰,舒服得骨头都酥了。   陶醉睡得迷糊,梦也光怪陆离,看不清楚。   梦里他点开朋友圈一看,父母各自带着新晋小情人在不同国家度假,派对上挥金如土,一点儿也不吝惜陶醉挣的钱。他弟弟那个天然呆蠢货还在上学,整天发些玛卡巴卡的经典男大朋友圈。   点开消息栏,他妈妈还算有良心,把嘘寒问暖的话又翻来覆去说一遍,然后才进入正题要钱。他哪儿来那么多钱养一大家子,这些人才是人渣,把快破产的公司丢给自己,信用卡一停就要死要活的。   ……   “少爷,到岸了。”牧童撑着船,“再睡下去要脑袋疼了。   梦见华尔街,又梦见皇帝和钦天监,可他分明没见过皇帝,也许是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吧。   恍惚间都快忘了自己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十余年了。   伸出来一双素手,张开十指在阳光下晃了晃,指尖晶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手。   “你怎么睡得着觉的,你爹又要被贬官了!”有人上了船,使劲儿摇他。   “你是蹲了我多久,怎么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你?”陶醉挠挠头抱怨道。   心里却十分受用,午后刚清醒难免会有被抛弃的错觉,有个文荣热切地喊他起床的场景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你少得意了。”文荣好不容易等到这小子睡醒,没等他爬起来,一把把他拉上靠岸的八角凉亭。   两个衣带秀逸的少年郎携手走进凉亭。   他们身后,一艘艘画舫小船也纷纷停靠,有从雕花穿船上被摇扇的侍女搀下来的少爷,也有一骨碌爬起来的寻常人家孩子。有人问:“小桃儿呢?走得这么快,又和文荣说什么悄悄话。”   陶醉知道文荣说的是什么意思。   陶大人收到要被贬官风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他爹这次要从江南贬到西南,虽然都是做县令,但富庶江南的县令和边陲县令哪儿能一样呢,平调本身就等同于贬官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就连未入仕的小孩文荣都知道,陶大人失了圣心,指不定要做一辈子县令了,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机会做回京城少爷了。   陶醉坐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我着急能有什么用,我爹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哪天给我挣个爵位回来。”   陶醉已经打定主意躺平,虽然他爹是个落魄县令,但他一眼看出陶大人是个做卷王的好苗子,决定让他爹替他卷。   文荣被他这懒散样急的气不打一处来,欲言又止。   陶醉一看他那不服气样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你爹还挣爵位,现在人多我都不好意思说,陶大人都做了多少年县令了?他还是先想办法把自己一大家子弄回京城吧。   见他不信,凑到耳边悄声说:“你相信我爹这种人中龙凤,会甘心当一辈子县令?让他们大人折腾去。”   陶醉上辈子吃尽了卷王的苦头,这辈子出身世家大族,自己老爸虽然走背字运,老是被贬,但胜在个人能力突出。陶醉决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文荣愣住,想了想陶大人的名声,三元及第,天子门生。   只好闭嘴了,和旁人抱怨他:“哼,这人平日里最爱装傻,一旦被埋怨了,心思就一下子通透起来。”   正好这时凉亭的茶点上来了。   这局是陶醉攒的,本朝夏天暑热,他就喜欢跑到船上纳凉午睡。午睡后在这里用点汤汤水水也是陶醉的主意。   穿过来后,他受小孩心性影响,最怀念幼儿园午休睡醒的日子,悠哉悠哉地等老师给他们分甜汤。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号召力,城里闲着的小孩,无论世家公子还是升斗小民都跟着凑热闹,他俨然成了小型古代幼儿园的园长,凭一己之力让整个江南有名姓的小孩都在水上漂一个夏天。   陶醉没管别人,刚睡醒口干舌燥,低头拨了拨瓷羹就尝了一口温润的清汤,美滋滋地眯了眯眼睛,舒服。今天上的是清炖乳鸽汤,沉香熟水清口,还有一些小蜜饯和点心垫垫肚子。甜汤清澈温润,刚睡醒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不过陶醉不爱沉香熟水这金贵东西:大费周章地烘那沉香,只为了融进沸水里的一口香气。虽然提神,味道太淡,但和他一起玩的富家公子哥们都喜欢这种清高味儿,无奈只能每次加上。   文荣这小子就是沉香熟水派中的一员。江南本就富庶他是江南子弟里家世最好的。家里专营盐茶,他爹任平江府知州,是有钱又有权的代名词,价同黄金的沉香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日常消耗品。   陶醉看他一脸不服,笑道:“你敢瞧不起我爹,我这就去找文知府告状,让他收拾你。”   文荣:“饶了我吧,可别乱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爹是少年状元。祖宗,你打算什么时候启蒙?”   文荣叹气:“一想到你不愿意启蒙,我就愁得睡不着觉。”   陶醉拍了拍文荣,打断他的苦脸,说:“文荣哥哥行行好,不吃就把你的甜杏仁酪给我,别浪费了。”   文荣:“哦。”   大少爷不等下人动作,亲自在陶醉面前腾出个位置,茶点布在他面前。   然后继续发愁,说:“将来就是要靠祖父和父亲的荫补入仕,做官儿总得识字吧!”   陶醉偷笑,文荣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就为自己操碎了心。二人都是出身诗礼簪缨世家,听说文荣在还没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得写大字了。   “听哥哥的,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利害关系。身上又没有爵位,我是为了你好,不念书怎么做官儿呢?”   陶醉当不看见他苦口婆心似的大人样儿,笑嘻嘻说:“当然就得指望你了。”   满意地看着文荣气个倒仰。 [3]第 3 章:我祖父位列三公,我爹前储相,我娘相门贵女,我躺平   陶醉笑眯眯。他上辈子就是太能干了,一心扑到事业上,回过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牵挂他,那天被送了一捧向日葵,竟可怜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虽然现在损失了高学历天才人生,但每天欺负人,不比天天被同事调戏爽?   这辈子既有靠谱能扛事儿的爹娘、位列三公的祖父,又有家世显赫的朋友,直接拥抱富贵的咸鱼人生!   比如现在,这茶会是陶醉要办的,场地、吃食和仆从都是文荣家出的,简直是吃着文荣的还要兜着走。   文荣看着朋友嬉皮笑脸的,只觉自己前途无光,绝望道:“总不能将来入朝了,还要我给你做功课吧!”   陶醉看着文荣的样子就想笑:“你比我娘还像我娘,她都不着急。”   他虽然性情受小孩子身体的影响,却仍保有前世成年人的记忆,现在居然让一个古代卷王小孩操心他的前程,想想都逗死了。   文荣为了他的事担心得午觉都睡不着,这破小孩还敢没心没肺地笑他,登时火冒三丈:   “你就是仗着自己受宠,故意气我,我越为你操心,你这小混蛋就越高兴!”   一旁的好友白逸阳打圆场说:“哎哎,别动怒,他还小呢,什么都不懂。文荣哥哥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等他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白逸阳护短地把陶醉搂到一边,免得被这个架子最大的大少爷喷到唾沫星子。   陶醉见有人护着自己,心安理得地往白逸阳身后一钻。   白逸阳看这小孩把自己当守护神一样,心里舒坦得不得了,更加兴高采烈地劝文荣:“不念书就算了,你看他这副娇气样儿,哪儿是能勤学苦读的材料?大不了到时候我养着他。”   陶醉有恃无恐便开始拱火,小小的下巴一扬,自豪道:“没错,还是我逸阳哥好,以后我跟着你打铁。”   陶醉:“打最好的锅!”   白逸阳眉开眼笑。   白逸阳何许人也?正是平江城最有名的铁匠之子,铁匠铺少东家是也。   他打的铁锅那叫一个锃光瓦亮!   “你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文荣一口气提不上来,好险没被这两个臭小子气死。   本来他一个大少爷,跟着陶醉交了个未来铁匠朋友就已经够奇怪的,白逸阳是个有趣的妙人也就算了,这下细皮嫩肉的陶醉都叫嚣跑去打铁。   白逸阳真诚地同情道:“这下好了,你要有两个铁匠朋友了。”   陶醉笑倒在他身上,泪花儿都沾睫毛上,笑够了这才安抚地拍了拍文荣,哄道:   “好了,别凶我了。你想想看,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念书吧,早念晚念都是念。现在催我上学,你就得早早帮我做功课,不如等我再大些,你还能省点儿功夫。”   陶醉哄小孩就跟玩儿似的,就没见过谁不吃他这一套。   他人小又嘴甜,眉眼一弯好似盛着星星,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再加上毛手毛脚的,就爱往人身上亲亲热热地撒娇。   文荣果然顿时没脾气了,被他软软地攀着肩膀就找不着北了,稚气未脱的傲慢小公子沉吟了片刻:“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白逸阳见唯一劝学的主力被彻底带偏,欲言又止:……这好像有哪里不对吧,账是这么算的?   他们闹了半天,身后有个人冷不丁开口:“能在江南启蒙总是更好的,如果在哪个穷乡僻壤待上个三五年,可能就得跟着落榜秀才念书了。”   巧了,陶醉马上就要举家搬去穷乡僻壤小县城。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三人一静。大家伙本来乐呵呵看他们笑闹的气氛,也骤然降温。   陶醉扭头,对上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你和文荣作对,拿话噎我做什么?”   那人叫秦玉龙,家里在地方练兵,这几天才来江南拜师求学。初来乍到就不受其他江南子弟待见。   陶醉问过却没人告诉他原因,只敷衍道他不用懂这些。   秦玉龙却很满意陶醉接了他的话,笑道:   “只是想同你说两句话。我从京城听说了些风声,陶公子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离了江南,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哥哥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会为难你?”   他这话有些狎昵意味。   八角凉亭里原本还慵懒着喝茶的少爷们动作顿住,他们有些年纪不算太小,早通人事,审视地看向秦玉龙。   只见不知是谁邀了他来,身边竟然跟着个五官秀美的书童,正倚在他身上斟茶,把好好的一个年轻子弟们醒觉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   回过味儿来的少爷们默契地互相对视一眼:阿醉都没长开,竟然惹来秦玉龙这种流氓货色。   文荣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悄悄打量陶醉,这破孩子虽然闹腾,却一双透亮剪水秋瞳,唇红齿白,说是谁家的小姐也有人信。他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被冒犯的烦躁感,像那天某个狐朋狗友见了他妹子一面,就开始打听他妹子的八字和婚配。   甚至陶醉还是他看着长大的,类比成他女儿都不为过了!   陶醉对他们之间的机锋浑然不觉,自从他离开金融业重生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对他阴阳怪气,刚想开口,就被白逸阳先一步捂住嘴:“你别和这种人说话。”   陶醉:……反应这么大做什么,这些家伙突然蒸腾起的保护欲是从何而来?   像是软肋被人捏了一把,文荣顾不得在死敌面前端架子,嫌恶道:“他去哪儿都和你没关系。”   秦玉龙笑:“和我就没有装傻的必要了,如果不是有你这位知府公子爱护,江南就算再富庶,也不能把小小的县令公子还远胜养在京城吧。”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不仅细皮嫩肉,傲气十足,比他以往结交的伶人书童一类都不同。   “他若是去西南,那倒真和我有关系。同样是地方大员家的公子,文荣兄供养得起,我未尝不能。”秦家就在西南练兵。   竟然敢把陶醉当成那种玩意儿。   文荣大怒:“你好大的胆子。若是要污他名声,你可知道他是谁,你担当得起吗?你不认得他,却也不认得他身上穿的苏杭贡绫罗吗?”   江南每年上贡的一等杭罗只有几十匹,在京城转了一圈,半数又被原路送回江南给这小子做了夏衣,多少王公勋贵都得分他剩下的。   陶醉抬眼,文荣知道他能有什么身份?   文荣闭嘴:坏了。   陶醉低头,倒看不出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软和些。手扒拉上文荣时,这小子已经自觉说漏嘴,死也不肯开口了,一扫众人也一头雾水。   秦玉龙被呵斥,面上却不信陶醉长住江南,能有些什么身份。若是真有通天的关系,他们一家子何须被贬到边城?   他刚才听陶醉跟文荣笑闹,又甜又乖,心里就痒痒的,想着和他说两句话,心想:文荣捧的小玩意儿,倒是大胆,他爹是总兵,如果换作在他西南,这嘴甜的小子要坐在自己怀里倒酒。   乖乖,他早就想试试和温柔多情的世家公子来往是个什么滋味了。   “口气真大,陶敏正大人在江南再位卑权重,也不过是个被陛下厌弃的升斗小官。你不必和我说京城陶家多受恩宠,京城陶家风头再盛也管不着我的事。”   这话一出,文荣和白逸阳瞬间看向陶醉,提到陶大人,那就是摸了小陶公子的老虎屁股了。   刚才被护得好好的陶醉坐不住了:“你们吵架怎么攀扯起我爹来了?”   没人能在他面前给陶大人泼脏水!   “我爹虽为县令,却领命管着江南的政务,都快把平江府当成家了,这哪儿是位卑权重,分明是位卑任重。你们江南衙门惯会使唤我爹,领着县令的微薄俸禄操着掉脑袋的心,分明是把他当驴使。”   这和现代社会的牛马有什么区别?一问项目,PPT 主题是紧跟最新时代风口,一看奖项署名都是管理层,到头来干活的只有一个底层小牛马,领着三千工资掌管公司命脉,居然要养活上面这么多领导。   说着陶醉都忍不住为陶大人抹一把辛酸泪。   这话一出,被家人耳濡目染官场潜规则的少爷们纷纷点头。   谁敢说陶大人的能力不能管好区区县城,看似是陶大人在江南的地位来源于京城陶家权势显赫,但说难听点,就是个被帝王猜忌的倒霉蛋,却又能力过硬,下放到地方干脏活累活罢了。   典型的吃力不讨好。怪不得陶醉想玩些什么,文荣都奉陪不误,陶大人可是文知府移动的及时雨啊。   最后,陶醉下结论:“没有比陶大人更好的官儿了!秦公子,我看做西南县令也好得很,我替陶大人深感圣恩体恤,西南政务总不至于比江南府还要辛苦。”   众人惊诧,就连和他一起长大的文荣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说,竟有人盼着自个儿老爹被贬官。不过如此心疼自己爹,倒也符合陶醉的风格。   白逸阳笑眯眯,豪爽喝彩道:“说得好!”   秦玉龙见他目光澄澈,全然不像是为了和自己斗气,竟哑口无言。   他这才真正来了兴致,这陶醉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片赤子之心,莫说旁的世家公子比不上他,就是再显赫的门第也养不出这样的神仙来。   陶醉看不出他目光灼灼,只还记仇这人阴阳怪气,前世的职业病发作,坏心眼儿地刺他:   “秦兄倒不用担心我的启蒙,你还是顾好自己吧。我就是身在穷乡僻壤,我爹也是状元郎出身,用不着我千里迢迢求名师。”   众人哈哈大笑,他可真会踩人痛脚啊。   祁朝重文轻武,武将不仅矮文臣一头,甚至还矮智将一头。这秦玉龙可不就是家里武将出身,毫无家学渊源,这下不仅要跑到江南求学,就算是堂堂西南统领的独子,也还得看文荣这个知府公子的脸色。   秦玉龙却也不恼,反而发现自己抓到了陶醉的最在意的软肋。他想到了某个荒谬的传闻,虽然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哄小孩儿足够了。   他刚想恶劣地开口,可看着陶醉笑意盎然的眼睛,便像是顾及着什么,不愿打碎某个舍不得的东西似的,犹豫片刻这才说:   “话莫说得太早,你可知道贬官是小事,被贬的缘由才是大难临头。民间有流言说陶大人被贬和天象异变有关,恰巧各地官府都传出了‘四州尘扰,白泽降世,圣君在位,河清海晏’的童谣。”   “坊间传闻这是官府为压制流言想的幌子。白泽虽说是瑞兽,问题在于此祥瑞非战乱之世不现,咱们大祁朝可是天下太平,这哪儿像是吉兆?若陶大人真是异象之外应,恐怕是个不祥之人,为上所厌弃,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4]第 4 章:匆匆一面,还未问郎君姓名   听着话题越来越危险的文荣:……   陶醉原本全然不在意,虽然自己投胎了,但多年的唯物教育让他不信民间神神鬼鬼的东西,秦玉龙在骗小孩呢。   秦玉龙哪里知道宫闱秘辛,常在酒肆与人厮混,这话多半是听多了野史,随口胡诌来的。   席间有人冷哼出声:“荒谬至极,那个歌功颂德的童谣每隔几年就要传唱一遍,哪儿能和陶大人贬官扯上关系。”   众人附和。   文荣偷瞥一眼陶醉,忙岔开话题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还是说说如何向家里撒泼,让他们放我们去桐花县找阿醉吧。”   陶醉忽然抬眼,捏着茶杯的手顿住,从这句话中发现一件微妙的事:他们似乎都听过那个童谣。   每年都要传唱几次?他自己就是小孩,哪儿有没听过的童谣。可陶醉记忆中压根儿没这个东西,他心中不安地砰砰直跳,暗自思索:   能长年累月阻止他听到某个歌谣,这样周密的事只有他神通广大的爹才能做到。   陶醉不由自主地皱眉,想不明白。   他爹若真是不祥之人,怎会瞒着他,以至于细致到连个歌谣都瞒得滴水不漏呢?早在陶醉三岁时,陶大人给他说睡前故事,就已经把自己年轻时的糗事说了个遍了。   加之文荣遮遮掩掩,刚才还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有异。   电光石火之间,陶醉脑子里几个来回,只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自己才是那个不祥之人呢?   怪不得陶大人一贬再贬,原来是京城金贵的天潢贵胄嫌弃自己不吉利。   陶大人为了保护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瞒得过于精细,一个小小歌谣就暴露在自己面前。   陶醉不信鬼神,但这个时代的人信,因前朝亡于天象,对“灾星”十分避讳,为此贬谪家人远离京城,这是合理的。   他想,若果真是这样,就是他连累了陶大人,更何况他就是现代穿来的,谁知道那天象科不科学?   秦玉龙只想吓唬人挽回面子,就见陶醉目光闪烁,脸色微白,已不见一丝笑意,显然已心神大乱。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仅信了,还吓着了。   秦玉龙目光游移,愈加心虚道:“怕什么,到了西南是哥哥我的地盘,有麻烦尽管来求,怎么弄得像我欺负小孩儿?”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随手丢给陶醉,此刻竟有些武将家子弟的爽快。   说完挂不住脸,便不自在地离席了。   众人哄笑。   陶醉见手心一个错金战刀样式的青铜小令牌,文荣凑上前看了眼:“他们军营里的通行证一样的东西,公子哥儿不爱带腰牌,便有这个,兵营、驿站和城门都是认的。”   陶醉一下子原谅了那小子的出言不逊,乐呵呵说:“是个好东西,别浪费了。”   平日里最高傲的大少爷文荣也表示没意见,替他挂在腰间。   白逸阳挠挠脑袋问:“他起初不是来找茬的吗?”   陶醉没心思管秦玉龙的心思,他面上还是一派天真,心里却记下了那个流言。   凉亭旁一艘静停于水上的画舫内,檀木桌上点着香炉,散落着一摞摞账簿公文。   “江南子弟真是爱娇,连拌嘴都像唱歌。”   气度雍容的太子挑开窗纱,目光落在众人簇拥着不知所觉的陶醉身上,看足了热闹,笑意吟吟地点评道。   “刚才匆匆一面,还未问郎君姓名,想来年岁和本宫差不多。”   对面伏案干活儿的东宫官员抬头,从太子揶揄的话中品出了些纵容的滋味,看了眼身旁的同僚。   原来是陶大人家的郎君在此处和玩伴纳凉,怪不得太子起了雅兴要泛舟议事时,陶大人提议移步园林更好,那一番对苏州园子的溢美之词连他都心动了。感情只是为了藏宝贝儿子!   陶大人从太子上船时起就面沉如水,道:“惭愧,亭中正是犬子陶醉,小儿不敢惊扰殿下。”   少年太子放下窗纱收回视线,“实在是巧合,看来我与陶公子有缘。”   “原来叫陶醉,陶陶然乐在其中,好名字。东宫正缺伴读一同读书习礼,小陶公子率真可爱,想来学问品行都有乃父之风,正合本宫之意。不知陶大人意下如何?”   他递了橄榄枝示好,是个前途无量的荣宠。   李珉是皇后所出,一出生就被当做储君培养,没有任何大权旁落的可能,因而京城各家都恨不得把孩子塞进来给他做伴读,将来做他的纯臣苗子。   太子背地里咬牙,父皇给的苦差事,老头儿贬了陶敏正的文书墨迹都还未干,转头就让他来找人要粮,有这么办事儿的么?!   不想陶敏正却拒绝了:“谢殿下厚爱,犬子顽劣不堪,下官想留他在身边教养。”   他不愿多提这件事,不给太子任何拉扯的机会,将话题引到粮价上。   太子辨不清陶大人的表情,把手里的公文放在桌上,心中叹道:老狐狸,油盐不进。   “素闻陶大人有爱子之名,本宫便不强求。”   他眉目冷下来,话锋一转:“圣上命我调查江南粮价,一路从晋中而来,算开了眼界。中原旱灾闹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而江南却像换了人间,政通人和,仓禀充实,连氏族乡绅都各司其职。”   “陶大人办公滴水不漏,倒显得本宫这个太子无用了。”   江南如铁桶一般,他已经暗中来了几日,竟完全插不进手,太子总算领教到这位城府深重的前翰林学士的厉害了。   这样的人应该会趁早谋划孩子前程,生出的孩子该是早慧老成,规规矩矩捧书写大字才对,老狐狸竟能养出一派纯赤的孩子吗?   正如……一个能将江南打理得如自家后院的人,会甘心屈居县令,会毫无怨言被贬边城吗?怪不得老头忌惮他,陶敏正这人邪门儿。   陶敏正像是看不出太子锋芒半露,拱手垂首,这下倒真像陶醉口中平易近人的好官,朗声道:   “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奉命赈灾中原,下官被调任桐花县前,望有幸能为殿下解后顾之忧。”   他竟什么好处也没要,也没拿乔,就把赈灾粮拱手奉上,一副巴不得被贬官的样子。   太子胁迫的气势一收,眼中动容,还尚存几分少年意气的脸上有些尴尬。   他皇帝爹办事太不体面,实在丢人。陶敏正此人也实在邪门儿。   桐花县正值花开时节,枝条缀着淡紫色桐花伸进陶府院墙。   陶醉晨起,找来白胡子管事帮他备好文房四宝:   【文荣哥哥展信佳:   替我向文伯伯问好,再帮我给白逸阳问好,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驿差都找不着,诶诶这句不用写上去。   我们已经在桐花县安顿下来,这里与江南大相径庭,偏远贫瘠,四周相邻的县城寥寥无几。   那姓秦的乌鸦嘴说得没错,我家日后怕是要吃苦头了。今早我迷迷糊糊一摸身上的衣裳,嘟囔着和平时不一样,被多嘴多舌的牧童告诉了娘。我这才知道先前我用的都是贡品,如今不知道为何京城祖父家运东西的路子被截了,我的吃穿用度都降了档次。   我娘知道后捂着心口哭,说对不住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为了哄娘高兴,我只能答应她开始念书。这下正合你意了。如果你识相的话就应该能看出,这是我亲自写的第一封信,连我爹都没有这个待遇。   总之小桃儿十分想念江南和朋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随信附上桐花县特产青城雪芽,是采自山巅的名茶,非当地世家不可得,是我求爹寻来的。这茶清爽鲜甜,有浓郁花香,你便别再喝沉香了,反正你只是喝着炫富,并不是真心喜爱。我总疑心这东西重金属超标,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可惜你听不懂什么是微量重金属超标。   另白逸阳讨要的皮质护甲也已经帮他弄到,请文荣哥哥帮我转交给他。】   不会的字就让管家代劳,陶醉呼呼吹着那鬼画符:“好了,苦肉计。”   保准文荣看了愁得饭都吃不下,加上不敢和文大人商量说漏嘴的事,精神压力一大,说不定就在把灾星的事漏给他听了。   顶着管家一脸“少爷,这哪儿苦了?”的疑惑目光,陶醉摇头晃脑:“这你就不懂了,你不了解文荣这个人。”   “把我娘的反应翻一番就是他的反应了。”   没等陶醉吹干信纸,被前院一阵喧闹吓了一跳。   府门后响起刀柄咚咚砸门的声音,门外不少汉子扯着嗓门吵嚷:“快开门!奉公征用此地——”   这要杀人越货的架势,哪个敢开?几个护院忙抵着门,见自家少爷竟出来了,丫头们惊得头上珠花乱颤,拥着他要往后院赶:“祖宗,快回去,别让粗人伤着你——”   陶醉抿着嘴,招来牧童:“翻墙去衙门把我爹找来,就说有群兵痞要进家里来,要征用宅子!”   百姓家宅尚且不能随意征用,这下招呼都不打一声,竟征用到少爷头上来了,他娘和一众女眷都在家里呢!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一群披甲别刀的官兵大大咧咧闯入,把汉白玉台阶踩出一地脏脚印,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府内:乖乖,五进的大宅子,哟,檐角上还雕小狗,真是富贵。 [5]第 5 章:我有的是撑腰的靠山!   领头的高大武官抓着张纸出示,粗声粗气:“陶县令在不在?我军押解军械路过,奉令征用此地。”   陶醉摆手让丫头们回后院,独自上前站定问:“你们应该住城外驿站,怎么会来陶敏正大人的私宅?”   那武官斜斜扫了一眼面前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孩,无视他,不耐烦地吆喝:“来个能管事的人!”   陶醉伸手要拿那关符,却被武官粗鲁地打开手,小厮哎呦一声要拉着他的手看。   陶醉安抚地拍拍人示意没事,不愿露怯,却知道手背肯定被那莽夫拍红了。   管家老头跛着脚赶来,冲陶醉作揖,把话说给那武官听:“陶大人在衙门抽不开身,这是我家少爷,是能管事的人,陶大人和夫人交代全凭少爷做主。”   那武官嗤了一声,显然不信身娇肉贵的小孩顶什么用,随手把关符丢给陶醉:“我乃平州兵马都监,奉命押送军械前往中原,照例要在你桐花县休整三日,驿站已满,我军按章办事,哥几个便在你城中歇息。”   陶醉急着看关符没和他计较那么多,手上关符确是由枢密院签发,事关北上灾情,要地方沿途全力配合。到了桐花县这儿,兵员除了驿站,会优先分派到本县大户安顿——确实合理合规。   但他们家怎么就成明文规定的招待户了?   陶醉不可能让他们住这儿。搬来这里之后他们的宅子并不大,他娘亲是书香门第家小姐出身,若和将士们挤在小宅子里住,这事传回京城会不会让人平白无故看轻了她?   陶醉绷着小脸,仰头不小心露出写信时抹到脸上的墨痕,问他:“但我家一个月前才落户这里,连自己都没安顿好呢,院中人多物杂。可否在这里修整半日,等管家安排好原先的大户招待你们……”   大户有约定俗成的人家,陶大人已经是桐花县最大的官儿了,谁敢把官兵落脚大户上报改成新官上任的顶头上司?想必是被上头刁难。   竟真的有大人物见他家被圣恩厌弃,要和他们家过不去。   看这人还算讲道理,陶醉态度十分软和,若这人看在他是小孩的份上愿意通融,管家一刻钟内就能找出之前的大户。   武官不吃他这套,弯腰冷眼说:“小公子,哥几个赶了五日路,脚底板都磨烂了,马驾着马蹬子都要口吐白沫。老子按章办事,征用你私宅半刻钟都不必等,少给我推三阻四。”   “现在给我们烧两锅热水,厢房五间,让人收拾出个库房存放行李辎重,有任何损失大伙儿一起掉脑袋。马儿牵到马厩备上等草料,这三日的膳食、差役都由你府上承担。”   “听明白了吗?爷脾气好,可拦不住手底下的兵想和哪家少爷磕磕碰碰。少给我耍花招,你们县城有何龃龉和爷无关,爷累得要命现在就要落脚的地方。”   武官身后原本舟车劳累的兵闻言纷纷站起,面色不善地看着陶醉,肆无忌惮似乎并不介意把官府少爷揍一顿。   护院们蠢蠢欲动随时要挡在少爷身前。   “当然了,如果大人坚持留宿在府上,按章程我是得吩咐他们按您说的做。”   见他听话,武官满意地嗤笑一声。   这武官官职不低,陶大人的实际职位在他面前也是升斗小官,人家秉公办事,才不关心陶醉的祖父是不是位列三公,或他爹混久了能混成只手遮天的地头蛇。   他只知道这是个被算计了一手的小县令家的公子哥,不肯行方便还讨价还价。   陶醉压住颤抖的呼吸,在江南金尊玉贵、花团锦簇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众星捧月的生活让脆弱的小孩儿心性占据上风,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小县令家公子的地位有多低微。   这让他想起前世十几岁孤身出国的窘境,但同时又让他鼓起无限的勇气。毕竟他被海关探员恶意逮到小黑屋勒索的时候,是真正的十二岁少年。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陶醉说:“我让底下人操办都监讨要的物什,但敢问军械是为哪位大人所运,又是哪位大人定下的沿途征用大户的关符?”   武官诧异,又觉得好笑,“你不揪着问我等的姓名,反而问是哪个大人物签的关符?”   他终于正眼打量陶醉,扫到他腰间系着的那枚被秦玉龙送的军刀样式青铜小战令时,目光一滞。   陶醉笑意盈盈,嘴角陷下去小小梨涡,说:“没错,我是年纪小,记仇和蹬鼻子上脸告状是特权。都监大人既然只是奉公行事,我自然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记你上司的仇。”   他不仅仅不是好吓唬的小孩,靠山多的是!他爹得自己打拼地位,他却可以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找祖父撑腰。   那武官闻言面色一凛,“你是什么来头?”   如果陶醉嚷嚷着要挟他们这些官兵吃不了兜着走,他反而敢揍他一顿再强行住下来,不管这小县令有什么关系人脉。小打小闹,就算办差冒犯了贵人,最多就是降职,但若掺和了大人物之间的喜恶,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为难一个落魄县令,和为难一个在权力博弈中心的落魄县令可不是一回事,那是蠢人找死的行径。   武官谨慎地试探:“军械是为太子殿下所运,至于关符,知府和通判都过了一遍,我并不清楚。”   陶醉咬牙,又是这个太子,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他带着贬官的文书来,把他们一家子赶到桐花县。现在他的破军械竟要闹得他们家宅不宁。   太子到底是谁,难道和他有仇吗?   陶醉鼓着脸颊,那武官沉默了许久,陶府众人大气不敢喘,不料他气势一收,伸手捏住陶醉脸颊肉:“哪路神仙不明不白地打架,竟让我们这些小卒先行。”   他一个小人物不会蠢到替太子或一州政要结仇的地步。   武官清了清嗓子,态度大改:“既然贵府不方便,我等也能在此处稍候半日,留足时间让你们另行安排食宿。”   “先给爷上两壶热茶,渴死了。”气氛陡然和缓。   众人诧异,纷纷送了口气看向自己家少爷,为他捏了一把汗。没等陶醉吩咐,管家老头就自觉出门联络往年负责过路官兵的大户,趁早把他们送走。   只有陶醉并没展露多少喜色,知道此时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得先安抚好娘亲,再去操心爹刚上任就被人摆一道的事。   门外匆忙挤进来个穿官服的人:“都监是哪位?本官是此处县丞,是陶大人遣我来照看家眷……”   没想到此时一众官兵正规规矩矩、舒舒服服坐在前院庭中,喝着热茶吃着点心,辎重也被暂时规整到一旁。   县丞傻眼了,还以为自己领了个苦差事,要和兵痞打交道。   县丞找到陶醉时,他正站在府门口的馄饨摊前,亲自操刀,摊主大娘抱着刚得来的钱袋站在一旁,不知要先担忧自己的摊子,还是担忧县令家的小公子。   陶醉自信道:“谁也别教我,我吃过这么多次,早就学会了。”   旁边石阶上坐着个带刀的武官,嘴上叼着根草茎,看着陶醉的动作时不时嗤笑,十分不屑。   县丞想人一天之内怎么能撞两次鬼:“这位是都监大人?小郎君,你怎么在这儿做馄饨?”   陶醉抹了把脸,又擦擦手,说:“县丞伯伯?是我爹让你来的么?我原就打算今天下厨哄我娘高兴,应付完这位不速之客,正好让人把馄饨大娘找来。正巧也让这位大人看看笑话,消磨时间。”   县丞:……   “陶大人抽不开身,再三嘱咐我来照看你,他要是知道小郎君又玩闹起来了,也能放心下来了。”   武官绷不住冷毅表情,嘲笑道:“你自己竟也知道是笑话。”   陶醉不理这人,他做事的架势不错,龟毛又讲究的少爷做派十分能唬人,以至于身上干干净净,十指纤尘不染。但仔细一看干活儿毛手毛脚,抹了自己一脸面粉而不自知。   跟在县丞后面回来的牧童探身一瞧,面无表情地把少爷手边的刀挪开。   陶醉捏着大锅盖扣在油腻的桌面上,袖手旁观的武官大人眼皮跳了跳,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把锅盖反扣:“小少爷,做成这样给你娘吃,有点不太孝顺吧?”   陶醉恍然大悟,有样学样把大勺子捞出来,照葫芦画瓢反扣在桌上。   武官深呼吸,当着陶醉的面把勺子放在干净的碗里,扭头眼神幽幽和他对视。   陶醉:……干嘛不说话。   牧童也插嘴道:“少爷,等馄饨做好了,我是不会吃的。”   陶醉哼了他一声,谁要给这告状精吃。   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把面皮擀好,包馄饨算是简单,把那面皮铺在手心,用筷子沾点肉沫往上一抹就成,再一握捏紧就好。   陶醉做了五个,终于捏出了一个不那么像馒头的馄饨,捧着那个宝贝馄饨眼神迷茫飘忽。   下一步,该干嘛来着?   摊主大娘识趣地说:“小少爷,您把这下进水里,等煮得全浮起来就好了,但现在……”   话没说完,陶醉已经把馄饨全丢进去了,馄饨瞬间沉底、粘锅。   大娘说完后半句:“——但现在水还没烧开”   陶醉:……   在大娘和牧童二人的抢救下,馄饨有惊无险地出锅了。   陶醉小心地捞出最像馄饨的那个盛起,价格不菲的青瓷碗衬着简陋的馄饨,放点猪油葱花,看上去汤头透亮、馄饨洁白,竟像模像样的。   剩下的歪瓜裂枣的他也如法炮制,让牧童接过说:“这个装进食盒里送去给我爹,就说是我亲手做的。”   牧童脸上带着同情和不忍去了,县丞松了口气,好歹没有自己的份儿。   武官哼了一声,他就没惦记过有他的份儿,自打他一松口,小公子达到目的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6]第 6 章:他真讨人喜欢   陶醉自己端起留好的那碗孝敬他娘。   钟夫人并不知前院的事,陶醉认真嘱咐了前院的丫头们别吓着夫人,只说有官兵过路讨口茶喝,被能干的少爷应付过去了。   否则多愁善感的娘又要伤心,怕他受了委屈。   “不错,真是你自己弄的?”   钟夫人体弱常服药,身上总有股让人安心的药草味儿。她拨了拨调羹含笑尝了,和捂嘴笑的贴身婢女抱怨:“亏你们总说他乖巧,淘气心思都拿来讨人欢心,就不算做淘气了吗?哪家公子跑去学人做馄饨的。”   说着飞了他一眼,说:“还以为你要先紧着你那伪君子爹,这次竟先想着娘了。”   陶醉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冤死了:“钟夫人,我哪次不是先想着您了?本就是为了讨您欢心。”   他娘就是这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要吃醋,就算先紧着她,也要虚空捏造点什么,非要编排你偏心,无理也要辩三分。偏偏她知书达理,性情温柔,陶醉也是心软,被拿捏得死死的。   陶醉每次被娘拿捏,就会感慨她娘年轻时的追求者不容易,等自己过几年谈上恋爱了,也要拿这个手段爽一下。   钟夫人摸他狗头,问:“我说你爹是伪君子,你竟不顶嘴,前些日子不是才为了你爹,和那秦家小子大吵一架?”   “娘你又来了,我从没顶过嘴,再说您和他们能一样吗?”虽然爹才不是伪君子,但这话娘不爱听,他就不说,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从陶醉记事起,这二人就不对付,平日里相敬如宾,一谈到培养陶醉的教育理念就吵架,连陶醉都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想来以他们两个聪明人的性格,也只有在唯一爱子身上能互不相让地吵起来了。   “好端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公子,心窍好似木雕的,换成别个和你一样淘气的,听到娘这句话早该沾沾自喜了。你还在这儿苦恼娘亲编排你。”   身旁的大嬷嬷适时插嘴说:“少爷,夫人那句话言下之意,就是少爷顶嘴,夫人也乐意纵着你。”   少爷对着夫人贴心又爱撒娇,但有时对老爷没大没小顶嘴的嚣张样儿也十分可爱,夫人羡慕得紧,却又不好说,处处提点暗示,但少爷是听不懂的。   陶醉一头雾水。   钟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转头又笑他:“我的小酒儿,在府门口顶着太阳站了半个时辰,只做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馄饨?”   “哪儿有那么娇气,我随娘,钟夫人是相府小姐出身,鲍参翅肚吃腻了的人物,我亲手做的小吃娘亲也吃得很高兴。您这辈子都没吃过手艺那么差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呢。”   他双眼清亮地看着钟夫人,只见一片澄澈:“我虽没干过活儿,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您总觉得我天真烂漫,但我又不是喝露水长大的。您要是知道我是怎么应付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您就该说我也是伪君子了。”   上辈子他可是干金融的,娘亲您是不知道什么叫金融男,西装香水大长腿都盖不住的刻薄味儿,他天天和人渣同事一起工作,不精致利己一点都镇不住他们。比陶大人更像伪君子。   “我和白逸阳一起长大,常开玩笑说长大去打铁,并不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做公子哥。”说着陶醉有些难过,已经有人针对他家了,他也不一定非要做少爷,要贬就贬他一个人就好了。   钟夫人怔住,养儿十余年,还会时不时惊讶这孩子好似天外来客,岂止是喝露水,简直不像此界中人。但这话不吉利,她从未说出口过。   她知道陶醉是在说那衣裳的事,想让她放宽心,不要总觉得亏欠了他。小酒儿在不计较荣华富贵,只有他们这些俗人才在意那衣裳是用权、还是用钱换来的。   孩子亲手做的小玩意儿,她不也当个好东西,还计较起先后来了。自己总郁结于心,反倒成了这孩子的负担。   也许那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才是对的,他一向比自己更能摸清小酒儿的心思。   钟夫人妥协了:“是我小看你了,也罢,就算我的小酒儿没有贡品穿了,江南的好料子也不差。”   陶醉从钟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心里还藏着事,想去衙门找爹。   自己有可能是要连累陶大人做一辈子县令的“灾星”这件事,已经足够让陶醉寝食难安了,今天这桩刁难更让他忐忑。他要弄明白是多大的官儿和陶大人过不去,连做县令都不想让他安生。   陶醉却又放心不下,怕府上歇着的官兵冲撞了他娘,只得守着等他爹下班。   等牧童告诉他陶大人散衙回来了,陶醉摸到书房探头探脑往里看。   墙上换上了一副陶大人新写的字,行文秀逸却笔触藏锋,整体来看竟有锐利磅礴之气势。陶大人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雅,听说在他年轻时风靡京城,小姐贵妇们喜欢收藏,想考取功名的公子书生也喜欢沾沾喜气。   可惜陶大人如今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县令,陶醉真想看看他在京城是什么风采。   身后牧童也学他伸出脑袋,疑惑地看着自家少爷:少爷他,看得懂么?   陶醉越看越喜欢,穿到古代的隐形福利,能亲眼观赏名家墨宝,他爹不仅自己能写,还藏了不少真迹。   “大人,官道上匪患愈演愈烈,如果通判愿意调拨厢军……”   “爹——你现在有空吗?”陶醉在屏风外不见人影,问道。   陶大人摆了摆手,止住属下的话头,把通判驳回的回文丢给下属自己看,摆摆手让他出去。   他从桌后走出来,已经换下官服,身形硕长,见陶醉小小的个子站在案前,仰头看墙上字画的样子十分可爱,笑着说:“喜欢就拿去。”   陶醉嘴硬,说:“我又看不懂,要来做什么。不过,县丞伯伯说,我要能偷来您的字画,秋天就让我去他的田庄玩儿。”   “他倒识货。”   陶敏正看着陶醉的小脸,自己的儿子不世故,却意外地能识人心。小孩知道那成天板着脸的县丞喜爱他,八成早就盘算着带他去庄子上疯玩了。   陶大人把他抱在膝上,坐在八仙椅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的字在当世也算有些美名,能流传后世应当也能卖点银子。小桃儿,若是在这西南山林中建一个藏书阁,把爹的好东西密藏,后人里若是有你这样的懒虫,也许能免一世辛苦。”   “你说这样可好?”   明明是一个儿戏的假设,陶大人的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陶醉心虚,莫名觉得他爹话里有话,有时怀疑陶大人像是知道自己是穿越来的,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藏得可好了,从来没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不由得有些心动和感动,也许真的可行?   让爹搜罗些金银财宝、传世字画,再不济就掏空祖父的私库。他没那么贪心,如果是他爹的字画能保存下来一两幅,流传到现代他就又能啃爹了。如果自己哪天倒霉穿回去,还能靠着他爹千年前的宠爱继续躺平,这样他就不用累得猝死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爹都是因为疼他,才会对那个不存在的、疲于奔命的可怜后人爱屋及乌的爱护之心。他爹这么聪明理性的一个人,对他爱护得开始杞人忧天,操心起后世有像陶醉的孩子受罪。   所以,就算他这些日子一直心忧自己是个扫把星连累家人,也没想过“如果没出生或穿回去就好了”这种话,他实在舍不得在这里得到的一切。   陶醉反过身来揪着陶大人挂着的玉佩,手上不安地抠着衣服上绣着的云纹。要真穿回去了,他抱着爹的东西哭还来不及呢,哪儿舍得拿去换钱呢?   陶大人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陶醉看不懂的意味,像是喜爱,又担心随时会失去。   没等陶醉想得更多,陶大人率先岔开话题,夸奖道:“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应对得极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做得有多好。”   陶醉马上把伤感暂时抛之脑后,眼睛一弯露出酒窝:“有这么好?”   快详细和我说说!   陶大人暗自松了口气,乖乖,再让这小子扣下去,他身上的衣裳都要勾丝了。   他讲故事似的和陶醉说:“我同你说过旱灾一事,如今土匪顺着流民南下的路私设关卡,到了我们桐花县尤其嚣张,甚至占据了官道。”   陶醉问:“为什么土匪要在流民的路上设卡?”若是专门打劫行商还能理解,流民逃亡路上连家宅、田产都不要了,能劫到什么钱财呢?   陶大人问他:“你没见过人间疾苦,我问你,土匪从何而来?”   陶醉一点就通,土匪就是身强体壮的流民,拿着大刀棍棒堵了乡亲们的路,勒索钱财和干粮。陶醉面上不忍,流民越走越山穷水尽,却把土匪养得膘肥体壮。   陶大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官道受阻已经影响了进京赶考的士子,但我借兵的文书却被屡屡驳回。”   “唯一的出路就是这支给太子押运军械的队伍,百余人不算多,但也足够我用了。”   陶醉一颗心被提起来,果然有人刁难他爹!   仔细一想更是心惊。   这些人暗中把驿站大户的名单改成陶家,等官兵上门,要么陶家以势压人逼他们去别处,要么被兵痞冲撞了府上主子,届时陶大人都开不了口借兵。   陶大人笑看着陶醉说:“真了不起,就是换成我在场,也做不到你这么好。”   把剑拔弩张的刁难化成小孩子告状,粉雕玉琢的少年,不愿以势压人的纯稚之心,缺一不可。   “现下情势换成那都监想与我们交好,借兵一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我听说他还帮你做馄饨?不知道你随了谁,竟如此讨人喜欢。”   他们陶家家风端方严厉,司徒大人和老夫人都是不苟言笑的性子,陶出了陶大人这么一个笑面狐狸已是另类,没想到还能养出这么一个乖巧促狭的孩子。   陶大人见他这几日清减了不少,有意夸他,闹得陶醉笑得止不住,不好意思起来。   陶醉想起来:“这么说来,太子也算帮上忙了,我原先还有些记恨他。”   太子……   陶大人笑容收敛,突然问他:“自从你离了江南便闷闷不乐,还瘦了许多。我想起来,那日在江南你碰见那少年身上时就总发愣,心不在焉的。”   陶醉:谁,不知名堂哥? [7]第 7 章:天塌了!   陶醉不敢告诉他,是因为这几天忧心自己是连累了陶家的“灾星”,只好敷衍了过去。   陶大人哪里听得出来他的忧愁,只当他魂儿都丢了。   轮到陶醉这小狐狸转移话题,眼珠子一转幸灾乐祸道:“我出来时,娘亲说您是伪君子,您怎么惹我娘不高兴了?”   陶大人不接招,漫不经心地问:“眼下这难题,你可知道若是伪君子会怎么做?”   出现这个语气就说明见多识广的陶大人要讲故事了。   陶醉马上竖起耳朵,没注意到陶大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对伪君子的喜恶神色。   “伪君子会放任事态,事无巨细层层向上发公文,从借兵到战情,刻意将折子不停递给政敌,他势必从中阻挠,延误了战机便可把差错记到政敌头上。等事态扩张到本县难以控制的地步,便可以顺势将烫手山芋丢给旁人,走运的话还能……”   陶醉好奇问:“还能怎么样?”   “还能升官儿。”陶大人轻描淡写地说。   走运的情况就是,等匪患已聚集数千人,知州、都统畏战避战,索性借数千精兵给我,便可以文官之身打一场漂亮仗震惊朝野,同时将此一州官员上下把柄捏在手中。   陶醉干巴巴地说:“放任了事态发展,却能升官儿,好不公平。”   陶醉知道陶大人说的做法挑不出错处来,倒霉蛋大祸临头又被上司打压,不如干脆把问题闹大,做好工作留痕保全自身,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但这样的做法又确实有意纵容了匪患,且不说没把流民的命当回事,如此轻飘飘玩弄权势,很有做奸臣的兆头啊。   陶醉看陶大人说这话时,清正的脸上表情莫测,好似有一瞬间变成了他口中那个城府深沉的“伪君子”,心不由自主漏跳半拍。   陶大人揉了揉陶醉紧皱的眉头,露出一个陶醉熟悉的笑面狐狸样。   “是啊,自古好人难做。”陶大人藏起狐狸尾巴轻笑一声,话风一转:“爹这几日就要做好官儿去了,你要记得在家等爹打完胜仗。”   陶醉完全忽略了,陶大人并没有说真君子好官儿会怎么做,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这种看字面意思就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直起腰,高兴地搂着陶大人脖子,埋在他怀里吸一口馥郁的熏香味儿,漂亮话一箩筐往外倒:“爹您太神武了!”   “没见过您这么能文能武的爹,官儿也做得好,爹要长命百岁!”   陶大人哈哈大笑,轻抚他脊背:这下好了,若是做了奸臣,怕是不配做他爹。   雨已经优柔寡断地下了一天,眼看着太阳将下山,天光却仍蒙在雨幕后,看不出半点要停雨的意思。   陶醉又从教书先生那儿跑了,在屋檐下看着落下来的雨线发愁。   陶大人今天一早便出门部署剿匪事宜,他手下只有押送军械的那百余人,剩下的全是临时集结的乡勇和新兵,加起来不足三百。   出门时,陶醉便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吗?   陶大人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的政事感兴趣,想了片刻告诉他,战术是让监正手下的精锐绕后到匪寨背面悬崖,攀崖而上,擒贼先擒王,这场仗才能赢。   “如今北旱南涝,如今西南府的雨已经下了月余,崖上山石湿滑,如果能在太阳下山前停雨,我们攀崖风险将大大降低。你就在家替爹祈福,请雨快停吧。”   陶醉疑惑:“我祈福能顶什么用?不如我捐点压岁钱。”   陶大人失笑:“还不到花你买糖钱的地步,短了谁都轮不到你。”   陶大人没把他“捐”的说法纠正成更符合身份的“赏赐”,随手摆弄着陶醉腕间双镯。   ……陶醉腹诽,总算知道自己那些抓着人玉佩的小动作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他手腕上套着两只莹白底子的镯子,衬着细白的手腕十分好看。   从陶醉有记忆起就戴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着像珍珠质地,反射莹润的彩虹光泽,气韵温润软糯,不似金玉般冷硬。   这双镯十分奇怪,陶醉从未摘下来过,永远卡着刚好摘不下来的大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来就有,又不是贾宝玉。陶醉猜这东西十分名贵,看着像欧泊,但陶府上下都不在意他成日带着那镯子磕磕碰碰,就像镯子永远不会碎一样。   想起来了,那天把不知名堂哥扑倒在地时,就是这镯子磕碎了人家的玉珩。   陶大人摆弄完他的镯子,又开始漫不经心地哄他,随口建议:“小孩儿的愿望最有用,你正好做几只花灯玩儿。”   看上去游刃有余,并不大剿匪当一回事。   陶醉当时没信,眼看着雨不停,也着急起来。   他都快想象到他那个文人爹腰上绑着绳索吊在悬崖上,雨打得他视线模糊,脚底踩上湿滑泥泞的山石一脚踏空!   过了半晌,牧童打着油纸伞,一双手捧着盏橘红色花灯,陶醉蹲在后院池子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入水中,花心处烛火摇晃,在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随时要翻入水中。   花心里藏着一张祷文,是陶醉随手从书上抄来的。   陶醉放完灯便扭头小跑回屋里,不指望能顶什么用,反正花灯一会儿被打湿了。   少年转身时,没看见烛火在雨中始终闪着微弱的光,直到雨势减弱时,烛火越烧越旺将把花灯连同祷文吞没,灰烬缓缓沉入水中。   城外雨停了。   陶大人摘下斗笠和薄甲上覆着的雨披,遥看天色,身后是匆忙列阵收拾行装的士兵。   他们匆匆从军中匪寨崖底,只见被梅雨泡了月余的山石已经被夜风吹干,绳索抓钩一抛上去便稳稳挂住!   有人匆匆赶到陶大人身边耳语,周边城镇来报,只有桐花县云停雨歇。   陶大人心中猜想第一次得到印证,战局明朗,他心情复杂,说不上来是:   神兽主水泽之气,竟真的是白泽……   也许还有引人向善的能力。   “少爷,是捷报!陶大人率领三百官兵,神兵天降直捣黄龙,一举擒下桐花寨匪首和六百土匪,余党尽数溃散,以少胜多智取桐花寨!”   陶醉一连几日喜气洋洋,他就知道陶大人是内卷的一把好手,就算他们现在被针对,他爹也能像初到江南那样站稳脚跟。   说不准再过几日,西南府知州的公子也要来找自己玩儿了。   一大早,陶醉被丫头们摆弄得晕头转向,头发挽起小髻,平日里用不上的嵌宝小簪、玉腰带都被翻出来,像打扮圣诞树。   不过爹打了胜仗才得来赏赐,陶醉便老实让他们摆弄。   不能给陶大人丢脸。   和全家一起接完皇帝赏赐的圣旨,众人散去,只有陶醉被陶大人叫到身边。   陶大人说:“赐物里有些小孩儿物什,让你过来认认。”   宣旨太监是个人精,敏锐地发现陶大人说话真是会避重就轻,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跋山涉水给小贵人送的礼,是顺手捎上的呢。   那宣旨太监玄衣高帽,看着品阶不小,却弯着腰,对陶醉笑得眼尾皱开了花,热切地拉着他的手拍了拍:   “小人是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你叫小人宝禄便好。您在京城司徒大人府上那三年,因着体弱年幼从未露面,连陛下都惦记着陶家有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听说像小神仙下凡一般。”   “咱家求了恩典这才争取来桐花县宣旨,一把老骨头都快摇散架了,这才能来替陛下看看小郎君如今长成什么样儿了,您瞧瞧特意备的礼可还满意,有别的爱玩儿的就告诉咱家,下回给您备齐了。”   陶醉没把宝禄的客气话当真,如果京城有人嫌弃他不吉利,那必定有皇帝一份儿,他可记恨着呢。   不过他却很喜欢和蔼的老人家,很吃大太监的苦肉计,十分赏脸挑呈上来的东西。   漆木盒子铺着绸缎,有名贵的文房四宝,一只牛角桦皮小弹弓和各式公子哥们会喜欢的小玩意儿。陶醉最喜欢散落着不少压岁小金锞子,造型童趣,有元宝、瓜子和小兽样式,沉甸甸十分趁手。   除了这种陶醉喜欢把玩的小东西,最用得上的就是一把湘妃竹缠丝鱼竿和蝶形风筝,正值秋高气爽,他早就想着钓鱼或者放风筝了。   陶醉太惊喜了,小炮弹一样扑上去搂了宝禄一把:“谢谢宝禄公公,都是我早就想要的。”   陶醉毫不扭捏上手拿起风筝捣鼓,最近家里陶大人要操心剿匪的事,他前阵子为了让娘高兴答应要念书,书还没念几天,不好腆着脸提醒家里该给他准备秋天玩什么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陶大人笑眯眯看他,也不阻拦。   宝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郎君真是给面子,恨不得当场就玩起来,和那些个假笑着感激涕零的木头人偶完全不同,让人送礼都送得高兴。   宝禄:“哎呦,折煞小人了,咱家如何受得起。。”这抱一下可真是不得了,位高权重的太监也是孤苦的,收了再多干儿子、徒弟都换不来小孩子家家兴高采烈的一抱。   更别提陶醉马上问他:“我祖父在京中还好吗,每日都准时上班?我好久没见他。”   “司徒大人身子骨十分健朗,如今已不用上朝。都是咱家脑子不灵光,来之前该去探视司徒大人,给小郎君带一两句话也好,真是罪过。”   乖乖,从未见过宣完旨和御前大总管聊起来的,聊的还都是拉家常,和太监拉家常!   宝禄此时已经完全被陶小郎君俘获了,他善识人,小孩儿见着他就想念祖父,逾矩一点想,这和他自己的孙儿有什么区别,命都想给这心肝了。   宝禄想自己真是跟错人了,不如舍了陛下,天天跟着小郎君。   他也跟着哄陶醉:“待咱家回京,必登门拜访司徒大人,以告小郎君一片孝心。”   陶醉只顾着高兴地拉着宝禄的袖子,全然不知陶大人内心的麻木:……他早该习惯的。   好,什么礼都不必送,这下连陛下最油盐不进的老东西都能顺手收服了。   只是宝禄没想到,自己才刚回京,地方密探就传来了陶家小郎君被人掳走,下落不明的消息! [8]第 8 章:两个少年人放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宝禄公公正绘声绘色地给陛下演着。   “小贵人摸了摸匣子里的赐物,说都是他爱玩儿的,转身便像只小喜鹊往小的身上扑,哎哟小的哪里受得起。陶大人在一旁教导小贵人皇恩浩荡,都是圣上赏赐才能有今日,这不,小的赶紧把小喜鹊报的“喜”学给陛下瞧瞧。”   宝禄公公心里嘀咕,之后少不得腆着老脸去司徒大人家再学一遍。   皇帝哈哈大笑,浑厚的笑声传到殿外,站值的侍卫小子们狐疑地对视一眼。   “油嘴滑舌。”   陶敏正此人自负,连自己都不信忠君那套,怎会教给自己儿子。   皇帝心知宝禄这老小子是明目张胆给他上眼药呢,偏偏自己也听着舒心。亏得他不是那种今朝笑完、明日便疑心底下的人蒙骗、后天翻起旧账来不认人的多疑皇帝。   “小贵人听小的胡诌,办差身子骨都摇散架,一片孝心便关心起司徒大人上朝。完了还不忘小的,人家都是计较小的在是自夸劳苦功高要好处,只有小贵人听进心里去了,回程时给马车另外置办了褥子。真真是……”   宝禄公公说着便没声儿了,后面该接什么好词儿也不是他这样的人配说的,圣上心里也该有数了。   皇帝一眼便看出他那简单的头脑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怎的为了钦天监那群神棍说的话,便把这样好的小公子赶得远到天边去?”   他叹了口气,这是骑虎难下啊。难的不是单单一个疑似冲撞帝星或神兽降世的天象,他自认是和先皇一样的明君,再凶恶的天兆也拦不住几代好皇帝带着他的国家走向盛世。   难的是如此天象,碰上的竟是陶敏正这等人物、这等心性,让人不得不防。   此时,门外通告一声,暗卫风尘仆仆,以跑死了几匹驿马的架势匆匆走进殿内:“陛下,是桐花县传来的消息。”   在皇帝严肃起来的目光下,他单膝跪下将手中装密函的竹筒呈上,皇城使跟在身后:“监察御史陈平欲挟持贵人进京,未遂后贵人不知所踪。”   宝禄公公大惊失色,跟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帝脸色铁青,扯下袖中挂着的素面龙纹银牌砸进皇城使怀里:“听着,率人入西南府进京之路,沿路可调令地方禁军,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报喜的小鸟流落在外,若是不尽早去找,那就不必防了,大家都和陶敏正拼个你死我活吧。   西南府州衙司狱房。   有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刚被抽了一顿,嘴里硬气地咒骂着:“陶敏正,你敢无诏令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你等着,御史中丞大人不会放过你。”   陈平,是陶敏正从翰林院被贬后,被中丞亲手提拔上来的监察御史,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尚未娶妻生子,除了一腔热血一无所有,竟毫无弱点。   陶敏正连嘴角的冷笑都扯不出来,不像他陶敏正,他的软肋谁都想来咬一口,凭一己之力,凡人怎么护得住被阴谋漩涡盯着的天外至宝。   陈平嘴唇抖着要求饶,最后嘴硬道:“陶敏正,你当初为一己私欲残害忠良,蒙蔽圣上。御史中丞大人为了帮你洗脱你儿灾星之嫌,重提旧历法推翻钦天监前言。你却中途反水,联合馆阁的老东西把他诬告得好苦!”   “你……你就是杀了我,也不会把行踪告诉你,我们转了几手,必将他送入京,届时中丞大人将重振旧历法、旧天文,你和你那心肝独子是神是鬼只在中丞大人一念之间,识相的话你就……”   陶敏正闻言让人住手,蠢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被故意丢下来给他传话,想必连行踪都被自己人蒙着。   “嘴放干净点,你最好盼着我儿无事。你还真信当年中丞和我牵头旧历法,是为了肃清历法正统、重振祖制,顺便帮我的孩子正名?”   “只是谋逆而已,偏偏你们台谏官说得比我们大学士还冠冕堂皇。”   陶醉刚出生时他是这么想的,什么天象判词、江山稳固,都拦不住他位极人臣,出身克己复礼的鼎盛之家,做了二十年君子栋梁,他有大才不可浪费,除了玩弄权势他并无其他野心,就是死在朝堂纷争中都是痛快。   现在的小酒儿应想不到,他那与世无争的好官儿爹爹年轻时也是要官帽名头不要命的毛头小子。   但随着小酒儿慢慢长大,他开始怕死了,怕早前和中丞部署的夺权失败,也开始忧心,把什么神兽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安在那个叫陶醉的孩子头上一辈子,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细数史书上有“承天运”之人的下场,从前他觉得地位尊崇,如今假设在陶醉身上,竟显得如此可怜。   有一天,他出门早朝,距离丁忧结束、举家搬去江南的时日将近,如不放手一搏,否则要想回来只能伤筋动骨。   可他刚穿好朝服,拿上官帽时将出门时,想先去看一眼陶醉。   小陶醉在他自己的床上无知无觉地睡着,丝毫不知道外面天阶低垂漆黑。   陶敏正看着他,心里的疼惜和不安油然而生,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   小陶醉突然直愣愣睁眼。   陶敏正:!!!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陶醉咯咯直笑,纯真睡颜不再,淘气得像个小恶魔:“爹,天那么黑你可别走错路了,小心摔个大马哈,还得我心疼你。”   月华透过纱窗照进床幔,温馨的气氛却荡然无存。   有个走路都不稳的小公子甚至诅咒他爹摔个狗啃屎。   陶大人哭笑不得地深吸一口气:“怪我吵醒你了?好,快接着睡,等爹回家。”   清晨有些冷,陶大人掖了掖他的被子。   陶醉舒服地缩进被窝,陶大人上个班还要窸窸窣窣地进来腻歪一下,真是低效率。上辈子他挎剑桥包、穿长风衣上班,走路都带风,现在也该他享福了。   年轻的陶大人出门便脚步一改,左拐进入宫门,往皇帝议事的内庭而去。   想必,做神兽祥瑞的父亲虽有许多好处,却是不如做逆子小酒儿的父亲的。   ——至少以后起夜的时候,还能被他吓一激灵。   桐花县的陶大人骂了句脏话,隐约有“狗日的……陛……”   他年轻时做的缺德事不少,想不到谋逆未遂竟也有报应,还报在他最不愿应验之人身上。若不是皇帝为了倒逼他回京,放任他再贬至此地,他怎么会根基尽失,以至于被小小御史监察算计。   “嘶——”陶醉捂着剧痛的后脖子醒来的时候,身在马车上,马车一个急转弯,被晃倒栽进一旁的金灿灿柔软的稻禾堆里。   肌肤触及粗糙的稻禾时,他就知道自己所处不对,赶紧捂住嘴。   前面赶车的男人听见声响之后再无人声,便以为是稻草翻倒的声音,探头见陶醉趴着一动不动,便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   他难道是被人贩子拐了?   陶醉只记得白天和娘一起去新买的铺子里瞧瞧。他在街边啊被家里的丫头小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突然街上一伙穿官服人马入城,在大街上纵马疾驰,直接把他在人群里冲散了,错过了娘往他这里伸的手。   陶醉挤在人堆里,见有人目标明确往自己的方向来就心知不妙。   他人小力微,急着生智抓着就近大娘的荷包,想把战斗力强悍的大娘拉进浑水,纠缠住这人。不料那人在他面上一拍,他便头晕眼花,被他拉着走了。   现代智慧对付不了古代拍花子。   陶醉软绵绵地被丢上马车谷堆里时清醒了一瞬,下意识从身上摸了个青铜战刀小战刀,趁着那拍花子驾车不注意,狠狠丢到车外,希望能早点被发现。   晕过去前一秒,他还想着还好丢的是秦玉龙的东西,坏了也不心疼。   陶醉偷偷欠身看向车外,荒野地平,显然已不是桐花县的风貌了。   车速极快,陶醉屏住呼吸准备忍痛跳车。   这时横生一箭正中拍花子的心口,他扑倒下车便一动不动。   马车被逼停,两道脚步声轻悄落地,这绝对不是救他的人!   陶醉捂着嘴不敢出声,也不敢在会武功的人附近动弹。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有人掀起车帘看见了陶醉!   “怎么,别告诉我那小兔崽子躲里面了?”外面人一边喝酒一边问。   陶醉灵光一现,他们是在找别人!   陶醉看着蒙面人,轻轻摇头,眼露恳求之色,手上颤抖着递过去一枚如意金锞子。   他没发出声音,只求一个人高抬贵手不会横生枝节。   蒙面人捏着他的脸看了看,似乎是见他只是一个被拐卖的富家小孩而心生恻隐,沉默着伸手接了金锞子。   蒙面人闷声回道:“就一堆稻子。”说着还捅了捅谷堆发出声音。   等外面二人准备离开,外头那人怕暴露,竟一脚要把马车踹下山道。   求生本能让陶醉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极限的瞬间,他趁机跳车滚进草坡,落地声和马车落地声惊险地混在一起。   草坡暗处中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一手捂嘴一手搂腰,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有人!   蒙面人要找的就是护着他这人。   陶醉扭头,两个少年人放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等两个蒙面人飞快走远。   李珉也诧异地对上一双精致得好似工笔画勾勒的双眼。   陶醉两眼泪汪汪:!!!怎么是你,堂哥! [9]第 9 章:小福星!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对方一松手,陶醉赶紧从人家怀里爬起来。   李珉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上:“你胆子也太大了,贼人就在身旁,也敢往车外跳。”   好在天色够暗。   陶醉歪了歪头:“你胆子才大呢,人家在追杀你,你不也伸手救我了吗?”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陶醉率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嘴角陷下去两个酒窝,看得李珉也跟着笑起来。   李珉想自己也是疯了,属官和亲兵被扣下,被一州通判勾结厢军追杀,居然还笑得出来。   陶醉也是年纪小,上辈子没见过这种生死攸关的场面,开朗地笑完后才知道后怕。   被拐已经够倒霉了,连拐子都被黑吃黑杀了,差点就没命回去见爹娘。   他不受控制地身体发抖,被李珉看出来,索性再把他搂住安慰起来。   劫后余生,惊出一身冷汗。   同病相怜的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陶醉缓过来后觉得有些丢脸,问他:“堂兄,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儿?”   李珉惊讶地挑眉,陶敏正居然没告诉儿子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有个血缘想近的亲人在身边,这爱娇的小公子应当会安心些。   他没挑破,眨了眨眼睛说:“我单字名珉,你叫我哥哥就行。这里是中原镇宁府,我在此地办公差,被手底下的人卖了,想伪装成流民袭击。”   镇宁府那几个蠢货演戏给他看,如果不是他实地勘察发现中原的旱情根本没有折子里说的严重,还真给他们瞒过去了。   越是小卒子越是狗急跳墙,他们没想到仅仅是个旱灾竟能让太子亲临,错把朝廷的重视当成了要判重罪,慌乱之下竟然想灭口。   李珉当时都气笑了,也亏得是蠢货才能让他逃脱。   他对陶醉笑了笑,居然有一对小虎牙,大方开朗地承认了:“第一次出公差是这样的,我还太嫩了。”   他现在形容狼狈,和陶醉第一次见面时的光鲜完全不同,却胸有乾坤,陶醉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潜龙在渊”。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加强版卷王,并且一看就是被他拿捏住的陶家人。   他已不大记得小时候住在京城陶家的事了,不知陶家到底有什么基因,如果各个都像陶大人和哥哥一样,真是人中龙凤。   “你呢?小宝贝儿,你怎么落难了?我以为陶大人……我二叔会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   李珉一出现,陶大人就把陶醉当成闺阁小姐藏起来,反而无端引他莫名遐想。   初见时当着陶敏正的面还文质彬彬的,不知为什么,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总忍不住轻浮。   他这么乖,为何想逗弄他?也许是什么劣根性因子作祟,李珉不愿深想,归咎于他作为储君对陶敏正这种经典权臣性子的挑战。   陶醉不知所觉,没觉察出对面的哥哥有些过于亢奋、急于表现自己的心思。   “我也奇怪呢,一个拍花子不仅通过了桐花县城门口的盘查,还有路引,一路上畅通无阻,给我弄到镇宁来了。”   和其他朝代一样,祁朝有严厉的户籍管理制度,百姓被约束在户籍地内,没有路引子既不能出城也不能进城。   陶醉碰了碰他脸上擦破的口子,安慰道:“没事的,我爹虽然是个小县令,但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李珉心说:是这样没错,但我现在抱着你这件事,我俩都得烂在肚子里才行。虽然我问心无愧,虽然不知道陶敏正在防我些什么,反正就是连一眼都不让我多看。   李珉知道前面有个村子,去了探路,让陶醉在原地等他。   “若有人来了,你便躲起来,再不济就跑,不必管我。”   陶醉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不了家,古代交通不便,最糟糕的是,此地正值灾荒,百姓不仅没有能力送他回去,他身上的钱财可能还会招祸。   陶醉从山道后选了棵树背面,挖了个小坑,细致地把自己身上的长命锁、菩提手串和各种鸡零狗碎的值钱小饰品摘下来放进去。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手上的双镯,富贵的光芒隔着八百米都能闪瞎眼,在百姓流亡的地界里简直是行走的活靶子。   这镯子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样,摘都摘不下来。陶醉想着想着吓了一跳,这要是被抓住了,砍手取镯怎么办?   陶大人说过的那些拦路土匪的事马上在脑子里回放,配合阴暗的山林一下子成了恐怖片。   陶醉心一狠,腕间双镯清脆作响,捏紧了往石头上猛砸。   镯子没有一丝裂纹,毫发无损。   陶醉头都大了,这什么破镯子!从没见过如此不顺心的东西,他就不信了,大不了把腕骨捏折,鼓着腮帮子准备忍痛往下一撸!   镯子却自己叮当一声掉地上,陶醉都没反应过来,纳闷了半晌自己是怎么摘下来的。   他往旁边拢了堆枯枝落叶把小坑遮掩住,站起来环顾四周,把这个地方记在脑子里。   那个漂亮的长命锁是爹去庙里给他求来的,他刚学会说话那段时间,陶大人魔怔了似的怕这孩子养不长久,让他在佛门领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号、在道观供了盏长明灯。菩提手串是娘亲和祖母领着家中女眷一颗颗亲手串的……   都是他的东西,一定会回来拿的!   李珉往回赶,表情凝重,前面那村子刚被土匪烧过,一地狼藉。   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和土匪打交道,会在土匪来之前把粮食藏进地窖、枯井或者土墙夹层里,有的还会藏进鸡窝。但他们往往会特意留一点粮食暴露出来,权当做打发土匪。   否则土匪没抢到一粒粮食会恼羞成怒,轻则烧毁村子,重则上山找村民泄愤。   如今村子烧了,村民不知去哪儿了。   现在太子丢了,镇宁府不敢把消息透出去,整个中原地区都围得如铁桶一般。若不能混进百姓之中南下,迟早会被搜出来。   李珉越往陶醉的方向走,途径听见人声!   他拔出靴子上绑着的匕首,走近一看又缓缓放下。   李珉:……   村民都在这儿呢。   他目标明确、主动出击、地址正确,架不住陶醉站在那儿人家就送上门来。   甚至还在给陶醉做饭。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那翻倒的马车弄上山道的,总之村民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磨稻壳、磨石板,再烧石板炒米吃。有个婆子用树叶盛的第一碗给了陶醉。   婆子问陶醉:“小仙官儿,这是你兄弟?”   陶醉不高兴地纠正:“不是小仙官儿。”   婆子不理他。   李珉一边脱下自己微服私访的便服披在陶醉身上,挡住他一身的江南绣娘炫技之作。   他好气又好笑地问:“怎么碰上的,小仙官儿?”   李珉甚至怀疑陶醉就是上天送来给他脱险的。目前知道他在镇宁府赈灾的人全部被通判扣押,还连夜封锁了州界限,保证他走不出镇宁地界。   别说失踪了,就是他这个堂堂太子死了,这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出镇宁府。   但陶醉不一样,他爹恨不得拿他当眼珠子护着,更别提这小机灵鬼在马车上把个小战令丢到路口指路。陶敏正会不顾一切代价闯进镇宁府。   如今又把逃散的村民全吸引来。   简直是他的福星。   陶醉支支吾吾:“这……”   他刚埋完那些小宝贝,拍了拍手从树后走出来,迎面对上一个老妇的脸,路上还陆陆续续来往着背着包袱的妇孺老少,各个衣衫褴褛,撇着嘴角,就连小孩也是。   这是陶醉第一次直面古代的困苦。   他怔愣在原地,活生生的场景让他面上第一次流露出不属于少年的悲悯。   怎么会,这就是陶大人说的流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产农作,没了房子,背上几张饼子就拖家带口在大地上流浪。   他们能去哪儿?   陶醉头发半披,身穿金丝洁白缎袍,单薄的少年躯体迎风而立,好似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精致的年轻脸庞上成熟的忧伤更让人想起传说中鹤发童颜的仙子。   乡野农民没见过娇生惯养的少爷,激动脱口而出:“是神仙吗!?下凡救旱的吗?”   陶醉连连摆手,赶紧把现代人无能为力又无用的圣母心收起来,解释自己只是迷路的。   “那个,你们饿不饿,山沟下有辆运粮马车,是贼人劫来的,那个……”   然后他的多愁善感就被劳动人民的生活热情彻底冲散。   李珉听完:……   李珉就见识到了陶醉混进人群中极致的主场魅力。   陶醉丝滑地挤进妇孺之中,顺手托了一把背篓里快要爬出来的奶娃娃,姿势十分帅气——然后脚底一滑。   李珉本来由着他发挥,见状都来不及上前扶他。   那背奶娃娃的婆子顺手一把提起陶醉,陶醉有惊无险地扬起小脸,冲婆子摆了个委屈的表情。   那婆子拿他没办法似的叫了声“心肝”,就把他夹在怀里带着走了。   李珉:……眼睁睁看着陶醉扭头冲他飞快眨了眨右眼。   就这样成功混入其中,甚至摆脱了是求苦救难神仙的嫌疑。 [10]第 10 章:你是和那俊俏孩子私奔出来的吗?   “要我老婆子说,年轻时旱灾见多了,这地根本就没旱到要逃荒死人的地步,地里庄稼是旱死了,但树还活得好好的。”   婆子一边赶路,一边和陶醉抱怨。   陶醉问:“树还活着,是说可以打深井出水吗?”   他皮肤白皙,身子单薄,穿着繁琐贵气时还不显,披上李珉那件便服,便带上些少年人特有的伶仃美感。   一种能被同龄人关注到的美感。   偏偏他还灵动爱笑,惹得人去注意他。   陶醉不经意间回头,对上李珉的眼睛,高挑的俊朗少年睫毛轻颤着,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李珉面上镇定自若,心里疑惑,自己在躲什么,他是太子,想看谁就看谁。   他气度不凡,肩背沉稳,步履周正,连走路都比别人挺拔。   更别提一眼看过来的俯视眼神,淳朴的村民总觉得要跪下来才能和他说话,于是纷纷不敢上前搭话,显得他形单影只。   村民们凌晨吃上了炒米,有精神开始聊天,七嘴八舌说:“水井是能往下挖的,刚干涸那几天,我们原本就是要打井。怎么井都没开始打,庄子里其他村子的人就都跑了?”   “是有人总嚷嚷说旱了几个月,要死人了,趁上游河里没干透,张罗着赶紧南下。没几天庄子里的人被吓得都跑完了,还打什么井?”   他们王家村最后才跑,是因为全村人都是本家姓,邻里是亲戚团结又和睦,如果不是存粮都被土匪烧了,他们哪里舍得这一亩三分地。   但庄子里多是势单力薄的人家,就是不想走,见着相熟的邻里要走也只能跟上,一来二去的,整个庄子都快空了。   他们计划沿着河道南下,在附近的大庄过夜,如果有人、有井,说不定还能留下,等老天开眼了再回来。   陶醉已经走了一早上的路,不仅腿像灌了铅,精神上也昏昏欲睡。   婆子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把他惊醒了:“小仙官儿,你是和后面那俊俏孩子私奔出来的吗?”   陶醉眼睛都睁圆了,猛地转头,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她:“不是,那是我哥哥!”   你别太荒谬了,你们祁朝为什么这么开放?!   那婆子照例不管他反驳什么,自顾自地教他:“老婆子我又不会说出去,和我嘴硬什么呢?”   “这小哥确实俊,你有眼光,演完这出甜甜蜜蜜的私奔大戏,就该回家和爹娘认错了。若真的喜欢,以后私底下偷偷来往便好。”   “你一看就比他金贵,听我的,你年纪还小,他这个年纪的最冲动了,切莫被男人骗了。虽然他看着不像花心的,但男人总是图新鲜,你不能事事都应允他。”   还敢说不是,穿人家的衣服,还动不动回头和人家眉来眼去的。   老婆子刚看见小公子孤零零站在路边的时候,以为是神仙下凡,等看到俊小哥出场,她才知道原来是戏本子下凡了。   唱的还是牛郎织女。   陶醉脸通红,被一套组合拳打得眼冒金星:不是……什么?私奔,和谁私奔?   他抿着着嘴巴冷静了半天,准备开口和嘴碎的老婆婆说道说道……   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面前被递过来一个被拧开盖子的水囊,抬头望去是李珉面无表情的脸:“渴了?”   干净的水珍贵,陶醉渴得喉咙冒烟,加上被家里伺候惯了,下意识仰头去够那壶嘴,自然地等着人给他喂水。   李珉挑眉,打小没伺候过人,觉得新鲜得很,居高临下眼神满意地看着他像小鹿在林间小溪喝水。   等陶醉反应过来时,已经不想看那婆子脸上的表情。   “走不动了?”李珉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他。   陶醉叫他一声哥哥,再加上身边第一次没有属官和仆从,李珉十分能代入这个角色。   没等回答,他索性牵着陶醉的手跟上别人。   陶醉的脸腾地红了,质问他:“哥哥,你刚才看我做什么?”   李珉下意识地转移话题:“听你说树未枯能打深井,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南少爷,怎的知道百姓汲水的事?”   陶醉窃笑,这就是现代系统性教育的好处,随口胡诌:“我爹办公务就总爱和我说些有的没的,他什么都和我说。”   李珉也窃笑,看着陶醉一脸信赖地开始和他解释,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质问什么,心想怪不得那天见陶大人糊弄儿子,只要被他充分信赖,就能把聪慧的小公子牵着鼻子走。   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晌午最热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下溪屯,偌大的村庄悄无声息。   探查的小伙子回来了:“也跑干净了,他们的井挺深的,但也都干了。”   众人一听都失望地瘫倒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避暑,看来连口水都讨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河道上游,再这样下去他们得吃树叶了。   陶醉也蔫儿儿地坐下,顾不得那点避嫌的心思了,顺势倒在李珉的肩上:“哥哥,我好渴。”   他吸了吸鼻子。   “但你别给我水喝。”   这点水不知道要用多少天呢,他一个早上都没看见李珉喝水。   李珉没听他的,拧开盖子就往他唇边送,陶醉意志不坚定,抵挡不住诱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他是正统皇帝教育出身,骑射行军的本领样样精通,跟着村民走半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陶醉一看就是出门就要做轿子的人,一辈子也没磨破过一双鞋。   有人在村口处惊呼:“这儿有尊龙王庙!”   不少村民一下子恢复了力气,从地上撑起来去看龙王庙。   “来晒龙王!”   陶醉问李珉:“哥哥,晒龙王?”   李珉解释给他听:“适逢旱涝,若是给龙王烧香上供也没用,民间百姓有个晒龙王的习俗,控诉龙王玩忽职守,以此祈雨。”   听得陶醉目瞪口呆,真是爱憎分明的劳动人民。   下溪村的龙王庙只有半人高,里面放着能挪动的木雕龙王神像。   几个汉子把龙王庙前稀稀拉拉的贡品撤下,扯掉龙王身上缠绕的彩布,七手八脚把神像抬至村口空旷的晒谷场。   妇孺们跪伏在滚烫的地面上,各个愁容满面。   村长被推出来念悼词:“龙王爷,你不长眼,我们年年供奉,香火不断,不敢求风调雨顺,只求不要有旱涝。如今良田开裂,庄稼烧死,河床干涸,你竟忍心看我们渴死饿死。如今便把你晒在着日头底下,让你尝尝今年日头有多毒辣!”   “若你只知道享清福,还不肯行云布雨,我们便拆你庙宇、砸你供品,令你耳根不得清净!求求龙王爷,快下雨吧!”   晌午的日头热辣,木雕龙王两根胡须神采飞扬,在日头下显得陈旧暗淡,烈日同时安静地也晒着跪在晒谷场上的村民。村民们被逼急了也敢晒神佛哦,却也是怕降罪的,便自己也跟着被晒。   神像毕竟是木头做的,晒了一盏茶时间,天上烈日寂静无声,晴空万里,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还能看到地面因高温而翻涌的热浪。   村长跪着挪过来,求陶醉说:“小仙官儿,你能否帮我们折几枝柳枝,我这里还有半壶水,你用柳枝沾水抽在龙王身上,让他流泪悔恨便可。”   能用什么法子呢,龙王不肯认错,只能让木雕替他认错假装流泪,面子上过得去,又得将他抬回庙里。   陶醉答应了,他不信神神鬼鬼的东西,经过那神像碍路时,还随手弯腰把它挪了个地儿。   他却没看见,他刚把神像放下,木头眼睛上闪了一瞬,两根曲折的胡须蔫儿吧了许多,像是龙王真的被搬出来禁锢至此。   等陶醉带着柳枝回来,村民们都已神情激动地站起来,围着那神像叽叽喳喳。   陶醉走进,被李珉一把拉进人群中心,只见木雕竟真的伸出一滴滴水珠,像是龙王此刻正被困在木雕里受罚,被晒的汗流浃背。   陶醉:谁把我洒水的活儿抢了,村长,这个岗位你还安排了别人吗?   不多时,天上四周云层翻涌而至,越聚集天色越暗沉,众人看着异象心生喜色,盼着那乌云赶紧下雨。云中雷光闪烁,不多时,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降下一场瓢泼大雨!   村民们喜出望外,互相抱着身边的人欢呼:“下雨了!竟然真的下雨了!”   而后急匆匆在下溪村废弃的房子里找出木桶、木盆和水壶在地上接水,而后自己钻进雨幕里接水大笑。   陶醉最聪明,他眼尖让村长叫人在榕树附近挖出一个坑,多铺点树叶,让雨水汇集进来,等天稍微晴朗,还能拿树叶子把水给蒸馏出来。   李珉没指望陶醉,已经把水都接好了,一回头——   陶醉站在屋檐下,掏出洁白手帕伸到外边打湿、拧干,仔细地擦着自己的脸。 [11]第 11 章:若是李珉日后掌权   李珉走到他身边,冷不丁开口:“给我也擦擦吧。”   陶醉没在意,堂哥都愿意用他用过的手帕,他就更不介意了。   把手帕沾水搓了搓,依旧是那副讲究但笨拙的架势,细白的手指和他刚擦干净的脸一样柔软莹润。   陶醉大大方方地踮起脚,用自己的手帕在他的俊脸上擦,跟绣花似的。   清凉的帕子很舒服,还带着香气。   李珉看了他半天,“好乖,怪不得都疼你。”   陶醉对堂哥话里的亲近十分适应,自然地说:“我给陶大人也这么擦,哥哥疼我,我也对哥哥好。”   这一路上,干粮和水都在李珉身上,还背了他一路。   陶家人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他心安理得地使唤堂哥,对他的亲近毫不设防。   李珉别开脸,笑得露出虎牙,此刻一点架子也没有,完全丢了太子殿下难以讨好、高深莫测的包袱。   “哥哥之前说出公差被手下设计,是因为他们捏造了旱情的严重性吗?”   李珉索性接过他的帕子,顺手洗了起来,挂在小木架子上晾干,又夸他:“好聪明。地方通判煽动了恐慌,人为制造了流民和土匪,好找朝廷要银子和粮食。”   只是没想到年轻的太子不好糊弄。   “官府本应先劝说百姓挖井,但此地接连几个庄子都没有挖井的痕迹。”   陶醉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换成我爹来就不会这样,皇上总让他做县令,实在浪费。我爹带着三百人就能打千余土匪了。”   李珉笑了笑,没接话。   这孩子敬爱他父亲,他不愿惹他不高兴。   太子亲自和陶敏正打过交道,又被几个眼皮子浅的贪官绊了一跤后,这才知道为什么老头放着陶敏正不用。   哪怕陶敏正顺顺利利地交出了赈灾粮和江南实权,而这里的通判欺瞒圣上、为一己私利害得一州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胆大妄为到刺杀太子。   蠢材最多为祸一方,但不确定的顶级权臣却会对整个朝廷带来无法挽回的影响,像一棵大树扎根在王朝的基业上,得了一时稳固,却成为未来腐朽的根源。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通判的催命符,既如此我们便不必混在流民中,最好趁着雨停连夜……”   李珉看了眼陶醉的头一点一点,站着都快睡着了,改口说:“明早我们就得启程往澧城交界处去。”   陶醉闻言立马倒在木床上滚了一圈,被硌得哼唧了半天,他人长得瘦,骨头和床板硬碰硬,又困又疼。   直到李珉收拾完上床抱着他,这才沉沉睡去。   窗外雨下到半夜,雨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让人安心。云层外雷光闪烁,发出幽咽的龙吟声。   窗沿被飞来一颗石子“啪”地击中。   李珉睁开眼,双目清明,松开熟睡的陶醉起身推开窗。   窗外侍卫浑身滴水,双手抱拳半跪在地:“殿下,陶敏正带着西南厢军从澧城边突进,和皇城使在此地汇合。陶大人吩咐,他们需要一个由头接手镇宁府。”   李珉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窗台,轻笑一声。   他还以为陶敏正第二天就要闯进镇宁府把儿子叼回窝里,怪不得老狐狸不现身,让他当了两天保姆。   原来是想把事情闹大,要给他儿子泄愤,真是睚眦必报。   这州通判惹了陶敏正也算倒霉,李珉还想施恩留他一命,看来留不住了。   李珉固然理解他,但这种弄权方式天然能刺激统治者的防备心理,在君主面前留下不痛不痒的小刺。越是英明的君主越是如芒在背。   若是李珉日后得大权,这根刺便会显现。   李珉抬手让侍卫退下,关上窗。   此刻陶醉已经被硬床板硌得皱眉,唇间发出一声难受的呓语。   “真拿你没办法,竟一刻也离不了人。”李珉笑了笑,轻声说。   直到李珉回到床上把他半搂在怀里,陶醉才呼吸放缓,在人颈窝蹭了蹭沉沉睡去。   第二天雨停,几个小伙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把龙王像请回庙里,石雕就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地上。   换了好几个人脸都涨红了都抬不起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才刚下了雨,是不是惹恼了龙王?”   “这可怎么办?会不会惹来别的祸患?”   农民靠天吃饭,最怕触怒龙王。   龙神木雕岿然不动,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地看着众人。   就连李珉都上去试过,对着陶醉摇摇头:“纹丝不动,有些奇怪。”   陶醉不信:“让我来试试!”   昨晚难道下铁水了,给这龙王都浇成实心铁了?   他提了提衣摆,就着李珉身边蹲下,抓住龙王的胡须使劲儿——   “哎呦!”   木雕神像被轻飘飘抬起,众人正全力抬起,怎料龙王突然失了重量,纷纷用力过猛仰面摔在地上。   摔倒时似乎听见不知从哪儿来一声空灵的“哼”,听上去十分委屈恼怒。   陶醉被李珉提了一把,这才没丢脸地摔在地上。   众人见龙王总算愿意回庙,终于懂了一口气。   陶醉捏着轻飘飘的木雕,瞪了一眼李珉:“纹丝不动?哥哥你居然骗我。”   李珉:“……”终于体会到昨天村长的心情。   他没急着辩解,若有所思地看向木雕的方向。方才那木雕确实比铁铸的还沉,自从陶醉一搭手,便突然变回正常木雕。   李珉和陶醉拜别了村民,昨晚一夜暴雨,连井里都重新蓄上了水,他们也该回王家村看看了。   “这就要回家了,你们能找着去澧城的路吗,不如再住几天?”   大家都舍不得陶醉,不仅长得像神仙,遇见他以来净遇见好事了,先是得了一车稻谷,晒龙王祈雨成功,就连龙王降罪也是有惊无险。   婆子最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给他挤眉弄眼,显然想提醒他关于私奔的忠告。   陶醉:“……”   陶醉一路上受他们照应,摸遍浑身上下也找不来什么能报答乡亲的东西,干巴巴地说:   “如果有个面上带笑的官老爷来找我,你们就管他要粮要钱,就说是小酒儿答应的,让他看着办。”   最后他们拗不过碎嘴子的婆子,只能带上两个身强体壮的庄稼汉,被护送去澧城。   还没走出几里地,刚到达澧城州州界处,脱离了百姓的掩护,他们果然碰上巡逻的厢军!   “站住!”   一群人马横刀相向,刀尖直指李珉。   为首的人说:“贵人,通判大人只是想与您谈谈,想必你是误会了。”   李珉傲慢地抬起下巴:“谈谈?哪怕真是谈话,你和你主子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的资格。”   那人叹了口气一拱手:“卑职身不由己,得罪了。”   “老爷饶命!”   民不与官斗,他们身后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世面,纷纷抱头蹲在地上。有人还顺手拉了一把陶醉,让他也跟着投降。   陶醉皱着眉看对面厢军队伍里骑在高头大马上为首的人,竟是为太子押送军械经过桐花县的那个武官!   他还帮他做过馄饨呢,现在居然已经成了敌方阵营。   陶醉被李珉护在身后,只见他抬手挥了挥,他们身后的树林里瞬间窜出十几个侍卫,把他们团团围在身后。   陶醉瞪大双眼,原来这些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他就说堂哥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那武官看了眼陶醉,干脆利落喝道:“不得伤及无辜,上!”   厢军和太子侍卫双方立马缠斗一起!   武官冷哼:“负隅抵抗。”   陶醉和李珉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被围在中间,四周是人影交错和兵器相接。   陶醉着急,李珉的人人数只有厢军的一半,就算武功高强也不是对手,这样下去迟早要输。   他抓住李珉的袖子,李珉手握长剑把他护在身后,还有空安慰性拍了拍他,闻声安慰道:“别怕,只是逢场作戏,你看那儿。”   陶醉抬眼望去,澧城边界处出现另一批声势浩大的人马,明黄色“李”字旗迎风作响。   为首是一个面上总爱带着笑的大人!   爹!总算来了! [12]第 12 章:小狐狸也不好对付   陶醉满脸欣喜地看着马背上向自己奔来的爹,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   “陶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陶醉双手做喇叭状大喊,眼中有热意。   这么多人!   我的芝麻官爹爹,连自己剿匪都紧巴巴,不知道费了多少辛苦才摇来这么多人。   陶大人远远地佯怒训了声话,陶醉依稀看出嘴型大概是“淘气”。   厢军见澧城增援将至,有溃散之意,把太子这烫手山芋带回去让通判贿赂,跟被当场抓住刺杀太子可是两码事!   被领头武官制住,当机立断:“挟持太子!”   太子混乱之中回头,只见陶醉眼里只有他爹了,心中暗叹了口气:也算是利用了他,还陷他于险境,是欠了他的。   太子飞身后撤吸引火力,不忘留了一半人护着陶醉。   陶大人疾驰中无奈笑了笑,看不清陶醉眼里的泪光,只见那不省心的小人儿笑靥如花,被团团包围还冲自己张大双手等着被抱,一点也不管太子的死活。   连身边有人起飞了都不知道。   他头也不回,反手将手里的“李”字旗往后抛给下属,脱离救驾请功的大部队,马鞭一扬,孤身一人往陶醉的方向飞奔!   陶大人刚翻身下马,一枚小炮弹撞进怀里:   “爹!”   陶大人稳稳接住他,双手结结实实把孩子拢在怀里,悬在心头大石才落下。   天知道那天在衙门里,被通传他儿子丢了,他是什么心情。   把御史中丞的手下逮出来挨个拷打,层层推算出他们下一个落脚点,却迟迟不见绑匪带着那个没大没小又娇气的小孩出现,当时又是什么心情。   “三天五夜,你跑去哪儿了?”   陶醉在陶大人怀里心如擂鼓,顺手一抓把陶大人腰间挂着的玉佩攥在手里,这才确信自己又有家了。   陶大人神兵天降,他犹如梦中。他知道爹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帅!   这几天颠沛流离,他没和堂哥说他怕得要命,怕再也回不了家了,却没有一分钟担心过他爹不来找他。   父子俩抱了半晌,直到那边收兵敛剑,陶大人这才把陶醉在自己身上撕下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太子看着眼前一个个厢军被尽数制服在自己面前,澧城统兵在自己面前下跪请罪说救驾来迟,回身看向陶醉,两父子还搂在一起。   他竟一眼也没看自己。太子没管跪着的统兵和城皇使,只侧身看着陶醉。   统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想提醒忘乎所以的同僚先来应付殿下,被太子抬手制止,由着他们父子互诉衷肠。   陶醉被陶大人摸摸脸、摸摸手,翻过来打量一遍,确定这个宝贝疙瘩没有缺胳膊少腿。   陶醉仰着小脸絮絮叨叨,嘴巴说个不停:   “爹你都不知道,拍花子特别可恶,他手往我脸上这么一拍,我什么也不知道就跟着他走了。”   “好在遇到了堂哥,他一直背着我,百姓的木板床实在太硬,他还给我做垫子。”   “这里的官儿做得没有爹好,竟还有土匪把村子都烧了,但村民们都出来给我们做饭了。他们还带着我去晒龙王,然后竟真的下雨了。”   他絮絮叨叨地告状拍花子有多可恶,决口不提那拍花子在陶大人眼皮子底下拿到了路引、出了城门。他只说自己多么走运,遇到了多么好的人。   陶大人恨不得把他靴子都摘下来看看有没有长水泡,这才停下来。   他叹了口气,两指一捏手动把喋喋不休地小嘴闭麦——   陶醉歪头:“唔?”   陶大人无奈地说:“平日里就知道给我添堵,现在自己都还惊魂未定,操心起大人来了,小酒儿,你才多少岁呢?”   陶醉被他捏住了嘴,终于对上陶大人关切的目光,后知后觉的委屈涌上心头,抿了抿嘴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终于哭出声来。   这一哭不得了,连停都停不下来,情绪宣泄而出,那真是一张很丑、很委屈的小孩哭脸。   陶醉自出生起,就一天也没离开过爹娘,更没受过一点委屈,就是上辈子在华尔街给资本家做了多少年走狗,心都被养娇了,哪里受得了流落在外的委屈。   太子听见哭声,脸上诧异,陶醉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连一声苦都没喊过。   “本宫有这么不可靠吗?”他喃喃自语。   统兵不敢接这个送命题,而城皇使十分了解自己未来主子爱钻牛角尖的个性,干脆就当没听见。   毕竟是年纪轻,太子脚步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陶敏正双手捧着陶醉的哭脸轻声安慰,眼泪抹都抹不完,连他自己都落泪了。   太子看见陶敏正竟也跟着他儿子哭,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对陶敏正的奸臣形象突然充满了怀疑。   等陶醉终于平复下来,抬头见堂哥站在面前,有些尴尬,他完全把哥哥抛在脑后了。   太子率先对陶大人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这次轮到陶大人惊讶挑眉。   不过太子在那个天象里和陶醉的关系过于特殊,他乐见太子认领和陶醉的血缘关系。   陶大人泰然自若,在同僚敬佩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受了储君行的礼。   太子:……   这番心安理得的做派,让太子刚刚对他改观的奸臣印象这下又开始动摇。   太子不想和老狐狸打机锋,转向陶醉。   他笑着露出虎牙,看起来有些天真的可爱:“小酒儿,哥哥在此地还有公差,先与你拜别了,别忘了哥哥。”   不料,小狐狸也不好对付。   陶醉哭得眼睛正泛红,眨了眨眼睛:“哥哥也别忘了我,往年本家送到家里的年节礼单子上,都没有哥哥的名字。”   太子的笑容滞住:啊,起疑心了。   陶敏正好以整暇地笑着装糊涂,丝毫没有要帮忙打圆场的意思。   太子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统兵和城皇使,想陶醉脑子转得真是快。   他的储君脑子里没有半点利用了谁就要感恩戴德的观念,用得上谁都是恩赐,能做到赏罚分明的都算作明君了。   从没想过事后会被问“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谢谢我?”   太子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刁难,他之前哪里认识陶醉,只能干巴巴地说:“下一个年节你就知道了,我的单子要是比谁的短了,都没脸再见你。”   此时太子已经完全陷在陶醉那一套对付陶家人的逻辑里,不存在权力系统赏赐和记功的那一套。   记下救驾之功的那两位还在地上跪着。   陶醉终于也搂了搂他,这样才对嘛。   “爹,走,我带你去看王家村的两个大哥——”   他已经答应了,等爹找到他就要给人家王家村捐粮捐钱的。   镇宁府厢军被押着离开,那给陶醉做过馄饨的武将经过他时,突然丢出一枚如意金锞子,正落在陶醉脚边。   陶醉捡起一看,竟是他在马车上贿赂追杀堂哥的蒙面人的金锞子!   现在想来,那蒙面人放过他根本不是因为起了恻隐之心或是贪财,只是认出了他而已。   陶大人失而复得,此时正是最纵着他的时候,恨不得让他骑自己头上,问:“怎么了?”   陶醉踮起脚,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陶大人沉思了片刻,摸了摸他的狗头,只说了句“放心。”   陶敏正眯了眯眼,心中有了别的计较,自从为了陶醉就打算不再弄权后,突然发现了自己做官儿的新乐子。   他本以为让陶醉远离京城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已经躲不过去。   任何帮了陶醉的人犯了事,他都愿意无原则捞他一把,只要他官儿做得越高……   陶府的小主子、京城出来的小贵人被平安寻回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向京城、江南和桐花县。 [13]第 13 章:是我把他拉扯大的!   桐花县陶府。   大家都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心照不宣地照常做事,免得惹夫人伤心,却未想到这五进的大宅子少了一个人竟显得如此冷清。   到了平日里小少爷起床的点,没有一个小身影梦游似地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伸伸懒腰但依旧醒觉失败,往牧童身上颓废地一倒,让人背着他晒会儿太阳。   他会去钟夫人那儿当会儿懒洋洋的开心果,出来就直奔老爷的院子,瞧瞧他爹在做些什么,以此决定自己是撒娇还是捣乱。比如,如果老爷在写字,他会安安静静地看会,看高兴了就开始夸奖,被吵得头疼的老爷支使出去;如果老爷心情好在品茗,他会腻腻歪歪地聊会天,看能不能得一个故事听或什么别的好东西。   老爷和夫人好似他的醒觉玩具,出来后他就神清气爽,看看有没有哪个下人值得被骚扰,但看见教书先生是要绕道走的。   这已经是牧童蹲在门口的第二天了,明明是府上最能干的小子,此时却像是真正的牧童,小牛犊丢了便不知道自己终日该做些什么。   官员家的小公子被家里耳提面命不准去上峰家里触人家的霉头,百姓家的孩子却管不了那么多,天天上门问:“小桃儿出门回来了吗?不是说好了要放一个京城来的大风筝?”   驿官一天要上门几次,给钟夫人带来京城和江南的消息,再替她打点上京城的书信,每次来都会暗中收到全体关注,以至于后来他刚进门就知道先摇头,丫头小子们泄了气便不再管他。   到了傍晚,驿官没管别人,直冲前院让管家快把急报交给夫人,一脸喜色。   众人纷纷丢下手里的物事围上前:“这是找着了?我们少爷要回家了吗?”   驿官第一次如此受欢迎,与有荣焉自豪地说:“已经和陶大人在路上了!”   后院里钟夫人正红着眼睛写信,还未看急报,已听到欢腾的“找着了,快去给夫人报喜!”,手一抖丢下笔,扑到嬷嬷怀里哭得像是还未出阁的时候:“总算是平安了,我的心肝——”   嬷嬷心疼道:“小姐缓缓神,病了少爷要伤心的。”   钟夫人咬牙道:“病不了,我要看看是谁和我的小酒儿过不去,相府不会放过他的。”   江南,文知州府上,文荣连人带包袱被丢进文知州的书房。   文大人指着骂他:“我早与你说了,人已经出了桐花县,你现在着急赶去只会得罪人家府上,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添乱。难不成你要从桐花县一路去找他?”   文荣犟嘴,第一次不怕他爹:“我把他拉扯大的!”   “难不成我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府上享福?!我不管你,我得去,他要是一天找不回来,我就给钟夫人、陶大人当一天儿子!”   他已经和白逸阳约好了到城门口碰面,他负责联系马夫和偷他爹的章,确保他们能一路到西南。   被他爹逮着了也正好,顺便威胁文大人尽心尽力地找陶醉,要是找不回来,他就没儿子了!   文大人被气得两眼一黑,手抖着:“好……你个逆子,你给人家当娘亲当上瘾了,现下还要去给人当儿子……”   文荣正准备伺机逃跑,这时门外闯进来一人:“找着了,人在镇宁府,已经和陶大人一起往回赶了!”   文荣喜出望外,抓着那人:“真找着了,贼人有没有伤着他,没缺胳膊少腿吧?”   文大人:……你个吃里扒外的。   正在城门根儿蹲着,身上背着干粮和包袱的白逸阳:……人呢?!临阵脱逃了?就知道大少爷靠不住!   嬷嬷说得不错,陶醉平安下来问陶大人第一句话就是忧心忡忡的:“我没惹我娘生病吧?她一定病了。”   说着竟又要哭。   陶大人安慰他:“没有的事,我出门的时候你娘恨不得跟着一起,京城已经被她闹腾得人仰马翻了,你且等着吧,你娘憋着气要给你讨个说法呢。”   陶敏正外放,御史在朝中无人制约,御史中丞撇得干净,但得罪了陶家和相府,他不会好过的。   陶醉原想着带他爹去王家村,却十分担心钟夫人,只好让留下些人帮忙重建村子,和爹连夜赶回家。   陶醉回家后,安分了几日以安抚阖府上下破碎的心。   他得意地篡了他爹的位,自诩陶府真正的主心骨。   尤其是等他发现现在是大家对他纵容度和容忍度的巅峰,干脆连书也不念了。夫子经历过痛失爱徒事件之后,陶醉发现自己冲他撒娇也有用了,干脆连夫子都不躲着走,大摇大摆地出去玩。   从来没过过这么滋润的日子,比在江南时还要快活,甚至还没有文荣那个爱操心的劝着他。   真正拿捏住陶府上下之后,整个桐花县都是他的玩具了。   陶大人听了牧童告状,眉头紧锁。值得一提的是,牧童还坚持揭陶醉的短已经是他个人意志力和公子的魅力抗衡达到巅峰了。他其实还瞒了老爷一件事,能让少爷玩几天就玩吧。   陶大人揉了揉眉心,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和先前一样偏安一隅,倒也能纵着他。但听这不省心的说,在镇宁府,他还当着太子的面露了一手请龙王祈雨,他不送就连龙王爷都走不得的戏码。   陶醉当时绘声绘色地和他分享见闻:“民间晒龙王竟真的有用,不知是什么原理,难道是抬龙王、请神的百姓扬起大片灰尘,附着了水汽这才下了大雨?这也太夸张了,但百姓都信了,他们还说龙王被晒心有不忿,不愿意走,连堂哥都被洗脑了,也跟着说木头龙王抬不动,我一接手差点被轻得摔个四脚朝天。”   陶大人两眼一黑,只觉得天崩地坼,问:“你说什么?前因后果说仔细点。”   “下雨的原理就是凝结核……”   陶大人打住,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心思听陶醉说的那些奇怪的理论:“不,是龙王那部分,你当时在做什么?”   哦爹说的是龙王啊。   陶醉只当它是个木头,若不是堂哥鬼迷心窍了哄他,他都懒得和陶大人提一嘴。   当时他被村长请去折柳枝洒水,这龙王相当碍路,若不是百姓都信服,他就用脚挪开了,为表示尊敬他还双手抱着推开的。   不料回来时村长已经另找人往龙王身上洒了水,还催眠他说是木头疙瘩自己渗水,真是神仙显灵啊。   陶醉感叹:“真是封建迷信啊。”   陶大人:“……”   陶大人听完牧童告状便坐不住了,这孩子离开桐花县已成定局,太子说不定也正和皇帝交代此行见闻呢。   他起身去找,正好赶上陶醉又要出门,竟是一天也不愿意在府上乖乖待着。   陶醉也知道自己最近荒谬得离谱,他甚至还藏着一个大篓子没告诉陶大人,却一点儿也不怕他,迎面送上来:   “爹!你最近好忙,我好久没见到你。”   他脸色红润,就算被拐走了好几日,吃不好穿不暖的,看着身子单薄竟也没生病,生龙活虎的让人瞧见了就高兴。   陶大人见到他就笑开了,立刻把自己的来意抛到脑后,接住他抱在臂弯里,和他解释道:   “镇宁府当着我的面刺杀太……你堂哥,虽有些越制,但此事已经由我经手,就算只是祸及你,爹怎么也要为难为难他们镇宁,别以为不知情就能不被追究。”   否则岂不是谁都敢上来踩他儿一脚。   再说,如果不是他们要造反、玩忽职守,他的小酒儿流落此地,找个百姓送他去官府,什么罪都不必受。   陶大人是被迷了心窍忘了来意,陶醉是做贼心虚知道的,他率先发难:   “小酒儿还以为受了这么大罪过,爹都没空关心我,是不疼我了。野外晚上可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我现在连睡觉都不敢叫他们熄灯。”   刚回家那阵儿他是一句诉苦都没有的,只捡有趣的说,等大家都缓过来了,他便开始拿吃过的苦撒娇了。   陶醉有弯秀气的细眉,诉苦时蹙起来,十分孩子气,偏偏他遭的罪在他这个年纪应是可以哭闹几天的,这样的情态更是让人心都化了。   陶大人:“我那儿有盏从本家带来的嵌夜明珠琉璃灯,等会儿让牧童……”   陶大人清醒了一瞬:“说起来,听说你最近怎么不念书了,前一阵儿不是主动要请个夫子回家吗?”   “你现在要上哪儿去,爹爹都不知道你这几日的行踪了。”   再说了,他都险些被这倒霉孩子绕进去,白白愧疚了一会儿。那是他不关心他吗,一回府陶醉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钟夫人恨不得把他一呼一吸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那是挤不进去,先去处理公务了!   陶醉:……   他都不用问,就知道陶大人是从谁那儿“听说”的了。 [14]第 14 章:这是我的扣扣农场   陶醉眼睛溜圆,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牧童。   牧童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与他无关。   陶大人想知道陶醉这几日在忙什么,陶醉上下打量了亲爹一番,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他给漏了。   陶大人站在县丞家的田庄里,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那棺材脸县丞果然喜爱陶醉,田庄特意空出来两块肥沃的空地,各自都种了一小片小白菜和萝卜,一边青翠欲滴,另一边被种得稀稀拉拉,白菜面黄肌瘦水分不足,那萝卜就更别提了,一半身子还露在外面。   “这是牧童种的。”   陶醉郑重地介绍了那片面黄肌瘦的菜地:“这是我的扣扣农场。”   陶大人看了他一眼:你不说爹也知道,这片只能是你的。   种田这事放在陶醉身上并不算新鲜事,陶大人作为父母官也算了解田务,但为了参与陶醉的乐子,他还是蹲下来拨了拨绿叶子,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   “你向来点子多,想要学百姓种地倒也像你的性子,只是怎么你二人的农场种的都是已长成的苗子?”   而且二人都只种了稀稀拉拉一小片。   陶大人不明白,若是为了体验种田,不应该从种子或小苗开始吗?若说陶醉是急性子,怎么连牧童也是移栽的?   陶醉也蹲下,认真地告诉他:“那就没法儿偷了呀。”   偷小菜苗和偷马上就能下锅进肚子的蔬菜,成就感怎么能比呢?   陶大人:……草率了,确实十分新鲜。   扣扣农场的精髓就是偷菜啊!陶醉对自己的扣扣农场越看越满意。   种菜、除草和施肥都不是他自己来,田庄本就有负责庄稼的佃户,陶醉只起到经营的作用,和扣扣农场的模式一模一样。   他一个小孩在古代的乐子很有限,贵公子们平日里不是约饭,就是游湖、逛园子、赏花吟诗,寻常人家的小孩爱玩躲猫猫、放风筝,活泼点的会上山捉鱼摸虾。   这些陶醉都挺爱玩的,但都太别致了,还没达到精神层面的享乐。他可是曾经拥有过手机的人,哪儿比得上耍手机这种高级趣味。   他苦思冥想终于复刻出了最容易出效果的游戏——扣扣农场!   “爹爹,偷菜可好玩儿了,你辛辛苦苦种的菜,早上一睁眼就被人偷了,你为了报复还能去他的菜地捣乱,把他长势最好的菜全偷回家。”   陶大人果然不是常人,恍然大悟道:“你二人都只种了一小片地,是因为控制进度,以此代替种大苗缺失的乐趣。”   陶醉笑逐颜开,真是上道:“没错,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翌日,陶大人散衙后出现在田庄地头。   没错,陶醉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了玩伴。他在桐花县才月余,并没来得及做孩子王。   少爷们听见种田就开始摆手,百姓家的小子平日里种田都种腻了,而且没空偷菜,和他们玩就跟欺负他们似的。   陶醉竟找不出一个适合陪他玩的,只能让牧童顶上,但牧童成日跟着他,偷菜的乐趣大打折扣。   陶大人原也只是陪儿子胡闹,但他下了值特意来到田间,却发现自己那片地里,长得最大最好的那颗大白菜眼看着就能收了,已经被陶醉偷走了。   他还嚣张地在白菜空出来的位置插了支小旗子,上面画着个吐舌头的小人。   陶大人都被气笑了。   转身就往陶醉的地里打量,可惜通通是歪瓜裂枣,精挑细选了半天,这找出来长势最好的下手。   陶大人靴子上沾了泥土,提了提官服的衣摆,伸手把地里最大的萝卜拔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嚷:“人赃并获!陶大人,你居然偷我的菜!”   总算知道什么叫贼喊抓贼。   陶大人苦笑一声,回头对儿子抱怨:“明明是陪你玩,我竟真的有偷窃被当场抓获的心虚之感。”   陶醉大笑:“这就是扣扣农场最好玩的地方啦!”   顺手把陶大人扒出来的萝卜缴获,和他今天偷的白菜放在他臂弯挎着的小篮子里,回去嘱咐厨房把这俩做成一道小菜,让钟夫人也尝尝。   陶大人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摇摇头,父子之间尊卑鲜明,他陪陶醉玩这些游戏,尤其是偷他的菜理亏被抓获,简直倒反天罡。   “竟谁也治不住你。”此时正是大家对陶醉最包容、最心疼的时候,哪里舍得管束他。   陶大人心想,可千万不能让小酒儿知道,别说是让他偷菜了,就是要骑在他头上在桐花县转几圈,他怕是也会答应。   陶醉被陶大人放置在臂弯,带着他往回走。他视线高远,所见之处是平芜青山,田庄里是稻田、池塘、桑田和果园,农人们趁着太阳还未下山弓腰劳作。   他舒服地待着陶大人身边,鼻子里都是泥土和瓜果的清香,空气里的水汽告诉他,明天会下一场湿漉漉的小雨浇灌他新移栽的小农场。   陶醉把双手揽在陶大人脖子上,对陶大人来说这也是个惬意的傍晚。   “爹爹,这里与江南十分不同,夫子教过我,这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原谅他是个半文盲,现在只能想起这句诗。   陶大人沉吟点头,照例把他夸到天上:“不错,学会用诗了,小酒儿有才情。”   有才情的小文盲。   “可是陶大人,您不是陶渊明啊。”   此话一出,陶大人停住了脚步,他对陶醉毫不设防,这才发现农人们都离他们的落脚之地远远的,就连跟在陶醉身边的牧童都不见身影。   原以为是这不省心的难得心情好,体贴地不让他这一家之主偷窃被抓的场景被旁人看去。   想不到是要套他的话。   陶大人放轻声音,怕吓着了他似的问:“是谁给我的小酒儿乱嚼舌根了?”   冷淡的语气背后山雨欲来,却不是冲着陶醉来的。   “本大人怎么就不能做陶渊明了?”   陶醉下意识就开始讲笑话:“没错没错,他也姓陶,保不准儿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试探爹的氛围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陶醉哭笑不得,“陶大人,爹爹!给我认真一点!”   那个灾星的事一直压在他心头,压得他要喘不过气来,要趁着现在陶大人对他最心软的时候问个清楚。   昨天文荣都百依百顺地写信告诉他,童谣一事确实是陶大人要瞒他的,别的他不敢乱说,因着文知府和他爹只是让他让着陶醉,不让他涉险受苦,免得勾得他“显灵”。   陶大人不仅剿匪有功,还帅气地带兵出现在镇宁府,却仍然老实地回来做县令,竟然不见一封嘉奖的文书下来,似乎他的功劳都是该做的。   “就是,灾星的事,那个童谣我都知道了。”陶醉低头坦白,他不敢看陶大人的眼睛,生怕爹告诉他:没错,就是因为你我才做了七年县令。   先前他仗着陶大人在京城的风光狐假虎威时,并不知道陶大人是板上钉钉的储相这件事有多厉害。   他只以己度人地当他爹也是和他一样,在小县城里还能躲清闲,直到被那个姓秦的点破了灾星一事。   陶大人眯了眯眼睛,问:“谁说你是灾星的?”   他把陶醉放下,父子俩坐在田埂上。陶大人熟练地捏着他的下巴抬起脸,果然一脸委屈相。   陶大人循循善诱问:“你可知道有句话叫,祥瑞之物,不可进之?”   陶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天塌地陷:“不可近之?凭什么,那我要孤独终老了吗?”   陶大人也没想到他能听成这个,捏着他的鼻子晃了晃:“没文化,平日里让你多念书,你不听。不可进之,史书上进献宝物和瑞应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麒麟被擒,孔子见之则叹吾道穷矣。隋朝被大肆进献白雀,白麟,却致使隋朝速亡,后人评:乱世献瑞,瑞即为妖,献者皆助纣为虐。”   “小酒儿,除了后人史官,谁能说清如今是盛世还是乱世呢。” [15]第 15 章:嘘,别惊醒他的美梦   陶大人抹了抹陶醉脸上沾的泥土,紧张的小脸茫然地看向他,示意爹爹快说快说,怎么大喘气?   他爹却一点没着急,被他逗笑了:“什么灾星、祥瑞的,只是刚好你出生时天象如此,就都说成是你。天家本就猜忌我,索性借这个由头发落了。”   陶醉松了口气,他之前也有这个猜测,不少皇帝迷信,但历史上借天象、巫蛊和批文做筏子的事也不少,就是皇帝自导自演。   但他另一颗心又提起来了:“爹怎么得罪天家了?”   陶大人眼睛眨了眨,笑眯眯地没说话。   陶醉只顾着忿忿不平,从他有记忆时起,陶大人就是无可挑剔的好官。   他在江南时把茶商盐商、漕运船帮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因为他有实权无官职,连一点排场都没有。   陶醉夏天爱在船上睡午觉,明明并没有侵占市河,陶大人还是特意开了浴场和浣衣局供百姓免费洗衣。   陶大人眼里带笑,看他嘴都撅得能挂油壶了,满意地把玩着他手腕上叮当作响的双镯,轻描淡写地说:“等日后你回京城,便知道了。”   陶醉不依不挠,追问他:“有人为难你吗,是不是皇帝,那他一定是个昏……唔唔唔……”   陶大人连忙捂着他嘴,没好气地揍了他屁股一下。   “哎呦——”陶醉捂着屁股眼睛溜圆,陶大人在装模作样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他自己就经常偷偷说天家的坏话。   陶大人毫无风度地把他发髻揉散,哄他回家:“好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少操心大人的事,你回去享福吧。我还带了个同僚,正在屋子里等我,你先回去。”   “让庄子派个护院跟着你,现在太晚了。”   还把他拎起来抖了抖,把衣裳上沾着的泥土拍干净。   陶醉双手都没护住自己的发型,只能任他摆弄,眼睛却笑弯了,陶大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自己会在他散衙的时辰蹲他,工作没处理完就来配合他偷菜了,生怕自己等太久。   甚至把同事都捎上了。   他美滋滋地挎着篮子走了。   此时太阳西沉,天边霞光都跟着陶醉走了似的,四周骤然昏暗。   陶大人身后缓缓走来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说了句风凉话:   “真淘气,他又偷了你一棵白菜才走的。陶大人一颗心都挂在爱子身上,竟阴沟里翻了船。”   陶大人:?   他转身一数,果然少了一棵,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偷的。   “……见笑了,监正大人夜观天象练出一副好眼力。”   和陶大人年岁相近的男人,就是当年道破白泽天象的副监正,现下已经升成正职了。   “陶大人在江南磋磨多年,又心甘情愿被贬至小县城,但直至今日亲眼所见,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无心仕途了。”   曾经名满京城的御前红人陶大人撂下圣上来信,跑到田庄和孩子玩种菜的把戏,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倒不仅仅是因为此人出身的门庭高贵,而是笑面狐狸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感情再深厚的同僚和翻脸就不认人了,像完美的政治机器,京中不少人只当爱子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   陶大人满不在乎:“那么,在此之前你们都当我在韬光养晦?我已流落此地,是疑心我养私兵谋反还是勾结亲王?”   监正笑而不答。   连监正都这么想,可想而知圣上是什么态度了。   “你这个孩儿天性率真,却不失机敏,何必瞒他呢,将来回京之后,他总得知道自己处境为好。”   监正对陶醉颇有好感,忍不住劝上几句。   “他是白泽,说是国之珍宝也不为过——”   陶大人轻笑,竖起一根手指拦在唇前:“监正慎言,别惊扰他的美梦,他现在的日子就过得很好。画龙点睛,那龙便飞走了。我不管什么大祁珍宝,只要我儿长伴左右。”   “谁都不准说他是……”   监正噤声,目露震撼:“你是想让他成为讳忌莫深的存在?”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羡慕陶醉有这样倾力托举的父亲,还是该羡慕没心肝的陶敏正能得一掏心掏肺的麟儿。   真正的贵人哪儿能挂在嘴边,当他的价值被津津乐道,就说明这是块儿谁都有资格咬上一口的肥肉。   陶大人:“我也不算骗他,那天象若不是应验在我儿身上,陛下都会付诸一笑。”   他绝不会让陶醉小小年纪就被扣上瑞兽的帽子,成为皇帝、士族或台谏扯来扯去的大旗——当年他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放弃勾结台谏推翻历法的?   “我在朝中树敌颇多,原就不受人待见,主动请天家准我下放江南,陛下怕我在地方养虎为患,正巧这天象自己送上门来,可不就是一个贬官的好借口吗?”   于是他就从江南知州变成了县令,干的活儿没变,但小小县令惹不出风浪来。   “说到底是我朝党争太过,难不成要埋怨小酒儿,都是因为你,我才有做不完的芝麻官儿吗?”   监正一头黑线,从未见过陶敏正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一嘴春秋笔法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还怪起党争了,党争就是你搅和起来的。   “你岂止是在朝中树敌众多。”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明明是他一个新锐臣子,给陛下做刀直指台谏官,把朝廷上下闹得风声鹤唳,眼看着台谏要被他摁死的紧要关头,他又像不愿彻底清除鼠患的猫,非要逼陛下把他外放江南知府,让台谏喘口气,同时把江南这钱袋子捏在手心。   哪有这么好的事!简直是奸臣做派。   多亏出了白泽这事,陛下找到由头把他官职降了,否则等他拉拢了江南士族回来,怕不是要和台谏站在一起,和陛下打擂台了。   陶大人笑而不谈,转移话题道:“请回禀陛下,召陶醉回京一事,臣并无异议,不过……既是祥瑞,该事事小心为好,陶醉自出生起便没离开过家,臣想替他求一个恩典,望陛下怜他年幼,圣驾亲临带他回京。”   陶敏正想,他会来的,反正也该南巡了,绕个路来桐花县并不是难事。   监正:“虽然并不知道你非要陛下亲临,是有什么计较,但左右不过是算计天家。”   怨不得圣上防着你,都是自找的。   老狐狸一笑:“明面上是圣上亲自带他回京,他就不是被贬芝麻官陶敏正之子,而是贵不可言、尊荣无比。我毕竟树敌不少,司马大人总有顾忌不到之处,还请陛下帮我护着点。”   要么把陶敏正升迁回京,要么就亲自来迎。   这是明面上的原因,皇帝宅心仁厚,这个理由能说服他。毕竟陶醉是无辜的,皇帝疑心陶敏正时便贬到外地,不容祥瑞流落在外便要他离开父母,皇帝心中难免有愧。   监正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剩下的原因呢?”   陶大人笑:“本官并非说书先生。”   监正:……是他自取其辱了。   陶大人转身从陶醉的菜地里也偷了一只萝卜,报了儿子偷菜之仇后便随手送给了监正。   圣上和太子一样,都有个微服私访的臭毛病,太子的毛病还多些,爱乱认亲戚。陶大人笑容淡了些,不大高兴。   一是,最近陶醉近来无法无天,但开蒙念书都该走上日程了,换成圣上来做这个恶人约束一下陶醉。二是,陶醉的性子十分磨人,但凡圣上敢在他面前认一句姓陶,那陶醉从此不会吃一点儿亏。   最重要的是,这个可以告诉监正和陛下:“我实在狠不下心骗他回京,陛下舍得做这个恶人,要我们骨肉分离,便自己亲自来吧。”   三日后,皇帝看着监正呈上来的蔫儿巴萝卜:“这是……?”   监正恭恭敬敬地答道:“这是小贵人亲手所种,陶大人嘱咐我带回来让陛下尝尝味道。”   偏心陶醉的宝禄公公赞不绝口:“种得真好,这萝卜个头正好不太大。西南的水土好,养出来的萝卜长得都像人参。”   皇帝看了他一眼,真有他的,这老小子,一路上都要干成萝卜干了,都能被他说成人参。   “……那便,送去御膳房吧。” [16]第 16 章:好一幅美人乘凉图   山区的官道格外清幽秀气,前方隐约可见城镇,两侧老树浓荫掩映着百顷良田,送来丝丝凉气。日光下官道上的青石板却被晒得发白发脆。   一辆沉重的乌木马车行驶其上,四周青帷飘飘,车外木纹简朴不见装饰,却透不出车内一丝景象。巨大车轮压过青石板路时,泛白的石板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中段塌陷,把车轮死死卡住。   后面跟着一辆规格相同的空车,随之被逼停,把后面的薄顶小轿子、百姓的驴车挡得严严实实。   马车车身一阵剧烈晃动,车旁骑马的侍卫迅速上前推车,有人掀了掀车帘子,垂目没往里瞧,禀告道:“老爷,车身太沉把路面压塌了,属下正准备推车。”   皇帝哼了声,冲着太子抱怨:“早就和礼部那群老头说了,轻便出行,南方的官道日晒雨淋的,哪儿架得住。”   雨晴折子里说西南前阵子爱下雨,想必路面已经被泡了月余,这晌午的大太阳一晒,哪里扛得住京城里出来的超载马车。   “朕又不是爱摆架子的皇帝!”   太子嘲笑他老子自作多情:“父皇常常出巡,礼部重视又不是为了您。”   礼部的人精早就打听到有个小贵人要回京了,能让皇帝亲自领回来的人,自然怠慢不得。   侍卫都在推车,分身乏术,他们父子二人不便下车。   车外传来一把脆甜的少年嗓音:“孩子们,来帮忙!”   后面跟着整整齐齐的小孩应答声:“来啦——”   太子眼睛一亮。   陶醉随手把御赐的鱼竿放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群小孩跑到马车后跟着推车。   侍卫长指挥着推车,冷不丁身边冒出一个少年,两只白腻手臂往马车上一撑,就跟着埋头推车。   左右一看来了好几个农家孩子,后面抱怨的百姓见状也跟上来帮忙。侍卫长平日总在皇城执勤,从未有过这种与民同乐的体验。   陶醉活力十足,几十号人同时使力,轻轻松松就把马车推过了坎儿。乡亲们对进城官道被压坏这事儿见惯不怪,不知是谁递过来木板,咔咔一踩就严丝合缝地铺在缺口上,方便后边通过。   陶醉拉过来一个小孩,叮嘱他:“你能不能帮我去衙门让人告诉我爹,城门口路塌了,让他派人来补好。”   皇帝和太子听见外边的少年大声说:“今天帮忙的人都能去县令家领块儿糖,就说是小少爷请的。”   又故意哼了一声:“谁呀,这么大架子,我们都在推马车,好歹下来呀。”听着是不高兴了。   这马车打眼一看并不起眼,陶醉一上手就知道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但这也不妨碍他刺上一句。   他的声音又慢又软,带着南方少年特有的娇气口音,就是抱怨也让人心头一甜。   刚才还振振有词说自己不是爱摆架子的皇帝脸上挂不住了。   皇帝失笑:“好嘛,还被抱怨了,朕在孩童面前摆足了架子,这要是记在史书上要遗臭万年的。”   太子但笑不语,看了眼碍事的皇帝,说:“我等会儿下去瞧瞧。”   皇帝颔首,让车夫进隔壁林子里临时停车,等阴凉些再上路,否则这路就毁了。   正好也能派人进城通报。   太子独自下车,往池子边去。   树荫下,陶醉坐在池边,已经把鞋袜褪去放在一旁,外袍掀开,裤腿松松的挽在膝弯处。   他被热狠了,又费力推了车,两条细长的腿光着浸在池水里,一晃一晃拍着清澈的水面,晃得人眼晕,再一看两只袖子也挽到臂弯,白得晃眼。   好一幅美人乘凉图。   太子被小孩张开手臂拦着,挑衅地问:“你看什么呢?等城门口的兵来了,你的招子怕是不想要了!”   陶醉闻声望去,粲然一笑:“哥哥,怎么是你?”随即大大方方地张开手。   小孩瞪大双眼。   太子见他就笑:“怎么见面就要人抱?”   说着上前毫不介意地拎起他的鞋袜,穿过膝弯把人抱起。侍卫连忙上前想接手,他也没理。   “我的腿湿了嘛,在踩地面就要弄脏了。”陶醉惊喜地打量着太子,这人怎么又长高了?   “你怎么来这里,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太子知道他依恋家人,可不敢接这话,生怕两个老谋深算的把锅全丢给他,转移话题道:“我带你见个人,你猜猜他是谁?”   皇帝坐不住了,他倒也想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妙人,拂开侍卫的手自己下马车,只见太子抱着个年岁相近的小孩迎面走来。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为降世的瑞兽而来,打眼一看心神一荡,便知道这就是陶醉。   就是他了,再没有别人有此风采。   少年穿着素白夏衣,穿着出城玩闹的衣裳只绣着亮色暗纹,颈间长命锁,手臂缠红线,腕上套着两只不似凡物的珍珠色镯子,被人抱在怀里也不见拘束,自然地侧身看向皇帝。   一双潋滟的眼睛看过来,皇帝才发现自己并未做好准备面对传说中和他的江山稳固休戚相关的祥瑞。   陶醉的身份非同小可,十余年来陶敏正奉命事无巨细地记录陶醉的起居,再月月递折子给他。皇帝指导他牙牙学语时眼睛好似会说话,抓周什么也不抓就抓了陶敏正,能出府后格外淘气……   陶敏正的拳拳爱子之心不可避免地让皇帝代入,他比陶醉都更了解自己。   但这孩子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是十分不同的。   威严的皇帝心头一颤,这是人间天子和降世神族的第一次会晤,喜爱和忌惮同时涌上心头。   祥瑞固然尊贵,但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难道要在在他的储君、兵士面前低头?高高在上是否会招致祸患?陶醉超然的身世天生就挑战他的权威。   没等他想明白,那出尘少年笑弯了眼,对他张开手:“伯父——”   朦胧的神仙气儿烟消云散,猝不及防变成他扎扎实实的大侄儿?   一声伯父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唇角满意地勾起,好似毫无心机地对他老父说:   “爹,快搭把手,小孩儿只是看着轻巧,我要抱不住了。这是小酒儿,您不是早就想瞧瞧他了吗?”   帮他顺势应下了这声伯父,立刻错失解释的时机。   皇帝木然地接过陶醉,被柔软干净的少年气息扑了满怀,他还没抱过什么人呢,就连太子幼年时都不爱亲近他,下意识忽略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似被太子和陶敏正联手坑了一把。   在陶醉眼里这就是个有些生疏的陶家人,正等待着和堂哥一样变成他的粉丝之一。   这大伯气势很盛,让人忽略他年纪和陶大人差不多,眉目柔和而不失威严,眼尾虽展开皱纹,也能看出年轻时更是清俊无比,如今威仪已盖过了相貌。   伯父在本家时公务繁忙,鲜少露面,陶醉离开本家七八年,早已不记得伯父长什么样,但果然陶家爱出人中龙凤。   长得确实和哥哥有些像,不过哥哥少年气更足,阳光爱笑,陶醉最喜欢他露出一对小虎牙了。   “伯父,我是陶醉。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他亲亲热热地双手往人身上一搭。   皇帝总算知道宝禄成天念叨些什么了。   皇帝回过神,笑呵呵打量他:“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我听说你弄了片菜地,把敏正折腾得不轻。”   皇帝一接话,太子紧绷着的笑脸缓和下来。   皇帝抱着陶醉往马车上去。   “伯父怎么知道的,我还想骗你也开一块菜园子和我玩呢。”   皇帝开怀大笑:“百闻不如一见,你爹月月写家书,一写到你就尽是肉麻话。”   陶敏正这个儿子奴,陪儿子玩菜园子过家家也就罢了,胜负欲上来,每日上值前,天都没亮就跑去偷棵菜,把他儿子气得七窍生烟,晚上再乐淘淘被逮个正着。   他没玩腻,皇帝都看腻这些个折子了。他说呢,原来半大的小子这样好玩,这样贴心。   陶醉也乐开了花,对伯父的印象更好了。陶大人更含蓄些,伯父竟如此爽朗,而且他最喜欢听别人说他爹如何如何疼他。   陶敏正在府上叫来牧童,让他去城外把少爷找回家,模棱两可地说:“就跟他说京城来人了。”   虽说京城传来的消息是带着太子出行,他也琢磨着如果皇帝没带太子,要怎么算计他认下这声亲戚,“这是你珉哥哥的爹?”   门外传来喧闹,府上小少爷刷脸回家,以至于皇帝进门了,陶大人连声通报都没得。   陶大人见三人进门,无奈笑出声,得了,也不必算计了。   陶醉坐在皇帝臂弯,后面跟着的太子拎着他的鞋袜,好似侍卫们一个个都不长眼,没见着主子受累。   “爹爹——你哥哥和我哥哥都来了!”   陶大人暗笑,这可是你自己领回来的麻烦,到时候要怨也只能怨这父子俩。   皇帝坦然看着陶大人在他面前拱手弯腰,虚扶了一把:“敏正,自京城一别竟已有七年,你瞧着倒没什么变化。”   你瞧着还是那个奸臣预备役。   陶醉:他爹驻颜有方,想必等他到了这个年纪也是青春貌美!   更喜欢伯父了!   陶大人笑了笑,狐狸眼温和地看向他怀里的陶醉:“多谢兄长挂怀,得了小酒儿后,敏正方知何为成家立业,不似当年轻狂了。”   可不是轻狂吗?背刺皇帝,纵容台谏有喘息之机,觊觎朝廷的钱袋子江南,每一桩都是不能翻身的旧账。   皇帝眼中有诧异,陶敏正竟然肯服软,颠了颠怀里的陶醉逗得他咯咯笑,暗叹陶敏正命好,简直是天生的位极人臣命格。 [17]第 17 章:神技:天上下牛奶了!   君臣之间隐隐透出剑拔弩张之势。   陶醉看着他们没完没了地打哑谜,猜测是陶大人年轻时做错了事,正要被哥哥收拾。   陶敏正看出他不自在,温声说:“你出了汗,别见风着凉了,回房去让人给你换身松快的衣裳。”   皇帝眼神怪异,出个汗而已,还得爹爹记挂,怎能把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养得如此娇气。   陶敏正当年是朝廷上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皇帝怀疑过他见天儿和同僚翻脸,就是因为和谁都不热乎,连他亲兄弟都不敢招惹。   虽然此人一腔慈父柔情在折子里也可见一斑,但亲眼所见总归不同。   太子适时抬头看了眼皇帝的神色,他当初见陶敏正对着儿子落泪,也是这个表情。   陶醉乖乖应答,并没有要留下来给陶大人求情的意思,他爹分明是要服软认错。   做错了事被翻旧账,总免不了挨训、挨揍。   陶醉识趣地从皇帝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就牵着不会收拾自己的哥哥走。   李珉乐得自在,一朝皇帝批一朝的折子,他也并不想掺和到父辈们陈年烂谷子的事里。   更何况他也十分喜爱这个弟弟。   陶醉临走前给了陶大人一个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   少年人翻飞的衣角刚消失在门口,皇帝被他那灵动的一眼摄住,抬手一看他刚才偷偷塞了什么东西给自己。   一块牛乳琥珀糖。如果太子在场就会知道,这种样式的糖近日在京城小公子们中十分风行,竟这么快出现在西南县城陶小公子的随身漆盒里。   想起刚才陶醉在城外,和乡亲们说推了车的能到府上要块儿糖。   皇帝顿时啼笑皆非:“这机灵鬼是在提点我,要我手下留情呢。”   好似看见陶醉也灵动地瞥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都帮你推马车了,看在这个份上手下留情呗。   皇帝见过的曲意逢迎、媚上讨好数不胜数,都被这块糖比下去了。   二人之间滞涩的气氛陡然消解。   “朕坦白说,未料理好台谏官,并不能轻易放你回去。”这是当年陶敏正自己作的孽,储君年幼,他得为李珉负责。   皇帝把琥珀糖往嘴里一丢,缓了脸色,问:“不过,昔日陶卿新登科时,自喻为刀,现如今不知卿这把刀是否还锋利、所指何人?”   陶大人郑重行礼,知道这是旧事翻篇儿了。   陶醉脚步轻快,牵着太子往自己院子里走。   刚绕过屏风,太子突然停在脚步,迟疑着问:“我……进你房间吗?”   陶醉:……那不然呢?   太子反应过来苦笑道:“是我想岔了。”   好一个雅致的屋子,彩窗映彩屏,宝瓶插着栀子,房内是陶醉身上衣衫的香气,连桌椅、珠帘都被浸透。   陶醉房里不爱用奴仆,贴身伺候的只有牧童一个,屋内并不如那些奴仆成群的讲究。   太子能看见他床边小凳上放着贴身小衫、丝绸袜子,叠得不算太整齐,他鼻尖似乎能从那些柔软布料的褶皱里嗅到些暖香。   奇怪,太子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把这当做是窥见别人房内私事的尴尬,在此之前自己是这样克己复礼的君子吗?   陶醉要换衣裳,便将他的百宝匣拖出来打开,大方道:“哥哥随便玩儿,有喜欢的也可以拿走。”   太子哪里会夺人所好,只好奇地翻翻他的东西。   只见其中花团锦簇,林林总总,有小儿时期爱玩的拨浪鼓,御赐的金锞子,历年进贡的西洋钟、发条娃娃等。   还有几块材质上等、雕工粗劣的玉挂件,形状从糖葫芦、小兔子,到有劝学之意的毛笔、竹简,雕工逐渐精进,却仍不像出自匠人之手。   太子心中有了计较,该是陶大人亲手做的,如此想来那些绣工精美的荷包该是他娘亲做的。   牧童端了温水铜盆进来,给陶醉脱了外衫,因着有外人在,只简单将布巾探进衣内擦擦,再眼疾手快把内衫换下来。   屋里放着冰鉴,陶醉被擦得浑身爽利,并不介意在哥哥面前露出雪白的肌肤,毫不扭捏。   太子笑道:“我见你爱娇,却不想并没非养得过于精细,只是府上十分用心,真是见所未见。”   他已是本朝最受宠的太子,三岁被封太子,由皇帝亲自教养长大,还未成年便已入主东宫,从未羡慕过旁人,却第一次见到如此珍贵的真心。   才刚到陶府不到半日,太子已愧疚起来。   若不是他在镇宁遇着陶醉,察觉了神异之处,父皇也不会重提十余年前的那个天象。   “这次我父亲是来出公差,若是顺便带你回京一趟,你……可会愿意?”太子突然问。   这小孩说一句不愿离家,他就是忤逆皇帝也要让陶醉留下。或许干脆让陶敏正回京,官复原职,若他再勾结台谏,大不了太子自己把他们拉下马。   太子今日一见陶醉的酒窝便头脑发热,现在更是宁愿皇帝把台谏问题留到自己登基,他信奉的一朝天子批一朝奏折理论都可以抛到脑后。   陶醉一听回京,喜出望外:“我能回京?!”   “真的吗?我爹一直不同意让我回去探亲,我早就想念祖父祖母了!”   说着鲤鱼打挺,蹦哒着就要冲向哥哥问个明白,牧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摁下:“少爷……还没擦完,等我擦完!!”   牧童责备地看了这位本家少爷一眼。   太子:……   他面无表情,好似自己刚才并未自作多情。   好生可恶,别人都要为你冲锋陷阵了,你怎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他都已经盘算着,日后登基要怎么被台谏官的老脸膈应了。   陶醉终于换好衣裳,便也挤上美人榻,扯着太子的袖子问:“你爹说话能顶用吗?”   他可是记得京城里有人嫌他晦气呢,以至于每次看着年节礼单子望洋兴叹,   说着他又忧愁起来:“我爹能同意吗,他离不开我。”娘亲倒没那么粘人。   太子没想到他如此自信,不是他离不开爹,而是爹离不开他,这话倒新鲜。   陶醉攀着他的肩膀,在耳边嘀嘀咕咕:“陶大人非常丢人,他有时会夜半惊醒,要摸黑过来摸摸我才行。有时候我早上起来被窝里多了个大活人。”   “他从未说过,但我瞧着他额头有冷汗,面上刷白。”   他是有些炫耀意味,振振有词道:“他们总说我爱撒娇,我那是哄陶大人呢。”   还好娘亲是个独立的,不然他的床可挤不下三个人。   太子的封建脑袋里,从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倒反天罡的家庭关系,也跟着发愁,嘀嘀咕咕:   “那可如何是好,陶大人竟有做噩梦的毛病。”   等皇帝和陶大人要寻他二人来时,竟无人通报。   摸进陶醉房间,这才看见——   两个少年已滚到美人榻,陶醉的寝衣柔软,太子也脱去外袍,睡起午觉来了。   他们脸凑着脸,睡得香甜,陶醉的一条腿大逆不道地搭在太子的肚子上。   皇帝轻咳一声出去了,剩下陶大人脸色铁青。   三日后,皇帝携陶敏正驾临镇宁府,连同周边两个大州从上到下撸了个彻底,那些不方便发落的都发落了,统统换成陶敏正从江南带来的人。   陶敏正被任命西南安抚使,统领镇宁、滇南和黔州,兵权、钱权尽数收入囊中。   陶醉还不知道陶大人坐火箭一样升官了,他正在和爹娘告别。   皇帝按理该在马车上等候,但他此时是伯父,便体贴地站在陶醉身后,看他们一家子没完没了地腻歪。   陶醉问:“怎的搬这么多箱笼,好似搬家了。”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钟夫人在他手腕上多添了一个保佑出门平安的金刚杵金镯子,嗔道:“你回了京城可切莫像现在这般,土包子,贵人出门都是这个阵仗。”   “里头有许多是给本家和你外祖家的伴手礼,你可别乱拆,让牧童来,搅乱了他不好打理。想娘亲了就让你外祖家下帖子,娘亲回去看你。”   陶醉见没人舍不得自己,打断正在叮嘱牧童的爹,兴奋劲儿过去了,抱着他的手臂说:“陶大人,你要照料好我的扣扣农场。”   陶大人知道他只是因为众人没有哭天抢地地送别他,正闹脾气,没好气地捏着他的鼻子:“存心折腾人!”   他那农场都是移栽过来的,一滴水都未浇过,重新在哪儿开一片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个游戏缺的只是玩伴而已,到了江南和京城,他多的是玩伴。   不过……   “你伯父会照料好你的,若是哪儿不痛快了,便去找他。”陶大人眼帘低垂,淡淡地说。   这就是他要皇帝亲自来一趟的原因,自己非要请回去的神仙,就是被小酒儿折腾死,也得受着。   皇帝被当面套上道德枷锁,并未被冒犯,算是认下了这个恩准。   江南初冬。一列素色马车队晃晃悠悠在知州府上停下,文知府双手交叠,恭敬地候在门前。   侍卫不语,并未出声提醒车内贵人下马车。   “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陶敏正那个混蛋误人子弟,这个年纪连四书五经都不会,来,你再来给我说一遍这个字念什么?!”   皇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   一道少年声音支支吾吾:“这,这,念……乳?”   “这是亂!兔崽子,等你做官儿了,天下大乱了你还以为天上下牛乳了!?”   “噗——”马车内第三个人只顾着笑,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后面的马车空载,三人非要挤在同一辆马车上,吵吵嚷嚷好似早晨菜市。   罚站的文知府:…… [18]第 18 章:养爹千日,用爹一时   文大人接待三人下车时,一个比一个持重端方。   皇帝紫袍贵气,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假装江南本地人,身后跟着两个钟灵毓秀的漂亮公子,二人还在咬耳朵。   太子说:“让你撩闲,早就与你说了,他看公文的时候不要去闹他,这下你回去得被他盯着念书了。”   陶醉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我只是探亲,也要念书吗?你在哪里念书,能不能帮我糊弄过去。”   谁知道卷王的家长连弟弟的孩子也要卷起来,早知道便不惹他了。   太子拿他没办法地笑着摇摇头。   皇帝此行是微服私访,文大人未道破他身份,眼神往后一绕,差点笑出声来。   陶醉站在皇帝身后使劲儿冲他挤眉弄眼。   皇帝见面前的得力臣子说着说着话里带笑,回头一看是这小子在他身后作妖,佯怒摆了摆手:“要去玩就去,打什么哑谜呢?”   他还在陶家时,和陶敏正刚从知府衙门回来,就被陶醉逮着问去江南的日程,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哪里不知道他着急着要去找玩伴了。   “我找文荣去。”   陶醉眼睛一弯,把手上的书塞给太子便跑了,十分有眼力见地没有带上哥哥。   他心知哥哥这种卷王能被伯父带了出来,就是学东西来的。   太子怔愣了会儿,见他熟门熟路地往人家内院去。他当然知道文知府姓文了,但……   文荣是谁?   文大人笑说:“陶小郎君十分讨人喜欢,连臣都吃不消。”   他是看着陶醉长大的,小公子待他亲近,瞧着陛下竟也愿意纵着他,虽知道是有祥瑞的缘故,但也替他高兴。   陛下脾性爽朗,忙于国事而不拘于儿女情长,就连太子也是教导居多,从未见过他如此亲近世家宗亲的小辈。   人跑了之后,皇帝收起吓唬人的愠色,大笑:“也不知陶敏正是怎么养出来的。”   太子:“也亏得这二人不在场,父皇才夸上一句。”   皇帝但笑不语,这父子一个本事大,一个爱缠人,再当面多夸夸还了得。   他们马上进入正题,说起现今视察江南一事。   皇帝此番南巡被中原旱灾打断,原是打算例行考察吏治、世家、盐商茶商和民情。但先前太子征粮出乎意料得顺利,让皇帝十分意外。   镇宁闹了灾荒,又与江南通商频繁,太子已做好被背地里抬价的准备,只是强行征收不免会和江南粮商翻脸,不料江南粮价平稳如常。   江南富商和士族世代勾连,别说是给灾区筹粮了,以往在旱情发生时他们就已收到风声,把价格翻了几倍,到时就算钦差铁面无私,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所以他才让太子亲自走一趟。   “江南民情如此安稳,朕实在是好奇,莫不是士族转性了?”皇帝这话问得危险,仿佛文大人的答话将决定士族的命运。   天家放任天下休养生息太久,江南的心也该野了,否则他也不会一边压制陶敏正,一边让他以县令官职统领江南事务。   文大人听他口风,暗吸一口气,皇上下江南不为享乐寻欢,并未透露行踪,原来为解国库空虚之困。   他斟酌后说:“臣不敢替士族居功,粮价一事也与粮商无关,这得问陶小郎君了。”   陛下要向江南士族开刀,他不敢有半分维护。   太子听到陶醉的名字时眼睛一亮,抬了抬下巴示意文大人说下去。   皇帝诧异,这能和那不省心的有关,一个成日缠着爹玩偷菜游戏的小郎君,无权无势如何能左右整个江南的粮价。   莫说陶敏正、文伯礼办不到,历朝历代也没解决过灾时粮价的问题,也就只有春秋名臣管仲办得到了。   文大人苦笑道:“这话说来任谁都是不信的,我带您到实地瞅瞅便知了。”空口白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巴结陶敏正,给他儿子邀功讨赏呢。   早知道就不配合那臭小子,引得陛下放他走了。   皇帝却抬手制止,面色不改沉声道:“不急,伯礼已言明原因,朕信你和那小子。当务之急先见见行会,就以陶淮慎的身份行事。”   陶淮慎,正二品户部侍郎,也就是皇帝冒领的陶醉家大伯。   陛下此行连内侍都没带,不仅隐藏身份,不见士族先见行商。甚至为免打草惊蛇,连小少年撬动粮价这种趣闻都先放到一边——江南怕是要见血了。   怪不得陶敏正连升几品,连军权都拿下了,一路护送陛下至江南,说不定禁军此刻正守在江南边界呢。   文大人这下冷汗浸湿后背。   另一边,陶醉还没摸进文荣的院子,被他早早迎出来。   他院子里的姑娘们也纷纷探出身来瞧他,笑道:“他们两个可算是凑到一起了,不知道又要去哪里淘气。”   “文荣哥哥——”陶醉难得嘴甜。   他听陶大人说,他被拍花子拐了后,文荣这笨蛋少爷险些要离家出走,一路都桐花县去,和文大人大吵一架。   事后还跪了祠堂,就因为说要给陶家做儿子,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跪祠堂呢。   文荣来信上说,知道他平安后,都是乐呵呵去跪的,大晚上对着祖宗牌位笑出声,险些把心软来探他的文大人吓死。   陶醉感动得一塌糊涂。   文荣喜气洋洋地拉过他左看右看,摆弄着他的肩膀转了个圈:“瘦了,脸上掉肉了,笑一个让小爷瞅瞅,酒窝还在不在?”   陶醉听话地给他笑一个,也兴奋得要命,当初一别,大家都是强颜欢笑,谁能想到今日见面?   古代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文荣注定要科举或荫补入仕,他一个小县令家的公子,一别就是经年不见,再见时各自长大成家,感情也早淡了。   万一出个意外,再也见不着了呢,他自己不就被拐卖过。   陶醉被送行那天,刚进马车,就钻进娘亲怀里哭了,总管知道古人为何爱写送别诗。   “白逸阳呢?白逸阳呢?我以为你早该把他暗渡陈仓进来了。”他扯过文荣到处瞄人。   文荣忽略了这句,府上有皇帝和太子同时驾临,他哪儿敢让白逸阳偷溜进来,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酒窝还在我就放心了,白逸阳在城中观澜居占着座儿,就等你了!”   说着两个少爷手拉手,熟门熟路往后门去,牧童也自觉跟上。   观澜居不是平江城最热闹的食肆,但却是最高端、私密度最高的,不止他们这些小公子爱去,就连陶大人,文知府也爱在这里聚聚。   陶醉见了白逸阳,发觉他们两个都背着他长高了,常常在一起玩闹时还不觉得,乍一分开才知道少年人长得这般快。   白逸阳给他布完菜又要拿帕子给他擦嘴,忙活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对他好才够。   “……我正等着减速时跳马车,说时迟那时快,夜色中一箭袭来要了贼人性命,另一波贼人飞身上马制停了马车,另一人搜查,我灵机一动拿金锞子贿赂他……我趁他们一脚踹马车之际,使出漂亮的鱼跃准备滚进草丛,这时——”   陶醉把皇帝刚才拿在手上装逼的扇子顺了出来,在胸前摇了摇假装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地大谈自己身手敏捷、虎口脱险的英勇事迹:   “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来——”   文荣听得一惊一乍的,只有白逸阳看着陶醉得意洋洋的样子,脸上神思不属。   等陶醉终于讲完,白逸阳适时递上茶水给他解渴。   陶醉奇怪地看他:“逸阳哥,你不高兴吗?”   他沉默得连另外二人都注意到了,这才突然说:“我有件事想求你们,原本并没有这个想法,但文荣跟我说你要去京城了……”   陶醉一颗心都为朋友提起来了,白逸阳看着温厚,实则性格十分刚烈,虽然他和文荣都家大势大,但白逸阳从来没开口求过他们什么。   “怎么了,是我走了之后茶会停了吗?文荣哥哥……”   陶醉雷打不动、吹风下雨都要午睡后吃茶,就是因为能免费给城中小孩供一份吃食,来了就有。白逸阳家虽不至于困难至此,但也能大大减轻负担。因此陶醉走后,也叮嘱文荣就算不去凉亭里,也断了午后的茶点。   白逸阳说:“不是为这个。我想以匠籍进军器监,届时就能留在京城了。我打听过,第一步就是要州府举荐。”   “先前我以为你会留在江南,或是去别的地儿,却未想过你要回京城。想着将来文荣也早晚去京城的,我想放手一搏,只好借你二人权势了。”   陶醉明白了,进了军器监的匠人都有出身,将来自己探亲结束,白逸阳至少也能告假了来看他。   他看向文荣:该你表示了。   文荣也想到了,一拍桌子说:“客气什么?以我们三人的关系,这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巧了不是,我爹就是知府!”   “养爹千日,用爹一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全包在我身上!”   陶醉眉开眼笑:“我和文荣早就私底下说过这个了,就是怕你不肯走,又多心,这下你自己提出来了!”   亲亲热热地拉着白逸阳:“我这次回来听到最好的大喜事就是你这句话了!”   白逸阳笑了,复又发愁:“我只是怕消遣了你们。第二步要考试,岁考我倒不怕,只是要开公学斋《考工记》、《营造法式》一类,念书我一窍不通。”   陶醉笑弯了眼睛,恬静地说:“那这个考试就包在我身上好啦——”   二人:“你?”   陶醉:……   敢小瞧我,在质疑应试教育曾经的卷王大人吗? [19]第 19 章:请奖赏我!   “哼,有眼不识真泰山。”   陶醉知道他们不信,谁让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空窗期已经有十余年,他二十年的卷王工作经验已然无法被背调。   今早又被伯父教训了,陶醉抿着嘴想,也是到该认真念书的时候了。   文荣平日里最爱督促他念书,性子又坏又爱和他闹,正常该嘲笑他了,这会儿以为他被伤了自尊心,轻轻拍他脊背又呼噜了一番,哄道:   “早跟你说要念书了,现在也不迟,你这样聪明,就连我爹都对你赞不绝口。”   就连白逸阳也认命了:“交给你有何不可,反正这公学斋也算是为你考的。”   “到时候若是考不上,文荣挤兑你时,可就没人帮腔了。”   陶醉:“……”其实也不能怪他躺平。   他秀眉一蹙,抱怨道:“这学习环境,换成孟母来了,得捂着孟子的耳朵跑。”   二人愣了愣,随即拍案大笑。   隔壁观澜居天字一号房的气氛远没有如此轻松。   一行人穿金戴银,面色凝重走出天字一号厢房,相互对视一眼,在门口便毫无顾忌地啐了一口:   “打秋风的,刚打发了小的,来了老的。”   米行行头最不忿。这一句话把不少人骂进去了,今年旱灾他们粮商未能捞上一笔,全是因为陶家那个小的,终于把他盼走了,又来了个他们家的老东西。   另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小的,指的便是太子。钦差向他们要钱借官债,可不就是京城圣上的意思。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只怕更自乱阵脚。   “又是陶家的,那陶敏正是老狐狸,尚且还有商量的余地。怎么他大哥如此霸道,一分利都不肯让。户部侍郎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哥几个手头漏一点,打发他就得了。”   “四万贯,真是狮子大开口,哪家哪户有这么多闲钱给他!”   众人点头,他们全都是江南个个行当有头有脸的行头,从他们嘴里抠钱难如登天。   有人附和道:“就是,如今正是生意最好做之时,承诺给那些个官身有何用,不如给盐引、茶引,那老爷我还能多给几个眼色。”   众人嗤笑,并无一人愿意向官府卖乖。   他们却不知道,身后天字一号厢房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小缝。   皇帝站在门后,毫无形象地侧耳偷听了半天,缓缓直起腰,冷眼看向文大人:   “瞧瞧,这么些个蟊贼,养得心都大了,敢盯上茶引和盐引了。”   “与民争利,私营田庄,养私兵、雇佃农,与一国何异?朕竟不知江南已成国中之国!”   盐茶是历朝历代最重要的钱袋子,皇帝如今只是稍稍以借官债试探,这些人便非盐引、茶引不可,若将来战争、天灾撼动国本之际,朝廷养出来的蟊贼不仅不会吐出半分,更会趁火打劫盐茶。   放在皇帝眼里与做土皇帝何异,其背后的士族更是毫无为人臣子本分。   文大人叹了口气拱手请罪:“江南富商跋扈,是臣治民之过。”   太子扶起他说:“文大人言重了,富商能成如此气候,是祖制造成,非文大人一人可以阻止。”   这些人口中生意最好做之际,当然是因为大祁朝立国之际,国库空虚,让利于商贾,允许买卖田产,虽然得一时喘息之机,却贻害无穷。   至于祖制为何不能改,那就又得归咎于台谏官头上了。   少年太子揉了揉额角,看向皇帝:“父皇,既然江南之害已无回转的余地,儿臣便请命……”   将将一锤定音——彻查隐田、收缴私兵、加重商税,严重者抄家流放,杀士族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知道,父皇此行带上他,就是为了让储君知道江南商贾的嘴脸,以免盛世之时掉以轻心。   文大人脸色刷白,陶敏正早就和他说过这一天早晚会来,不想那旱灾竟让圣上下定了决心,来得如此快。   皇上一切从简,千里迢迢赶来,如今震怒不已,文大人倒不是想为富商这毒瘤求情,只是还利于民是个漫长的过程,江南要伤筋动骨了。   这时,隔壁天字二号房的门“吱呀”一声,厢房里暖融融的少年欢笑声迎面扑来,一瞬间冲破了一号房肃杀之气。   房外一声软软的声音:“我都不知道一个孟母三迁的笑话,你们到底要笑多久啊?”   有这么好笑吗?   太子话未说完,听到这把声音连眉眼都舒展开,戏谑地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缓和,没好气地笑骂:“老子在这干脏活累活,那兔崽子在隔壁逍遥快活。”   太子勾起唇角:“儿臣倒想听听这孟母三迁的笑话。”   原本他不想学老头如此丢人,这会儿也凑近门缝,父子二人做贼一样往外瞧。   房外的两个少年一对上陶醉的脸,好不容易绷住笑脸又爆笑如雷。   “噗——哈哈哈哈!”这小文盲,大字都写不好,开孟圣人的玩笑倒利索!   陶醉郁闷:有那么好笑吗?笑得连饭都不吃了,要出去走走。   三人迎面撞上一脸憋屈气的行头们,众人纷纷见了鬼似的看着陶醉。   为首的正是米行行头金镇山,他抖着胡子指着陶醉:“小陶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好端端一个身段秀美、瓷人儿一样的小郎君,被他们瞧得一脸晦气。   这个冤家不是走了吗?怎又回来了,还走吗?刚刚屋里那脸皮厚的钦差大人,竟把他也带回来了。   门内皇帝若有所思,有头有脸的商贾竟这般忌惮陶醉?他只是一个被长辈考校都要靠撒娇糊弄过去的小兔崽子啊。   陶醉不高兴地抿唇:“我不能回来吗,我就开了两间小铺子,又不妨碍你们做生意,整日不待见我。”   他喜爱江南,见不得任何人不欢迎他回来。   旁人连忙使眼色,金镇山安抚道:“谁敢不待见你,我等以为你在千里之外,一不留神儿天仙儿似的出现在面前,便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原本默默无闻的解库行头十分有眼力见,磨蹭到陶醉身边说:“小陶掌柜,您可算回来了,凯恩楼和粮铺近来一切都好。”   剩下的行头们暗骂:叛徒!   他们不认识文荣这个知府少爷,文荣可认识他们,知道他们聚在这里有蹊跷,搭在陶醉身上的手敲了敲他的肩头作提醒。   陶醉见他们一个个丧眉搭眼的,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解库行头殷勤道:“文大人领着京城来的陶大人,要向我等借官债呢。不知道小陶掌柜能否美言几句,通融一点儿,四万贯可不是小数目。”   此话一出众行头敢怒不敢言,这小少爷就开了家要命的典当行,折磨得他们苦不堪言,现在朝廷借钱都不找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陶醉和文荣诧异地对视一眼,伯父要钱,文大人怎么不来找他呢?   打发完行头们,陶醉便推开天字一号房——   和门后两张正经的脸面面相觑。   陶醉:“……”这是在干嘛?   文大人眼睛一眨,便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看都没看满腹疑惑的儿子一眼,上前摸了摸陶醉的头,引着他开口:“你来得正巧,我们在说你开的那两家小铺子,你都不知道在赈灾时立了多大功。”   没等他施展开,陶醉问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那怎的没人奖赏我?”   文大人噎住了,没想到这性格棘手的孩子会在皇帝面前邀功,他要怎么答?   小酒儿平日里乖巧,一到这种要命的时刻就要刁难人了。   皇帝白了文大人一眼,别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和陶敏正把这孩子藏得够紧。   朕又不是洪水猛兽。   太子接过话茬儿,熟练地哄他:“都叫你多念书了,孙子兵法曾言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故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陶醉知道这句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这句话在现代很流行,善于解决问题和预防灾祸的人反而没有响亮的名声。   皇帝惊喜地说:“说的好!”   他心头涌上一丝欣慰,好像自己的孩儿昨天还在四处捣蛋,突然变得十分有出息。   简单来说就是狗嘴里吐出了象牙。   太子笑着说:“没错,看样子你有个小粮铺,要不要带我们去看看,到时候好给你讨赏。”   陶醉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完全忽视了太子这个熟练的转移话题,架势深得陶大人真传。   “也不算是我的铺子,我就跟玩扣扣农场一样,只经营不沾手,也没有那么大的功劳啦。”他不好意思地谦虚上了。   太子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   文大人松了口气,圣上才刚把与民争利的商贾批得一文不值,不惜江南元气大伤也要将他们拔除。   陶醉偏偏在这个关头冒出来,被披露有个典当行和粮铺,还被行头们恭恭敬敬地回话。在皇帝眼中,轻易就要被划分到他们的阵营,失了圣心了。   这么一想,小酒儿邀功的一问,阴差阳错倒问得十分妙,太子也配合得好,一下子把他划分到赈灾救民的一边儿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现在街头。   皇帝看着临街一阔面三间门楼,台阶低矮,却两扇朱漆大门,门上悬着块儿鎏金牌匾,上书三个潇洒大字:凯恩楼。一看就是陶敏正的手笔。   这典当行抬头一看有五层,装饰简朴却气派非凡。往来伙计衣着整齐,举手投足十分利索。门前马车停歇,也有农人搓着衣角进去。   皇帝:“……这,这是你的?”   就是陶敏正和文伯礼挪用官职便利,也经营不出这种规模的解库。   太子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陶醉鼻子都要翘上天了,“哼哼,这就要从匾额说起了。”   皇帝好奇心也上来了,刚被贪婪的商贾污了眼,见着如此清新的少年郎,心里也畅快极了。   如果那些商贾个个都似他们家的孩子一般,他也犯不着找他们晦气。   他问:“莫不是有取开恩之意?”   他们皇帝就爱联想些圣恩、皇恩、天恩。   陶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一指牌匾:“你要这么想也行。不过我想说的是凯恩斯,说您也不认识,就是我梦里认识的一个老头儿。”   他敷衍地解释道。娘亲还说他是土包子,古代土包子连现代宏观经济学之父凯恩斯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有多牛逼。   “我算是他的徒徒徒孙吧?”他可是在常春藤念金融和数学的,导师往上追溯就是凯恩斯的直系亲传弟子。   文大人笑道:“又说胡话了,你夫子还在桐花县呢,人家姓陈。” [20]第 20 章:我爹他虽有些坏心眼,但他不是坏人   陶醉牵着皇帝就要往里走,着急向喜欢的长辈炫耀自己的门面。   他虽刚才谦虚了一番,但这解库就连陶大人、温知府都赞不绝口,他心里还是十分得意的,迫不及待想看伯父和堂哥的反应。   不料走到一半突然拽不动,回头一看皇帝停住脚步,生了根似的粘在原地,他人小力微,人家一步不动。   陶醉:?   皇帝只是想和文知府交代两句,这会儿也被那满脸疑惑的小脸逗笑了。   他实在是受宠,不提陶敏正,就连文伯礼一群人都向着他,以至于他都默认只要自己在场,众人都会围着他转。   皇帝习惯了众星拱月,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会,就连他的珉儿也是克己守礼,进退有度,尚且没有陶醉这番自得。   皇帝在场还能得此少年纵情快意,皇帝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牵着的,是凭空冒出来一个得宠到无法无天的儿子。   他淡淡地吩咐文知府:“解库经营繁忙,我们身后缀了不少人,实在扰民,我和珉儿跟进去瞧瞧便可。”   陶醉毫无自觉,他反而觉得有理,又不是去郊游。   文知府急忙说:“陶小郎君年幼,有些事怕交待不清楚,不若让我跟随……”   皇帝摆手,松了劲儿让陶醉拉走了。   文知府不敢违抗圣命,李珉安抚地冲文知府点头笑笑便跟上。   只见青石阶前未设门槛,-也不必绕过天窗、屏风,进门便是低矮的典当柜台。账房先生领着伙计将算盘拨得飞快。他们面前坐着的不是高门大户家的管家、婆子,净是裤脚还沾着泥的农人和妇孺。   陶醉甫一进门就被眼尖的账房先生发现了,打发伙计说:“东家来了,快领他上二楼找掌柜。”   东家懒怠,一年到头都不来一回,新来的伙计不认识东家,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慑于天子气势,恭恭敬敬道:“东家。”   陶醉已经习惯了,打发他说:“我才是东家,先不上二楼,我要自己转转。”   伙计瞅了瞅皇帝,甚至还看了看太子,最后才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玉雕一样的少爷。   陶醉等了他半晌,没等来一句东家,那伙计摸出来块糖塞到他手里,然后一头雾水地走了。   太子:“噗嗤。”   皇帝皱着眉环顾四周,除了妇孺在典当冬天的衣物,剩余的农人竟都在典当地契和房契。   他顺手把糖纸给陶醉剥开,随口问道:“农人只在走投无路时才典当地契和房契,怎不见他们典当农具和存粮?可是生意不好做?”   李珉一颗心提起来,江南富商吞并良田的手段就是让农户低价典当了田产,农户失了谋生手段又不善算计钱财,田产便落入富商手中了。   陶醉做的事明面上看也是这样,父皇刚刚才痛斥富商与民争利。   没等李珉提醒两句,陶醉眨了眨眼睛:“不是典当,我做的是抵押。”   他认真地掰着手指,和皇帝讲他朴素的生意经:“做了典当就得拿他们的地,我要他们的地做什么,我连扣扣农场都种不好。”   皇帝没好气地笑出声:“你倒知道自己不是种田的材料。”   他那个皱巴巴的人参萝卜的味道,皇帝现在还记得呢,真是不堪回首。   “自然!我一开始开铺子只是为了外面那个铁匠小子,他可倒大霉了,原本管家找他给我打一把弹弓玩,他自己捏着小铁锤在后院偷偷抹眼泪。”   “我最见不得小孩哭了,一问才知道他爹砸伤了手,全家揭不开锅,他又不愿要我的钱。陶大人告诉我,农户也尤其辛苦,青黄不接、婚嫁丧葬都无钱可用,稍不留神良田就被富人谋去了。”   正好爹想给他置办些铺子,他便买了当铺和米铺自己玩。   陶醉说:“况且农人失了地,生活困苦,又怎么还我的账呢?到时候田就砸在手里了。”   他可种不了怎么多田。   陶醉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便皱起脸,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皇帝和太子啼笑皆非地对视一眼,人家地主要的就是田,否则怎会发了善心给钱农户周转呢?   他倒好,十指不沾阳春水,把良田当烫手山芋了。   皇帝思索后,问他:“你说的抵押便是倚当罢。就连官府也不爱做倚当,盖因官司多,被农户赖账扯皮,你一个小少年怎的不怕?”   陶醉摆摆手,他上辈子就是搞金融的,风险评估和成本管控这一块儿是老本行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终于说到他的得意之处了:“这就说到我的粮铺啦——”   一旁问询赶来伺候东家的掌柜听他们说了半天,插嘴道:   “小少爷心善,总说他们还不上了才会赖皮。我们有通融的法子,合约或者毁约期间,农户到我们的铺子里卖粮能抵押借款,卖粮和买粮一次还能盖戳儿,次数足够就能减免利息。”   陶醉点头,现代银行业最喜欢捆绑实体经济,用支付捆绑消费,散户的力量是无穷的。再加上这个粮铺,此时抵押地契更多是和现代类似的验资流程,保证农户有偿还的能力。   因此农户们完全没有失去祖传田产的风险,就算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手头紧了,便也乐意来陶醉的解库做抵押。   掌柜欣慰地看着自己少爷,总疑心自己在他那一个点头里看出了点智慧的闪光。   皇帝恍然大悟,赞道:“怪不得江南粮价如此平稳,你不必到乡间收货就有农人主动送上门。”   寻常粮商还得过一手牙行做中间人,平白多出不少成本。有这么一家低价的粮铺压在城中,谁敢轻易涨价?   掌柜笑着说:“也因着我们利薄,农户感念东家仁厚,认准了我们凯恩粮铺,就算还清了款子,也愿意卖给我们。竟给我们做成了平江城最大的粮铺。”   陶醉弯了眼睛,也许是祖师爷的名号招财。   不仅如此……   皇帝沉沉地看了太子一眼,和他说:“押住了地契,便避免了让农户被逼得将田产抵押给富商。”   良田被占,划地成田庄一事,原来会发展得更为恶劣,如果没有陶醉,说不定江南农户现今已无地可种。   太子深以为然。   但他的小农经济脑袋转不过弯来,好奇地问他:“只是这样你如何挣钱呢?粮行也懂这个道理,但此事无人愿意做。”   陶醉摆出了平时陶大人给他讲故事时循循善诱的表情:“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   太子笑吟吟地说:“你说。”大厅嘈杂,要讲故事的少年显得格外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经营不善的小镇子,人人都欠了一锭银子,农户买不起种子,米铺老板没钱收粮。”   “这时有个富人经过镇子的茶摊,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被茶摊老板偷拿走去,他第一时间还了米钱,米铺老板拿着钱给了债主,银子在一个个债主间递来递去,最后一个债主赶紧付清了老爷的租金,老爷又把赊账的茶钱给了茶摊老板,茶摊在富人发现前把钱放了回去。”   “如此一来,银子还是原来那锭银子,不多不少,但整个镇子的欠条都撕了。”   陶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这个富人啦。虽然没挣到多少钱,但这镇子好起来了。人人都种地,爹说我要是挣了农户的钱,便是与民争利了。”   皇帝第一次认真打量陶醉,一双剔透的眼睛,无遮无拦,能径直看透他的心底。   银子还是那锭银子,却以己身带着此界银钱脉络流转起来。   刚才听他讲粮铺时,只是赞叹他脑子灵光,阴差阳错解了中原粮荒之难,还缓解了田庄地契之危,不愧是是天命之人。   但听完他这一番以身入局盘活整个镇子的理论,皇帝目露震撼,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就算没有镇宁那一场雨,他也已确认陶醉是天外来客,此世没有人能说出道破实质的故事。在他们庸人眼里,银子是死物,在陶醉眼里却是流动的脉络。   皇帝坐拥天下,却没见过这样的人。否则,皇帝几乎怀疑这是陶敏正花了心思教他这么说,来讨他欢心。   “小瞧你了,我算是明白你三岁时,为何敏正寻遍了京城的庙宇高僧。”   换成是他,疼爱的儿子刚学会说话就说这些个让人醍醐灌顶的小故事,也要寻遍名山,求来锁魂的物事把这个小东西留住。   陶醉真受不了他,当时和陶大人说了一遍这个故事之后,陶大人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   “我爹都恨不得把我栓在裤腰带上,连铺子都不让我去了。伯父你可千万别学他。”   皇帝思索片刻,沉吟道:“你的两个铺子都低价薄利,哪里使得,等回了京城把我私产的几个铺子划给你。”   李珉挑眉,不由得笑开了,竟宠成这样,皇帝的私产能列出来的就那几个要命的,真是大手笔。   陶醉知道伯父这是心疼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笑道:“一楼抵押不挣钱,但名声挣钱,我爹的名字如雷贯耳,二楼是给商铺做资金周转的,我爹说不能与民争利,所以我就与商人争利了,我挣得可多了。”   “但我还没有京城的铺子呢,谢谢伯父!”   资金周转就是生意人的命脉,只有陶醉参透了这个道理,家底又厚,便将富商行头拿捏得死死的,就算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也秋毫不犯。   说着他有些不高兴,嘴巴都能挂油壶了:“伯父和文伯伯缺钱,怎么不来找我呢?四万贯我也是能拿出来的。”   皇帝苦笑:“不是钱的问题……”   反应了一会儿后,皇帝吹胡子瞪眼的:“再说我怎能拿你的钱!臭小子,伯父丢不起这个人!”   陶醉哈哈大笑:“我爹也这么说过,不过他可温柔多了,他说不能花我的买糖钱。”   陶大人可真大气呀,半个平江城的流动资金都聚集在他的解库里,竟然说是买糖钱。   皇帝听他说“我爹我爹”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服气道:“陶敏正着实将你养得很好。”   这一点真是天地可鉴,一路以来皇帝已经深有体会。   陶醉知道他们二人有些不对付,却从不和他说。   他趁着伯父此时面上佯怒,实则心情十分好,便抱着他的胳膊摇晃道:“我爹他虽有些坏心眼,但他不是坏人。”   “如果他哪里做得不对,伯父教训他就是了,不要生他的气。”   陶大人,小酒儿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一边冲李珉挤眉弄眼:哥哥,快帮我劝劝你爹。   李珉忍俊不禁,把皇家礼仪丢狗肚子里去了,也学着陶醉摇皇帝的胳膊。   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两个少年放风筝似的,却没来得及计较丢人,他奇道:   “你还能看出你爹的坏心眼,我以为在你心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陶醉抿嘴笑:“我又不是笨蛋。”   皇帝嘴上还在挖苦陶醉,心中默然。   教他儿子心系百姓的陶敏正,还是当年那个无利不起早的陶敏正吗?   文知府总算等到他们出来了,敏正家的这个虽天生擅长讨人欢心,却心思纯澈,不会阿谀奉承那套,更别说察言观色,顺着皇帝的心意来了。   加上江南氏族和侵占田产一事如此敏感,温知府担心他在皇帝面前应答得不好,若是失了圣心就麻烦了。   不料皇帝出来时,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陶醉闭着眼睛,皱着眉,似乎睡得十分不安稳。   皇帝冲文知府抱怨道:“刚上去二楼,我同那掌柜说了几句,他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文荣不知道这是皇帝,一点眼力见也没有,撇开文大人看了看陶醉,笑着说:“他平日里最爱犯困了,坐了半日马车,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   文知府剜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接过陶醉,不想竟被拒绝了:“离马车就几步路了,省得折腾他。” [21]第 21 章:谁在班门弄斧?   陶醉在马车上睡得如同昏迷,只在被放下时醒了一会儿,看清楚身边是什么人后,复又迷迷糊糊地安心睡去。   他在马车上已颠簸了好几日,本就睡不好,见到朋友又激动了一番,刚被投喂了一顿饭。就得拉着皇帝去解库逛了一圈,早已消耗了精力。   当时太子让他坐下,他便不管不顾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古代人的行程堪比特种兵旅游,除了马车就靠腿着去,尤其是哥哥和他爹这种卷王,陶醉实在是跟不上了。   皇帝一个转身的功夫,回头一瞧他已睡得香甜,无奈只能背上他打道回府。   陶醉任人摆弄,就连太子解他的鞋袜都无知无觉。太子和陶醉流落镇宁时,便不得已亲手看照过这个动手能力为零的少爷,此时更是顺手。   皇帝嗤笑一声:“我们大家走的都是一样的路程,就他坐在就要睡着了。文伯礼还护了一句,说年纪小的少年觉多,你不也才比他大三岁?”   皇帝看着十分新鲜,太子这小子仗着自己出身高贵,面上笑得开朗天真,心里最是唯我独尊,连他这个皇帝爹都毫不相让。   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细致地矮身照顾人。   太子已经把陶醉的发髻解下,让他睡得更舒服些。他紧闭着双眼,睫毛纤长,巴掌大的小脸睡得红润,乌发蜿蜒着披在身后,整个人蜷缩着身体,乖巧得像个文静的小姑娘。   太子对皇帝笑着露出小虎牙:“睡得死猪一般。”   马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文伯礼跟陶敏正学坏了,总防着朕,朕想单独和他说说话都要被拦着。”   “好像朕是什么洪水猛兽!”   皇帝不满地说,“我们二人都没有他舒坦。”   皇帝背着、太子伺候,谁能奈何得了他?!   太子不接他的话茬,避重就轻地笑话他爹:“此行匆忙,没带上内侍,否则也不会委屈父皇了。”   太子联想起刚才皇帝背着陶醉,不让文大人接手一事,但分明人家从小看着陶醉长大,和他亲近更多。   甚至现在,陶醉已经躺着占据了大半坐席,堂堂一国之君委屈巴巴地挤在一辆马车里,也要把陶醉放在眼皮子底下。   太子垂下了眼睛,陶醉在解库里听见皇帝有感而发时,随口说了句“您可别学陶大人,当年他听完这个故事后,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真是机敏。   皇帝并未因为他开了句玩笑就轻易放过他,又开口问道:“刚才在解库内,我正要顺着他给百姓倚当的话头,问他如何处置江南氏族和富商的田庄,你却岔开话题。”   “他既然能说出那个一锭银子的高见,难道你不想听听他能有什么想法吗,珉儿?”   “江南士族和富商连气同枝,连皇帝、朝臣都换了几波,世家大族依然在江南做土皇帝,就算此次罚银子、抄家、流放,终究会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长出来,没完没了。”   “你难道不想听听,陶醉能不能拿走江南士族和富商的那‘一锭银子’吗?”   太子终于直视皇帝,解释道:“父皇,解库大厅人多眼杂,钳制江南士族和富商的法子怎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皇帝一脸理所当然,传出去又如何?他是皇帝,有他护着,难不成还有谁敢动这小兔崽子吗?   他本来就要动手,只是江南未免伤筋动骨,这才要看看陶醉能不能带来转机。但若江南真敢碰他的人,与谋逆何异,天子一怒,逆党死不足惜。   太子失笑:“父皇是不是忘了,小酒儿是陶大人家的孩子。”   您又没在人家头上盖了戳儿,别人要动手,难不成还能想起来问问圣上答不答应吗?   皇帝被噎着,不服气地哼了声:“你如今倒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若有所思,给陶醉盖上皇家的戳儿?有意思。此事不提,别以为他不知道太子那些小伎俩。   皇帝刚知道二楼做商铺资金周转,甚至能让陶醉以少年之身被行头们忌惮,便要陶醉带他上去,准备逗他开口。   皇帝刚转头问了掌柜一句,太子就让人坐下犯困睡着了,很难相信不是故意的。   镇宁那几日,加上一路从桐花县到江南,太子对陶醉的性子了如指掌。   “况且……”太子说:“父皇何必非要从他嘴里问个明白呢?分明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旁人的见解再精妙,也不会合您心意的。”   太子很了解皇帝,为人君者有自己的考量,不论陶醉作为祥瑞有多么精妙的法子。   既如此,何必平白生了冲突?   皇帝默然,太子的考虑有理,且不论陶醉的身份,他也十分喜爱这个小辈,既然没有让他掺和政事的必要,便不要横生枝节,以免二人之间生了嫌隙。   但他隐隐觉得,他和自己的储君在陶醉的身上有着背道而驰的坚持。   太子达到目的便不再说话了,闭目养神靠在车厢上,鼻尖能嗅到陶醉身上让人安心的清甜香气。   他想的是,他也许能理解陶大人的想法,他喜爱这个可人的弟弟,更何况陶醉对他有恩。   父皇虽无恶意,但皇恩浩荡,对一少年人来说过于沉重,他总该在父皇面前多护着他一些的。   翌日。   陶醉拿着戒尺,过足了夫子瘾,有模有样得让白逸阳先把《考工记》和《营造法式》这两本古代工匠经典教材先自己认真通读一遍。   白逸阳向文荣解释:“这叫预习,他说。”   文荣看着他胡闹:“……”   “先把白逸阳放在边儿上去,小桃儿,你伯父为何气势如此之盛,户部侍郎在京城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啊?”文荣叫苦不迭。   陶醉干巴巴地说:“伯父他在我爹面前也是不假辞色,怎么了,他为难文大人了?”   他有些尴尬,自己带着家里长辈,来欺负好哥们儿的爹,这哪里像话。   文荣一听这位陶侍郎连陶敏正大人都压得住,顿时没话了。陶大人那样有能耐的都得被骂,他爹这样老实的还是受着吧。   陶醉再问,他才肯和二人咬耳朵:   “我知道的是侍郎大人给我爹派了个苦差事,添茶的丫头路过,说不知怎的还气得拍桌子了。”   陶醉:“……”   伯父好不拘小节一个人,都住在人家文大人家里了,也不知道客气着点儿。工作上有分歧,要吵架也该避着着点家里人,不然文大人得多没面子。   文知府官儿都做到这种份上了,陶大人说他格外受皇帝器重,放眼满朝文武都没有几个能在他面前大喘气儿的。   伯父真是威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呢。   文荣想了想还是心疼他老子一般年纪腆着老脸被骂,凑近陶醉教他:“他们都在书房呢,也不让人靠近,你去转一圈回来,侍郎大人也该消气了。”   他们陶家人有多疼陶醉,文荣是知道的,每年陶醉都要给自己炫耀那长长的礼单子,如数家珍地念叨谁送了他什么。   至于陶醉会不会被迁怒,他爹和陶敏正大人议事就从不避着陶醉。更何况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文荣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能对着陶醉生气的人。   “可千万别说是我教唆你的,你是不会被骂,我可遭殃了。”   陶醉被文荣说话间的热气呼得耳朵痒痒,边躲边说:“干脆这样儿……”   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后,文荣钦佩地看着他,眼睛晶亮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小陶公子。”   陶醉弯了眼睛,没有比他更会拿捏家长的人了。   书房里,“啪——”一声公文被重重砸在桌上。   皇帝怒不可遏:“我没想到江南如此大胆,田庄私丁私械如此严重,一个田庄都敢配上百私丁,国中之国都算抬举了他们,这是要谋逆不成?”   他这次是微服私访,江南毫无准备,往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一查便知。   文大人自认失职,垂首默然。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此事已有章程。”   陶醉的解库确实给他们提供了让富商赎还良田的温和法子,但养私丁一事,圣上是容不下的。   这时远远传来陶醉的声音:   “逸阳哥哥,来这个屋子,文伯伯是景德十四年的榜眼,我爹是景德十七年的状元,他们总在这里谈事情,你来蹭蹭他们的学霸光环,保准儿能过。”   “而且文伯伯的书房可舒服了,我特别喜欢……咦,门怎么锁住了?”   皇帝气撒到一半,摆摆手示意文知府开门。   “又作什么妖呢?”   陶醉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说:“这是白逸阳,我昨天和伯父说过的小铁匠,他快要去京城考公学斋了,我得教教他。”   伯父会同意他们在这里捣乱的,这句话在现代就相当于:“爸爸,我要用手机学习。”   简直是所有家长都无法拒绝的理由——学习!   白逸阳也十分上道,他家是小门小户,从未见过皇帝,逼人气势之下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地抱拳想两个大人物行礼。   皇帝赞赏地点点头,这孩子交的朋友不错,还是个要考兵部的工匠,十分上进。   慢着,陶醉刚才说什么来着?   皇帝被这惊天发言震住了,连刚才自己在气什么都忘记了。   “你说你教什么?”皇帝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陶醉水盈盈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耷拉下来:“连伯父都这么说我……”   好似遭受了巨大打击。   皇帝: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皇帝没好气地说:“别使小性子了,我何时要赶你出去,真是惯会倒打一耙,愁人!”   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东西。   文大人暗自憋笑,给皇帝顺了口气:“小酒儿六七岁时是最黏敏正的时候,我们议事他也要跟进来,那边上的小榻就是给他准备的。”   说着他摸了摸陶醉的头:“如今也长这般大了,都睡不下了。但让你好友沾沾科举的喜气也是使得的。”   真是长大了,都晓得来给自己解围了。   皇上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又防着自己,难不成自己是多小气一个人?   陶醉如愿弯了眼睛,皇帝看着他的酒窝,也懒得计较这么多。   于是他们便一边议事,一遍看这荒唐的一幕。   说荒唐,指的是诗礼簪缨之族的孩子在教铁匠的儿子《考工记》,而铁匠的儿子在教状元的儿子认书本上的字。   简直是经典的“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夫子前卖诗文。”   皇帝额上青筋直跳,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这二人但凡换个身份,都不能营造出如此经典的效果。 [22]第 22 章:字认不全,但是学霸!   皇帝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给文知府脸色看了,对比起这两个看着乖巧实则欺师灭祖的——   文伯礼好歹恪尽职守,顺眼多了。   于是便摁下田庄一事不提,继续处理文书和刑狱卷宗。他有心锻炼太子,已命他着手解库代民赎回良田、再给百姓做倚当一事,剩下的琐事便全由皇帝操持。   陶醉见他们终于开始谈正事,于是也放下心来,专心对付白逸阳的考试。   他带白逸阳来书房也有自己的考量,这小子是个崇拜读书人的小老百姓,一直对他和文荣的爹有读书人滤镜,本就想让他沾沾进士的喜气。   文大人的书房里有一套供小孩用的书桌,但白逸阳一旦正襟危坐便浑身不舒坦,陶醉索性拉着他坐在蜀锦地毯上。   “这个字念什么?”   他穿过来后决心不做神童,爹娘又都听他的,说不要夫子就不要,以至于他现在都没认齐繁体字和祁朝的别字,时不时还得请教一下白逸阳。   白逸阳也是心大,认认真真地教起他来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谁要考试。   白逸阳第一次见他捧着书认真读,时不时歪着头问个问题,得到答案后便心满意足地把目光挪回到书页上,只能看见他白皙小巧的耳朵。   简直过足了夫子的瘾,就算是状元也没福气教如此乖巧听话的学生吧!   白逸阳真想让他娘看看他有多出息,当初跟着文荣识字是对的,士农工商他连窜两级,都当起夫子来了。   陶醉并不知道傻大个正满脸写着“光宗耀祖”,满怀期待他问下一个字。   他是爱看书的,就是重新拿起这类工具书也觉得有趣。   《考工记》相当于各个工匠工种的必修课教材,分门别类十分细致,木工、金工等六大工种实则触类旁通,样样要考。《营造法式》是工部规定的操作细则,是严苛细致的尺寸问题,算是工匠界的“书同文车同轨”了,比《考工记》棘手得多。   陶醉看书速度极快,一目十行,掠一眼便飞快翻过。   皇帝偶尔瞥他一眼,努努嘴示意文知府。   温大人转身望去,小少年书卷气十足,像极了远在西南的陶敏正。   不知不觉间,陶醉花半个时辰便通读全书,一边往回翻一遍在书上随手画圈,看上去一副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咦,《营造法式》许多内容都援引了《考工记》,那便省功夫了,我给你圈出来,这样便节省许多精力了。”   他喃喃自语地说完,却不知身后两个大人已经意外地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起身来到他身后,弯腰看他坐在地上,悠哉悠哉地在书上飞快打勾,十分得心应手的样子。   陶醉不知所觉,抿着嘴运笔,某些重要内容还会被他写个“考”字再圈起来,大概便是考点的意思。   白逸阳看了两个高官一眼,也默不作声。   他轻声问:“看了一遍就认得《考工记》的内容了吗,过目不忘?”   否则怎会一眼看出《营造法式》援引的内容?   陶醉头也没抬,继续翻书圈考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不是过目不忘,哪儿有这么神。这个叫拍照式记忆法,我自个儿是当成短时记忆的法子来用。”   皇帝下意识屏住呼吸。   文大人面有忧色,早知道他有些神异之处,没想到每天都不重样儿,就连他看着陶醉长大,都没停他说过劳什子记忆法。   他只操心皇帝和陶醉相处时间太短,未必接受得来,正欲开口打断,却被皇帝不悦地皱着眉阻止。   陶醉马上进入了学霸给学渣开悟的气场,一时间夫子和学生的身份逆转:   “喏,你试一下:掠一眼这个段落,粗粗看个大概的重要内容和句子长短、构成,二者相互辅佐形成一个逻辑……”   “嗯!这个逻辑会帮你记住图像大概的样子,然后你想回想的时候便像电影……额,皮影戏一样从眼前冒出来了。”   他煞有其事地一点头,抬眼冲着白逸阳弯了眼睛,促狭又灵动:   “怎么样,可以吗?一般可以有个大概的印象,但脑子转得快一点儿的话,刚才所形成的逻辑会帮你补足这张照片,就能达到回想时便真真切切地看到整张图片内容的效果。”   大脑真是神奇啊,逻辑能力和记忆同时上阵,便省了不少功夫。陶醉摇头晃脑地想。   白逸阳:“……”这和直接跟他说“没错,就是过目不忘”,有什么区别?   皇帝眼神询问文大人,见他也目露震撼之色,竟然连他都不知道这点。   陶醉不经意一抬头,对上两张严肃的脸,顿时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   “我……你……你们在做什么?”   皇帝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忙伸手扶着他,皱眉佯怒:“稳重些,若是坐在椅子上,岂不是要跌下来?”   文大人见他关心至此,稍稍放下心来。   陶醉还是第一次见皇帝这款明明手上护着他、嘴上还要挖苦两句的,他仗着这份关心,气焰十分嚣张,鼓着脸颊说:   “明明是伯父不作声,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   “好了,你伯父今日心情欠佳,小酒儿大人有大量让让他。”文大人习惯性打圆场。他的生活环境着实艰险,周围都是这么些性子一个比一个鲜活的人物。   皇帝问:“不提你这才第一次见这两本书,怎会知道公学斋会侧重什么内容?”   他匆匆看了一眼,竟都是工部平日里做事章程中最重视之处。   皇帝平日里批阅工部折子,经年累月能瞧出这些,但陶醉一个养得如此娇惯的小少爷是如何知道的?   若是换一个人来,皇帝都要以为此人泄题。   陶醉得意又苦恼地皱眉,似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如果陶醉上辈子的同班同学在这里,就会知道这是学霸经典的炫耀式为难:“怎么和你解释呢?就是,这个辅助线就该画在这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好说:“我昨晚去找了哥哥,让他和我说说工部平日里做事的章程,他拣了些和文说了。剩下的就是,这是本教材,只要是人写出来的东西便必有侧重……”   “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好了别问我了,我大概是比你们聪明些吧。”他耍赖道。   白逸阳感动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有旁人在,他都要把这贴心的小少爷箍在怀里搓一番。   陶醉上辈子就没因为考试烦恼过,和白逸阳说包在自己身上并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用了心的。   他考试很少复习,考前一天晚上也是像现在这样,把资料拿出来圈一圈便知道要考什么了。他还记得每次考前的晚修,老师都会像皇帝一样摸到他身后看他画重点。   陶醉记得逗的是某次思政考试考了满分,回想起来当时科任老师看着他画重点脸都绿了。   但他并不能理解皇帝内心的震撼,皇帝胸有乾坤,所想和常人不同。   他和陶醉相处了半月不到,他性子讨人喜欢,便待他如亲近的宗亲孩子,暂不想那祥瑞之势。但这几日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泄露天机之象。   尤其今日,比他那解库更让皇帝心惊,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自古以来文人与农、工、商的差距犹如天堑,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念书识字便可逾越得了的。甚至这小铁匠进工部一事,都并不是念书、被知府引荐就能如愿以偿。   陶醉这掠一眼的功夫,竟能看破多少人上下求索才得来的顿悟。甚至一个无名铁匠能搭上知府的路子,也是他亲手牵来的机缘。   皇帝眯了眯眼,无论他是何身份见识,只要他想,这个铁匠就能做官儿。真是稀奇,皇帝驭百官,宣德门往来百官都是天子门生,但这个官儿竟归陶醉管。   若说他帮农户保住田契还能说是阴差阳错,那这次便是真真切切为人改命了。   皇帝不由得想起古文中对白泽的描述:通人语,晓万物,以智驱邪,凭知识安世。   他开了家解库,便早已庇佑一方生民。皇帝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难道真的有神?   眼前少年柔美的笑脸模糊,那纸天象批文上神秘莫测的瑞兽形象忽而于眼前显现,通身洁白巍峨的兽形,威严地吐露人语:你有何所求?   思绪几转也不过几息之间,陶醉见伯父突然想事情,便和白逸阳凑在一起,继续说悄悄话。   “你有念书的好法子,怎不早些告诉文荣?他念书这样辛苦,要是知道你先告诉了我,要没完没了地吃醋了,我可受不了。”   陶醉嘻嘻哈哈地:“都说了是短时的法子,拿来应付个考试就得了,文荣哥哥是做学问的人。”   “不融会贯通,如何做学问?他们读书人的事我们少管!”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懒,而且也没想起来这茬儿。   他转脸看向文知府,苦着脸说:“文伯伯,您不会告诉文荣的,对吧?”   文荣的大少爷性子也够磨人的。   文大人笑着逗他:“方才是谁大言不惭‘也许我就是比你们聪明些’,这般聪明也不知道说些好听的。”   皇帝心性坚固,缓过来后云淡风轻地提起:“小东西,伯父问你,现今江南富商割据良田,囤养私丁,成为江南之患,换做是你,会如何做呢?”   陶醉从嘻嘻哈哈的亲子剧场一下子转换到政事提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这在问什么?陶大人从来没问过他这些东西,陶醉脑子一片空白。   文大人觉着事情走向有些奇怪,却分辨不出皇帝面上的喜怒。   皇帝不作声,静待恭候他的回答,此时无太子在场阻拦。   不料——   陶醉挠了挠头,面上一派不似作伪的懵懂:“我……我不知道啊。”   伯父怎的这么奇怪?江南的政事已经把伯父困扰到要和他一个小郎君倾诉的地步吗?   殚精竭虑的父母官,真是可怜——和他爹一样,陶醉想。   皇帝似是被魇着了,他在想这算不算瑞兽垂首,缥缈地说“要人间供奉”。   陶醉眨了下眼睛,追问道:“私丁是哪儿来的?女人、农民算不算私丁?他们是地主买来的还是雇来的?”   他一头雾水,什么也不懂。但既然伯父想倾诉,便和他聊聊罢!   皇帝被打了个岔,少年亮如星辰的一双眸子撞入眼帘,还仰着一张小脸傻乎乎地问个不停。   他虽年幼,相貌清丽无比,分明是个人间富贵小公子,皇帝心底那予取予求的神秘形象骤然远去!   皇帝苦笑了一声,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   他做得不如陶敏正,这小少爷出力颇多,陶敏正可一嘴都没提江南良田被占、百姓痛失祖产的事,没让他忧心半分。   “没什么,明日想带你去庄子上长长见识。”   陶醉恍然大悟,原来是想给他介绍景点的背景故事。 [23]第 23 章: 拈轻怕重小公子   文大人笑说:“政务已有章程,贵人难得来一趟,不妨到江南水乡体察民情。世家中卢家田庄、隐田最多,珉公子那边动静不小,已经惹得他们三番两次上门拜访。”   士族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此次彻查隐田和私兵的是户部侍郎陶淮慎,准备照旧让钦差捞点油水,然后对他们高抬贵手。   皇帝挑眉,终于开金口说:“那便卖他们一个面子。”   打了巴掌再给颗甜枣,才能叫他们知道朝廷恩威并重。正好,他倒也想见识见识地方有些什么手段,能让他派去的臣子一个个拈轻怕重。   皇帝拍了拍陶醉的脑袋,说:“正好带你散心。”   陶醉狡黠地看着他:“原来只是正好带上我,方才是谁说要专门带我长长见识?”   还“涨涨见识”呢,保准儿是娘亲送别他时,说他是土包子,被伯父记下了。   他都不好意思挖苦这个刚来江南就摇扇子装本地人的伯父,他就在江南长大的,谁带谁长见识还不一定呢!   陶醉这几日简直劳苦功高,刚和文荣他们玩儿上,就被拉去带着伯父逛铺子,歇息了没几日,便着手帮白逸阳考试。   就好像地球离了他就转不动了。   陶醉想到这里有些灵魂出窍,怎的他突然忙得像个小陀螺了。   皇帝给了他一个爆栗,敲得他“哎呦”一声捂着脑门。   “小白眼狼,若不是为了你,伯父哪有闲心看他们假模假式。”   陶醉这下是真情实感地抱怨起来了:“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几日累得很,细数下来干了许多大事。”   皇帝瞪他:你还干大事?   虽说皇帝这几日总因为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陶醉实打实地只是逛了个街,在和几个玩伴拌嘴罢了,然后整日睡到晌午才醒。   陶醉一听说他们要陶醉的解库代农户赎回地契,将典当转手为倚当,就忙不得自己的解库都丢给珉儿,典当行里的规矩任由他改。   生怕晚一秒,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掌柜头上。   皇帝和太子才是真真切切地一天都没停过,好抢占先机,直到今日他才有闲心骂骂文伯礼。   太子现在还在陶醉那解库里忙着呢。   陶醉并不管这么多,他和卷王说不到一块儿去,为不影响白逸阳念书,他还拉着皇帝到书房外朝他抱怨。   留下文大人目瞪口呆,伸出去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却没来得及叫住这小子。   皇帝也是一头雾水,这辈子都没试过把屋子让给谁。   “我总觉得着离了爹,都要开始干活儿了。”陶醉幽怨地看着他。   他看着伯父东问西问的架势,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可不要做卷王,离家之前,他是富贵闲人来着。   陶醉敏锐地捕捉到伯父的心虚,便趁热打铁敲打他,他和哥哥可不一样,千万别把他当驴使。   伯父和内敛温和的陶大人不同,他咋咋呼呼的,时不时给陶醉来一下子,另有一番亲近的意味。   陶醉嘴上埋怨,心里竟也十分受用,便也爱在他面前使性子。   “是文伯伯要我上进吗,伯父你可别听他的,他和文荣一样都是书呆子。”文伯伯这个浓眉大眼的,平日里也像文荣婆婆妈妈地劝学。   陶醉仔细一想,那天在观澜居他本就在吃吃喝喝呢,被文伯伯问了句铺子的事,就莫名其妙启动导游模式了。   皇帝:……你刚才说那套记忆法时的样子,分明看起来更像书呆子。   不过陶醉自己误会了,他便从善如流,默认了把锅甩给文伯礼——就当是为君分忧了。   皇帝被他拉到角落里嘀嘀咕咕,好似被这不知情的小子强行卸去为人君主的包袱。   他面上横眉竖眼地数落陶醉:“好了,又念叨着来伯父身边受罪了,怎的我就比不上你爹了。你放心,带你去庄子玩绝不让你费脑子,不止你要歇息,老子也累着呢。”   “等你爹回……”皇帝说漏了嘴,含糊过去道:“你这小东西,竟如此拈轻怕重!”   陶醉被数落地皱了皱鼻子,心里嘀咕:这口风,好嘛,果然原先是打着要他干活的算盘。   这一大一小两人面上拌嘴,没给彼此一个好脸,却心里都美滋滋的,只觉得亲近了许多。   陶醉翘首以盼,终于盼到了去庄子上的那天。   他从上马车起就兴奋地让皇帝头疼:“我们是去庄子里休养几日,又不是要游山玩水。”   陶醉眼睛亮晶晶地说:“这可是卢家的庄子!”   牧童也被带上伺候他,见他在车厢里活蹦乱跳的,一边给他沏茶,一边把少爷摁在座位上。   皇帝不咸不淡地说:“你认识卢家的人?”   “我没见过,陶大人不让我和平江城里王谢卢赵的人玩。否则我早就去过他们的庄子里了。”   王谢卢赵是江南屹立不倒的望族。   皇帝满意地颔首,不想陶敏正竟如此安分,和江南士族秋毫不犯。   陶敏正此人擅长筹谋,若他真的有意拉拢江南士族,以他对这独子的重视而言,必会让陶醉接触士族子弟。   皇帝瞥了眼陶醉,心想无论是谁拿出什么证据,拍着心口保证他陶敏正没有拉拢士族,都不如陶醉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说没一句见过卢家的人。   当年陶敏正遭他忌惮的两个原因——倒戈、扶持台谏官和垂涎江南士族势力,竟就这样被破除了一半。   陶醉接着说:“如果我认识他们家的人,别说庄子了,就是他们家什么密道私库,我都能进去看看。伯父,你知道文荣刚和我玩在一起的时候还穿开裆裤呢,就把他爹的御赐端砚偷来和我糊纸灯笼了。”   牧童哑巴了一路,此时额角突突直跳,少爷还真当这位是伯父了,什么话都敢说。   他头也不抬,拆台道:“少爷当时也是穿开裆裤的年纪,和文少爷一起被文大人拎到腿上揍屁股。”   陶醉不理他,只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别以为他不知道,伯父的吃穿用度比他家还好,本家说着最疼他了,不想伯父这一房比他用得还要好。   皇帝:……在皇帝面前糟践御赐之物,胆大包天。不知者不罪,想治他的罪都没法子。   真是孩子心性,喜欢那新奇的宝贝。   “我倒想在身上现摘个玉佩、坠子给你,你看看自己身上又是珠又是串,哪里还有地方?”   一个小郎君身上挂得叮铃当啷的,成何体统?   他宽厚大掌把陶醉凑到眼皮子前面的小脸推开:“行了,伯父这次简装出行,什么也没带,被你天天念叨得好似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等回了京,你想要什么见面礼,尽管列单子,只要京城有的,没有伯父要不来的。”   陶醉心满意足,好了,他帮了这样多忙,说好的要给他奖赏,却始终不见影儿,这回总算有着落了。   等回了京城要狠狠宰他一笔。   马车在一气派庄园院落门前停下,皇帝下了马车,陶醉见一双手主动伸进帘子里,还以为是牧童,便搭上面跳下了车。   搭把手的这人显然知道里面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公子,手一使巧劲,陶醉便旋着衣摆轻飘飘落地了。   皇帝赞赏地看了那人一眼,卢家真是会做人,倒是知道从陶醉身上讨好人。   此人正是卢家宗主之子卢辉时,相貌堂堂,在族中身份高贵,此时却亲和有礼,主动向陶家的少爷示好。   他嘴角上扬,心道原先江南府的陶县令爱子之名果然是属实,连带着另一个陶大人都对这小少爷重视有加。   卢辉时笑着对陶醉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便是陶小公子,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我早就想结识一番,可惜卢家并不能入陶大人法眼。”   陶醉见他夸着自己,却心不在焉地余光偷瞧伯父,心里便不大高兴,盯着他瞧:“我倒没见过你们家的拜帖。”   等那人终于把眼珠子放在陶醉身上了,被这双潋滟的眼睛看得吓了一跳。   陶醉满意地完了眼睛:“这才对嘛,这才是看见神仙人物的表情。”   卢时辉面色不改,依然风度翩翩,夸了他两句便含笑和皇帝攀谈庄园事务。   皇帝打发了他,带着陶醉往院子里走。   他指点陶醉说:“卢家真是会做人,分明急不可待要讨好我,竟然只派了个小辈露面,给了庄子便利索地走了。真是舒坦。”   换成个心智不坚定的祸事没见过世面的,怕是早已放松警惕了。   再一看这庄子背靠平江城著名景阳湖,田间阡陌交通水路罗布,极目远眺不仅有桑林、果园,甚至有荷塘小桥遥遥相望——怕不是要对卢家心生向往。   说着他一瞥陶醉,巧了,这里便有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不料陶醉却说:“但我瞧着他不像好人呢。”   皇帝并不把这孩子气的喜恶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问:“哦?你怎知道他不是好人。”   在他看来,此人怀有奉承讨好之心,坏倒说不上。   陶醉认真说:“他若是真心想讨好伯父,必定是要专心讨好我。可他却只顾着偷偷看伯父,可见只是做戏,想叫你放松警惕呢。”   “像牧童讨好我爹,就从来都懒得给我好脸色,反正他只需告我的状便好了。”   皇帝沉吟片刻,有理。   “他不是真心讨好也说得过去,你珉哥哥正修理他家。他总不至于……”   不愿扫了他兴致,皇帝便不往下说了。   陶醉笑道:“谁对我好不好,我最清楚了。”   皇帝原本目光游移打量着庄子,却把这句话听进心里去了。   看他也是东张西望,心里却不是滋味。就像是年轻时看着太傅批评皇弟贪嘻怠学,而自己的袖笼里也藏着个蛐蛐儿笼似的。 [24]第 24 章:喜欢伯父和哥哥   皇帝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说:“说起来,我还在资善堂时,你祖父便是当时的太傅,还执教过几日。”   哈哈,巧了,除了这个老古板也没别人敢骂他皇弟懈怠了。   陶醉歪头看他,敏锐地问道:“伯父怎么会去资善堂念书?”   资善堂是太子和年幼皇子的学堂。祖父早年还在朝中时做过太傅,现已退休被加封了司徒的虚衔,原来也在资善堂上过课。   陶醉想了想,恍然大悟:“您是去做伴读的吧。”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信任,看得皇帝默然闭嘴,一个不留神竟说漏嘴了。   既然陶醉自己找好了借口,皇帝便囫囵让他快去换身轻便的衣裳。   “那卢家的方才说他已安排好了,你爱在船上睡午觉,正好赶上时候了,我们去湖上瞧瞧,该让咱们爷俩享受了。”   陶醉一头雾水,不知怎的伯父突然这么着急。   “慢着,伯父别岔开话题,我还想知道祖父上课时是什么样儿的呢?”   或者伯父作为班主任的儿子生态位是什么体验。   皇帝干巴巴地说:“还能怎么样,他就上了一堂课,裕王现在看见他还绕道走呢。”   裕王就是那个被揪出来骂的皇弟。   陶醉还想问,眼里闪着清澈的好奇。   牧童看不下去了,以小厮之身解皇帝之围,挺身而出,麻利地拎着自家少爷的后脖领:“少爷,您脖子都要晒红了,进院子里躲躲阴凉。”   陶醉蔫儿了,牧童在伯父面前都能气焰如此嚣张,直接打断对话,简直刷新了他对牧童地位的认知,只好老实跟他走。   皇帝总算是知道为何陶敏正如此器重这小厮,临行前把儿子都放一边,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   他心有余悸,堂堂皇帝被拆穿身份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别说是冒充臣子微服私访,他就算是哪天冒充陶敏正去做乞丐,京城里的人精看见了,要么配合他做戏往破碗里恭恭敬敬放两锭金子,要么行礼说陛下好兴致。   但眼前这位显然不是会乖乖跪下来口称陛下的主儿,皇帝头疼。   陶醉进了院子才开始认真打量卢家的大庄子。规格不算夸张,占地几百亩,院子却修得漂亮,引水成泉,环抱着一幢秀气的小楼,处处都按着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喜好修的。   应当是他们本家少爷自己会暂住的地方,被特意拿来讨好陶醉了。   不多时陶醉便出现在卢家备好的画舫上,几个艄公摇着橹,稳稳当当行驶在内河上,二层宽敞的观景台对面就是一大片荷花池。   “这可比我午睡那小破船豪华多了。”陶醉嘟囔道,那个卢家公子看上去做事妥帖,但他对卢家的印象不好,便觉得样样都不好了。   皇帝没搭理这娇气的,他正吩咐侍卫:“告诉珉公子,我改主意了,要在这里休养几天,剩下的清缴私丁和隐田之事也全权交给他。”   连看风景的陶醉都诧异地看过来:这么任性的吗?   侍卫长替太子殿下眼皮跳了跳。   先前赎回田契一事,太子还能借由陶小郎君的解库行事,但清缴私丁和隐田可是要官身才能叫得动那帮滑不丢手的富商士族。   凭着一个户部侍郎家公子的身份,可办不成这事。   “若是行事不便,让他自己看着办。”皇帝不咸不淡地说。   侍卫长低头恭敬称是,便乘小船离开画舫,把这个噩耗带去给殿下了。   皇帝见陶醉凑过来,大爷似的坐在宽椅上,阴沉着脸哼了一声。   “怎么在欺负哥哥?”陶醉可不怕他,给哥哥打抱不平。   做卷王真是辛苦,他看着伯父这几天光在府上看公文和骂文大人了,哥哥成日跑出去不沾家,现在看样子,伯父还要把自己的公务全丢给他。   平时哥哥还能陪他吃早饭,现在等他睡醒,人早就出门了。   皇帝郁闷地长叹一口气:“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要认做陶醉的伯父这么久?   原本只是拿陶淮慎的身份行个方便,让江南毫无防备的同时也放松警惕,把他们摸个底朝天,等日后再派钦差下来,就该知道皇帝对他们笼络京官的把戏心知肚明。   却不料这个身份天然和陶醉十分亲近。   陶醉打眼一看就是个脱俗出尘的孩子,对着亲近之人却又灵又乖。皇帝实在打心底里喜欢陶醉,根本舍不得丢开手去,更别提他身份特殊。   皇帝自己都不愿意回到寻常君臣相处的样子,揭穿身份难免心虚,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   他被陶醉仔细一想当初竟是太子给他揽下的伯父身份,和陶敏正一唱一和,不约而同算计起他老子来了。   太子自己作的孽,干脆就把这难题抛给太子,省得自己惹得这磨人的小兔崽子不高兴。   陶醉见画舫一层还能摘荷花,便噔噔噔跑下楼去,留皇帝自己装深沉。   皇帝:……   画舫船边有专门留出给熟练的侍女采荷花插瓶的平台。   等皇帝跟下来时,陶醉站在那小小的平台上攀着栏杆,几乎探出半个身子去够荷花。   侍卫魂儿都被他吓飞了,赶紧腾出人手,和牧童一起抓腿的抓腿、箍腰的箍腰,生怕这小祖宗掉下去。   “就不能……靠近一点吗?”陶醉艰难地薅下一个莲蓬,凑在鼻尖闻了闻,好清新的荷叶香!   他手里一大片荷叶插花似的包着几枝荷花和莲蓬,粉白荷花和碧叶贴着他同样粉白的小脸,花蕊亲吻上他抿出来的酒窝。   若不看他一身锦缎,这乐陶陶摘荷花的样子像极了活泼的农家孩子,让人心生喜爱。   艄公笑呵呵地说:“小少爷,不能再近了,再进就陷进淤泥里了。”   陶醉笑得像偷油的老鼠:“我等会儿要去果园里摘果子,太好玩了。”   不远处一片硕大的荷叶轻轻抖动,陶醉目光一凝,伸手拨开——猝不及防对上荷叶后藏着一张女子的脸!   陶醉“哇”一声往后退。   皇帝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托住少年的肩背,侍卫们早已上前隔开陶醉和湖中女子,还有人顺手还把小少爷刚才采的荷花兜住。   那女子也是惊慌失措躲进湖中央。   “让你调皮,给自己吓着了,那是采莲女。”   陶醉已经惊魂不定地钻到皇帝身后,探出头来一看,那女子踩在池塘间隐蔽的石柱上,荷叶后冒出好几个采莲女的身影,灵活地在荷叶间穿行,还有的坐着小船,一边唱歌一边采莲。   他不由自主走出来站在皇帝身边,笑眼弯弯看着这一幕。   刚才还静谧的荷花池响起江南女子咿咿呀呀的民谣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们带着遮阳的笠帽,也能瞧见健康的肤色和麻利的动作,歌声里都是丰收的喜悦。   就像刚才的陶醉一样,陶醉格外感同身受。   “真好看。”他感慨道。   皇帝也笑着,威严地眉眼都舒展开来,看着他的子民一边唱歌一边采莲蓬。   卢家这一手误打误撞的妙啊。他们江南世家的做派讲究风雅,就算送钱、送美人也不会明着来,不会像别的地儿暴发户做派,直接把秦楼楚馆的花魁塞到你怀里。   皇帝也不怕扰了陶醉的兴致,讲故事似的说:“若是换成一般的官员,看着此情此景还会自诩一番体察民情,满足了自己高风亮节的美名,反而会卸下心防和他们同流合污。”   他已经发现陶醉虽聪明,一双透彻的眸子仿佛能看清人心,那风度翩翩的的卢家少爷就不得他欢心。但他却十分不懂世故。   皇帝和太子这一路以来漏洞百出,并非刻意瞒他,但凭厢军护送、文伯礼对一个没有官身的公子哥礼遇有加,换个精明的来,早就看穿身份了。   皇帝便有意指点他,免得他到了京城吃亏。   陶醉果然不明白:“怎么看了一番百姓热火朝天劳作的场景,反倒会做昧良心的事呢?我看了便高兴,如果能住在这里,我能天天来看。”   而且还会加入他们。   皇帝笑了,果真是喝露水长大的,天天来看采莲也会高兴。   “你是玉做的小少爷,看了当然只会心生喜爱了。”   他说:“某些既然已经得了爱民如子的美名,不仅觉得良心过得去,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了一番,再被恭维一番‘大人高义,我们此举都是为国为民啊’,于是便从恶如崩,自己也劝着自己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皇帝弯腰逗他:“怎么样,没想到吧?这些人一边搜刮民脂民膏,连赈灾的粥水都能贪下,还要嘴上安慰自己,真是心怀百姓。”   这就是微服私访得来的见识。   陶醉睁大了眼睛,干巴巴地说:“竟还会这样。”   他明白了,他们本就想贪,只是缺了个借口罢了,为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指不定还要糟践多少人。   他不高兴了:“那就把卢家抓起来,我不看了。”   顺便狠狠瞪了一眼皇帝。   皇帝被他逗笑,爽朗地大笑:“这有何需要忧愁的,我来就是为了抓他们的。这种货色朕……本大人一抓一个准儿。”   “他们下大狱的时候,还会哭丧着脸、抹着眼泪求饶:陛下,臣悔不当初,一时行差踏错,否则臣也是想做两袖清风的好官儿的,臣心中有百姓。”   “他们这般情真意切,许是连自己都骗进去了,怕是想起当初看的采莲女景象,还要自怜一番。但大祁律法可不管这个。”   陶醉弯了眼睛。   这就是他尤其喜欢伯父和哥哥的原因。   那天哥哥在镇宁和他一起落难,也是狼狈却不掩眉目神采地笑着露出小虎牙,说自己初次办公差,还太嫩了。   眼中却分明闪着蓄势待发的神采。 [25]第 25 章:听上去像是朕要做的事   皇帝斜斜瞥了眼身边的少年,脸颊上的酒窝终于又出现了,心里十分自得。   卢家心思不纯,事情却误打误撞办得十分妙。   他是皇帝,爱民如子就是他的天职,不需要像寻常钦差当成政绩任务一样假惺惺。他问心无愧,更不必迎合士族。   眼前是他的百姓一边干活一边唱歌,身边是以纯澈少年之躯现世的祥瑞,少年面上还带着笑意。   这象征着什么?   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人间天子授命于天,没有比这更吉祥的寓意了。   就是地方年年献上来那奇珍异宝、贺表颂文,都比不上陶醉乐呵呵地往他身边一站。   皇帝通身舒畅,神采奕奕,就是现在让他带兵灭了士族都行啊!   于是——大手一挥让人搬来一大一小的躺椅,躺下了。   陶醉并不知道伯父心里的豪情万丈,更不知道士族好险逃过了一劫,也自觉舒舒服服地躺下。   采莲女们干完活儿,消失在碧叶间,湖面渐渐平静下来,掠过水面的风都更爽快一些。   皇帝泰然自若,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四周的下人悄悄退下去了,只留下艄公和他的人。   刚才他那番要把人下大狱的豪言壮语完全没避着人,只等着周围的眼线去卢家通风报信,想必现在江南那四家已经凑到一张桌子上密谋了。   陶醉不像他这般爱装,翻身看着他们手上端着盘子和茶壶躬身退下,一副要去续茶的样子,转眼便偷偷乘上小船离开了。   皇帝面上戏谑,吓唬他说:“怕了?待会儿他们要是破罐子破摔,打进来了,我就把你这江南最有名的小少爷押在这里,等你珉哥哥来救你。”   陶醉翻了个身又躺回去,反过来吓唬他:“那伯父得小心了,我要回去给爹爹和祖父告状。”   他又不是猜不到,伯父在放狠话之前,想必外面已经被文知府的兵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   陶醉正笑吟吟看他,被这威严的长辈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   伯父性格爽朗,陶醉在他面前耍赖时便格外有成就感。   不像陶大人,只会露出宠溺或意味深长的笑,让人拿他没办法。   凉风习习,静谧得只有湖水叮咚声,身边又有可靠的长辈,困意便温吞地涌上心头。   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皇帝淡淡地叫了声:“小酒儿。”   陶醉惊喜得困意都消了一半,这还是伯父第一次叫他小名呢。   他眨巴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伯父,叫小酒儿做什么?”   “怎的不愿意启蒙?”   念书考学对他来说不像难事,他虽年纪轻轻,但一说起学问来,比当年的状元陶敏正书卷气还重。   这几日皇帝与陶醉相处,他从不卖弄自己的过人之处,如果不是他的好朋友要考公学斋,皇帝怀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对文墨之事敏锐至此。   就像是他要藏着掖着,知道有人在他面前愁眉苦脸了,他才会犹犹豫豫地心软,说出:“我有个好法子。”   换成是别人这样糟践自己的才华和天赋,皇帝早就不分青红皂白一脚给他踢进学堂了。   陶醉听着他语气里并没有责备地意味,心中不免暖融融的。   要知道祁朝文风极盛,就算权贵子弟再不争气,也都是按部就班地启蒙、进家学或国子学。正常文人家庭要是出现个像他这样荒废学业的,怕是要被逐出族谱。   伯父对着哥哥都是不假辞色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就临时把公差全推给他。   陶醉想到伯父突然说要带他来庄子上休养,怕是为了开解他。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对这个长辈敞开心扉。   皇帝没催促,耐心地等他开口。这体验对他而言也是新奇,他做了多年的皇帝,向来都是令行禁止,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等一个小少年犹犹豫豫地收拾好心情。   伯父是如此豁达的人,还这样关心他,陶醉并不想辜负他的爱护之意。   陶醉说:“我从小便知道陶大人有些过于重视我了,所以有些话从来不敢和他说。但我已经闷在心里很久了……”   陶醉一直怀疑陶大人知道自己不是此界生魂,才过度紧张地给他求祈福的小东西。   他哪里敢拿前世的事向陶大人倾诉。   陶大人精得跟装了测谎仪似的,打小陶醉刚一进门,被他瞥了一眼就知道偷买了麦芽糖。   陶醉原本还经得住前世的秘密,但他爹娘实在太疼他了,就连在最开始的记忆里,本家也是对他百般宠爱,把他养得越来越脆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小少年,这就使得前世的一切像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似的。   但伯父和哥哥都是那类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人物,在他们身边都能感受到气定神闲的掌控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他们身上获得鼓励。   他语气里全然是依赖,毫无防备地向皇帝敞开心扉。   皇帝何尝有这种体验,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自己的心事,人人说话前都要计较圣心和得失。   他目之所及的小辈各个不是年少老成就是脑子没开窍,哪里见过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冲他撒娇过,期期艾艾地告诉他,他有个处理不好的大麻烦,却不知道该告诉谁。   陶敏正这人有些偏执的毛病,皇帝是知道的。陶敏正明知只要老老实实地做皇帝的纯臣,凭他的能力位极人臣是必然的。但他偏要弄权,还是皇帝手里的权,给自己惹来一身骚。   不料这种偏执的性格竟反倒让他的宝贝儿子有苦难言。   皇帝只觉保护欲蒸腾上来,自己的心都要化了,画舫二楼已无旁人,他浑然忘记九五之尊的架子,索性自己直起身,双臂钳住陶醉两侧扶手,稳稳当当把他连人带躺椅挪到自己身边。   “这有什么,和伯父说!”   “谁欺负了你,谁让你忧心,伯父都收拾得了。”   连一个小少年伤春悲秋的烦恼都治不好,那他这个皇帝算是白当了。   陶醉的小躺椅挨着伯父的大躺椅,好像变成了一棵小太阳花,在明媚的长辈身边汲取阳光和能量。   他斟酌着措辞说:“我从小便做一些很不好的梦。梦里一开始还好好的,我无忧无虑,每个人都喜欢我。后来不知怎的,我才刚启蒙,因为书念得太好,梦里的爹娘就让我上国子学了,只让我一门心思念书。”   “不让我玩闹,我也没有朋友,还没念完书家里就要倒了,他们竟然把家里的铺子都给我,自己在家里做米虫。”   皇帝皱眉:“你这梦做了多久了?”   他脸色铁青,这孩子成日抿着个酒窝到处撩闲,任谁也看不出来他自己憋着个噩梦几年都不吱声。   陶醉含糊答道:“有些年头了。”何止是有些年头了。   陶醉前世家境算得上富裕,爸妈开了个小公司,最开始也把他当心肝疼爱。但随着他上学,老师不约而同都说他是天才,爸妈只是试着给他报了奥数班,没想到他懵懵懂懂把金奖都抱回来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爸妈就像玩游戏突然玩到了私服,只要点击“鸡娃”,就能获得丰厚的金币和成就。于是陶醉稀里糊涂地跳级上高中,参加了一堆国外的竞赛。   等他回过神来,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孤身一人到藤校报道了。他唯一的人生经验就是念书,一直跳级导致不会与人深交,也就看不出爸妈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孩子,像看牛市股票一样的狂热。最后是家里的公司要倒了,陶醉正好在念金融,帮着做了公司重组并购、搭上了风口——   家里飞升了,爸妈火速离婚各自移民,把连公司都转手给陶醉,每年躺着拿利润过日子,再也没理过他。   陶醉人还在国外,刚为那个重组案熬了一个月,打电话回家想问问情况,竟然没有人接他的电话。除了要钱,父母在他的人生里消失了,好像曾经十几年的培养和磋磨只是为了此刻的回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陶醉蔫蔫儿地把脑袋靠在皇帝宽阔的肩膀上,说:“然后我把铺子做好了,他们就把我丢掉了。我除了念书和工作,什么也不会……”二十岁了都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早知道不如从小便装装样子。   皇帝并不知道他是真真切切地过了二十年的提线木偶日子,只当他被陶家疼宠太过,小孩又早慧,杞人忧天成了心病。   他中气十足地说:“竟然是被梦魇住了,你怕陶敏正也这般行事?果然年纪太轻,梦里的事怎能当真?”   皇帝松了口气:“不是养成了拈轻怕重的性子便好,怎能为没发生的事忧心忡忡,以至于畏手畏脚?”   他没把这当小事,自古以来慧极必伤的例子并不少见。   “明日我便让京城妙觉寺的住持大师过来,给你安魂。”   说着就要起身写信了。   陶醉着急,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拦住他,住持一听年纪就不小,一路过来别在江南圆寂了。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做梦。   刚说完他就回过神来了,伯父并不知道他是真的学累了,只是想歇息几年。   这可怎么圆回去?   伯父没把他当小孩糊弄,陶醉心里已经十分高兴。   现在骑虎难下,只能拿小孩口吻胡说八道:“我怎会怀疑我爹娘呢?只是陶大人只是个小县令,万一我又做神童了,万一有比陶大人位高权重的人,非要逼我没日没夜地上进念书,为他谋名声?”   皇帝突然沉默:……   位高权重之人,逼他念书、参政,利用他的祥瑞身份,怎么听上去是自己要做的事? [26]二合一:你爹欺负我   皇帝轻咳一声,面色如常地转身端起桌上的茶杯,捏起杯盖拨了拨,又低头吹了吹,啜了一口,才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   也不知道在吹个什么劲。   陶醉歪着脑袋看他一通忙活:?   他发现,自己小心翼翼诉苦的时候,伯父胸有成竹,好似一切烦恼都不在话下。等自己随口胡诌,伯父反而开始心虚气短。   陶醉管不了他那么多,既然如此,他便放开了胆子对伯父大吐苦水。   他上辈子受了这么多罪,而这里的人都如此疼他,竟没有人知道,怎么能行呢,那他不是白受罪了吗?好不容易逮着伯父了,他要说个够。   “那两人十分可恶,我从八岁便给他们赚奖金,没有学堂的日子就被关在家里念书,就像养小狗一样。”   此话一出,皇帝呼吸一窒。   “我念书的时候年纪比同窗小,他们十分疼我,比当时的爹娘好多了。但我升学太快,刚有了朋友就要道别。后来我便不交朋友了。”   “在梦中我被养得太过精细,却被早早丢到成人的社会里,别人捉弄我,我也听不明白,就好像……”陶醉想了个古代人更好理解的方式:“就好似丢了一魂一魄?”   他说到这里,小嘴微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窃笑出声。   怪不得当年陶大人皱着眉说他不能养得太精细,之后便开始寻求固魂的小护身符,给他打扮得像圣诞树一样。   原来是连自己高兴了还是难过了都不知道的小陶醉,看起来就像是民间传闻里魂魄不全,迟早要被天上神仙带走的孩子。   皇帝皱眉:“胡闹,还好意思笑,你也是没用!这样自暴自弃岂不是遂了歹人的意?”   陶醉被骂得浑身舒畅,把凉透了的茶端给他,顺毛似的拍了拍伯父的背:“可不是,但我那时太小了,还不懂事。”   在他小时候,陶大人敏锐地察觉出他虽然娇生惯养,却像空心的木头人一样不知冷知热,连自己难受了都不知道,便雷厉风行地免了他房中贴身伺候的姑娘小子——为此没少和钟夫人吵架。   只留下了个哥哥一样的牧童,不仅管着他,也教他要时时照看自己。   皇帝猛灌一口冷茶,这才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这小兔崽子说得也对,安慰他说:“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歹人占了你父母的名头,便陷了进去。”   这孩子和他的珉儿是不一样的,被他家里惯得单纯,轻易便被人蒙骗了去,被噩梦缠身都不敢和爹娘说。   他想了想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莫说陶醉自己梦见了害怕,就连他自己听着都心惊,担心此事成真,别提他之前就被拐卖过了。   “我让你父调支护卫给你,有形迹可疑之人靠近你,格杀勿论。”   帝王面无表情向他许诺:“这样你便可放心了。”   陶醉弯了眼睛,高高兴兴地伸手搂着伯父的脖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给家长告状之后,先被气呼呼地埋怨一通“你怎么没保护好自己”,然后怒不可遏地要找那人算账。   皇帝原本以为是小孩做噩梦吓着了自己,直到本应对身世一无所知的陶醉,精准地说出一个能被“怀璧自罪”这个词概括的梦,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将他带离陶家,皇帝本就心中有愧,谁料到他甚至会有所预感,做了这样一个困扰的梦,明明成了神童,却全然不见做祥瑞的喜悦和高贵,只有孤单和委屈。   他叹了口气,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陶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副让人心碎的可怜相,嘴里还说着逗人笑的话。   却句句话误打误撞戳中皇帝的心。   皇帝若有所思地捏起他的手腕,两只流光溢彩的镯子晃荡在白皙的手臂上。见到陶醉第一面时,皇帝就对他这对不似凡物的镯子印象深刻。   他想起书中对白泽的记载,通体洁白,头生双角,便问:“这是你的角吗?”   陶醉正是看伯父最顺眼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好半天,这才说:“这是我的手。”   皇帝深吸一口气,好悬没被他气得两眼一黑:“……?”   “我问的是你的镯子!”   陶醉被他瞪了一眼,这才解释道:“应当也是爹给我的东西,从我有记忆时便戴在手上,轻易也摘不下来,砸也砸不碎。”   皇帝沉吟着点点头,这就对上了。应当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这双镯材质坚硬,白玉底色却泛着彩虹光泽,皇宫里汇聚了天下奇珍异宝,但皇帝着实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能看出不似凡物。   这几年陶敏正呈上来关于陶醉的密折里,对他如何乖巧、淘气的事如数家珍,皇帝现在都知道陶醉小时候玩躲猫猫喜欢躲在狭窄幽暗处。   却唯独对他的神异之处一字不提,皇帝现在倒是能理解陶敏正、文伯礼二人在他面前藏着掖着了,皇帝的立场似乎天生对瑞兽这种东西虎视眈眈,听上去有可能心血来潮拿个小神兽去炖汤,熬制长生不老药之类的东西。   如今他已打定主意照着陶醉,却对那些没被记载密折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比如陶醉平日里爱说的小故事、从小戴着的砸不碎的镯子……   慢着。   皇帝嘴角抽搐着问他:“砸不碎?你砸它做什么?”   “就是砸不碎啊。”他已经忍了这破镯子很久了。   陶醉以为他不信,一脸得意洋洋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核桃往桌子上放,小手高高抬起,对准——   动作利索得皇帝都来不及阻止,惊天一响,“咣——”地砸在桌子上。   皇帝都被他吓一激灵,没等骂他淘气,只见陶醉小脸皱成一团,瘪着嘴看着他,哽咽道:“呜……我的手……”   赶紧抓起他还惨兮兮搁在桌子上的手瞧了瞧,真有他的。   镯子是磕在桌子上没砸碎,他自己的手倒是结结实实砸在核桃上了,又薄又白生生的皮肤被磕出一片红印子,看着就疼。   皇帝一边心疼一边觉得他搞笑,哭笑不得地骂他:“让你得意忘形,这下手上都拓出核桃纹了,正好拿去印泥里滚一滚,还能当核桃印章使。”   陶醉疼死了,哭丧着一张脸哀嚎:“伯父,你别说了,你要是不心疼我,就让牧童来。”   他现在想念死陶大人了,虽然是他自作自受,但陶大人是会哄着他的,这伯父一点也不顾着他的面子。   这就被扣上不心疼他的帽子了,还喊上爹娘了,娇气成这样,皇帝也只好让牧童上来给他上药。   换成珉儿,就是骨折了也是一声不吭的。别说珉儿了,他的几个公主也没这么不顶用的。   陶醉觉得丢脸,便絮絮叨叨地和牧童说:“都怪伯父怂恿我砸核桃,我都说了不要了,他非要看。牧童哥哥,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爹,如果非要告诉他,别忘了伯父那部分。”   陶大人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最爱把玩他手上这小镯子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开始拿它们砸核桃,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呢,说不定以后出现在他荷包里的核桃都没有壳了,那岂不是失去了灵魂?   皇帝:“……”   牧童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板着脸铁面无私地说:“少爷,我没有那么闲,我要是走慢几步,您这印子都要看不见了。”   皇帝此行本就是为了确认陶醉作为有通灵之才的祥瑞,从今往后在他的政治蓝图中的定位。   刚才小少年双眼含着薄泪对着他哭诉时,他就已经动摇了。   这样一个期期艾艾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公子,怎能指望他扛起天下太平的重担呢,那是他和太子的活儿才对,再不济就加上一个阴恻恻的陶敏正。   如果连一个吉祥的小公子抿着酒窝到处玩闹都不能许诺,那他这个皇帝真是白干了。   别提刚才那一通闹笑话的砸核桃,他便立刻抛弃了要利用陶醉的想法,连自己的小厮都要讨好,能指望他干嘛呢?   就算拿他当真神仙供起来,届时人人参拜,他坐在高台上抱怨坐久了屁股疼怎么办?   他这个皇帝的脸都不能要了。   皇帝看着陶醉还在和只比他年长一点的牧童嘀嘀咕咕,刚才还泫然欲泣,现在已是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只觉得比刚才采莲女唱歌还让人痛快。   如果不是怕又被陶醉当成傻子,皇帝都想对着湖面大笑。   他无语地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池子里娇花临水,粉白花瓣甜美,未开的菡萏娇嫩,一阵风便吹得满池粉莲摇曳生姿。   “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如此已是最吉祥的景象了,如果要把池子里的菡萏栽进庭院里,反而不美。   涂完药,陶醉看了看牧童又看了看皇帝,知道这里是没有人会对着他温声细语的了,便眼巴巴地问皇帝:“伯父,哥哥什么时候能忙完?”   他其实还想问伯父能不能和哥哥换一换,但没问出口都知道结果了,伯父早就说过他是来散心的,本来活儿都该给哥哥干。   一时间不大高兴。   皇帝并不惯着他,说:“等他忙完。”   几日后,卢氏田庄外。   “慢着。”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子在田庄门口停轿,一众精锐动作整齐划一地分列两侧。   护驾的侍卫长毕恭毕敬拉开锦帘,但还留有一层珠帘摇晃着掩隐马车内贵人的模样。   田庄外沿也是重兵把守,皆是披甲执兵,武器森然。   为首武官主动下马迎上前,半跪抱拳行礼:   “殿下,末将军都指挥使曹情拜见。”   一只手从珠帘中伸出来,手掌斜向上微微一晃让他起来。   太子含笑,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会在此?”   曹情没有因为他话里的笑意而放松下来,反而知道这遭还未过去,额上冷汗渗出,恭敬回答道:“是安抚使陶大人,他举荐末将镇守于此护卫陛下和太子殿下。”   轿子里的人笑开了,颇有意思地说:“陶大人真是性情中人。”   真是大胆,把带兵刺杀过太子的乱臣明晃晃安排在自己面前,这是在给储君穿小鞋吗?   这个名叫曹情的武将腰间晃悠着一枚打孔的小小金锞子,垂下眼帘说:“末将和殿下、小陶公子在镇宁王家村外有一面之缘,陛下念臣有救驾之功,网开一面准臣伴驾左右。”   他脊背打直,屏息等着太子发落。   太子眯了眯眼睛,借着珠帘的遮挡直白地打量他身上的金锞子:“哦?那天晚上竟然是你。”   他在陶醉的百宝箱里见过类似的小玩意,听说是父皇赏赐的,底部还镌刻着小小的“酒”字。   那天在镇宁府,他和陶醉刚刚脱险,陶醉受了惊吓,语无伦次的,只含糊地说了他拿金子贿赂了蒙面人,这才被放过了。   怪不得那天蒙面人在里面磨蹭了半天。   想来就是拿这个东西贿赂的,如今竟明目张胆挂在腰间了?   当时陶敏正处理镇宁通判时请他开恩,要了此人,这个叫曹情的兵马都监在运军械途径桐花县时,借兵给陶敏正剿匪,太子以为是为此事,原来是因为这人对他儿子有恩。   太子扶额苦笑,居然还升官加职了,什么护卫陛下和太子殿下,就是专门护着陶醉的吧?   说他假公济私吧,陶醉身份特殊,保护祥瑞并不算得为私,但说不是,就凭此人的来历,到底是伴驾左右,还是保护他儿子的,连太子的忌讳都不顾了。   父皇批了也是哭笑不得吧?奸臣做派竟然还能用到正道上,就是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儿。   “陛下他知道此事吗?”太子指尖敲了敲窗沿,好奇地问道。   曹情松了口气,陶大人告诉过他,如果太子大大方方地问他陛下是什么态度,便不必忧心太子会介怀他的过错,从此他就和其他皇家私兵别无二致。   “陛下知道我曾效忠小陶公子,才觉得十分合适,陛下说,反正也是护着太子的人,就算稍有得罪,也是一失一得。”   太子虽听不懂怎么护着陶醉就算他的“得”了。   但陶醉得了一队护卫,他心里也高兴,便默不作声地笑笑,手指轻轻往上一勾,轿夫便起轿往田庄内去。   轻巧的薄顶轿子从跪着的曹情身边经过,储君的威仪远去,他这才把提着的心放下,发现自己后背内袍早已汗湿。   他双手微微抖着摸了摸金锞子,心想要不是靠小公子才捡回一条命,他这种怕死的倒霉蛋才不会跟着那位胆大包天的节度使大人。   回想起那天的事,简直比今天的鬼门关还要惊心动魄。   镇宁府大狱。   陶大人手里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弯腰从阴冷的楼梯下来,自己举着火把点亮了狭窄长廊的油灯,终于在一个狱门前停下。   他“啧”了一声,发现自己离开了翰林院后,似乎总是出现在这种适合密谋和销毁阴私的地方。   实在有损他清正的形象。   狱门后穿着破烂的高等官兵服制之人听见了声响,佝偻着抬头看着一身鲜红官袍的陶大人。   “恭喜陶大人升官加职。”那人沙哑着说。   岂止是升官,七品县令升到正三品地方大员,就是陶大人当年没被贬做县令,稳打稳扎到现在也就是这个官职了吧。   曹情离开桐花县后已打听清楚了那小公子的来历,庆幸自己并未与他作对。不料后面还是被倾轧着做了通判追杀太子的替死鬼,他只求这位陶大人能看在他剿匪有功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陶大人没看他,只抛了抛手里的金锞子,摸了摸底部那个“酒”字,有些舍不得。   他让曹情受尽了煎熬,这才开口问:“在镇宁府,你为什么放过我儿?”   曹情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愣了愣才说:“我与他无冤无仇,令公子天真活泼,我不愿节外生枝害他性命。”   这不是假话,他当时没有挟恩拉拢当时还是县令的陶大人的意思。   陶大人犹豫了会儿还是把金锞子投进他怀里,被稳稳接住,他说话倒干脆:“我可以救你一命,但你要先做个掉脑袋的事,如何?”   曹情:……?   “听说你在军中交友广泛,可认识什么御史中丞的人?”   曹情带着必死的决心上了陶大人的贼船,原来和陶大人打擂台的竟是朝中如日中天的台谏之首,御史中丞大人。   如今陶大人居然要反水,把陶小公子要回京的消息漏给中丞,最好逼他刺杀。   曹情实在看不出他要做什么,只心如死灰。   不料陶大人第二日又来了,没有上次从容,以往精明的笑脸上还有些茫然。   陶大人看着手上的密令,看了半天才确认是皇帝要他举荐一队给陶醉的护卫。   陶大人:?他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怎么就达到目的了?   “曹情,我没记错的话,我还没让你把消息透给你的兄弟吧?”   曹情更是一头雾水,甚至以为在试探他。他在牢里,哪有通天的本事往外透消息,还是这种要命的消息。   陶大人没和他解释,自顾自苦笑了一声,小酒儿是怎么做到的,这就到手一队侍卫了?   如此敏感的身份,让皇帝主动要组一支皇家私兵,竟还小瞧了他,难道是他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政治天赋吗?   陶大人琢磨着,乐了半天,这才开始威胁武官:“曹情,掉脑袋的事不用做了,你要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不会有任何事,但你就不一定了。”   “另外,恭喜升官儿了,军都指挥使。”   “你对我的小酒儿有恩,我不会亏待你的。”   ……   曹情还记得陶大人在他出发前,突然提点了他一句,如果太子知道他对小陶公子将功补过的渊源后,依然揪着他刺杀不放的话,那便要通知他一声。   陶大人看着温文尔雅,看在曹情眼里却一天比一天狂,好像谁都治不了他,和陛下杠上之后,还随时准备和储君杠上。   卢家田庄里,太子早早下了轿。   他还未走近自湖边伞下的二人,就听到“哐哐”的敲碗声,只见——   皇帝大马金刀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鱼竿,一手拿着根树枝在瓷碗上直敲,嘴上嚷嚷着:“小酒儿快点,鱼饵告罄。”   那架势和城门根儿专门乞讨为生的乞儿无异,唯一不同便是乞儿并无如此嚣张。   陶醉蹲在另一把伞下,手上拿着小铲子在烂泥里捣鼓,乖巧地应道:“马上!伯父你鱼饵用得太快了,不准往湖里撒了!”   “我辛辛苦苦挖出来的,你要撒就撒别人给你备好那些。”   陶醉头上的发髻已有些散了,几缕发丝被汗湿了黏在白皙的额头上,瞧着可爱又可怜。   皇帝毫不在乎地哼哼,看上去十分可恨:“新鲜的效果好,给你钓条大鱼回去炖汤喝。”   太子都气笑了,他父皇坐着享福,奴役一小少年给他挖蚯蚓作饵!   陶醉面上淌着汗,抿着嘴认真翻着蚯蚓,突然眼前被一片阴影遮住,刚抬头太子就竖起一根手指“嘘——”   他的珉哥哥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却笑着露出小虎牙,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陶醉:?   太子默不作声拉着他就跑,陶醉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两人甩开随从左右,跑到池子另一侧竹林后。   皇帝听到些许声响,疑惑地回头时,只能看见两个少年牵着手的背影。   “哼。”   他摆了摆手让傻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侍卫长过来:“来给朕弄鱼饵,别碰小酒儿那块,不然回来和你急。”   他嘟嘟囔囔着:“一个不孝顺,一个脾气大。”   陶醉跑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厚厚的竹叶上,歪倒靠在太子身上。   “哥哥,我太想你了。”   太子笑道:“你是该想我,怎么任由那老头子欺负你?他只管钓鱼了,怎的非要你给他挖鱼饵。”   好好儿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公子,被他逼着玩泥巴、挖蚯蚓,真是为老不尊。   陶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喜欢挖蚯蚓啊,就算是和百姓家的小孩玩也是我负责挖蚯蚓。”   他好笑地凑上前:“哥哥把我当成善良得不肯杀生的小白花了。”   太子恼羞成怒把他搂在怀里揉了一通:“你如此淘气,对着我爹也是没大没小的,我就不该担心你。”   陶醉在他怀里笑成一团。   竹林间清风吹拂,陶醉身上的热意都散了,刚刚沁湿的衣服透出他身上的香味。   太子抱着他只觉十分舒服,随口抱怨道:“你们在此逍遥快活,我可惨啦,你爹还欺负我。” [27]第 27 章:笑一个让我看看虎牙还在不在?   陶醉听到陶大人的消息就弯了眼睛,从太子身上爬起来,兴致勃勃地问他:“真的吗?他怎么欺负你了。”   太子手指轻掐他脸颊晃了晃,捏得他求饶,这才吃味地质问:“小酒儿,我光心疼你了,你一点也不管哥哥的死活,好歹客套地问一下我累不累!”   原本就没指望这偏心的少年能站他,只是想逗逗他,和他说些他家里的事,没想到他连装都不装一下,笑得脸上酒窝都出来了。   太子平日里出门前呼后拥的,平日里往来的勋贵、宗亲子弟各个身份高贵,在家中再嚣张跋扈,在他面前也是低眉顺眼,事事以他为先。他何曾对旁人这般和颜悦色?   偏偏这个入了他眼的小公子,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陶醉听他控诉,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了,第一次见哥哥在自己面前没了笑脸,少年冷着脸看起来有些酷,才发现他有双傲气的丹凤眼。   陶醉嘻嘻哈哈地哄他:“那哥哥你累不累,笑一个让我看看虎牙还在不在?”   太子不想放过他,却轻易被他逗笑了,露出小虎牙,抱怨道:“可算是累死我了,你伯父不仅不帮忙,还算计我。士族一个个的鼻孔朝天,拿下巴看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下巴。”   陶醉皱眉,真的不高兴了:“他们不配合你?我找伯父去,怎么能欺负你呢,明知道你没有官身。”   他这才想起来,哥哥就算再厉害,也还未及冠呢,前几日,连文伯伯都要为着江南的政事挨骂。   太子被他双手捧着脸,被仔细打量着熬出来的黑眼圈,享受着小少年的心疼,简直神清气爽。   “哥哥也不是那么没用。”他不知怎的,在陶醉面前装完可怜,又着急着支棱起来,维护自己英明的脸面。   父皇狡猾,为了不触陶醉的眉头,逼着自己用太子的身份行事,捅破这层窗户纸,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他偏要较劲。   没有官身也有没官身的法子。   “那些老帮菜滑不丢手的,和文知府打官腔,并不是十分防着我,只把我丢给他们族中子弟应付。”他已经松开了陶醉,和他面对面盘腿坐着,说:“江南士族沾染了商贾习性,并不像京中勋贵家庭一般严格管教小辈,因而他们手头上不仅有园子、铺子,还有打理的田庄。”   太子和陶醉对视上,两人都笑倒在一起。   太子觉得十分有趣,没有太子的名头行事,他这几日焦头烂额,但和陶醉过家家似的说起来,竟并不觉得政事烦扰。   再回去受罪也值了。   陶醉笑得都直不起腰,又栽倒在哥哥怀里:“哈哈哈……老帮菜……好难听。”   原来他们这些一本正经的卷王也会背地里说同事的坏话,还以为各个都和陶大人似的,应付了同僚便不堪其扰,回到家一个字都不想和他提。   也就是年岁相近的哥哥,会孩子气地和他抱怨。   太子稳稳接住他,见他小小一个笑得颤颤巍巍的,心都要被他笑化了,好不容易等他缓过来,这才接着和他说话。   竹林四周安静,他们此行没有带人伺候,侍卫们自觉地围在竹林外,并不凑近打扰主子。   明明四下无人,两个少年脸没有必要地凑得极近,说悄悄话似的咬着耳朵:   “其中也不乏混不吝的,我接触后弄到了他们其中一家的账本。”他轻笑了声:“账本到了文知府手上后,王谢卢赵四家原本沆瀣一气,现在纷纷怀疑出了一家投诚了官府,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   陶醉见他说得轻巧,却是第一次知道江南的士族、商贾棘手。   他认真地对太子,说:“陶大人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料想起他刚来江南时,也是一个小县令,和没有官身的哥哥差不多,应当是受了许多刁难。”   太子苦笑着摇摇头,好嘛,自己也算是被顺带着心疼了。   “你忘了,刚才还说你爹欺负我呢。他如今是统领西南三州的安抚使,把那曹情调到我跟前来了,真是可恶。”   那武官还挂着个金坠子在自己面前碍眼,赌储君宅心仁厚还是上赶着穿小鞋?   陶醉问:“曹情是谁?”   太子的不忿被这话问得烟消云散。   虽然他以为自己在意的是权臣把刺杀过自己的人大喇喇地放在自己跟前,就连父皇也没意见。   但不知为什么,陶醉连人名字都不知道这件事极其能取悦他。   太子没卖关子了,解释道:“曹情就是当时刺杀了我们二人的那武将。不过听说他在桐花县时借兵给陶大人,再后来又在马车上藏住了你,想来后面的刺杀也是身不由己,便被上面网开一面了。”   陶醉恍然大悟,竟是他呀,那武将十分高傲,并不好接触,陶醉当时也没问过他的名字。没想到后面还救了他一命,他当时求陶大人捞他,没想到爹爹真的做到了。   不过他很快把人抛到脑后。   “陶大人升官儿,怎么没人告诉我呢?”   太子垂下眼帘,装傻道:“我爹竟没告诉你?”   谁敢和他说,要如何解释他的伯父一来,就让他爹升到正三品,能如此快解决问题的人,必定就是当初制造问题的人。   两只老狐狸都不约而同绕开的事,他才不上赶着捅破窗户纸呢。   陶醉觉得奇怪,但哥哥也没说上来什么,只好作罢。   他高兴得眼睛亮晶晶:“我要给陶大人写信,问问家里怎么样了。”安抚使是多大的官儿,他是知道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回京了?   太子看他兴高采烈的,漂亮的小公子皮肤冷白,连双眸的线条清晰美丽,本该是高贵冷漠的长相,却连眉梢都挂着喜色,脸上的酒窝好似盛着醉人的甜酒。   又正好乖乖地趴在自己怀里说小话,好似儿时他娘给他缝的布偶娃娃,让人抱着便舒心。   太子越看越喜欢,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满心的喜爱,情不自禁捧着陶醉的脸,高高兴兴地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   少年额头白皙饱满,干净柔嫩的皮肤亲起来也是让人高兴的。   陶醉当场愣住。   太子只觉他刚才还傻笑着,现在又吃惊又害羞,眼睛都睁圆了,更可爱了,故而又凑近狠狠亲在他额头上,还能闻到他发丝上的香气。   陶醉明明要躲开的,却被他捧着脸,只能闭上眼睛被他亲额头。   他闭着眼睛、缩着脖子的样子更惹人爱怜了,如果不是怕他生气,太子都想再来一次。   哥哥还是个不拘小节的十几岁少年,陶醉自己确实货真价实的二十岁的灵魂穿过来的。   太子哑然失笑,低头看他:“怎么害羞了,你爹没这么亲过你嘛?”   太子没有一母同胞的弟弟,原本并不羡慕,直到见了陶醉,脑子里便闪过那些皇子们狠狠亲自己弟弟脸颊的画面。   虽然那些孩子都孩是蹒跚学步或是七八岁的年纪,但在他眼里,陶醉也是这样可爱的。   换成别人,别说已经长成小少年了,就是在襁褓里他也是嫌弃的。   “有是有……”但不是你这么亲的。   陶醉含含糊糊地说,脸已经通红了,还嘴硬道:“没有害羞。”   “你好乖。等回了京城我们便一起上学,等秋猎我也带着你。认识了你,我才知道京城到底有多无趣。”太子还在展望未来。   陶醉已经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满脑子都是:他怎么亲我了!?他也太冲动了,说亲就亲,太奇怪了,虽然说不上哪里奇怪。   直到太子说:“好不容易清闲了一天,便来找老头算账,我等会儿保不齐要和他吵架,你到时候躲远点儿……”   少年出汗见风易着凉,他可记着呢,反正陶大人也爱拿换衣服支开他……   他话还未说完,陶醉“蹭”地站起来,语速飞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吵架了,正好我在这里待腻了,去找文荣玩。”   太子那半句“只需回院子换身松快点的衣裳,我们便谈完了”刚咽下去,小孩已经跑没影儿了。   太子:?   陶醉正好占了太子来时的轿子,不由分说就让人带他走。   众人不明所以,但见他火急火燎的,只好依着他,再去通报。   曹情知道轿子里换成了小陶少爷,遗憾竟没见上一面,只好带着部下跟上。   文荣正在家塾里念书,先生是当世大儒,对他并不严苛,只一边看书,一边瞄两眼他的功课。   文荣专心致志握着笔,蘸了蘸墨汁,听见一声熟悉短促的“噗滋”,像小老鼠叫。   他还未回头就笑了,哀求地看向先生。   胡子花白的大儒也喜爱陶醉,可惜那小公子怕他怕得紧,挑眉望去只见外面门边漏出了一角袍子,都不敢往里瞧。   大儒无奈挥了挥手让文荣赶紧滚。   文荣滚了,刚见陶醉就吓了一跳:“你怎么脖子都红了。”   陶醉咬着下唇,目光潋滟,一副小儿女作态。   他瞪了文荣一眼,手捂着嘴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了句话。   文荣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道:“你说什么?”   赶紧拉着他回房间。   陶醉倾诉欲爆棚,刚想说话就被文荣捂着嘴:“祖宗,进屋里说,这么多人呢,你想害死那个登徒子?”   陶醉:?   陶醉瞬间镇定下来,先前还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现在看了文荣的作态,顿时觉得自己沉稳多了。 [28]第 28 章: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被文荣做贼似的拉进房间。   陶醉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害死那登徒子?”   文荣简直要打自己的嘴,明明文知府和他说什么他都能兜住,偏偏总爱在陶醉面前说漏嘴。   自从文知府知道他把童谣、祥瑞一事漏给陶醉后,和这小子相关的事都极少和他说了。   小时候他和陶醉好得穿一条裤子,但这几年文荣先抽条了,半大小子总和陶醉动手动脚的,陶醉自己也不老实,挂在人身上。   他们感情也好,文知府从没见他们吵过架,小时候尚且无事,但越长大还是这个亲密样子,文知府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儿子过于有出息,截了太子的胡。   只能征求过陶敏正的意见,陶敏正沉默了很久,此事听着荒谬,但也确实非同小可,只能把那钦天监的批文告诉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文知府提点完,文荣:……确实是个皇家秘辛级别的消息,但和他说是什么意思。   文知府没和他开玩笑:“你说呢?让你做事有分寸的意思。”   文荣从此成为了知道那批文的级别最低之人。   他对自己的好兄弟居然被这么个大人物盖了戳儿这件事,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   这下有了个和他同病相怜的登徒子,他却又着急着给陶醉擦屁股了。   要是亲了什么要紧的地方,这事儿可得捂严实了,免得陶家自己后院起火。   “亲哪儿了?”文荣握着陶醉的肩膀翻过来检查。   陶醉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但凡有些事情都爱来找文荣,看到旁人比自己还一惊一乍的,便镇定多了。   他老实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大惊小怪,我还以为他非礼你了。”文荣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管他了,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孩子就是这般不省心,有点风吹草动的便一惊一乍,一点儿也不沉稳,是一点事也扛不住。   只能由他们这些做哥哥的多费心了,文荣喝着茶长叹一口。   “平日里最爱往人身上扑,也不见你扭扭捏捏的。”恨不得长在陶大人身上了,仗着自己年纪小,整日没个正形儿地往人身上靠。   陶醉也坐下,自己端着凳子挪到他身边,自顾自烦恼道:“他不是那种寻常的亲法,抱着我的脑袋狠亲一口……”   他脑子里想了半天,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就和亲小猫小狗,或者布娃娃似的。”   还连亲两下,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好可爱,亲一口”,陶醉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氛围就又要脸红脖子粗。   哥哥是只有十几岁,陶醉自己可是实打实地做过大人,平日里被爹当小孩就算了,被朋友当弟弟收拾也就算了。   ——被哥哥当成小猫小狗摆弄,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原来还被当做小猫小狗了,此话一出文荣更是没当一回事了。   文荣见这小跟屁虫眼巴巴地找自己拿主意,心里得意不已,只是他实在难以理解他那些矫情想法,嘴巴半张,好半天才问:“那你要怎么着,感情你是来炫耀自己讨人喜欢的?”   “好家伙,就是族里的兄长也都各自奔前程去了,人家有正事做,哪个见着我们不嫌弃的,我们这个年纪在他们眼里,和那些流着鼻涕、光着屁股的也没什么两样儿。让他们亲我一口,我们各自都要回去做噩梦了。”   十多岁的男孩儿简直人憎狗厌,也就眼前这个香喷喷的。   文荣上下打量了陶醉:“你倒像只花蝴蝶似的,人见人爱还成烦恼了。”   “你那个堂兄是个好的,气势十足,人也有本事,你莫和他生分了。”文荣开解他。   这几天文荣看着那位公子办公事能和他爹搭档,就算要混入那四个家族的公子哥里也是游刃有余,做事却十分有分寸,品行能力都是一流的人物。   这样的人都是倾尽族内资源都不一定能培养得出来的,总之是个大腿,得让陶醉抱紧了。   陶醉现在跑来和他说,那位公子和他玩闹,他才觉得奇怪呢。   陶醉支支吾吾,他当然不会觉得生分了,就是觉得羞耻,和文荣两个大惊小怪了一番,便觉得那么害臊了。本来他和朋友之间也总是黏黏糊糊,一到哥哥身上应该更自然才对,明明他们是更亲近的关系。   总归是哥哥对他好,他也高兴。反正都是陶家的,总不能欺负了他。   文荣估摸着自己已经哄好了,便要赶他走:“我功课还没完,先生正等着,要不你也过去听一耳朵?”   陶醉连连摆手,已经摸到门口去了:“别了,我敬畏老爷子,不打扰他了。”   陶醉上辈子念书时是最讨老师喜欢的学生,在课堂上会给老师接话。但现在荒废了学业,还总把学习的文荣拐走,不免心虚,于是便养成了见到夫子就要绕道走的习惯。   生怕文荣把他抓去上课,陶醉摸到了门边,一边找补:“我回京城前一定过来看先生。”   文荣回到书院,假寐的大儒睁开眼,饶有兴致地问:“小东西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文荣笑道:“和哥哥们玩闹,臭小子玩急眼了,被亲了一口,臊得像无头苍蝇。”   大儒哈哈大笑:“到底还小呢,性子文静内向的紧。”   文荣知道老师这是在说陶醉不敢和他亲近,解释道:“也懂事了些,说过几日来看您。”   大儒眉开眼笑地抚胡子。   陶醉出了文府,心情被安抚得十分妥帖畅快,连轿子也不坐了。   不知道哥哥和伯父吵完架没有,正好沿街看看给文荣的夫子买点小玩意儿,到时候送给他。   江南坊市分离,就算是白日里也有摊贩卖些小玩意儿。   祁朝重礼教,尊卑分明,像他这样的小少年绝不能送贵重礼物,否则会显得失礼,反而是送些童趣的礼物更显得重情义。   陶醉正挑着小摊上的竹制小笔架,配了一套憨态可掬的彩色小泥人儿,正好放在先生的书桌上。   他余光瞄到好几个侍卫远远地跟着自己,招手让那武将过来。   “快来帮我挑一挑,你觉得是这个小童子好看,还是小狮子?”   曹情想了很多次和小陶公子再见面的场景,却没想过是先给他挑泥人儿。   “送个夫子的话,还是选小童子吧。”   陶醉一脸“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但这童子又圆又矮,如果夫子睹物思人,把小人儿的模样当成他了,那岂不是丢脸?   “那我就要这个小狮子了。”   曹情:……   陶醉还在打量摊上的小东西,正想买回去玩儿,身边一顶小轿子稳稳地停住。   还没回过神,曹情已经将他和轿子隔出一人宽的间隙。   轿子上的人挑开侧面帘子,笑眯眯的和陶醉打招呼:“小陶公子,钦差在江南的公事已了,王家和谢家在临水轩设宴,届时要赏脸来。”   是卢家的那位宗主之子卢时辉。   语气已比当初在庄子里迎接他们要热络多了,显然是卢家被文知府收拾了一通。   卢辉时已没了讨好他伯父的心思,这才认真打量起小公子来,眉目秀美,气韵不俗,看着有些单薄,衣着配饰不像江南富贵之家的张扬攀比,却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矜贵。   和那文荣一样,京官家庭出来的孩子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自得的意味,让人羡慕不已。   他们江南士族明面上是名门望族,实则是比不上京城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钟鸣鼎食之家的。   “我让他们备了观澜居的桂花甜酿园子,听说你爱那个。”   陶醉见他没再拿自己当做讨好人的跳板,也给足了他面子,笑眯眯说:“好啊,伯父会带着我去。”   能带小孩儿去的饭局,说明哥哥和文伯伯已经将他们料理得服服帖帖,士族们连一丝歪心思都没没有了。   看来他们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卢辉时也随着家里和钦差斗得焦头烂额,总算尘埃落定了,虽然损失不小,但能见着这悠然自得的小公子,心中也快意不少。   他面上的浅笑在随意一瞥陶醉身边的曹情时,便愣住了。   深青武官袍子,银白披甲,虽未戴腰牌,但内甲隐隐可见玄武暗纹。   卢辉时脱口而出:“是京师神卫?”   他目光一凛看向陶醉。   京中禁军神卫怎会在此?近日来江南并无重案要犯,也无禁军外派驻泊,唯一的可能便是扈从皇亲南下。   就算京城陶家势大,也绝无可能指使得动皇家私兵。   如今这官阶不低的神卫长官竟然在护卫陶醉,既如此……   “那钦差父子到底是何人?”   卢辉时讶然之下被陶醉单纯的外表迷惑,竟毫不设防地问他。   陶醉仔细地观察卢辉时的神色,皱眉:“京师?神卫?”   卢辉时此时也顾不得他,连忙告辞,那对父子的身份如此要命,此前他们把持江南的做派都被看在眼里,他要回族中和长辈商议。   陶醉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问曹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伯父和哥哥能是什么人?”   他知道伯父给他安排了一队侍卫,竟然会让卢家公子大惊失色,问起京师又问起伯父的身份。   曹情不敢接这句话,皇帝调拨他的时候,许是以为太子已经透露了身份,便将神卫毫不遮掩地放在身边——却不想被他儿子阴了一手,太子愣是啃下了江南这块硬骨头。   曹情低头,怎么总是他遇上这种场面,给大人物收拾烂摊子?   他没看陶醉的眼睛,干脆利落把摊子上的笔架和小泥人儿的钱付了,含糊道:“我也不知,我今日第一天上值。”   这句回避的话一出,陶醉心里已经清楚了。 [29]第 29 章:还以为您是皇帝呢   陶醉还不知皇帝和太子微服私访的消息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江南遍地开花。   高门大院里纷纷被摔了杯子、喷了茶水,族内平日里气定神闲的老爷们个个拄着拐杖健步如飞,与其他三家凑在一起怨声载道:“你说圣上这……哎呀……”   圣上就算想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哑巴亏他们也吃了,谁能料到这对父子竟然做戏做全套,愣是把江南收拾了一通,临要走了才暴露了身份,如果不是卢家小子机敏,怕是连巴结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们。   这不就换成他们给天家吃了哑巴亏了?   “陛下鲜少露面,倒是那位殿下,我们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简直是丑态百出。”有人叫苦不迭,原以为那位殿下是个跟着父辈游玩的世家子弟,他们便把家里最混不吝的派去应付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洋相。   这下子日后如何在京中出仕?   “这二位到底在玩哪门子的过家家,把咱们蒙在鼓里是何意图?”   一应长辈中,只有卢家少爷卢时辉面色沉稳,他捕捉到这句话时抬头,说:“或许今日晚宴还应从那位小陶公子身上打开局面。”   陶醉刚回到庄子,就被通传到太子耳中了,还没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被侍卫长堵个正着。   “祖宗,怎么才回来?公子已经等了您半天了,再晚我就要去文大人府上寻您了。”小贵人也不知道是闹什么幺蛾子,问了文大人府上的下人,说是要去街上逛了逛,逛着逛着竟不回来了。   侍卫长和他是一起推过马车的关系,便被特意留下来等他。   “临水轩今日设了宴,卢家那边已经派人来请了三次,老爷不胜其扰已经去了。我们原要去找你,只是我们公子说一个宴会罢了,不能平白扫了您逛街的兴致。”   陶醉磨磨蹭蹭的,不愿意走,他现在还不知大要怎么面对伯父。   任谁突然知道自己日夜相对的伯父是皇帝、哥哥是太子,都缓不过神来。陶醉漫无目的地逛了又逛,买了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把曹情的荷包都掏空了,他自己也走累了,这才罢休。   “那我等会儿见人了要跪下行礼吗?”   陶醉不情不愿地说。   自己都猜到了,那发现端倪的卢辉时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现在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皇帝和太子微服私访来了。到时候一进门,大家都跪着,他难道还要装傻吗?   他难得多了一个喜欢的长辈,怎么突然成了皇帝。   侍卫长不知道他怎么对着自己闹脾气,随口说:“谁敢让您行礼,您别操心那有的没的了,我这就把你带去找我们公子。”   他是伺候不来了,得赶紧丢给他们殿下应付。   陶醉还沉浸在他要闹别扭的情绪里,就一头雾水地又被塞上轿子。   临水轩是江南王、谢两家姻亲为年节庆祝、长辈寿礼所修的园子,听城中人说今年为了端午重新修葺过,现在想来为了招待皇帝,把庆端午的章程挪用到这次宴席了。   真是大手笔,也不知他们端午该怎么过。陶醉心想。   临水轩正门后便是假山奇石,小桥流水蜿蜒着连接四周楼台院落。楼宇秀丽,飞檐翘角,既有江南独有的温婉文气,又有望族累世的气派。   陶醉被侍女带着绕来绕去,刚踏进一处前厅,还没绕过屏风,便迎面撞上了太子。   太子显然已经等了他许久,见着陶醉就接手,亲自带他去宴厅处。   两个少年脚步轻快,年长的那个下楼梯时轻轻扶了年幼一点的小郎君的肩膀。   太子一边走一边说:“那卢家的十分在意你来不来,爹说不必让你迁就他们,在外面玩高兴了便也成。”   “只是我想着你万一开宴前来了,没人引你进去,难免会认生,果然等到了你。”   那卢家的也不知在献哪门子殷勤,特意说这个菜、那个点心是专门为小陶公子准备的,就连戏班子都换成他爱看的皮影戏。   陶醉认真打量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哥哥,太子穿着宽袍大袖,眉目俊朗,身上除了玉佩并无过多装饰,完全没有为这个配置豪华的宴席特意打扮。   看着只是干干净净的少年郎,正笑吟吟地弯腰看他。   但这配得感极高的架势,确实是皇亲的派头,他怎么从前就看不出来呢?   陶醉暗自嘀咕,原来太子就是这个样子吗?除了杰出的卷王气息,和别人家的哥哥也没什么两样。   在他的想象里,太子是那种会横眉竖眼要他跪下的人,说不定还动不动捧着圣旨把人贬到天边去。   太子见陶醉半点不吱声,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还被瞪了一眼,委屈地问他:“怎么是这幅模样,你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回文府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我找了你半天。”   陶醉又瞪了他一眼,毫无预兆地幽幽问道:“哥哥怎么背着我当太子了。”   太子第一次被人瞪,正觉得新鲜,听完他这话,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睛眨了眨。   陶醉见他理亏,便立刻蹬鼻子上脸:“哥哥该不会要我跪下来行礼了吧。”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皇权威严,但这对父子在他面前的实在是毫无架子,别说是陶醉,就是太子自己一时之间也习惯不了身份转变。   他说话带着温润的江南口音,就是闹别扭也像平时卖乖。   太子笑着拉他走,并没把这小儿科的挑衅当回事,说:“原来是为了这事,你既然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我怎舍得让你跪我呢?”   陶醉和他拌嘴:“那我现在就你一声殿下,哥哥岂不是要翻脸不认人了?”   他们恰好走到前厅门口拐弯处,席上灯光摇曳、衣香鬓影的气氛已经热烘烘地溢出门外。   陶醉陡然止住了脚步,踮脚往里看出,却看不见主位是什么情况。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看见的是什么,或许此时主位上的人已经换上了龙袍,四周都跪着四家望族的族长,正为他布菜、奉酒,那个人面目威严,好似一切都没看在眼里。   太子低头,看出他稚嫩的脸上有些踌躇,竟带着近乡情怯的意味。   他挑起陶醉的下巴,对上那双潋滟的眼睛,轻声说:“别怕,虽然我们二人不姓陶,但疼你是真的。”   “门外那支神卫就是给你的,那个人金口玉言,说了谁都不能欺负你,他自己当然也包含其中。”   陶醉吸了吸鼻子,嘟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太子笑开了,揶揄道:“谁让你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才还和我拌嘴呢,怎么对上我爹就期期艾艾的,我看你就是知道自己把哥哥拿捏得死死的。”   奇了怪了,自己不也是半个君主吗?   他不再容陶醉犹豫,轻轻推着他的腰,鼓励他往里进,竟是让他走在前面。   他们二人在门口磨蹭时,门人早就通传了两位少爷到了。   陶醉所到之处都是笑脸,众人纷纷行礼,让出两侧通道,让他畅通无阻去往最花团锦簇的主桌。   他怯怯地看过去,主位上坐着的皇帝只着青衫,仍然摇着把扇子装江南本地人,时不时爽朗大笑,丝毫不见半分架子。他身边的侍奉的族老们虽然面上敬畏,不敢直视圣颜,但好歹没有跪在地上,看来仍是装糊涂,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当他是户部侍郎陶淮慎。   皇帝谈笑间一眼就看到他了,大手一挥招呼道:“小酒儿,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顺手在旁边给他步了一道酿圆子,他听了一晚上卢氏那小子说,特意给他被了这个观澜居限量的点心。   陶醉眨了眨眼睛,笑到一半又忍住了,鼓着脸颊蹭到皇帝身边留出来的位置,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连太子都只能坐在他下首。   陶醉到底是平日里被娇惯坏了,陶大人没把他当小孩管着,他也没见过比自己爹和文伯伯官威更大的人,就算一开始对皇权心生忐忑,他的现代人脑袋里显然没有什么对皇帝的敬畏,马上满脑子都是算账的念头。   他对着“伯父”很难不兴起刁难人的心思,再且这个人本来就骗了他,还占了不少口头上的便宜。   陶醉皱起细眉,问皇帝:“怎么我都没来,伯父就开席了?”   太子:?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一旁只能站在主桌旁伺候的卢时辉庆幸没能在席上,否则他筷子都要吓掉了,悄悄抬眼一看,桌子上本就如履薄冰的族老各个都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皇帝不以为意,只以为他真的在意开席,天晓得陶敏正在家把他惯成什么样儿,说不准陶醉没到,连司徒大人都不能动筷呢。   这小酒儿是个乖巧的,架不住陶敏正这个人。   他没管席上众人一脸草木皆兵的装死模样,乐呵呵地埋怨他:“伯父以为你不来了,你磨磨蹭蹭的,我晌午被你珉哥哥气得吃不下饭,晚上再不开席,要把你伯父饿死。”   难得听见皇帝拉家常,众人正计较着皇帝口中和储君吵的什么。   只听见陶醉扬起小脸:“是吗,我还以为您是皇帝呢,只有大家等你的份儿,不耐烦等小酒儿了。” [30]第 30 章:惟愿孩儿愚且鲁   远远站着侍奉的卢辉时后悔不已,他早就看出这小陶公子被蒙在鼓里,想着是个懂事的,被他怠慢了也是一笑而过,便没有提点两句。   却不想他脸长得乖巧,性子竟如此泼辣,小小少年开口就是质问皇帝。   陶醉在江南长大,其父和江南知府私交甚好,卢辉时既心忧江南望族被迁怒,又为这好脾气的小公子捏一把汗。   卢辉时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出来为二人解围:“是小人安排不当,听小陶公子说会与贵人一通列席,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在贵人来后开宴,怠慢了小公子。”   皇帝摆摆手让他退下。   陶醉不用看都知道,就连坐在下座的那姓卢的老头恨不得跪下来求自己闭嘴了,并不想围观他忤逆皇帝的现场。   这场宴席准备得仓促,却直接挪用了世家大族齐贺佳节的规制,屋内熏着华贵而清郁的仿制宫廷用香云头香。   除了正厅上首、皇帝屁股底下那张正位,全场席位皆低了三分,仔细一看有被临时削去、磨平的痕迹。宴厅内只有几家长者入席,稍年轻些的只在身后伺候,众人面色无一不是轻松自然,轻声嬉笑玩闹,却偷偷竖着耳朵听主座上的动静。   陶醉知道他们不动声色地把皇帝抬得极高了,无人高呼万岁,也无人卑躬屈膝,但自己已经浸润在王权的威仪之中。   可眼前之人在此之前分明是自己的伯父,他们能在半日之内把桌子削平,陶醉一时半会儿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知道最体面的做法就是加入这群粉饰太平的人,坐在比皇帝矮三分的桌子上,等到皇帝哪天把微服私访的游戏玩腻了,他就得一脸理所当然地跪在人群之中。   但他谁也不看,就倔强地看着自己的伯父,一个表情都不愿意错过。   皇帝目露惊讶,似是没预料到他的反应,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角,拿他没法子似的,对着那满头冷汗的卢氏族长抱怨:   “老人家,您见过这般骄纵的小公子吗?”听上去头疼得要命。   好嘛,换成别人知道了他是圣上,恨不得耳聋眼瞎也不敢提这事,他倒好,把这当成把柄了,要来闹别扭。   那卢氏族长受宠若惊,看了一眼陶醉,连忙奉承道:“贵人有福气,可惜老朽膝下就没有这么灵动活泼的小郎君。贵人疼惜小郎君,我瞧着您是乐在其中呢。”   听在皇帝耳朵里就是,这样莽撞的孩子也就只有皇帝才养得出来了,旁人实在是无福消受。   皇帝哈哈大笑,满室的人精都送了一口气,丝竹乐声都一改先前凝滞之意。   原来是个溺爱孩子的陛下,那这家务事便与江南无关了。   连卢时辉都拉着一众公子哥偷笑。   陶醉身后的太子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扶了扶他的腰说:“坐下来吃点点心吧,你今日都没用午膳。”   太子心知,这下轮到皇帝粉饰太平疼着他了,就连他当众让皇帝下不来台,都被一笑而过。   陶醉只觉得自己被敷衍了,怎么做了皇帝连一句话都不敢回他——天晓得他那句话都是顶撞意味,让人根本没法儿回。   他满腔的别扭化成泪意,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伯父心虚得都不理我了,想来之前答应过小酒儿的话都不认了。”   亏哥哥还说他金口玉言呢,这副装蒜的样子分明是要赖账。   太子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忍不住在他身后噗嗤一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老子,开始袖手旁观。   没有文知府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哄孩子的活儿便全部落到了现场最尊贵之人头上。   皇帝:……都忘了这小子没有眼力见儿了,人是聪慧得没话说,但别人的言下之意是听不懂的,非要你认错服输说个明白。   “这事儿也得怪陶敏正。”皇帝喃喃道。   把他惯得不成样子,从来不需要察言观色的小少爷可不得到处闯祸。   陶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自己做得不对,背地里做皇帝,还怪上他无辜的、一无所知的爹了?   眼看着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皇帝打了个激灵,忙招呼他在身边坐下,把太子赶去下首。   众人便自觉纷纷散去。   皇帝无奈地教训他:“我一句话都没说,你怎么就要死要活了?是不是下一句话就要我放你回去找爹娘了?”   陶醉还没来得及控诉,就被皇帝粗鲁地一抹眼泪。   皇帝已经知道他为的不是那开席的事,说:“真是胡闹,大庭广众之下寻着个借口就要和我闹脾气,旁人都以为你脾气多臭、性子多顽劣呢。下次可不准这样了。”   知道的会体谅他是年幼,父母又不在身边,担心伯父成了皇帝就不要自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肆无忌惮要挑衅皇帝。   所以他原本是打算着让太子自己露出马脚,小少年之间总是好哄许多,不想还是让这磨人的小子逮着了把柄。   陶醉又吸了吸鼻子,没看他:“但你怎么能骗我呢?”   皇帝吹胡子瞪眼地把他唬住:“我是皇帝,骗骗你怎么了?”   陶醉不服气地瞪他。   皇帝反而笑了:丢人,实在是丢人,总不能承认是自己做伯父上瘾了。虽然是被算计着认下的这个名头,但他实在是丢不开手。   若是放开了,还有谁能二话不说就瞪他一眼。   皇帝沉吟了片刻,说:“除了这事,我何时对你不好了,难不成都是因为要装作你伯父吗?一路上操心学业,安置行程,百忙之中还要关心你糟践自己的才华,都做到这份上了,就是你叫我一声爹,我也是受得的。”   皇帝给自己都说开悟了,可不是给他当爹了吗?   陶醉被他绕进去了,却又疑惑此人为何能如此霸道?   “可知道为何你珉哥哥支开你和我吵架?”   陶醉摇了摇头,眼睛一眨想到了什么。   他的心结便是皇帝只在他面前虚情假意装装样子,等恢复了身份便翻脸不认人了。现在想来还有一桩关于天象的陈年烂谷子事。   好嘛,听陶大人的意思,果然皇帝当年把他当做扫把星,嫌他晦气,连同陶大人一起赶出了京城。   皇帝告诉他啊:“听说你还没有表字,太子做你哥哥上瘾了,连这也要和我争。”   陶醉还是鼓着脸颊,说:“您不是嫌我晦气,怎的给我起表字了?”   皇帝不惯着他,给了他一个爆栗,由着他捂着脑袋哀嚎。   “少阴阳怪气的,老子做了这么大牺牲,还被自己的儿子忤逆了一顿,你连一点孝心都没有。”   怎么当着陶敏正的面乖巧又懂事,到了自己这里净知道顶嘴了,连带着太子也要造反。   今天太子找皇帝时,糊弄陶醉说是因为江南政务吵架,被他当做是他和陶大人耍赖的情形,并没有放在心上。   晌午时太子刚汇报完彻查隐田和私兵的进度,士族被新来的一队神卫侍卫吓破了胆,先前就早已妥协,这下更是手脚麻利不敢有半分不忿,毕竟神卫都来了,抄家流放也就是钦差一句话的事。   父子二人之间一阵肃静,皇帝并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继续甩杆。   太子沉不住气,率先说:“您说要给陶醉赐表字,不知父皇相中了什么?”   男子的表字通常在及冠成年之后才会取,由长辈、同龄人或自己取得,民间严格按礼,未及冠不得取字。   但贵族和世家不仅可以提前行冠,也会提前取字,受家中宠爱、重视的孩子甚至在七八岁时便会由德高望重的长辈取字。陶醉都这个年纪了,以陶敏正对他的珍视程度,应早就取好了字才对。   司徒大人位列三公,不论是官职和名望都是最佳的取字人选。   就连太子都能猜到,陶敏正这是特意给皇帝留的,他在陶醉年幼时便已料到皇帝总有一日会喜爱这个孩子,把这份恩宠留了下来。   皇帝放下鱼竿,转身直视自己的储君,沉声道:“太平,如何?”   此话一出,太子心下一颤,笃定自己全身寒毛竖起。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太平二字一出,连晌午的天光都暗了一瞬,日月黯淡,云彩失色。   “不可!”他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势必要让皇帝放弃这个念头。   竟然是自己提醒了父皇,那日在陶醉开的解库中,他提醒了一句陶醉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掺和江南政事,可能招致士族报复。   ——“您又没在他身上盖了戳儿,人家下手前,难不成还能想起来问问陛下答不答应。”   皇帝垂下眼帘:“有何不可。说起来还是你提醒了我,小酒儿如今并无表字,要先给他盖上个戳儿为好。等回了京城,估摸着也快到端午了,届时让礼部呈上来拟字,朕就下旨给他赐字。”   “父皇,他怎能起这么一个表字?”   长辈所起的表字和名字一样,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寄托了对这孩子的期许,有的是光耀门楣、前程似锦,若是家中疼爱的孩子,多取平安喜乐之意。   正如前人所言:“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正因如此,太平一字落在旁人身上荒谬至极,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孩子取名“承天”一般,不仅犯了忌讳,命格也撑不起来。   但落在陶醉身上,他是瑞兽命格,自然担当得起太平二字,甚至寓意极好,天下太平,众生陶陶然乐在其中。   “他还如此小,哪里担得起如此重的两个字?”甚至还要计入史册,这和下旨宣布他就是白泽有何不同? [31]第 31 章:    皇帝不以为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被太子执意顶撞。\r\n   皇帝不以为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被太子执意顶撞。   一时间怒上心头,沉声问:“你是觉得朕在这儿没法禁你的足?”   自从他到江南以来,所有人都敏锐地默认他要对陶醉不利,太子如此,文伯礼亦是如此,二人如同惊弓之鸟,把他当做洪水猛兽防着,陶醉有半分亲近他的意思,便要被不停地被他们开脱。   他平白吃了不少哑巴亏。怎的还没做坏人,便被当做坏人看待?   皇帝胸膛起伏,强压怒气想为自己分辩两句,骂道:   “你们只当朕是为江山稳固,为争一个史书上的美名。珉儿,朕何曾是这般无能的皇帝?难道你以为朕接他回来就是指望着让他稳固朕的江山吗?自桐花县以来,朕未摆过皇帝的架子,那孩子是也赤诚以待,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赐字是朕深思熟虑所得,他被噩梦缠身,连自己一身本事都不敢显露,来日也将忧心因祥瑞之身而招致祸患,朕便取太平二字,调拨私兵给他,和皇嗣无异,自认已是无上荣宠。”   太子没想到他取这个字是出于拳拳爱护之心,脸上诧异了一瞬,看了眼池子边陶醉挖蚯蚓的那块地,占了不少地方,却被皇帝原封不动地留着,自己局促地占着小小的一块地方钓鱼。铲子和木桶都维持着他随手丢下时的姿势,似乎是等陶醉回来。   他脸色缓和道:“是我想岔了,但太平二字是万万不能落在他头上的。父皇所认为的赏赐,于陶醉而言并非如此,父皇是知道他的,就连小厮都被他当做兄长看待,旁人若事事将他当做祥瑞,他是高兴不起来的。”   皇帝震怒至此,甚至说出太子联合外人防着他的诛心之言,若是为着别的事,太子早就闭嘴了。   他老子七八岁便做了皇帝,做了一辈子的君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一套早就浸润在他的行事作风里,这辈子都没试过小心翼翼爱护过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和他说,他也不会信自己的宠爱还会给人招致祸患。   太子现在都记得在他幼年时便被立为储君,却无一人敢和皇帝谏言,太子年幼,听政、治学已经分身乏术。彼时朝中政局平稳,他父母康健,完全没有储位旁落的风险,何须早早贸然入主东宫打理一宫内务?   太子瞥了一眼池中摇曳的菡萏,翠绿而幼嫩,他父皇是不会爱护这种小东西的,但要说服他,只需让他知道有人爱护便足够了。   既然不是国事,那便是家事了。   他放下君臣之礼,学着陶醉没大没小的样子走上前,把手搭在他老子的肩膀上,少年气十足地劝诫他:“父皇,您要给小酒儿赐字,总得看他喜不喜欢吧?他若是觉得比不上陶大人的,指不定要和你冷战。”   皇帝见着自己的儿子终于没把自己当做洪水猛兽,怒容消减,也听进去几句话了。   “我可吃过这苦头,那日我同他在镇宁府落难,不过是隐瞒了已与侍卫汇合,加之利用他联系上了陶大人,他原本还软软地说‘哥哥对我好,我也对哥哥好’,结果见着陶大人了,便不管我的死活,再想起我时便刁难起来了,若不是当时以为我姓陶,怕是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若不是以为我姓陶。   这话便戳中皇帝的心了,他此前可不是常常被那小东西提点,处处被拿去和他爹比较,不仅比输了,从来没赢过一回。   倒也提醒他了,那小子是蜜罐里长大的,他恼起来可不管你是皇帝那一套,难不成他不愿意和你交心了,你还能下旨求他吗?   皇帝思绪回笼,对着陶醉那双探究的眼睛,问他:“若是让你选,我给你赐字,和你爹,你要选哪个?”   陶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句废话,故作沉思了片刻,干脆利落地说:“选我爹。”   伯父真是飘了,做了皇帝之后就想和他爹比较起来了,在做陶醉的爹这项事业上,不可能会有人能做得比陶大人好了。   皇帝却不可置信地问他:“为何?”   还怕他因为年纪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贴心地解释道:“皇帝赐表字是分量极重的皇家恩典,朕以君父代行师长、家父之责,你在家族中便更受重视,在外无人敢轻视,也是朕给你的一张护身符。”   陶醉虽模模糊糊地知道皇帝给他取个名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确实没料到含金量如此高,恍然大悟道:“哦哦,就是说认做干儿子了。”   尽管如此,他看了看皇帝,说起原因他还有些害羞,好像自己是个爹宝男。   “但我还是想要陶大人给我取,因为我好想知道他会给我取什么表字。”   他小脸雪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时更是玉雪可爱。   现在这个名字是陶大人在他出生不久后,看着他在襁褓中酣睡的样子取的,想知道陶大人养了他这么多年,对现在的小酒儿还有什么样的期许和祝福。   陶醉看着皇帝,却实在想念陶大人,他爹做回了高官,在衙门上值的时候还有没有闲心想他,公文卷轴变多了,办公桌上还有没有位置放他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孩子玩意儿?   这样的爱意是怎么反复确认都不嫌多的。   皇帝自然听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太子说的对,“太平”这个名字虽然尊贵无比,此刻却怎么也拿不出手。   他没好气地问:“那你就不好奇,我会给你取什么表字吗?我看你刚才不是还犹豫抉择了一番?”   陶醉本来就不好意思,被他三番四次问烦了,破罐子破摔道:“伯父,你能取出什么花样来,不就是那些个吉祥如意的?我刚才假装考虑了这么久,不都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吗?”   让他问个不停,这下好了!   皇帝哑然,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最糟心的便是,还真被他说中了。   陶醉见他终于消停了,自己却不肯消停,生怕平白多了个“来福”、“旺财”一样的名字,追着他杀:“还是让我爹来吧,伯父,不是我信不过你,陶大人他可是状元啊,我……”   虽然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皇帝伯父的眼里是板上钉钉的吉祥物了,但不代表他想要这样的名字。   皇帝恼羞成怒,随手舀起被侍女特意放在陶醉面前的甜酿圆子,一勺子堵着他的嘴,让这个不省心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霸道地宣布:“你别想了,这个字朕取定了,你不妨多多好奇朕会给你取什么表字。”   皇帝一辈子没伺候过人,这一勺子给陶醉糊得满嘴都是,他欲哭无泪地接过后面伸进来的湿帕子,狠狠往自己脸上擦。   回头一看是哥哥,和他小声抱怨道:“哥哥,我以前脾气可没那么差,都怪他太能惹人生气了,做皇帝都这样吗?哥哥你以后可别学他。”   太子也是第一次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坏话,笑眯眯地看着陶醉。   皇帝脸色黑如铁,席上却一派和乐融融,多日来笼罩在江南头顶的阴霾终于拨云见日。   江南事毕,文知府便为皇帝张罗着回京的要务。   他们回京走水路,此程和上次陶醉一家被贬官的送行不同,他们捎上了白逸阳,这次便不是陶醉哭哭啼啼了,反倒是看着铁匠一家给白逸阳送行。   就连文荣也是一脸轻松,用不着多久他就要上京,再不济,文知府任期已到,总是要调派回去的。   陶醉当初认识白逸阳时,给他们家做了倚当,让铁匠铺起死回生,这么多年晌午茶会都让白逸阳蹭一顿茶点,铁匠夫妇早已当他是第二子,连带着他也一起仔细叮嘱道:   “小郎君,这是江南的沙土,为防水土不服,你到了京城,找到一处水源,杯子里盛点水再把这沙土防进去,便算作喝了一口家乡的水土。”   陶醉跟着白逸阳点点头。   皇帝也跟着陶醉凑民间的热闹,听到要喝沙子掺水,瞬间脸色怪异。   铁匠婶子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一眼这大官儿模样的人,接着说:“……知道你们小公子爱干净,我特意到泉水处淘的干净沙子,也就是图个吉利。”   至于白逸阳,他糙一点,就抓了把家门口的沙土,想来效果更好。   临开船,文大人见身边少了个人,毫不意外地把妄图偷溜上船的文荣一举拿下。   不多时,庞大的帆船被解下缆绳,船帆被风鼓胀,江南风物渐远,随着船速越来越快,岸上的风景简直跑起来似的。   陶醉站在船头,衣袍迎风飘扬,小少年几欲乘风而起,被太子牢牢握着手。   没过多久,众人在船上一脸菜色,就连最结实的白逸阳都吐了好几回,只有陶醉没事人一样,在船上跑来跑去。   大船旌旗飘扬,往京城而去。 [32]第 32 章:想和外祖认识一下   御船在临近码头时缓缓降速时,陶醉站在船头,双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弯弯地看着岸上。   御船接入码头,纤绳拉动着木桩发出沉重的“咯吱”声,船工、纤夫手脚麻利地搭上船阶。   岸上列队的禁军列队肃穆庄严,殿前司天武军着宽衣、披金甲,肩上扛着李字旌旗,明黄色的帷幔、伞盖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日光下泛着慑人的金光。   “圣驾到——”金吾引驾官高呼,执鞭重重甩下,几声清脆的鸣鞭声凌空肃清全场百官,众人纷纷俯首,垂手而立。   陶醉手臂上疙瘩都起来了,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和太子,这就是皇帝仪仗,历史长卷中熠熠生辉的帝星。   心中第一次有了伯父是皇帝、哥哥是太子的实感。   皇帝淡然回看他,他以皇上眉宇间已不见连日晕船的疲态,目光辨不清喜怒扫过案上一众百官仪仗,宽大衣袖扬起更显身姿挺拔。他身边站着清竹般的少年储君,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淡漠眉眼。   皇帝刚对上陶醉的眼睛就破功了,侧身对着太子忍俊不禁道:“快让那没见识的回来!”   陶醉:……伯父总是帅不过三秒。   皇帝刻意对着陶醉板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向上牵起弧度,张嘴无声笑骂,看口型是“土包子”。太子比他坦率多了,大大方方地把小虎牙露出来,当着岸上文武百官的面招手让他回来。   皇帝探身而出,而后是太子,陶醉紧随其后,懵懵懂懂地被牵着路过跪在两侧的百官,他没空分辨这是什么意味,只顾着猜测为首二人是宰执和枢密使。   钟丞相就是他外祖,陶醉从没见过他,经过时却一眼认出来了,娘亲和他说过许多次:“你只管找人群里最哭哭啼啼的小老头,就是他了。”   果然,众人都垂首默然,只有左侧那老头在他经过时抬着头失神地看着他,陶醉远远地地都能看出他的泪意。   陶醉再不懂古代礼仪,也该知道长辈在晚辈面前跪着不礼貌,不敢受他的礼,冲他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双指曲起,虚空敲了两下,就当是陪着跪在外祖身边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混在身后的侍从里趁乱溜走应当不妨事,此时都不乐意跟着皇帝走了,脚步偷偷放慢,想和外祖认识一下。   钟丞相身躯一震:祖宗!!!   钟丞相万万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甚至顾不上伤怀,手忙脚乱地抬手扶了一把他的腰,示意他快跟上陛下。   他身旁一把年纪的同僚们虽未抬头,却也纷纷低头偷笑:这是真要信瑞兽降世了,这般随心所欲,真是圣眷优渥。   陶醉见外祖和自己互动,更高兴了,万幸此时太子回头牵着他,这才顺从地放过外祖,跟着他走了。   钟丞相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少年灵动的背影,只觉得经年的思念都落到了实处。   皇帝走在最前听见轻微的骚动声,头也不回也知道是谁在闹幺蛾子,嘴角抽搐,管不住他便索性装不知道,自顾自上了銮舆。   “已经让人请司徒大人在家等你,不必来接驾。钟丞相是自己执意要来,他从没见过你,应当是很喜爱你的。”太子轻声说。   这是拉着他上了銮舆才告诉他的,免得他听了更不愿意走了。   陶醉归心似箭,一边爬上车,一边抱怨:“就不能把我半路放下吗?反正也是顺手捎我回来探亲的。”连句话都没和外祖说上,真是没礼貌。   太子没回他。中途放下,怎么能算作圣人携白泽回京呢?   连皇帝都少见地顺着陶醉安抚了两声:“老实点,回了宫门什么都依着你。”   陶醉只当帝王每次出行、回宫都是这样兴师动众的阵仗了,是了不得的大事,这也消停了下来。   皇帝瞥了他一眼,心中欣慰,心中暗道这孩子虽然难带,但关键时刻却是听话懂事的,比他膝下和宗亲里那些个都乖巧多了。   “起驾——”外面又是三声清脆的鸣鞭。   銮舆启动,仪仗也随之活起来,最前方骑兵清道,百官随行两侧。   乐队规模前所未有,奏乐清朗,钟鼓齐鸣,清乐水波般荡漾开,愈演愈强,天地为之一震。此时天边恰好炸开霞光,紫禁城上方朵朵祥云层层叠叠,金光四射!   随行百官看着这异象,神情难掩激动。   远处钦天监众人跪拜、焚帛,钦天监监正目光灼灼看向天边,手执星盘和辰册,将帝星和白泽首次归位紫薇垣内记录在玉册之中。   皇帝銮舆驶入宫门,沉重的朱门关上,遮掩住众人视线。   ——也就没看到门后,銮舆内一阵闹腾,皇帝摁不住这撒娇的小子,咬牙切齿地说:“真是欠了你的,连在宫里多待一会子都不乐意!快走快走,朕不想看见你。”   不多时,一顶明轿悄无声息地从宫苑偏门抬出。   陶醉毫无要装神秘高贵的样子,撩开窗上帘子往外看,他们正要赶往京城中轴线的陶府。   京城街市比之江南更为繁华热闹,人烟鼎盛,陶醉越看越高兴,紫禁城的百姓不经意往轿子上一瞧,竟看见个笑魇如花的小公子。经过高门深宅时逐渐安静雅致,和别处大为不同,离他在京城的家越来越近了!   轿子很快停下,朱门绣户,门上却只简朴的“陶府”二字,早已大敞着等小主子回家,早有婆子、丫头在门前等候。   陶醉刚下轿,就被热热闹闹地被拥住了,连紧跟着他的牧童都被挤了出去:   “小少爷回来了!”   “小少爷的厢笼早已收入府内了,这会儿人终于到了。”府上体贴,来接他的都是在他小时候伺候过的人,各个都认识他,形容亲切、笑脸相迎。   陶醉虽然三岁离京,没想到回来竟没有半点陌生的忐忑,他自己也是越受宠爱就越自在的性子,乐呵呵地被迎进去。   穿过无数月门、院落,还没迈进堂屋,眼前珠帘一花,陶醉便落入了个老太太怀里,头顶传来和蔼的笑声:“这小酒儿,所幸是老婆子我一把还能抱住的年岁。”   陶醉回抱谢老太太:“祖母!”使劲儿露出一张笑脸。   谢老太太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此时也顾不得没有长辈来迎晚辈的规矩,只知道自己分离好几年的孙儿回来了,一边搂着他入席。一众姐妹、姑娘欢声笑语的。   老太太让他在身前站定,握着单薄的肩膀折腾,看完了前面看后面,满眼都是满意,那架势和陶大人如出一辙。   她只见记忆里小豆丁似的小酒儿竟长成了个秀美的小公子,巴掌大一张小脸,莹润细腻得一抿就是酒窝,骨子里透出来精致秀美,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流光溢彩,风姿也俊秀,简直是神仙人物,她都不敢认了。   但那颈子上银白的长命锁、腕间悬两只不似凡物的珠光生辉的宝镯,手上缠红绳,檀木珠子还是她亲手为他串的,分明和他幼年离家时一模一样。就像这心肝只是去府外庙会转一圈,齐齐整整地就回来了,没有一点改变。   “你娘将你养得好,比我想得更好。”老太太叹道。   “你许是不记得了,幼时你娘体弱要休养,都是放在我和你爹身边养着的。你爹临行前和我保证过,就算千难万险也要把你带回京城,让我看上一眼。老婆子还以为能见你一面已是菩萨保佑,不想你竟凭自己的本事回来了,为了你,我也要攒足精神多活几年。”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起,她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陶醉知道这该是他们陶家最乐观之人了,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讨好她说:“怎么不记得呢?后边一两年,陶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我睡在祖母的屋子里,乖巧得不得了。”   她大笑,向众人埋怨他:“这孩子就跟没长似的,还和小时一样淘气,叫他爹陶大人,看来敏正没少纵着他。”   旁边的大嬷嬷接话:“小少爷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没见过这么娇气的小郎君,和老太太一个屋时,彻夜不睡睁着小眼睛,被奶娘看出来说大家呼吸声吵着他睡觉,老太太睡觉都要敛息怕吵着他。”   陶醉:……他小时候也太缺德了吧。   被老太太介绍了姑母和姐妹,其实也并不多,陶家并不兴纳妾那一套,只有他大伯房里的有几个姐姐。   便被赶去前堂:“你原该先去拜见祖父和伯父,但我抢了先,非要你过来。”   她见陶醉笑吟吟地,还是忧心他怕生,嘱咐道:“你的院子一直都有,但你爹娘不在,总有想念的时候,可以先去他们那儿住着。”   陶醉应了,去见祖父前,随口说了句:“娘亲说若是我想她了,可以让外祖下帖子让她回来。”   一听这话,老太太却愣住了:“你娘愿意让相府下帖子?”   陶醉被她问得奇怪。   京官外派或是贬官,家眷妻女都是随之迁到地方的,没有独自留京的道理,否则会被说贪恋富贵、不能同甘共苦的闲话,但娘家可以下帖子,确实能让夫人回来。   在他看来,前几年陶醉还没能洗清扫把星的嫌疑不得贸然回京,他先前以为是娘亲舍不得自己,才没让相府召她回去探亲。   原来竟不是吗?一看屋内姐妹和婶娘也是一头雾水,看来只有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不便多说什么,只说是好事,让他快去吧。 [33]第 33 章:一窝软柿子   陶府中庭。   “念过什么书了?”陶淮慎面无表情问。   牧童低眉顺眼道:“已学到了四书,五经还未涉猎。”   他说完便悄悄瞧自己少爷,果然收获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他这春秋笔法说得好啊,陶醉岂止是还没涉猎五经,连四书都只是学过的地步。就这还是因为他仗着自己学过现代汉语,连蒙学都不耐烦学,这才学了点四书,否则都没有这个进度。   但偏偏他又不认识某些繁体字,导致如今他脑子里的知识看着是按部就班学的,实则质量是全损的。   陶淮慎对这百般装饰过的结果都不甚满意,皱眉“嗯”了声。   陶醉非要和司徒大人挤在一个太师椅上,瑟瑟发抖地看着他真正的伯父在考校牧童,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般。   他实在不懂怎么顶着他伯父名号的人都爱管他念书的事,陶大人是全凭他高兴,钟夫人虽总为着这事和他争吵,既吵不出结果来,也不愿在陶醉面前做这个恶人。   陶醉仰起头对着祖父一个劲儿眨啊眨,求他快帮忙,再这样下去他就得考状元了。   “你别看我,我没也法子。”司徒大人一边和稀泥,一边稀罕地拍拍这里、摸摸那里。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司徒大人自己也乐见其成,并不管他如何提心吊胆,只一味怡然自得地揽着玲珑的乖孙儿,学足了他二儿子做甩手掌柜。   陶淮慎语重心长地对陶醉说:“既如此,你也到入国子学的年纪了,你父不在身边,日常考校便由我代他,可好?”   陶醉看着他不苟言笑,眉眼却像极了陶大人,好似看见陶大人和他板着脸似的,只敢唯唯诺诺应声。   反倒是陶淮慎身后守礼站着的堂哥打趣儿地转头看了陶醉一眼,冲他笑笑。   陶醉条件反射地撒娇,抿着嘴一副可怜相,委屈地眨眨眼,对面的堂哥都愣了一瞬,随即笑容扩大。   陶家门风严正,几个男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清俊,却不论老少都爱拉长脸,只出了陶大人这么一个笑面狐狸。直到堂哥这么一笑,陶醉才恍然看见了爹爹的影子,一下子倍感思念。   也不用想什么苦肉计了,他这下子是真的委屈了,皱眉问道:“祖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桐花县?我有些想我爹娘了。”   “回来之前,他们只和我说是探亲呢。”这么这下子都要入学了?   皇帝和太子都没提过带他回京是为何事,他也只好装不知道这些个封建迷信的古人将把他认作祥瑞的事,却不知道他竟要被拘在京里。   陶淮慎被噎住,他是没想到自己刚提起要念书,这小侄儿就泪汪汪地说想爹娘,这下国子学是去还是不去?   他早前就被弟弟雪花似的书信嘱咐过这孩子是个娇气的,连对他自个儿的儿子都没这么温声细语过。哪成想陶醉刚回到本家就说想念外头的爹娘,一点客套话都不说,净给人出难题了。   换成别个知书守礼的公子小姐,都知道要缓几天或是旁敲侧击,陶淮慎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直抒胸臆的孩子。   连着司徒大人的心都化了,说:“你还和小时候一样,脾气半点没变。”   “他们怎的没和你说清楚?既然归乡,便要在家庙谒祖,禀告先人,按规矩还要拜见你外祖,一时半会儿哪能回去?你先安心待在家里,祖父和你透个口风,你爹或早或晚有回京之日。”   陶淮慎看了一眼他爹,司徒大人有大智慧,最初也是他和敏正一起主张不可宣扬白泽一事,如今陶醉作为护佑紫薇的瑞星不可随意离京一事,连陶醉自己都瞒着,但朝堂的波谲云诡却随口就和孙儿说了。   敏正要回京这事连陶淮慎自己都没想过,这下京城要变天了。   陶醉也是脸上写着惊喜,连忙问:“那怎么才能让爹早点回京呢?”   司徒大人和陶淮慎都已经摸清楚他的路数了,把那句“那得看圣上的意思”咽了下去。   若是现在告诉他,他怕是要原路回宫痴缠圣上。要知道寻常官员不可无诏进宫,陶醉离宫的小轿子和舆官都已经登记在陶府了,想必出入宫门的牙牌早就被塞进他的小荷包里了。   圣上此举怕是对这小子磨人的功夫乐此不疲,但他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拦着。   于是一连三日,陶醉便被陶淮慎折腾着祭祖,脱身不开。   宫中皇帝还在诧异,和脖子都望长了的宝禄公公奇道:“朕还以为他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要长驻京城,会马不停蹄杀到宫里来,竟一连几日没有动静。”   亏得他还给了这小子随意进出宫闱的恩典。   宝禄公公也是失望,愁眉苦脸地说:“小人见过小贵人对亲人的热乎劲儿,怕是早就将陛下抛之脑后了。”   小孩儿忘性大,怕是就连咱家也被他忘记了。   皇帝知道这老小子自从见过陶醉一面就惦记着,懒得和他计较,随手把折子一丢:   “少拿你那闺怨气儿安到朕身上。他这几日可还安分,朕去瞧瞧他。”   他是看够了离京时堆起来的折子,当初为着陶醉被拐的事,丞相就和御史中丞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他南巡时连太子都带走了,就是为这晾晾这俩老头,不想等他回来了,这俩还是不依不饶。   “把折子都搬去东宫。”反正此时是因陶醉而起,太子也因此事收益,合该让他收拾烂摊子。   宝禄公公喜笑颜开,忙不迭搀起皇帝,殷勤道:“小人一直留心着呢,小贵人这三日并非不愿入宫尽孝心,是为着祭拜陶府家庙,谒拜祖先,司徒大人府上重视小贵人,一连办了好几日。”   按规矩,族中地位高的子弟回京不仅要上告祖先,更要设宴给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世家下帖子,带着小公子认人,不仅熟络熟络父辈同僚,更要结交同龄的贵公子,早早融入社交圈子。越是贵重的小公子就办得越是隆重。   皇帝知道陶醉身份有异,陶家尚且举棋不定,再且就算撇去陶家的背景,也没有什么人需要陶醉主动结交的地步,宴请宾客反而失了身份。因此这事怕是要搁置了,这部分的隆重只能由祭祖补上。   “今日正巧要出门拜见他外祖家,相府近日设了宴,陛下亲临,小贵人保准儿高高兴兴。”   皇帝闻言凝目笑了笑:“是么,这么热闹?那我是得去给他撑撑场面。”   看来缺的那部分结交事宜,就是由今日补上了。   陶醉一大早便被堂兄陶澧薅了起来。   陶澧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赖皮的弟弟。   刚把他叫起来,倒是乖巧地直挺挺坐着,等陶澧把他房内的丫头小子指挥起来,扭头一看他竟闭着眼睛。   “你在相府算是半个主人家,要面客的,可不能晚去。”   “小酒儿,再不起来我就要生气了。”陶澧拿他没办法,甚至不知道该那谁吓唬他,祖父拿他当眼珠子似的,自己的老子这几日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他祭祖,早就拿他当小儿子看了,祖母甚至免了他晨昏定省,说是体恤他年幼体弱。   陶澧只好拿自己威胁他。   陶醉睡得迷迷糊糊,对这话倒是有反应,只是长卷的睫毛扑闪了半天,就是睁不开眼睛。   他睡觉穿得单薄,早晨凉气都要沁进寝衣里了,便不由自主地软软倒下,靠在床边的堂哥身上,嘴里困得直哼唧着哭诉:“哥哥,好冷,我的睫毛打结了睁不开。”   陶澧:“……”   陶醉挣扎着半天,只知道有人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暖意融融透上来,抬脸就是热帕子盖在脸上,连起床都觉得舒服。   等陶醉终于被折腾清醒了,人已经上了马车。   “抬脚。”陶澧已经没脾气了。   陶醉抬头,是马车里伯父早早候着了。他爹娘都不在京,断断没有自己上门的道理,原来是他们父子二人陪他回外祖家。   京中顶级门第陶家大爷和他的长子,真是给足了面子。   晨光初透,陶家马车停下相府门前,陶侍郎和他的公子率先站在台阶前,大公子陶澧回身伸手,从马车里扶下来一个小郎君,他才刚站稳,便自觉走到二位中间。   三人被迎进门,便看见一穿着武官官服的高大男子迎面走来,和陶淮慎点了点头,便三步并两步走到陶醉面前,大手钳住腋下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   陶醉在他伸手前就自觉张开手里,相府的武官,还能是谁,他心里没有一丝见外,被逗得咯咯直笑:“舅舅!”   此时相府还未有来宾,舅舅也不是拘礼之人,索性牵着他一边打量,感慨万分:“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你娘,舅舅第一次见你,竟这么大了。”   陶醉心中疑惑,他当年在京中时还小,也不懂古代礼节,现在才知道就连回京探亲都要拜访外祖,更何谈他出生、满员一众事宜,一搜索记忆,他娘竟然确实没带自己回过娘家,也没见过外祖家的人。   这事儿直到拜见了钟丞相也想不出眉目来,陶醉只得将此事压在心头。   钟丞相笑道:“可算见着了,看见你这双眼睛便想起你娘了。”   神色中有些落寞之意,不像是不想念钟夫人的。   陶淮慎轻轻拍了拍陶醉的后背,他便十分上道,卖乖道:“我娘说我的眼睛像极了外祖,一看见我就想起您了。”   这话是真的,他的眼睛轮廓是典型的钟家人特征,眼皮褶子极深,像工笔画画出来似的。   陶大人每回给他画画像,都说画的眼睛是最传神不过的。   钟丞相总算是笑达眼底,招呼他去前厅面客。   陶醉被领着进门,厅内宾客陆陆续续寒暄,每个都要故作惊讶地夸赞一声小郎君,就好似失去了皇帝带着他回京的那段记忆似的。   他是不认识人,钟丞相和陶淮慎也并不让他年纪轻轻地招待客人,只有堂哥拉着他悄声介绍这个郡王、那个尚书。?   “你们相府真是大排场,京中大半勋贵世家、文武清流都来了。不知道御史中丞会不会来。”   被拐那事陶醉已经从他爹那儿得知,就是这御史中丞捣的鬼,想来就是把他当成扫把星,要偷偷摸摸带着他回京冲撞贵人,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总之想让陶醉吃不了兜着走。   说曹操曹操到。   陶醉被堂哥带着晕头转向,听见陶淮慎叫了声“小酒儿,过来见见中丞大人。”   那穿着官服的高官只粗粗扫了他一眼,并不把他当回事,他与钦天监政见向左,不信祥瑞。   他自顾自和钟丞相打机锋,寒暄了几句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钟丞相在朝中如日中天,区区一介回门宴席竟惹得朝中半数中流砥柱眼巴巴地赴宴,不知是否有结党之嫌?”   陶醉不知别人是何反应,他大吃一惊,你们大祁朝竟然这么不体面,污蔑人结党营私的话竟然能在别人的宴席上当面说。   而且外祖难道不是百官之首吗?就算是御史,竟能如此得罪顶头上司。   他挑眉看向堂兄。   陶澧见他们已被挤到后面,知道他护短,只好在他耳边耳语满足他都好奇心:“他是御史中丞,台谏官之一,弹劾百官本就是他的之责,这种话他信手拈来,无人敢说他失礼。”   根据本朝祖制,丞相在制度上无法左右台谏官的罢黜、任命和升迁,因此百官之首的丞相更是台谏官老大的眼中钉了,本该是制衡之术。   更想不到的是,钟丞相软绵绵地回击,语气温文:“中丞多虑了,此次设宴岂止是为回门,端午将近,本官设宴邀各位同僚齐乐,中丞大人不也带了家眷吗?”   御史中丞逮不到他的把柄,本也就是刺他一句,添个堵,嗤笑一声便入席了。   陶醉气得七窍生烟,从未见过这么无礼之人,更何况是对着他外祖。   左右最要紧的人都见了,陶澧连忙拉着他走到小花厅,解释道:“你面上别显出不忿来,本朝台谏不仅能讽刺圣上宗亲,就是我们这些官宦子弟也被他们盯在眼里,若是被这老阴人抓住了把柄,让你到宫中学礼仪便麻烦了。”   “丞相大人也是为你着想,可千万别闹起来。”陶家消息灵通,小酒儿刚回京城那天随心所欲的样子都传到陶澧耳中了。   陶醉鼓着脸颊说:“我知道,又没有圣上在身边撑腰,我哪里敢硬刚朝中重臣。只是外祖也太好欺负了,连舅舅说做武官就做了武官。”   本朝极度重文轻武,丞相家的儿子为避嫌,官职不能越过侍郎去,最多做到五品,只是舅舅竟然只做得了个五品的武官。   陶醉这下知道了,原来竟是一屋子的软柿子,怪不得他娘总说等他回京了,要他照看外祖。   他俩进到小花厅便噤声了,花厅内就是宴席中小孩儿那桌。   官员们已经在推杯换盏寒暄,里头的公子少爷们也是热闹非凡。   只是钟丞相家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陶醉便是小主人了。 [34]第 34 章:学坏一出溜   陶澧个子高,帮他掀开珠帘,陶醉却已听到花厅内一把变声期的公鸭嗓,零星两句意味不明的“穷乡僻壤”、“小家子气”。   有人懒洋洋地回了句嘴:“不是说江南来的吗?”   “江南富庶,陶家也有底蕴呢。”“就是。”众人纷纷附和,试图把这茬盖过去。   陶醉抬头看了眼堂哥,鼻子都皱起来了。在丞相府的地盘上都敢说人家亲外孙的坏话,他等会要问问堂兄,钟丞相是不是平素有宽厚待人的美名,小老头都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公鸭嗓不依不饶,嘟囔了句:“陶家的门第落到他身上也是……”   就连陶澧都听不下去了,牵着弟弟进了门。   陶醉进门初亮相,往刚才发声处一扫——   陶醉抬了抬下巴,落落大方地问:“怎么不说了,是不欢迎我吗?”   他语调和京里确实不同,软软的江南水乡韵味,骄傲地像个小公主,好似人家合该站起身来鼓掌欢迎他才够,怎么还敢说他的坏话?   那公鸭嗓便闭嘴了。他是安静,花厅里却热闹了。   一众年纪小的少爷潦草地对着陶澧作揖问好后,便纷纷交头接耳,“京里总算多了个漂亮人儿了。”“澧哥哥会不会领他来我们桌?”   “别想了,多半是带去哥哥们那桌,更别提卫灵那嘴上没个收敛的还得罪了人家。”有人暗戳戳拱火,把公鸭嗓的名字秃噜出来了。   原来公鸭嗓叫卫灵,陶醉有些不高兴,钟夫人的闺名是道灵,人如其名,他特别喜欢娘亲大家闺秀仙气飘飘的样子,连带着所有和娘亲撞名字的人都会爱屋及乌。   这个名字落到公鸭嗓身上才是白瞎了!   陶醉一点也没粉饰太平,学着刚才与御史中丞那气人的样子,对着公鸭嗓一顿上下扫视,却又轻飘飘地移开视线当他不存在。小少年摆出这幅神情并不像御史中丞那般刻薄,反而傲气又骄矜,哪里像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原来是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豆芽菜,身着彩衣,看上去富贵又气派,但脸上却是青春期小孩特有的尖嘴猴腮感。被他看得满脸通红,想发作却怯怯地看了眼陶澧。   陶澧自御史中丞进门后就一直观察弟弟的情绪,原是想护着他出口气,不想他竟然学起那个阴人来了,赶紧牵着他走,弯腰咬牙切齿说:“别学了,到时候我没法儿和二叔交代。”   二叔要是问起,他儿子怎么总是斜眼看人,他可没法赔一个眉目周正的小郎君。   陶醉偷笑着感慨自己真是“学坏一出溜”,那口闷气被疏解了出去,仇却记下了。   陶澧见他笑了,赶紧拉着他去了年长些公子哥那桌。   他们有的和陶澧一样,虽人在国子监,但已在六部挂名做些实差,按理也该到前正中堂和父辈们社交才对。   陶澧压抑住上扬的嘴角,摸了摸他发髻上的玉簪子,炫耀道:“咳咳……我弟弟,如何?”   桌上的哥哥们刚才还矜持着不说话,这会儿全炸开了锅:“陶澧你小子,藏着掖着好几日,总算带出来了。”   “怪不得吊足了胃口,好灵秀的小公子。”刚才是谁说的穷乡僻壤来着,江南到底是什么水土,真是地杰人灵。   陶澧把手搭在弟弟肩上,笑得直不起腰:“不是说了要祭祖?先前你们一个个的,不都说不稀罕?”   马上被他们嘘了个彻底,他们要真不信,哪会来这小花厅听那些臭弟弟们拈酸吃醋?   陶醉都被逗笑了,看上去文静得不得了,陶澧虽知道他性子难搞,却也越看越觉得长脸。   “真是可人,过来给你姚哥哥看看。”齐国公家的二公子挥挥手让他过来。   陶澧含笑示意他过去,齐国公是第一等的异姓爵位,姚家也不是卫家那种混吃等死的勋贵。   齐国公家的打量着他,被陶醉脆生生的叫了声哥哥,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温厚说道:“你就是小酒儿?你哥哥已经在国子学炫耀了三日,说弟弟漂亮得不得了,原来性子也乖巧。”   “听说你要去国子学了,可以来找哥哥们,虽然我们已不常在学堂里,但总能逮着谁带你认认人。”   国子学里都爱抱团,这下又来了个中心人物预备役,自然该进入到他们门第最高的圈层,省得被蒙骗到那些破落户堆里。   陶醉笑吟吟地应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歪着脑袋问:“若是我念书懒怠,哥哥们会帮我应付功课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已经失去了答应帮他做功课的文荣,急需补货。   此话一出,一桌子的人纷纷晕倒。   “还以为来了个文静有书卷气的,结果竟比家里那些个淘气的还难伺候。”——不仅懒,还要人伺候,就没见过理直气壮要哥哥们应付功课的。   “说好的状元郎家的孩子呢?”当年那位陶敏正大人出身朱门绣户,却轻轻松松考了状元回来,所有学龄段的公子哥都被念叨过他的传说,当年没嫁进陶家的小姐们成了夫人,也天天遗憾地拿这位鞭策自己的孩子。   当然在陶大人被贬后消停了一阵,但最近他做了节度使后,众人纷纷想起他来了,更别提他的独子回京,陶大人简直是翻红了。   陶澧没好气地往他屁股上一拍:“这话怎能当着我的面说?”   陶醉顿时哭丧着脸,看来是不会了,哥哥们就是自己上车了就要把车门焊死的类型,他就不信他们念书时不偷奸耍滑,现在教育起弟弟来就滴水不漏了。   陶醉瞬间将目光看向另一桌年纪显然更小的、小花厅真正的主人。   齐国公府的二公子离他最近,苦笑不得地和旁人说:“闹脾气了,一说着哥哥们帮不了他,咱们已经不得他欢心了。”   另一桌的小公子们眼睛一亮,他们竟然还能有戏,还以为这小仙童入了哥哥们的眼,就不和他们这些的闹了。   桌上的人也看出来了,纷纷眼泪都要笑出来,陶澧这个弟弟怎会如此有趣,喜爱得不行。   若不出意外,按照陶敏正如此年轻做了节度使,前途无量,更别提陶淮慎也是朝中高官,他外祖还是丞相,想来这个中途回京的小公子便是下一代门第最高的人来,竟然是个这么好玩的性子。   年纪还这般小,看来日后京城热闹了。   哥哥们被逐一介绍,就和祭祖时一样,陶醉拿了不少见面礼,和父辈们的厚礼不同,多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特别得陶醉的欢心,比如绣花荷包、挂坠、香囊。   齐国公府那位少爷送了个象牙臂搁,又薄又透,里面却雕了花,更显晶莹剔透。陶醉腕间双镯色彩过盛,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透的东西能不在他的镯子面前黯然失色,喜爱得不得了,便让他亲手帮自己戴在小臂上。   花厅内的公子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东西看上去就难得,还是个别致的装饰,他们现在正是爱美的年纪。   陶醉好不扭捏,把小臂举到眼前打量,笑弯了眼睛说:“我好喜欢!”   陶澧笑道:“别光谢谢他,是和我一起弄来的,废了老鼻子劲儿。”   陶醉只顾着逗他堂哥,死活不肯张嘴,却没看见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卫灵听见陶澧那话,闷闷不乐地看过来一眼。   人也都认识了,见面礼都收了,陶澧不好拘着他的同窗好友,自己总看小孩也不是个事,便让陶醉背黑锅:   “好了,这小没良心的现在只顾着那些鲜嫩的了,我们这些个老帮菜还是走吧,省得碍着他勾搭新人。”   “散了散了,把此处让给小酒儿。”   哥哥们十分上道,不仅自己脱身了,还把现场话语权暗戳戳给了这新来的小郎君。   陶澧离席前,往另一桌吆喝了声:“那个喝闷酒的,照看着我弟弟,但他要是沾酒了,你自己去和我二叔解释。”   “哦——”卫灵那桌子里有个人懒洋洋地应了声,陶醉看过去,就是刚才帮他说话的人。   陶澧也没交代他是谁,便呼朋唤友走了,陶醉原地不动,桌子空出来了,那懒洋洋的小公子率先坐到他身边,托腮打量他,说:“我是汪麟,知道枢密使吗,那是我老子。”   “正好我们门当户对。”陶澧听到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差点摔了一跤。   枢密使就是祁朝的国防部长,和丞相一个管军务一个管政务。   陶醉友善地笑道:“这话若让我爹听见了,得卯足了劲儿升官。”   有他牵头,剩下和陶醉年龄相仿公子哥们本就蠢蠢欲动,这下马上跟着占领了陶醉身边的位子。   另一桌空落落的,只剩下卫灵身边零星几个人。 [35]第 35 章:等着谁来发落   卫灵那里冷清,陶醉这边的公子们却殷勤地给他递话:“听说江南依水而建,百姓出门就是河景。”   聊的内容也是客客气气的,他们哪里在乎江南如何,只是想和他熟络起来。   “一出门就能见着面前有船飘过,城里有市河四通八达,百姓通行和运货都方便,没有市河就没有活路了。”陶醉侧身看了眼竖起耳朵的卫灵,轻飘飘地抛出街景见闻。   “那船上什么都有,丢几个铜板就能上船代步,干净点儿的船运茶叶、绸缎和瓷器,但市井的船多是运些粮食、酱菜,说不准还能碰上一笼笼的鸡鸭。”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坏心眼地说:“它们是那种说话很直的直肠子,所以忍不住就……唔!”   汪麟脑筋转得快又爱走街串巷,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已经飞身扑上去捂着陶醉的嘴巴。   那大手往陶醉脸上一搁就捂住他大半张脸,陶醉要扒他的手,却笑得手指都没力气。   席上一片混乱,众人目瞪口呆,这下脑筋转得慢的也反应过来了,面上一片菜色,有些正举着筷子的公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吃还是不吃。   还在中堂的钟丞相没指望过陶醉能回京,骤然一个十余岁小少年,健康又活泼,和老来得孙无异了,因而席面上是难得的丰盛,鸡鸭鱼每桌一例。   汪麟知道他是什么脾性了,笑骂:“哥哥们一走你就原形毕露了,早知如此,钟丞相就该省了桌上吃食。”   这场景有些腌臜,京城少爷们和不把自己当少爷的陶醉不一样,足履不沾尘,哪里听得了这个。   他们不约而同搓了这小子一把,陶醉也是来者不拒,谁来闹他都受着。   这下不用破冰了。   另一桌的卫灵被他倒尽了胃口,脸色阴沉,“啪”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薄薄的嘴皮子一掀,便阴阳怪气地说:“陶公子在江南果然是过惯了苦日子,来了京城便可清净清净了。都说了门第和银子才能买得清闲,离着宣德门越近的人家越是僻静,门前有船飘过这种事,卫灵是想也不敢想的。”   众人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这卫灵平日里不爱说话,性子倒也不算坏,但只要一碰见他不顺心的便要开始尖酸刻薄,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性子,他们和他凑到一块儿就冷不丁被膈应,不和他玩却又显得他们小气。   这下就像得了失心疯要和大红人杠上,不说外边那些个有官身的,就这小花厅里,也是人人都喜欢陶醉。   “扫兴,没点眼力见。”有人嘀咕道。   卫灵气得单薄的胸膛都在起伏,到底是谁在扫兴?   陶醉总算勾得他出口了,笑意盈盈地起身到卫灵身边坐下,脸上没有半点卫灵期待的不悦,抬起小小的下巴,说:“你猜我怎么知道小船从百姓门前飘过的?”   卫灵实在没见过这样气定神闲的小公子,换成旁人都跳起来揍他了,便更生气了,哪里知道他突然说什么百姓、小船的。   “你家落魄得要住河边了?”   陶醉没听他答复也不恼,脸颊上陷下去浅浅的酒窝,笑道:“因为我在江南城中有一条小河,我就在船上,慢悠悠从百姓家门前飘过。”   “不然我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众人都被他装到了。   京城和江南不同,天子脚下,除了自己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是天家的,甭管你官做得有多大,就是王爷、郡王来了,都不敢侵占京中一砖一瓦。   先皇时就有受宠的皇亲国戚抢占了城西边自己宅子前的地界,被台谏告到御前,圣上震怒把他下了大狱。   能有一条自己的河,简直闻所未闻,他们平日里炫耀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都弱爆了!   这个年纪都是少年心性,在市井里有块自己的地界,那得多风光啊,想着便缠着陶醉问他都用那河做什么,听他说夏日里每天都去午睡,更是拍手称妙,恨不得也马上动身去江南。   汪麟却制住他们,岔开了话题,一边低声在陶醉耳边警告:“你哥哥可让我看住你了。”   陶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卫灵都快要被气哭了,他死死盯着陶醉和他们之中最有威望的汪麟咬耳朵,眼睛都泛着泪光了还要瞪他。   惹的他身边的人都挡着他,给他遮掩一番。   陶醉在人群里怡然自得,和卫灵想象中坐立不安地小家子气样儿完全不同。陶醉今日穿绣金红袍,衬得他丰盈的脸透亮生辉,神仙一般,他脖子上挂长命锁,手上叮铃铛啷戴着精致小巧的珠串,腰间挂香囊,更被提他支着手肘托腮看旁人,袖子滑落露出细腻得手臂,一对镯子泛着华彩。   不说富贵,件件都和他刚刚从齐国公家公子得来的臂搁一样,透着旁人都喜爱和宠溺,寻常小公子哪里会自己寻摸来这些东西挂在身上,都是长辈所赐。   卫灵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步巾玉环,垂下来一颗小小的珍珠坠子,连夫子训斥他招摇也不顾,和旁人炫耀说是他爹卫国公要他带着。却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卫灵此时恨陶醉恨要咬碎一口银牙,愤愤说:“带着那一身东西招摇,分明是炫耀给我看,就连澧哥哥也……”   他旁边的狗腿子听不清,问道:“什么?”   陶醉并不管他在想什么,已经开始抱怨刚才御史中丞给他脸色看,陶澧告诉他御史还能参他们这些个没有官身的公子们一本。   被纷纷附和,叫苦不迭:“被他们弹劾了,父亲便免不了要被责备教子五方,有的还要停职、丢了官帽,被参的人今后仕途怕是悬了。”   “这么严重啊……”陶醉漫不经心地说。   汪麟皱眉,不知道他有什么坏主意,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中堂酒过半旬,宾客们已陆陆续续来齐,陶醉被通传出了花厅,连主人家都走了,少年们也跟随着出去在父辈面前装乖巧。   他们一进门,便听见中堂里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在给钟丞相行礼。   “这是我们卫国公府上送的礼,原本是下了衙门便来的,府上夫人身子不适,国公委实脱不开身,不能亲来给丞相大人贺喜,特命小人送来些薄礼,聊表心意,还望丞相大人莫嫌微博,我家国公改日必将登门拜访。”   钟丞相面上看着比送礼的管家还要不自在,像是松了口气,生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卫国公送的礼不薄,是个羊脂白玉的玉冠,沁出一抹明黄色,方胜水波纹样式,怕是国公府传家的东西,就连寓意也用心细微,给个未及冠的小公子备上了玉冠,甚至都能看出爱护之心来。   钟丞相却没细看,赶紧让人登记在册收起来。   众人甚至都没把这当成个正经的小插曲,只有卫灵脸色惨白,捏着拳头指甲都刺进手心,自顾自把管家拽到一边,质问道:“我娘是真的病了,还是我爹他自己不愿意来?那冠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也还未及冠呢,谁在乎他头上雕什么花儿了?   管家为难地左右看了看,这才拉着自己少爷说:“原本要来的,到了门口便停住了,只让我来告假,咱们家公爷的马车还在外面呢。那玉冠是从王爷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来的。”国公爷实在是可怜。   卫灵如遭雷劈,颓然松开了抓着管家的手,几乎摇摇欲坠。他原以为他爹最多也就是在家中不敢来,给他娘脸色看,或者他没有心,执意要来,被他娘以死相逼绊住了脚步——反正这种戏码他也见多了。   “比我想的还要荒唐,堂堂国公守在外面做给谁看?”   管家见他神色痴狂,怕他做出什么事来,赶紧拉他,却没抓住他的袖子:“少爷……”   陶醉后面缀着一群小尾巴,还要和他说几句的样子,汪麟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他送回到陶澧身边才作数。   他张望了半天,懵懵懂懂地样子惹得席上注意到他的大人们都相视一笑,好心给他指了他外祖和伯父的方向,得了一个乖巧的感谢。   陶醉倦鸟归林一样低头赶路,正当一个捧着匣子的小厮擦肩而过时,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脚,陶醉本就不是个脚踏实地的孩子,当即被他绊住,惊呼一声要往前一扑。   他身后的汪麟眼疾手快出手拉住他,却已经连累得那小厮身子一些,匣子脱手而出,连带着里头的玉冠径直摔在地上。   周围也跟着惊呼:“怎的这般不小心,白瞎了好东西”,惹得中堂众人纷纷看过来。   陶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小厮已经抖着这手把那玉冠捧起来,那玉冠已经豁了个口子,已上不得台面了。   陶醉上前扶他,小厮比他还要大几岁,看着是个能干麻利的才被安排到中堂,此时已经掉下泪来,脸皱成一团哽咽道:“小人不是有心……”就是把他一家子卖了都赔不起。   他缓缓跪下,把额头贴在地上,等着谁来发落他。   这小厮刚才还喜气洋洋,像小鸟似的在宴会上穿行,转眼就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撞你。”   陶醉心都要碎了,他怎么害得人家闯了大祸,回头找那伸脚的人。   “你绊我做什么?”他是有意递了个把柄给卫灵,却自认没有激他,连一句奚落都没有,这个人怎能如此偏激,还连累无辜?   卫灵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说:“这和我有甚关系,你和我生了嫌隙,连我家的东西都看不过眼,非要把他摔了才够解气,转头还要来问我吗?” [36]第 36 章: 你爹那个爱自作自受的怎么养出你这样乖巧的   四周众人皆是朝中重臣,家中也不少顽劣子侄,对这等儿郎们拌嘴耍赖之事烦不胜烦,看一眼就心知肚明了,但主角之一是圣上带回来的陶醉时,便笑着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他如何应对。   陶醉才刚给他递了个把柄,却不想要他当众抖出来,便不接他的话。   知道他要抵赖,顾不上地上那小厮,先修理了他,说:“我方才路过,忽有一腿横出拦在我脚下,给我绊了个趔趄,撞到了下人。我虽笨手笨脚躲不开,看得可清楚了,你穿着浅碧色罗裤,一双黑缎小云头履,鞋尖上缀着和头上如出一辙的小银珠,是不是?”   说着他便上手,他模样乖巧,手上动作却想个调戏良家的登徒子,卫灵哪里见过他这样的,仓促后退还是被他撩开了衣摆,露出鞋履来。   大庭广众下被人掀开衣摆,连样式颜色都被说出来,各位大臣哎呦着直叫唤,看这位小爷的热闹竟还要听一耳朵小辈穿什么鞋,实在是失礼。   卫灵丢人又气愤,就算旁人匆匆一眼看不清,却也知道是谁在说谎。   别提陶醉背后稳如泰山地站着个汪麟,懒洋洋地开口:“这还用问是不是,你方才又没蹲在桌子底下偷看他穿什么鞋。”   宴席中央的钟丞相远远见着他要摔跤,一颗心都提起来,连纠缠不休的御史中丞都抛下了,这时才匆匆赶来,陶醉已经把地上的小厮扶了起来,让他站在身后,自己捧着那个玉冠,手足无措地看着钟丞相:   “外祖父,我不是故意的。”   他与外祖并不算相熟,刚见第一面就闯祸,闹得他这个主人家鸡犬不宁,陶醉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没摔着就好,这些个死物不值当你挂心,这小厮倒是知道护着主子,机灵又忠心,你喜欢便让他往后跟着他。”   钟丞相方才可看的清清楚楚,这小厮本不至于端不稳如此紧要的匣子,是怕陶醉摔狠了,奔着给他做垫子去的。   钟丞相哪里受得了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情态,见他还抱着那个卫国公送来的破玉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陶醉被一双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的手握着,手里的东西也被接过去。   刚才被御史中丞当面讥讽了一通也并不当回事的丞相大人,此时心疼外孙,对着卫灵一个没有官身的子弟动了气,把那玉冠放回小厮手上捧着的匣子里,袖子一挥做出个逐客的动作,冷言冷语道:   “既然卫国公府对此物极为看重,不惜摔伤我家外孙也要留下此物,丞相府岂能夺人所爱?如此便请公子收回。”   卫灵自从钟丞相现身便一言不发,他因着钟丞相平素宽厚待人,尤其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尤为纵容,笃定了他不会掺和小辈间的官司,这才敢在他的席上对陶醉大放阙词。   他从来没想过要直面当朝宰执,这可是每日率领百官商朝参、在郊祀、大典上代皇帝祝酒献词的人。   卫灵没想到他竟当场退礼,无异于把他当众从宴席上赶出去,脸上火辣辣的,好似当众挨了一巴掌。   他虽出身高门,却无人撑腰,只在小圈子里窝里横,一对上钟丞相、陶侍郎这样有实权的长辈,便显出懦弱的性子来,嗫嚅了半天:“我……”   这玉冠拿回去,便是连累了卫国公府被狠狠落了面子。他可如何交代?   陶醉也没想到,刚才软绵绵的柿子外祖在他的事上如此硬气,崇拜地拉着钟丞相的袖子,小声拍马屁道:“多亏外祖盯着小酒儿,不然可要摔跤了。”   就好似被钟丞相盯着就不会摔跤似的。   瞥见一旁陶淮慎身后缀着个阴恻恻的御史中丞过来时,心道坏了。   恰巧此时陶澧来了,一把拉起陶醉的袖子左看右看。   陶醉心觉不好,他总觉得这卫灵对他堂哥崇拜得紧,果然,他抬眼清凌凌望过去,那卫灵浑身抖个不停,却看了眼一旁辨不清神色的御史中丞,石破天惊地开口:   “丞相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小陶公子在花厅内有些过节,许是惹得他不满,便将此时栽到我身上。”   陶醉心里咯噔一声,他是主动给旁人递了个把柄不假,但那是留着折腾皇帝的,他也不知道这个卫灵到底和自己有什么仇怨,竟要在丞相府当众把这件事抖出来。   御史中丞笑眯眯地接话:“哦?是什么过节,不妨说来听听。”   这是卫灵第二次提起他和陶醉之间的过节,终于有人给他接话了。   陶醉:“……”   堂兄骂他是阴人还真是没错。   卫灵心道果然御史中丞看不惯陶醉,连抖都不抖了,眼刀直指陶醉:“陶小公子刚从江南回来,我只不过是提点了几句,京城庄重非凡,切莫将江南的习性带回,他却当我在奚落他,炫耀起他在江南侵占百姓市河一事,闹得沿河百姓不得通行,连运货都要让路,一日的生计就这么过去了,只能叫苦不迭。”   “你在江南,夏天午后都要在河上歇觉,图一时清凉,却劳民伤财,是也不是?”   卫灵不能把这玉冠捧回去,他怕父亲冷落,更怕祖母责备,只能将这口锅扣死在陶醉头上,各大二十大板。   卫灵的话一出,这一角落里竖着耳朵的王公大臣们哗然,这种事竟也在大庭广众中说出,这卫国公府是要把丞相府往死里得罪。   御史中丞拉长声音说了个千回百转的“哦——”,问钟丞相怎么看,那架势简直要当场开庭。   钟丞相不明就里,却一味相信陶醉,绝不肯让脏水沾到陶醉身上,提气和他打官腔,一时间唇枪舌战,无人顾得上陶醉和卫灵。   陶醉挠挠头,卫灵这场大戏没闹到皇帝面前,他有些可惜,但又不愿让外祖抹不开面子,正抬头,发现陶家一大一小狐狸父子俩严肃地盯着他。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被陶淮慎面无表情地提起耳朵,装糊涂小声嚷道:“疼疼疼……伯父饶了我。怎的我被人指着鼻子控诉,你们第一时间要来捉弄我?”   陶淮慎深呼一口气,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装!我说你爹那个爱自作自受的怎么养出你这样乖巧的孩子,原来是尾巴没露出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陶醉皱眉,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伯父怎么知道的。   陶澧悄声说道:“这卫灵不过脑子就给你把前因后果秃噜出来了,怕不是我刚出门,你便恨不得把这桩冤情往卫灵脑子里灌。”   以卫灵的脑子,哪里能联想到侵占市河会阻碍百姓生计,更别提他千挑万选等到御史中丞到位了才磨磨唧唧地告陶醉一状。好嘛,臭小子保准是把御史中丞在中堂刁难他的事四处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台谏看他不顺眼。   等同于通街嚷嚷着:“快去找御史打我的小报告,一告一个准儿!”   陶淮慎更是好气又好笑:“你这花招真是拙劣粗糙,你不如干脆一字一句教他怎么说好了!”   亏得是碰上了卫国公家那个不争气的。   陶醉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厚着脸皮狡辩道:“我可没想过让他现在大闹宴席,等着,我自己打扫干净。”   他从二人的保护圈里钻出去,看了眼告了状反而神色惶恐的卫灵,心念一句抱歉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恨我,但你自己送上门来,我总得给外祖出口气。   御史中丞有了卫灵送上门来这个好素材,游刃有余地和钟丞相周旋,此时可大可小,若是能将这所谓的“白泽”下大狱,便能狠狠杀钦天监的风头。   被腌臜地方关了几天的白泽?可笑。   他的话术密不透风,钟丞相性子软,以往便只做百官和御史中丞之间的缓冲区,好似又回到了朝堂上在御史嘴下维护同僚。   一个少年身影挡在钟丞相面前。   “怎么中丞大人在这里升堂,却不想着先来问问我,难道是只凭着嘴上功夫要给我写诉状吗?”   陶醉面上一派天真,却误打误撞正中御史中丞死穴,惹得席上各位大人借机嗤笑:这可不是台谏的一贯作风吗,嘴皮子一翻就要给人定罪。   “我是心性幼稚,和哥哥们吹嘘了自己在江南有一条郊外小河,又提了一嘴市河,却被中丞大人曲解成我有一条市河,我又没有地契,怎的吹个牛就成了侵占河道了?”   御史中丞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卫灵,转头问陶醉:“权贵子弟想侵占百姓营生就是一句话的事,何须地契这般麻烦?狂妄小儿,你在本官面前装傻?寻常河道亦有捣衣之功用,皇城司有律令,侵占街道、河道者……”   这话凌厉,身后的钟丞相扣着他肩膀要把他护在身后,却被陶醉轻轻挣开,心里暗道:我的好外祖,他那文绉绉的打法可出不了这口气,对付无赖,就得要自己这种不讲理的小少年才管用。   陶醉有理有据地他:“既非市河,我便只是和玩伴们游船而已。在江南时,仅有市河做交通运货之用,陶敏正大人治政有方,未免小儿玩闹影响妇孺捣衣,每年夏天便开放免费的浣衣局和浴场供百姓洗衣、汲水,可谓是爱民如子,你怎的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枉我?”   他顺手给爹拍了个隔空马屁,得意洋洋地冷哼,要抓他在江南的把柄,就是和陶大人比谁做得滴水不漏?真是班门弄斧。   一旁的陶家父子看着他表演,一脸惨不忍睹,同情地看着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并不在意他讲的道理,慢条斯理地说:“是与不是,一查便知。”说着就要离席,竟是迫不及待要坐实他的罪名。   钟丞相只当陶醉不懂,能查出个什么结果,不都是看查的人是什么身份吗?他就要和御史据理力争。   陶醉卖乖笑着哄了哄着急的外祖,转头踮起脚对着御史中丞的背影吆喝:“中丞大人,您调查的时候,记得顺便问问陛下。”   御史中丞缓缓转身,脸上阴沉得滴出水来,盯着陶醉不放,像是终于把这个小身影记恨在心里。   陶醉乐不可支,刚才有条有理的辩驳全是演戏。   “我是陛下从江南带回来的,您若是要搜集证据弹劾我,不如直接跳过这一步直接给陛下递折子。”   傻了吧,弹劾寻常公子哥便能说家中长辈教子无方,但他的监护人可是皇帝啊。   陶醉笑弯了眼睛,脸颊都抿出酒窝来,这下真是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了。   宴席上诸位苦台谏久矣的大臣回过味儿来了,抚掌大笑,顾不得给中丞面子。   好一出小郎君戏耍二品大员,换成别的,中丞倒能反应过来,但这小郎君先是被同龄小公子诬陷不成,再被爆出丑事,丞相大人和小郎君轮番上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此跌宕起伏,可不让中丞上头了吗?   到头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平白让人看了他的笑话,他就是现在发作,都挑不了陶醉的理儿。   难道要怪这清清白白为自己喊冤的小公子吗?   陶醉可惜,如果不被卫灵当众嚷嚷出来就好了,否则,还能让中丞到江南一日游,再竹篮打水一场空。   中丞一口气堵在心口,总算知道刚才钟丞相被他轻飘飘一句讽刺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了。   陶家父子摇头苦笑,真是淘气,怎会这样磨人?   钟丞相像第一次认识陶醉似的,也不怪他没和自己通气儿,喃喃道:“真是好,你娘若是男儿,想必就是你这个模样。”   除却这天真烂漫的爱笑模样,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陶醉愣住了,透亮的眼中泛起欣喜,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赏,眼巴巴地追问:“我……我真的像我娘吗?”   原来娘亲要他照看相府,是暗含着自己想为相府独当一面的殷切之心。 [37]第 37 章:传家宝   陶醉只是想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被捅出来的受害者,给这个高官一个没脸而已,并没想把他怎么样。   没想到他搬出皇帝这招过于要命,钟丞相、陶府又是惹不起的实权大佬,竟无一人给御史中丞递台阶。   他们官场上的事该如何收场?外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此时只有陶醉记挂着这宴席还得摆下去,只好求助地扭头对着大伯挤眉弄眼。   大伯扫了他一眼便心领神会,冷着脸气定神闲的样子十分十分靠谱。   陶淮慎估摸着他也出了口气,上前打圆场,得体地维护道:“中丞莫怪,小辈玩闹无状,不清楚大人严究细诘的风格。今日多亏了我这侄儿机敏,否则岂不是平白受累?敏正虽远在西南府无心照料他,司徒大人却亲自朝夕训导,吃穿用度都一一过问,阖府上下都不愿让他受委屈。”   提起陶敏正陶大人,在座众人脸色微妙。   陶敏正是当年最风头无两的天子近臣,把台谏一派打得落花流水。他最善以孤臣之姿打压结党,翰林院、台谏、内廷一个都不放过,全凭皇帝心意压制文臣,爱之欲其生,得罪了人就会把人往死里得罪至无翻身的境地。   这倒是提醒了众人陶敏正经年后已经重新得势,有的还特意打量了一眼被钟丞相死死搂在怀里的陶醉,听说这位了不得的人物爱子如命,不知是不是夸大其词。   陶淮深说着说着便不悦起来,他这小侄儿被千盼万盼着回京,公卿贵胄哪个不是将他捧在手心里,这中丞三言两语间就要打要杀的,顿时心头火起,原本要好言和稀泥的话风一转,警告道:   “如今钟丞相家宴上,这孩子都能因为两句玩笑话惹上官司,究竟是他玩闹太过,还是因他是本官的侄儿,才遭此无妄之灾?中丞大人,政务之事各有立场,岂能因公义之争连累家眷?本官言尽于此,中丞想必亦知轻重。”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神色惊惶。   若说御史中丞行监管之责,丢个脸也不算什么,但他若是为着朝堂上的纷争祸及家人,这谁受得了,谁家没个可爱可怜的小郎君?御史中丞和钟丞相在朝上打了许久的擂台,无立场的王公大臣皆隔岸观火,此时却被警醒,若是中丞得势,日后谁敢忤逆,到时就算是兢兢业业办公,转眼自己的小辈就被台谏盯上求毛求疵。   陶醉也瞪大眼睛,没想到大伯火力这么猛,但眼看着他们又要吵一轮,不免心累,大人的事能不能留着到皇帝面前吵?   他看了一眼已经退至人群外沿的卫灵,此时脸色惨白仓皇,似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告个状,给陶醉泼点脏水,竟会牵扯出朝堂上的台谏纷争。连他爹都不愿和御史中丞有交集,他却狠狠得罪了这公报私仇的黑心肝。   陶醉不知他们有什么仇怨,原本只是想让他给御史台递个话,他竟恨得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他若是认识那个叫曹情的武官,就该知道不应意气用事掺和到大人物的喜恶爱恨之中。   御史中丞下三白的冷眼紧盯着陶淮慎,他的官职品阶并不如钟丞相和陶淮慎,却是御史台长官,最擅长弹劾、讽刺,但为了政务立场针对家人、假公济私的帽子一旦扣上,他往后便失了威望。   正要开口扭转局势,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骤然打破剑拔弩张的凝滞气氛。   “圣上驾到——”   御史中丞无奈讲话咽了回去。   众人一惊,纷纷望去,匆忙着下跪行礼。连陶醉也被身后的堂哥提醒,摁着他跪下。   陶醉嘀咕着自己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下跪呢,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他倒没什么屈辱的心情,反正皇帝算他半个伯父,跪一跪长辈总没什么,再说了在古代不就是动不动就下跪。   陶醉皱眉。   开解了自己半天,他竟把自个儿开解得生气了。怎么在爹身边就不用跪?都怪皇帝把自己带回来,还不让他回去,这下他要在京城跪个没完没了了。   锦帷被掀开,皇帝衣袍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原地听了许久,惹得满室人精互相递眼色。   皇帝不怒自威负手而立,凭空给众人颇大的心理压力,殊不知他是在找陶醉,好一会儿才在黑压压的人堆中心看到他,他正抬着头东张西望,刚和皇帝对上眼,就瞪了他一眼,好像有发不完的脾气。   皇帝一怔,这才缓缓走上主位。   钟丞相垂首目不斜视,却熟练地从背后伸手把少年的脑袋摁下去。   连陶澧也在他背后搞小动作,戳戳他的背,陶醉似乎能看见堂哥轻笑着说:“没规矩。”   跟着皇帝进来的还有一人,面容富贵如玉盘,却眉间紧锁,身着紫色国公服,体态风流却脚步匆匆,来不及看旁人,径直走到卫灵面前捡起一旁破碎的玉冠看了看,满目挫败。   他低声斥责:“起来,闹够了没有?”   卫灵在卫国公面前又被激起满心愤恨:“您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卫国公这几日本就因着旧事连魂儿都丢了,卫灵不仅大闹丞相府,现今还执迷不悟,他几乎要恨上这个儿子,厉声道:“等你母亲和你说,回去,我没脸面在此处置你。”   卫灵一听“母亲”二字又恼又悔,只能咬牙跟着卫国公从偏门灰溜溜地离开。   皇帝让人起来,不疾不徐地说:“怎么都还没动筷?怎么,是知道朕要来,朕不到你们都开不了席了?”   御史中丞正要开口,把前事重提,一副冷言冷语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架势,不依不饶地要把自己背上的锅甩出去。   皇帝眼睛都不抬,摆了摆手打断他,却是对着陶醉的方向说:“过来朕这里。”   陶醉自觉是在叫自己,被陶淮慎扶了一把腰示意催促时,这下不情不愿地起身过去。   陶淮慎:“……”第一次知道带孩子这么累,真是小孩脸说变就变,在人人面前都乖巧听话的小郎君,竟然爱对着圣上闹脾气。   皇帝已在门外听了全程,却并没有给机会让御史中丞回嘴,把前事翻篇,轻描淡写地把整个宴会重新主持起来,虚扶了一把钟丞相,和颜悦色道:   “今日听闻丞相府上有喜事,朕便来讨杯酒喝,临时起意便来晚了。”   “江南饮食丰美,早就把你这个外孙养刁了,正巧今日御膳房做了一道蟹酿橙,酸甜又鲜美,朕想着他爱吃,索性一并带来。”   这话说到钟丞相心坎儿了,脸上重新挂上喜色,就算中间有些插曲,这席面本就是被庆贺他外孙回京这件大喜事,拱手行礼道:“陛下亲临,是臣府阖府莫大荣宠,小儿年幼,这份薄面竟能请动圣驾,臣替陶醉叩谢天恩。”   “好了,本就是为庆贺而来,朕便不喧宾夺主,众卿自便吧。”   众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圣上这是为了给小郎君撑场面来了。一个没有官身的小公子回京这种小事,就算他是大州节度使的儿子、当朝丞相的外孙,再尊贵也没有让皇帝出面的道理,看来那个白泽降世的传言竟是真的吗?   于是面上马上挂起真心实意的笑容,营造出宾主尽欢的景象,卖力十足地给这位小陶公子庆贺。不少人还悄悄吩咐下人出府禀告上峰,让那些自持身份不屑于赴宴的勋贵高官赶紧前来。   陶醉不知旁人是怎么想的,走到皇帝身前时,主位身边已经被内侍迅速布置好一张小小的伴席,皇帝身边的宝禄公公殷勤地搀着他坐下。   “小贵人,您慢着点儿。”   陶醉对着一脸慈爱的公公勉强地弯了弯眼睛,对上皇帝时便不由自主地挂起脸。   他更不知道皇帝身边的伴席在外只有太子能坐,方便二人窃窃私语,便理所当然地坐下了。   皇帝见他闷闷不乐,自觉卸下了威严,闻声问:“伯父又怎么惹你了?你若是在此处哭鼻子,我可没法儿解释,指不定你珉哥哥又要和我吵架。”   陶醉听他还认自己一声伯父,心里缓和了不少,终于搭理他说:“不是说只是回来探亲吗?把我骗回来又告诉我日后就都待在京城了,京城除了我爹家和外祖家,处处都不好!”   人全是坏人,动不动就要行礼,什么人都有身份要计较,他在江南就只是陶醉,陶大人的儿子而已。   他闹脾气时也是温声软语得像撒娇一般,因而生怕皇帝不当自己在生气,严肃道:   “伯父把我带回来,暗地里安个吉祥的名头就不管我了,不如等我在京城待够日子,就让我回西南。”   他本就不把自己当劳什子白泽,只以为是封建迷信,皇帝图个名头,想着就算皇帝给他封个瑞兽的封号,演完戏他就凭着往日情分要皇帝放他回去。   他是不介意被当朝天子利用的。   皇帝在外面听了半天,哪里不知道陶醉心里不痛快,便是知道自己理亏的,只好搬出他喜欢的太子给求情。   为着祥瑞的名号把这尊神仙请回京,眼巴巴地喜爱这小公子。他在江南做足了伯父的派头,丢了包袱也跟着亲近地叫他小酒儿,惹得这小公子也孺慕他,把苦恼的伤心事都告诉他,寻求他的庇护,他也承诺了有他在,不会叫任何欺辱了他。   皇帝回到京城,不免要计较各方得失,和臣子保持距离,以为处处优待他便算是护着他了。   却不想他回来才第三日,在自己外祖家,又是同龄小公子污蔑,又是被朝中大员质询,不分青红皂白地要调查他,一心要把他按律拿下。   真是受尽了委屈。竟是一日都离不了人,怪不得陶敏正不愿放手,非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去迎他。   “是不是又在心里嘀咕我不如你爹了?”   皇帝知道他要什么,只好承认他确实不如陶敏正,承诺道:“你别急着要回去,我保证你爹会回来,朕说的话都是金口玉言。再者说,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怎能把你丢开手去不管,这不就来给你长脸了吗?”   既然不能回去,陶醉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睛一亮,抓住皇帝的袖子问:“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皇帝心道遭了,这小子怕不是从今日起,就要磨着他要他爹回来。   他赶紧岔开话题,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雕龙纹祥云的平安扣,色泽温润,形制大气,系着的玄色丝绦,已经有些泛白发旧。   皇帝亲手换了一条编如意结的红线,亲手戴在小郎君的脖子上,低声嘱咐他:“这个东西你且收好,此物是先帝在我及冠时亲手所赠,朕几十年来从不离身,见此玉如见朕,这根丝绦便留给朕作念想。”   见陶醉一脸新奇要马上摘下来看,佯怒喝止道:“长辈所赐红线辟邪防身,你便只戴在身上,不可离身。这下你便放心了?”   陶醉哪里还顾得上闹别扭,皇帝传家宝可是能进博物馆镇馆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就戴上了,都没来得及看清。 [38]第 38 章:声音好脆   皇帝的动作没有遮掩,台下众人明面上推杯换盏,余光里看得一清二楚,圣上将伴身几十年的平安扣戴在了陶家小公子身上。   陶醉不明所以,他看了眼这玉水头好,样式却并无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当是和陶大人给自己求的那些小玩意儿一样,数量多得堪比批发货,送出去一个还有一个。   他原先还疑惑了一瞬,给了他那哥哥怎么办?但设身处地想想,光是长命锁他就有十数个,就算把脖子上这个送给珉哥哥,他还能在匣子里给自己换个更新的。   却不知道正常人并不会像陶大人一般偏执,他恨不得同样功能的东西多多益善,生怕功效不够猛,栓不住自己的独子。   但陶醉也知道这东西十分够格做见面礼,朝堂上长眼睛的都认识皇帝的贴身之物。更别提这东西已被送出去了,明事理的已经把样式记下来,回去给家里不成器的二世祖耳提面命,见着了就躲远点儿。   陶醉便大大方方把这当做皇帝伯父给自己的见面礼了,打量完满意地让它悬在自己胸前正中央。   “那我便收下了,谢谢伯父。”   他起身接过身后牧童递给他的温茶,弯腰沉肩,双手奉上。少年人衣袖飘飘,掩着半个身子,气度非凡,俨然一个落落大方的世家公子。   皇帝惊喜得一挑眉,第一次见他懂礼仪,心里说不上来的欣慰。   好似看见少年在自己手中出落得越发沉稳端方。   假叔侄之间气氛融融,却不知一时间宴席上不少人被酒呛了,连忙拿袖子擦嘴。   就连陶淮慎都垂眸惊诧,指尖摩挲着酒杯,思索着该给自己那个不安分的弟弟修书一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侄儿了不得,竟连这好东西都讨来了?   按理说一只转世瑞兽就算再吉祥,能让人逢凶化吉、扭转局势,在皇帝的角色看来也不过是趁手的棋子罢了,赏赐高官厚爵或是史诗珍宝便可以打发了。   但这枚平安扣背后的心意是不同的。   陶淮慎想起自己因着宫里给陶醉配了专属的牙牌和舆官,还问过他,圣上一路上待他如何。   那小酒儿正忙着扶自己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髻和软幞头,他刚才在祠外净手更衣,被祭祖的繁文缛节闹得手忙脚乱。   因而听了这要紧的问题也没当回事,头也不抬地随口说着:“我和圣上的关系?就像我和伯父的关系一样啊。”   陶淮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脑子问号。   正想纠正他再问,却被他一脸苦相打断:“伯父,你先别问了,我的袖子太沉,帮我扶一下头上这块黑巾子,遮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陶淮慎:“……”好嘛,原来是抬不起头,并不是敷衍他。   于是几日后,节度使大人陶敏正横眉冷眼,五指紧扣兽头官印,蘸满朱砂后,手腕下沉重重压在文书落款处——牒文生效,至此西南府的蟊贼不论往日风光如何、朝中是否有人斡旋,全数被缉拿归案,无一幸免。   忙活了这些天终于尘埃落定,这下把家书打开——   陶大人眨了眨眼睛,把薄薄的一页纸合上又展开,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了好几遍后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什么叫做,“敏正,你已打算把我的好侄儿嫁入宫闱了?”   通篇都是埋怨不靠谱的弟弟没和家里通气,他们原就给陶醉定的是低调奢华、不动声色的祥瑞人物路线,以免惹得圣上不悦,公卿世家惨遭忌惮。   这才惹得他们低调行事,连陶家另一位少爷的回门宴席都不敢让司徒大人办,以至于丞相也低调做人,平白被中丞看轻了,胡搅蛮缠一番。   “你的坏毛病便是凡事爱把家人也算计进去,我和父亲又不是你儿子那个木头心窍的,攀附皇权又不丢人,你有什么不能和家里说的。”   陶大人看着信纸有苦难言。   这几日听了不少泣血的喊冤声,今日方知整个西南府最冤之人竟是自己。   陶大人提笔蘸墨,落笔纸上了都不知从何写起,事情从他儿子收到皇帝亲手布置的私兵时起,就偏离了应有的轨道。   京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只是算计皇帝认下个伯父的名头,再认下骗陶醉回京的黑锅。仗着他的小酒儿天真烂漫,加上皇帝天性宅心仁厚,会对他儿心存的一丝歉意,能保他儿子在京中平安。   他再加码一支保护瑞兽的私兵,便稳妥了——原来计划便是如此完美,把自己折腾回京是他们这些大人该头疼的事。   他就是指天发誓,也并没想过要让他的小酒儿赖上这个伯父和哥哥!   僵持半晌,他才写下:“望父兄严加看管我儿,莫让他掺和宫闱朝堂之事,他若有违便家法伺候。再帮我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并随信寄来,作个见证。”   也不知晚了没有,他得留下书信证据,免得将来事情走到那一步,不论是做了皇帝的侄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磨人的小子要是敢抱怨爹爹没留着自己——   我倒是想留你,你却明知自己讨人喜欢也毫不收敛,自己送上门去了!   书信还未寄出,远在京城的东宫内。   大清早宫门刚打开,陶醉便进了宫。   福宁殿得了消息,宝禄公公给陛下穿衣时提了一嘴:“小贵人又入宫了,直奔东宫,至今连咱们福宁殿的一草一木都没见过呢。”   今日休沐,大内冷清得很,陛下早晨爱临摹字帖、召见宰辅学士,比上朝还要让人打不起精神。   若能有个热乎乎又爱笑的小神仙在旁,就是放张小塌子让他酣睡,也让人神清气爽,多是一件美事。   皇帝神色恹恹,让这拈酸吃醋的内侍闭嘴:“少说两句,丞相府在张罗着他入国子监之事,朕可不想招他,省得他要我免他上学。”   不上学怎么能成呢?   “他若说要来找朕,便告诉他朕正在考校宗亲子弟、皇子们诗文,让他也一并带书过来。”   保准他不敢踏进福宁殿一步。   那边陶醉小跑着熟门熟路进了东宫,身后缀了好多人。   “小贵人,您慢着点。”   小太监哪里见过在宫里跑来跑去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不要通传。   往日小贵人来都是大晌午,懒洋洋的刚睡醒,逛街似的,这里瞧瞧那里摸摸,今日破天荒大清晨的来找殿下,不知有什么急事。   连殿下都才刚起呢。   牧童跟他身后,一手提着包袱,一手在他家少爷迈过门槛时及时提他一把。少爷向来能走就不会跑,能坐轿子就不会走,脚步虚浮得很,跑着碰见了门槛便容易平地摔跤。   陶醉跑得脸上红扑扑的,绕过寝殿的屏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进了东次间正寝内室,又是追着他的队伍又多了一串儿:   “小贵人留步,殿下还衣衫不整呢——”这怎么能见客呢?   这句话过了陶醉的脑子,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衣衫不整怎么了,我又不是个姑娘,他都看过我擦身子,我都没和他计较过呢,太子也是个小郎君,能比我金贵多少?   就看。   破晓天光透过菱花窗,浅灰色的光线透进寝室内,透出氤氲暧昧的颗粒感。   少年太子只着寝衣,还半卧在薄布床里,刚听见外边的动静,眉眼便笑开了,抬手挥退了下人。   刚清了清嗓子要让人别拦他,床前的青色幔子就被一把掀开,探进来一张白皙得透着光晕的小脸,连精致的五官、酒窝在光晕中都显得模糊失真。   只一双美目光彩流转,在清晨的醒觉效果极好,比醒神茶还浓辣。   “哥哥,你怎的起这么晚,答应我的事没忘了吧!”   大清早的,他的声音怎的这么脆?   太子哑然失笑,露出小虎牙:“我倒没想到,答应了帮你办事,还能让你起得这般早,真是值得。”   宫人们听着两位少年郎亲昵地说小话,便不再上前,悄悄躬身后退,关上房门,室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陶醉笑弯了眼睛。   太子在他面前总是正经又阳光。   陶醉还是第一次见哥哥没穿戴齐整的样子,人还半窝在床上,平日里清朗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甚清醒的样子,觉得十分新鲜。   亲近之情油然心生,便索性踢了鞋子往他床上爬。   这也不怪陶醉,太子床榻上都是他身上的清新香味,还透着未散尽的体温,平白让人想钻进去。   夏天的鞋子底薄,他轻轻一勾就落在太子床前。   太子被他吓了一跳,正不自在地要他规矩些,就听见他一边钻被窝,一边满不在意地说:“我起得早?”   他恍然大悟看着太子:“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一路出来,人人都像见了鬼似的,原来是他们都把我当爱睡懒觉的死猪,哼!”   陶醉外袍一脱,就要把被子拉上自己的胸口,一副要和太子睡回笼觉的架势,一边自然地说:“那个啊,我根本就没睡啊。”   太子被他盖被子的动作臊得红脸,原本要拉开他的被子先让人换一条新的,要提这懒虫起来,听见这句话便拐了个弯,把被子拉至他下巴,慌忙地拍了拍,几乎要他立刻入睡。   “一夜没睡!?你房内如何伺候的,如此伤身,你快在我这里补上。”太子皱眉。   怪不得声音脆!   陶醉拦着他:“他们拦不住我,我兴奋得睡不着,非要挑来挑去,这才敲定了要带什么给我爹娘。”   “牧童——”   话音刚落,幔子外就被丢进来一个包袱。   太子懊悔不已,早知就不着急着下午才告诉他,能给陶大人捎东西,竟惹得他一夜没睡。 [39]二合一:大善人   床幔落下围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陶醉往软枕上靠了靠,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包袱。   “这个是我床头的布偶小老虎,给陶大人。这支常带的簪子给我娘。”   陶醉估摸着织已经离开这么久,爹娘也该想自己了,早就想送些东西过去,让这两个有分离焦虑的家长睹物思人。   结果他自己刚有个念头,太子冷不丁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捎给西南府的。   陶醉还在江南时,江南漕运归陶大人管,京城本家怜他年幼,每个月都要走水路给他们府上送日用吃食、衣裳布料,以保证他的吃穿用度水准和京城一样。   但陶醉已经回来了,西南又地处偏远,送物便改为半年一次,如今还没赶上趟,但让人专门为他的小物件跑一趟,陶醉又觉过于劳师动众。   没想到太子有急递公文的路子,十天就能到,可以捎上几件轻便的物件。   太子摆弄着这两件东西,那老虎布偶做工精巧却上了年头,沾染着陶醉房内的香气。   簪子便是他头上常戴那款,虽是个漂亮小少年,平日里穿戴都爱自己动手。   太子和他相处久了便知他并不爱打扮自己,身上的簪子、腰带都没什么花样。还未长开便已经秀美如此,实则是个小木头,换成别家轻浮的孩子长成这模样,早就仗着好颜色招摇过市,和丫鬟、同窗厮混了。   他不解,陶醉自己不上心,旁人如此爱他,难道也不打扮他么?但此话拿来问这小木头,也是白问。   他可没听钦天监说过白泽转世有什么禁忌,总不能是神兽不能贪恋人间浮华。   太子曾经去过他房间,处处用心考究,却并不和别家受宠孩子似的花团锦簇,衣裳都是勋贵都不舍得用的料子,花色样式却低调素雅,像是陶敏正夫妇刻意为之。   只有订了亲的贵女家庭才会如此低调。太子想来也好笑,陶醉又不是女儿家,难不成还怕他风姿太过被人求娶不成?   也亏得身边总有疼爱他的人上心,什么东西贵重、吉祥都往他身上戴,这才显出他是个贵气逼人的小少爷。   太子一边听陶醉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品出不对来,好笑地问他:“你怎么总和常理反着来?”   陶醉不解,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讨教道:“怎么反了?”   “陶敏正大人在外履职,是朝廷命官,理应是玉簪子更适合他。按常理来说,这软布偶也该给深居内宅的钟夫人才对。”   “驿官可是要从京城一路到西南府去,穿过半个大祁朝,届时每到一处,人人都知道那小布偶是带去给陶敏正大人的了,届时众人便会说……”   太子乐不可支,实在想不出来陶敏正抱着个布偶的样子。   旁人还没嘲笑上,太子已经腹诽起来了,堂堂节度使、油盐不进的陶敏正晚上回家要抱着儿子的小老虎入睡。这传出去不得颜面扫地。   陶醉闻言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嘴,一脸“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大悟。   他倒从没想过给自己爹送布偶是多奇怪的事,陶大人在旁人眼中神秘又威严,陶醉最放心不下他。   陶醉狡黠地眨眼:“那便说,簪子给我爹,小老虎给我娘。等到了地方,陶大人不用说,自己就把小老虎抱走了。”   “之前便说过陶大人总做噩梦,现在找不着我,让我的布偶陪着他也不错。我娘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成日抱着个布娃娃算个什么事?玉簪子正合适。”   钟夫人虽是旁人眼中病怏怏的一介妇人,总会为他哭哭啼啼,却并不是会为他提心吊胆的性子,是个有安全感的,不像陶大人一般粘人。   陶醉不好意思说,送簪子是在撒娇呢,想要钟夫人戴着他的簪子,日日想念他才好。   太子眼中有笑意,便是因为这丝丝缕缕的细节,总觉得他和旁人不同,想必和他接触久了的人都会不约而同想到“天外来客”。   他体贴又乖顺,却不是因为被身份、礼教拘束,好似自由自在、来去自如,似乎稍不留神便要乘风而起。他有超乎此世之外的眼界,却有与之不匹配的单纯。   太子是最清楚为什么父皇喜爱陶醉的,他不也是一样,身居高位久了,坐拥天下,难得碰上一个少年,清泉明镜一样的眼睛,看到的不是皇帝、太子,就明明白白是他所见之人。   就算知道了他是太子,在外人面前照常行礼,嘴上说着殿下、哥哥,一对上他的眼睛,就像听见他叫的是“李珉”。   连灵魂都要为之颤栗。   想必以陶大人的七窍玲珑心,该总会时时被他三言两语间的言语所震慑,这下便能理解他时时担忧,怕这孩子是被仙家遗落凡间,生怕他哪天回去了。   最要紧的事办完了,陶醉转身趴在太子肩上,温声细语讨好道:“哥哥,这几日你爹都躲着我,都没人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我爹早点回京呢?我看着你们嘴上不说,都是盼他回京的。”   陶醉虽然没问过政事,但那天宴席上,他算是看出来御史中丞在朝中势力、威望都是一等一的,自古以来言谏官和丞相互相制衡,偏偏他外祖是个温吞的性子,被他压下一头。   他早就听旁人说过,陶大人曾是板上钉钉的储相,当时只是不明觉厉,如今见过那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的中丞才知道,陶大人这种明面上滴水不漏,嘴上说得好听做事却毫不手软的性子,简直就是台谏的天敌啊。   陶醉说得隐晦,太子没想到他敏锐至此,说:“此事和你休戚相关,在我这里你不用顾忌这么多,想说什么都可以。你看出来圣人原本打算用陶大人对付中丞了?”   陶醉歪头:“原本?”   在他眼里陶大人是一等一的好,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变故。   太子不愿意在陶醉面前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解释道:“如今圣人并不只想对付中丞一人。”   父皇的权衡之术原意要放权给丞相一职,让其割韭菜似的和一茬又一茬的新中丞斗。但陶敏正这个桀骜不驯的一朝反水,给了父皇当头棒喝。   再加上台谏依仗祖制限制皇权,那镇宁旱灾、江南买卖田产,皆是由此而起。   陶醉果然听明白了,眼睛都睁大了。皇帝要对整个台谏官体系下手,如此一来,如果让他爹这样的能臣回来,就又会变成臣子斗法,反而为官员系统打了马虎眼。   太子点了下他的鼻尖,就像刚才指点他常理一样循循善诱:“好聪明,你爹那样的人,不是说调回来就能调回来的。”   先前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父皇把他贬到山沟沟里也要守着儿子,不愿意回来给父皇当蛐蛐,和一茬一茬的新中丞斗。   现在父皇确认了他儿子是板上钉钉的瑞兽,天然立场站在盛世王朝之上,陶敏正又爱子如命,万不可能折损天家气运,正好解决了台谏,再让他回来做宰相。   陶醉若有所思地问:“怎么才能让圣人快点动手呢?”   太子捏了一把他的脸,心里暗叹手感好,嘴上数落他:“好大的胆子,你在教圣人做事?”   陶醉求饶,“那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们顾忌得颇多,我却只想要陶大人,每年中秋他都要给我画幅画,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   太子被他搂住撒娇,心里都要化了,受不了只能暗示他:“台谏最在意祖制,祖制当然能越过皇帝去。”   但越不过白泽。   就是皇帝的祖宗也是受命于天,那祖制当然就是原则了,但现在天来了。   所以台谏除了丞相,最恨钦天监,也最不信祥瑞一说。   太子好以整暇,低声笑道,若是父皇串通钦天监弄出来的神兽,台谏自然可以不当回收,巧言令色把黑的说成白的。   太子越看陶醉越喜欢,勾着他的下巴,又摸摸酒窝是什么手感。   ——但他眼前这个可是真的。   陶醉脑子转得极快,揪住祖制这个词记在心里。   他知道皇帝把他当做神兽,自己却是不信的,他只是穿越了而已。但皇帝既然给了他这个名头,又承诺了罩着他,那他就能那这个名头做他爹回京的催化剂!   陶醉心里想着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   太子见了,也跟着打量起来,脸上笑得开朗,眼睛却眯起来:皇帝的真心,真是难得。   陶醉还以为他介意,连忙哄哥哥:“我也有东西送你。”   太子哑然失笑:“又要说你那平安扣和长命锁理论?可千万别叫圣人听见。”   他正苦恼着要是陶醉当场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摘下来,他要怎么藏在衣服里。这东西实在太孩子气了,只有陶醉这样的娇贵小公子戴着合适。   陶醉在身上摸半天,掏出来一个明黄色的小纸船:“看!”   太子笑道:“就拿这个敷衍我?连个香囊都没有。”   陶醉急了:“我连钱袋子被牧童管着,哪来这么多香囊!这是平安符,我自己画的。”   陶大人听说西南府某座山上有高人,背着他上山拜庙,那道士看了他半天,拿出朱砂黄纸便要他画。   “是陶大人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画的。我没别的东西,爹说叫我拿这个送人,反正我爬了山,是很有心意的礼物。送完祖父家、外祖家,多出来两个,爹让我留着。”   陶醉自己不在意,太子却凝神了,不知道他画的符有没有效力,但却不能不重视。   “这东西你还没给圣人吧?”   这么要紧的东西,漏了皇帝!太子只觉得天都塌了,这位主儿可真是把圣心当皮球踢了。   “你可千万别叫他知道,你先给了我,却没给他。”   陶醉辩解道:“我又不是白眼狼!他自己不见我,我一去,宝禄公公就说陛下在考校功课,我哪里敢去?”   太子心下稍安,这确实怪不得他,打趣道:“小酒儿果真不是白眼狼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回京,就天天往东宫跑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知道哥哥疼你,从我这里套话吗?”   “该不会我提点了你,你就再也不来了吧?”   这爱玩闹的小少爷刚回京城,正是最新鲜的时候,如果不是有求于他,怎么会天天往这里钻?   陶醉被点破了,有些尴尬,一边说着当然不会了,一边把脸往太子怀里埋。   两个少年玩闹了一番,太子怀里的人渐渐动作迟缓,趴在他身上,呼吸清浅。   凑近一看,陶醉长而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安静地闭着眼睛,熟睡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乖巧。   兴奋了一整夜,玩闹了许久,太子的床榻又软又暖,也该睡了。   少年的体温和香气透进来,被牢牢缩在床幔内一方私密的角落里,连太子都要染上睡意,轻声招人进来:“上午的事都往后推,别来打扰。”   等宫人弯腰后退着关上殿门,满室寂静。   太子也扛不住甘甜的睡意,就着抱人的姿势也躺下了,把被子给两人盖好,听着陶醉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等陶醉睡醒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太子还没忙完,把他收拾齐整,只能任由他回家。   轿子经过繁华街市时,被陶醉拦下,他带着牧童出来逛街,让他们自己回府。   与此同时,一队神卫皇家私兵在四周开始巡逻。   除了宵禁时,京城比江南还要热闹。   刚次在东宫时,太子怕他吃多了晚上吃不下,只给他吃了些好克化的羹汤,他走到这里就被香味勾走了。   他上了酒楼二楼围栏处,并不费事进包厢,想尝尝京城食肆的味道顺便垫垫肚子,点了道酒糟嫩鸡丝、水晶脍,还点了些冰凉的甜食甜甜嘴。   陶醉满怀期待等饭时,百无聊赖地往楼下看热闹。   这酒楼在京城颇负盛名,楼中正厅建了个月台,二楼的视野最好,刚好能看见月台。   月台上立一十七八岁的素雅女子,怀里抱着琵琶低声弹唱江南坊间最流行的曲子:“……春浦阔,晚烟平,采菱歌短暮潮生……”   江南已是陶醉的第二个故乡,江南有他和朋友亲人都记忆,不知不觉便听进去了。   他不知有人也和他一样,也因着曲子里的江南风物想起了某个人,听得如痴如醉,愁绪暗生。   还没唱到下半阙,大厅内两三个醉醺醺的年轻男人,你推我搡地打断了曲子,其中一人被怂恿着走到月台前。   那醉汉摇摇晃晃抓住女子手腕,嚷道:“你是新来的?唱的这是什么江南愁曲,听得人心里发慌,原来那个说评书的呢?”   女子吓得六神无主,一边抱着琵琶,一边低声解释,却不知那醉汉根本不是想听评书,只是找个由头刁难她。   “小女子孤身从江南来,您二位行行好……”   “南边儿来的?我要听嘌唱,你要是功夫不到家,我就把你轰出去。”   嘌唱是酒楼赶场最常唱的玩意儿,得会炫技、懂变通才唱得来,那女子低眉垂泪,不知所措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有人唏嘘,却不敢管着闲事,只打算等会儿给这孤苦无依的女子打赏点小钱。   楼里众人只当热闹看,这事儿不少见,估摸是平日里赶场儿那位没来,这女子是临时顶替的,背后无人依仗。楼里伙计见众人看得高兴,便一个两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陶醉皱眉,他见不得这种事,掏出碎银扬手叫来伙计:“把那伙人打发走,你这酒楼太乱了,小爷根本没法吃饭,我要告诉伯父,要你们停业整顿。”   别以为他不知道,歌女、醉汉都是一伙的。只为了逼着喝酒吃茶的老爷发善心,花钱买清净。   醉汉还宣传了一波平日里赶场的嘌唱,给酒楼打了广告,伙计们就更纵容了。   那歌女只顾着柔弱作态,实则他们这种见多识广的手艺人,最会应付无赖顾客了。怎会穿得弱不胜衣,把自己无依无靠的困境四处宣扬,只顾着垂泪不语,等着旁人拯救呢?   陶醉才不会傻到花钱给那几个做戏的醉汉,让他们尝到甜头,人人效仿,假的都要成真了。   伙计殷勤赔笑,看了眼他衣着不凡,小小年纪不仗势欺人,口称律令,分明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孩子。   皇城根下随手丢块板砖,砸死五个人里起码三个做官。这位一看家里官不小,伙计哪里敢收他的小费。寻常老爷都是花钱摆平,还是第一次见冲着酒楼来的。   陶醉以为自己上纲上线要回家告状已经够傻白甜的了,没想到这酒楼里还有比他更傻的。   “慢着——”   陶醉:……这是要干嘛?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从二楼站起,他背对着陶醉斥责道:“放开她。江南离京城山长水远,她能来此处便已受尽磨难,你们是何人,竟敢欺凌弱小。”   陶醉目瞪口呆,这女子哪里有江南口音,竟然真的有人信了。   于是被迫看了一场俗套的英雄救美:男人正义执言,满口和善和心疼,一副从来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模样。那女子目露感激,楚楚可怜地含泪看着男人。   醉汉寸步不让,出言嘲讽。男人保护欲发作,大手一挥掏出银两丢在地上,让侍从下楼抓人。   醉汉见他身边还有侍卫,正好捡了钱捡好就收,给歌女使了使眼色,便装作灰溜溜地逃走了。   陶醉砸吧了下嘴,连饭都顾不上吃,光看热闹了。接下来就该是以身相许了?   果然,女子随着侍卫上楼,对男人盈盈一拜:“今日若非公子,小女子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那大善人侧过身扶她,被陶醉看清楚了样子,他以为是个天真的年轻少爷,竟然和陶大人年纪差不多。   这人面若银盘,红衣金腰带,活脱脱一副待宰肥羊的模样。陶醉却觉得他有些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男人怔怔地看着她,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说话也奇怪:“你是怎么来江南的?路上可辛苦?”   女子眼神闪烁,她哪里去过江南,都是因为江南女子的人设时兴,她才用了。   这款痴情种她还是第一次见,却也马上摸清了男人的心思,顺着他说:“奴家是江南富商女儿,情人进京赶考却一去不回,家里要把我嫁出去,可我早已心有所属。”   陶醉没想到还有第二出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生怕听不清。   牧童面无表情,随时提防自己家少爷看热闹被揍。   女子一双秀眉紧蹙,轻咬唇瓣,一行清泪落下来:“我便逃上了来京城的船,一路卖艺来了京城。一路上缺衣少食,受人欺辱,险些失了清白,老爷……”   那男人一听情郎二字,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竟也跟着落泪:“江南离京城千里迢迢,千难万险……她如何能回京呢?我不怪她……”   陶醉和歌女都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这走向。   陶醉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都顾不得自己在偷看,惹得那大善人的侍卫侧目连连。   一般不都是心生怜惜,在把女子纳入房中,心生情愫吗?比歌女哭得还惨是怎么回事?   “公爷……您若哭肿了眼睛,回去夫人又要问了。”   陶醉皱眉,公爷?他想起来了,那天宴会上他瞥见这人领走了卫灵。   这大善人是卫国公? [40]第 40 章:终究是陶大人扛下了一切   歌女原还想着温声软语宽慰一番,听见“公爷”二字就扑通跪下磕头了,谁敢信这心肠软的翩翩公子,竟然是掰着手指都能数完的国公爷。   她已抖如糠筛,这个国公爷看上去是个糊涂的,但他夫人和身边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灯,那声公爷和夫人就是在警告她安分点。   陶醉对卫国公的儿子印象差到了极点,想起卫灵的眼睛心里就发毛,秀气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对上视线便怒目圆睁。   陶醉抿了抿嘴,不大高兴,自己又没惹过他,凭什么无缘无故遭受他的恶意。   听陶澧说,卫灵诬告陶醉的事已经在京城圈子里传开了,他们这些年长的世家少爷们已经将他排除在社交往来外。他们本就要入仕谋前程,如今台谏的眼睛毒辣,万一他们酒后胡言乱语,被这没分寸的卫灵抓住把柄跑去台谏面前学舌,岂不是惹祸上身。   别说他们世家公子哥的圈子里,卫灵得罪了钟丞相和陶家,就连朝中、和贵妇圈子提起这个人都要留一份心眼。   陶醉知道这已经意味着,将来无论是靠封荫还是科举入仕,卫灵都会处处碰壁。圈层中在意名声,就是因为如果你不是一个稳定、清白的人,高位之人不会轻易和你产生利益往来,以免被牵连。   他不明白卫灵那天为什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给他下套,连前程都不顾了。   陶醉事后并没提他,连自己也觉得大度得怪异,后来仔细想来,许是因为卫灵和钟夫人撞名,他便忍不住宽容几分。   这大善人竟然就是卫灵的爹。   陶醉好奇地打量他。大善人已经年过三十,贵为国公,却在酒楼二楼这种地方,在歌女面前,拿袖子挡遮脸泪洒衣襟,哭得衣领子都洇出深色。   陶醉看了眼牧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却没想到卫国公不愧为卫灵的爹,两父子敢爱敢恨的,魔怔得让人害怕。   牧童熟练地捂住陶醉的眼睛,以免自家少爷被怪人吓着了。   陶醉顾不上填肚子,他是知道自己招人的,没有他应付不了的长辈,却不想被这家人缠上,总觉得不会有好事发生,便拉着牧童要走。   陶醉起身经过转角,他要回陶家打听这位国公是什么情况,好躲着他走。   不料经过转角时,那酒楼台阶做得差劲,为了彰显格调多做了道装饰的坎儿,陶醉鞋尖磕上去时踉跄着往下跌,被时刻关注着他的牧童一把提起。   卫国公抬袖子擦眼泪的空隙,余光捕捉到有人要跌倒,伸出手时却愣住了。   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未长,打眼一看和十三四的小姑娘差不多,失去平衡的一瞬间衣摆堆叠、脚步虚浮,在某些痴人眼里便是弱不胜衣的风流姿态。   陶醉冒失惯了,并不在意这小插曲,就连最紧张他的牧童都没当回事,却被身后一把声音叫住:“姑娘留步——”   陶醉左看右看没见着什么姑娘,便下意识回头看刚才的歌女,却撞进卫国公的视线里。   卫国公本就神思不属,对上陶醉的眼睛更是看痴了,两弯淡扫柳叶眉,一双潋滟含情目,好似故人从梦中走出,比之故人更像从前。   陶醉被他看得寒毛竖起,手抖着让牧童挡住他。   “你是陶醉吗?”   卫国公见他皱眉躲在牧童身后,他又明显是个小公子,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激动地闪着泪光问道。   “也该是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像她半分?”   陶醉探出半个身子,问这个哭包大善人:“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我爹?”   他和陶大人有那么像?   卫国公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只好作罢,遮遮掩掩道:“我知道你父,你那双镯子,京中谁人不知?”   当年陶敏正被贬到江南一事,京中震惊,人人自危,有手段的打听到缘由便闭口不语,陶家严防死守,也阻不住有人把陶敏正新得的小公子生而带神器之事透出去。   卫国公日日心碎。   如今皇帝亲自将他迎回,连陶敏正都随之连升几品,便是佐证了他确是降世白泽。   陶醉只当是自己的镯子在京中引起了时尚的风潮,这卫国公一看就是爱打扮的,这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属实奇怪,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   “真像,我之前便想见你,却又怕你……”像别人。   他那日便在丞相府外情怯不已,被管家通传他那不争气的孩子惹事,这才把人带走。   卫国公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陶醉怎么也觉出奇怪来了。   先前注意到卫灵的名字只是他心系钟夫人,如今这糊涂卫国公在他面前这番作态,他又不是没看过狗血戏本子,哪里还不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   事情牵扯到钟夫人,陶醉浑身发毛的怯意全丢到九霄云外,气得步步逼近卫灵公。   “这位公爷,我虽为晚辈,不知您和这位自食其力的姑娘有何纠葛,但大庭广众之下,你对这素不相识的女子诉说衷情,真是不知检点,毫不在意女儿家的名声,这与刚才出言不逊的无赖有何异?”   陶醉情绪激动,小小的一双手捏紧了拳头,还在微微颤抖。贵气的小公子眼含怒意,嘴唇抿得发白,往日里天真烂漫的情态不显,有他前世在金融圈掀翻一众虚情假意的伪人的气势。   钟夫人是他见过品行最高贵、才情最出众的女子,她虽常年服药,体弱却性情坚韧,陶醉对她又怜惜又崇拜,见不得任何人对她不敬。   钟夫人豁达,不是会在意闲言碎语的人,但陶醉在意。   要不是陶醉不清楚前因后果,都想冲上去给这个人一拳。给儿子取名叫灵,对着江南女子要死要活地流眼泪,现在又在自己面前说痴话,他倒是做足了痴情的作态,若是钟情于她,怎会拿她做酒楼谈资?   卫国公看了眼那歌女,被陶醉一下子点醒,眼神清明起来,着急道:“我并未说出她的名字,从未想过这些,只是情不自禁……”   他好在还有些脑子,倒是了一眼偷偷窥视的众人,承认道:“是我不知检点。”   不远处传来不可思议的“嘶……”声,小郎君怒斥国公爷不知检点。   陶醉冷言说道:“那这情便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位公爷,您还是三思吧。”   卫国公目露震撼:“不是……不是好东西?怎么会呢……”   就连牧童都没见过自家少爷这般冷酷的模样,宽厚大掌抚在他后背,这才知道少年薄薄的肩背微微颤抖。   陶醉被从小就护着他的牧童拍了拍,终于冷静下来。   这卫国公非要缠着他,作出痴缠的情态,他们又在酒楼二楼,人多眼杂,周围已经有人竖着耳朵窃窃私语了。他一双镯子戴手上,身份无所遁形,卫国公又大大咧咧承认了自己就是公爷。   全京城能有几个公爷?   就算陶醉把话头止在卫国公骚扰酒楼女子之上,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姑娘跪下磕头,分明是他不依不饶。   但这事却还没完,卫国公转头对着他发痴,说什么像不像的,免不了被人想到到钟夫人身上。他娘亲曾经也是京中有名的贵妇,沾上就得惹一身腥。   陶醉灵光一现,扬起小脸说:“你莫不是仗着自己是国公,就对我套近乎,还问起我爹来,你若是……”   大祁朝莫名其妙地不忌南风,民间有契兄弟搭伙过日子,贵族间也穿出不少良缘佳话,似是从不久之前就又不少被官方盖章的忠贞鸳鸯,什么网开一面让殉情守节的男子进丈夫族谱……   因而并不算丢人,陶醉自己不在意,又不会掉块肉,但卫国公一把年纪都能当他爹了,纠缠少年郎也算丑事一桩,陶醉不赌他是不是真深情,配合他把钟夫人摘出去,只是笃定自己能一口黑锅盖在他头上。   牧童看着他长大,哪里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一脸冷漠地打断他:“我家少爷不懂事,公爷莫怪。只是我家老爷虽光风霁月,但早已娶妻生子,对旁人从未有私情,少爷也是关心则乱,公爷莫怪,公爷自重。”   楼内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惊恐的大喘气!   陶醉:?   他看了看牧童又看了看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卫国公。   卫国公一脸麻木,想起来陶敏正那张让人胃痛的假笑脸,嗫嚅了半天,又被陶醉瞪了一眼,这才忍辱负重道:“……对,是我想岔了,自不量力。”   他不甘心地为自己说两句话,眼含热泪冤枉地说道:   “但我已醒悟了,今后绝对不会……和你家老爷有任何牵扯!” [41]第 41 章:秋猎   楼内鸦雀无声。   陶醉思绪转得飞快,电光石火之间想起了卫灵,卫国公这又痴情又糊涂的样子,怪不得他儿子见了自己就发疯。   他顾不上卫国公一副已经吃了闷亏的模样,刚要踮脚耳语,卫国公自觉弯腰凑近。   陶醉愣了愣,恨这个国公竟也是个软柿子,说:“国公应当记得卫灵把我诬告到御史前之事,贵府在陶醉面前已然声名狼藉,谁知道卫灵会胡言乱语些什么?”   卫国公好似看到故人对着他疾言厉色,满心自怜自艾,说:“你家将你生养得极好。”   卫灵行事看似荒唐,早已打定主意要得罪丞相府,便是为了让他爹无言以对丞相府和陶醉,让他没脸再献殷勤。丞相府没收国公府的赔礼和拜帖,如不是他今日冒犯,陶醉竟然都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陶醉只当他在恭维,威胁道:“我会写白纸状词到登闻鼓衙门,上表国公在我面前对我爹出言不逊还有,额,心怀不轨。不是只有你家会找御史告状,我的状词会呈到圣上面前,国公慎言,若让叫我知道国公府攀咬哪位夫人,我当日就面圣求他彻查卫家田产,此事在江南并非没有先例。”   陶醉忍住酒窝,连自己也觉得荒谬,但有卫灵这个定时炸弹在,谁知道他恨不恨钟夫人。陶醉要借孝顺之名告状,把这瓜摁死在陶大人头上。   卫国公再糊涂也知道像他这种无实权的勋贵大族轻易见不到皇帝,没有圣恩便是秋后蚂蚱,全靠祖田和后代封荫维持体面。   国公府看着显赫,论起来真不如这个能随时面圣的少年。更别说他一眼就看出国公府赖以生存的命脉。   “你圣眷优渥,是极好的事,我也替她高兴。你许是不信,但我句句出自真心,便是被状告亦没有半分怨言。你若想知道……”   陶醉打断这个情种大善人:“我不问任何人,这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   就像他刚学会说话时不会演戏,总是露馅,浑然不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儿,陶大人当没看见,从来没问他从哪里来,内耗得紧了便自己访名山道观,给他求平安符。   陶醉面上是和年龄不符的冷漠,每一句话都直刺卫国公的玻璃心,卫国公知他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此刻更是痛楚。   卫国公一走,陶醉被牧童拍了拍后背顺气,这才回过神来,又温声软语地笑话牧童:   “亏你想得出来,这下等爹回来,就轮到我告你的状了。”   虽然此事糟心得很,但他一想起牧童平时一声不吭,今天一鸣惊人给他最敬重的老爷领了个男舔狗回来,就乐不可支。   牧童挎着脸,闷声说:“没下次了。”   “这怎么行,你是我的小厮,自然要向着我。”   ……   陶醉打打闹闹地被牧童领回家,少年的声音远去,正对着二楼的厢房内气氛逐渐凝滞。   陶淮慎:“……”   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得罪过陶醉主仆两。   皇帝哼了声:“几日前丞相府,卫国公之子诬告小酒儿,朕只当是小儿玩闹,他自己也心软,便让他们府上小惩大诫,不料竟是为了私怨。”   “中丞性情温吞,你们也没护着,朕不知陶府竟如此不中用。”什么卫灵齐灵,开口时就该把他拿下。   陶淮慎拱手谢罪:“这孩子向来有主意,况且小公子品行的名声不能出差错,总该让他们说清楚才是。”   他汗颜,那小子何止是有主意,连把柄都是他递给别人的,若是被大伯打乱了计划,少不得要闹别扭。   皇帝脸色难看,那天他只当是陶醉出风头在先,还悉心教导他吹牛也要说清楚缘由,就算有人护着他,自己也得爱惜羽毛。原来小酒儿温良恭俭得很,是旁人对他有恨在先,他家孩子做什么都是错的!   走了小的又来了大的,皇帝对世家勋贵的八卦了如指掌,哪里不知道卫国公是在他的小郎君面前攀扯娘亲。   “荒唐!”皇帝越想越气愤,他对陶醉本就护犊子,那孩子心软,还按章程写状词,他却没那么讲道理:   “领朕口谕:卫国公身为勋臣,教子无方,放任子弟在外滋事;自身言行失仪,家门风气败坏,有负殊荣。罚……”   皇帝想了想,秋猎在半月后,接着说:“罚禁足半月,暂停朝参,门中诸自闭门思过,不可惹是生非。”   陶淮慎思索片刻:“可是为了半月后的秋猎?”   皇帝轻笑说:“你当你那侄儿为何特意要告到御史那儿去?他要找台谏的麻烦,朕就给他添一把火。”   “小酒儿回京是大祁乐事,虽不宜声张,把秋猎让他庆贺倒也合适,一应事宜都由他调度,全由他心意。他年岁小,父亲不在身边,劳你替朕多照应着。”   陶淮慎口称不敢,思索了半晌品出皇帝口吻上的怪异之处,总觉得圣上在自己面前一声不吭地占了大伯的位置,还要耀武扬威一番。   但秋猎一事更是要紧,历朝历代秋猎皆由皇帝或太子代为主持,意在遵古礼、联络宗室,再者宣扬兵马之威,震慑朝臣。   从来没有让朝臣子侄主持的先例,此举简直是往死里戳台谏的脊梁骨。   不消几日,京中那位金疙瘩小贵人出尽了风头。   陶醉状告卫国公在他面前对他父出言不逊,为遵孝道便将他告到御史面前,闹得都察院堆满了卫国公的弹劾折子,一边又焦头烂额被自己人弹劾。   御史监察百官,陶醉固然师出有名,小少年心系不在京中的爹爹,祁朝以孝治国,他又是御前红人,岂能搁置不理?但上奏吧,陶醉未有官身,此举便是民告官,权臣告勋贵,告的还是不能明说的断袖之情,丝毫顾及不得勋贵的面子。   简直有违祖制!   既小少爷有孝道和皇帝护身,那么便是上奏弹劾的臣子蔑视祖制,胡乱上奏,和监守自盗何异?——于是朝中对台谏积怨已久的同僚揪着把柄,趁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每日早朝堪比闹市,轮到台谏常常满身官司的滋味了。   陶醉轻飘飘一纸状告,就连皇帝都要扬眉吐气,祖制是他家事,被御史拿着鸡毛当令箭,皇帝只能看着台谏和丞相对垒,何尝能一锤定音,连个裁决的由头都没有。   如今他们自己惹祸上身,皇帝照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足了热闹。   陶醉每日都坐在门口等陶淮慎下朝回来,缠着他讲朝中哪位大人气得脱了鞋子到处砸人,那日下旨没有一个臣子脚上有双全乎的鞋子。   朝中互相攻讦,台谏被迎头痛击,他那皇帝伯父坐在高位任由他们吵,打着瞌睡又被他们吵醒。   真是斯文扫地。   陶淮慎一脸微妙,陶醉却笑了个够本儿,恨不得藏在伯父的袖子里,跟进去看热闹。   紧接着卫国公府被皇帝下旨斥责禁足,京中哗然,对陶醉的地位都有了新的认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枢密院被告知秋猎惯例事宜一切从简,剩下悉数交由陶醉调度。   台谏炸开了锅,这白泽怎的这般能闹腾?祖制已如筛子一般,今日是秋猎,明日指不定是什么了,长此以往,台谏威信何在?   “这不是胡闹吗?就算圣上宠信,但那孩子才几岁?秋猎事关重大,是皇家盛事,也是天家和宗亲朝臣同乐之庆典,若出了问题,谁担待得起呢?”   老头拉着钟丞相絮絮叨叨个没完,话里话外都是暗示他做长辈的,要教导他外孙不可喧宾夺主,只让他领个名头,一切旧例遵循去年,全凭枢密使行事。   让陶醉主持秋猎,岂不是让陶家压了世家宗亲一头?这如何能答应。   钟丞相平日里爱打马虎眼,在陶醉身上却寸步不让,虎着脸说:“我外孙怎的就不能主持秋猎了?就是秋猎出了错,那也是旁人担待着,左右不过是圣上恩典他在秋猎中布置些少年玩闹的项目,怎么不是让宗亲后辈同乐呢?”   说完便打发了这老不休的,钟丞相神气地一哼:“找不着司徒大人,又说不过陶侍郎,就找我这好说话的软柿子给我外孙拖后腿?”   他这几日春风得意,不仅是因为他的死对头御史中丞吃瘪,更重要的是,他那女儿道灵要回京了。   秋猎是大事,虽然活儿都是枢密使干的,陶醉只负责他喜欢的部分。但总归是被指名了负责秋猎,枢密使搞不清陶醉的定位,又怕担责,便把他当半个正经的天家主子,什么事都要过问、授权,活生生把小郎君当驴使。   枢密使三头两天就带着公文去陶府,时不时还要把他带去猎场。   “小贵人,你看看这章程可合心意?”   陶醉叫苦不迭,虽然借着这个由头推迟了入学,但也同时半月都没入宫,神秘兮兮的连太子也不能告诉,跟做了官儿似的。   他像模像样地干了活儿,临到秋猎时却闹别扭不愿去了,祖父祖母轮番上阵,都没办法劝得这犟驴收拾行李。   消息传到皇帝那儿,快要被他气死。   刚入夜,陶府院落清幽无声炎夏热气还未散尽,院中草木绿意盎然,馨香怡人。   陶醉仰着脸任由牧童给他解下发髻,又理好寝衣,端着水盆往外走去,却半晌没回来。   “牧童?”暖黄灯光照在陶醉脸上,四肢百骸都泛起睡意。   怎么还不来,他要梳头发睡觉了。   陶醉左等右等,索性自食其力,脚尖垫在床前鞋袜上,一手撑着床栏,倾身去探小桌上放着的梳子。   “你在自己房中耍杂技呢?”   门口骤然出现人声。   陶醉吓了一跳,正要抬头:“我靠……”撑着床栏的手一滑,就要往地上栽!   皇帝人还在珠帘屏风处,来不及思索,一个箭步上前接住这一小团,把他安安稳稳放回塌上。   “真是不省心,稍不留神就往地上滚!”   陶醉还没来得及质问皇帝为什么出现在他院子里,头上先接一个爆栗。   他捂住脑袋哀嚎,明明是皇帝吓唬人,为什么他自己脾气这么差。 [42]第 42 章:他的伯父去哪儿了?   小少年已经换上了柔软寝衣,脸上刚被温帕子擦过,眉毛和睫毛浸湿后毛茸茸的,长发垂下拢着他。   皇帝穿着龙纹常服,显然是兴起临时来的,身边只一个宝禄公公,亲自动手搬了椅子,让他坦然地坐在陶醉床边。   主仆二人看着陶醉的眼神是如出一辙的慈爱。   怪不得牧童出门后,院落进进出出的丫鬟小子们都安静下来,怕是都在行礼,不敢走动。   “伯父是专门大晚上来吓唬我的?我的真伯父要被你吓死了,大半夜好端端的,顶头上峰跑到家里来。”   怪讨人嫌的。   皇帝抖了抖衣袖,看了他恃宠而骄的作怪表情就生气,怪罪道:   “我吩咐了让他们别点灯笼,已经体贴非常,你倒是一心向着你的真伯父。”   皇帝也不知道他自己出门有多劳师动众,冷不丁地出现在臣子家,现在想必整个陶府早已入睡的主子们,都被掏出来穿戴整齐了。   照理说皇帝在这个时辰去臣子家,该由他祖父接待,府上男丁都要面圣,不能面圣的女眷都要穿上诰命礼服,在内堂屏风后迎送圣驾。   既然没人火急火燎地把陶醉从床上薅起来,便意味着皇帝只是溜达着来看看他,并没有惊动旁人。   陶醉嘴上抱怨个没完,眼睛却笑弯了。   他临睡前已经被牧童打理得舒舒服服,就像被穿了一天的大氅被熨烫、收纳得服服帖帖。   此时有个最能给人安全感的长辈来床前说小话,哪个小郎君心里能不雀跃?只怕今晚做的梦都是甜的。   皇帝打量着他的房间,玲珑别致,又不过分张扬,倒是十分聚气,正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小少爷。陶家对他上心,只怕也为他备好了长大后的院子。   “小酒儿,不愿去秋猎是闹脾气还是真心不愿意去?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子了?”   皇帝以为这个平日里心大的难得怯场,便急匆匆来安抚他。   陶醉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娘亲要回来了,我得在家里守着,等她回来。”   他央着外祖给西南下了帖子,让钟夫人回京看看他,算了算日程刚好和秋猎那几天撞上。   皇帝:“胡闹!”秋猎不是儿戏,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错过一国盛典?   “若是连我都忙活秋猎去了,没有人迎她,那怎么能成呢?”陶醉顶嘴道。   要知道他自己回京时,伯父和堂哥都告了假,一家人齐齐整整等着要和他见面。   皇帝沉默了半晌,心道自己不就是稀罕他这颗赤子之心吗,这孩子并不只顾着亲近高位之人,就连牧童,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爱照顾他的哥哥。   “罢了,让你娘亲落脚猎场行宫,我亲自领她来见你,如何?”   陶醉喜出望外,眼睛里水汪汪地泛起星星,故作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这也太给面子了!他娘亲孤零零一个人北上,落地就被皇帝接见,简直拉风得不得了。   皇帝没好气地说:“好了,别装模作样,只当是你帮我主持了秋猎的报酬。”   说着叹了口气,宝禄公公连忙递上茶盏。   陶醉怔住了,心跳得极快。   他这才注意到一向爱接话的宝禄公公,今天难得没有耍宝。   皇帝又揉额角,连眼尾纹路都透着疲惫,不像是平日里佯装头疼的傲娇样,陶醉看出端倪后也急了,手忙脚乱要下床,却连自己的鞋袜都找不着。   “伯父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他才半月没见假伯父,怎么就成了战损版了?   皇帝摆摆手,让宝禄公公拦住了他:“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别添乱了,我们皇上好着呢,您摔了皇上才要心疼。”   “小贵人乖乖待着,入夜这一阵儿睡意最足了,可不可能折腾散了,让陛下沾沾小贵人的困意。”   宝禄公公进门,见了他就要操心了,下人一个不注意就要攀着床沿拿桌上的东西,屋里进人了都能吓得手滑往地上栽,算是怕了他了。   这般笨手笨脚又主意大的主子,没给他穿戴整齐哪敢让他下地折腾。   陶醉皱眉:“伯父睡不着吗?”   怪不得这么晚了还要出宫,原来是辗转难眠,又以为他在闹脾气,精神不济也要来看他。   陶醉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才故意和皇帝斗嘴,只当他是高精力人群,可劲儿折腾自己和身边的人——当然这也没冤枉了他。   皇帝平日里中气十足、气定神闲,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皇帝,陶醉在他身边最有安全感,总忍不住闹他。如今难得见皇帝露出疲态,好似看见枝繁叶茂的大树倒下似的。   皇帝见他着急,心里一阵熨帖,把他悬在床外的脚推回被子里盖着,温声道:“算是没白疼你。已经让太医瞧过了,只是夜里难眠,白日头疼、没精神,估摸着是刚回京水土不服。”   皇帝把疲态压下,省得这小子忧心,刻意嘲笑道:“回京后我让人处处留心你有没有缺衣少食,你小子倒是活蹦乱跳的。”   “怪不得你娘亲说你是土包子。”   皇帝自己也乐了,钟夫人有大智慧,不愧是钟丞相悉心养出来的女儿。   这看上去富贵逼人的小公子,冷不丁干出来的事莫名其妙地让人安心,有种林黛玉娇滴滴拳打镇关西的劲儿。   本是难以言状的可爱,这一句“土包子”神来一笔,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贴切。   陶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服道:“怎么又成土包子了?我怎么就不觉得,你俩只是爱挖苦我罢了。”   宝禄公公笑开了花,解释道:“京中高门的女眷、小少爷都爱对外称病,一是为了在紧要关头也能称病躲事,二是越是身份高贵、受人重视的贵人,身上的小毛病就越要小题大做,这才显得吃穿用度精细。”   “陛下便嘲笑我们小贵人是个糙人,回京了,饮食、气候都与南边儿不同,小贵人却一点头疼脑热都没有。您别听陛下的,身体好那才是要紧事,小贵人心善,也不爱用那称病的法子把旁人捉弄得团团转,以显出自己的高贵来。”   便是宫中那些个嫔妃、皇子公主都爱称病、吃药,争先恐后作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来斗法,生怕自己吃的药不如别人多。   陶醉明白了,豌豆公主。   他前世受西化教育影响多,只知道欧洲贵族妇人小姐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一激动就要晕倒,越容易晕倒就越彰显家族实力,能供养一个娇弱的女子。   看来古今贵族都有爱装的毛病,都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   陶醉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却没说,只顺着皇帝的话头:“伯父净往自己脸上贴金,没人比你更金贵了,快快好起来吧。小酒儿看着心疼死了。”   陶醉不是为了拍马屁说漂亮话,只是他第一次见这父子二人便知道什么叫人中龙凤。   尤其是他这假伯父,一举一动浑然天成的威仪,既有雄才大略,目光长远到亲临江南,在江南士族都不知道他们能把控江南时就已经被瓦解;又在政务上的微操了得,回京之后每一步举措都是帝王心术,玩弄权势就和捏泥巴一样简单。   陶醉能看出祁朝和李氏王族都在休养生息,正待皇帝和太子谋定则动的君主。   这种心疼是身为子民对明君的期待,希望他龙体康健,也是作为史书上的看客油然而生的仰慕之情,希望他完美地挥斥权柄,青史留名。   陶醉没见过别的皇帝,但他的假伯父符合他对皇帝的所有期待。   皇帝怔住了,撇开脸笑得胸膛都在震鸣。   “没大没小的,我知道你有孝心了。”皇帝站起来,被宝禄公公扶了一把,说:“夜太深了,你也该睡了,要是瞌睡虫被赶走了,又整宿不睡跑去闹太子。”   皇帝没让他送,陶醉却从床上直起身,扯着皇帝的袖子:“这么晚了,伯父便在我房里如何?反正我爹做了噩梦睡不着,也爱来我床上挤,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反正这霸道皇帝不仅爱挤占大伯的位置,还愿意给他当爹。   皇帝转身,笑道:“哦?竟然还爱做噩梦,真是……”   他嘲笑到一半便闭嘴了,这几日来他难得能阖上眼,也是心悸难安。   皇帝迟疑了片刻,又被陶醉盛情邀请,大方地让出了一半床榻,也就答应了。   老子哄哄儿子睡觉,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皇帝简单梳洗一番,便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陶府稀稀拉拉点着的几盏灯笼识相地熄灭。宝禄公公乐呵呵地退出去守夜,顺便和牧童打探打探小贵人的喜恶。   陶醉的床榻没熏香,只有檀木香气和陶醉身上自带的甜蜜孩子气。窗帐上缝着不少哄孩子的图案。   皇帝闭上眼睛,好像没做过一天皇帝,只是个寻常富家翁,养着一个不成器却乖巧的孩子。   陶醉一点也没和他客气,这房间他还没睡熟,现下来了个亲近的长辈,兴奋地滚了两圈又侧着身子,白藕一样的手臂“啪”一声搂在皇帝脖子上。   皇帝:“嘶……你要造反?!”   那声脆响连陶醉自己都吓了一跳,假装没看见皇帝脸上迅速浮起的红印,隐隐约约还是他手镯地形状。   安抚地又拍了拍:“又不是故意的,你睡你睡。”   又按捺不住要聊天,凑着他耳朵说:“伯父,你知道吗,那卫国公可傻气了,一整个糊涂蛋儿,谁给他讲个故事他都信,还没有他儿子聪明……”   皇帝实在想不明白,这里又没有旁人,他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跟打雷似的。   皇帝怒极,也没把他当玻璃人,长臂一捞把他箍住,另一手捂着嘴巴:“聒噪!我看你才是个糊涂蛋,说好了让朕早点睡,又絮叨个没完,看朕治你个欺君之罪……”   陶醉被捂着消停了会儿,埋怨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要告那枢密使的状,老油条……”   皇帝不耐烦地听他催眠般的嘀咕声,眼皮却越来越沉,猝然跌入香甜梦境。   他没反应,陶醉也给自己说困了,脑袋磕着皇帝的肩膀,手镯抵着他的脸,也沉沉睡去。   夜过子时,黑沉沉地床幔中,少年紧闭着双眼皱了皱眉,睫毛忽闪着却睁不开眼。   好似被鬼压床一般,他额上沁出冷汗,身边的皇帝似乎有所感应孩子睡得不安宁,迷迷糊糊地抬手一抹。   陶醉被擦了擦额上,双手得以收回胸前,这才挣脱噩梦,猛地张开眼睛!   他对上皇帝的下巴,忍不住捂着嘴巴颤抖,眼泪簌簌淌下,手指也抖着去探皇帝的呼吸,紧绷得如同弓弦的身体这才松懈。   这个梦真实得吓人,他怎么梦见二十岁的珉哥哥做皇帝了,那他的假伯父去哪儿了? [43]第 43 章:他太邪恶了!   梦中人物眉眼清晰,周遭风物光影声色如同昨日发生。   少年太子脱去麻衣,众人簇拥着他换上玄色衮龙袍,微微低头,被礼部官员亲手为其戴上十二旒冕冠,白玉珠晃动垂落在天子面容前,遮住他冷漠的眉眼。   少年天子登上玉阶,单手接过传国玉玺,却未按章程将其放回玉匣内,托在手心,侧身回望丹下百官之首。陶醉的意志随他视线而去,年轻天子的身影拉远成一道深不可测的玄色剪影,直冲百官之首。   那朱红官袍的宰相似有所感地抬头,赫然是陶敏正的脸!   陶醉无实体,空游无所依,心中愈加惶恐,不知为什么珉哥哥变成这样,连陶大人也陌生得让他心生惧意。   他只想逃离,像一抹幽魂撞入典仪后的宫殿。   宫殿内白幔垂坠,正中间设着金丝楠木灵柩,棺身上覆明黄龙纹衾被,棺前烛火长明,众人着白色兜帽沉默地匍匐在棺前。   陶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仓皇抬头,随着烛火青烟升起,墙上一幅看不清面目的画像。   那是……谁?   陶醉还未想明白,眼泪猝然落下,泪眼中只有他能看见,石棺中猛然窜出一条黑龙,在他的头顶恋恋不舍地盘旋几圈后便长啸着冲上黑天!   好在梦外,他身旁的皇帝无意识地抹了一把他额上的冷汗,这才将他从梦中拽出。   陶醉还沉浸在梦中悲怆的情绪里,看到皇帝沉睡的面容,连滚带爬去探他的鼻息,松懈后仍不能自已地哭泣,发泄着梦中情绪。   他捂着脸,幼小的肩膀颤抖。   陶醉前世儿时也曾从梦中惊醒,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又没有人在意他,自己哭了一宿。只不过那时他虽不懂人情世故,小小的心脏已经知道自己被至亲利用驱使,潜意识恨上了那二人,梦见他有了新的爸妈,爱他如珠玉。   醒来发现竟然只是浮梦一场,无法接受现实,又愧疚自己竟然盼着逃离生身父母,只能哭个不停。   只是如今他只是害怕失去,已经好上许多。   没等陶醉回过神来,一只手臂捞起他,狠狠撞进皇帝怀里,长辈宽厚的胸腔里让人安心地颤动着。   皇帝沙哑又平静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小酒儿莫怕,梦中都是假的。”   他扬声让门外早就候着的宝禄带所有人退至院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亏你还和珉儿吹牛,说是你爹爱做噩梦。若是今日我不在,你要自己一个人哭得背过气去。”   陶醉难得没和他计较这么多,抽噎道:“我梦见……”却止住话头,这话不吉利,他又是皇帝,对此事尤其避讳。   一片夜色中,皇帝淡淡开口:“梦见朕死了?”   陶醉被惊得连抽泣都止住了,狠狠给自己呛了一口气,连忙急道:“你乱说话!呸呸,刚才那是我说的,童言无忌……”   皇帝拍拍他脊背帮他顺气,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也似乎不惧这是瑞兽一语成谶。   他开始讲大道理:“朕都不怕,你怕什么?小儿夜半啼哭,便是父母教导不足,朕为父为君有失责之处,未能令你安心,惶恐至此,说来是朕之过。”   “再说生死之事,朕登基二十余载,从国库空虚到仓禀充盈,朝堂一潭死水至卧龙出渊。若有一日上天收回朕这条性命,绝非命数不济,而是朕此生功绩尽数完成,社稷稳固,天宫召朕归位。届时你要记得监督珉儿那臭小子歌颂朕的丰功伟绩。”   他不愧是胸中有沟壑的皇帝,自信得连陶醉都忘了伤心,这种人哪里舍得盛年离世?   但陶醉不理他,任性说道:“我不管这些,你是万岁,要活一万年。”   皇帝嗤笑一声:“小屁孩。”   “好好,活一万年,护着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公子,顺带手也照应你爹、你伯父、你外祖……啧,你怎么给朕安排了这么多活儿?”   陶醉觉得他敷衍,赶紧翻出来自己要送的平安符,还是折成小船模样,不由分说地塞进皇帝常带的香囊里。   皇帝没当回事,从善如流地任由他折腾。   陶醉已经被开解好,来了精神又要折腾皇帝,被他一把捂进怀里,没一会儿精神上的疲倦卷土重来,被强制关机入睡了。   皇帝早上起来,内衫已经被这哭猫花脸糟蹋得不成样子,却也神清气爽,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和宝禄公公连连称赞这白泽牌安息香就是好使!   便施施然上朝去了。   几日后,秋猎如期降临,陶府众人也不知皇帝答应陶醉什么好处,原还防着着这小子撒娇打滚要守家,此时他已自觉配合准备去行宫了。   陶醉一身织金窄袖猎衫,玉带束在腰间,脚蹬鹿皮小马靴,像模像样地别着未开刃的嵌宝小匕首,显得他利落又漂亮。   离府前他特意骚扰了陶府上下,尤其在祖父祖母面前转了好几个圈,被夸得上天入地,这才愿意走。   皇城门洞大开,殿前司禁军、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子弟和嫔妃命妇们依次分班制集结,声势浩大地在御道旁列阵。最前面的清道兵士手持静鞭,高举木牌肃清御道,已经缓缓开拔。   陶醉被他伯父带着,安置在一众少年中,嘱咐道:“说不准圣上会不会来寻你,若是忙起来顾不上你,便留在你澧哥哥身边。”   按规矩,就算年少的世家公子平日再放肆,都要被耳提面命,老实端坐在马上,恪守随驾规制,不可逾越。   他看了眼陶醉腰间还悬着御赐玉扣,改口道:“我和你祖父在前边,你愿意来便来,太子那儿有马车。”   说罢陶淮慎对着自己的儿子点点头,便打马跟上。   众少年围着陶家的两位打趣:“真是掌上明珠,连你澧哥哥都没有这个待遇。”   别说陶澧了,众人哪里享受过父辈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不揪着耳朵威胁安分守己就不错了。   陶澧笑骂:“都在醋什么?他又没去过,少欺负他。”   陶醉仗着哥哥袒护,冲进人堆里和大家亲热了一番,跟这个哥那个弟狠狠联络了一番感情,众人早已经见礼官持鞭而来,正要肃容整顿,却见礼官看了眼陶醉,便绕开他们这处,往后面队列去了。   世家的孩子各个随长辈,拎起来抖一抖能掉出一地心眼子,只当无事发生,继续笑闹。   陶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照常礼部会给他下礼帖罗列禁令,要紧的还会让世家子弟进宫学规矩,以免冲撞殿仪。   但就连礼部也摸不清皇帝的态度,到底陶醉的定位到底该守什么规矩,让大家心照不宣的降世白泽三跪九叩是否会遭雷劈,于是只好屁颠屁颠跑去请教钦天监。   钦天监阴阳怪气地留了句:“臣不知,但大人不如先回去算算自己的八字够不够硬。”   礼部二话不说只当不知道有陶醉这个人,连礼部都是如此,众人更是由着陶醉横冲直撞。   祁朝礼节繁复、规制众多,又无人纠正,陶醉只好照猫画虎,胡乱跟着身旁的人来,从心所欲畅通无阻,于是也就只当祁朝并没那么受规矩,糊弄过去便好。   少年郎们在队伍末尾,骑马最慢,陶醉几乎要在马上打瞌睡,便和堂哥招呼一声,和他伯父一样施施然往前面的队伍凑。   他自以为十分低调,一路经过百官的马匹和命妇的马车,顾不上和外祖、伯父打声招呼,恰好碰上来寻他的东宫侍卫。   等宝禄公公挺着一把老骨头来寻时,只能扑了个空。   太子见他就笑着伸手,露出小虎牙,亲切地让他上来陪自己解闷。陶醉二话不说已经弃马爬上了太子身前,毫不客气地挤进人家怀里,一边看风景,一边和太子聊天。   官道两侧载林树、种麦子,乡野间泛黄而寂静,只有行进禁军甲胄碰撞声和金钲铜鼓压阵乐声,自带宏大气场。   陶醉虽然因为负责秋猎提前来过,如今却又不同感悟,往后一看队伍延绵,让人胸中升起太平盛世的自豪感。   他感叹道:“我越来越喜欢京城了,跟回家了一样。”   “你还未告诉我,秋猎的章程你负责了哪部分?”太子浅笑。   陶醉哪里是越来越喜欢京城了,分明对祁朝越来越有归属感了才对。这也是他父皇非要陶醉按着心意主持秋猎的原因之一。   陶醉哈哈大笑:“之前保密是怕这些文弱臣子们退缩,现在猎装都换上了,想跑都来不及了,我便告诉你。”   太子:“……”   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陶醉说:“我要办运动会,就知道他们在衙门里久坐,就连打猎也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   少年邪恶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要他们通通起来接力跑、拔河、一千米和跨栏,一个都不准跑,强制报名。”   “女子的区域在行宫里,自愿参加。赢了有赏,嘎嘎嘎嘎!”   笑声传到后面嫔妃马车出,女眷们捏手帕捂嘴,笑问侍女是哪家受宠的小郎君如此开怀,真是和喜鹊一般。   钟丞相远远看见他乖孙儿,在马上一颠一颠笑道:“那是我家孙儿,淘气得紧。”   众大臣纷纷挂起笑脸奉承,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遭遇什么。   陶醉前世上学的时候,那校运会不知道有多好玩,可惜每次他都要被迫请假,从来没玩过。   听说校运会上同学们对各种跨栏、跳高都是赶鸭子上架,纷纷出糗,还被拍照录像,这种热闹他岂能错过。   正好让他圆梦了哈哈哈哈!   陶醉浑然不知自己有多邪恶,把锅人给皇帝和宝禄公公一人分了一半,冠冕堂皇道:“这还是你爹和宝禄公公启发了我。可不是我自己爱玩。”   “他们冲我抱怨勋贵文臣们以病怏怏为荣,这怎么能行呢。”   太子已经笑倒在陶醉身上。 [44]第 44 章:神仙面前装神仙   禁军落地便散开布哨,猎场山林已封禁了三日,严禁闲杂人等闯入逗留。最外围铺设禁军兵营和马厩,和一应后勤膳房、宫人营帐等。   陶醉和太子共骑到秋猎行宫时,行宫正前方皇帝御帐和太子次帐,锦帛帐幔内寝榻、小安一应俱全。东侧营帐归属皇室宗亲,西侧按品阶从高到低分给文武百官。   营帐管理困难,像陶醉这样没有官身的臣子家眷是没有露营待遇的,该和陶澧一众少年打包丢进行宫厢房里,还得自己动手收拾,体验感大打折扣。   但他东摸摸西摸摸,一边妨碍内侍宫人整理营帐,一边暗示性地问东问西,眼神闪烁:“营帐里挂的箭囊和马具能用吗?”   太子并不像那些恶趣味的大人,逮着机会就要逗弄他一番才够,他对陶醉是有求必应的,轻笑:“让牧童把你的行李带过来。”   陶醉被太子一手包办,就连他手底下的宫人都比牧童好用,因而他万事不愁。   于是,刚整顿好行囊的文武百官正要在营帐外静候午后秋猎时——只见空旷场地内支起小桌板,陶醉面前有模有样地陈列着笔墨书册,一脸惊喜地向他们挥手,笑得人畜无害。   “来玩吖——”   他身边是静立的钟丞相和枢密使,俩老头未换猎装,宽袍大袖,慈祥地摸了摸少年的狗头,同步对百官,尤其是文臣露出和善的笑容。   众人:???   很快众人便知一把手、二把手在此所为何事。   原来是怕这小吉祥物人小、脾气软,压不住场子,给他们挖坑来了。   陶醉耀武扬威地举着本子提笔,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报名表”三个大字。   他好似拿捏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神气地嚷嚷着:“不要挤不要挤,慢慢来,每个人强制报名,谁都跑不了。”   哈哈哈运动会动员前最爽的生态位——体育委员一职就由他收入囊中了。   敢跑?也不看看他身后站着谁,一个文臣大佬,一个军区司令。   众人一脸菜色。   他们才刚知道这小贵人极力推出的劳什子“运动会”,再凑上去一看他本子上写的项目,怎么没有他们平日里玩的那些个投壶、骑射、角抵等等,跳高跳远尚且能望文生义,“跨栏”、“两人三足”和“接力跑”却是什么东西?   等皇帝和太子巡检完禁军行伍之后,见到的就是和往年相去甚远的热闹场景:   “小贵人,小臣和您爹爹做过同僚,伏案抄了八年书,天可怜见的,抄得小臣两条腿儿都不是一般长短了。”一个年纪比陶大人还大的翰林学士腆着脸地和陶醉套近乎:“让小臣去跑步,岂不是有失斯文、大出洋相?”   陶醉还强撑着油盐不进的表情,一听见陶大人的名字,眼睛一亮,心软地纠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是陶大人抄书抄得高低肩、长短腿了,他是会心疼的。   大学士连忙给他塞了块儿桂花酥,权当贿赂。   见这招有用,报完名的和未报名的捶胸顿足地后悔,只可惜浑身上下摸不出什么哄孩子的玩意儿,阴阳怪气道:“苏大学士竟这般机灵!”   拿机灵一词形容三十多岁的大臣,眼红文人的嘴真是淬了毒。   气势沸反盈天,眼看着便压不住了,就连胡子班白的国子监祭酒大人也老泪纵横:“小贵人,老夫也要重报,老夫仰慕陶大人许久。”   也不知道他都一把年纪了,仰慕的是哪门子陶大人。   不远处的皇帝扶额叹息:“……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了?以后可怎么办,难不成朕还得时时盯着他,免得旁人一句我认识你爹,就把他给牵走了。”   和爹娘在夜市走丢的五岁小童都比他机灵!   他身旁的太子露出小虎牙,乐了。   好在钟丞相十分靠谱,板着脸道:“苏大学士,不若让太医瞧瞧你哪条腿长了,让枢密使大人帮你削去半寸。”   陶醉嘴巴半张,看着自己朝令夕改、优柔寡断导致威信扫地,管理信用大大下降。看来自己不是做管理层的料,是享福的命啊!   被枢密使捅了捅腰,他灵光一现,坏心眼地大笔一挥:   “好了,那大学士可以不跑步,既然你长短腿,正好去跑两人三足,你就和矮个子的……枢密院事姚大人一组吧!”   “姚大人,这样你就算腿短,也能跟着大学士躺赢辣!”   陶醉坏笑,他天天和陶家伯父打听朝中大人的八卦,知道这位苏大学士痛恨姚大人。   话音刚落,大学士听到姚大人的名字,面色入土了一般难看,随即捋袖揎拳。因着他原要娶老家定亲的青梅,却被枢密院那姓姚的贱人强行撮合他和恩师家的小姐。大学士从那以后就孜孜不倦盯着这贱人弹劾,这回便能物理报仇雪恨了!   看老子不把你这矮冬瓜挂在腿上倒腾,不给你脑浆子都摇匀,老子就不姓苏。   姚大人汗流浃背。   众人纷纷沉默,生怕自己落得这般田地,既然救不了自己,那便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群人精里没有谁是好心肠,憋着坏趁机报复,马上看出这些项目里最刁钻、最丢人的,阴阳怪气道:   “小贵人,听说御史中丞大人腿脚最好使了,加之家中美眷众多风月无边,小臣举荐他去跨栏,您快记上。”   陶醉依言写了,抬起脸一头雾水,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问他:“跨栏和美眷有什么关系?”   那大臣摇头晃脑,得意忘形,都忘了他对面是谁了:“那便不怕他卡着裆了哈哈哈哈,因为他的档噗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被前方面无表情的枢密使大人一拐子捣了肚子,钟丞相脸色阴沉,各位同僚也在啧他,这才回过神来,汗颜地看着稚嫩懵懂的小贵人。   陶醉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装听不懂地为难他,追问:“你继续说啊,他的裆怎么了?”   “额……”   皇帝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朝堂这般欢脱,平日里一个个的自诩光风霁月,现下还没有行宫里正苦哈哈收拾厢房的公子少爷们稳重。   皇帝制止道:“怪不得朕的营帐门可罗雀,众卿都在逗弄朕的小酒儿。”   众人顿时正色作揖,口称陛下。   皇帝带着太子上前,摸了摸陶醉的发顶,不紧不慢道:“朕都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好,在我朝史上也是盛事一件,那便允了你。传朕口谕:今日运动会上所有成绩由起居郎逐项记录在案,入档存册。”   众人此时还不明所以,直到第一个在跳远摔了个屁股墩儿的大臣发现,起居郎认认真真地在史册上写:“吏部侍郎某某纵身一跃,臀部着地,有金石掷地之声,左右皆忍笑不已,某某起身,面赤如丹。”   侍郎:“……”   陶醉乐在其中,校运会少了录像怎么能行呢。   至于他伯父和外祖,当然是开小灶让他们做裁判了。   皇帝带着两个小少年巡视运动会,往年秋猎明日便要祭拜兽神、列队候驾,今日本该整顿营地,寂静非常,但如今却大有不同。   朝中官员不知不觉抛开了品阶和政见立场的偏见,文官不再端着架子,扯着嗓子给自己小组的接力赛加油,武官不计前嫌一把拉起同僚……   皇帝欣慰地感慨道:“我倒未料到有这样的效果,朝堂上整日说同心协力,同心之前,不若先同场跑一趟。”   他低头看陶醉:“你倒真是个福星。”   陶醉心说他果然是皇帝,摆手说:“我真的只是想玩,并没有想这么多。不过,伯父你的文臣也太羸弱了,和武官学一学总是好事。”   如果能定成常规章程就好了,臣子们无一不是人中翘楚,好胜心强,为着这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便自觉卷起来了。   届时武官地位也会上升,以陶醉看来,祁朝有文官当政的趋势,遇外敌岂不是不堪一击?如今皇帝年盛倒是无事,如果像他梦中一样朝堂动荡,外邦打起来了,武官无权只靠文臣唇枪舌战,如何能御敌?   他最忧心的还是,届时会无人可用到文臣出征的境地,陶大人在地方便要剿匪,若真要打仗,他岂不是要第一个上?   陶醉从皇帝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不知道他有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太子给他托底,宽慰道:“此举有用,虽然秋猎后他们又回归各自的政见立场,总归心知他们便是齐心协力向着我祁朝。”   那些个文臣哪里体会过竞技、拳拳到肉的比拼感,没看见他们个个新鲜得很,恨不得转做武官。   运动会还未结束,皇帝和太子依着陶醉,亲自给冠亚季军颁奖,闹得有模有样,得了奖的大臣春风满面,台下众人也是士气高昂,   陶醉高兴过去后,年少的躯体并没有他们这样好的静立,闹腾后的疲意涌上,想起前世错过了许多,有些惆怅,索性带着牧童在营帐附近溜达散心。   龙卫指挥使曹情在不远处列队跟着他,时不时上前指引他走回内围,莫要往外围深林处去。   林影掩映间可见红霞西沉,看来明天天气很好,天色渐暗,陶醉便要回去了。   他刚转身,一道飘飘欲仙的白衣身影撞进他眼帘。   “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以天地为榻,自在自在。”这人半寐半醒道。   龙卫迅速上前要拿下这可疑之人,别陶醉抬手制止,只得围在他身边。   陶醉狐疑地看着这怪人,明显是在蹲他,要看他耍什么花招。   怪人身穿白色道袍,约莫五十岁,树枝作发簪挽道髻,只当没看见陶醉。   “你是何人?”陶醉没耐心和他打哑谜。   那道士半晌才半眯着眼睛扫了陶醉一眼,口中继续吟咏:“此处有真龙气,却珍馐无味。所谓锦衾孤寒,龙目生翳,贫道言尽于此。”   陶醉并不是真文盲,这装道骨仙风的老东西显然在说皇帝的失眠之事。   牧童面无表情:真该让老爷瞧瞧,有神棍在少爷面前装神仙。 [45]第 45 章:公子是神兽入世,寄身清贵之身,垂青天下世人   道士说完精心准备的念白,一挥袖袍便原地盘腿打坐,眼神缥缈地越过陶醉一行人,呼吸压得均匀缓慢,眼皮半阖,自顾自进入了玄妙的境界。   陶醉:……就好似他们这一大票人,没有一个在喘气儿似的。   这还没完,山风吹来,道士手作莲花状捏了个诀,袍袖鼓动,抬手间青烟四起,檀香袅袅,似有朦胧道气升腾,衬得道士超凡脱俗。   道士泰然自若地收手置于膝上。   曹情为首的一众龙卫禁军一开始听他说的真龙、龙气,因他擅闯皇家猎场,已经当他是半个死人,却被这一出青烟四起震慑,持刀挡在陶醉身前。   一看陶醉却神色淡然,好奇地探出身子上下打量道士,不像看高人,倒像看耍猴的。   陶醉不是没见过神棍,但他没见过这种客户画像是皇帝的顶级神棍,不看白不看。   自古以来不乏把皇帝耍得团团转还全身而退的江湖骗子,把脑袋别裤腰上,在跳大神上做到了登峰造极。   此人白袍针脚简陋,布料却是江南特有的布料雾縠,薄如蝉翼,遇风四起,最适合打造仙气飘飘的人设。   陶醉猜测他正在拿乔,立不慕名利、看不上人间天子的人设,越是无所求,就越能引人上钩。   道士闭目,久久等不到陶醉开口,偷偷掀起眼皮,和那小公子大眼瞪小眼。   他心理素质极佳,只当是小孩子看不懂玄妙之处,只能放下身段,好像终于发现了陶醉,满目讶然道:   “天地分浊清,神魂现幽明。贫道修行路过此地,见小公子眼瞳赤金,眉间箓纹神光闪烁,竟有瑞兽之相。”   禁军们愕然,猎场封锁森严,他怎能路过,难道世间高人真如民间传闻一般御风飞行?   他们不敢逾矩看向小贵人,听见这道士说起白泽,便联想到多年来关于白泽的童谣:“四州尘扰,白泽降世,圣君在位,河清海晏。”   这道士先是凭空出现,再施展仙术,现在又一语道破白泽身份,众人此时已经信了三分。   陶醉听他口称白泽,不再当他是官员献媚送上门的高人,蹙眉试探道:“你是哪儿来的?”   这神棍一看便是准备惑主的把戏,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自己的事。   道士再三打量陶醉,陶醉大大方方任由他看。   “此处不仅有真龙紫气,竟然还有降世白泽,真是人间宝地,贫道平生闻所未闻。”   “贫道师承千岁翁安期生,山野知人如浮萍飘荡,有何来处。小公子虽灵台未开,却是泽世瑞兽,贫道不敢失礼,请受一拜。”   说罢他躬身深深向陶醉躬身作揖。   陶醉:“秦汉时期的那个安期生,他还活着?”   安期生是秦汉时期的有名方士,至于为什么跨越两朝,是因为传说此人居于蓬莱仙山,长寿至千岁。这道士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给自己安这么大的来头,像是要干一票大的。   道士含笑颔首:“正是先师,修道之人不为金银俗物,但求长生。正如公子是神兽入世,寄身清贵之身,却能辨人性是非,垂青天下世人。”   “贵人眼目清明,发黑如夜,肤白胜雪,气骨如璞玉,莹润生辉,让人见之生喜。实在不是凡胎俗骨能养出来的气度。”   众人连连点头,这话更是没有毛病了,他们小贵人虽然爱闯祸,但皮相却是一等一的小仙童,就是皇子公主都比不上。   若非有此皮囊,就小贵人这成天上房掀瓦的劲儿,都不如这道士有仙气,倒不如说是混世魔王。   陶醉虽然心生防备,却被这道士夸得飘飘欲仙,脸颊忍不住抿着酒窝,咳咳两声谦虚道:“也还好吧。”   但他还是纠正了道士:“但我这么好看,是妈妈生的。都是爹娘的功劳。”   道士本来见他笑得腼腆,是个单纯的小公子,以为十拿九稳,不料他如此跳脱,这种认领天命的时刻,竟然扯起爹娘来贴金。   一时间道士都不知道自己的马屁拍得如何。   陶醉继续引他说话:“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呢?你为陛下而来?”   这人从最开始就意在皇帝,句句不离真龙。   “神兽降世便是为人间止殃,贵人身染龙气,想必常伴君王左右。贵人以为而今天下太平,何殃之有?”   陶醉自从他说出白泽一词后就想为他鼓掌了。   这道士的手法不算高明,却对人心的把握极度刁钻。他从最好糊弄的小少年入手,结结实实地把这小公子抬高一手。   如果陶醉真的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郎,被夸的飘飘欲仙,又有禁军见证,会高高兴兴地把这人引荐给皇帝。因着皇帝对陶醉的宠爱,便能带着这道士绕过皇帝最警惕的心理防线。   皇帝一念之间,可能是高官厚禄,也可能是尸横菜市,可见搭上陶醉的线对方士来说有多金贵。   陶醉沉默,这人要引他亲口说出皇帝失眠多梦的病症。他是怎么知道,皇帝和自己说过他连日失眠的?   陶醉思绪间被牧童掰过脑袋,仔细打量他的眼睛和眉心,狐疑地想怎么没看到什么箓纹和金瞳?   他竟然也目露震撼,满脸写着“他是怎么知道的”,一副大秘密被发现了的心虚表情和陶醉对视。   陶醉:“……”   就好像那些平日里精明的家长,碰上算命的说你孩子有帝王之相,富贵一生,便二话不说地信了。   至少连一向淡定的牧童都信了,从笃定的神棍骗子,变成这人说不定有两把刷子。   陶醉没说话,道士长揖不起,等陶醉识趣地把他扶起。   不料陶醉冷漠开口,公事公办斥责禁军:“愣着干嘛,刺客擅闯猎场,把他扭打送给枢密使大人。”   天边的神仙到底不如给口饭吃的主子重要,禁军们条件反射地拔刀一拥而上。   道士大惊失色,没想到陶醉看着软和,刚才还和颜悦色,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翻脸不认人,二话不说就发难。   他被禁军团团围住时,往自己脚下猛然一掷某物,迷雾升起,众人大惊,纷纷回防扑向陶醉,道士的身形骤然消失。   只敬业地留下一句:“瑞兽灵台未看,不识真仙。你我缘分未至,来日再会。”   陶醉没想到这人竟真有两把刷子,被团团围着还能跑了。   转头一看,牧童一脸意犹未尽,埋怨道:“少爷怎么打草惊蛇?”   还想多听他夸两句来着。   陶醉白了他一眼,原来这小子不是信了,是听高兴了。   “没听他说来日再会吗?这人拿我钓鱼打窝呢。”   只是陶醉没想到“来日”来得这么快,第三天他就见到道士。   陶醉在枢密使专门为他设的一块草地上逮兔子,当然兔子也是宫人提前放进去的。   皇家狩猎面子工程多于野趣,众人围起猎场后会人为放猎物进场,以免哪个倒霉皇帝空手而回。   陶醉倒也没那么愿意逮兔子,小公主、小皇子满地乱爬,比兔子还有趣。   他让人给自己搬来太师椅,悠哉悠哉地指挥着小豆丁们:“抓它的长耳朵,哎呀你真笨。”   拿脸对着兔子腿,自然要被狠狠蹬一脚。   皇家的小孩子们喜欢陶醉,唯他马首是瞻,把他供的像个大爷,就连陶醉开口要水要水果,都屁颠屁颠亲自送到他手里。   宝禄公公臂间夹着拂尘一甩一甩地来寻他:“小贵人,小的找你找得好苦。”   他视而不见小主子们像小狗似的被陶醉指挥得团团转,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就跑。   陶醉嘴巴不停地问:“伯父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射箭打猎。”   “哎呦祖宗,别问了,有人借您的神通装神弄鬼呢,陛下让我嘱咐,您到了可千万别出声。”   御帐正前方还摆放着昨天祭兽神的简易祭台,一人正在祭台上经手焚香,闭目口中诵念咒文。   这不就是那天那个道士吗?!   皇帝高居主座,侧位坐着陶醉没见过的嫔妃,大臣肃立在下首,钟丞相看了陶醉一眼,冲他点点头。打眼一看,朝中有头有脸的重臣君王都齐了。   不知道士先前说了些什么,众人神色肃穆凝重,一眼不眨地看着正中间施法的道士。   陶醉刚到,就被皇帝看见了,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   陶醉人小,在皇帝身边坐下,仰脸说:“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神……”   皇帝脸色淡然,手却麻利地捂住了他的嘴,敷衍哄道:“神仙是吧,朕知道了。”   就知道这小子不听话,都让他别出声了。   陶醉:?   侧座的贵妇人脸拉得老长,原本看见陶醉时神色不虞,却笑点极低,偷看陶醉被皇帝捂嘴后,连忙咳咳低声掩饰了笑意,恢复了时刻要找茬的端庄黑脸。   陶醉对这贵妇人的兴趣比道士多多了,他不知道不能直视娘娘的规矩,光明正大地侧过脸看人。   妇人面色白净,额间点花钿,身着红绫龙纹常服,头顶凤冠,十二支金翟钗缀在发间,一串龙凤合纹坠垂于胸前。   身份不言而喻,是皇后啊,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后,怎么一副不大喜欢自己的样子。   皇后发觉他对着自己眼睛眨巴个不停,心说胆大包天,脸拉得更长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一个劲儿撩闲,浑然不知道自己都快把心胸不甚宽广的皇后气死。   捏着他的下巴往道士那儿看。   陶醉仰头,突然发现皇帝眼下乌青,神色颓然,和之前头晕失眠时的病容一模一样。   分明不是好了吗? [46]第 46 章:他的把戏,我也会做   祭台上还摆放着昨日祭拜兽神的一应器具,案上供奉干果粟稷、熊皮虎骨,祭台正中设兽神主位,燃香的青炉仍有青烟袅袅。   祁朝秋猎前供奉的兽神是皇地祇,以许诺不伤林兽幼崽,祈求山林安宁,猎获丰盈。皇地祇是统摄山川百兽的大地主神,是地祇之君。   那道士在众人注目中取出一枚光洁白铜镜和符纸放于祭台之上,镜面直冲天光,反射出昏黄光晕。他抚了抚长髯,行云流水地挥毫写下符文,竟真有几分道骨仙风的神韵。   众人不明觉厉,眼睛一眨不眨,屏息探身看他动作,连皇后都微微起身看那符纸上的纹箓。   陶醉百无聊赖地扣手指,被道士看了一眼,顿觉不妙。这道士看着松形鹤骨,是个合格的神棍外形,陶醉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又贼又贱,忍不住啧了一声。   引得皇帝侧目,低声训他:“没礼貌!”   果然那道士胡诌道:“圣人对这纹箓感兴趣?可惜贫道不通符文,恰逢昨日人间天子祭拜兽神,兽神欣然而至,贫道这才被神气引来,又在山野中巧遇白泽。”   他遥遥看向陶醉,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白泽传闻已有多年,天家的态度也暗示着这一点,却无人敢点明陶醉的身份,在座众人都是祁朝栋梁之臣,难免有不信之人。   陶醉只当不知道,抿着嘴生闷气,一双灵韵十足的眼睛傲气回望道士,却不知这幅傲然的模样只会给道士的神灵一说更添一分信服。   陶醉暗骂,就知道这个神棍要拿他做背书。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骗子他见多了,这种行为在华尔街叫贩卖空气,空口白牙说一个无法证伪的故事就能变现了。   皇帝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心里好笑,太子说过他在镇宁被百姓硬叫成小仙官儿的事,这小子犟得很,不知是哪里来的观念,对鬼神一事不为所动。   尤其不愿意别人说他能显灵,一说就不高兴。   那道士见无人敢把火引到陶醉身上,观皇帝神色,便也自觉达到了目的,继续说:“这金色纹箓便是贫道从白泽额上神纹和金瞳得来,皇地祇是管理山林异兽精怪之主,白泽通晓地祇万物,二者各司其职。贫道便借白泽神通请皇地祇,以此铜镜收天子散逸神思,令天子神魂归位,只为社稷安宁。”   他话锋一转:“不过,令天子心忧之患也会在镜中显形。”   陶醉莫名心下不安,连皇帝掰过他的脸仔细观察他眉心的动作都顾不上。   皇帝喃喃道:“神纹朕倒没看见,但这兽神和白泽的说法,别让他歪打正着了。”   皇帝看了眼钦天监,见钦天监监正冲他点头,示意会随时出手,不让此人惹出没法收场的祸事来,这才放心收回视线。   道士点燃符纸在镜上摇晃,日光照射镜面,铜镜浮出一层虚光,竟渗出水色来。   陶醉看着他将铜镜立起以示众人,镜面水泽缓缓映出一个模糊但特征鲜明的人影:一个手握书卷的男人,却穿着文武袖,前半身披甲带胄,后襟宽袍大袖。   众人神色微妙,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   文武双全的文官,除了陶敏正还能是谁?他不就前才以县令之位独自领兵,带领一百押运官兵、两百毫无战力的乡勇,大破匪寨六百余土匪,以弱胜强。如今他又任大州府的安抚使,本身就手握法理和兵权。   刚柔并济,文能经纶济世,武能扭转乾坤。如此猛人大起大落,先被贬多年,又在一夕之间执掌州府,用脚趾头都知道,皇帝能心无芥蒂就有鬼了。   这水影并不算高明,却把人心捏得死死的,就算皇帝不信方术,但统治者心思莫测,有时雷霆雨露只因旁人一句提醒入了心。   皇帝面上不为所动,缓声道:“竟有如此神通。”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陶醉看这些人的神色也反应过来了,好嘛,原来这说的是他爹爹。   给他爹下绊子前先戴个高帽。这操作为何如此眼熟,这不就是神棍借白泽作背书之前,先夸得他晕头转向吗?就算皇帝伯父和陶大人有一丝嫌隙,被这心理暗示一激,不是真的也成真了。   这人果真有来头。   他正要在皇帝耳边拆穿道士的伎俩,不就是冷凝水加上氧化反应?   却被皇帝又捂住了嘴:“你别急,先等等。”   道士还在动作,闭目念咒,取过祭台上用于献酒兽神的玉盏,他不顾杯中尚有酒液,便随手泼在地上,此举让钦天监皱眉,断定此人心中无道。   道士接引清水,符纸轻点水面,口中轻喝:“浊散清归!”   澄澈水面上无端泛出白雾,萦绕杯口。   “天子饮下安神水,便神魂归位,疲敝一清。只是若要根除病灶,贫道还需在庙中神像前炼制灵丹,否则陛下受虚星冲顶,兽气侵袭,便人会头晕脑胀,夜夜不得安眠,长此以往便亏空身子,百药无医。”   这话说得严重,怪不得众人神色凝重。最重要的是陛下已经连日因头疾不上早朝,正值盛年脸上却有了暮气,实在让人不得不心忧。   皇帝看着盏中清水,宫人已验过无毒。   陶醉毫不客气地凑上前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依据刚才的烟雾泛起,他猜测这该是在杯底抹了樟脑和龙脑香丸粉末,香药蒸腾,自然形成白雾,味道又清冽,当然可以安神了。   只是皇帝没让他说,一副并没有被神棍迷惑的样子,他便乖乖闭嘴。   皇帝在众人紧张的注目中抿了一口,神色渐缓,半晌才开口说:“果然有效。高人竟能感知兽神之灵,又见白泽神纹,有如此神通,合该建庙供你炼药,如果能治朕头疾,朕重重有赏。”   那道士知道皇帝并不全信他,还端着架子,眼中却难掩喜色,迭声说了一箩筐不慕名利的神棍套话,听得在座朝臣心中安定。   别管方士到底能不能通神,只要有用就行。   陶醉觉得皇帝此刻心情坏到了极点,连带着自己都不太高兴了。   皇帝的政治威信不仅仅来源于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健康状况。那道士的神水虽看着有用,但他用的道具无论是水泽还是烟雾,无一不是难以捉摸或虚幻的镜花水月意象,暗示着皇权的不安稳。   陶醉指尖生寒,微微颤抖。   如果皇帝的头疾没好,会发生什么事?那日皇帝只是患病几日,已经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来找了他一趟之后莫名好了。   如果皇帝再病上个半月,身体差到极点,对死亡和失权的恐惧会击溃他的心智。此时恰好秋猎围场中被他这个“白泽”引荐了道士,道士一杯清水就让他大大缓解,他必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依赖道术。   再吃上几丸仙丹,水银、朱砂硝石、和硫磺,那些重金属和矿物会让他神采奕奕,却能要了他的命。多少英武圣君都栽在这上面。   按照最坏的发展,陶醉那天的噩梦竟然会成真,那是什么梦?   皇帝察觉到他的颤意,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想明白了?我好好的在这儿呢。”   热意这才回笼,陶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皇帝见他这么快缓过神来,心知他没注意到梦中的某个细节。   那梦岂止是惊扰了陶醉,皇帝患病以来神思不属,也被这梦纠缠,他和陶醉不一样,这小少年满脑子都是亲人离世的悲怆。   皇帝眼中却是他死后的朝中局势。太子登基时手握传国玉玺,长身如剑,冷漠地看向百官之首的陶敏正,陶醉应该没看清,现在想来应是仇恨的眼神。   梦中,他的太子和朝中文武双全的权臣不死不休,台谏之患未解,简直腹背受敌。   陶醉知道在座朝臣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里都在嘀咕史上迷信方士的皇帝都没有好下场,说不定已经开始另择明主了。   皇帝一直拦着,不让他捣乱,这可能便是他想要的结果。但陶醉护短得很,并不愿意让这种小伎俩损害了他伯父的英明形象。   “他的把戏,我也会做。”陶醉知道皇帝不高兴,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皇帝惊讶道:“哦?那你试试,但嘴巴不能乱说话。”   他任由道士疯狂拉陶醉下水,也有给陶醉贴金的意思,却没料到陶醉这神来一笔。   陶醉抬手招来最能干的牧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牧童毫无异议,也不管他家少爷要的是多奇怪的东西,一声不吭就去寻摸了。   陶醉得意地仰脸,脸颊陷下去一个甜美的酒窝,刚才还期期艾艾的少年马上神气起来,让人见之生喜。   皇帝一看,倾身对皇后说:“你瞧他多高兴,便让他下去玩一玩,也是值当的。”就是破坏了计划也是值当的。   皇后本来也跟着笑,见皇帝在自己面前炫耀,又板起脸:“圣人高兴便好。”   陶醉叫住了正谢恩退下的道士,扬声道:“这位大师高人,天子安危怎能全仰仗给你呢,须知太医院治专症的太医都不止一个。”   道士顿住,目光闪烁着警惕,不知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少爷要搞什么花招。   朝臣讶然侧目,他这话有理,便是臣子们对天子身体康健犯的嘀咕,但让他说起来怎就这么接地气,好似只要多找一个医生,就能稳住皇帝威望似的。   陶醉笑道:“这道士不都是借白泽神通做的安神水么?我也在山林里见了白泽,不妨让我试试?”   不都把他摁头做白泽吗?那他今天就过一过神仙瘾,又不只有这臭道士会骗人。 [47]第 47 章:百鸟朝凤   众人看向钟丞相和陶淮慎:您家里这位还有这本事?   他们只当做热闹看,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神色淡淡,并不显露态度   陶淮深二人虽然眼中惊讶,他们预料中并没有陶醉跳出来这一环,对视一眼后只能摇头苦笑。   原本便是就着他人的算计给他造势,却总也提防不了这小东西心血来潮要亲自上场,就连圣上也由着他闹。   丝毫不在意陶醉演砸了。   道士听他要复刻道术,疑窦尽消,放下心来,袖袍一挥道:“小贵人可是闻出了水中瑞脑香气?但水乃凡水,遇神通方能成神水。贫道施咒念法后散逸魂气凝于水中,方能凝神聚气。”   道士抚了抚山羊胡子,在京外装了多年的世外高人,藐视王公贵胄就是他的吃饭的家伙。因而虽然此时他不停和白泽攀关系,但并不把陶醉放在眼里,只当作和自己一样自炒身价的装货。   “哈哈哈哈,贫道修行三十余寒暑,听闻白泽通晓万物,但修道岂是靠眼睛看来的,殊不知路边顽石看了万年云卷云舒,也未曾见谁修成了精。小贵人若有意向道,请赐教。”   这是拿他比作凡物、顽石呢,真当自己是仙人了。   陶醉不知道他背对着的皇帝已经冷了脸,一边动作一边故作天真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顽石成精生出灵猴,石之美者通灵宝玉受绛珠仙草还泪恩泽呢?”   没见识,和你这种不认识大圣的人没话说。   道士心道果然是小孩,把话本子当真了:“灵猴、宝玉仙草?贫道闻所未闻。”   陶醉窃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果然,思维逻辑最缜密的陶淮慎慢悠悠开口道:“道长这话说得有趣,本官倒也没见过什么蓬莱仙山、千岁翁。”   山羊胡道士没了趣,冷哼不说话。   陶醉知道这道士为什么如此自信。   古代方士精通贩卖长生焦虑,徐福口称蓬莱有仙山,就能让秦始皇为他造船出海;安期生最离谱,只是开了个空头支票,分明是少白头,硬说自己是千岁翁,留下一封信让嬴政数年后去蓬莱见他,就被秦始皇魂牵梦绕。   蓬莱仙山和割韭菜的概念股有什么区别?   那些个戎马问鼎的草莽皇帝做的事儿就更糙了,刘邦砍了条白蛇,和老妇人一唱一和,演了出“赤帝子杀白帝子”的大戏。赵匡胤最离谱,散播了双日临空的谣言,就坦然地黄袍加身了。   陶醉有些无语,和这些人比起来,道士好歹还能水影成像、点水生烟,可不已经是有神通了?   座中枢密院姚大人语气拐出十八个弯,捧了道士一把:“高人有神通,我们陶小公子的花样在高人眼中不过是小儿玩泥巴,在座一众庙堂之器不妨陪他玩闹一番。反正在运动会上下官也玩够了。”   他被分去两人三足,苏大学士和他有仇,把他拽得手足并用,丢尽了脸面。他少不得要刺几句陶醉玩世不恭。   苏大学士不满意了,冷哼一声维护道:“小贵人一片孝心为圣上分忧,怎能算玩闹?姚大人莫不是把每日早朝都当做玩闹不成,怪不得政绩一塌糊涂,只知道盯着同僚的后院!”   “大人的孝心,苏某便收下了。”   “你!”   陶醉算是知道这些人根本就没指望自己能搞出什么花样来,随手摆弄祭台上的东西,一边故作委屈地看了眼皇帝。   看看你的大臣!   高坐的皇帝冷眼喝止:“聒噪。祭台之上岂能儿戏,小酒儿未必在玩泥巴,众卿一把年纪却已在台下搅起浑水。”   二人神色悻悻地闭嘴了,陶醉满意了。   清脆地“啪啪”两声拍手,吸引来众人视线,陶醉抱臂,气势十足道:“你们讲吧,讲完我再讲,我听着。”   牧童把他要的东西呈上来置于祭台上。祭台上的兽神皇地祇的神像是个雍容的女帝神仙,头戴带灵冠,身着玄黄冕服,手持土坛和金穗,威严的神态栩栩如生。   陶醉却见那神像底座衣摆上湿了一片,似是被道士随手泼了残酒,嘟着嘴暗骂那道士果然不信神佛,这神像春狩还要用呢,竟被他糟蹋成这样。   他随手掏出帕子,趁酒液干透前将神像擦净。   陶醉掏出一块灰白石灰石,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穿了道袍,会说这是沸泉石。”   苏大学士给他接话:“那小贵人会怎么说呢?”   陶醉笑眯眯:“小贵人学了《营造法式》,书上叫它可燔石,用于砌墙。”   众人脸色微妙地看向道士,别告诉他们这就是陛下的安神水的原材料。   陛下或成第一个喝刷墙水的皇帝。   陶醉靴子上别着的未开刃匕首终于派上用场,刀尖沾石灰石,小心翼翼地弹进瓷瓶底部,认真得像做化学课的实验。   蘸水在瓶内抹一圈,小刀刮下白蜡烛碎屑——   陶醉照葫芦画瓢,随口用了道士先前的“符咒”:“浊散清归。”   其实是简单的化合反应,石灰石遇水放热而已。   他动作灵巧,把瓷瓶晃出了红酒杯的效果,引人屏息注目。   随着陶醉一声“起”——   瓷瓶口湿热水汽蒸腾着裹住白蜡微尘,瓶口上方悬浮的颗粒泛起荧光,远看近看都似一片闪烁的星云。   满座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这是……引来星辰入瓶吗?”   可比那道士的水雾玄妙多了,水雾常见,发光的玩意儿可不常见。   待众人看清瓶中“星光”,陶醉抬手捂住瓶口,轻声吐出一个“落”子,上下摇晃后随手一抹瓶口,星光沉入瓶底。   好似言出法随,星光依言沉入水中。   陶醉好以整暇问:“‘神仙’说陛下是被虚星冲顶,那我这神水里的星星够吗?”   道士双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不得礼仪一个箭步上前,嘴硬道:“可燔石这种俗物岂能成神水,就是换个人来也能成……”   陶醉撒手,任由这不要脸的二话不说来抢他的石灰石。   道士学着陶醉的样子刮进瓶底,依次加入清水和白蜡粉,摇晃片刻后,眼睛都看酸了也没等到反应。   在座不少人有和道士相同的疑虑,不料换成道士复刻他的做法,竟毫无反应,便纷纷向道士投来不信任的眼神。   连一个养在高门大户中念书的小少年都比不过,到底能有几分神通。   道士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陶醉连瓶子都是捡他方才用剩的,原料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放的,小少年举止随意,没有藏私一丝手法。   陶醉浅笑,以牙还牙道:“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位高人不是说,修道岂是能用眼睛看来的,凡水和神水当然不同了。”   如果洒星星这么容易,建城墙、糊墙时就被百姓发现了。水汽多了少了都有边树,水渍要恰好抹在瓶身上。   皇帝开怀大笑,没想到他竟然能比道士做得还要好:“好一个神水非凡水。”   众人惊叹着附和道:“小贵人天资聪颖,是我祁朝之幸,恭贺皇上!”   “小贵人随手而就,竟能敌方士三十余年修行!”   有人已经暗中思索,莫非白泽传言竟有几分可信?   陶醉被哄得心花怒放:“我再借你们露一手!本来不打算玩的,奈何观众朋友太捧场了。”   深知陶醉经不起夸的皇帝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抬手制止:“慢着……”   皇帝话音未落,众人已经被勾起了兴趣,纷纷向前探身,满脸期待,全然忘了方才的不为所动,盼着少年再展神通。   陶醉动作和刚才一样快,从牧童怀里掏出小陶罐,又嫌那东西腌臜,手心铺了块白逸阳出品小铁片,拿长柄勺舀了陶罐中淡青色的白磷置于手心铁片上。   日光照在铁片上,少年的手心温热,瞬间升起一抹青幽小火,悬浮在掌心,温驯而缥缈,丝毫不伤他肌肤。   这下众人哗然,下巴都要掉下来。   “这……凭空燃火?”道士虽然也能让符纸自燃,但陶醉手心可没有能烧的东西!   “我厉害吧?”陶醉大乐,随意一翻手心,低温火苗干脆利落地熄灭了,他赶紧把那沾了白磷的铁片丢开。   陶醉拍了拍手,又被牧童拉过手擦干净。不枉他给白逸阳整理工学斋考试时心血来潮弄出了这个玩意,原本只想趁机吓唬某个倒霉蛋,果然有备不时之需!   道士从火苗燃起时已然颜面扫地,丝毫不敢再提双方斗法一事,只愤恨地看向陶醉。   他不敢信这人怎么可能是富家公子,比他这下九流的把戏还要精妙。   陶醉没管道士,做戏做全套,亲自端着“星星水”呈给皇帝,皇帝刚要伸手结果,低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喝,你意思意思得了。不过最严重的结果可能就是给你的身子骨补补钙。”   皇帝:“……”有心了,但朕不需要。   只好接过瓷瓶,以袖遮脸,仰头一饮而尽,实则趁机将水倒进袖筒里。   陶醉一脸庆幸,他方才要是放多了水,少不得要给皇帝洗个澡。   皇帝咬牙切齿:“好啊,玩起火来了,回去再和你算账。”   陶醉:“……”   道士神色恍惚,知道经过刚才的事,皇帝是不会再重用自己了,也就是他承诺缓解失眠的仙丹对皇帝有用。   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仙丹只管得了一时。   皇帝似是已经受够这场闹剧了,带着陶醉就要散场,竟只让道士在承乾殿伺候。众人今日也大涨见识,纷纷起身要重新投入山林打猎。   道士不死心,要掏出自己的绝活,对着陶醉:“慢着——贫道还有道术要和小贵人一较高下。”   皇帝摆手让宝禄处理他,只有陶醉顿住了脚步,连同所有朝臣都意犹未尽地跟着止步。   陶醉已经受够这个先是内涵陶大人,再害得皇帝添了迷信术士的污点,还要对他纠缠不休的骗子。   尤其是他现在心急如焚想要知道皇帝的失眠之症是怎么回事,那个黑龙归天的梦会不会成真。   陶醉怒气冲冲直奔祭台边的道士,怒骂道:“你还要比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要踩着我上位吗?”   皇帝生怕那道士有什么邪术奇招伤了他,亲自上前拦在陶醉身前,劝他:“胡闹,朕没事,你身份金贵,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理睬方士。”   陶醉怒气上头了,眼里根本没有皇帝。   “难不成要我求……”他看了眼祭台前的皇地祇供奉,随口胡言道:“正好你说兽神为天子供奉而来,我想她也少不了看热闹,难道要我求兽神在上,保佑我们此次大杀四方,额不对……”   此时守了全程的钦天监监正福至心灵,冷不丁开口:“百鸟朝凤。”   “没错,百鸟朝凤,难道这也能摇来吗?”   陶醉脑子转得飞快,百鸟确实归皇地祇管,顺嘴说:“求兽神在上,让她赐我们百鸟朝凤的奇观,你才满意吗?”   山羊胡子道士被他一通抢白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你……竟说我玩不起,贫道又非技不如人,只是术业有专攻……”   还在嘴硬,陶醉气得冒烟。   皇帝头都大了,叫人把道士带下去,别再让他惹这小子了。   此时空旷猎场四周突兀地传来几声清越鸟鸣。   众人愣住,这才发现从陶醉说要斗法开始,以祭台为圆心,数十里内似乎都无兽声虫鸣,好似如陶醉所说,皇地祇娘娘见此时有趣,特意留下来看热闹似的。   翅膀扑棱声,连陶醉都跟着抬头看天。   零星几只彩羽飞鸟掠过天空,零零星星盘旋几周却不肯离去,山林中有窸窣异动,惊得外围禁军迅速回防:“护驾!”   皇帝把陶醉拉到身后,陶醉刚才还像只怒气冲冲的小狮子,此时也被异响整懵圈了,一回头失礼地撞到皇后身上。   皇后见他惊慌失措,凝冰一般的冷脸也缓和了写,像母亲一样把他搂进怀里,只让他露出一张小脸仰头看天。   皇后正吩咐着龙卫去寻太子回来,她的孩子还在猎场里呢。   霎时间,林中、天边风驰电掣地出现飞行健将斑鸠、山雀和身姿优美的鹭鸶、白鹭,随即第二批是小巧却色彩眼里的翠鸟、黄鹂。   道士抱着脑袋匍匐在地上,只知道重复陶醉的最后一句话:“……百……百鸟朝凤!”   众人被禁军围在祭台中央,恍惚得好似升天。皇帝忽然笑了,胸腔荡起笑声的鸣颤,衣袖飞扬,猛然看向目瞪口呆的钦天监监正。   你小子,干得好啊!   最后随着拖着长长尾羽的赤金锦鸡和翠蓝孔雀姗姗来迟,百鸟凌空盘旋展翅,鸟类优美的尾羽在日光下映射霞光,铺展成斑斓的色彩。   众鸟环绕盘旋成圈,层层聚拢,好似落脚在梧桐树上,在悠扬的啼鸣声间,四方风物无风自动。最后,百鸟收敛羽翼,逐一向皇后方向行礼俯首,最后冲天而去。   陶醉扒开皇后罩在自己身上的厚重宫袍,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皇后搂着他,神情恍惚,困惑地低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随即管不了这么多,紧紧搂住陶醉,笑得像捡到宝。   甚至有一只小黄鹂,大抵是方才体型太小转晕了,还晕头转向一头栽进陶醉怀里,被他又拍又提,这才转醒,绿豆大的眼睛一眨一眨,轻轻在陶醉脸上啄了啄,这才重新跟上大部队离去。   鸟群井然有序离场,只留下一道绚丽的背影。四周骤然寂静,只余虫鸣。   众人纷纷未缓过神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的心跳声。   陶醉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如此神异的景象,尤其是还撞晕了一只小鸟。   他第一个脑子转过弯来,又是喜欢,又是抱怨地质问道士:“你耍了什么花招?”   道士正崇敬而不失惊恐地仰望他,好似撞鬼,冷不丁被他一问,连恐惧都忘了,满心委屈: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   “我哪有这个本事?” [48]第 48 章:还能是哪个小贵人?   众人不愧为朝中大员,在鸟群消失后迅速交头接耳两句,不论品级高低,官袍一展屈膝匍匐于地,成片衣袂翻飞。   群臣以钟丞相为首,山呼万岁道:“麟凤呈祥,百鸟来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殿下千岁,千千岁!”   钟丞相正声说贺词:“古语有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如今不闻丝竹之声,圣德上达天听,百鸟朝圣,故上苍将此祯祥,庇护社稷黎民,实属大祁之幸!”   众人迭声说吉祥话,思绪几转间看向帝后身后的少年。   自从皇帝携太子亲自接他回来,钦天监十多年前的那则白泽伴紫薇的批文却仍未坐实,只因随着陶敏正一贬一升,众人只当此事是皇帝捏造的政治符号。   但今日他们可是亲耳听见陶家小公子说要百鸟朝凤,史无前例的吉兆他说要就要,这世道,怎的和哄孩子似的?   皇帝大悦,携皇后受礼。转身去寻陶醉,只见这小子蹲在他们二人身后,被挡了个结结实实,没个正形地拿树枝逗道士。   “你早说你有这本事,居然还给我递台阶,那我就不和你较劲了。”陶醉想了想,“但一码归一码,你给皇上献仙丹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道士百口莫辩,不知这小贵人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要利用他掩人耳目。他只能跟着俯身磕头,拿神鬼之事骗人时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真神通。   “小贵人饶了小人,都是被奸人蒙骗才拿您做筏子,小人不想死后入畜生道……”   钦天监近身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不做声,面上却带笑,点了点头,赏了他些东西。   这钦天监也是个妙人。当年白泽降世与荧惑守心等凶兆混淆时,就是他挺身而出,指出了白泽作伴星,没多久皇帝就升他为正监正。如今又神来一笔引着陶醉这个小傻蛋说出百鸟朝凤。   陶醉被监正笑吟吟地引去祭台前:“都是小臣疏漏,多亏了贵人高抬尊手清理了神像上的酒渍。否则今日天降神迹,若是神像污秽冒犯天颜,再被载入起居注,小臣该遗臭万年了。”   “来,小贵人,您方才侍奉神像,合该上柱香。小臣说一句,您在心中念一句。”   皇帝含笑看着,陶醉在他面前句句顶嘴,配合别人工作时却老实得很。   他评价道:“小酒儿是个讲道理的孩子,在珉儿面前也乖巧得很。合该让他多去你那儿转转,当真是草木都生辉了。”   皇后深居简出,对陶醉的存在一直持观望态度。今日陶醉引来的百鸟朝凤连皇帝都羡慕,史书上何曾有真凤凰,简   皇后瞥他一眼:“莫不是相熟后落得陛下这般田地。”   皇帝大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陶醉接过线香,跟着钦天监一步一顿焚烧菖蒲和柏枝,心里念叨:“多谢皇地祇娘娘垂青,晚辈甚感恩泽……”   “贵人念了吗?”监正对他的淘气心有余悸,再三要他保证。   陶醉哪里知道这钦天监为何如此自来熟,分明没见过他,连忙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说念啦念啦。   他虽自己不信,却尊重古人的习俗,他何止依言念了,还自己加了一堆废话,什么小鸟可爱,他很喜欢。   等陶醉终于摆脱了钦天监,皇帝正等着带他回营帐休息。   “伯父的病容是真的吗?”   皇帝从腰间扯下香囊丢给他自己看。里面原该装着陶醉塞进去的平安符千纸鹤,如今却是一堆黑乎乎的粉末。   “怎么又装回这香粉了,我的东西呢?”   那天他梦见皇帝没了,情急之下把皇帝香囊里这东西都倒进茶杯里,换上了自己的平安符。   皇帝解释:“你那天见到的不是香粉,是曼陀罗。华佗用作麻沸散,但焚烧后吸入会让人狂乱,头晕目眩。”   “别急着丢,现在你手上的不是。那天你哭哭啼啼地把这东西倒出来,我便知不简单,让宝禄取回皇宫。果然至此,我的失眠之症不治而愈,此物又被太医断为是曼陀罗。”   宫中之物最忌讳来历不明的东西,寻常香粉会被压做香饼,宝禄哪里会放任他的香囊里出现不明粉末。   陶醉一听背后生寒,就把这晦气东西扔了。曼陀罗全株有毒,轻则致幻,重则让人窒息死亡,在古代宫闱中更被视作秽毒不想之物。   他以为道士背后之人只是趁皇帝病得心态不稳,算计他沉迷仙丹和方士,没想到连病灶都是此人精心设计。   皇帝用物无不归属尚衣局受管,贴身的香囊玉佩更是由小黄门、大宦官掌管,背后之人的手竟然伸进了宫闱,给皇帝下毒。   “多亏了你,否则谁知今日局面如何?”皇帝淡淡地说。   他自认不昏聩,在梦中见自己吃药而亡、壮年早逝,只觉荒谬,那日听到曼陀罗三字才知这是何等死局,还栽赃给陶敏正。   “他们是为了害我爹吗?他真可怜,我没想到他还未回京,就已经有人给他下眼药了。”陶醉抬头,皇帝果然黑了脸,连忙补充道:“当然了,您被下毒也很可怜。”   “是谁下的毒,尚衣局吗?”陶醉面无表情问。   皇帝笑而不语,尚衣局由宫中妃嫔女官执掌,再说下去和指名道姓有何区别?   “你不用忧心此事,只管凭心意做事便好,老子带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掺和争斗的。你方才把功劳都推到道士身上一事就做得很好。”   皇帝需要顺理成章地将道士扣在宫中。   陶醉拉着他的手臂求了好半天,皇帝不为所动,铁了心不告诉他。   正巧太子骑马回营,一众骑装少年勒紧缰绳停在祭场前,他们刚从猎场回来,许是听闻了林中百鸟异动,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皇帝不愿说,他便干脆要找太子商量,皇帝挥挥手就让他滚了。   看着陶醉没跑上两步,就被太子策马而至单手带上马背,鲜衣怒马少年郎,兴冲冲往猎场边缘去。   “哥哥,你打了多少猎物?”   宝禄公公近身,慈爱地看着二人策马而去,说:“两位都是玉做的人儿。”   皇帝沉吟:“他还以为朕诓他万事不愁。要我说,他和珉儿站在一起,才是帮了最大的忙。”   不枉他今早支开了太子,梦中一切实在难以解释,以皇帝的心智见识,竟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就像是随着要他命的节点到来而愈演愈烈。   皇帝绝不冒险让太子看到那副透出陶敏正身形的水渍图。   太子让身后玩伴们各自散去,向陶醉打听群鸟异动是怎么回事。   陶醉老实地告诉他,有个精通驭鸟的骗子,不知是用上什么手段把鸟全吸引来了,害得他被小鸟啄了。   太子皱眉,看他一脸真诚,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猎物已经放置膳房,今晚就要用这些猎物宴请众人,陶醉穿回古代也是吃上山货了。   他们手牵着手往主帐走,陶醉再三逼问太子:“你真的不知道假伯父失眠是怎么回事吗?”   太子头都大了,皇帝这次并未做甩手掌柜,确实没让他沾手,况且他父皇有心不让陶醉掺和,自然有他的道理。便开解陶醉道:“既然他让你随心而动,便是得罪过你的人,掰着手指数也没有几个,你大可……”   “使劲折腾”这四个字还没出口,他们转弯便碰见了为数不多的得罪过陶醉的人。   陶醉一眼看见了行宫侧门旁悠悠停下的马车,车身上雕有“陶”字,是他家的马车。   他马上反应过来是娘亲来了,还没像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被太子一把拉回转角内。   “别急,先看看。”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拐角处。   陶醉随着他手指一指看过去,陶家马车旁有三五少年走马经过,为首一人突然停下。   正是卫灵。   “他如果要做坏事,我们就冲出去把他揍一顿。你是太子,你揍他没毛病。”   太子失笑:“我若要揍他,确实要趁早揍,否则等他袭爵了,我便不方便了。”   陶醉狐疑:“太子揍人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不是,卫国公是祁朝最低等级的国公,而京中子弟皆是势利眼。你知道为何家中爵位比他家高的年轻世子如此多,却总有人跟在他身边吗?”   确实如此,就算卫灵和他的国公爹接连着丢人,听伯父说,朝中人颇不待见这一家,但现在看来年轻一代并没将他彻底孤立。   太子提点道:“因为他是宗亲和落魄勋贵的代表。卫灵的作态是最像旧宗亲的,像你堂兄那一派皆在朝中有实权,看不上他,但他这一脉袭爵后不降等,不少会降等的爵爷家公子便爱追随他。”   太子没说的是,这类人通常不求上进,行事荒唐,却极善经营裙带关系,各家联姻以分享政治成果。   陶醉皱眉,听上去像个会结党的坏苗子。   “哥哥,那日我会相府时你不在,卫灵情绪极不稳定,行事偏执疯狂。虽然我猜是事出有因,但这便也是他的本性。”   太子摸了摸他但发髻,说知道了。   陶醉还是第一次以偷看的视角看他娘亲,小声对太子炫耀:“你娘亲今日做了凤凰,在我看来,钟夫人也是仙女一个。”   马车上下来了两个极守规矩的侍女,帘子掀开伸出一双素手搭上侍女手心,车中人踩在马凳上款款下车。   钟夫人挽着端庄贵夫人发髻,面容温婉却穿着利落,与猎场营帐的场合十分契合。她神色静谧,知道马车旁有个静立不动的少年,只微微点头向卫灵致意,待看清他面容时意外地顿住脚步。   卫灵脸色一如往常般阴沉,却在钟夫人点头时也微微躬身,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晚辈礼,给足了长辈面子。   陶醉知道卫灵必是因为他那糊涂爹爱慕钟夫人一事怀恨在心,便时刻提防此人冒犯他娘。   没想到这人现在竟然如此正常。   钟夫人便毫不在意地莲步轻移入行宫内。她要马上觐见皇上,必须简单梳洗整理,拜会主帐。   更何况她的小酒儿还在等着呢。   陶醉看了看太子,满肚子怨气:“那他是光针对我了?真不公平。”   太子只觉他长在了自己笑点上,明明是他紧张娘亲,怎么相安无事了还要求个公平?   不久后,皇帝在主帐中被通报钟夫人已至行宫,等待传召。   却不想行宫的小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在帐外通传,吞吞吐吐道:“陛下,行宫的人说,小贵人正和卫国公家公子打架,谁都不敢拦……”   皇帝:“你说哪个小贵人?” [49]第 49 章:吃小爷雷霆霹雳拳!   皇帝听出这小内侍是宝禄公公的徒弟。   他也没指望有人敢接这句话,否则便是承认他教育上的失败。   “提点了多少次,被他当耳旁风了,凡事莫冲动,他若不是有过戏耍御史中丞的前科,今日人家还当他仗着权势愚弄方外之人呢。现在还动起手来。”   室内众人默不作声,都知道皇帝是在说谁。   皇帝放下手上折子,宝禄公公要来扶他,说:“小贵人要是知道他受欺负了,陛下还不紧不慢的,指不定要联合太子殿下孤立您了。”   皇帝摆手没让他扶,自打宝禄一心向着陶醉之后,便有了借着扶人的架势、实则催他动作的毛病。   他似笑非笑地手指点宝禄公公:“他若是真受欺负了,你那徒弟说的就不是二人打架,这种各打二十大板的春秋笔法了。”   宝禄公公赔笑。   皇帝冷哼:“不过你倒也没错,小酒儿心软又讲理,怎会无缘无故动手,走吧。”   那日卫灵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这小子不也是一声不吭的。   皇帝摆驾行宫,还未至勋贵子弟群住的苑邸,却在必经之路上碰见向他行礼的钟夫人一行人。   “陶夫人一路车马劳顿,不必多礼。”皇帝远远抬手虚扶,客气地说:“朕本该和皇后一同在御帐召见你,既然小酒儿也在行宫,不妨随行。”   正好让他娘亲管管。   钟夫人垂首屈膝,礼数周全婉拒道:“蒙陛下垂问,是那孩子之幸,命妇不敢干预,一应全凭陛下圣裁。陛下政务繁冗,本不敢叨扰您移步,命妇自行往御帐觐见皇后殿下足矣。”   皇帝:“准。”   钟夫人始终垂眸,遥看了一眼陶醉所在的苑邸方向,便带着侍女往御帐中去。   皇帝目不斜视,心下却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他这个假伯父在人家亲生娘亲面前总归有些心虚气短,但这钟家出的女儿真是聪敏,将儿子之事全权托付。   内侍推开行馆大门,里面的场景却和皇帝想象中大不相同。   陶醉骑在那卫家小子身上,揪着人家的衣领,理直气壮问:“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说,还敢不敢了?再往那儿去我就再给你一拳。”   活像个小霸王。   底下的卫灵发髻散了一半,披头散发好似乞儿,梗着脖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说了,我没有!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你个南蛮子,不讲理,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揍我,我要……我要……”   结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威胁他,皇帝向着他,钟家、陶家失而复得,恨不得摘星星把他惯得如此霸道!卫灵甚至不能说回去国公府告状,他爹只会怨他在陶醉面前丢人显眼。   卫灵狠话还未放出来,丢脸地给自己呛哭了。   皇帝和宝禄公公:“……”   陶醉和卫灵听见开门声,齐唰唰看向门口——   卫灵宕机,陶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马上意识到这狗血的场面多引人误会,简直是恶毒反派欺压豆芽菜的现场!   陶醉:“我,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算了……”这台词也太经典了。   还是那小内侍徒弟最机灵,第一时间把门关上,贴心地帮小贵人掩人耳目。   陶醉急了:“喂,关门做什么,又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皇帝一进门嘴巴都合不拢,扫了一眼太子居然也在现场,他显然是负责纵容和袖手旁观的保镖角色。   皇帝绝望,原来这才是他教育上的大失败。   “一个欺凌弱小,一个助纣为虐?”   太子原本看小孩子打架就乐呵得直露虎牙,这下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噗嗤笑出声。   陶醉大怒,吓得连方才硬气非常的卫灵都抖了抖:“别再逗我了,就不能张嘴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都怪这卫灵!   他和太子眼看着钟夫人进了行宫,正要错开卫灵和娘亲先见上一面。   谁料卫灵原地沉思了半晌,魔怔了似的抛下马和同伴,径直也回了行宫:“你们去吧,我没心情。”   众少年不满道:“怎么回事,说不去就不去了?”   “算了,他就这样,咱们自己去,猎到了白狐便不分他。”   陶醉总觉得他神情不对,不知是要找钟夫人的麻烦还是要作傻事。   他抿了抿唇,和太子说:“我们跟着他。”   太子没多问,乐呵呵地陪他管这趟闲事。   他们摸上去凑近卫灵,只见这小子在门口就和钟夫人一行人分道扬镳,只是傻站在庭院内汲水的池子旁,不知在想什么。   行宫地处偏远,虽引了活水作泉,但勋贵子弟们住的苑邸并没有那么讲究,庭院内挖了池子蓄水供下人们取用。   如今已近深秋,北方凉意更甚,那池子虽考虑了安全,只到寻常少年胸口的位置,却蓄满了寒气,若是不慎掉下去了,准要风寒入体。   陶醉心里一个咯噔,他第一次见卫灵时而怂包时而偏激的性子,便察觉出不对劲。   不知道那个脑子不好使的混球在水边发什么愣,陶醉却总觉得瘆得慌,捏紧了旁边太子的袖子,不禁后退靠在人身上,暖意传来才没那么惊慌。   太子知道他没见过旁人这般凄苦临水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脊背,权作安慰。   卫灵看着水中倒影,里面的人衣着华贵,在他看来却怎么看怎么素,素得让他厌烦。   和他见过的陶醉一点儿也不一样,还有刚才的钟夫人,卫灵从未想过会猝不及防地见到她。他并不想比较,但她和想象中陶醉的母亲一模一样,不像娘亲咒骂声里干巴巴的黄毛丫头,仗着年少时的情分祸害了他爹一辈子。   反而和她的名字一样,温婉秀美,被他失礼地盯着,认出他是故人的儿子也不恼,淡然地点头擦肩而过。钟夫人穿得素净,莲步轻移时却带着和陶醉相似的恬然和贵气,卫灵看见他们母子俩便会对他们身后的陶、钟两府心生退意。   和空壳子似的卫国公府完全不同,他便总显得色厉内荏。   他喃喃道,听上去苦闷得难以排解:“就好像卫国公府是个过时的笑话,但我为什么也稀里糊涂要当笑话?”   他往池子里走,丝毫不管池水浸湿鞋面。   陶醉呼吸急促,忍无可忍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卫灵手臂,钳着他往苑邸里走。   卫灵被他突然窜出,吓得要撅过去,人都傻了被他抓进去,挣扎得像上了岸活蹦乱跳的鱼:“你做什么?!从哪儿来的?”   “放开我!”   汪麟不是说这冤家被陛下看得严实吗?   太子刚关上门,陶醉默不作声一拳捣进卫灵的肚子——   卫灵猝不及防:“嗷!!!咳咳咳……呕!”   陶醉:“嘶……”甩了甩拳头。   这小子是皮包骨吗,比他还瘦,肋骨都硌他手了。   太子连忙上前护着,不费吹灰之力接下卫灵条件反射的拳头。   “怎么了这是?你先别恼,莫气出病来。”太子哪里见过这娇滴滴的江南小公子动手,平日里他开玩笑让这位斟茶,连瓷实的大茶壶端起来都要手抖。   卫灵没事也要被他们气吐血了,打人的还病上了,有没有天理了?!   陶醉把他一拳打倒后,便闷声死死骑在他身上不得动弹,知道这混球最宝贝发髻上的坠子,一把拽得他惨叫,咬牙切齿骂他:“你敢寻死?”   太子见他除了最开始放倒卫灵那一拳,接下来都是姑娘家家打架似的,一味揪头发、掐肉,便只待在一旁守着。   他比陶醉打三岁,比卫灵大两岁,上手的话有欺负小孩的嫌疑。   卫灵反应过来了,一边抱头护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狡辩:“那池子能淹死人?我只是一不小心掉进去而已,你管我呢?我就是乐意进去泡个澡又如何,你分明是怀恨在心,找个借口揍我!”   陶醉懒得听他狡辩,激他说:“今天你敢躺池子,明天就要去大运河游泳了,你个混账!见了我娘就要寻死觅活的,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你要是跳进大运河,搅得下游江南百姓都尝出味儿来,岂不是给我娘丢人?”   什么大运河乱七八糟的,他身上没味儿!   卫灵激动得气喘:“你胡说!我从来不欺负女人,我心里烦闷,进去池子滚一圈怎么了,你难道没见过我发疯吗?”   “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我不敢还手,你那软绵绵的力气吓唬谁呢?”   陶醉看出他哽咽着要哭了,自己也手足无措,却不知道该怎么治这个疯子,只能一味威胁他不准再往池子里去。   太子难得见陶醉这般生龙活虎的样子,刚得了趣致,却发现这二人状态都不对,怕陶醉被吓着,正要上前扶起他——   大门“砰——”一声打开,皇帝威严地驾临区区子弟住的别馆。   “事情就是这样。”太子解释道。   卫灵在皇帝面前恭敬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   陶醉知道那池子淹不死人,只是恼这人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念头,但在皇帝面前总不好挑明了说。   面上有错,他便乖乖认了,诚心对卫灵说:“我揍你是不对,对不住,总该说清楚才是。”虽然他觉得卫灵该揍。   卫灵哪儿敢拿乔,他本就是故意要去趟那池子,索性先前陶醉也未和他计较告状之事。   “不必,本就欠你一顿打。”   太子笑弯了眼睛,像真正的兄长欣慰地拍了拍陶醉。   皇帝听完也只觉不出所料,摸了摸陶醉的狗头,熟练甩锅道:“原是做了好事,那便是内侍误会了,但朕可是什么都没说的。”   陶醉气鼓鼓:“‘一个欺凌弱小,一个助纣为虐’?我都成纣王了,还什么都没说!”   皇帝乐呵呵地:“珉儿都还不如纣王呢,你就消消气吧。我正准备和皇后召见你娘呢,知道你在打架,便慌慌张张来了,难道还不能逗逗你吗?”   陶醉悄悄瞥了一眼自从皇帝出现后,就安静得像个透明人的卫灵。   太子不像皇帝,这会儿沉浸在小辈难得淘气捣乱的愉悦里,马上察觉了他的小动作,虽然不知道陶醉对卫灵是从何而来的责任感,却开口给卫灵解围道:   “父皇,虽然卫家公子落水是个误会,但他对水域掉以轻心总该是真的,怨不得小酒儿误会。不若在禁军侍卫中谋个临时职位,让他在宫中强健体魄,免得再生事端。”   卫灵听见自己的名字,诧异地抬头,他知道天家从未将卫国公府放在眼里,却不知道还有自己的事。   陶醉没想到还能让卫灵在宫里军训,果然还是哥哥有办法。   “你总是十分周全的。”   卫家那两个有大问题,既然小酒儿管了这桩事,便替他送个顺水人情拉这卫灵一把也无妨。   皇帝沉吟片刻,觉得有理,卫家宅院里的荒唐事连他都有所耳闻,这对国公夫妇,一个还算正常却总发痴,一个偏执的疯子却伪装成正常人。   看着堂堂府上大公子,养得活像颗豆芽菜,小酒儿在小少爷堆里都是骨架最玲珑的那个,风一吹就要飘走的小体格子,这卫灵空长个子,竟然被一拳干倒,还压着动弹不得。   “准了。”皇帝应承,提点了几句禁军侍卫一职辛苦,要他不得懈怠。   卫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了差事,看了看陶醉,被瞪了一眼便讷讷应下了。   他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此时发泄了愤恨,整个人丧气得很。   行宫事了,皇帝留了人看守,便带着陶醉和太子回营帐内。   “你看看你,遇事不知道要找大人,净知道和珉儿胡闹,若是找个人知会我,你早已见上你娘了。”   皇帝一边教训他,一边亲自动手帮他整理散乱的衣衫和发髻,恨不得停下帮他重新挽起,刚才一通打闹,碎发都落在颈间,贵公子摇身一变小疯子了。   太子看了看陶醉,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皇帝也察觉到这会儿孩子安静得过分了,往日里他都是要软声狡辩,狡辩不过便要撒娇耍赖的。就算是觉得有理,他也听得进去道理,会老老实实答应。   “这是怎么了,你不满意卫灵的处置?那禁卫一职对他有好处,虽然也得吃苦头,就当是磨一磨心性,我听出来他确实是魔怔了,说不动他自己都不知道不对劲。”   陶醉牵起嘴角笑道:“我知道,我怕他往水池子里钻,又不是要做他娘亲。”   “要见到我娘亲了,心里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还不行吗?”   “是吗?”皇帝淡淡道。   太子心想,骗谁呢,这笑脸连酒窝都不见。 [50]第 50 章:龙椅干脆 给陶醉坐算了   太子轻笑,快步跟上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弯腰凑近脸看他,果然是一张神色恹恹的小脸,伸手揉揉他后颈、搓搓耳垂,想要他打起精神来。   而他那心大的皇帝爹还一无所觉地谈天说地:“原来是要见到娘亲了,终于能老实一会儿。陶侍郎要是知道这事儿,在你回家第一天就会求钟丞下帖子。”   “听说你祭祖那三天,晨起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闹得他动不动就要回头扒你眼睛。”   陶淮慎和陶司徒一样,板着脸把皇帝实打实当上司,是忠君但明哲保身派,生怕和皇帝交浅言深会招来祸事。那还是皇帝第一次和他拉上家常。   陶醉终于从被卫灵影响的消极情绪里回过神来,忍俊不禁问:“我有吗?”   他分明记得真伯父净夸他乖巧夸,怎么会背后说自己小话呢。   皇帝缺心眼儿地哈哈大笑:“你说呢?你这小东西说睡就睡,一点也不管亲伯父的死活,自然是不记得了。陶侍郎可是第一次见这样赖皮的小公子。”   陶醉笑完,便又蔫儿了。   太子看不下去了,拉着陶醉说秋弥后的赐宴,果然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晚上有夜宴,本该回城后再赐宴,但大家今年兴致高昂,便设在此处了。正好为你娘亲接风洗尘。”   “到时候有论功行赏,你猜猜我的猎获排到什么名次?”   陶醉眼睛亮了:“猎到什么了,你年纪又不大,居然还能排上名次?”   太子戏谑地问:“小瞧我了吧?我八岁就随驾秋弥了,要不是今日被耽搁了,原本想亲自教你猎雉兔的。”   他的形象在陶醉眼里骤然高大起来,陶醉还被皇帝发配去皇家幼儿园逮兔子呢,太子刚到独立围猎的年纪,居然已经和武将们一较高下了。   皇帝父子二人将陶醉送回了行宫后苑大门,太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和一路上用亮晶晶眼神看他的陶醉告别。   经这段小小的路程,陶醉终于把卫灵那糟心事抛在脑后,兴冲冲进门便鬼哭狼嚎:“娘亲!我的娘亲呀!”   独立小院里的丫头、嬷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哎呀,咱们少爷就是这个动静。”   陶醉刚跨进院门,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被团团包围,没一会就一头扎进钟夫人的怀里,深嗅一口娘亲身上让人安神的药香味。   “长高了,牧童有功,把你收拾得这么漂亮。”   陶醉笑弯了眼睛,在钟夫人面前大大方方转了个圈。   “是太子说我的衣裳素净了,京城将入秋,不似江南四季如画,要穿得艳丽又厚实才合时宜。”   陶醉觉得有理。   钟夫人有些惊讶,笑容浅淡说:“没想到你们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陶醉还没到见风就长的年纪,却爱听人说他长高,钟夫人闭着眼睛便开始夸,嬷嬷们也称是。   江南暑热,少年们爱打扮得文秀轻盈,她的小酒儿人长得单薄,跟着穿那轻飘飘的浅色衣裳,总显得比人家小上几岁。京城的儿郎们穿着肃敛端方,却不拘着小郎君,卯足了劲往鲜亮张扬打扮。   他这一身红金色暗花重罗的束腰猎装,贵气非凡。虽没入猎场,旁人却贴心地给他配齐了护袖、皮靴,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比之在江南时更像个大孩子了。   陶醉被簇拥着进屋,放开了在娘亲怀里滚了一圈,抬头见娘亲发髻上最显眼的位置果然插着自己的簪子,便咯咯傻乐个不停。   他倚在在床边踏脚上,伏在钟夫人膝上,却知道娘亲舟车劳顿,并未卸力趴下。一一问过家里少了他,和往日里有什么不同。   钟夫人知道他就爱听些少了他,地球都没法转的话,便细细告诉他:   “你爹离了你是彻底没了活人气儿了,整日上衙门断案、翻案,我瞧着他公务做得热火朝天,人却整日皮笑肉不笑。”   府上众人也想念他,少了整日笑脸相迎的少爷时不时整点花活儿,简直痛失职场最大福利。   陶醉这一整日过得精彩,发丝松散得不成样子,活像上了一天幼儿园回来的小丫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钟夫人面前晃来晃去,便索性把他的发髻拆开,接过嬷嬷递过来的梳子,帮他将发髻重新挽起。   “晚间还有宴席,劳驾你多坚持半日仪容啦。”钟夫人揶揄道。   钟夫人温暖又柔软的手落在陶醉发间、颈上,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屋里只有娘亲从钟府带着进门的大嬷嬷,慈爱地看着母子俩依偎在一处。   陶醉知道娘亲还没来得及拜见外祖,在这安心的氛围里自然而然地提起钟家:“外祖说,我除了淘气些,简直和娘亲一模一样,娘亲觉得我和你长得像吗?”   钟夫人的手一刻未顿,温声软语地教训他:“说淘气也不算冤枉了你,想问就问,你的钟夫人哪里是小器性的人,何必拐弯抹角?”   要不是撒娇卖痴,她的小酒儿何尝试过“娘亲娘亲”的叫个不停。   陶醉吃吃闷笑。   “我方才在门外见着卫家那孩子时,便知道你应该也见过他了,没想到转眼你就和人打起来了,真是出息。”钟夫人嗔怒。   “娘亲就和我说说吧,外祖整日看着我发愣,他又对我极好,什么都依着我,我每回去相府都跟当家了一般。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我总心疼呢。”   陶醉倒不是为了八卦父母辈的绯闻,钟夫人这样柔弱多情的女子,多年不回娘家,心中定是想念的。   钟夫人想起些什么,问他:“小酒儿,你可知道少年心性,知慕少艾?”   陶醉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这个了,他早就猜到钟夫人和卫国公应该是年少相识,自信地说:“就是青梅竹马,我晓得。”   “你当真晓得?”   钟夫人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他的护袖,皮质细腻鲜亮,样式也时新。许是知道陶醉的年纪还不能进猎场,特意在护袖上用多余的皮料做了弓箭、箭囊等比例缩小样式的小挂件,生动可爱,应该是有人亲自画了图样让内务府做出来的。   既童趣又不失真实,连箭羽都做出来了,让这小郎君过足了球类的瘾。   对小酒儿这样的用心,钟夫人也只在陶敏正身上见到过了。   “少年时的心意并不难得,只需朝夕相伴,某日眉眼想鱼,自起情愫。真正为难的是年岁渐长后,彼此都要受门第家世、宗族期许和法礼牵绊,再纯粹的心意被处处权衡,难免忘却初心,渐行渐远。”   钟夫人这话说得坦然,丝毫不避忌自己在婚前有过一段私情,她这孩子与旁人不同,说不定还要替这段感情着急呢。   果然。   陶醉不解,直截了当地问:“相府和国公府的门第不匹配吗?”   权臣和勋贵应当相得益彰才是,一个有权,一个有爵位。   一旁绣花的嬷嬷差点戳着指头,悻悻地想:少爷也太直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小姐养了个姑娘,体己话脱口而出。   钟夫人噗嗤一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你外祖不是强压勋贵的丞相,也即将退下来了,我们家便显得清贵了些,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权倾朝野。卫国公府虽爵位不算高贵,却爱经营裙带关系,要么便是和权臣结亲。便并不看得上我。”   陶醉又打断了:“但外祖不是又做了十一年丞相了吗?这都看不上。”   说着就反应过来了,直乐道:“啊,原来是当时我爹快上位了,真是对不住外祖。阴差阳错又有了我,一下子给外祖的丞相续费十年。”   到底是什么因什么果,兰因絮果?总之是个赘婿退婚的打脸故事。   钟夫人见他没心没肺地开自己爹的玩笑,温温和和地白了他一眼:“你外祖也对国公府不满意,他们家里个个都当家,我身子骨弱,和他们斗起来平白伤心气。”   “剩下的便是嫁给你爹,卫家折腾了许久,还是另娶主母了。”钟夫人淡淡地说:“我倒不是为这个和你外祖闹,小酒儿,你想想,我进了陶府,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那可怜的舅舅?”   说道这里,钟夫人才颓然地低头蹭蹭陶醉的脸,寻求慰藉。   小郎君身上是甜甜的暖香,肌肤莹白柔软,将小小的一个搂紧,钟夫人便觉得心中充盈。虽说是她抚育陶醉,但她未免不依赖这个特殊的孩子。   “后来有了你,我才知计较那些个名利有多愚蠢。我当年太年轻,心高气傲,只觉得连累了弟弟,又怨上了父亲。后来我设身处地地想,只要你在娘亲身边健康快乐,莫说县令夫人,就是铁匠的娘亲我也做得。”   陶醉没想过这茬儿,脸上空白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反手搂着娘亲,拍拍她安慰道:“娘亲当时太小了,哪里知道呢?外祖也说你总愿意做钟家的主心骨,真有责任感。”   想来也是,祁朝的文官集团问题显现,皇帝在处理台谏这烂摊子,外祖又桃李满天下,皇帝能容忍文武双全的储相做了丞相的女婿已经是难得的心胸宽广了,再让钟家的儿子掌军权……   那江山和龙椅干脆给陶醉坐算了。   母子二人相拥许久,给陶醉心疼坏了,冷不丁听见娘亲问:“那些个旧人旧事如今已不堪回首,小酒儿,那你觉得知慕少艾的情愫如何,是好东西吗?”   陶醉一头雾水:问他这个干嘛?   “啊?我没想过,我才这么点大,大概是过程很美好,结果很糟糕的吧?”   毕竟他上辈子在这个年纪谈恋爱算早恋来着。   “明白了。”钟夫人最后把珍珠绦子系到他发上。   那便是还没谈上。   陶醉满头问号:她明白了什么?自己错过了什么?   钟夫人换了个说法:“若是让你选,你爹那样没有真心的良人,和卫家那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痴人,你选哪个?”   陶醉思索了片刻,那卫国公虽然糊涂,但对他娘亲确实还算长情。他爹是好人,但确实是个不沉溺情爱的工作机器,确实难选。   “慢着,我选什么呀,我觉得爹就很适合娘亲,他这样能干,娘亲不必主持府上,又能学医又能开医馆。”   钟夫人笑了:“那你便是觉得他们二人的类型都不好了,娘亲也这么想,你要找一个既有权有能力,又要钟情一心的人才是。”   陶醉干巴巴地想,娘亲对青梅竹马的艰难抉择,跟他有啥关系,为什么突然拐到他身上来了?   暮色渐浓,猎场四周燃起小堆篝火,众人入席。娘亲来了,陶醉便坐在她身边,不再去皇帝那儿凑热闹。   太子仍担心他今日的状态,便没惊动任何人,在陶家位置加了个席位。 [51]第 51 章:两小无猜   晚风凉重,白日跑马扬尘被尽数荡清,开阔的猎场铺上厚毯。中央设高台,四角立起的琉璃灯暖光融融映照着众人,四周装饰着猎获的皮毛、鹿角。   帝后高居御案,含笑听着正中央的宣赞官汇报此次猎获成果,本次太子初次亮相猎场便拔得头筹,最受夸奖。   陶醉也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看太子被褒奖。   太子眉目清雅,骨相却是和皇帝一脉相承的俊朗,头戴云冠,一身玄黑暗纹猎袍,窄腰束得干脆利落。他背也打得笔直,笑着说“侥幸而已”,实则别过头去就笑得露出虎牙。   陶醉歪了歪脑袋,他可听说了,太子在猎场里大展身手,不仅射术、骑术,就连运气也是一流的,好似兽神保佑,飞禽走兽净往他那处赶。不愧是小卷王。   钟丞相祝酒道:“……今年秋弥不仅运动会趣味盎然、骤现百鸟吉兆,就连头彩也花落太子殿下,足以肃整武风、国运昌盛,君臣同乐!”   陶醉还是一次发现他老实的外祖这么会说话。   宴席丝竹声轻松悠扬,众人开始推杯换盏,世家公子们聚在后兴高采烈地回味今日围猎。   “你看谁呢?娘亲以为你该不喜宴席上歌功颂德的环节,怎么看得津津有味的?”   钟夫人接过侍女托盘上的帕子,摁着宽袖亲自给陶醉擦手。   陶醉不知道娘亲在好奇什么,随口回答道:“看珉哥哥拿到第一了。我得看看他猎了什么,他答应要教我打猎,明年我便能跟着他了。”   陶醉作为陶家少爷,本该坐在真伯父的身边,但祁朝礼教宽松,女子地位高亦能列席。陶大人官居三品,钟夫人获封郡夫人,陶醉便自然而然待在娘亲的副席。   钟夫人打听道:“你与他关系竟这样好?他和陛下来接你那阵子,整日跟着你爹他们去镇宁办公,我倒没看出来你们这般亲密。如今你们身份有别,他待你如何?”   其实他们在桐花县已经玩得很好了,太子一落脚陶府就要来找他,把他平日里爱玩的、爱吃的统统体验个便。   这是个什么问题?一般父母久别重逢,不都是逮着学业、吃穿用度问个不停吗,就算要问玩伴,也是那天在钟府宴席上认识的汪麟等一众少爷公子才是,钟夫人怎么总在好奇太子?   陶醉歪着头思索片刻,还没想明白钟夫人想问什么方面,索性孩子气地回答道:“他自己要认做我哥哥,自然是澧哥哥怎么待我,他就该怎么待我了。但他没有澧哥哥那么凶,笑起来也没那么渗人,我们是一伙儿的,我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他。”   陶侍郎身后,连个座儿都没有的陶澧笑骂道:“喂,当着我的面说小话,我瞧着小酒儿也没有多怕我,你们是一伙儿的,但你不是挺听他的话吗?”   陶醉顶嘴道:“那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陶澧本想笑眯眯揶揄弟弟,却把自己问急眼了:“小白眼狼,难不成他说的都是对的,哥哥成日叫你起床、教你功课便是不对的了?”   好嘛,他一片苦心管教弟弟,倒落到太子这个外人后面去了,当真是久管身边多怨言。   他手伸向陶醉,被陶侍郎一句“安静,皇家宴席上岂能嬉闹?”吓得收了手,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钟夫人问出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等头顶传来太子的声音时,陶醉正没个正形地倚在钟夫人身上撒娇,手上玩弄果盘里,实则正悄悄探向钟夫人的高足瓷杯杯,手指勾住杯沿,指尖好不讲究地探进去蘸了蘸酒液。   据说是史书上都大名鼎鼎的皇室贡酒“九酝春酒”,听说有幽兰香味。陶醉年纪小,从未被允许和其他小公子一样饮酒,等不了那么久了,他要尝尝味儿。   只有陶澧注意到他在作妖,咳咳了两声,却无人在意。   还没等陶醉摸到嘴巴,手就被人一把摁在桌上动弹不得。   谁?   陶醉毫理直气壮地抬头,对上太子眼帘下垂望过来的视线。   陶醉:……默默缩手。   陶澧冷哼一声,瞧瞧,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太子一边手上摁着陶醉,一边若无其事和陶侍郎社交:“不必拘礼,父皇已叮嘱诸位畅饮叙谈,我只是被派来盯着陶醉的。他今日在行宫受惊了,我若是不来,他倒要说我忽视了。”   这小酒儿刚才还和娘亲、哥哥炫耀,要太子像哥哥一样待他。太子刚来时听了几句,都替他臊得慌,这些话怎的还在长辈面前说。   太子应付完陶侍郎,便得体地对钟夫人点头致意:“郡夫人独自携陶醉赴宴,一路辛苦。我今日便谨作问候,叨扰夫人了。”   钟夫人思索,君臣有别,太子这般拒收投组间已是谦和有礼,和他在猎场中有勇有谋的形象完全不同。   倒是让人找不出错处来。太子年岁不算小,她家小酒儿还在偷尝酒,这位不仅稳坐储位,秋猎上第一次下场竟也拔得头筹,真是年轻俊杰。   钟夫人也做过闺阁少女,往年在秋猎中论功行赏上骑射出众的世家郎君,最得贵女们的青眼,众人虽自持端庄,目光早就暗自打量了。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龙章凤姿,要不是他才十四岁,各家早就开始动作了。真让人放心不下。   钟夫人笑道:“多谢殿下垂询,小儿往日蒙殿下照拂,命妇常感念在心,殿下不必挂怀。”   太子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熟知人情往来了,这位夫人礼数周全,只是太子总觉得自己在钟夫人面前矮了一头,似乎被毒辣地点评了一番,   以至于他都快端不住少年老成的笑容,只好草草结束话题。   他便在陶醉身边新添的副席上坐下,邻座是面色不动如山的陶侍郎。对上陶醉一脸茫然地表情,兀自红了耳朵、后颈。   陶醉手上还抓着筷子,没把他娘亲和太子的寒暄放在心上,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太子难得讷讷道:“没什么。”只是总觉得自己在你娘亲面前丢人了。   钟夫人勾起笑容,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钟夫人看了看扫了一眼他们二人顺其自然交握的双手,伸到桌子底下还手拉着手,时不时脸凑近又说又笑。便移开了视线,由着他们去了。   她身边的钟令骁用肩膀撞了撞姐姐,笑嘻嘻问:“看出来什么了?难不成不合适,姐姐还能拆散不成?”   他这姐姐最有主意,才刚回京,也说不准陶敏正什么时候回来,她便马不停蹄地观察起这两个命定的小辈来了。   钟夫人瞪了他一眼,她算是看明白了,低声说:“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能掀起来什么风浪?”   席上早就开始自由宴饮环节,祁朝君臣关系和睦,皇帝在上座和众人闲聊狩猎,有人已经在中央献技助兴。   再加上此时还是户外猎场的宴饮,陶醉还是第一次见在宴席上有这么随意的人员流动。   陶醉和太子紧紧坐在一起,哥俩好地开始咬耳朵,对这个那个都评头论足一番,没有比他们更嚣张的人了。   “哥哥,那个是谁?”陶醉透过太子的下巴缝隙看见个在一众世家少爷间穿梭着谈笑风生的少年,长得和太子比起来不算出众,却又是投壶又是作诗,看上去极受欢迎。   穿绯色常服,还是个皇子。   太子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说:“那是李恪,五皇子,他母族是销冠,平日里爱诗画玩闹,擅长交际应酬,不过你应该和他玩不到一起去。”   爱诗画,擅应酬,这个评价放在皇子身上基本就是闲散王爷预备役了。   陶醉问:“为什么?我看谁都能和他玩得很好。”   太子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李恪,卫灵的家风几乎就写着应酬玩乐四个大字,他便是常凑在李恪身边。方才见他们二人看过来,那卫灵依然脸色郁郁,好似谁都欠他一箱金子似的。   太子定定地看着陶醉,席上众人怡然自得,只有他有些神思不属,心中不免有些吃味。   “你怎的突然在意起卫家那个了?不是讨厌他么。”   太子端着架子,没说出口的是那卫灵也不像是个冰释前嫌的性子,脸臭得看见了便晦气。太子溺爱陶醉比之皇帝有过之而不及,只觉他处处都好,那卫灵无故对陶醉心有怨怼,他便只当是这人品行不端,连带着眼睛都有毛病。   太子见他一副嘴硬要耍赖的样子,脸上没了笑,故作幽怨地说:“我今日在猎场里大显身手,最想给你看看猎获,再亲手教你骑射,就因为他,白白荒废了一个下午。”   陶醉有些诧异,心中又急又愧,哪里知道太子还有安排,他也确实没看见太子的猎物。   一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注意到这点,二是:“哥哥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当然不喜欢他,更别说在意了。”   最初是卫灵第一次见钟夫人便怔愣,让他想起前世的自己第一次见同学正常家庭的父母时的心情,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但最重要的是……   陶醉躲着钟夫人,想了想,还是凑在太子耳边低落地说:“主要是,看他那副样子,我格外想念陶大人。”   他急需确认自己的今生的爹娘不是镜花水月。   太子见他这副难于启齿,但还是和自己咬耳朵的样子十分满意,却好似长了火眼金睛,不为所动说:“还有别的。不是说了什么都想告诉我吗?”   陶醉没话了,这要怎么和他说呢?   难道要告诉你,我梦见你登基的时候,他正站在百官之中吗?   今日道士一事让他醍醐灌顶,如果不是他巧合地发现了皇帝香囊里的曼陀罗,他那梦还只是梦么? [52]第 52 章:我在梦中见你登基   陶醉抿紧嘴巴,死活不肯说。   他已经脑补了自己发现惊天秘密后,苦大仇深地背负着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责任:陶醉在梦中窥探天机,利用蝴蝶效应将众人的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假伯父到了寿终正寝那天都不知道,他眼里的躺平废物小酒儿,竟然就是暗中守护他的那双隐形的翅膀。   想到这里,陶醉的眼中透出坚毅的光。   太子没辙了,看了眼李恪那个爱抛头露面的,正和他那几个跟班在高台上投壶,众人纷纷叫好,连皇帝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和他们一样在角落里躲闲的宗亲子弟们都在笑闹——便果断伸手戳陶醉咯吱窝。   陶醉一个激灵,痛苦地忍笑,转身想跑又被太子双腿灵活夹住,只能一头栽进他怀里,埋在人家怀里闷闷地大笑。   “哈哈哈哈……饶了我,我笑得好累。”   陶醉整个人都挤到太子的座位上,钟夫人替他扶了扶桌上的碗筷茶杯,免得磕碰。   她叹了口气,小酒儿这般也就算了,太子怎的也跟没发育一样?   远处主座上的皇帝举杯看着皇子们在场上大显身手,心中大喜,下意识搜寻他的储君和最疼爱的小孩,视线落在陶家的狐狸窝时,笑容一滞。   皇帝:……   陶醉没一会儿就举白旗投降了,笑得眼尾浸泪,面上泛起桃红:“哥哥,我招了,我什么都说。”   陶醉大恨,他心智也太不坚定了,竟然败给了挠痒痒!再也不能做假伯父隐形的翅膀了。   太子忍着笑,意犹未尽地停手,把他从怀里捞起来:“早该这样了,有什么事不能和哥哥说的。”   陶醉笑得气若游丝,也说服自己了。京城如此多大佬罩着他,再加上他本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就算太子不问,他也憋不住多久。   他做贼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结结巴巴说:“我本不想说的,但转念一想,我要是不和你说,保不准儿哪天就忍不住和你爹说了。”   “我要是说了,你可别不信。”   太子本就是为开解他,给他顺了顺毛,闻言也上了心。   陶醉凑到他耳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连离最近的陶澧也只当他在说些会大人们嗤之以鼻的傻话,用气声说:   “我在梦中见到你二十岁登基,卫灵就站在我爹身后不远处。”   这话的信息量极大,太子眸光一凝,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陶醉还没说完,舔了舔嘴巴想补充点细节,就算说服不了太子,也能让他警觉起来,抬头却见,太子猛然转头和高座的皇帝对上视线,眼中震撼而惊恐。   但这一幕看在皇帝眼里,就是两个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小少年嘀嘀咕咕地咬完耳朵后,他的亲儿子第一反应是看自己。   连他身边的皇后都好奇道:“这是说你坏话了?”   皇帝失笑:“太子是个老实的,那便是小酒儿。许是我哪里又惹他不满了,这孩子是有些缺德的。”   皇后被听了这话匪夷所思地看了眼皇帝。   太子不愧是耳濡目染的政斗小天才,情绪褪去后便知道他最关心什么:“你是想问,卫家那个能不能在六年内站到……”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站到登基大典上?”   他知道陶醉以祥瑞之身,做的梦和常人应有不同之处,能拿到他面前说的,应当经过了几重验证。   他明确告诉陶醉:“照常理来说,不能。”卫灵不是科举的苗子,依靠父辈的封荫做官儿,给他十年也升不到这个位置。除非他袭爵了,,那就意味着卫国公他……   陶醉也很震惊,太子竟然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手忙脚乱地把太子和皇帝情深对视的脸掰回来,这才知道自己说话大喘气了,连忙安抚道:“哥哥别急,但你二十岁登基这一劫,应当已经被我陶方士化解了。”   太子:“……”   太子是知道道士大闹祭台和百鸟朝凤,陶醉迅速把皇帝巧换曼陀罗这事和他同气,现在的局势看起来已经没有少年丧父的风险了。   两个小少年沉默着大眼瞪小眼,连陶淮慎这不苟言笑的都侧目了,被他们一脸的苦大仇深逗笑,心想小孩子爱把小事当作天大的麻烦,这次应是把太子也绕进去了。   “而且你能注意到他在你爹身后,那便说明了他归属陶大人一派。”   陶醉皱眉:“我们相看两厌,我爹若是知道他和我有过节,这个人就不可能出现在他的势力范围里。”   陶大人的从政原则之一就是发展的势力要对陶醉有用,否则便是像此刻荒废在桐花县那被遗忘的扣扣农场,用不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陶醉满脑子都是陶大人被小人蒙蔽的不满,却不知道太子已经想通了,却不愿意点明,唯一能把一切解释清楚的理由便是,梦中无陶醉。   所以皇帝深陷仙丹死局,陶大人招揽了一个理应和陶醉有过节的卫灵,甚至陶大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被贬成县令一说,那他重用卫灵就更能说得清了,因为——   太子没把这个可能会惹他伤心的设想说出来,却提点了他:“卫灵是个做台谏官的好苗子。”   陶醉眼睛亮了,激动得爪子捧着太子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哥哥,你太聪明了。”连这走向都能想到,等他真做了皇帝,臣子们以后就不用做职业生涯规划了。   皇帝都已经替他们想好了。   太子捂着脸,笑得露出小虎牙。哪里厉害了,陶醉想不到,只是他厌恶台谏,万万不会想到陶敏正会和欺负过他的台谏官搅和在一起,但在皇家父子这里,他是有前科的。   那卫灵年方十岁,无官职爵位,便为了私怨怄气当着半朝官员和丞相的面,利用御史中丞的喜恶,状告陶醉在宴席上的无心之言。由此可见他不仅行事激进,更爱挟似报复、党附权贵。   太子科普道:“那卫灵诬告你一事在京城圈子内臭名远扬,但台谏的态度必是无伤大雅,反而会欣赏他。皆因在我朝祖制中,台谏官有‘风闻言事’的特权,意思是台谏官可仅凭传闻、小道消息上书弹劾百官,无需提供任何证据,更不得追问信息来源,以免有打压言路之嫌。”   “而被弹劾之人却要自证清白,否则弹劾成立,将面临罚俸、停职甚至被治罪流放。”   卫灵所作之事虽然无耻,但他若套上“风谏官”的皮,竟然是合法合规的职责所在。   他吐槽道:简直是台谏官赏饭吃。而换作是在陶醉出生前的陶敏正,他不会将这些视作污点。   陶醉咂舌:“这真怪不得人人都敬畏御史中丞,他却一点也不受待见。”   他前世学过关于弹劾的政策,还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文官之间打嘴炮能打得剑拔弩张。却没想到这件事的操作逻辑竟然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他们祁朝的祖制也太无赖了。   陶醉不假思索地说:“又是台谏官的锅,事到如今,我们不对付他都说不过去了,绝对不是因为我私心想要陶大人快点回京。”   就是。   太子也不点破他嘴硬,反而顺着他夸奖道:“你竟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除台谏之患,陶大人才能回京。”   陶醉扬起小脸,他和太子哥哥在此事上简直心意相通,太子甚至在还未获取信息的情况下,就把姓卫的那臭小子塞进武官堆里了。   武官大多行事鲁莽、出身草野,把柄比乞丐身上的虱子还多,弹劾素材可太多了,因而也最恨台谏。卫灵在禁军待上几年,他想做台谏官,御史台都要把他当作禁军安插的内应。   陶醉问:“你们动作太慢了,我毕竟是个白身,可能手法上会有一点点激进,哥哥的皇帝爹不会怪我吧?”   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那你要亲自去问他了。”   晚宴结束后,众人第二天早晨便列队返程。   昨晚太子还是拗不过陶醉,让他尝了一口杯中的九酝春酒,此酒白起了个春风和煦的名字,陶醉被一口放倒,不省人事。   烈得他晨起时无精打采,被皇帝听闻此事,正巧他又在赖床,索性派了宝禄公公去,把他连人裹着被子,悄悄抬上了皇帝的马车。   陶醉裹得像只蚕茧,一上马车便在皇帝身前滚来滚去,捂着脑袋哼唧着说疼。   皇帝骂道:“该!少装可怜相,你非要尝一口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看你还敢不敢学旁人喝酒。才一刻没看着你,就惹出事端来。”   到底还是嘴硬心软,把他扶起来,示意他看桌上的解酒汤:“娇气,就抿了一口,还要喝上解酒汤了,我看你惯会糟蹋东西。”   陶醉一边端碗一边嘟囔着顶嘴:“又不是我说要喝的,既然伯父求我了,那小爷便赏个脸。”   说着便毛手毛脚伸向矮几上的小碗。   皇帝不知他同哪个混不吝的京中子弟学的“爷来爷去”,还撞到他跟前来了,大怒对着宝禄公公下旨:“这小白眼狼,给他端走,别糟蹋了真的东西。”   宝禄公公只当听不见,笑眯眯地公然抗旨。   巴掌大的青瓷碗中盛着金黄色的汤羹,那是一道煨了许久的酸笋鸡皮汤,油脂充盈,果酸鲜浓,一看就是为了小少年准备的。换成那些个沆瀣浆、柑橘陈皮饮,一股子蔬菜味儿,陶醉一口都喝不下。   陶醉端起瓷碗便咕咚咕咚下肚,胡椒辛辣暖胃,汤底油润,果酸开胃压制了头晕,整个人舒爽多了。   他人松快了,便想起来要讨赏:“伯父做事磨磨蹭蹭的,应该早就知道我要找台谏的麻烦了,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万一我惹出祸来,您要给我兜着。”   “这时候知道说您了,不是小爷了?”   皇帝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理直气壮,还是第一次见人惹事前还要通知他一声。 [53]第 53 章:这感情好呀!!!   ?假伯父今日心情不佳,但陶醉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他一个小人儿管不来皇帝的烦恼。   他身上还裹着被子,蛄蛹着凑上前瞧了瞧,皇帝看的是账本,上面竟是些“初一,采买南番沉水香三十斤、肥羊百二十头”的鸡毛蒜皮。   是本次秋猎的账本,看上去皱皱巴巴的。   虽然不知道日理万机的伯父看来做什么,但陶醉是没这个耐心看账,又不满意没得到关注。   皇帝眉头紧皱,朱笔写写画画,嘴上还要应付陶醉。   他是皇帝中的务实派,不爱粉饰太平,闲来无事正翻看内库采买的账目,以抽查内务府的采买有没有虚高。本次秋列规格颇高、项目杂、数额大,拿来做内库的“年度大考”正好。   只是账目繁杂,那群内务府的不知是不是吃干饭的,账写得一塌糊涂,看得皇帝眉头紧皱、燥气直涌心头。   皇帝一边拨弄算盘珠子,一边嘟囔着教训陶醉:“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算什么小爷。”   什么臭毛病?   陶醉昨晚才和太子密谋大事,如今一碗美味的解酒汤解了周身疲乏困顿,激出薄汗后身心舒爽,正是气焰最嚣张的时刻。   他抬起尖细的下巴,竖起一根手指,顺着皇帝的气话,一本正经地气人道:“好~~那我换个说法:这是小爷的命令。”   这下你满意了吧?   宝禄公公心道不妙,缩了缩脖子,偷眼看皇帝,果然……   陛下面朝账簿闭了闭眼睛,额上青筋突突,缓缓把金算盘递给自己,这才猛然拔起身直冲小贵人,扒洋葱似的剥开他裹着的毯子,抡起巴掌“啪——”一声狠揍了小贵人的屁股!   “命令,敢命令起你老子来了,小兔崽子要造反是吧。”   小贵人还没反应过来,保持了歪着脑袋不知道陛下在干嘛的姿势,等回过神来要挣扎的时候巴掌已经落下了。   宝禄公公又缩了缩脖子,不敢求情,小贵人撩闲了这么久,看来是终于如愿被揍了屁股。   “嗷!!!”小贵人惨叫。   皇帝解气道:“没大没小的,还说不说小爷了,”   “不说了!”   痛呼声传出马车,连马车都因为这伯侄俩闹腾的动作抖三抖。   指挥使曹情骑着马在车外随行,控制着自己目不斜视,不知道那个小公子又在作什么妖。   陶醉终于老实了,陶大人爱用眼神审判他,娘亲温柔溺爱,他长这么大还没被揍过呢,悻悻地想这下童年总算完整了。   皇帝还不解气,双腿一盘把这不安分的小子夹在怀里,复又拿起账簿看起来,亏得他是个手长腿长的汉子,陶醉又是身量小的孩子,竟也不难受。   皇帝这下舒服了,神清气爽、高高在上地命令道:“给爷拨算盘。”   陶醉毛茸茸的脑袋上搁着皇帝的下巴,眼前就是账簿,皇帝正好做他的靠背,比他刚才靠着的硬邦邦车壁要好得多,便舒服地窝了窝。   他手里被宝禄公公殷勤地塞了把金算盘,探脑袋看了眼面前的账簿,依言对着账上数目拨好了珠子。   皇帝只是随口使唤着他玩儿,没想到这不学无术的小懒货竟真会拨算盘,心中欣慰不已,便起了教导他的心思:   “旧管的意思是上月存下来的款项,新收顾名思义是本月新进的钱。开除便是本月支出,见在则是本月存余。”   “那么,旧管加上新收之数便是开除和见在的总和了,两相比对之下便可以核对钩稽了。虽有些简单,但有三方相印证,也算可以看出回去后,本届内务府大臣肩膀上的……”皇帝顿了顿,接着说:“看他的乌纱帽稳不稳。”   宝禄公公在一旁伺候着,只觉一阵凉风吹过后脖子,陛下原要说的是脑袋稳不稳吧,怕吓着了小贵人这才改口。他在心中替内务府大臣点了根蜡烛。   皇帝接着说:“你能明白这式子的道理吗?”原理倒简单,皇帝还想教他账实相符,祁朝尤其注重粮仓内实物数目。   陶醉瞄了眼账本,抬头沉默地看了看皇帝。   皇帝:“……怎么这副表情,看朕做什么?”   他微妙地在这小懒货身上感受到了,当初在司徒大人的学堂上遭受到的文化人身上的傲气。   用陶醉的话说就是学霸之蔑视。   陶醉挠了挠头,谦虚道:“没什么,伯父你真是问对人了。”   他就是想说,假伯父教他算账,那真是打水冲了龙王庙了。他可是数学系硕博连读,又做过自己家公司的 CFO,看账本这种事手拿把掐。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要回京折腾御史,便急着让皇帝腾出手来答应他,回京后记得拉偏架。   陶醉大方地反过来教皇帝:“这账簿做得不好,既然要做式子,收支怎能都混在一起?而且这是简单的单式记账,只记了银钱花用,实物却没有对应的款项,如何双向对照呢,这便有了舞弊的空间了。”   陶醉三言两语间就把现代简单的明细账讲了一遍:“简单的流水账簿要翻来覆去地查看,若是分类成汇总和分支,分门别类核算完,还能与总账对应,那这样便能省不少功夫。”   他虽然折腾了皇帝,但看他为账目愁眉苦脸,也是有心想为他分忧的。   皇帝只想着让他学学怎么分析内务府有无报虚价,不料竟被他上了一课,但他不是在孩子面前死要面子的家长,越听神色越严肃。   连不明就里的宝禄公公都听傻眼了。   “可行,你再和朕说仔细些。”皇帝和颜悦色,哄着这“你一问,我惊讶,你不问,我装糊涂”的小子,要哄他多说点。   算术不是皇帝专长,就算是看账,也是有朝中争议和案件才会让皇帝亲自核查,因而皇帝并为留意过精进账簿的好处。   但他如今也能听出来陶醉此时说的已经超脱了表面核实价钱的范畴,让他想到了国本最重要的账簿——赋税。   陶醉还不知所觉地简单说着,随意翻了翻纸页给他打样,手指随意拨了拨,便把礼部的开支算出来昨晚宴席的开始:“嗯,2.8万贯,不少呢。”   不知皇帝已经心中大喜,恨不得马上找个户部的人来敲定新记账法。若是新制式的记账落实,地方赋税的账务便一目了然,日后钦差再下地方,两厢比对,地方截留、私吞税款的情况将大大减少。   但他强压激动,把注意力放下陶醉身上。   账簿制式是长远的好处,眼前却有更大的妙处——重整历法。巧了,历法天文便是陶醉祥瑞身份的人间背书。   皇帝不动声色地感慨,总不该是巧合,这孩子就像是自己备齐了要来人间享福的装备,把能用上的只是挑挑拣拣,储备在自己的小脑壳里。白泽是灵智通晓万物,竟像是知道自己要靠历法天文验明正身,天生学会了算术。   他可是知道陶敏正把他宠溺得不成样子,若是真有师傅教会他算术,定要在折子上如数家珍、翻来覆去,写得皇帝都要看吐为止。   皇帝看着陶醉轻描淡写拨算盘珠子的小手,眯了眯眼睛引导他,问:“朕的小酒儿还会算术?”   陶醉大大方方地说:“对,伯父我和你说,陶大人让我做解库,也是因为我算账厉害。既然如此,日后我上学的算术这门便可以去掉了吧!”   都学过了,还学什么学?!   宝禄公公也附和道:“就是。”   陶醉美滋滋地想,他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儿,要是古代要学一门英语,他就还能再免考一科了。   他倒不怕皇帝这个“知人善用”俗称周扒皮的,会因为他算数好而令他干活,账本的事有户部,就算要算数,能拨算盘的臣子多了去了,哪怕他算得比别人快,哪儿有让富贵小公子做人肉计算器的道理。   他得意洋洋地晃脑袋,被皇帝看出了心思,揶揄道:“不怕伯父又要你干活?”   陶醉笑嘻嘻说:“户部这么多领俸禄的人呢,真是拨算盘的好材料。”   皇帝捏他脸,无奈笑骂:“真是促狭,你难道忘了你家陶侍郎正是户部的侍郎了吗?”   陶醉一脸恍然,他还真忘了。   既然有更方便的法子,皇帝便丢开手上的东西,等内务府制了新册子来再做打算。   正好全身心投入到拒绝给陶醉减少一门算数的事业上去。   “不成,你三言两语间,我哪儿知道你学得如何,让国子监的先生教教你,若是你证明了他们教不了你什么,再来找我。”   陶醉磨了半天,皇帝不为所动,他大为气馁。   皇帝哄他:“你献策有功,这金算盘给你了。”   “这感情好呀!”   陶醉就像被洒了水的小太阳花,又明媚起来,刚才被他嫌弃得不行的金算盘突然变得顺眼起来——牛马的金磨盘那也只是豪华的生产工具,直到东西归自己了,那才是金子嘛!   他喜不自胜地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瞧,两眼放光几乎要上牙齿咬一咬。   小算盘格外精致,也只有巴掌大,不知是什么样的能工巧匠做出这样小巧浑圆的粒粒金珠,串在金档上滑动自如。太精巧了!   皇帝看着也高兴,爷俩美滋滋地挨着,歇息完全程,没有一个人需要工作,悠闲自在。   快到京城时,宝禄公公恋恋不舍地将陶醉搀下马车,亲自送他到陶府的马车上。   陶醉突然止步问:“公公要见见我娘亲么?”   宝禄公公面上空白,以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并不直到陶家夫人能和自己产生什么联系。   陶醉抓着他的袖子,强迫他跟着自己走,接着说:“公公十分照顾我,我和娘亲说过了,她很感激您,想当面答谢公公,您愿意来吗?”   陶醉认识的人不多,宝禄公公是他来京城之后,他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还待他亲厚的老人家,他和娘亲说起的时候就决定,让钟夫人也认识认识他了。   多好的老头啊!   宝禄公公好似踩在云端,他能得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一个好脸便够了,谁知道这孩子把好话都说到他娘亲那儿去了。   再好的关系都比不过一句“我娘亲知道你”,宝禄公公老泪纵横,悲愤地想:“陛下,不是小人见异思迁,他说他娘亲知道小人。小人已是小贵人的人了!”   宝禄公公埋怨地拍他:“这感情好呀!!!”   公公说他要给皇帝报备,这霸道的小郎君才松开死死揪着他衣袖的爪子。 [54]第 54 章:小祖宗你饶了我吧   宝禄公公难掩喜色地请假去了,被皇帝一声“滚滚滚”轰了出来,爷俩儿互相搀扶着进陶家的大门。   公公笑得满脸褶子,连门口的小厮都得了他的笑脸。   “去告诉我娘亲,就说她一直想见的宝禄公公,我给她带回来了。”   小厮一边咋舌一边小跑着通报,像宝禄这样的大太监平时上门可都是来传旨的,为显天家威严个个都鼻孔朝天,更别提他还是在御前服侍的红人了,今日竟和蔼得像来串门的普通老头。   怪事怪事。   “主家没有相邀,咱家贸然来访,怕是不太好吧?”   宝禄公公忙拉住陶醉,在宫闱算见多识广,但他今日也是头一回了,高兴得冲昏了头脑,临进门了才一拍脑袋,坏事了。   这陶家可是累世公卿,他平日里来宣旨都是慎中又慎,做足了架势才来。而那陶醉的娘亲钟夫人出阁前是相门小姐,才华横溢又性情孤高,做了夫人想必也是狠角色。他一个腌臜的太监,怎么就两手空空来了。   “咱家真是老糊涂了。”宝禄已有退意。   陶醉毫无自觉,小大人似的拍拍他,安抚道:“谁说没人邀请了?我邀请了,公公莫怕,家里我做主。司徒大人都听我的,我娘亲也是个随和的。”   他想一出是一出:“要不带您见我祖父吧?”   公公赶紧拦他:“可不敢!”陶醉一想也是,反正他们也认识。   陶醉把公公安置在自己的院子里,就自己去请娘亲了。   宝禄公公坐在掸了掸拂尘,门外竟来了乌泱泱一群人,他连忙把拂尘又拿起来。   陶醉一路小跑,脸颊红扑扑,小狗似的在前边领路。   不料先进来的竟是钟丞相,被个气质出尘的单薄女子馋着,后边跟着丞相家的大公子。   宝禄:……推辞了大太监密会退休的三公大人的大罪,来了更要命的,成密会当朝丞相了。   这,这咱家可没和陛下报备啊。   陶醉在讨人喜欢一事上格外识趣,连过来扶宝禄公公,向众人介绍道:“看,这是我的圣诞老人,宝禄公公。”   宝禄从第一次在桐花县见面就给他送礼,陶醉回京后,京城好吃的好玩的,统统被他遣人送到跟前,生怕他来了陌生地方不适应。   御前总有糕点、果品被送来,皇帝重实物、不贪图享乐,哪里想得到这些,都是公公念着他。宝禄又有分寸,送的全是小孩子玩意儿,不至于落人口实,却处处合陶醉的心意。   钟夫人带了笑,善解人意地招呼道:“见过公公,我这不省心的孩子总念叨您,今日还非赖着不让您走。”   “这孩子淘气,平素受您提携许多,我这深闺妇人没齿难忘。”   钟夫人第一次听陶醉提起这个他喜欢的公公,便知道轻重了。宝禄在御前伺候多年,就是她父也要礼让三分。能做到这个地位的大太监本该爱惜羽毛,却对陶醉一片真心,想来在御前也常常兜着这孩子。   钟丞相没有喧宾夺主,只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见总搀扶陶醉的大太监,进了他的院子,反而被陶醉扶起来,便清楚他的地位了。   宝禄也十分拿得出手,人后惊慌,人前又恢复了那副知情识趣的人精样,直呼不敢当,相爷、夫人多礼了。   便被陶醉紧紧拉着坐下,宝禄直觉好似进了别人家的家庭聚会。   陶醉看出他不自在,和老头咬耳朵道:“您别看我娘亲聪敏,年轻时和外祖、舅舅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十余年不见,现在终于冰释前嫌了。”   陶醉毫不拿他当外人,几句话把家事抖搂干净:“您看这生疏的模样,都想象不出来他们已然相见了一个时辰,正好我们碰上了,就把他们全打包带来见您。”   钟家不愧是一窝软柿子,矛盾堵在心里多年才说开,现在也是别别扭扭的,陶醉进门就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吵架了,原来是执手相看泪眼,也不说话。在陶醉看来,一家人团聚,抱成一团又哭又笑便好,日后都是美满日子了。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全哄来见公公。   他期待地看着宝禄:您可以的!公公不仅人能干,一看便是爱热闹、心气敞亮的老头,正好和钟家中和一下。   宝禄心里苦,谁曾想还不是寻常碰面,这是直冲人家的修罗场来了。但钟家真是让人看不过眼,两个大男人嘴笨,做女儿的心中有愧,更是不敢开口。   宝禄被毫无分寸和自觉的小贵人带偏,钟家也没把他当外人,回家了一样,主动打听家里的事。   这一打听可不得了。   “原来是为人父的难得在女儿面前硬气一回,就把误会留到今日,真是罪过。”宝禄感慨道。   钟夫人垂泪,遇着知己一般拍着公公的手:“公公说的是,做人儿女的平日里再有主意,做错事了也是该被骂醒的。道灵年轻时心高气傲,若是有人能提点两句,也就服软了。”   钟夫人母亲走得早,偏偏她做女儿时过于受宠,在家中说一不二,以至于父兄真当她要决裂了,不敢来找她。钟夫人当时年轻气盛,只当家里不愿原谅她,一来二去耽搁了许多年。   陶醉没见过娘亲这副样子,是真心悔过,却不敢靠近。   连宝禄也触景生情,抹了抹眼角说:“夫人可别伤心,咱家八岁被卖进宫里,可惜家人得了银子便举家搬走了,不知是愧还是厌,从此连一句话也未带给咱家。”   小太监心里也是又倔又怨,憋足了心气往上爬,发誓要让那抛弃他的一家子刮目相看。   “可惜咱家品阶一步步往上升,家人也从未因着钱财名利来寻过,许是担心被报复。可怜咱家还惦记着家中两个弟弟,一别经年就再未见过。哎,他们的新家离宫里最远的门,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脚程罢了。”   “可见呀,是形势逼人,嘴上说得容易,放在眼前那步步都是坎儿啊。小太监连银钱都没有,就是想托人去问问也没法子。”   钟丞相面上动容,说没怨过女儿铁石心肠是假的,被提点一句才想起他发妻留下来唯一的女儿,可是曾经远走了三千里。嫁人后还未反应过来,刚出生的孩子又沾染上皇家天象,自是方寸大乱,哪里顾得上和家里交代那些个污糟事。   若是没有他这外孙,怕是此生再不相见了。思及便伤心不已,顾不得旁人在场,起身拍着钟夫人的后背,自己也跟着潸然泪下。   钟令骁头都大了,呼噜了一把陶醉的发髻,把小外甥提溜起来放到三人中间,示意谁惹哭的,就要谁负责。   陶醉忙得跑来跑去,给这个递完帕子,又去给那位拍拍哭嗝,这辈子见过最能哭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钟丞相还不体谅他辛苦,又最要面子,在他经过时顺手搂住了小人,泪珠子往他衣领子里淌。   估摸着郁气都发泄完,陶醉抱怨道:“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你们都肿着眼睛从我院子里出去,我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钟夫人破涕为笑。   钟令骁比了比他的身高,嘲笑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难不成还能让人说你把丞相、公公挨个揍了一顿?”   “好好,我这就带你出去溜一圈破除谣言。”他也有缓和气氛的意思,陶醉可遭殃了,被勇武的舅舅举过头顶,开飞机一样冲出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盘旋着回来。   陶醉大笑着尖叫:“啊——这下我完了,你们都哭,我狂笑不止,说不是我揍哭的都没有人信了。”   这话连两眼一睁就是疼他的宝禄都觉得荒唐!   一通胡闹下,众人纷纷缓过劲儿来。   宝禄那几句掏心窝子话也没能和几个人说过,除了陛下,也就今日小贵人一家愿意听他这孑然一身的老太监诉苦了。   他宽慰众人,乐呵呵道:“咱家活到这个岁数,面子是最不重要的,叨扰贵府上,咱家心结松动不少,说不得能长寿个十年。”   钟夫人连忙说受了恩惠,若他不嫌弃,日后每逢家宴,都派陶醉去请他。   宝禄最怕晚年孤苦,这会儿也不和陶醉客气,笑得合不拢嘴:“哎呦,那咱家可得先和陛下说清楚。”   陶醉狡黠地眨眼睛,大声宣布:“公公刚才进门了,还不好意思得要走呢。”   宝禄挥了挥拂尘,臊得“哎呦”一声:“小祖宗,您可饶了我。”   于是又活该被知书达理的钟夫人揍了屁股。   “嗷!别给我打坏了。”巧了,正是今日被皇帝重创过的地方。   不多日后,秋猎余温散去,京城朝中暗流涌动的风向又聚焦在那位新回京的小贵人身上。   鉴于他一拖再拖的入学,再加上陶醉毫不避忌自己那一套躺平的理论,一时间,陶家的小少爷是个草包小纨绔的流言甚嚣尘上,竟然已经有了被风谏官注意到的趋势。   钟夫人勃然大怒,坊间到底是谁和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郎君过不去?   但这话没人愿意拿到陶醉面前说,陶侍郎便瞒着他顺藤摸瓜地查,这一查不得了,查到了正主头上。   陶侍郎大晌午地把他叫来自己房内吃饭,给他夹了酸甜可口、最讨少年郎喜欢的菜,趁着他大快朵颐之时,冷不丁问:“你买了个酒楼叫丹凤春?”   这丹凤春就是最早传陶醉闲话的地方。   陶醉扒着饭放松了警惕,随口说对啊,说完顿觉不妙:“咳咳咳……”   陶侍郎哪里知道他能心虚得呛着,连忙拍后背、递茶水,连兴师问罪的架势都摆不下去。   陶醉见真伯父疼他,便收敛了咳嗽,保证道:“我不是平白自污,只是给他们打个样儿,再过几日,他们就得真的要求着我去上学啦哈哈哈。”   陶淮慎:“……”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55]第 55 章:真是有辱斯文   “……哈哈,哈,哈。”看着陶淮慎拉长脸,陶醉的笑声干了下去,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飞快偷看一眼真伯父的脸色。   遭了,真伯父平时只喝茶看邸报,在户部干得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副老实人模样。陶醉都要忘了他也是个护犊子的陶家人了。   陶淮慎看他这样,长叹一口气:“你父不在身边,我便是你父,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伯父办不到,还有司徒大人呢。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我知你敬重哥哥,但即便你澧哥哥是长房长子,也始终恪守礼节,绝不肯越过你去。”   陶澧是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合格继承人,政治嗅觉灵敏,他不需提点便知陶醉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自觉处处礼让陶醉,不论晨昏定省还是祭祀家宴,一律侧身后退到卑位。他亦不贪图享乐,从车马服饰到仆从仪仗都收敛缩减,力求处处体现弟弟尊荣。   陶醉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还只当是哥哥随手让着他。他性子又正是爱和朋友玩闹的时候,陶家和天家默契地没将他当作放在风口浪尖,那卫家小子总和他过不去,他们也只能当小儿玩闹轻拿轻放,小心计较着力度,生怕陶醉过得不快活。   若不是用心用情,只是口头上敬他,朝廷大可只需虚设天职、修天宫做居所,把他接到帝后身边,岂不是更省功夫?   陶醉果然露出了“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事”的表情:“啊?”   他怀疑伯父在说胡话,暖烘烘的小手伸出来,反复探了探伯父和自己的额头,皱眉打量他:“奇怪。”   陶淮慎:“……”   他气急道:“好嘛,你还当我们不够重视你?是不是要伯父给你带上帷帽,穿素衣,雇八个童子抬软辇,你像个小仙女儿似的轻飘飘坐在上面,伯父提着篮子随车,又唱又跳给你撒花瓣,游街一圈就把你送进宫里去——你这才知道珍视自己个儿?”   那些个阿猫阿狗的也配议论他们家的孩子?   陶醉爆笑,连气都喘不过来:“哈哈哈哈哈咳咳……撒,撒花瓣,我就不能换个漂亮点的小花童吗?”   真伯父证明自己没有说胡话的方式就是说真的胡话吗,侍郎大人,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孩子太能接话了,换做在他亲儿子面前闹,指不定要冷场成什么样儿。陶淮慎绷不住笑意,哼笑出声。   陶醉见他终于笑了,讨好地蹭到身边,卖乖道:“伯父你也知道小酒儿不是在胡闹,这是权宜之计。我又不是笨蛋,也不愿自己的名声污污糟糟的,今日朝上是有我的弹劾折子了是吗?”   陶淮慎点了点头。   陶醉眼睛一弯,快乐地说:“那就对啦!就是要身份尊贵,我才要打个样儿,连传说中的吉祥物不爱念书的小事,都要被上表朝堂,那么朝中其他人呢?身份没有我高,犯的事儿还比我大,统统都要上表朝廷!”   “就好比我年幼偷喝酒,屁股上挨了巴掌,那澧哥哥年长,若是大胆逃学了,那不得竹条伺候?”   陶淮慎扬手拍了他的屁股,教训道:“你那屁股是有多金贵,阖府上下地嚷嚷念叨,连我都知道你一天之内被两个人接连揍了屁股。”   他沉吟片刻,竟无话辩驳,眼含笑意新奇地打量着他这侄子:“你倒是……很会对付台谏。”   陶醉骄傲地挺起胸膛,这叫卡 bug。   “陛下知道这事儿吗,我说的是你给自己泼脏水的事。”明眼人都知道,照着陛下那个架势,连偷喝酒、醒酒都要管,分明是陶醉实际上的监护人。   听说太子管不住他,由着他胡来,还吃了挂落,今日已经在忙里偷闲抄书了。   陶醉挺着的胸膛不动声色地缩回去,目光闪烁地说:“他,他知道啊,陛下他听我的。”   马车上不都说好了,他惹出事端来,假伯父都给他兜着。   陶淮慎深吸一口气,陛下听你的,是什么意思?   陶醉没见过这么难糊弄的人,索性把他带去了丹凤春酒楼。   丹凤春酒楼宣德门南行二里有余,坐落于京城中轴线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官员下朝、内侍出宫,宗亲子弟往来必经此处,因其格调高雅,又爱整点小剧场的花活儿,深受达官显贵们的喜爱。   陶醉就是因为那天的小花活儿,看了一场卫国公的大戏。   他也看不惯把欺男霸女当小品看的风气,索性把整座酒楼买下来,规定不准在玩低俗把戏。京中哪里想得到一夜之间,最繁华的酒楼便换了天地,被一未及冠的小少年收入囊中。   没想到阴差阳错,这丹凤春竟是京城所有流言的集中地。   陶醉带陶侍郎从小门直接上了顶楼雅间,小窗直接眺望整座酒楼全景,伙计们端着盘子利落穿梭,厅中歌女婉转唱词,知道小掌柜的来了,唱的都是江南的腔调。   陶淮慎见这酒楼一次便惊叹:“旧东家怎么舍得让给你的?”   此处地理位置优渥,又有舆论和潮流加持,主家又寺庙背景,被天家挟持着不准随意卖给私人。陶醉说要买,旧东家禀告了宫中,得了应允,便麻利地拿了银钱走人。   陶醉笑嘻嘻说:“自然是银钱到位啦。”他可是江南来的,开银行的知道不,别的没有,就是现金流多。   只是伯父神情严肃,陶醉只得把那半句“我都能给伯父发零花钱”咽了下去。   朝中台谏打得热闹,这酒楼看着风光,却是个烫手山芋时刻有掉脑袋的风险,不如置换了银钱,去京城干别的营生。   酒楼一楼二楼皆是开放区域,正对着的高台中,歌女的唱词却无人欣赏,纷纷等着今日的名嘴上台。   歌女收拾了琵琶屈膝退场,上来个老头把折扇“刷——”一打:   “在下乃白衣宰相旧郎君,朝廷百晓生是也——诸位也别总在衙门受气了喝酒消愁,咱们今日不讲那案头是非,是说几句上峰的趣事逗乐,权作佐酒闲话,各位秀才状元路过莫较真,只当老头我杜撰来大家解闷。”   陶淮慎准备仔细听楼中众人热议,他未实地考察过,却见众人都不张嘴,只兴奋地等那“白衣宰相”开口。   折扇老头语气悠然,端的却是村头妇人说闲话的架势:“话说那朝中一位额上长痣、爱拿着烙铁给人在额上绣花的大人,回家大门一锁,不务正业沉迷绣花女工,绣了不少别致的荷包帕子,堆得府上放不下,只当做是府里丫鬟绣的,拿去上铺换点吃酒钱。”   楼内想起一阵窃笑,连雅间都不约而同微微推开了窗户缝听笑话。   不知那五大三粗的大理寺少卿绣的荷包是什么样,等会去买一个瞧瞧,到时候带着上朝把他臊死。   陶淮慎看了眼陶醉:“那大理寺少卿分明是家中养了如云姬妾,一味玩乐,连主母月钱都花费不起,逼得主母只能做些绣活儿补贴生活,那少卿见多了开销,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压榨家里女眷干活。”   陶醉大笑:“那他日后可不能再让人干活了,让女子养着他,也不嫌丢人。反正绣了荷包钱也没着落,不如歇着,日后偷偷卖,丢也是丢那个男人的脸。”   “还有某位将入阁的老学究,日日在金銮殿讲圣贤礼法,私下里却独独痴迷女子的钗裙。这个人在城中有座小院,箱笼里堆满绣裙,藕粉烟罗、赤色肚兜应有尽有,这位大人被理法压制了天性,私下无人时便对镜染指甲、涂胭脂。有一日他许是糊涂了,匆忙换装出门,袖内裹了女子亵衣,上值路上从袖筒里掉落在宣德门前。”   说书老头摇头晃脑道:“他还说是他夫人遗落,竟成了一段举案齐眉的恩爱佳话,可笑可笑。”   话音一落,不同雅间“噗——”此起彼落,喷了一地茶水。   陶淮慎原本只当陶醉在散布谣言,听到这里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因为这事儿算真的,那学士真在宣德门掉了件女子外衫出来,还是他自己亲口告诉陶醉的。   陶淮慎压低声音咬牙问:“你整日缠着我问朝中趣事,就是为了这个?”他思索了片刻,犹豫道:“就算那翰林真爱女子钗裙,怎能宣扬此事?”   陶醉为真伯父的道德水平咂舌,嘀嘀咕咕地和他说真八卦:“那个翰林大人不爱穿裙子,他有偷窃癖,成日在街边浣衣房转悠,趁人不备偷衣裳。女子的衣饰华丽,他便爱偷这个。”   但城中妇女被偷了衣裳,大多不敢宣扬,只能闷声吃了哑巴亏。但古代人家能有几件衣衫,店家和雇主只能自认倒霉。陶醉便大笔一挥,既然他爱嚯嚯裙子,那就让他自己穿好了。   陶淮慎听明白了:“真是有辱斯文!”   陶醉闷笑:老实人听不得这个。   楼内也纷纷传出“真是有辱斯文啊”感叹。   薄待糟糠、顺手牵羊,无不是欺凌弱小,放到太阳底下不是新鲜事,但若是倒转阴阳,男子绣花穿花裙,简直是违背祖宗的决定,便是戳了台谏的肺管子了。   桃色新闻传的最快了,每日来上几则,城中便差不多传遍了。   陶醉笑嘻嘻说:“我不爱学习那是天性,如今和他们一对比简直清新脱俗得很,都算不上新闻啦!好嘛,让他们小题大做,如今要是敢不一视同仁,我看谁敢双标。”   他在朝中有人,谁都不能打马虎眼。   没等他得意够,真伯父:“你说什么,你的天性是什么?”   陶醉干巴巴地闭上嘴:“没,没什么呀。”   翌日上朝,皇帝听完六部齐奏,该到御史台出班公开检举朝臣私德问题,今日却鸦雀无声。   皇帝闭着的眼睛睁开:“今日无事?” [56]第 56 章:玲珑可爱   皇帝居高临下看向下方丹墀百官,觉察出今日不同寻常来。   连今日御前都没有内侍呈入的封事,这类封事用于皇帝私下阅览,不公开宣读,多是朝臣怪癖、扰民等私事。   众人低头屏息,御史捧着白折子装死,没有一人挪动脚步。   殿门斜斜映入冷冷晨光。   皇帝冷眼道:“昨日众卿不是还将陶家幼子在酒楼的戏言大作文章,朕还以为国本尽数系于一人之身,今日竟转性了?是那位小郎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既如此朕该封赏才是。”   这几日早朝净把时间耗在讨论那小子念不念书上去了,这帮唯利是图的庸才,只知为权拖政事的后腿。   陶醉在丹凤春说的那胡话不对,皇帝却未有责备之意。小孩才刚从秋猎回来,也不让他松快几日,便揪着他的错处要问罪,荒唐。   御史台哪里会给陶醉讨封赏,众人都心知肚明陛下隐隐有找个良辰吉日为祥瑞封赏的念头,这才抓住陶醉的把柄便要上纲上线,把其坐实。   一人出列,犹豫道:“那孩子并无悔过之意,臣仍请陛下明断,薄惩侍郎教子无方、放任其子弟放诞狂论,以儆效尤。”   陶淮慎被弹劾,迈出文官队列归于左手,低头双手贴地,不得辩驳。   皇帝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大戏,终于受够了这几日逼着他惩戒陶醉的挟持,正要勃然大怒,却见太子抬头轻咳了两声,一副要为君分忧的架势。   “太子怎么看?”   太子在丹墀东侧单设一列,右跨一步要进言。他今日穿了朱红宽大袖袍,轻飘飘的袖子轻盈得好似云朵。   皇帝腹诽了一句,他的儿子今天穿的像只扑棱蛾子。   他漠然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冷不丁和太子身后的掌扇小宫女对上眼神。   “小宫女”下意识大胆回望,无辜地眨巴眼睛:啊哦,完蛋。   皇帝猛地回头:“!!!”他的大侄儿怎么在这,这里是金銮殿没错吧?   陶醉吓得一激灵,太子哥哥,我们好像露馅儿了,这下该怎么办?   他此时再别过脸去,已无济于事,却又不敢动,只好皱了皱鼻子,卖乖地作出口型:伯父!   他的假伯父心如死灰,指节却曲起,已经开始为下朝后往那淘气小儿头上敲的爆栗而蓄力。   看热闹都看到早朝上来了!   这小郎君梳了个娴静的同心髻,水灵灵地穿一身宫女制式团领窄袖袍,胸背绣小团花拢着薄薄的少年上身,金带束腰,红裙盖着步鞋面。   看着看着皇帝的心都要化了,还是第一次见他的小酒儿穿得如此利落。和他平日里富贵的宽袍大袖公子服饰不同,简朴的宫女衣裳显得他整个人像小陶俑般,玲珑又可爱,好似随手都能捞起袖子窜到树上。   手里拿着比他人还高的半圆五明扇,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皇帝恍惚间以为自己多了个淘气的小女儿,他这般健康有精气神,还要苛责他什么呢?   皇帝气便慢慢消了。   太子这混账,八成是和小酒儿在东宫侧道折腾了半天,太监的衣裳过大,找来小宫女的裙子才能合身。两人定是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才把这裙子穿好。   太子只当自己的大袖子还把那小少年遮得严严实实,正自顾自笑得开朗,对风谏官穷追猛打,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后院起火、后患无穷、后……   “御史大人怎能厚此薄彼,日前风言奏事,对着陶侍郎家公子的无心之言吹毛求疵。御史台以小公子身份贵重、一呼一吸与祁朝命脉相连为由,要严肃处置此事,本宫与陛下为社稷着想,斟酌了几日。”   太子虽知道是陶醉刻意而为之,却也替他委屈,朗声道:“如今看来不过是小儿戏言,未曾作乱市井,也无贻害百姓,竟被御史拿到大殿之上当众弹劾,大肆苛责朝中重臣。陶节度使仍在边城为君分忧,他的独子不过十一二岁稚龄,连日遭此苛责,心中不知如何惶恐不安。”   “本宫实地探查城中坊间传闻,城中百姓对小陶公子无半分恶言,反而流传了不少我朝中官员的闲话。不知陶侍郎可愿替本宫回忆一二?”   话毕,太子回退半步准备再次挡住陶醉——   太子:……完蛋。   他飞快扫了眼皇帝的神色便不再挣扎,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装死。   太子神情平静,反而让皇帝另眼相看。   因受弹劾而跪在御道前的陶怀慎抬头,终于可以顺势站起,朝中回话对他来说手拿把掐,不必过脑子便接过话头滔滔不绝:   “家中小儿言论传自京中名楼丹凤春,臣和太子却只听见众人嘲讽我朝官员宠妾灭妻、奴役发妻、偷盗成性的恶癖,更有甚者监守自盗,欺压得京中百姓求告无门……这些人身居要职,枉为人臣,桩桩件件无不比小儿厌学恶劣,但今日风言奏事却无人敢言,借风闻之名聚焦鸡毛蒜皮小事。”   陶淮慎总结道:“风谏官初衷起于为国纠察风气,如今看来,弹劾尺度已有失偏颇,臣请重申我朝台谏风言奏事规制。”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气氛被点燃:“风言奏事乃我朝台谏制立身之本,岂能动摇?”   “陛下万万不可!”   钟丞相老神在在带起节奏:“有何不可?御史胡乱弹劾,怎的如今自己却说不得了?更显风言奏事章程之弊端!”   御史台万万没想到只是顺势而为打压祥瑞,竟然被找到由头挑起改制。   朝中顾着攀咬,只有陶淮慎完成了使命,他一个户部的官员懒得掺和派系斗争,整了整衣领便向皇帝行礼。   却见皇帝的目光落点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陶醉歪着头侧耳,正听得笑眯眯,期待等一下会不会有真伯父说过的名场面,大臣当场脱鞋互丢,如今关乎台谏的本命组织,该不会要扔裤衩子。   看着热闹后背骤然涌上一股寒意,陶醉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发现了幽幽看着他的真伯父——   是谁信誓旦旦说的“我只是天性不爱念书,又不像他们爱穿裙子,我清新脱俗得很!”   这裙子不是已经穿上了吗?小东西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陶醉缩了缩脖子,又看了眼皇帝,皇帝已进入美滋滋的女儿奴状态,平日里非打即骂,如今却宠溺地看着他穿着裙子出现在金銮殿上。   有假伯父撑腰,陶醉心中升起无限勇气,回望真伯父。   他手捏起裙摆小幅度扬了扬,倒觉得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坏心眼儿地想向伯父展示一番。   陶淮慎警觉地发现他笑容兴奋,加上这个动作前摇一般出现在他穿了新衣服要给旁人转一圈展示的动作前。   他痛苦地做口型:别,别……   这小酒儿要是在殿上转上一圈,就是瞎子都能发现他偷溜上朝了。陶淮慎昨日才告诉过他,男子偷穿女子钗裙便是戳了台谏的肺管子了。谁知道他横插一脚,大殿上还能混乱成什么样子。   陶醉只觉上朝有趣,快乐的泡泡都要溢出。适才无人发现他时,甚至更能尽心尽力扮演侍女,如今被唯二两个能收拾他的伯父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逗逗人。   此时他的脑回路和太子惊人地达到了统一,只是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呈现形式。   他又一次作势要转圈吓唬陶淮慎之际,手臂被一把握住。   太子衣袖宽大,又和百官不站在同一列,正好侧身镇压了陶醉。陶淮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太子感激涕零,同时不自觉地拉长了脸。   有个小孩子回家要倒大霉了。   陶醉没和哥哥较劲,老老实实地被牵着手,再次全神贯注地听朝中风向。太子目视前方,满意地笑得露出虎牙,清俊眉眼里满是宠溺,希望此时安抚弟弟之功能让他少挨一顿父皇的板子。   御史中丞终于开口,仿佛蛇吐信子一般阴恻恻道:“钟丞伙同钦天监煽动祥瑞白泽的神迹,如今我御史台依言看重祥瑞,不敢有所差池,竟然被反诬玩忽职守,被动摇了祖制大计,何其无辜,何其荒谬?”   钟丞相一碰上宝贝外孙的事便一改温吞做事、怀柔待人的作风,此时简直是舌战群儒,身后灵敏躲过了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发冠,还一脚踩在脚底,盘算这等会儿下朝专找披头散发之人的麻烦。   中丞这话难答,钟丞相整整衣摆拖延时间。   此时陶醉眨了眨眼睛,福至心灵地对着陶淮慎挤了挤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陶淮慎了然,气他调皮,又爱他聪敏机灵,忍不住转身含笑刺向御史中丞:   “中丞此言更是说明风言奏事之弊,台谏与钦天监素有龃龉,对祥瑞一事态度暧昧,以至于影响了进言的衡量标准,岂不更说明了风言奏事可除,即如此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参考钦天监对于天象之‘风言’。”   钟丞相心中大赞:妙!真是神来一笔,这局势竟在话赶话之间推着走,只是照例和台谏针锋相对,怎么如今有了折损御史权威的趋势?   钦天监虽不是谏言监察体系的职位,但却是完完全全为皇帝服务的机构。此举岂是为监察,却是为收权,让他们言官从此变成纯粹的言官。   御史中丞脸色铁青,余光掠了眼袖手旁观的皇帝。   明明只是一桩小事,御史对陶醉一事本该是步步紧逼,怎么照例打压祥瑞气象,竟然环环相扣,一件件小事串联到如今的局面? [57]第 57 章:嫌朕做事磨蹭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御台上居高临下,能清晰地看见御史中丞的神态动作。   十年前老中丞企图勾结陶敏正犯下历法大案被罢黜,御史台推了此人上台。几月前老中丞遣旧部拐走了陶醉企图翻案,现中丞撇得干净,但要说和他毫无瓜葛,皇帝是不信的。   小酒儿又躲到太子的袖子后,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滴溜溜往朝中喧闹看。太子要专注朝上,一边还得分神听他在耳边点评一二,也不知听见了什么,低头忍俊不禁。   “够了,风言奏事本是我朝先祖旧制,却不是叫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连日在我朝中污蔑小儿的。秋弥之后,储备冬粮、征收田赋在即,漕运调度,重阳御宴筹备,藩属来朝,哪件不是社稷要事?”   皇帝沉声开口,朝中霎时一静,大臣们拉拉扯扯的动作顿住。   御史台被陶淮慎一番话杀得落花流水,皇帝再将他们监察百官的风言奏事定性为拿着鸡毛当令箭,满室寂静中,绛紫色官服的御史捏紧了手中笏板。   最初揪着陶醉不放的老御史“扑通”一声跪下,四下哗然,连陶醉都吓得一抖,被太子反手拍了拍腰侧,偏头凑近他耳边,低声安抚道:“别怕,等会儿闭上眼睛,不会有事的。”   陶醉收起了面上左顾右盼的轻松神情,点了点头,太子这才放心。他抬头看太子清俊的侧脸下颌绷得紧实,漠然审视这场“文死谏”的模样和丹陛之上的皇帝重合了一瞬。   陶醉往哥哥身后靠了靠,屏住呼吸,知道这场朝会对皇帝权威的最大挑战要来了。   老御史已然伏地叩首,口中凄声道:“自古忠言逆耳,陛下迷信天象,御史按理纠察时弊却进退维谷,臣句句属实,陛下大可因谏杀臣、清退风言奏事,届时朝中无人敢言,殿上只剩歌舞升平不见忠臣赤胆!”   皇帝震怒:“大胆!”   口称忠心,却句句往头上扣昏君、阻塞言路的帽子,为的却只这么一件小事,荒唐!   老御史抬头时,额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大殿金砖上沾染血污,不顾皇帝斥骂,怒目直指钟丞相:“丞相,若您要的便是这样的朝堂,臣张樊不愿同流合污!”   太子清喝一声:“金吾卫何在?”   话音未落,张御史便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以百死之心一头栽向殿中大柱!   众人惊呼,在人将肝脑涂地之刻,两道黑影挟风而来,穿殿而过,一把钳住老御史,两人利落屈膝将他叩倒在地,向着丹陛之上行抱拳行礼。   摁住了!哥哥果然靠谱。   陶醉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小的喘息声在太子耳边尤为清晰,被他轻轻地捏了捏手,权作安慰。   陶醉心稍安。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不由觉得森寒刺骨。那老御史是真心实意要以死进言,党争者要借言路要挟皇权,老御史这样的直臣要实现以死明志最高政治理想,就这样双向奔赴,让祁朝畸形的台谏体制深一脚浅一脚延续下去。   陶醉同情地看了看假伯父,脸色铁青,怒意翻涌却无处宣泄,言官杀不得。   看来做皇帝也不容易,他便在心里原谅了皇帝迟迟不让陶大人回京。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绛紫色官服的台谏官们沉默不语,森冷看着同僚死谏,以延续他们的政治生命。   他厌烦沉声道:“食君之禄不思社稷,反倒殿前失仪,置朝堂威严不顾,现降你三级调离御史台,外派镇宁府州县,卿好自为之。”   众人噤声。   “散朝!”皇帝拂袖离去,众人纷纷松懈散去,但台谏之危却尚未解除,御史中丞静立凝望帝王的背影。   陶淮慎离殿前,不放心地看了陶醉的方向,见太子仍牵着他,便由着他们去了。   陶醉缩了缩脖子,弯了弯眼睛往外瞧。镇宁府现在不就是陶大人的地盘吗?他无端被这老头恶意弹劾了好几人,连真伯父都被牵连得跪在大殿上,说不委屈是假的。   他看着老御史被押着从自己面前经过,口中还嚎着冤枉,心中并无触动,这老御史以权压人,便只能接受他依仗陶大人的权势给自己讨个公道了。   陶醉拉过太子,正要求他把自己带回东宫,冷不丁和押解老御史的金吾卫对上视线——   两人皆是目瞪口呆,陶醉只觉天崩地裂,闪电般拉过太子的袖子挡脸。   总是一副咸鱼样子的汪麟着金吾卫铠甲,看上去像模像样。他的搭档不敢左顾右盼,他却一眼看见太子身后有个羞答答的小宫女,这才特意绕到他们面前八卦。   汪麟反复确认,还以为自己认错了,被陶醉这一躲,终于才确认了。   汪麟声平无波地见礼:“见过殿下。衣服不错。”便秉公押着人走了。   后半句便是说给陶醉听的。   “汪麟不是在国子监上学吗,怎么在这儿?!”陶醉脸埋在袖子里,崩溃地问太子。   自从在钟丞相府宴上一别,陶醉又迟迟未去国子监报到,他都快要忘记这个说要罩着他的哥哥了,为什么要在这么尴尬的场面重逢。   太子把他从身后掏出来,好笑道:“别躲了,人已经走了。刚才怎不见你收敛,现在倒脸皮薄起来了?”   还要大胆挑衅陶侍郎。   陶醉哭丧着脸说:“哥哥,他说的话就相当于‘这事儿你澧哥哥知道吗’?”   在长辈面前捣乱是一回事,穿女装和同学狭路相逢是另一回事啊!   女装没穿上太子身,无法感同身受,便解释道:“是我的错,没考虑到这层,那汪麟年纪虽小,却武艺出众、性情稳重,父皇破格将他收入其中历练。”   太子提醒他:“你整日抱怨的那老油条枢密使,就是他父。”   陶醉听明白了,又一个年少有为的武将苗子。怪不得汪麟那日在宴席上格外老成,众人也在话里话外把他当哥哥敬畏。想来太子能把汪麟安排到今日殿上,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力出众。   陶醉问:“他是你的亲信?”   枢密使的儿子,当然要是储君的亲信了,陶醉要说的哪里是这个,话里话外都是暗示,你的亲信不就是和我一边的吗?   太子笑得露出小虎牙:“是啊,你不妨求求我,我就让他闭嘴。”   两人一边打闹,一边遮遮掩掩回了东宫。   没有宝禄公公,连换衣裳也是个大工程。   两个小少年关上偏殿门,忙活的满头大汗。   “哥哥,你到底行不行?”陶醉着急,两人做坏事的氛围拉满,心虚得他额上都发了薄汗。   “你家里这么多宫女,连衣裳怎么穿都不知道吗?”   太子大冤,恨不得堵上他的嘴:“这是什么胡话,我怎么知道宫女的衣裳?”   太子这辈子就只伺候过陶醉一个,连解他颈间系带都要和他的领子搏击一番:“怪不得我,这女子的衣裳好生复杂。”   宫女制式的服饰既要省布料,没做几根带子,却又要方便穿脱,硬生生缠成了太子没见过的样式。   “让我来。”   陶醉好悬被他勒岔气,自己也上手,却越帮越忙,肩头的带子彻底打了死结。   两人手上拿着那布料疙瘩,无语地对视,半晌噗嗤一笑。   太子把他打发去理好衣摆,自己寻摸了把防身用的小刀,凑近了正要一刀把衣带剪了,嘴上嘟囔着:“到时候让尚衣局赔给宝禄好了,这衣裳是保不住了。”   他还未动手,殿门大开,依稀能看到殿外跪倒一地宫人。   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少年被吓得抱作一团,坐在一堆衣服里,惶惶看着门里站着的高大男人,手上还拿着长长的戒尺,神气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心。   “怎么,没想到朕会来?正好拿你们两个撒气。”皇帝蛮不讲理道。   太子正色,正要松开陶醉跪下请罪,却一把被陶醉拉起:“快跑!”   他脑子里没有君臣尊卑,只知道快挨揍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太子被他带着,两人手牵着手作鸟兽散。   还敢跑?皇帝都快被气笑了,冷哼一声:“回来。”   陶醉怂了,跑出去两步又倒退回来。   皇帝面无表情,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两个玉做的少年蔫蔫儿地跪坐在他脚边地毯上。   陶醉皱着眉,一脸大难临头地偷看太子,却见这位哥哥露着小虎牙,不知道在乐些什么,难不成是被吓傻了?   皇帝:“手伸出来。”   太子便利索地手心向上,速度之快、态度之殷切把陶醉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自觉之人。   他哪里知道,太子原先做好的心理准备是禁足,再不济也要去跪祠堂,跟着陶醉打两下手心就能糊弄过去的好事,这还不快见好就收?   “不错。”   皇帝满意地从鼻子里哼了声,戒尺刚要高高扬起,就被陶醉直起身一把抱住了小腿,哭丧着说:“伯父,别打我们!小酒儿知道错了,是我听说了有老头总在伯父面前告状,知道他们今日要倒大霉,便缠着哥哥,要他带我进来看热闹的。”   “伯父,你别打他。”   太子急道:“儿子甘愿受罚!”收获了陶醉一个“你病得不轻”的眼神。   陶醉对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十分有自觉。假伯父在朝上见了他偷溜进来,那神色分明是早就不气了,如今这幅做派只有假怒要人哄才能解释。   朝上台谏官造的孽都由他小酒儿一人背负了!   “哦?哪里错了,说来听听。”皇帝从未在陶醉面前如此占上风,此刻心情大好。他也是第一次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儿戏一般教训自己的孩子,心里和太子一样,颇感新奇。   陶醉拿出自己在陶大人面前认错卖乖的架势,掰着手指认真数自己的罪状:“不该没告诉您,就私自跑到大殿上;我是男孩子,不该偷穿宫女的衣服。”   皇帝每听一句就满意点头,享受着破小孩难得乖巧的时刻,却越听越不对劲:“不该好奇偷看大臣们的热闹,虽然这是因为伯父总在我面前说他们打架十分有乐子;不该掺和政事,但那个老头太可恶了,我什么也没做,就把锅扣在我头上,明明司徒大人早就亲自在教我念书了……”   “停停停。”皇帝揪他耳朵:“好嘛,还告起状来了,老子都没和你算账呢。”   “你胆子愈发大了,要是被那群老东西抓个现行,又能参你一本私闯朝会。你当他们年纪大,便能和朕一样体恤你?我知你心无歹意,但这种事以后不可再犯,若是想听朝堂议事,我大可让他们到偏殿来议事,你躲在屏风后听便是了。”   陶醉顺势被皇帝揪着耳朵提起,趴在他腿上,一副洗心革面的乖巧样,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他们太过分了,而且我之前也问过伯父你了,是你答应了要给我兜着的。”   他说的便是秋猎结束后讨赏的那事,陶醉狡猾地没提,自己当时说得含含糊糊,净套路皇帝了。   皇帝想了想,也是,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还能把天捅出篓子来?不都是旁人的错处么?   “你受委屈了,今日之事总归是他们不对在先。自你回京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巧得很,若不是他们咄咄逼人,何必逼得你来看他们的闹剧,索性你也没闹出事端来,也算不得错。”   一套连招把皇帝的脾气化解于无形,又老实认错给了对方台阶,让太子看得叹为观止。   太子:……甚至他还被夸了一通。   陶醉心中大喜,知道皇帝的脾气算是过去了,在衣服下悄悄捏着太子的手指晃了晃。   皇帝看了眼太子,话锋一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要去皇后宫里学学规矩,不久后去了国子监也能让人少操心。”   “好了,在太子的寝殿换衣裳算个什么事?去偏殿找你宝禄公公,让他给换身衣裳,成天穿得像个姑娘家,也不害臊!”   “好!”有惊无险,陶醉起身就要走,太子见他衣裙早已被他俩合伙弄乱,便解下自己外衫披在他身上。   “也不打哥哥?”   得了皇帝不耐烦的允诺,陶醉冲太子挤眉弄眼,这才高高兴兴地找宝禄去了。   陶醉一步三蹦地出门,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室内寂然无声,宫人纷纷退至殿门三丈外。   皇帝淡然看着太子,手指敲了敲檀木扶手,沉声道:“说说罢。”   太子直起身,垂首正色道:“小酒儿在梦中得见卫灵站在陶敏正身后,儿臣推断梦中卫灵袭爵后入了台谏一派。”   “至此小酒儿便心神不宁。”   皇帝皱眉回忆,这才想起卫灵是哪个。   那个把陶醉吓得不轻的梦,皇帝在他之前就做过许多遍,直到收下了平安符才摆脱了梦魇缠身。他心知这可能是没有陶醉的未来,却不像陶醉这般关注陶敏正,也更未留意他身后卫灵模糊不清的长相。   皇帝问:“台谏这几日弹劾他在城中放言厌学,也是刻意为之?”   太子:“是。”皇帝露出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他被那梦吓得不轻,六神无主,急于要陶敏正回京。儿臣日前提醒过他。陶敏正回京的关键在于解决台谏之祸,他便想要做父皇向台谏开刀的导火索。”   陶醉的原话有些怪,他说自己那个劳什子祥瑞身份是催化剂。   皇帝嗤笑:“好嘛,原来是嫌朕做事磨蹭。”   太子也跟着露出虎牙。 [58]第 58 章:像简州猫   皇帝淡淡地问:“被吓成什么样了?连你都跟着闹起来,朕还是第一次见你出风头。”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他自己最清楚,面上是正统的贤德型太子,嘴上爱念叨“一朝天子批一朝奏折”,只愿意执行皇命干实务,毫不掺和派系斗争。   就连镇宁府伪造旱情时,把刀都架脖子上了,太子控制镇宁后还有心想留着那知府等皇帝发落。可见其出身极贵,却能引而不发。不像陶敏正,当晚镇宁知州就在狱中“病发身亡”。   皇帝此前总这小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藏锋。知道自己有个英明独断的皇帝爹,精于任事而疏于立事。虽天资聪颖,但长此以往,如果习惯被藏匿心气,便顺理成章成为守成之君,却无处发挥一身城府;若真的少年登基,只怕会物极必反,惨烈地和权臣撞个头破血流,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今日在大殿上,为了陶醉挑战风谏官,不是太子平素的作风。   看来竟是皇帝看错了他,成日笑嘻嘻,背地里脾气还没有小酒儿好。   太子知道皇帝在问他什么,笑得好似毫无城府:“他吓得都不愿来我宫里了,可他秋猎前还爱找我睡回笼觉的。儿臣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那小没良心的怨上了,他成日心忧,怕儿臣哪天和他爹龙争虎斗,我可不得讨好他呢?”   剩下关于自己登基那部分,太子便闭口不言。虽然他爹豁达地接受了梦中的走向,但这不是能在皇帝面前提的话题。   那日陶醉见了卫灵后便开始躲着太子了,差人请他也不愿意来,只冷冰冰地回了封信:哥哥,如果明天朝上有人骂我,记得替我说话。我就不见你了,你在梦里几乎要拿玉玺陶大人,我实在忍不住想和你冷战几天。勿念,小酒儿。   太子当时捧着那字迹歪扭的限时绝交信,又气又笑,小东西还知道请他帮忙,还算把他当个哥哥看。但一边求人一边冷战,也是自己活该把他惯成这个样子。   太子瞥了眼皇帝手边放着的戒尺,心想能不挨板子还是不挨板子了。他绝对不会告诉父皇,是自己眼巴巴上门,主动承诺带他上朝看热闹,这才让陶醉放下芥蒂,提前结束了冷战。   果然皇帝一句也没问,只能怪陶醉性子过于欢脱,在场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把这口锅扣在了他头上。   皇帝沉吟半晌,他儿子说话遮遮掩掩的,便知道为什么陶醉见了卫灵吓坏了,也不敢求助于他。   皇帝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滋味,嘴里发苦,心头却泛甜:“不愿在朕面前说朕早亡之事?胡闹,能窥见天机,已经胜天三分,竟然平白让你们忌讳到这般地步,两个臭小子自己折腾,此番怕是连钟丞相都瞒着?”   “算你们有孝心,不过,在朕面前说两句,还能把朕咒死不成?”   太子坦白道:“没想过能瞒着您。”   皇帝站起身,心情大好,就连刚才在大殿上被言官以死相逼的郁气都一扫而空。   他大手一挥:“起来吧,你二人做得极好,着实给朝中局势添了把柴火。剩下的便不必你们操心,你只管把他缠在东宫或你母后宫中。”   太子神色一凛,拱手称是。   ………………   坤宁宫西偏殿小佛堂。   陶醉盘腿托腮坐在凉亭地砖上,一脸百无聊赖的拨弄小莲池里的白莲,扭头往后看。   秋风微凉,凉亭内悬挂的浅青莲纹帷帐扬起,皇后一身素服跪伏在小案上,气定神闲地提笔抄经书,眉目冷淡,一副闲人勿扰的架势。   陶醉以为皇帝说的罚自己在皇后宫中学礼仪,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都被拘在坤宁宫三日了。这群人却没真教他礼仪,反而找了资善堂的先生来教书,皇后成日礼佛,陶醉有错在先,便安心修身养性了几日。   虽然太子总会来给他解闷,但皇后过得实在太素了,又不爱亲近人,要不是那天在秋狩上,皇后把他死死抱在怀里,陶醉都要误会娘娘讨厌自己了。   皇帝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忙什么,众人只是一味要他留在宫里,说是安全。   不知道宫外到底有什么不安全了。   他弯腰凑近池子,双手掬起池子里一捧水,里面游着几尾豆大的游鱼,被好奇地捧起、放回,玩得不亦乐乎。   身旁伺候他的嬷嬷急得摆手,几乎要伸手把他抓走,却又不敢出声惊扰皇后,更不敢擅自触碰贵人。   陶醉好似平日里在莲池捣乱的那只简州猫,仗着自己名贵又聪明,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抓小鱼加餐,伸着粉舌吧唧吧唧,把池水当鱼汤喝。   且不说那鱼可是皇后娘娘亲手放生的,小贵人这一通玩水,都顺着手臂打湿了袖筒,秋风这般凉,少不得要着凉生病。   这几日相处,嬷嬷早知这位主儿不是个听话的,只能焦急地任由他胡来。   陶醉很快便玩腻了,袖子微微打湿也浑身不舒服,终于在嬷嬷松了一口气的眼神里站起身,又让她提心吊胆地直奔凉亭中心,却没出声,安安静静地蹭着皇后坐下了。   皇后被他软软地贴上来,惊讶地停笔看了他一眼,此时也和嬷嬷一样想到那只总来串门的简州猫,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实则在偷偷观察你,等它无聊了便大发慈悲地来亲近你。   这小酒儿刚来的时候老实得很,皇后让他跟着自己静坐修心,也是依言照做,十分能坐得住。   “怎么袖子都打湿了?”皇后回头吩咐宫人:“给小贵人送身衣裳去偏殿。”   又赶他去换衣裳,陶醉却不动弹,毫不客气地把凉凉的手往娘娘怀里塞,整个人都要扑进人怀里:“不换衣服,我想回家了。”   皇后没法子,只好拿起他两只手,亲自给他把浸湿的袖筒挽起来,一边垂眉拉长脸,不满道:“怎么,谁亏待你了,不愿意待在娘娘身边?”   陶醉哼唧着不肯开口,他都认定了陶府是家,心性也总受年幼的身体和旁人待他的态度影响,难免像个小孩似的恋家。   皇后对他那些撒娇的小花招不为所动,教训道:“大人们让你待在宫中,自然有我们的道理。现在外头乱得很,娘娘不准你到处乱跑。”   “娘娘在抄什么?”陶醉好奇地翻了翻桌上书页,问道。   皇后礼佛,今日好像和前几天抄的不同,之前皇后每日抄完几页,便让宫人按某几部经文的顺序装订成册,将来一并送去京城内的相国寺珍藏并轮转为国祈福。   但今日却反反复复地抄一卷金刚经,少说已经抄了二十遍。   皇后动作一顿,移开视线,眼中隐隐泪光闪烁,似有哀痛之意:“这是《金刚经》,总共要抄上九九八十一遍才够。我要抄给陛下最年幼的弟弟燕王,他很年轻,今年才刚及冠。”   皇帝登基时,那孩子年幼,由皇后照料了几年,虽然随着年岁渐长便不再往来,皇后却仍惦记着情分。   陶醉任由皇后抱着,看了看经文,他听说过这燕王自小体弱,最近更是染上风寒入体,便一发不可收拾,缠绵病榻已有月余。如今皇后突然开始抄经,这燕王怕是不大好了。   他仰头问:“我能帮忙抄点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皇后惊讶地挑了挑眉,被宽慰了些,但却拒绝道:“不可,那孩子八字轻,身子骨虚弱,怕是受不了你的福气。”   陶醉是明牌的祥瑞白泽,钦天监一再叮嘱要谨慎待之,白泽降世在太平年间本就不寻常,不像是带着济世明智的任务而来,倒像是单纯转世来享福的。   皇室中人尊贵,他们尚且不知被陶醉插手命格会有什么结果,万一轻举妄动让他做了什么,哪个王公贵族下辈子投身畜生,这谁担待得起?   她解释道:“燕王是先帝驾崩前,早产而生的孩子,其中种种已无法追究,你身份特殊,若是沾手此事,免不了有暗示那孩子不吉利之意。”   陶醉一听,也唏嘘起来,皇后说得隐晦,怕不是因为后宫妃嫔为了在先帝病重时强行发动,想要讨个彩头,却不料燕王刚出生先帝就去了,便让不吉利的传言伴随了终生。   如果让有祥瑞之名的陶醉插手,放在旁人眼里,便是坐实了他不祥的名头,要以白泽之气镇压风水。   皇后感慨道:“陛下待他不薄,若是换成性子不好的皇帝,二话不说就要镇压和厌胜,只是陛下不愿让他污名缠身,特意叮嘱不可让你接触他。”   说着皇后叹了口气,看了看他说:“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少不得要起纠纷,就当是做皇家之人一场,为祁朝社稷尽一份职责罢。”   陶醉正要问什么意思。   没等他们二人说完,有内侍匆匆而来,跪倒在偏殿门口,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抖着声音通报道:“娘娘……燕王殿下……薨了。”   殿中宫人齐刷刷跪倒一地。   后来一连几日皇后都没心思管陶醉了,亲王薨逝是宫中大事,发丧辍朝,大殓入棺、下葬祭奠一应事务都要操心,这下别提皇帝了,就连皇后、太子都常常忙得不见人影。   陶醉身后缀着坤宁宫的小尾巴,便在宫中到处乱窜。   一日陶醉在御花园采花,碰上了拿着罗盘和舆图、正匆匆往坤宁宫去的钦天监一行人。   钦天监官员的样子十分好认,帽额上缀一颗白珠,据说是对应五行星宿。为首的钦天监监正着紫罗官服,陶醉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对他印象深刻。   这人分明也不认识他,人却自来熟,默认陶醉认识他,总爱自顾自地搭话,那天秋狩祭台上,就是这监正很有灵性地接了一句“百鸟朝凤”,谁知竟真的引来了异象。   也是个怪人。   那监正见了陶醉果然径直走来,连手上的急事都放下了。   他很喜欢陶醉似的,温声问:“小贵人,您采桂花是要做什么?”没告诉他,他脚底那棵老桂花树据说是先帝年轻时亲手所栽。   监正想了想,先帝亲手所栽桂树,博小神兽一乐,保社稷安稳,反倒是先帝之幸。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陶醉脚踩在一棵低矮粗壮的桂花树,手臂上挎着篮子,手上拿着自制网兜。身旁的宫人纷纷提心吊胆地扶着他,生怕他一个脚滑摔下来。   陶醉好心道:“拿来泡水喝,我这几日无聊得很,你还是快点去找娘娘吧,去晚了她就要出门了。”   监正却没那么着急,好似天大的事都没有和他说话重要,还有闲心给他介绍桂花可制香囊,若陶醉感兴趣,他可吩咐钦天监擅长此道的观星郎来教他。   陶醉对旁人快要溢出的善意和喜爱十分敏感,便和他聊了几句:“大人你姓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去?”   钦天监监正大方地给他透露燕王丧礼的进程,笑道:“我名阙和,这几日在野外踏勘,为那位选定了方位和吉壤要禀报娘娘。良辰吉时已经定下,小贵人归心似箭,不久后便能回家了。”   陶醉总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燕王丧礼的流良辰吉时和他回家有什么关系?   不久后,陶醉便又听到了“阙和”这个名字。   前朝风谏官发难,直言坊间传闻近几年钦天监所测算的农历不准,民间已抛弃了官方《垂象历法》,转而私下传阅旧历《元初历》,抨击新历法让百姓错失农时。   没过多久,御史中丞正式递状弹劾钦天监监正阙和,历法荒谬,不仅捏造祥瑞天象,还误算时辰,在燕王丧期时误用了凶煞诅咒皇室,使得祁朝国运受损。   国运一事非同小可,此状告一出,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59]第 59 章:真正的东宫之主来了   因着这事,皇后一连几日忙着安抚宗亲,见完燕王家眷又要安抚被钦天监案情牵连的宗亲,无暇照顾陶醉,只好将他又打包送去东宫。   陶醉一边被指挥着加了件凉衫,一边好奇问她:“娘娘不高兴吗?”   皇后雍容华美的脸上神色淡淡,道:“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你在娘娘宫里可作小儿模样,但到了珉儿那里,要他阖宫上下不得怠慢,不可因着你们二人亲近,就不把你当主子了。”   陶醉没等宫人来伺候,自己整理好了衣领子,满不在意地嘟囔道:“我本来就不是主子啊,哪儿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皇后蹙眉,捏着他的脸晃了晃:“谁说你不是主子了?你待人亲厚,这是好事。但东宫不同,我要你在宫人面前当主子立威,不得把自己当借住的客人。你做得到吗?若是让那些捧高踩低的看轻了你,便不要去了,留在娘娘宫里。”   陶醉连忙保证:“做得到,做得到,我保准骑到哥哥头上去。”   皇后这才缓了神色,她最在意驭下之道,这小酒儿只当自己是太子的玩伴,都不敢想现在东宫的规矩乱成了什么样子。   陶醉挠挠头,有什么比他一个花季少男,仗着未成年脸长得嫩,在皇后宫里学规矩更不合规矩的。   正欲再问,皇后这几日相处已经摸清这孩子的脾性,一眼便看出他在腹诽什么,忙领着他出门,嗔道:“好了,就属你没规矩,要不然本宫怎么光叮嘱你,不叮嘱旁人?看出来旁人心里不高兴,还要说出来。”   陶醉哂笑,他哪里知道,宫里的大人物就算是不乐意了,也不能被旁人大喇喇地点出来,只能掩耳盗铃、指鹿为马。   东宫书斋。   太子从资善堂听完讲学回来,宫里便多了个可人的弟弟,顾不得身边还有太子洗马等一众属官在场,丢下手里东西就抱着陶醉转了个圈。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母后少说也要把你送去父皇那儿,她总嫌我没规矩。”   陶醉也哈哈大笑:“娘娘说,他那儿天天又大臣跪在门口嚎,他自己都睡不好,就不让我去遭罪了。”   属官们还是第一次见老成的殿下如此欢脱,慌忙去捡殿下的书册,弯腰时偷瞄这位宫里宫外都受宠的贵人。   心中暗叹,何止是亲如兄弟,一把就给人抱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殿下的胞弟。   太子才刚放学,二人收拾了一通,换了衣裳,又为陶醉添了一套书桌,这才安生坐下。   窗外秋风已有些萧瑟,屋内下了窗子,又点起熏香,一派暖意融融,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   “那钦天监监正阙和被罗织了三大罪名,一是历法荒谬,节气计算偏差而延误农时,也捏造了你这祥瑞的天象;二是复辟前朝,丧失主权,包藏叛国之心。盖因我朝旧历发端于江南,并未沿用前朝历法,后阙和因研究前朝历法升迁为监正,这才转而实行了南历和前朝礼法结合的新历。”   太子想起来,阙和正是因为当年陶醉刚出生时,引出了前朝历法旧注的有力证据,证明了那日天象并非荧惑守心而是白泽,这才从副监正一跃升为了正职。   不过皇帝和钦天监都没告诉太子,当初这个引用的旧注证据到底是什么,太子只能猜测是晦涩难懂的天文知识,便未放在心上。   因着这事,阙和才得以展露他对前朝历法的研究,力证祁朝现行立法之弊,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新历法。果然节气准确了不少,当年仅仅京城的粮食收成都多了一成,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如今他却被泼上了延误农时的脏水,真是让人唏嘘。   “三是,诬陷他定下的下葬时辰触犯凶煞,会致使宫中妃嫔、皇子接连离世,借此诅咒齐朝皇室,居心叵测,形同谋逆。”   太子解释道,一边把陶醉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带着写毛笔字,顿笔时将他虎口往下一摁,提笔时捏着指尖收拢——湘妃竹兔毫笔尖笔直如悬针落下,笔锋清逸秀美。   “来,你自己写一遍。”   陶醉被他松开手,照葫芦画瓢写了几个大字,运笔姿态轻盈。   太子捏起宣纸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赞道:“嗯……真漂亮,我不擅书法,只能看出你的字淡雅舒展,依我看来是你力气小的缘故。怪不得资善堂的夫子总夸你,笔锋温润,有君子气,若愿花费功夫,少不得有一番造诣。”   太子能看出他在可以学陶敏正,那手锋芒毕露的书法大相径庭。   早知道他会有个如此愿意学文墨的弟弟,就该多花些心思在这一道上的,若是能亲手把他教出来,该多有成就感。   “真的吗?”陶醉喜出望外,他挺喜欢写字的,以他看来,陶大人那手字就不错,陶醉崇拜得一塌糊涂,如果能像他三分就好了。   陶醉仰头看太子,他嘴上三言两语间把朝上政事给他说清楚,面上却专心致志的看着纸面上,简直是一门心思教他写字,把刚才说到一半阙和直接抛之脑后。   陶醉催他:“然后呢,哥哥,阙和大人怎么样了?”   就是傻子,也该知道钦天监的事情不简单了,太子变着花样把他留在宫里,御史中丞的状词看似攻击钦天监,实则句句都是质疑陶醉身份的权威性。   毕竟钦天监依照天文历法确定了祥瑞的天象,如果连历法都有误,那么祥瑞一事也就无从谈起了。   这件事错综复杂,来头众多,太子索性把刚才的太子洗马召进来,和他说道清楚,自己却终于把毛笔搁下,掏出个帕子擦了擦陶醉手指上的墨痕。   太子洗马是东宫掌管书籍典册的文士,在太子年幼时既做老师又做谋士,替太子熟悉朝堂、把握帝王心意,本该是陪着太子成长起来的心腹。   只是当朝太子由皇帝亲自抚养,朝堂政务早早便教导给他,太子又年少老成,面上春风和煦,却从不和旁人透露心思,这洗马一职形同虚设。   这位出身寒微的太子洗马陈贤大人,已然而立之年,当年得知自己得入东宫,还以为要鸡犬升天。殊不知这把年纪还郁郁不得志,不得太子的宠信,只怕将来殿下得登大宝,他比之现在还不如。   至少太子洗马还能得个太子师长的名声。   如今第一次讲政,竟然只是给一个无知小儿解好奇心,如何能不苦闷?   陈贤神色不忿,没问陶醉想听什么,捡着几句要紧的说了:“……阙和如今已被刑部、礼部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审后被摘去官职打入刑部大牢,钦天监全部官员一并候审。”   陶醉听得寒意顿起,就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整个钦天监都被投进了刑部听审。古代庭审比不得现代,那是能扒下一层皮。   少年的眉心蹙起,福至心灵地问道:“阙大人被摘了官职,那如今的钦天监监正是何人?”   太子这时将注意力从陶醉的习字上挪开,淡淡地看着陈贤。   陈贤被陶醉这敏锐的一问也惊出了冷汗,终于不再背卷宗,这才解释道:   “新任钦天监监正是前千户武官,此人性情中直刚烈,曾因死劾钟丞相和给事中仇兴邦、抬棺进谏,失败后被贬至京外,却得了宁折不弯的直臣美名,几年前因此美名,以儒生的身份重新入朝。”   陶醉听完此话:“……”   和钟丞相结了梁子,企图踩着他外祖上位,一名爱抬着棺材进谏的官员,现正在攻讦把陶醉定性为祥瑞的钦天监官员。   怎么 buff 叠满了,全踩在他的雷点上,武官哪里懂天文测算?御史中丞把这么一个人抬上来,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陈贤说完便知自己闯了大祸,抖如筛糠地站在一侧,不敢看太子脸色。为人臣子,不尽心为君谋划是大忌。   太子此时已经把笔重新塞到陶醉手里,温声哄他低头再写一篇,便无言看向陈贤,陈贤霎时连抖都不敢都,要跪下请罪的动作一顿。   “陈大人今日身体有恙,在资善堂也多有劳累,面色倦怠,本宫亦不忍再以俗务烦扰,今日便请先生早些回府歇息,好生将养。”   太子笑容不改,脾气极好的样子,好一个体恤师长的少年储君。   陶醉头也不抬,恍然道:“原来你不舒服,那快回去歇着吧,不用管我,连陛下也总说我嘴巴问个不停。”   陛下……陈贤苦笑,连陛下都要亲自为他解惑,有问必答,自己竟然失职。   陈贤知自己这一劫还未过去,殿下不愿在小贵人面前发落自己,只能佯作感激地躬身谢恩退下,一脸怅然地出了东宫。   太子亲自给陶醉解释道:“不要担心,钦天监是父皇年少登基时便亲自扶持起来的班子,虽然职位微末,却个个都是心腹。刑部虽然把他们统统下狱,实际情况和外人所想不同。”   陶醉并不知道自己被怠慢了,顺着太子的思路赞叹道:“你的皇帝爹真是厉害,竟然能想到拿钦天监操控天意,以此对抗台谏的鸡毛令箭。”   太子轻声笑:“好聪明。”   也怪不得这小酒儿还当自己是白泽这事,是皇帝联合钦天监捏造出来的,这步棋便走得更妙了,亲自造神,什么祖制、进言都不好使,简直是魔法对轰。   “圣人忙活了这些天,任由着中丞大动干戈,怎会没有后手?”   陶醉闻言便不管了,他日前才刺激了台谏,引得他外祖找到了由头和风言奏事杠上,戳了人家的肺管子,这下总算挑了个大事。   他起到一个搅浑水的作用,如今皇家风水大案可不是他能插手的。   几日后,陶醉却在去马场找太子的路上,被陈贤堵住了。   他正提着食盒,里面装着陶府送来的冰糖流心柿子,打算带去给上着骑射课的太子尝尝。   这位太子洗马躬身驼背,面容局促,殷勤地接过他的食盒,套近乎道:“贵人这是要上哪儿去,小臣正要去刑部大牢探视。”   陶醉果然来了兴致:“你要探视阙大人?”   陈贤笑容勉强答是,自从那天讲正后,他便被彻底排挤在东宫属官的边缘,这几日就像聋子、瞎子一样,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   料想过不了几日,他便要被剥离储君近臣的身份外放到地方做闲差了。   他千辛万苦到了京中,走狗屎运才能得太子近臣的虚职,怎么能舍弃眼前一切。   陶醉跟着弯腰打量他,总觉得此人好似被抽了虾线,疑惑道:“陈大人,你怎么了,那天病了还没好么?”   陈贤心中动容,却心知向这位不谙世事的贵人求情没用,太子殿下就连惩戒属官都背着他,若是挑明只怕会弄巧成拙。